《好好小姐不爱了》 楔子 宴会里,白玫瑰和粉红色气球相映交错,摆设浪漫,气氛喧闹,人们酒杯相敬、高声谈笑的声音,不绝于耳。 杜乐茵淡睐四周,举目所见各色男女妆容精致、衣着华贵,言谈间派头十足,可见其家世背景雄厚。 这是她的好友陶蜜亚及“棠人百货”现任总经理唐湘邑的结婚典礼,出席人士若非政商界有头有脸的大老,就是名媛世家贵公子。 唯有她,渺小不起眼,就和这一次婚宴的女主角一样,出身平凡。 陶蜜亚原是唐湘邑的秘书,身分低微,无任何后台背景,相比之下唐家富可敌国,旗下事业规模庞大,横跨各种类型。 小秘书和集团小开,这宛如灰姑娘一般的童话情节,自然吸引了大批媒体及社会舆论的关注。宴席现场虽不若门当户对的世纪婚礼来得高调华丽,但依旧能勾惹多数女性心目中对婚礼的欣羡向往。 可杜乐茵知道,好友并不十分开心。 合该是人生最幸福的这时候,她穿的、吃的、用的、表现出来的,都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她微笑着应付一群根本不熟悉的人,虚假地向她道贺恭喜——也许心底正在想她这只小麻雀能撑到什么时候,甚至连伴娘的人选,都由不得她来决定。 嫁入豪门,在外人眼中看起来风光无限,内里不知隐含多少心酸。 杜乐茵幽幽地想。这儿不管男男女女,打扮都比她华贵太多。蜜亚很忙,无暇顾及到她,她像只误闯丛林的小白兔,无依无靠,决定溜到饭店外头的花园喘一口气,等时间差不多了,她就走。 她佩服好友,愿意为了爱情在这华而不实的舞台上,极力展现自己与对方匹配的一面。杜乐茵自知没她那样的本钱和毅力,她只望平平稳稳、安安顺顺地过日子,即便庸碌一点,也无所谓。 “呼……”走到外头,杜乐茵闷在胸口一晚的气,才终于疏散许多。 花园很美,如同会场布置,花圃上盈满莹白玫瑰与粉红气球,在淡蓝色的探照灯下,好似碧玉般光彩逸散。她嗅闻着空气里清新沁人的花香,面露微笑。如果有机会,她希望一个简单温馨、不必奢华的婚礼,但一定要有很多很多的玫瑰花。 忽然,杜乐茵愣住了。 前方有座维多利亚风格的凉亭,一个男人伫立其中,昂藏俊伟的身形,隔着一小片花圃,几乎使她误以为是尊艺术雕像。 男人穿着一套非常正式的深色西装,光线下,看得出布料良好,做工精致。好衣服也需要合适的人撑,男人无疑是个衣架子,肩宽腰窄,高大健硕,两条笔直修长的腿隐没在花园后方。他服贴在脑后的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墨色如缎,由她这个角度只够望见他的侧影,但已经足够了。 不可否认,这男人的侧颜十分立体,阴影使他轮廓深邃,五官更显英挺。 可真正吸引杜乐茵驻足窥看的,是他此刻展露的眼神。 那么静、那么深,如同砚石般宁定沉稳,是磨出光泽后的坚定润雅,却又像隐藏了某种难以宣泄的浓重哀伤,黝暗深沉——还不及辨别那是不是自己错见,探照灯下,杜乐茵发觉男人的眼角竟落下了一滴泪。 她睁大了眸。 那泪如流星,转瞬即逝,却能在心底烙下极为深刻的记忆。杜乐茵一时震慑,犹如被人下咒定住,动弹不得。 她是不是……看到了不该看的? 杜乐茵小心翼翼,怕自己泄漏一点声息破坏了这一刻,他却似已感应到什么,转过了身,与她四目相对。 周围有点灯光,虽是装饰用但足以勾勒出两人身影,男人的正脸并不若他侧面来得性感吸引,非常端正——或者说是太端正了,反倒没有特别教人流连忘返的地方。 他额前刘海同样整齐地往后梳齐,露出饱满天庭及一双凛眉,此刻那眉微拧,狭长内敛的眸定然注视着她,像在无言责备她窥看的行为…… 杜乐茵热了脸,被他看得胸口扑通扑通跳,张嘴想解释她不是故意…… 下一秒,男人竟笑了。 “过来。”沉声二字,有种教人难以反驳的坚定力量。 他态度自然,好似与她十分熟稔——天知道他是谁!杜乐茵慌了手脚,这是一个不知来历的陌生男人,如果她够聪明,就不该理他。 见她久没动静,他又重述一次。“过来。” 他朝她摊开手掌,杜乐茵睁大了眼。 他手心里放了一朵白玫瑰,似乎是从桌上装饰的花篮拈来。他指掌宽大,骨节分明,肤色偏褐,柔女敕花朵在他手里随风轻颤,显得很楚楚可怜。 “过来。”他还是那两个字。 杜乐茵抬眸,眼睫不知怎地颤动着,连心都发颤。男人在笑,笑得像个孩子,纯净灿烂,如一杯润喉的水,教人感到淋漓舒畅。 后头是一片喧闹的喜宴,而这里,只有他们两人。 在往后的数年里,杜乐茵回忆起今晚这一幕,只觉自己像被下了蛊。 他忧伤的目、那隐隐渴求安慰的姿态,牵动了她。 于是,杜乐茵莫名地心软了,因为她感觉眼前的男人,就像那朵花……需要安慰。 周围布满如梦似幻的白色玫瑰,男人浓重的身影伫立其中,像是一块墨迹滴落上白色的宣纸,张扬显眼,除非她能狠心换一张纸,否则就只能任由他的痕迹占据,再抹不开。 她走了过去。 大不了,真出事就叫人……她想。 男人见她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容益发扩大了。 杜乐茵相信天下没人能对这样的笑硬下心肠,人帅真好是从古印证至今的道理。 她走近了,他脸上依旧端着那惹眼的笑,然后做了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举动——他把那朵玫瑰别在了她的耳后方。这突如其来的靠近使杜乐茵浑身一颤,有股热切的发麻感自两人短暂相触的地方爆开。 她满脸通红,呐呐垂眸,这才注意到石桌上堆积如山的酒杯酒瓶,恍然大悟。原来……这男人喝醉了。 这是最理所当然的答案,若非醉了,是不会做出这样举措的。 男人给她别了花,似乎心满意足了,他坐下来,手持酒杯,优雅地啜了一口,便没再多理会她,好似她只是这片旖旎光景里的一块布景。 杜乐茵站在那儿一时茫然,但很快淡定下来,唯独别上花儿的地方,仍旧有些羞怯发烫。 空气里,除了沁人心脾的玫瑰花香,还多了浓醇酒香。 杜乐茵尽避滴酒未沾,但觉自己已有了眩晕。 在这迷乱人心的一刻。 第1章(1) 早晨约莫七点多钟,简础洋睁开眼。 他一向自律,多年的良好习惯使他生理时钟运作得非常精确,初醒之时脑子最清,他趁睡意未卷土重来之际掀起被子下了床。 厚重窗帘外隐约透出一层薄薄阳光,台湾近年的冬天越来越冷,他走进浴室,简单冲了个热水澡,让刚醒仍处于低温的身体,很快地暖和起来。 洗好走出,简础洋意外发觉房里的窗帘已经被人拉了开来,屋里一片敞亮,而原先和他一块儿躺在床上的人儿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半掩的房门外头飘荡进来的咖啡香气,醇厚浓烈。 真好。 他薄唇扬起,打开衣柜挑选穿着,里头清一色的黑、白、灰,再多就是深蓝,充分显示主人不爱招摇、低调内敛的性格。 罢将衣裤穿好,有人便推开房门走了进来,简础洋看着她绽开一抹柔丽微笑,便觉被冬日灰蒙蒙的天气搞得略显沉重的心情,舒开了许多。 “过来。”他朝她招手,沉声呼唤。 杜乐茵笑着,似很习惯地走了过去。 她一头长及肩背的直亮乌发,简单地束成了松散马尾,醒转不久的眼角还泛着些浅浅的红。 她眉目柔和,不具侵略性的五官予人一种邻家女孩般的清新秀雅,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楚楚动人,尤其当那纤长的眼睫微微垂落的时候,教人感觉内心里的棱角坚硬都被轻轻地磨平了。 他抱她入怀,指着衣柜里摆放的领带问她。“哪条好?” 她眨了眨眸,很认真地将他身上派头瞧了一遍,随即挑出一条酒红色的,道:“这个吧?和你今天穿的深蓝色条纹很搭。” “好。”简础洋从善如流,接过领带绕在衣领底下很利落地打起了结。 杜乐茵笑看着,没插手。交往一年,她很清楚男人在生活上的每个细节、癖好,其中一项,就是他不爱假手他人系领带。 尽避因此少了些情人间的亲昵情趣,但每个人习惯不一,杜乐茵对此倒也从未有过怨言。 “怎么起来了,今天不是晚班?”穿好衣物,简础洋一边进浴室梳弄头发,一边问。和在“棠人”担任总经理特助、朝九晚五的他不同,杜乐茵在同间百货公司当楼管,施行的是排班制,即便轮早班,也能比他晚起很多。 “你最近不是很忙?我明后天上全班,所以——” 她话没说完,简础洋却懂了。“今天下班,我去接你。”算一算,她差不多晚上十点下班,估计那时候他应该也忙到一个段落,可以抽身了。 杜乐茵白皙的脸瞬间一红。唉,他果然听出了她言谈里微小的寂寞。 这阵子简础洋似乎在进行一个投资项目,每天早出晚归,两人尽避同住一个屋檐下,生活却鲜少交集,尤其当她排到近十二小时的全班时,更是夸张得好些天都讲不到几句话。 所以早晨这难得的相处时光,她想好好珍惜。 “没关系,不用了。你能在我下班前回家,我会更开心。” 杜乐茵总是这样,对于他们的交往、相处,从来不曾有太多要求,简础洋尽避对此感到轻松,但偶尔还是会不舍。 “晚上十点,老地方。”简础洋向来很少给人反对空间,他口气总是淡淡的,却不容置疑,要换了哪个强势的女人肯定能为这事和他吵了又吵,对向来温顺淡雅的杜乐茵来说,却刚好很受用。 只见她点了点头,轻声应了个“好”。 简础洋勾了勾唇,再度将她揽进怀里,那乖顺诱人的姿态骚动着每个男人征服逗弄的,他顺应着吮住了她的嘴。“你嘴巴里……热热的。” 杜乐茵脸更红了,男人一下子就吻得好深,她不好意思。“刚喝了咖啡嘛……” “嗯,很香。”简础洋笑笑,低下头,两人唇瓣再度贴合,胶着缠绕。 一大早,天还亮着就在床边忘形亲吻,感觉好像很不妙。但简础洋自控能力向来极强,他很快将自己从她甜暖馥郁的怀抱里抽离,略显粗糙的指月复摩了摩她被吮得红肿发润的唇,道:“等睡饱了再去上班,嗯?” 他一声“嗯”,低沉惑人,甜美地落在耳畔,再度烫红了她。杜乐茵小白兔似地眨着波光荡漾的眼。她今天作了个梦,梦见两人在夜里的玫瑰花圃初遇的事,那么旖旎美好,她差点就醒不来。 一年过去,这男人对她的吸引力似乎无穷无尽、不减反增,尤其一对古墨般的沉定眸目,凝视人的时候好像满心满眼都是她,教人不泥足深陷都不行。 她想,自己真的很爱他。 可惜那晚发生的事,简础洋至今都不记得。 毕竟,当时他喝醉了,且醉得不轻。 “怎么了,这么看我?”简础洋对她深幽起来的注视有些不解,柔声唤道:“乐乐?” 杜乐茵哭笑不得。“说过多少次了,是乐,音乐的乐。” “我知道。”简础洋不以为意,亲了亲她。“乐乐挺好的不是吗?每天快快乐乐的。” 是啊,从遇见他开始,她就是快乐的,不论眼里心底,满满地都是这个人……杜乐茵拿他没法子,他就爱这么唤她,说是特别,独一无二,她索性当作是情人间独一无二的昵称了。 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这样是不是有点危险?太过喜欢一个人,喜欢到快没了自我。就像张爱玲说的: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还是欢喜的,从尘埃中开出花来。 “我不睡了,等下去超市买个菜,我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你老是吃外食,我怕你身体不好……” “也好。”简础洋没反对,随即一个伸手将准备出房的她给抓住,用力得令她惊呼一声。“你说,我身体好不好,嗯?” “噗。”敢情她刚那句话踩到他啦?“好,很好,超级好,好得令我害怕……这样行不行啊?”杜乐茵眼眸一抬,浓长眼睫好不可怜地上下扑扇,讨饶意味浓厚。 简础洋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听她呼痛,这才放过了她。 简单吃过东西,简础洋出门了。杜乐茵打开冰箱,里头空荡荡的,能做的只有炖啤酒或煮果酱。他工作太忙,时常三更半夜才回家,而她身处服务业,上下班时间不定,两人不管同居前或后,总归是聚少离多。 为此,她更加珍惜呵护两人同在一起的时光。他作什么决定,她都顺从,她主动提出要求,他负责答应。在爱情里,她一向依随自己的心,毕竟人生苦短,良宵几何?杜乐茵并不希望浪费时间在故作矫情上。 她不知道自己对这男人,算不算是一见钟情。 但再见倾心肯定是有的吧?导致他那么轻而易举地走入她的世界里,堪称不劳而获,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就将她内心所有城池一举拿下。 而这一年来的交往相处,让她本来就有的喜欢沉淀得更加深浓,心动指数有增无减,即便简础洋对于她……始终有些保留。 或许那是属于他的坚持,杜乐茵不以为意,不是高举爱情的旗帜对方就有义务摊开一切,相反地,有些人那么急切,甚至不惜侵门踏户,毫无道理地要求另一半无所隐藏,求的又是什么呢? 不过是所爱之人的一片真心罢了。 偏偏,真心又是世界上最勉强不来的东西。 “我不假思索,你不劳而获,宁可爱得这样浅薄……”她轻声哼唱起王菲的〈感情生活〉,掩上冰箱门。无论如何,她喜欢现在的生活,安宁、舒适、美好……且幸福。 即使没有激情存在,也无所谓。 她很知足。 犹记得在好友的婚礼过后一个多月,再见到简础洋的时候,杜乐茵脑里瞬间闪过了“命中注定”四个字。 那天同样是一场宴席,尽避没婚礼那般铺张奢华,但与会人士依旧多是政商名流。乔迁party置办在夫妻两人的家里,一间占地百坪的豪宅,屋内装潢出自名家之手,处处可见惊喜。 陶蜜亚身为女主人没空多招呼她,杜乐茵不以为意,只自己拿了些吃的,打算窝到一边去。 就在这时,她被撞到,对方险些没站稳,稳住身形的同时脚下窄细又恨天高的鞋跟不偏不倚地踩中她脚趾,疼得杜乐茵忍不住尖叫出声。 全场施予注目礼,那个不小心撞了她的女子很尴尬,赔不是之余口气隐含责备。“你喊那么大声做什么……” 杜乐茵缩在地上抚着脚,痛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压根儿没力气多说。 “rita,别这样,你自己说你那鞋跟算不算一种凶器?”沉厚有力的男声自顶上传来,杜乐茵对此声线并不陌生,她意外抬首,在看清他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男人很高大,穿越人群出现在这儿的姿态依旧丰神俊伟。他一身西装,端正的容颜如记忆里那般英俊深刻,梳理至脑后的发始终整齐服贴。他上前,朝一脸迷乱的她伸出手——果真是他没错。 只是这次,他手里并无玫瑰。 “站得住吗?”他边问她,边不着痕迹地驱散了旁人。 “可以。”杜乐茵掩住自己激越的情潮巍巍站起身,双颊一片通红,但有一半是忍痛憋的。 “怎么了?”宴席的主人陶蜜亚听闻骚动,赶了过来。 简础洋见杜乐茵站稳了,便放开了她,转而呼唤陶蜜亚。“mia。” 由杜乐茵的位置只看见男人立即转身的动作及好友明艳的脸,然后听到简础洋安抚似地回答。“没事,只是这位小姐的脚受伤了。” “茵茵?”陶蜜亚扫过她,表情略带不安,杜乐茵何其通透,一下子便明白了她的担忧。 “不要紧,是我反应太过了。”杜乐茵朝好友一笑。 陶蜜亚明显松了口气。如今她在唐家的一举一动并不属于自己,动辄得咎,怕极了意外。 她感激一瞥,杜乐茵笑纳。脚很疼,但并非不能忍耐,陶蜜亚明知她不爱这般场合仍邀她过来,就是想有个熟悉的人,讨个安心,她不想反而成为好友心里的负担。 简础洋在旁不动声色地观察两人互动,知晓她们关系匪浅。尤其这位叫茵茵的小姐,穿着女圭女圭鞋,脚都被踩得发红破皮了,仍能笑得那般恬柔,不以为意的样子…… 他为此忍不住多瞧了她一眼。 她长相并非那种令人惊艳的类型,但胜在温和清秀,透着一股舒润人心的柔雅,一头墨发直直垂落,不染不烫,整个人站在那儿有如一幅质朴古画,不张扬不华丽,却很诱人伫足。 简础洋内心仿佛被一道温和的水流浸润,但相较于此,另一种油然产生的感觉反倒令他迷茫,忍不住月兑口而出。“我们是不是见过?” “呃?”杜乐茵愣住,睐向简础洋,只见他注视自己的方式是全然的迷惑——就像在看一个初次认识的人那样。杜乐茵眨了眨眼,他不记得了? “噗。”听闻两人对话,陶蜜亚在旁噗哧一声笑出。“哈哈哈,础洋你搭讪的方式太老套了,而且茵茵很单纯,你别妄想诱拐她!” 杜乐茵抗议。“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不是小孩子,是我最好的朋友!”陶蜜亚笑着揽过了她,杜乐茵明白不擅温情言语的好友是用这种方式,弥补这阵子冷落她的愧疚,遂不以为意地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告诉她:我不在意。 简础洋看着这一幕,明白两人感情确实极好,瞅着杜乐茵的眸光也因而添了不少温度。 杜乐茵脸颊发烫。 第1章(2) 陶蜜亚眼睛很利,一下子看出两人间流淌的暧昧氛围。她搂着杜乐茵,为两人介绍。“这是杜乐茵,我高中同学;这是简础洋,湘邑的特助。”说罢,还不忘偷偷贴在杜乐茵耳边道:“础洋很优秀喔,在哈佛念经营管理,才三十岁,年轻又帅又有前途,重要的是单身还无不良嗜好!” “噗。”杜乐茵哭笑不得,敢情好友这是给她说媒来着? 她不太好意思地睐向简础洋,只见他一双墨眸也正瞥向自己,两人四目再度相接。他目光很柔,教人不只脸蛋发热,心腔也跟着震动起来。杜乐茵有些不明所以,但不讨厌他这般看她,便回以一抹笑容。 那笑里透着些羞涩,却仍坦白大方,令人舒坦。 简础洋怔了晌,眸光变得深幽,多了某种探询意味。 杜乐茵未觉,脚上的疼频频发作,站得艰辛。因为看着她,简础洋很快注意到了。“要不要去休息室?我找医生来看看。” “好。”杜乐茵没推托,只是极力站稳了,拒绝了简础洋的扶持。“别引起太多注意比较好。” 简础洋立即会意。他们都是陶蜜亚的朋友,有心替她将这场宴会的“意外”减到最低。陶蜜亚先一步去叫医生,两人进到休息室,杜乐茵才整个人瘫软,坐在沙发上哀哀叫。“好痛,真的好痛喔。” 简础洋为她忽然流露的小女孩娇样笑了。“辛苦你了。” 杜乐茵呵呵笑,没说客气话,撑到现在,她确实辛苦。 不一会儿家庭医生赶到,他请杜乐茵月兑鞋,后者面有难色地觑向陶、简两人,陶蜜亚明白过来。“础洋,我们先出去。” “嗯?”简础洋迷惑,看向杜乐茵,只见她当真露出一副不希望他在场的表情来,这令他心底莫名产生一些抗拒。不过治疗脚伤而已…… “础洋?”陶蜜亚拉了拉他,简础洋这才回神,和她一块儿走出休息室。 门一掩上,陶蜜亚便无力地背靠着墙,抬手抚额,一脸懊恼。“我真对不起她,上次婚礼也是把她一个人晾着……这里除了我又没她认识的人,肯定无聊死了。” 简础洋听着,想起自己刚对她产生的那股莫名熟悉。莫非……他们那时见过? 瞥过这位前同事若有所思的脸,陶蜜亚嘿嘿一笑。“茵茵很漂亮吧?” “怎?” “她啊,不是那种教人眼睛一亮的漂亮,而是让人舒舒服服的,好像被微风拂过一样的那种。况且个性又好,如果我是男的,肯定要娶她。” 简础洋为她不伦不类的结论失笑。“太太,你结婚了。” “我知道。”她“哼”一声,脸上表情随即展露新婚该有的甜蜜。 简础洋看着,眸光幽暗,没多说什么。 此时医生走了出来,朝两人道:“杜小姐的脚伤没大碍,只是有些瘀青红肿,搽过药就好了。” 陶蜜亚闻言安心,向简础洋交代。“我离开太久了,送医生出去后就得回party上,你看看她怎样,没事的话替我送她回去,以后……我再也不找她来这种场合了。”她黯然一叹。 简础洋没多说什么,只在陶蜜亚和医生离去后敲了两下门,接着推开。 杜乐茵蹲坐在沙发上,手臂环抱膝盖,一双鞋子月兑在地上。她见他进来,慌得想赶忙穿上,但来不及,丝袜上的破洞已经被他瞧见了。 唉,真糗! 她满脸羞热地朝他笑了笑,干脆继续维持那个姿势。“本来不想给你们看见的……” 原来是这样。简础洋一笑,心头蓦地舒坦了。 她脚趾小巧,白润如玉,上头的趾甲修润得很干净,透着浅浅淡淡的粉,没上多余花稍的色彩,像个初生婴孩。杜乐茵见他一直看着,不自在地缩了缩脚,问:“蜜亚呢?” 简础洋回神,这才发觉自己竟一直盯着一个女人的脚丫子看,有些窘。可他掩藏得很好,只不动声色地移开眼,说:“她先回宴会上了。” “喔。”杜乐茵很平静,并不意外,也不介怀的样子。 简础洋瞅着她一脸温淡,隐约有股试探的浮现。他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开口。“mia说,你不喜欢这种场合,以后不会再找你过来了。” 杜乐茵闻言一愣,继而笑笑,乌润的眸望着他,眨了两下,似乎很笃定他还有下文。 简础洋感觉很复杂,他几乎没有过这般被人看透的经验,好像在她面前,那些引以为傲的掩藏技巧统统派不上用场。她眼眸太明亮,如一片澄净水潭,真实地倒映着人心。 他睇着,那些原先准备好的说词通通扔到一边,坦言道:“mia不好过。” “我知道。” “我希望……你还是可以过来陪她,有个熟悉的人,她会开心一点。” “你不算吗?” 简础洋苦笑。“我是唐湘邑的特助。” 简而言之,他受唐家聘用,听命唐家,能给陶蜜亚的支持帮助,毕竟有限。 杜乐茵没说话,她看见简础洋真挚地勾起了笑容,很真心……很迷人。他对陶蜜亚的关怀丝毫不假,甚至刚才一度试探,想以她的反应判断适不适合让她们继续来往下去。 简础洋知晓她看出来了。“mia她往后好歹算是唐家人,我得知道你对她是不是真的……抱歉。” 杜乐茵摇摇头。“没关系。” 其实在陶蜜亚决定嫁入唐家时,她便有所准备。金钱利益纠葛围绕,再铁的感情都有可能异变生锈,不论表面上的漆上得多么光鲜亮丽,烂了就是烂了。 所以她一直都很小心拿捏分寸,陶蜜亚是她重要的人,她很珍惜,人的感情不需要用外在形式证明,只要心里头有对方,便是永恒。 “往后你来,我会照顾你。” 杜乐茵一怔。这句话实在是…… 她一下子赧了脸,像是被什么给触动了。尽避知晓对方言语里并非那个意思,她的心……还是忍不住为此怦动了下。 他是认真的,态度、模样、言行都是,他对朋友那种隐晦又温柔的关切方式令她温暖。其实就算他不这么问她,她也不会扔下好友不管。 但她没这么说,只是一笑。“好。” 她想……让他照顾她。 简础洋闻言松了口气,随即意识到他话里的歧义,不禁一顿。 刻意解释似乎又很奇怪……他不自在了一下,但见杜乐茵脸上还是那派清和模样,瞬间使他内心深处某个长期受到压抑而阴暗潮湿的角落,透进了光。 她是个好女人。她美好得使他贪恋起这样的时光,如此宁静安和,千金难买……他内心像是被自己讲的话牵引出什么,偏偏记忆模糊,想不起来。 他神情若有所思,沉默好一晌,重述道:“我会照顾你。” 杜乐茵睁大了眼。 她明白了他这次的意思,有些不可置信……然后,还是那般柔光四溢的笑,说:“好。” 她干脆得令简础洋讶异了。他想,她应该懂他所指的并非只是字面上的“照顾”那般简单,话说出口之际是有点冲动,可听她同意又觉得挺好…… 简础洋很快地平定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名片。“拿好了,以后就靠这个联系我,其它的……往后你会知道。” 她为他理所当然的口吻一笑,仍甜甜地回了一字。“好。” 当晚,简础洋开车送她回家。 车开到杜乐茵赁居的公寓楼下,他问她。“手机号码?” 杜乐茵嘴唇掀了掀,报了前头几个数字又噤声,表情似有些苦恼。 简础洋键入手机的动作一顿,不解。“怎么了?” “没事。”杜乐茵摇摇头,笑得不太好意思。“只是你知道,把号码告诉别人以后,就会一直期待对方打来,那种感觉很忐忑,尤其……”物件还是在意得不得了的人。 简础洋似乎没能理解,他一向不是感性的人,既然如此,他也就不勉强了。“无所谓,毕竟我很忙,不太有时间打电话,你拿了我的号码,自己有事就打,我有空了就会回电给你。” 那……没空呢? 杜乐茵怔了一晌,似乎明白了什么,她表情沉寂下来,点头应了一声。“喔。” 简础洋睇向她。“有问题吗?” 杜乐茵一笑。“没有。” 她笑得很恬静,柔和的眼微微眯起,全无杀伤力,简础洋却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偏又说不上来。是错觉吧?“那,晚安。” “晚安。”杜乐茵下了车,最终没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留给他。 简础洋那台银色的lexus在黑夜里隐没,杜乐茵站在那儿看了许久,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走进公寓里头。 回到家,她把简础洋交予她的名片拿出来瞧了瞧,最后选择放进了搁在门口的名片箱里。 她喜欢收集名片,那就像是各行各业的一种缩影,设计得好的她会收进册子里面,简础洋的名片则是很简单的商务人士专用,洁白的卡纸上以黑色楷体印着姓名电话、公司名称及头衔。 她对他,很动心。 第一次在花园里遇见的时候,他脆弱迷惘的模样像个孩子,冀求安慰,笑起来又那么惹人疼,导致她无法自拔地心软了。她陪着他,直到他醉得昏睡过去了,才请饭店的人接手处理。 杜乐茵没想过两人还会再碰头。 所以当下那份深入又甜蜜的喜悦令她难以遏止,不料……他竟都不记得了。 “唉……”叹了口气,失望多少是有的,但仍不影响她为他情生意动,她想自己应该表现得很明白,简础洋不迟钝,于是暧昧的氛围自然产生,两人似乎都有那个意思,倘若要继续发展下去,也是顺理成章…… 偏偏就在刚才,杜乐茵稍稍冷静了一点。 简础洋他……不是认真的吧? 杜乐茵不要求感情里的主控权非要落在谁手上,只要两个人能好好地在一起,就算忙碌得没空打电话之类的都没关系,可是,不能因为这样,所以被人当作招之即来的方便情人也无所谓。 不论是不是她先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感情一定要是堂堂正正、平等而纯粹的啊。 也许……他们不是合适的吧?毕竟只以瞬间的心动当作感情发展的依据,还是太薄弱了…… 杜乐茵靠在沙发上想,算了吧。 第2章(1) 一个月了。 忙完“棠人”下半年度最大宗的企划案,难得空闲下来,简础洋把手机翻来翻去地按弄一会儿,眉峰困锁,表情若有所思。 他身为总经理特助,即便手下有秘书过滤,每天接到认识不认识的人的电话,随便抓就是一大把,但里头没一通是由她打来。 一切风平浪静,静得几乎要让简础洋怀疑,那天给她名片的举动,是自己的错觉了。 “叩叩叩,大助理,发什么呆?”陶蜜亚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来,这儿她熟门熟路,公司从上到下都认识她以前跟现在的身份,一点也没受阻挡。 简础洋严峻神情因她的到来而缓和。“唐夫人。” 陶蜜亚反倒一脸厌恶地翻了白眼,自动自发地找了个空位坐下。 从她顶着总经理夫人头衔,重回这棠人办公大厦,受到的侧目就没少过。多数人知悉她的性子,有些话不敢当着她的面贸然挑衅,但背后的议论总是遏止不了的,尤其那一声声“唐夫人”,不管恶意好意,听得她浑身都毛。 “你私下再敢这么叫,我就让你整过型的鼻子变成龙鼻。” 简础洋哭笑不得。“我没整过型。”只是鼻梁太挺了,挺得不大自然而已。 陶蜜亚常拿这事和他说笑,如今身份形象改变,倒也没忘,简础洋隐隐松了口气。 “湘邑在忙,我来你这儿休息一下。”陶蜜亚月兑开脚上跟鞋,袖子卷起,坐姿随兴,那副大刺刺的样子,看得出在唐家压抑了挺久。 她妆容雅致,原先垂散在脑后的发成熟绾起,身上服饰、配件皆出自名家设计,天知道以前她最常穿的是199的路边摊! 简础洋眼底流露些许心疼,但很快敛去。良久,他问她。“值得吗?” 她一愣,僵硬地笑了笑。“为了爱,值得。” 简础洋沉默。 陶蜜亚不想在这事上打转,事实上……她和唐湘邑的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男欢女爱这般纯粹。 里头太多算计,在外人面前,她只能展现自己很爱丈夫的模样。她被迫得尽力按照他的意思表演,争取自己能争取的,其他的……她不敢多想。 两人心思迥异,倒是不约而同逸出了一声叹息。 “好了,不谈我了,你那天送茵茵回家了对吧?嗯?嗯嗯?” 她一双眉眼贼兮兮地弯起,八卦意味浓厚,简础洋好气又好笑。“看来我是被拒绝了,她没打电话给我。” “耶?那你不会自己打去?” “……我没她号码。”他表情尴尬,将那天两人在车上的对话,简单描述了一遍。 陶蜜亚听了,噗一声笑出,笑得好不给面子。“简础洋,你这个白痴。哪有人像你这样追女人的?” 这……算是追吗?简础洋迷惑了半晌,不否认有些恼,但明白自己的确是没那方面的细胞。“给我她的电话。” “不要。” 陶蜜亚干脆的口吻令他错愕,还不及多说什么便听她道:“茵茵那个人最不喜欢欲擒故纵之类的把戏,她没给你就是觉得不必要,所以我不能告诉你。” “也许她只是忘了……” “不可能。”陶蜜亚直言。“她心思可比头发还细。” 也不怪这么难捉模。简础洋咂舌,那时他就隐约察觉她反应不对,未料竟是如此。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遭遇女人这般“冷处理”,倒是新鲜了。 陶蜜亚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条斯理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她在‘棠人’工作。” “喔,后门开这么大?” “呸,当楼管需要开什么门,我当初倒是想找她来帮我,可惜她不要。”说什么她的工作太棘手,工作环境不自由,没自己的时间空间……还真是每样都说对了。 简础洋意外,两人先前共事,接触频繁,陶蜜亚的工作能力几乎与他不相上下,能让她说好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严苛得很。 “真看不出来。” “关于茵茵,你看不出来的可多了。”陶蜜亚哼一声。“茵茵可是我的宝,如果不是她对你有意思,我才不想撮合你们。奇怪,她明明就不是以貌取人的类型,那天怎会忽然‘煞’到你……” 简础洋撇了撇唇。“原来在你眼里,我评价这么差。” 这话里的自嘲成分陶蜜亚没意会,她笑笑。“你嘛,当朋友是挺好的,当情人至少我是会气死。”他们性格太近,都过于强势,做不到在爱里奉献,遑论各退一步,牺牲自己配合对方的步调。 “那你老公呢?” “他嘛……”陶蜜亚正要说,口袋里的手机偏在这时传来震动。她掏出来瞧,立即正襟危坐,理好打扮站起。“湘邑找我,该走了。” “好。”简础洋送她离开办公室,良久才掩上门。 他坐回位子,敛眸思忖。陶蜜亚给他的线索并不难查,尤其他又将范围缩小至楼管部门,他只需交付人事单位即可得到消息,但…… 简础洋搁置在木桌上的长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这是他深思时的习惯。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去找她。 看得出来,她对他极有好感。 所以对杜乐茵,他最深的印象,便是她脉脉注视自己的方式。 那么坦白,如一汪春水,他倒映其中,仿佛占满了她的世界,波动间教人被吸引。说真的,以他的年纪、资历、外貌,被人爱慕的经验不可能没有,可像她这般毫无掩藏,显得真挚又纯情的……少之又少。 于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简础洋光凭一眼,就产生了和她在一起看看的念头。 而她,似乎也不是没那个意思。 既然你有情、我有意,后面的废话也就不需要了。她没多啰唆比他还干脆!一声不吭,隐没得彻底。他原想算了,不过男欢女爱,又不是爱得要死非她不可…… 他自嘲一笑。不过再这么单身下去,也不是办法,自己和“那个人”是早就知道不合适,现今更是不可能。 简础洋眼神微黯,既然如此,总归是该找一个人把日子过下去,而杜乐茵,无疑是眼前最适切的人选。 所以他只想了一会儿便拿起了电话。“人事部吗?我这儿是总经理办公室,想麻烦你们帮我查一个人——” 杜乐茵做这份工作已经五年了。 大学刚毕业时,她选择的是办公室工作,偏偏那种过于窄小拘束又规律的生活不适合她,便兴起了转职念头,这时恰好看见某知名百货公司的招聘讯息,就去应征,成为楼面管理人员。 尽避薪资少、杂事多,但上班时间相对弹性,又可以接触到各种不同的人,她的理想曾经是开间小小的咖啡店,无奈世道不好,生意难做,相较之下她宁可稳稳地领一份薪水,日子过得踏实一点。 她没野心也不贪心,只想找个不起眼的角落窝着,安适地看尽人生百态。社会是一个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她不想出头,任那些人去,自己从不搅和,却也没傻得让自己成为异类,该怎么交际就怎么交际。 “茵茵,你来得正好,帮我签名好不好?”杜乐茵在楼面被负责的专柜人员叫住,那男生打扮新潮,一头金发以发蜡定型,往上飞窜,很是嚣张。 平日白天里百货公司生意清淡,他们这层尤其清冷,大伙儿戏称“空城”,不过闲暇之余,临柜之间插科打诨,倒也不寂寞。 “不行喔,你这个月第三次了。”杜乐茵见他拿打卡片来,上头已经有两次漏打而她帮忙注记的痕迹。 对方一听,垮下脸来。“拜托啦,那天晨会点名是你……” 看来是被其他楼管拒绝过了。杜乐茵叹一口气,接过卡片。“那下个月的扣打就少一次喽。” “耶!茵茵我爱你!” 多数百货公司早上开店前都会有晨会及点名,日系百货甚至附带做操、喊口号,每层楼面管理方式不一,他们这儿是三次为限,再来就开罚单。大家都是出来混口饭吃,只要情节不严重她都会睁只眼闭只眼,尽量不开铡。 但也因为太包容,导致她在上司面前一直评价不高,去年过来“棠人”时,和她同期的不是升了组长,就是转换部门或跑道,唯独她,要上不下地在这位置。 店员开心地走了,杜乐茵含笑转身,不料竟撞见一个男人站在前头,一双犀利眼眸紧瞅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她心跳一时漏拍,过分的惊讶使她全身动作都定住,随后镇定下来,挥了挥手。“嗨。” 简础洋拧眉,表情古怪。他这么突如其来“杀”到她面前,她就一声“嗨”? 好歹也该来一句“你怎会在这儿”吧? “徇私?”他挑眉,指方才看见的那一幕。 杜乐茵噗地笑出。“唉,他们的薪水又不是棠人在发,响当当的总经理特助日理万机,厉害得很,何必跟我们这些小人物计较?” 她口吻很轻,把人柔柔捧上了天,教人想追究都不行。 简础洋笑了,故意想逗逗她。“楼面一旦疏于管理,人员就会不知本分,客人受影响不想再来,生意肯定下落,虽是小人物,牵一发足可动全身。” “楼面一旦管理过严,照本宣科,就会引发不满,真正有实力又懂做业绩的人不肯留下,新人又镇不住场。人员流动频繁,客人受影响不想再来,生意肯定下落——殊途同归。” 简础洋诧异地看望她,只见她说完了,表情懊恼。“唉,我忘了问你现在是用什么身份过来的……” “有差吗?” “当然有啊!”杜乐茵笑嘻嘻。“如果你是用棠人总经理特助的身份来巡察,我肯定会边鞠躬边说:‘对不起,我会再加强楼面管理。’” “如果不是呢?” “那就是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喽。” 简础洋听了,也不知道眼下是怎样的心情。所以她的意思是,她第一反应就把他当作自己人看待了,是吧? 见她瞅望自己的眼依旧那般荧亮,透着掩藏不住的情韵……简础洋松口气,确信了她对他的情感还在。“今天晚上有没有空?” 杜乐茵一愣,直答。“没有耶。” 什么?简础洋差点呛到,她刚才那副眼神明明就是等着他搓圆捏扁的样子,尽避自知贸然,可他本以为……她没道理拒绝。 随即冷静一想,是他躁进了,这样一声不吭跑来,即便知晓她今天早班,也不代表晚上就一定没事。简础洋攒眉思索自己接下来哪天有空,杜乐茵软软的嗓音便透着笑意传来。“要不要一起去?” “什么?” 杜乐茵笑了,眼眸弯弯的。“按摩。” 简础洋瞪大了眼。 “推拿的那种。”她解释:“我今天……和师傅约好了。” 第2章(2) 晚上七点多钟,杜乐茵领着简础洋开车来到了北市一处僻静小区。 “常乐按摩中心”。他看着招牌,不禁一笑。“这儿倒是挺适合你的。” “嗯?” “知足常乐,就像你的名字。” 杜乐茵哭笑不得。“我那个字是音乐的乐啦……”她说,但心底仍为他这句话温温甜甜的。 两人到柜台登记,没一会儿有个老人家走了出来。“哟,你终于来把你的小鼻头给我这老骨头整治了?” “师傅……”杜乐茵笑喊,那得佳人青睐的按摩师上了年纪,眼不瞎不盲,一头灰白的发,脸肤却晶润透亮地不见皱纹。 她似与他感情极好,一进门便师傅长、师傅短地喊,语气甜得让在场几位老人家都乐呵呵地眉开眼笑,唯独简础洋在旁有点不是滋味。 这行程完全不在他原先的规划里,他怎会跟着来? 按摩中心的布置很宽敞,该有的设备用色低调,逸散着柔和的原木色泽,教人心润神沛,偏偏他很浮躁,嗅到杯子里一股养生茶的气息,厌恶颦眉,老天,他从来不喝那个。 相较于他捧着水杯,故作镇定的样子,杜乐茵倒是很入境随俗地换上一套白色装扮,同师傅走到简础洋面前。 “就是他?” 杜乐茵点头。“嗯。” 师傅拧眉,睿眸将坐在那儿的简础洋从头睐到脚。 不是没遭遇过他人打量,但这种好似把他当成实验标本的方式实在是……简础洋问:“有什么问题吗?” 老者笑得森然。“问题可多了,今天没空,帮你捏捏脚就好。” 简础洋莫名其妙,同时一阵头皮发麻,打死他都不会承认这是青蛙被蛇给盯上的感觉——他看向杜乐茵,只见她甚是配合地拿了一套居家衣裤出来。敢情这一老一小早就套好了? 杜乐茵小脸上依旧是甜柔的笑。“阿银师傅技巧很好的喔,只是平日散漫了点,神经粗了很多点,记忆力差了一点,偶尔目中无人了一点……” “你这妮子!”阿银吹胡子瞪眼,偏拿她没辙,只得摩拳擦掌幼稚地准备把这股气撒到素昧平生的简础洋身上——哼,谁叫他是她带来的?“快换吧!你一分钟几十万上下,我一分钟也是有个好几万在那里的……” “错了。” “嗄?” “不是几十万,是几百万。”简础洋一脸正色地回敬这句挖苦,随后走进更衣间换了衣服。 一时没话可回的阿银师傅瞪大了眼。好啊,行,有钱是吧?管你比尔盖兹还是股神巴菲特,全身一样“拍了了”,沦落到他手上,绝对“呴伊夕”啦! 这一老一少火花四射,杜乐茵看着莫名“杠”起来的两人,想笑又不敢笑,直觉接下来的“发展”……应该会很惨烈。 简础洋按脚,便只换了裤子。杜乐茵熟门熟路,带他到泡脚区,那儿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花草精油香气,他忍不住问道:“你常来?来做什么?” “按摩啊。”杜乐茵失笑,觉得他问了个好傻的问题。“你去餐厅,难道不是为了吃饭?” 简础洋有些尴尬,低头注意到她脚趾上的伤好了。“还好,你的脚没废。” 他记得?杜乐茵心里暖暖的。“我觉得能穿高跟鞋走路的女人都好厉害,上辈子肯定都是武功高手。” “不用上辈子,这一生就是了。” 杜乐茵呵呵笑。“我以前也练过这门功夫,可惜底子差,硬撑的结果就是把自己的脚弄坏了,好险遇见阿银师傅帮我矫正回来。也是因为他,我才明白原来人的身体里有那么多东西值得探解,有时候表面上最不惹人注意的,主宰的却是我们一整个人生呢。” “看不出来你倒是个思想家。”对他来说,人生重要的无非是能掌握在手里的事物,最好具有实体。他对这话题不感兴趣,却喜欢她说话的声音,如鸟鸣一般细细脆脆,舒和婉转,轻柔地荡漾。“那些不受注意的东西,是什么?”他随口问。 “啊?”杜乐茵不大好意思地红了脸。“答案很老梗啦,像是心啊、爱啊……” 爱那个字,她说得小小声,却有种绵长情韵,缭绕不去。 简础洋一时无法接话。她笑得腼腆,抬眼望他,眼睛底仿佛有光闪烁,繁星点点,诱人摘掇。 她用这样的方式瞅得他心腔一阵波动,汹涌如潮……他想,世界上绝对没人能够抵挡另一个人这般温切脉脉的注视。 或者说,也没必要抵抗。 “嘿咻,我准备好了,你们谁先来?”师傅挥舞双手,蓄势待发地走进来。 简础洋和杜乐茵对看一眼,气氛莫名地有些害羞。她指了指简础洋。“他比我需要。” “哼,来吧。”老人一抹鼻子,做出李小龙的标准poss。“啊答——” “……” 简础洋只得站起身来,走往按摩区。 单人沙发大半被人坐满,师傅敲敲打打的声音传来,被敲的人多数一脸平静,或看电视或翻杂志。简础洋放松戒备坐下,把脚伸直,见那阿银师傅撩起袖子,白净的手臂虽比寻常人健壮了些,但也没什么…… “喔——”事实证明,他天真了。 “哟,先生很爱熬夜喔?”阿银语调专业,但眸底尽是得逞笑意,他又在另一处捏了一下,痛得他整个人狼狈地蜷缩起来。 “你、你、这里、唔……” “不爱喝水对吧?水果也很少吃,喝太多酒,肝脏不好,火气旺盛,喔对,还有这里——” “啊!”简础洋再顾不得旁人侧目,不计形象地大叫。尤其阿银一按下去,分明没怎使力,他却疼得脸冒冷汗,一阵抽搐,再来竟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 “啧啧啧,年轻人,憋太多不是好事,偶尔适度发泄一下有益循环,新鲜的精子才能生出健康的小孩……” 被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简础洋整个脸胀红,他为什么会在这种情况底下任人捏扁,甚至公开地讨论他的私密事? 毕竟是商场上打滚过来的,即便他再不满也很沉着地没显露,阿银见状挑眉。 “哟,不错,你小子够沉稳,但太压抑了,迟早会吃到苦头。” “谢……谢……你……的……忠……告……”他的声音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了。 杜乐茵在旁拿了纸巾给他拭汗,见他都快进入无我境界,不由劝道:“师傅,小力一点吧……” “哼,这就舍不得了?”阿银嘴上哼哼,但力道相较先前轻缓许多。 简础洋眉宇放松,平日他在健身房里好歹训练有素,未料今日却抵不过一个老头子的……呃,玩笑。 等换到杜乐茵,他原先预料她会和自己那般痛叫,不料一按下去,像个没事人,任师傅如何“上下其手”都没一点夸张表现,简础洋不可置信。“师傅你没用力?” 阿银不屑地哼一声。“你当人家茵茵跟你一样全身都是废的吗?你啊,外强中干,能坏的都坏了,还没坏的我看也差不多了——” “啊!” 杜乐茵适时痛呼,阿银这才停下吐槽,确认按压下去的位置。“站太久,血液循环不好,最近是不是都没运动?” “最近……比较忙……” 简础洋见她秀眉因疼楚纠结,反倒不忍心了,抬手便环住她肩膀。 杜乐茵一怔,抬眸望他,两人四目缠绕,黏腻得教在下方的阿银师傅受不了。 “够了啊你们,又不是在生小孩,是打算闪瞎我这钢金硬化眼索性给人家盲眼按摩去是吧?” 杜乐茵羞窘地笑了,但简础洋看起来没打算收手,她也只好任他去。 事实上,她并不讨厌他这些若有似无的暧昧举措。 她只是想……他们现在这样,算什么呢? 时间不多了,阿银没再絮叨,专心替杜乐茵按摩。直到简础洋去换衣服了,阿银才凑近问她。“这个是你男人?” 杜乐茵一时沉默,摇了摇头。“不是,好友的同事。” 分明仅此而已,她却感觉自己刚才被揽过的肩膀,正热烈地发烫着。 尽避他们之间有陶蜜亚作为交集,又同处一幢大厦工作——对于简础洋知晓她的工作地点,杜乐茵并不奇怪,只是没想到他会再来找她。 毕竟上次由他的态度看来,她对他应当是可有可无,至少这一个月来毫无联系,不料今天突如其来出现在她面前,用的还是那般理所当然的态度,她看起来很镇静,骨子里却紧张得连手都快找不到位置放了,索性以朋友的方式应对。 然后……觉得他眉宇间遮挡不住的疲惫很教人心疼,就带他来了这儿。 杜乐茵渐渐想出了神,阿银活了这么多年脑子也不是白长的,他叹了口气。 “丫头,趁还没有什么前离他远一点,你爷爷我这辈子看过的人多了,他心里没你,不是爱你的。” “喔。”杜乐茵没多说什么,只应了一声。 阿银瞅着她。杜乐茵是个聪明孩子,心如明镜,清楚通透,有事往往一点就通,只是同时也有倔强的地方。她很少反驳人,总是轻轻用一声“喔”来带过,代表她知道、明白……可是另有想法。 杜乐茵不傻,简础洋对她的感情有几分,她大略看得出来,但这不妨碍她欣赏、喜欢,甚至想多亲近他的心思,这是她爱的方式及权利,谁也不能剥夺。 所以阿银也不多说了,凡事点到为止即可。 “回去了?”简础洋换好衣服走出来,见师徒两人表情严肃,不禁一愣。 阿银态度明显不爽,倒是杜乐茵平静地笑了笑。“没事。”然后给了阿银一个谢谢关怀的眼神。 阿银挥挥手,随他们去了。 简础洋不明就里,只看了眼跟在他后头的杜乐茵。相较于陶蜜亚性格上的外放,这女人似乎宁静得过分,但某些地方又有独属于她自己的步调,不轻易受人摆布及影响。 第3章(1) 两人走至门口,简础洋瞥过地上那双光可监人的皮鞋,这鞋由牛皮制成,手工制造,舒适包覆不咬脚,伴了他好些日子。可现在,他脚底轻盈,竟一点都不想穿上,受其拘束。 杜乐茵笑觑他古怪神情,明白他心思。“等一下……当啷啷啷……”她模仿哆啦a梦拿出道具的音效,从包包里掏出两双未拆封的夹脚拖。“要不要穿这个?” 简础洋惊讶地见她将夜市里一双五十块有找的鞋放在两人脚下,并身先士卒地穿上——好像……真的……很不错的样子。 “很舒服喔!” 瞅着她脸上盈润的笑,简础洋不自觉也跟着放松了。 他接过拖鞋穿上,时序尚未入秋,经历白日大雨,夜晚的空气非常干净,住宅区里不闻多余喧嚣,晚风拂来,清凉宜人,教人闷压了整天的气都消散了许多,来前杜乐茵特意要他将车停远,他一开始不懂,现在却明白了。 没人说话,杜乐茵悄悄瞥他一眼,只见他西装笔挺,脚上却极不搭调地穿了双夹脚拖,而她也是。 杜乐茵低下头,看着两双脚、十根趾头在水泥地上一前一后、一前一后,几乎认不出谁是谁…… 她不由自主笑了起来,有种不分你我的甜蜜滋味,自心底蒸腾而上。 简础洋见了那笑,柔和淡雅,又充满柔情密意,心里有一种遭人百般抓挠的搔痒感,颤颤麻麻的,恨不得一把将她揪进怀里,揉碎了吞掉。 他不信,她当真不知他今日来找她的理由。 可她只字不提,开头甚至还拒绝了他,就连现在这般,怕也只是讨了个顺道。 他抓不住她,无法理解,这令他难得地感到心慌,很不习惯。 简础洋停下了脚步。 杜乐茵立即停住——可见她有多么注意自己,竟连一秒之差都没。 简础洋瞅着她,见她略显迷惑地眨了眨眼,夜灯下,那澄净的眸子里溢满属于他的身影,逐渐地水亮起来,恍如琉璃宝石。他定然注视,看着她显露的感情变化,原先不大确信的,如今安然笃定了许多。 他相信一个人的眼睛是最藏不住事的,尤其是她看望自己的方式,正因为太坦然,反倒令人感到迷惑——她究竟想怎样? 这令简础洋隐隐有些恼怒,甚至不知所谓地生气。 “杜小姐。” “嗯?” 他俯下脸,黑夜里一点灯光映照着他深刻的五官线条,性感得教人一阵心跳。 杜乐茵被他盯得脸热,心口怦然,顿生局促,不自觉轻轻啊了一声。 以她这声惊叹为序音,简础洋吻上了她。 仅是单纯唇与唇的探触,他并未深入,轻得简直要令她怀疑自己是被夜风给亲吻了。 杜乐茵瞪大了眼,偏此时过于贴近的距离又令她知晓那并非幻觉,简础洋灼烫的吐息拂上她脸,快烫伤了她。 他用鼻尖轻蹭她软润的颊,两人吐息暧昧相缠,杜乐茵心腔里乱成一团,还不及厘清,便听见他低哑地说:“没那个意思,就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男人。” “啊?” 杜乐茵张嘴想抗议,但简础洋靠得太近,只要她一说话,就有可能会不小心含住他嘴唇。她抬手想推离,却难以掀动他坚定身躯分毫,她忍不住气红了眼,这人……也太不讲理。 她以眼神表达立场,可惜效果不彰,看在简础洋眼里只能说像只毫无杀伤力的白兔,粉白的毛诱人好好地揉上一揉。 但即便再柔弱、再不堪一击,简础洋仍感受到她真心的抗拒,对此他有些不解……甚至不满。“你到底想怎样?” “嗄?”这问题……怎会是他来问她? 偏偏他问得如此认真,一双凛眉都纠结在一块儿了,模样竟似真的非常苦恼,害她很没用地心软,都快舍不得责备他刚才的贸然了。 “我才想问你啊……”她脸红红,小声嗫嚅着。 “问我什么?” 见简础洋一脸迷惑,杜乐茵不甘地努了努嘴,怨道:“你……你什么都没说,就……亲,我怎知道你想干么……”她越讲越不好意思,抬头见他露出了意外神情,这才想起,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把话摊开来好好讲过。 所以,他们都分不清对方的心思。 只是各自揣测,不是这样吗?这样够了吧?事实上压根儿就没搞懂,又自以为是大人了,很多事不必讲得太清楚,以致搅进一团迷雾里,在她为简础洋的忽冷忽热深感迷惑之际,他也正为她的若即若离感到迷惘。 杜乐茵明白他们此刻的症结在哪里了。 不管十岁、二十、三十……七十,该确认的事情就是要做好确认。 杜乐茵润润略显干燥的唇,鼓起勇气开口—— “你要做我男朋友吗?” 她问得好直,简础洋一时愣住。 “要吗?”她又问了一次。 她秀脸仰起,黑眸澄亮地瞅望着他,那光芒几乎要令头顶上的星空相形失色。 她语态娇软,与其说在询问他,倒不如说像在索要。简础洋感觉自己耳根发烫,胸腔震动,一股燥热蓦地涌上。为了消除这局促得难以言喻的热度,他顾不得回答,伸手再度将她揽进怀里,像个沙漠里急需解渴的旅人,一下子吞没她嘴里的甘霖。 这回的吻不同于方才那般轻描淡写,侵入得非常彻底。 简础洋含吮住她粉艳唇片,尝到一点唇蜜的味道,但很快地融进两人相互交递的口沫里,逸散出一股甜甜香香的气味,诱人沉堕。 这令他更难自持,杜乐茵一口气噎在那儿,脑晕耳热,心韵急速。他的舌跟他的人一样,不允许人轻易拒绝,一旦她有一点反动的意思,就会被更加热切地压制,全然不由分说。 结果一来一往,原就缠腻的吻变得更加黏贴,濡湿的声响在耳际回荡,教人心荡神驰。杜乐茵热红了脸,头重脚轻,整个人像彻底被掏空。讨厌,哪有这样的…… “我、我不喜欢……” “嗯?” 辗转相贴的唇终于分离,杜乐茵极力呼吸,她脸红彤彤的,眼底一片迷蒙水气,显然对接下来要讲的话很不好意思,但仍勉力正色。“你……你这么做是不对的,你应该先回答‘要’,我说了‘好’,才可以这样那样啊……” 她讲到后来口吻很委屈,简础洋笑了出来。这样那样?亏她想得到! 杜乐茵瞪眼,只可惜搭上那微微泛红的眼角,实在像极小白兔,毫无杀伤力。 他心底怜惜,情感在她的催化之下化成一滩水,在心底柔和摆荡…… “要。” “呃?” “我说——要。”简础洋笑了。 这一声“要”,低低贴在耳畔,徘徊的热气钻进了脑子里。他的笑,勾起了她初见他时的记忆,迷得她三魂七魄都快没了。杜乐茵暗骂自己窝囊,觉得在他面前特别没用,或者喜欢上一个人就是这个样子,始终占不了上风。 他来找她,她很开心,看到他时产生的幸福感是货真价实的,被亲吻了虽然觉得很突然,心里的感受也并不是讨厌。她做不到、也不想欺瞒自己的心情,这男人一开始以脆弱的姿态叩击了她心门,还来不及补强,第二次他便那般理所当然地侵入进来,第三次……更是彻底击落了她。 她舍不得驱离,只好任他住下了。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杜乐茵报了一串数字,简础洋这次不敢再轻慢,很慎重地记了下来。“我知道你很忙,但我不想只是因为方便就在一起,我们……好好交往好吗?” 绕了一圈,她终于明白,那些关于爱的事,总是应该讲清楚的。 她所谓的“好好交往”其实也没特别意思,就是不希望两人的关系变得好似可有可无、不明不白,那样,她宁可不要了。 简础洋一怔,原来自己先前轻忽的态度,她还是注意到了。 他有些抱歉,抱住了她,这一次,是不带任何侵略意味,温情实意的一个拥抱。 “好。”他说。 杜乐茵左心房一阵颤动,一种美好幸福的感觉如同潮水涌上,在这夜里,润湿了她眼眶。 并非想哭,只是自然产生的反应,大概是喜悦太满涨了,总要找个出口宣泄。 察觉她有丝异样,他问:“怎么了?” “没事。”杜乐茵一笑,眨了眨水润的眸。这回,换她吻上他。 那么毫无保留的一个吻,吻得他胸口都疼了。 因为从这爱意坦露的吻里,他感觉得到,她喜欢他、很爱他。 但……他却不然。 就这样,他们交往了。 而且不到两星期,就把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一遍,一个月后就已频繁地在对方的住处里过夜。 对杜乐茵来说,她只是顺应自己的心情做了想做的事而已,没有所谓的快或慢,爱的滋味太甜美,她舍不得浪费挥霍,况且被喜欢的人拥抱,无论如何都是教人感到欣悦及开心的。 在一起之后的日子很平静,简础洋工作忙碌,杜乐茵也有自己的生计要顾,即便在同一间公司,一样没有交集,聚少离多,好不容易相约,他更是有发生不完的突发状况。 长久下来,就连一向自我的简础洋隐约都过意不去了,尤其当他的另一半从未对此表达抗议不满。 偏偏现状难变,他只好说:“如果不开心,要告诉我。” 杜乐茵听了,随即笑出。“我讲了,你会变吗?” 他一时语塞,表情有几分尴尬。答案是——不会。 只是,她表现出来了,至少他可以用别的方式弥补,让自己心安理得一点。 他不想积欠,偏偏有个最无欲无求的情人,她的“不求”并非表面上拿乔,而是真心顾及到他的方便和自由。人非草木,他很难无动于衷,无奈现实上做得到的毕竟有限。 杜乐茵见他表情沉滞,明白他想到什么了。“那我才不要告诉你,有点愧疚,你心里才会记得我。”她呵呵笑,把某句经典的电影台词给改了。 她眼里亮光眨动,也不知说真的还假的。 杜乐茵环抱住他,都半夜了,简础洋才刚回家,如此西装笔挺,领带依旧系得牢牢的。她深知另一半在公事上有多投入,人生在世。有渴望追寻的事物是好的,他如此认真打拼,她实在不懂自己有什么必要计较。 当然,不可能完全不寂寞,但还是舍不得他为此在意。她笑笑。“既然改变不了,就好好忙吧,作为补偿,你空闲的时间要全都给我……这个夏天,我们去垦丁好不好?” 简础洋也笑了。“垦丁?不如去夏威夷?马尔地夫?杜拜?” 杜乐茵瞥他一眼,从鼻子里哼出长长一声,貌似不屑。“土财主啊?我肯定你连垦丁都没去过!” 这倒是。“反正都要出门,何不去更好的地方?” “现在流行爱台湾啊,垦丁又没比较差,干么白白给人家赚外汇?而且去那些地方舟车劳顿,根本无法好好放松休息,光搭飞机来回就得花一、两天时间呢!” “原来如此。”简础洋一脸受教的样子,晓得她连提要求都舍不得他太操累。“好,那就去垦丁。” 杜乐茵体贴人的方式如冬日暖被,烘得熨贴舒适,十分受用。和她在一起,远比他一开始预料的还要舒心,这辈子从没过过这般舒坦平和的日子。 某方面来说,就是因为她够可爱贴心,才会令他在允许范围内,想疼、想宠,对她好一点。 这一点,杜乐茵也知道。 第3章(2) 晚上,两个人就这么闲扯瞎谈,亲密地偎靠着。交往大半年,现在杜乐茵是越来越少回自己的家了,他们一个在台北北,一个在台北南,距离太远而相聚时间太少,她考虑过要不要搬家,但没看到合意的房子前不好意思提……唉,算了吧,何苦连对自己都装模作样地说谎? 她内心希望的,当然不仅仅是住得近,更渴望住在一起,分享彼此的生活,每天醒来的第一眼和睡去的最后一眼,看见的都是心爱的人。 但……或许这只是她一个人的想法而已。 杜乐茵感受得出,他的心思没她这么深、这么重。简础洋很重视自己的空间,不会想和她住在一起。他的世界总有些地方是她无法涉足的,就像系领带这件事一样。 她隐隐叹息。说出搬家的事,也许简础洋会很上心地替她找房子,可她多少会感到失望。 她靠着简础洋,蹲坐在沙发上,扳起自己的脚趾头。 他正看文件看得专心,只手撑着头,微侧的脸部线条刚棱俊凛,轮廓清晰,沉思的表情衬着那双含敛的目,很吸引人。 她心怦怦跳,因为很喜欢他,所以就连对方一个垂眸的动作,都会令她心跳到不行。不过杜乐茵偷偷在脑内代换了一下,如果是挖鼻孔的动作咧?她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样的反应了? 想着那画面,她吃吃地笑了。 她因笑产生的震动影响了他,简础洋挑眉,停止阅读瞧了她一眼,看她像只粉白可口的兔子窝在他怀里,乖顺的样子逗惹得他勾起唇来,俯首亲吻她发顶。“想什么,这么开心?” “想你挖鼻孔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这么好看?” “呃。”没料到她脑袋里转的竟是这古怪念头,他不禁噎住,哭笑不得。“想那些干什么,你要真想,我做给你看不就行了?” “真的?”杜乐茵瞪大眼。 “假的。” “小气!吧么这么卢。” “卢?敢问杜小姐,我挖鼻孔,你挖什么给我看?”他戳了戳杜乐茵不满翘起的嘴,笑得很坏。 “挖……”不知想到什么,她一下子从脚根红到脸,整个人像只被烫熟的虾。 她瞪他一眼。这男人平素看来很拘谨,但有时候,就会显得特别……呃,邪佞? 特别是欺负她的时候。 所以她哼哼两声,无视他的调戏,随手模了个指甲剪给自己剪脚趾甲。 她低着头,剪得很慢,状似专注,偏偏发红的耳根还是没遮掩住心思,简础洋笑看着,手臂一个用力将她给牢牢扯入怀里。 “我来。” 还不及反应,指甲剪便已落入他手里。 简础洋手伸到前头,将她白润的趾一只只分开握住,再行修剪。 他坚硬的下巴抵着她的肩,白日刮净的胡因近深夜而冒了些头出来,不时扎进她真丝薄透的睡衣里,奇异地麻痒。 这姿势太亲昵,他的每一口呼吸拂落在她脸畔颈侧,给她造成莫大影响,敏感的脚趾被人揉捏的感受非常奇妙,她头晕耳热,脑际一阵醺醉似的酩酊,连腰都软了。 她忍不住发颤,简础洋看着,安抚似地亲了亲她。“别怕,我技术没那么差,不会剪到肉的。” “才不是那样……”杜乐茵闭了闭眼。这男人简直是她的毒,她上了瘾,却不想戒除。“我自己……” “小心。”简础洋把她箍得更用力,整片胸膛贴着她的背,仿佛就连心跳声都快同步,化为一体。 杜乐茵低垂着脸,羞得都快蒸发了。不是没做过比这更亲密的事,她实在没必要这般大惊小敝,可是、可是、可是……唉。 “喀嚓”、“喀嚓”,简础洋动作仔细,帮她的趾甲都剪好,还用手抚了抚顶端。杜乐茵逐渐宁定下来,气氛安适,这远比先前激烈的拥抱还要令她更加感受到两人的靠近,如果是现在讲出来……也许,不管他反应如何,她都不会太失落了。 “那个……我想搬家。” 简础洋抬眉。 “刚好租约快到期,我们现在……住得太远了,很多事都不方便,我想找个离这儿近一点的……不用太近也没关系,交通方便就行了。” 简础洋听着,表情逐渐严肃起来,像在思考什么。“房子找好了?” “没,还在看。” 简础洋沉默。确实,他们现居位置过于遥远,不论去谁那儿都不方便,但没想到……先估量到这一点的,居然是她。 “信义区如何?离上班的地方近一点。” “可是离这儿还是远啊,而且又贵……” 简础洋一笑,抱了抱她。“我朋友在那一带有置产,先前问我要不要住饼去,我嫌麻烦。他不收房租,水电、管理费自理,帮他把房子看好就行了。” 听起来很诱人,但…… 简础洋看她神情,明白她的顾虑,笑道:“距离问题就不用担心了,我也会搬过去。” “……啊?” “要不要一起住?” 简础洋问得很平静,好似只是在问她“要不要吃这个”一样。 杜乐茵睁大了眼,还不及回答便听见他道:“我这里,你上班不太方便。”他本身自己有车,但未必可以随时接送到她。“如何?” “好。”杜乐茵笑了,答应得很干脆,这本来就是她日思夜想之事,自然没必要多矫情。 她眉梢弯弯,笑得好甜,尽避没有过于热烈的反应,简础洋依旧知道她很开心,这样就好,总归是打算好好过下去的,住在一起不过是迟早的事。 他想,他喜欢她。 她不多彰显自己,轻轻淡淡,恍如微风,拂得人心神舒畅,却又不至于淡泊无趣,尤其那一双明明白白、显露爱意的眸光,满足了他被爱的渴望,甜甜地靠过来撒娇的时候,更像极了棉花糖,松软可口。 那种感觉,大概像养了一只猫或者其他小动物,有空就疼,没空就先搁一边,随心所欲,没有太多压力,偶尔看着它摇尾走来向自己示好,就觉得开心。 有这么一个伴侣,他觉得够了。 可她毕竟是人……他脑里闪过这念头,但很快抹去。他会照顾她、对她好,让她开心满足,补偿他不够爱的部分,这应该可以了。 思及此,简础洋吁了口气,将她拥得更紧。“乐乐。” 杜乐茵为他突来的称唤一愣,好气又好笑。“是音乐的乐啦。”他老爱这般叫她,害她对厂商自我介绍的时候差点都把自己名字讲错了。 简础洋一笑。“我喜欢你叫乐乐,一辈子快快乐乐的。”说罢,他俯在她耳边,又唤了一声。“乐乐。” 顿时,杜乐茵浑身一颤,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她明白他在示好,尽避方式很笨拙。像她喜欢costco的凯萨色拉,每次都能自己吃掉一盘,他下班想到,总是绕过去带给她;有时他和自家老总下来“棠人”巡视,看到适合她的东西也会一股脑儿地买,导致款式相似的项链,她都已经有了三条。 对他这种几乎是拿钱砸人的拙笨行径,她没少念过,但他压根儿不听,仍旧故我。 唉,她明白这男人懂得的做法也就那些,不论如何,他这份心意她很感动;世界上没有所谓正不正确的爱情表现,只有适不适合、受不受用。她喜欢他,不论他做什么都是好的,自然舍不得责怪。 思及此,她笑了。乐乐就乐乐吧,她就当他的乐乐,快快乐乐一辈子…… 交往一年多,好不容易能腾出时间旅行,杜乐茵开心极了。 早在一个月前排班,她就和同事们耳提面命、再三叮咛。“这几天我一定要休!拜托……拜托……” 她双手合十,求得很可爱。杜乐茵在排班上向来随兴,配合度高,大家也都愿意卖她一个方便,有同事乘隙调侃。“怎么,要跟男友出去啊?” 她呵呵笑,羞涩垂眸,颊畔漾起一片甜润的红,答案明了。 这是两人第一次长时间出门,她很重视,早早便准备好各项旅行用品,不料却在这时候接到简础洋通知—— “mia住院了。” 她吓着,隔天紧急和同事换了晚班,一早便到德安医院探看。陶蜜亚见她来,叹了口气。“真是,明明都叫础洋别告诉你了。” 两人先前见面已是快三个月前的事,这段期间尽避有通电话,毕竟没看到人,杜乐茵没料到好友竟在短时间内变得这般憔悴。她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身形瘦削,过往如墨缎般的发丝毫无光泽,整个人奄奄一息,失却生气。 杜乐茵看得心揪,眼眶含泪,反倒是陶蜜亚无所谓地笑了笑。“干么啊,那种表情,我又不是快死了。” “再折腾下去就差不多了。”先去停车,随后而至的简础洋跨步进门,脸色很不好看。 陶蜜亚没说话,但眼神阴暗。杜乐茵见状,上前握住她的手,心疼于那骨感。 陶蜜亚的情况确实还好,仅是过劳,得花时间休息调养,怕的就是心理的劳累大于身体,毕竟心病难医。 她入院的消息唐家瞒得很密,医院是唐家产业,病房也是最高级的vip室,附带看护,说真的没什么杜乐茵可插手的地方。 离去之际,简础洋问陶蜜亚。“有什么话要帮你带给他的吗?”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陶蜜亚的丈夫、简础洋的顶头上司唐湘邑。 陶蜜亚眸光一黯,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又点点头。“暂时……我不想看到他。” “好。”简础洋同意,这代表无论如何他都会挡着。 杜乐茵随同他走出病房。对于陶蜜亚的事,她知道的其实不若简础洋来得清楚,毕竟他们先前处于同个职场,朝夕相见,陶蜜亚的丈夫与他又是极贴近的上下属关系。她有些感伤,又隐约愧疚自己没及时关心,未料在她极为幸福的一年里,好友竟过得如此艰辛…… “蜜亚她……不要紧吧?” 简础洋沉默着,没回答。 “础洋?”杜乐茵不解,唤了他一声,发现他走神得厉害。“怎么了?是不是你也累了?”她抬手,想在他额前一探,简础洋竟下意识闪避,甚至挡开了她的碰触。 她一愣。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他笑了两声,转而握住她纤白柔荑,安慰道:“没事,只是在想些事情。”这倒也不是说谎。 “喔。”杜乐茵没多说,仅垂下眸,看望两人交握的手。 随即她恬静地笑了笑,加紧了手中的力道。没关系,反正不是第一次这样,简础洋的世界,她懂的一直都有限。 第4章(1)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谁都没提起外出旅行的事。 陶蜜亚一个人住院,为免引发媒体无限联想,这事不能公开,等于几乎没有能去探病的人,杜乐茵担忧好友孤单寂寞,尽量把班调成晚班,早上都来医院陪她。 有时候简础洋会同她一块儿,有时不然。陶蜜亚的身体状况没特别恶化,但也没好转迹象,整个人越显羸弱,她似乎铁了心不想回到唐家,正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在抗争。 杜乐茵很担心,尽避确信好友不会寻短,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简础洋想的似乎和她一样。这阵子,他心不在焉的时候多了,两人尽避住在一起,但几乎无法有所交流,因为他把自己关了起来,不论心灵或实际上的,杜乐茵无法涉足,外加陶蜜亚的事已足够她操心,短期内无暇改善两人现今不上不下的情况。 她想,简础洋肯定很担忧吧?毕竟一直以来,他和陶蜜亚的关系也很深刻。 这天,她下了班,是晚上七点,尽避多数换成晚班,但也有轮值早班的时候,德安医院的探病时间只到晚上八点,她想去看看好友,抱着给对方一个惊喜的打算,她走向病房,手脚很轻,悄悄地推开了门…… “简础洋,你每天晚上特意跑来,不会就是为了监督我有没有好好吃饭?” 简础洋坐在一旁没说话,但答案如何,已是显而易见。 陶蜜亚笑了声,其中苦涩的成分居多。“我居然沦落到要你跟茵茵担心成这样的地步,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她动筷,不是不想吃、不愿吃,而是吃不下,身体觉得足够了,再多好似也没意义。 好不容易一顿饭吃了七成,简础洋满意了,将餐盘拿起,准备替她放到门外,顺便回去。 陶蜜亚问他。“还要回去上班?”从前两人共事,他下班时间从未早过晚上八点,如今几乎天天跑来医院“监督”,可见是把公事压后了。 她叹口气,朝简础洋招了招手。“过来。” “嗯?” “领带。”陶蜜亚笑着指了指他松开的襟口,见他手里还端着盘子,遂道:“我帮你。” “好。”简础洋深沉的眸里,荡起了幽微的光。 陶蜜亚至少懂四种领带的绑法,她动作熟练地帮他系了个双环结,忽而想起一事。“很久前帮你用过一次双交叉结,记得吗?” “记得。”或者说,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时他们陪同唐湘邑出席一场宴会,陶蜜亚一见他脖子上的领结便大惊小敝。 “你怎么到这种时候都在弄温莎结?过来,我帮你!”温莎结适合宽领衬衫,双交叉结则较显得高雅隆重,多用在正式场合。 陶蜜亚低垂着头,纤细修长的手指在他喉间游走,打出了漂亮的结来……一如此刻。 “好了。”她笑笑,拍了拍简础洋的肩膀。“我会自己照顾好自己,回去跟茵茵说别太担心了,还派老公来监督,真是——呃?” 不知何时,简础洋手里的杯盘放下了。 他腾出的手紧紧抓牢了她,陶蜜亚迷惑地眨了眨眼,只见他眼目深邃,看着她的方式很沉很沉,像是载满许多难言情绪,她看不懂。“础洋?” “不是乐乐叫我来的。” “呃?” “是我自己想这么做。”说罢,他抬手抚上她苍白瘦弱的脸。她现今的变化……实在太教人心疼。 可随即他意识到,这不是他应该讲出口的话。“没事,我没打算做什么……忘了吧。”简础洋叹息。 陶蜜亚睁大了眼。她不笨、不傻,一个男人这般眼神、这般举措、这般言语,她若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干脆把脑袋拿去撞一撞,重新投胎比较快。 她没想到,简础洋居然……对她……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声音颤抖。 简础洋沉默了一阵,露出一个苦闷的笑意。“有意义吗?” 在一时的惊愕过后,她沉下脸,抽回手,简础洋没用太大力气,使她得以挣月兑,下一秒更是迅雷不及掩耳地甩了他狠狠一巴掌。“你把茵茵当什么?” 从他的语气、态度、表情看来,这是进行式,不是过去式,在这种情况下他竟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在一起一年多……天! 简础洋因她击打的力道微微侧开了脸,眼神阴暗。“我会照顾她。” “照顾?你——”陶蜜亚简直快气疯了。他到底是用什么心态跟自己好友在一起的。 “这一件事,我不想她知道,就让她保持这样,一辈子,快快乐乐的……”简础洋道。 这一件事,我不想她知道,就让她保持这样,一辈子,快快乐乐的…… 杜乐茵站在那儿,久久没法动弹。 她不确信自己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只是好友替自己恋人打领带的动作是那么自然熟练,契合得教人无法插足。 那是……她进不去的,简础洋的世界。 里头的两人似乎还在交谈,可她没听下去,只是转身走开。 她脚步很缓,走的是固定路线,没遮掩自己的行踪。倘若这时简础洋走出来,应该看得见她,可直到医院门口,她转身,依旧不见他的身影。 他还在陶蜜亚的病房里。 夜晚的医院,很静。 一阵空虚的感觉如冷风吹进了她心底,她走着走着,一直走到了较为热闹的大街上,看望四周欢腾喧闹的人群,那股揪扯人心的冰冷刺痛并未消褪多少。 脑子里一片空白,却又出奇地清明,好似冥冥之中,她已经有预感了。 简础洋对她很好,但……就只是“好”而已。 那种像在补偿什么的小心翼翼,杜乐茵想起,这一年多来,他们连一次小吵都没有。 因为他们两人对彼此什么都不求,可她的“不求”,是建立在她索求的只有一样——就是对方的心,简础洋却不是,他是真的……不求。 那些关于未来的展望,他们的家庭生活,小时候的点滴,各式各样的喜好,甚至是属于私人的感情、情绪,他从不曾向她表达……思及此,杜乐茵干涩地笑了几声,胸口太疼,以致笑得咳了出来,眼眶溢泪。 原来,她跟他,从来都不是爱情。 从来,都不是。 杜乐茵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晚上十点。 简础洋还没回来,她不意外,这阵子他忙得出奇,有时直到她睡了还看不见人。她握着手机,踌躇了很久,拨了他号码。“喂……” “乐乐?怎么了。”男人声音始终沉稳,一点声息都没漏,如果今天不是她恰好撞见了,她想,他是真的打算一直哄着她的。 让她一辈子,快快乐乐…… 杜乐茵眼眶酸涩起来。“没事,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彼端的简础洋似乎有些意外,毕竟杜乐茵先前极少在他工作时,为了这般不大不小的理由打来。 “我还有事没忙完,你先睡,不必等我。”简础洋放缓了声嗓,想陶蜜亚住院这一阵子,他确实冷待了她,外加今晚发生的事,心底难免有抱歉。“我们下个月再去旅行吧,我会腾出时间的。” 杜乐茵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回话。“好。” 简础洋舒心了些,叮咛两句,挂了电话。 他叹口气,摊坐在办公椅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想起自己在病房里与陶蜜亚的争执。他本来……没打算要说那些话的。 他对陶蜜亚的感情是时日累积,共同打拼相互努力之下生成的革命情感,但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与陶蜜亚相系的人,并不是他。 他们性格太相近,在一起的结果不是极好就是极坏,而他也不能忍受自己的女人太过不安于室,所以即便为她心动、情动,也始终把自己的心思压着,乃至唐湘邑说要娶她,他也没反弹。 直到她婚礼那天,他才意识到那些自以为是的顾虑全都是屁——偏偏,他已经错过了。 那是他人生第一次失控,端着伴郎的名目给新郎挡酒,事实上是他自己想喝,到最后,他居然喝倒在花园里,还被公司的人称赞特助好义气……他哭笑不得。 既然一开始选择了不说出口,干脆隐瞒到底,带进坟墓,可他终究是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看着她为另一个人憔悴虚弱的样子,很舍不得,觉得有一丝后悔,至少照看她的心意不想被认为是他人授意。在那一瞬间,他是真的忘了,自己身边还有一个人存在。 那个总以很喜欢他的目光,柔柔地看着自己的女人。 “你把茵茵当什么?”陶蜜亚的那一巴掌,打醒了他。 “我会照顾她。”他说。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决定,至今不会改变。“这一件事,我不想她知道,就让她保持这样,一辈子,快快乐乐的……” 陶蜜亚闻言冷笑。“快快乐乐?你想让她活在谎言里,一辈子快快乐乐?简础洋,你可以再差劲一点。” “有时候,说实话未必就是好。”就像现在,他与陶蜜亚多年来的友情,可能就此没了。“我会对她好,哄着她一辈子,让她开开心心的。还是……你想让她知道?” “……卑鄙。”陶蜜亚咬牙切齿。杜乐茵有多喜欢他,她不可能不明白,冲着这一点,她就不可能去跟好友多讲什么。 简础洋苦笑。“我还希望自己多卑鄙一点。”至少这样,当初他就会不顾一切去争取,但或许,他也就失去了让杜乐茵深爱自己的机会。 他分不清究竟哪个才是他衷心盼望的结果,或许,后者才是如今的他,甘心所有……是吗?简础洋迷惘了。 杜乐茵本以为自己会失眠,结果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了,脑袋一沾枕,都还不及伤心,整个人便被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掳获。 很黑很黑,没有光,恍如死亡的阒喑。 再醒来,晨光已透进室内,她听见背后一阵窸窸窣窣有人在穿戴的声音,有些迷惑地撑起身子,眨了眨眼。 简础洋回过身来,正在上袖扣。“你醒了?” “嗯。”杜乐茵点点头,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哪儿,梦抑或是现实? 她一脸惺忪,乌丝紊乱,简础洋为她这般傻气的模样笑出,只见她粉白的颊逸散着刚醒后的红晕,双唇水亮,眼眸迷离的样子实在很诱人。他俯身在她脸畔落下一吻,挑了两条色系不同的领带给她。“帮我选一条。” 杜乐茵浑身一颤,瞪大眼,好似被什么打到一般,整个人瞬间剧痛起来。 不是梦…… “怎么了?”简础洋为她苍白的脸色不解,弯来关切,却见她伸手抽了一条,在不及反应前,她已将领带绕过他的脖颈,接着就要动作—— “不用,我来。” 他退后一步,杜乐茵好似没听见,直起身,执拗地想再上前,这令简础洋感觉不对了。“乐乐!” 他皱眉低唤,她僵了一会儿,忽地像泄了气的气球,一下子瘫软下来。 “为什么不行……” “什么?” “领带。”她抬眸,平时晶亮水润的眸如今一片潮暗,仿佛深夜的海,什么都看不见。 而她,就像快溺毙其中了。 简础洋胸口一疼,很想将她捞起来,可一伸手,她已避开了他的扶持,再度倒回床上,掀被将头蒙起。“我想睡……” 他隐约吁了口气,抚了抚她的头。“身体不舒服?” 他声音好温柔,杜乐茵心酸酸的。“没有……我困了。” 她再无声息。简础洋想了想,这阵子她医院上班两头忙,肯定累得不轻,刚才的反常也许是因还没睡醒,也就没多打扰,装束完毕后离去。 屋内再度回归寂静,杜乐茵躺在那儿,并无睡意。她睁着眼,分明看着东西,却又无任何东西入眼。她头好疼,晕眩得厉害,不禁缩成一团,窝在棉被里,像一个蛹。 她不想思考,因为一思考,昨天看见的、听见的,就会如同汹涌潮水,凶猛袭来,她避无可避,只能淹溺,被击打得残破不堪。 简础洋并非天生就不喜欢让人打领带,那是他为另一个人保留的。 而那个人,不是她。 第4章(2) 杜乐茵一直在床上赖着,赖了很久,直至时间到了,才缓缓起身,准备盥洗上班。她看向镜子,里头的女人相比前一天并无太多变化,她没哭得厉害,眼睛不算红肿,唯独脸上眸里的光采不见了,感觉自己变成一幅黑白画,所有的色彩在短短一夜间被抽干了。 日子依旧得继续,尤其在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 一个是交往一年,深爱的恋人,一个是多年来相互扶持的好友。 彻底的两难。 “茵茵,你今天好没精神喔。”一上班巡楼,交情不错的柜员随即看出她的异样,平日里她总是红光满面、笑脸迎人的,像颗香甜可口的苹果,今儿个却彻底失了生气。 对此,杜乐茵仅是笑笑。“身体不太舒服。” “是喔,最近感冒病毒好可怕,你有空去看一下医生啦……对了,你之前不是说想买领带?我们家今早进货,有几条我觉得不错,要不要过来挑?” 杜乐茵一愣,看见柜员手脚迅速地把好几条领带从仓库里拿出来。“别说我不够意思,今天才刚来的货,就等你挑完我再出卖场。” 她看望那一条条的领带,色泽内敛,缎面的材质模起来极为舒适,她轻轻抚触,脑里闪过自己给他系上这些领带的画面,但没一会儿,里头主角换了人,为简础洋打领带的,不是她……是陶蜜亚。 她胸口剧痛,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茵茵?你怎么了?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 “我……”她粉唇轻颤,发觉自己快将手里的领带握绉了,指甲陷进掌里,但疼痛好似麻痹,她感受不到。“我能帮你打领带吗?”她问向那柜员。 “好啊。”对方一愣,见她状态不若平常,又是小事,也没打算拒绝。他把自己原先系好的领带给解下,任由杜乐茵动作,她很专注,每个动作都放得很慢,像怕出错。 等系好,对方朝镜子照了照。“不错啊!很漂亮,常帮男友打呴?” 他嘿嘿笑,语气调侃,不料一转身竟被吓到。“茵茵?” 不知何时,她竟已泪流满面。 她不想、不愿意承认,偏偏事实不容狡赖,即便狠狠地睡了一晚,伤心的事也不会过去,一年来的甜蜜情节不断在她脑里倒带,那些都是假的吗?不可能吧,一个人有没有心,她终究还是感受得到的,简础洋一直都对她很好……很好…… 但再好,都无法抹灭不爱的事实。 她有些醒了。 他疼宠她,就像对待一只小动物。动物与人类,始终都是人类用自己喜好的方式对待它们,她想起简础洋在病房里那一句:“我会照顾她。” 他究竟……把她当成了什么? 她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他的“照顾”…… 杜乐茵在楼面失控的事终于引来组长关切,对方监于她平日工作表现良好,与同事、专柜人员的配合度极佳,也就没多责备,只语重心长地道:“再多不开心的事,都别带到工作场所来,人生没过不去的坎,为此失去正常生活,才是真正得不偿失。” 杜乐茵听着,没多说,只是一直一直地哽咽、一直一直地落泪,像要把昨天没哭干的分,一次倾泄殆尽。 这一晚,简础洋打给她。“下班的时候,我去接你。” 他已经很久没这样,若不是工作告了一段落,就是他今天没去医院,把那些时间用在公事上了。杜乐茵沉默很久,久到他在电话那头疑惑地唤“乐乐?”才回神,最后依旧回了那一个字—— “好。” 她……放不下这个人。 她挂了电话,下午一时的情绪发泄让她变得清明许多。她曾经听很多人讲过,爱一个人,不要爱得太深,若即若离、吊着对方胃口是最好的,可她从一开始便失却了这个机会,踩入深不见底的爱情泥沼,近乎灭顶。 她舍不得用那些似是而非的技巧对待他,他却在她身上施展得彻底,如今一年来的生活,她彻底被啃蚀,一点儿自我都没剩,是她太依赖、太投入,连到了这种时候,都没勇气开口说“不”,推拒他施予的温暖。 她不怪人。明知道他们对感情的定义大不相同,明知道他喜欢的不是她的人,而是和她在一起的感觉,可没办法,那时候她已经动情了,所以……不顾一切答应的自己,也许亦有责任。 下班时分,简础洋来了。杜乐茵搭上他的车,里头是专属于他的那种一点烟味混着古龙水的气息。车内前头摆着一个玻璃小杯,她前些日子放进去的白玫瑰如今已凋谢,白色的花瓣变成干枯的褐色,她拿起来,往后……自己的心是不是也会变成这个样子? 在虚构的爱情之下,凋零、枯萎……死去。 她不想这样。 “础洋……” “嗯?” “你之前是不是说过,我这个人太不贪心?” “有吗?我忘了。”简础洋一愣,随即一笑。“但确实如此。” 杜乐茵淡淡地笑了,转而看向窗外急驰而过的风景。“我不是……”她说得很轻,剩下的句子喃在嘴里,没人听见。 她不是不贪心,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求。 她只是想要一份平等而有尊严的感情,想要一份真心,她本以为自己的要求很轻易,不料竟是如此难得。可一段关系里倘若连这些东西都没了,那就和她一开始所坚持的一样,不如不要了。 “础洋,我想唱王菲的歌,好不好?我很喜欢她。”她不知道,简础洋是否知道她的喜欢有哪些。 除了costco的凯萨色拉,还有呢? “嗯。”简础洋并不特别喜欢王菲那般飘飘袅袅的女声,也觉她的歌过于空灵,没有力道,但偶尔她在家里哼唱的时候,那些缥缈的旋律格外有种柔和的甜蜜,教人心神舒软。 思及此,他温柔地笑了。“我喜欢听你唱歌。” 杜乐茵心脏不争气地悸动了下。“真好……”原来他对她,还是有“喜欢”。 于是她开始轻轻唱了起来,(不爱我的我不爱)。 “什么时候,我期望过,拥抱会锁定整个世界。我只能感谢,你能够给我的一切……不要我的我不要,不爱我的我不爱。把灯关上,连背影都不会存在……” 是的,不爱我的我不爱。 杜乐茵闭上了眼。 不爱我的……我不要爱了。 棒了一个星期,杜乐茵才又来到医院,探望好友。 陶蜜亚身体上已无大碍,可她短期内不想出院,也就在医院里蹭着。反正唐家的vip病房原先就是为了他们这些毛病多的人设置的,不影响其他患者权益,陶蜜亚就当自己是住饭店,至少理由很正当:长期休养。 再看到杜乐茵,陶蜜亚心情很复杂。 “怎么了?”杜乐茵还是那副平静如水的样子,笑了笑,给她削苹果。 “茵茵,你……”见她停下动作,好似迷惑地抬眼,陶蜜亚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下去了。“你跟础洋……还好吧?” 杜乐茵一个没小心,刀锋割到手指,红艳艳的血珠冒了出来。“我去冲一下水。” 陶蜜亚也被吓着了。“好,我请护士小姐过来。” 杜乐茵进厕所里冲手。刀刺得不深,疼痛很细微,她眼角却溢出了泪,本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可听好友那般小心翼翼地问起,却仍是扎痛了她心底最柔软脆弱的角落。 “别傻了……”她闭了闭眼,笑得比哭还难看。逾一年的倾心相待,怎可能短短一周时间就抽离? 她平复心绪走出来,就见陶蜜亚紧张兮兮地坐在床沿,像是被主人遗弃的狗儿那般,垂着耳看向她。“严重吗?我跟护士小姐拿了伤药,我、我帮你用……” “好。”杜乐茵一笑,坐下来,任好友替她处理伤口。 四周很静,早晨的日光从采照良好的窗户映进室内,使医院病房雪白的墙壁好似莹莹发光。杜乐茵看向好友,只见她正专注地低垂着头,细心动作,不禁扬起唇来,恍如回到高中那时,她们也是这般握着对方,相互激励打气。 陶蜜亚外在表现强硬,很多人以为在她们这段关系里,她是负责主导的那个。 多数时候的确是如此,可陶蜜亚私底下迁就她的也不少,每回若有争执,总是陶蜜亚率先败下阵来退让。她外刚内柔,尤其对自己人更讲义气,好得不得了,杜乐茵清楚知晓自己之所以能傻傻地清高至今,都是因为有陶蜜亚的相伴、容许。 蜜亚是她这一生独一无二的最好朋友,她的心已伤痕累累,至少好友的心,她想牢牢保住。 这是她仅剩的,唯一不会失去的东西了。 “我跟础洋很好,你不用担心。” “真的?”陶蜜亚抬头,看着好友淡然微笑,嘴唇颤动,开合了数回,终究还是把话吞了回去。“那就好。” 她……说不出口。 一方面是怕杜乐茵知晓了真相,太过伤心;另一方面,她不知道好友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待她,就算这只是简础洋单方面的想法,疙瘩仍是免不了的。想到这儿,陶蜜亚几乎要恨起那个用情不专的男人。 杜乐茵心知自己拙劣的演技肯定瞒不过好友,想了会儿,索性半真半假地道:“好吧,我们最近确实有点问题……” 陶蜜亚猛抬头。“什么?” 她笑了笑。“小事啦,最近调来一个新组长,她好烦,规矩好多,专柜小姐都在抱怨……我回去跟础洋聊到这事,他就说要换别人过来,你知道我不喜欢这样,就……吵起来了。”说着,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结果就冷战到现在。” 陶蜜亚闻言心情复杂,但……多少松了口气。“础洋这家伙也太不长心眼了!真以为自己是总经理啊?呸,不过是个特助!况且你最不喜欢这种事,怎交往了一年,他还不清楚……” 她故意把话说得刻薄,盼好友听了,能趁此把感情收回一些。不料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杜乐茵胸口一痛,隐隐叹了口气。“是啊……”他确实不懂。 不懂她要的,从不是那满柜子派不上用场的物品。 她们各怀心事,杜乐茵怕再留下来会露出更多破绽,索性早早告辞。她走出医院,这一阵子反复思考,已初步有了一些打算。 她必须离开。 再这么不干不脆地拖沓下去,她肯定会变得越来越没用,变得只要能够待在他身边就好,贪恋他的怀抱及温暖,恋栈假像,忘却了对爱的坚持。那样……她就真的太可怜了。 不告而别是不可能的,她的生活、工作、朋友都在这儿,太劳师动众,何况她也没做错了事需要逃避,她只是要搬离这个不属于她的地方,给自己一个空间,好好地疗伤止痛,重新呼吸,感受人间。 偏偏要用什么理由,她还没想好。 假若贸然搬离独居,就算简础洋没知觉,陶蜜亚肯定也会察觉到不对劲。不论如何,他们都是她生命里重要的人,占有一席之地,她舍不得伤害他们,也不想往后见面大家尴尬,只得从长计议,谁教她身边这两个人,都是一等一的精明? 就唯独她,傻傻地给人骗身又骗心,足足一年。 “唉。”杜乐茵自暴自弃地想。 其实简础洋并未“骗”她,只是没告诉她,他爱的另有其人。 想想这一年来不论在何种情境下,他从不曾开口说爱,真是……够诚实的了。 第5章(1) 杜乐茵近来状况不佳,身边周遭的人都有察觉,尤其是按摩店里与她素来交好的阿银师傅,知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以后更是气得不轻。 “好啊好啊好啊,当我老头子老了,整治不了他这个小混蛋?!耙欺负我家宝贝,这次我要他直的进来横着出去!” 喝啊一声,闲暇时候在练劈砖的阿银师傅,功力又更精进一层。 杜乐茵看得头皮发麻。“不用啦,这事……我自己也有责任。”当初阿银就劝过她的,是她不听,天真地以为事在人为,可以改变,而他后来的疼宠,也使她误会了那就是爱,没去追究。 事已至此,她不想再多责怪什么。 就算把自己当成被害人,埋天怨地,付出去的感情不会回来,她也不会为此多开心分毫。 现在,她只想从这出不属于她的戏码里,平静抽身。 阿银叹了口气,收回将那小混蛋揪来拆骨断筋的念头,想了一会儿,道:“丫头,你要真想不动声色地搬,爷爷我这儿倒是有个方法……” “什么?”杜乐茵黯淡的眸瞬间亮了。 阿银看得心疼。这丫头的眼眸过往总是光采四射的,如今却被折腾得这般幽暗无光,他心里哼哼,决定不论如何,都不会让那小子好过! 简础洋发觉,最近的杜乐茵似乎有些奇怪。 她依然还是那副温温淡淡的样子,可整个人散发出的感觉不同了,从前在家里她总是穿得很随兴,有时拿他穿旧的t恤便套在身上,坦露那一双洁白温润的腿,在家里像个猫儿似的蹦蹦跳跳,不时哼曲,可爱甜蜜。 现在,她却整齐地穿好了睡衣,扣子扣到第一颗,静静地坐在那儿像个石雕,没有温度。她不再靠近,偶尔将她揽进怀里,更是四肢僵硬,不若从前那般甜甜地蹭过来撒娇,亲吻以后的表情总是显露一股难以抹灭的忧伤,惹人迷茫。 杜乐茵正在看书。她最近似乎很迷恋阅读,满心栽在书本里,有时他回来也不见多招呼。简础洋隐约有些吃味,若不是看在跟书本争宠实在太蠢,否则他早就上前将那本书抢了过来。 “乐乐……”他唤,她没反应,像没听见。 饼往即便他声量多轻,她好似有所感应,都会朝他这儿看望过来,柔柔一笑。 现在……却始终专注在自己的世界里,像有一道看不见的楚河汉界,横亘在他们之间。 那是心的距离。 简础洋拧眉,莫名有股巨大的不安涌现,好像她就要消失,而他抓握不住。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使他焦躁地起身上前。杜乐茵还没迟钝到这地步,终于抬眸,如他所愿地看向了他,偏那目光,反倒让简础洋更加激烈地感到烦躁——他不懂。 不懂她为何分明看着自己,眼底却没有他。 不懂她的眼神,为何会变得如此平淡、平静,没有一点儿欣悦的光。 好像,她不再爱他…… 这念头使简础洋狠狠地吓着,他不可置信,想从她眼里搜寻一点蛛丝马迹,可她看望自己的方式,并无改变。 “础洋?”她迷惑的语气下一秒换作惊呼,简础洋将她单薄的身躯捞起,置放到床铺上,接着强而有力地侵压上来,她骇然。“你……你怎么了?” 饼分的紧张、害怕致使她心跳加速,脸上漾起一片红光。她狼狈的反应总算让简础洋好过一些;他吐了口气,用力地将她抱进怀里,不许她再有分毫挣动。 他想,或许这阵子是他太冷落她了,无怪她会不满,如今有了空闲,是该好好补偿…… 他问:“旅行的日子,定好了?” “旅行?”杜乐茵眨了眨眼,不解。 “不是说要去垦丁?”简础洋记得自己先前已把休假的日子告诉她了。 “喔。”她这才想到似的,无奈地勾了勾唇。“没办法,同事已经先排休了,我那几天都得上全班。” 难得一回休息,恋人却整天都不在,他皱了皱眉。“不然我请其他部门派人过去支持?” “噗。”杜乐茵好气又好笑。“你好大的官威啊?对你来说也许是一句话的事,但我却要花一百句跟同事解释……算了吧。” 她说话的语调好久没这般轻快,他不禁松了口气,揽抱住她。“了不起别做了,我养你。” 他说得很真心。对杜乐茵,他是真的抱持了一辈子跟她过下去的打算。 杜乐茵闻言浑身一僵,一股冰冷刺麻瞬间自脚跟涌上,扎进了心脏里,冻得她浑身血液都好似凝结,一阵晕眩。 “这算什么呢……” 她喃喃,简础洋没听清。“嗯?” 她垂首,咬唇没语。她不懂,简础洋不爱她,却又想和她一直过下去,她是不是应该得意,至少这表示她这个女友当得足够成功? 杜乐茵还在迷乱里,属于男人炙烈的气息却已倾压上来。 这般的吻代表什么,她不会不懂,至少换作过往她会非常乐意迎合,伴随他的热情燃烧自己、倾尽爱意,可现在……她心底只溢满浓浓悲伤。 曾经喜欢到了骨子里的,如今变成了穿肠毒药,不爱我的我不爱,尽避如此告诉自己,但天下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至少她无法说不爱就真的不爱啊,只能慢慢地先把付出的感情一点一点收回来,未料他这一番举措,轻而易举将她打回原形…… 杜乐茵痛苦得想哭,好想揪住他的领口,拼命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这样对我? 她只是爱上了一个人…… 然而,那个人不爱她。 “乐乐?”简础洋意识到她的僵硬,迷惑地停下动作,看见她脸色苍白,乌黑的眸里荡漾水气,却不是因情动产生。她表情如死灰,整个人黯淡无光,教人心痛。“怎么了?” “我好痛……”心,好痛。“痛得好像快死掉了……” 她缩成一团倒卧在床上,眼角终究没抑制住地渗出泪来。“好痛……” “哪里痛?要不要叫医生?”简础洋忧心,忙将房里大灯打开,取了手机要打电话,却被她阻止。 “没事,只是那个来,第一天,很痛……”她勉强笑了笑,如果真为那不知名的疼痛叫来救护车,不仅是浪费医疗资源,肯定还会笑掉许多人的大牙。 简础洋松了口气,为她端来热水。“要不要吃止痛药?” “没用的……”杜乐茵摇摇头。 他放下水杯,坐在床沿,看着她恹白如纸的脸,叹息着抚上。“以前不是没这么严重,怎突然这样?” 她虚弱地笑,这痛也不是装的。她轻轻抬眼,瞅着简础洋,他表情担忧,那双炯黑深邃的眸子里满是对她的关怀,她知道,这绝非虚假。 她淌下泪,无法遏止自己的抽噎,简础洋以为她又疼,连忙察看,随即蹙眉,沉声道:“我带你去看医生。” 她还是摇头,只是紧紧握住了他探来的手,握得很用力、很用力。她眨着湿润的眼,隔着一片水雾瞅望他。 “础洋……抱抱我好吗?”她脆弱地恳求。 简础洋看得心都拧了,舍不得她这么痛。他跟着躺下,自她背后牢牢环抱住她,双手置放在她腰月复间,盼她能为此好过一点。 见她渐渐好转,他缓了口气,想想他下周得和唐湘邑一块儿出差去北京,便问她。“要不要给你带什么?” 杜乐茵摇摇头。“不用了,你之前给我的东西都快挤满一柜子了。”而她,没有一样用得到。 “好吧。”应归应,到时看见什么喜欢的,给她买就是了,简础洋心里想。他享受的纯粹就只是那个送礼的过程,看她甜甜地笑着收下,就觉得舒坦,至于她后来有没有用……那就不是他关切的事了。 偏偏她近来太若即若离,实在教人担忧。 “等你情况好一点……我想生个孩子。” 杜乐茵一颤。 他咳了一声。“当然在这之前,我们应该先结婚。这次去北京,我会顺便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戒指,这一星期你也可以好好思考……最好把身体养好。”最后一句,他加重“身体”二字,说得很暧昧。 她不敢置信自己听见的,很努力才抑制住内心、身躯的颤动。“你要娶我?” “是。”简础洋音声笃定,没有犹疑。 她快哭了。“为什么?” “傻瓜。”他笑了笑,环抱着她,想她是太感动了,才会产生这般反应。“我们一直都处得不错,不是吗?” 就这样?她睁着眼,眸底逐渐染上一片彻底的灰败。 罢了罢了,不论如何,被心爱的人求婚,这是她人生里最美好的一刻……也是最痛的一刻。 “础洋……” “嗯?” “础洋……”她一边唤,一边抚上他的脸。从这一秒开始,他俊美的五官、深幽的眼神、刚硬的轮廓、强硬里又带点温柔的语态、亲吻自己时总会满足上扬的嘴角,以及拥抱她时的那份热切、教人酥麻又疼痛的抚触……关于他的每一样每一样,她都要好好感受、深深记忆,牢牢地放进心里。 她以为她跟这个人拥有的从来不是爱情,可她错了。至少,是她一个人的爱情,是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心思。 想到这儿,杜乐茵不再那么难过了,反倒逐渐地沉定下来。 “阿银师傅……受伤了。”她忽道。“他去爬山摔断腿,行动不便,加上又没结婚,一个人住,日常生活需要照料,你去北京这一星期,我想去他那儿。” “也好。”毕竟是自己也认识的人,何况去北京期间把她一个人晾在家里也不安心,有个人能互相照看总是好的。“叫那老人家收敛点,都快六十了,不是十六岁,老这样蹦来蹦去的,象话吗?” 杜乐茵笑了笑。简础洋跟阿银两人天生不对盘,一见面就像豺狼遇见虎豹,肯定有番厮杀,但骨子里两人还是挺关切对方的,有时阿银还会说:“把你家那浑小子叫过来,我很久没听他惨叫,老骨头都不对劲。” 杜乐茵祈祷,希望等一切云淡风轻以后,每个人都可以回复以往良好的关系。 简础洋去北京出差一星期。第一天,他打给杜乐茵关切情况,她只说:“很好啊,没什么问题,只是师傅年纪大了,需要多照顾。”话讲不到一分钟,后头便传来阿银叫嚷,她连忙道:“师傅找我,我得过去了。” “好。”简础洋挂断电话,不料第二天打去,杜乐茵没接,随后发了封简讯回复。“师傅担心电磁波干扰,这几天就别打电话了,有事发简讯。” 这闷得简础洋不行,心里直骂那老混球搞什么东西! 杜乐茵好一阵子的反常使他觉悟,若不花点力气把人抓住,肯定会出事,偏他出差这一星期,发出去的简讯三封里她只回一封,那看不出感情起伏的文句,实在教人心慌。 就在这般情况中,他挑好了戒指,在回台前一晚发简讯给她。“我明天回去,没事早点回家。” 棒天起床,简础洋按开手机一瞧,差点没气死。“抱歉,师傅他身体状况还是不大好,我可能先不回去了。” 她在搞什么? 事到如今,他很难不起疑。 偏偏她不接电话,讯息回得零零落落,简础洋从机场跋回家,准备搁下行李便去揪人。他打开足有一周没人居住的屋门,胸口莫名震荡,少了人气的屋宅竟是这般灰暗冰冷,他拉开客厅窗帘,看向阳台,一时感觉不大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口袋里的手机一阵响动,他掏出来,是杜乐茵。“喂,础洋?” 久违的柔声呼唤令简础洋心绪平复许多,他吁了口气,坐在沙发上。“终于肯打给我了,嗯?” “因为……师傅他情况不太好啊,伤筋动骨一百天,呃……总之,他需要人照顾。” 要换作平常,简础洋也就随她去了,偏偏现在听她这么说,他浑身不对劲。 “我呢?我就不用你照顾了?” “啊?”杜乐茵吓着了,他过往从没用这样……孩子气的口吻和她说话。 简础洋也有些尴尬,只得啧了一声,道:“没事,你好好照顾他吧,看要什么时候回来,再跟我说。” “……嗯。” 两人挂了电话,杜乐茵看着阿银把为她写的大字报放下,内心觉得一阵奇妙。 怎短短一星期,简础洋变得她不大认识了? 那口气……简直像很舍不得她。 “丫头,发什么呆?” “……没事。”杜乐茵笑笑。是她多想了,人总是会让思考往自己有利的方向而去,她大抵就是这样。 阿银见她表情不对,撇了撇嘴。“丫头,你可千万别心软啊,男人这种东西,贱得很,你越百般迁就,他越当你好糟蹋,他希罕的不是你,是你的态度……” “我知道。”就算先前不清楚,现今也彻底学到了。“不过师傅,你不也是男人吗?” 杜乐茵怪异地瞥他一眼,阿银立即拍胸道:“哼,你爷爷我是真男人!所谓真男人呢,是要宠妻的,知道哪个女人好,就一辈子一心一意、绝无二心。听好啦,跟着我开始复诵爱情条约一,所有的差遣都要甘之若饴。当她的司机,当她的快递,另外还当她的提款机——” 阿银手舞足蹈地唱起张宇的(爱情条约),杜乐茵笑到不行。 迸早人讲彩衣娱亲,原是小辈做的事,没料阿银却反过来娱乐她,她心里有感动、有抱歉,不论如何,为了这些关爱她的人,她都该好好振作起来。 其实阿银给她出的主意也很简单,她想分手,又不愿让简础洋跟陶蜜亚察觉到真正的理由,只好自己制造矛盾——女朋友长久在外不回家,照顾别的男人,尽避是老头子,很少有男人会没意见。 只要起了争执,她就能名正言顺地说“我们先分开一阵子吧”。她和阿银的关系众所皆知,她就像他孙女儿一样,百善孝为先,这个原因讲出去,应该没有人不信服。 第5章(2) 这一段时日,杜乐茵就先住在阿银这儿,一边找其他房子。 她看中了离以前住家稍近的一处小区,那儿气氛宁馨,交通方便,生活设施齐备,重点是她看的那间房,阳台因前位租客的兴趣,种满了许多花草,令她一眼就爱上,恨不得立刻搬来居住。 绕了一圈,她才明白,人不能太无保留,总要给自己留下一个遮风挡雨养伤的地方。 于是立好契约,讲好入住日期,剩下的便是搬过来的问题。 早在筹划这件事前,杜乐茵已将简础洋屋里属于自己的东西一点一点收拾了干净,她用尽了力气,却也庆幸自己还有余力,逃离那片深不见光的、情爱的泥淖。 一开始,简础洋很沉得住气,偶尔在电话和简讯上关切阿银的身体状态,慢慢地他没了耐性,一直问她什么时候要回来?杜乐茵则是不轻不重地回:不知道、再说吧等等。 好险是在电话里,若当面,她不敢保证自己能回答得这般流畅。 终于在一个多月以后,简础洋爆发了。 “你到底想怎样?” 这句话在很久以前,他也问过她一回,那时她听得一阵心跳,血液循环急速,全身热烫到不行,如今却只剩余一点儿灰烬,兴不起火光。 “师傅就像我的亲人,我想好好照顾他。”她仍旧是这一句话。 简础洋深呼吸。“你已经一个多月没回家了。” “喔。” 他头痛了。他现在知道,一个人跟你吵的时候还不是最可恶的,是连吵都不肯吵!“等下周你就搬回来,嗯?” 杜乐茵没说话。 她深呼吸,正要开口把那些准备好的台词讲出来,却听简础洋道:“你看你,一个多月不在,阳台上的花都该枯了——”说到这儿,他一顿,手机里一阵吵吵嚷嚷,她隐约听见他拉开玻璃门的声音。“你把花都带走了?” 杜乐茵叹了口气。“是。”她没想到,他居然到现在才发现。 简础洋一阵沉默。确实,当初她过去一星期,连小花盆一起带去情有可原,但换个说法,她又不是不能回来给花儿浇水,这般劳师动众,大可不必…… 除非,她走了,就不打算再回来。 “你到底想怎样?”他又问了一遍,这次是带着混乱及不可置信的。 “我想……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 “不可能。”简础洋想也没想便冒出这三个字。他强烈预感,一旦这次他若放手,有可能再追不回…… 扁是想象,他胸口便传来一阵激猛痛楚。他不懂,她这是怎么了?他们先前不是一直都好好的? “乐乐,我们当面谈谈。”也许是他那时忽然说要结婚,吓到她了。 想来想去,只觉这个可能性最大,何况他求婚求得……确实不浪漫,她会为此产生不满,也是可以理解。 杜乐茵在电话那一端宁默。她握着话筒,手心发汗,胸口震颤得厉害。这不是她预料中的情况,她没想到……简础洋竟会这般执拗。 于是良久,她回道:“好,我知道了。” 简础洋和她约了三天以后。 尽避没有必要,那天杜乐茵还是和同事调了假。她很早就起床,把刚搬进来住的这间屋子从头到尾清理了一遍,拿着一块菜瓜布,把每一块磁砖都仔仔细细地擦了,直到发亮为止。 她不嫌累,这儿是属于她的城堡,没人可入侵,她把自己所有的心神精力全心全意贡献给它,至少这一次,她不用担心真心白费。 打扫好了,她给阳台的花盆浇了水,几朵小白花迎风摇曳,很是惹人怜爱,她用手拨弄,勾了勾唇。当初买这盆花的时候是希望简础洋也可以看见花开的样子,没料兜了一圈,终究还是无缘。 晚上七点,杜乐茵来到简础洋预约的餐厅,侍者领她进去。 只见他早已候在那儿。他服装正式,一身深灰色西装搭配酒红色领带,头发梳理得十分整齐,衬托出他刚凛五官,比平时上班还要更出色几分。 他正和一旁的领班交谈,黑亮的眼注意到她,便转过头朝她这儿一笑。“你来了。” “嗯。”杜乐茵掩住自己猛然失序的心跳,淡淡地走了过来。 简础洋很忙,但他一向有个优点,就是绝不迟到,即便真临时有事也会提早通知,不会教人白等。 “吃什么?”他把menu递给她,似乎打算吃饱了再谈。 她没异议,想两人确实好一阵子没这般平平静静地吃过一顿饭了,往后……机会应该更少。 她点好东西,发现他盯视自己的目光直接得有些……逼人,只得喝水掩饰,装没知觉。 今天,她希望能给两人的关系做个明确的收尾。 简础洋并未急着交谈。他开了一瓶酒,酒香醇烈,单宁厚实,看得出是颇有年代的好酒,这时,忽然有个穿着花稍西装的男人朝他们这桌走过来,头顶上还戴了一顶夸张的黑色礼帽,教杜乐茵一时傻眼。 “美丽的女士,不介意我为你们做些余兴表演?”对方一揖,手里捧着一束鲜红玫瑰,模样像是小说漫画里出现的魔术师。 她知道有表演者会跟餐厅合作,在顾客的桌边做些节目,收取小费,但从没遇过。 她好奇地眨了眨眼,看向简础洋,见他没反对之意,想想也好,省得两人相对无言,徒留尴尬。 她朝那人点点头。“好,麻烦你了。” 男人一笑,开始表演起来,他动作灵巧,从手里变出一朵一朵的花儿,各式各样眼花撩乱的小魔术很讨女性喜欢,杜乐茵连同别桌的顾客都看得目不转睛。男人走到简础洋那儿,道:“请这位先生将双手借给我。” 一向不大喜欢这种事的简础洋难得配合度很高,他伸出双掌,在魔术师的指示下摊开平放,再弯指相合起来。魔术师在他手边比划一会儿,忽地打了个响指。 “一、二……三!” “哗——”全餐厅的人都被这一幕给吸引,粉色气球绑着蝴蝶结乍然展现,如梦似幻。 杜乐茵傻了眼,看向面前的男人。只见他张开的手心里躺着一朵白色玫瑰,短短的一截绿茎上戴了银白色的镶钻戒指,两相辉映,扎得人头昏眼疼。魔术师不知何时退到了一旁,换上的是小提琴现场演奏门德尔颂的(结婚进行曲)…… 到这地步,她再傻,都明白是什么了。 不会吧…… 简础洋起身,拿着白玫瑰和戒指,在她面前站定。“上次是我说得太简便了,所以这次我想正式一点——乐乐,嫁给我好吗?” 杜乐茵怔了。 她睇向那一朵朵白玫瑰,那是她最喜欢的花,被放在她最喜欢的人手里。他的指掌依旧宽厚、有力,曾经,这一双手给过她各种各样不同感受。杜乐茵抬眼,看见了他又黑又深的眸,时光仿佛倒流,回到两人初遇的那一天,她想起那天正是陶蜜亚结婚的日子,他那般黯然神伤、借酒浇愁,原来…… 四周人注意到这一幕,在一时的惊讶过后欢腾起来,有人鼓掌,有人喧闹地嚷着:“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声音越来越响,响得杜乐茵逐渐麻痹了,浑身的颤抖静止下来,她默默接过简础洋手心里的戒指,感受到指尖的冰冷。 “吃饭吧。”她只淡淡说了这一句。 “乐乐?”简础洋隐约察觉她反应不对,至少不是一个女人接受自己心爱男人求婚后该有的样子。 但餐厅上下却因女主角的首肯沸腾起来,旁人鼓掌、叫好,甚至还有热情些的前来敬酒祝贺,连餐厅经理都过来给他们献了一束花。“祝福两位百年好合。” 这一来一往间,就让他忘了追究杜乐茵的情况。反正她已收下戒指,代表同意,那么剩下的应该都只是小问题…… 想着,简础洋这段日子里的郁闷也就消了许多,尽避安排麻烦,其间也没少受旁人调侃,可眼下的结果令他觉得值得,连平日不大碰的酒都多喝了两杯,导致无法开车回去。 两人走出餐厅,简础洋准备叫车。“我先送你回阿银那儿,这两天有空把行李整一整,我周末接你回来。” 杜乐茵在他后头,始终沉默,他回过身来,不解。“乐乐?” 随即,他愣住了。 “还给你。”杜乐茵走上前,从口袋里把那枚戒指掏了出来,在他还不及反应前,拉过他的手,将之置放回上头。“刚才在餐厅里太多人,我不想……让你失了面子。” 这话说得很白,加上她归还戒指的动作,已是明确的拒绝。 简础洋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眉宇拧起,这绝对大大超过他认定的闹脾气的范畴了。 杜乐茵收回手,清明如水的眸子里,没有喜悦没有感动,甚至连一点美好的情绪都看不见。指尖冷凉,她把手插入口袋里,碰触到那朵玫瑰,不禁笑了笑。“我们家包含我在内,一共有三个小孩。” 简础洋不明所以。 “我爸妈感情很好,他们年轻时互相一见钟情,一眼就认定对方,至今快三十几年,依旧恩爱……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对不对?但我们家的小孩都相信,觉得第一眼看见的东西往往才是真的,因为等看了第二眼、第三眼,很多时候,就不是那么纯粹了。” 说到这儿,她看向简础洋。“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蜜亚的婚礼上。” 简础洋敛眉思索,他不记得。 杜乐茵不意外。“我知道你不记得,当时你喝醉了,在凉亭那里,我出来透口气,刚好遇见你,你叫我过去……然后笑了,你笑得让我很心疼,好像需要安慰,我明明意识到这样太危险,还是控制不住走过去,你就把花别在我头上……那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 现在想想,是她自己陷入太快,喜欢上一个人为另一个人黯然神伤的样子,造就今天的结局。“后来在蜜亚的party上再遇到你,我真的以为这是命中注定……呵呵,很幼稚,对不对?” 讲着,杜乐茵也有些不好意思。她眸光越发黯淡,没人可以理解,那种相信了一辈子的东西……就在眼前瞬间倾毁的感觉。 她深呼吸,忍住那碎心疼楚,开口。“你在医院里跟蜜亚的对话,我听见了。” “……” 简础洋瞬间无语。有一种什么东西被人瞬间抽空的感觉,使得身体内一阵哐啷哐啷地响,一口气积在胸口,吐不出、收不回,不上不下,教人难过。 他没想到…… “记得我唱的那首歌吗?‘不要我的我不要,不爱我的我不爱……’础洋,不爱我的我不爱,戒指还给你,我们……好聚好散吧。” 杜乐茵本以为自己说这些话,会说得很辛苦。 但意外地,其实很平静,好像真正伤心欲绝的自己被关在另一个很遥远的地方,现在由另一个不知名的人操纵了她的身子,代替她将这荒腔走板的戏码收尾。 她本来不想说的。 想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离散,说是感情淡了也行,一方面是不想大家往后见面太难看,另一方面……是她自己也不想面对,原来一年多的美好情节,全是建立在她单方面的爱恋之下。 如今被他这般求婚,她只觉一盆冷水兜头而下,荒谬、可笑……杜乐茵睫毛有点湿,她眨了眨眼,忍住那股心酸泪意,重述道:“础洋,我们好聚好散吧。” 她准备离开,却被人捉住了手腕,她迟疑地转身,看见简础洋在黑暗里显得迷茫扭曲的脸。他开口,向来沉稳的声音竟显得颤抖而破碎。“不是……乐乐……不是……” “不是什么?”杜乐茵看着他,湿润的眼是那样清明澄净,教人吐不出一句虚假的谎言。 沉默间,简础洋看见她眸心底微弱的光,一点一点地黯了,消沉……消失,一片死寂。 取而代之的,是泪。“我觉得自己好恶心,居然真的希望你骗我一辈子……我好想把这一年的回忆都忘了,那一点都不美好,我好痛苦,痛苦得快死了……”杜乐茵最后一点残余的期待没了,一把推开男人,搭上等候多时的出租车。 她报上地址,泪流满面。她从口袋里掏出手,那朵白色玫瑰早已被她揉得破碎,一如她那卑微的对爱的向往。也好,她情愿什么也不留下,再也没有,什么牵挂…… “如果我还有哀伤,让风吹散它……”她握紧了玫瑰。从此,她和那个人,再什么也不留了。 第6章(1) 简础洋杵在那儿,真的呆了。 “你在医院里跟蜜亚的对话,我听见了。” “不爱我的我不爱,戒指还给你,我们……好聚好散吧。” 而最后一幕,是她再没遮掩的泪。“我好想把这一年的回忆都忘了,那一点都不美好,我好痛苦,痛苦得快死了……” 他不知道……她居然都知道了。 事后回忆,他根本想不起自己究竟是如何回家的。 先前在餐厅里喝了酒,加上自以为是的喜悦令他头脑呈现难得的空白状态,眼下却似被一口气抽干。他倒卧在客厅的沙发上,木然地瞥向阳台,那儿原先置放着几盆花,他不清楚花名,想当初买的时候。她在花市里挑了很久,笑问他。“你喜欢什么颜色?” 他不置可否,随口答。“黑白灰。” 杜乐茵听了一怔,噗哧一笑,随即好气又好笑地白了他一眼。“你叫我到哪里去找黑色跟灰色的花啊……好啦,就只能买白的了。” 后来那盆小白花开了没,他不记得,也没注意,现今看来,已是无缘得见。 思及此,他整个人僵在那儿,像具尸体,连呼吸的方式都忘了。 他好一阵子动弹不得,半点声音都没发出,随即像是想到什么,猛地起身走至卧房。自从少了她,床被就没一天是整齐铺好的,但这不是重点。他倒卧在床上,一把扯过了棉被,猛地意识到不对——在他前往机场前,杜乐茵看着窗外,淡淡说了一句话。 “真好,看气象报告说,这周都会是好天气。” 当时他没放在心上,但现今想来,她极少出门,平日又长时间窝在建筑物里工作,哪会在意天气好不好? 她是预谋的……全是预谋好的…… 她把家里每一处属于她的东西全清干净了,包含棉被枕套,重新洗涤,吝啬得一点气味都不留下。他浑身冰冷,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打开她的储物柜,里头堆了各式各样的物品,有些他记得,有些他已忘记,但全都是他送给她的…… 她没一样带走。 她曾在他送她礼物时说:“础洋,我真的不需要这些。” “那你需要什么?” 她笑了笑,眼睛里的光如黑夜星辰。“我需要的……你已经给我了。” 不,他没有给她。 因为给不了,不敢也不舍得给,所以只好拿其他东西作为补偿,他分明是经商的,怎就忘了天底下从不存在不公平的交易?即便有,那也不可能持久,他妄想用虚假的一切换取另一个人的真心,如今沦落到彻底失去的下场,实属活该,怪不了人…… 简础洋不知道自己这一晚是如何度过的。 他只是躺在曾经属于两人的床上,哪怕用尽再多力气,除了洗衣粉的气味外再没嗅闻到一丝属于她的气息。口袋里的戒指在他翻身之时压痛他,他最后将之握在手心,像个护身符,这才蒙蒙胧胧地睡去。 他作了一个梦。 一个……关于很久之前的梦,久到他醒来忆起,不禁惊讶自己还记得。 他死去的母亲抱着幼时的他,对着另一个女人信誓旦旦道:“我们绝对不会再从你跟你儿子身上夺走什么,包含唐这个姓……” 他的母亲,本质里是一个正直到过分的女人。 她人生里最大的污点,就是在一时不察的情况下,做了人家的第三者,即便早早抽身,在怀着他的情况下远走,避居乡下,可他的存在也已造成了伤害,甚至他与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唐湘邑,年纪只差了三个月。 唐夫人毕竟是世家出身,获知消息,前后衡量下,愿意给予她二房的身份,并且让他这个私生子认祖归宗,他母亲却坚决地不同意。 他的成长过程里,他的母亲总是一再告诫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要强求,尤其是你哥哥的,你多让着他,不管他要什么,都给他……” 身为一个母亲,她很了不起,不论身份为何,她在各种压力下,断绝了唐家的后援,既严又慈,独自把少了父亲的那一份关爱也极力补给他。他的童年并无任何缺憾,正因为过得幸福,才会觉得连母亲愧欠的那份都该好好地赔给他的哥哥及唐夫人。 所以他在唐夫人的要求之下进入集团,辅佐哥哥,纵使哥哥从不领情……他认定这是一份责任,所以在唐湘邑告知他将娶陶蜜亚时,他也忍住了心底那股翻腾,只沉沉道:“恭喜你。” 他并未争取。 那是一个不在选项内的选项,尽避……他之后有了后悔。 棒天一早,简础洋好好地打理自己,把胡髭刮去、换上发绉的西装,重新打扮,在挑选领带时他怔了一会儿,但很快地选好一条,出门之际想起昨天上司的交代,只得绕去医院探望一下陶蜜亚的情况。 自从两人上次不欢而散,他就没再看望过她,即便去了也只是跟看护做些交接,询问状况,回报上司。 而这段期间,他没接过陶蜜亚打来任何一通电话,可见杜乐茵并未把这事告诉她。 连自己最好的朋友都瞒着,她一个人究竟憋得有多辛苦?他没再想,怕一旦想下去,就会没完没了。 医院里,陶蜜亚一见到他,脸上就像罩了十层寒霜。“一早就逼我看脏东西,是嫌我心情还不够差?” 简础洋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不想见我就自己收敛点,你想浪费医疗资源多久?即便医院是唐家开的,主人姓唐不姓陶。” 这话戳中陶蜜亚的痛处,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我想离婚。” 简础洋顿住。“……什么?” “我不是开玩笑的。” 他知道。“湘邑同意?” 陶蜜亚扯了扯唇。“为什么不?”在外界看来,他们这对“蜜糖夫妻”早已貌合神离,既然如此就没有任何延续的必要。“我先说,当初我和湘邑结婚,期限约好就只一年,我爱他……偏偏他不爱我,女人真的没办法跟不爱自己的人在一起……至少我不行,只要一想到未来都必须过这种生活,我就快疯了。” 陶蜜亚说这番话是真心的。不论如何,简础洋仍是她信任的好友,不过还是不忘贬损两句。“怎那副表情?我离婚,你不开心?” 什么表情?简础洋眼前没镜子,唯独确信心里除了一时的惊愕之外,竟无任何一丝喜悦或解月兑的感觉。他瞅着她,曾经一度后悔没撒手追,眼睁睁地看她嫁给别人……他的异母哥哥兼上司,他本以为自己会纠结在这件事上,也许一辈子,然而这一刻,他却被自己的平静给吓到了。 唯一吃惊的,大抵就是她和唐湘邑的婚姻有期限这回事。 “你想好了?” “是。”陶蜜亚语气坚定,目光锐利。“这件事先别告诉茵茵……还有础洋,你听懂我刚才的意思了吗?女人真的没办法跟不爱自己的人在一起。” “我懂。”他淡淡笑道。 所以……杜乐茵离开了。 思及此,他胸口便有一股撕扯般的痛。得知陶蜜亚想离婚的决心,除了表示遗憾,他心底没有过多起伏,甚至没去质问唐湘邑两人当初结婚的缘由。这令他隐隐产生了一些茫然,好似心底的天秤早已倾斜,但自己竟无所觉。 杜乐茵走了,他的言行举止并未因这些变化而有不同,他照样上班,该加班到几点就到几点,回到家里便洗澡睡觉,周而复始,规律至极。 饼了一个月,有一天,他忽然发觉这屋子太空了,空得像荒漠,教人窒闷不已。 于是他弄了许多盆花放在阳台,偏又无暇照看,没一阵便枯了一片,很是凄惨。简础洋只得放弃种花,改买了许多王菲的专辑,任那空灵缥缈的女声如烟雾般填满她离去后显得空荡的屋子,却更显清冷。 甚至于夜半醒来,他探手触模隔壁床铺,空荡荡的,不禁浑身发冷,满头冷汗。那冷好似渗进了骨子里,他感觉构成“简础洋”这个人的一部分内核,正在逐渐衰败、死去,只剩身体机能还在运作,不会哭、不会笑,像个没有心的机器。 简础洋终于受不了,拿了一个月前就向人事部探问得来的地址,前往杜乐茵新搬去的小区。 这里气氛宁静,极少人来,附近有个绿意盎然的小鲍园。他晚上九点便到那儿,坐在车里,等她下班回家。他没打算做什么,只是想在不引起任何注意的情况下,悄悄地看她一眼,解一解思念的瘾。 百货公司九点半打烊,她晚班下班,回到家时已近十一点。 简础洋好不容易看见了她,连眼都舍不得眨,即便夜半街灯下她身影朦胧,他仍靠记忆清晰地描摹出了她的模样。 杜乐茵走进一幢米白色的公寓里,不一会儿,属于她那间屋子的灯亮起,隔着一段距离,简础洋发现了她阳台上的几盆小花。 原来,花开了。 他怔在那儿许久,望着那些花,关于温暖的渴望,仿佛一点一点回到了他身躯里。 于是鬼使神差地,他用自己刚新办的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半晌,有人接起,还是那般清脆甜柔的女声。“喂?请问哪里?” 他喉咙如遭扼紧,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喂?听得到吗?不说话我要挂了唷。” “……” “奇怪……”喃着,杜乐茵挂了电话。 手机里传来阵阵刺耳的嘟嘟声,他却始终没把电话放下。 他看着那盆白花,隐约想起她说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候的情景,满片的白色玫瑰,幼稚可笑的粉红色气球,第一次为了另一个人失控,不顾一切地喝醉…… 然后一转身,却见她正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柔白的身影几乎与这片花海融为一体,仿佛从玫瑰里诞生的精灵,在灯光下闪耀着异样的纯净。 他为自己奇异的幻想笑了。“过来。” 她没动,像是被吓着了。 “过来。”他又说了一遍。 她始终没动,怯生生的。他蹙眉,想她若真是玫瑰花精,用花朵引诱也许有效,便从桌上的花篮里摘了一朵。“过来。” 她终于走上前,为了表示赞许,他把花别在了她头上。 然后,坐下来继续喝酒。 她问他。“你很伤心吗?” “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笑了,很温柔的。“喔……那没关系,你慢慢喝,我……我会照顾你。” ——我会照顾你。 之后再有记忆,他已被饭店工作人员唤醒,身上披了毯子。因为太虚幻,他索性将之当成了梦境,彻底忘怀,唯独她说的话在脑里、心里,不断回荡,以致后来再遇见她的时候,“我会照顾你”这句话几乎不假思索地月兑口而出。 原来,早在那时,他就为她动了心、动了情。 第6章(2) 杜乐茵不是没给过他机会,从病房里的对话到她搬离,足足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她还留在他身边,他却把她的反常看做是缺乏宠爱的表现。 因为他始终把她当作宠物,不想她介入自己的内心,干涉太多,却忘了她的本质如涓涓细流,在他压根儿不及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走到了他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 所以她走了,他的心也空了。 而他居然迟钝得直到现在才明白。 简础洋坐在车里,很久以后,湿热的泪水从眼眶里溢出。 这不是悔恨,也不是失去了才懂,他一直都很珍惜她在他身边,一直都想对她好,他只是搞错了自己的心态,用了笨拙的方式。他这辈子还没好好爱过一个人,出错是肯定的,但她从没说过一句不对,只是笑着,包容他所有的错误。 于是他像个迷路的孩童,辨不明方向,如今终于走到死胡同,即便想重新再来,机会也已失去。 他哭声压抑,气息紊乱,从不知道一个人心痛居然可以痛到这种地步。 就连陶蜜亚结婚那时,他都不记得自己有这么痛。 因为她安慰了他。 “我好痛苦,痛苦得快死了……”当时她的言语犹在耳畔,听见了病房里的对话,她又是什么心情? 简础洋不敢想。 怕一旦想了,连在这儿默默看着她的勇气,都要失去了…… 简础洋觉得自己病入膏肓了。 平日,他照样上班,照样忙碌,恍如经久不衰的齿轮,按部就班,没有一丝差错。但一等工作结束,他总会不由自主驱车前往她所住的小区,只求偶尔在她下班或从阳台探出头来之际,远远地看上一眼。 他想,自己会一辈子记得这些夜晚。一个人孤寂地坐在车里,手上是便利商店买来的咖啡,热气氤氲,飘散在车厢,模糊了窗外映照进来的晕黄车灯……全世界朦胧。 他看向杜乐茵的屋子,那温暖的光似乎成了他唯一慰借,而音响里的王菲还在袅袅地唱:爱上一个认真的消遣,用一朵花开的时间。你在我旁边,只打了个照面,五月的晴天,闪了电? 他知道自己这样不正常,可实在是没有办法。他像中了蛊,一天没看见她就难受,甚至为了不引起注意,他不敢开他那台银色的lexus,换了台黑色的mazda,或许待一小时,或许待大半夜,唯有王菲空灵的歌声相伴。 “啊,特助,你又要去员餐啊?”中午休息时分,秘书小姐见他走出办公室,不禁奇异地问。 “棠人”百货公司里设有员工餐厅,在地下三楼,开放给全公司人员使用,包含楼管及专柜人员,但一般因为使用的人众多,用餐时间有限,所以内部人员较少会去那儿用餐。 简础洋闻言仅是颔首。其实他知道这个时间过去,并不会有任何收获。 上次,真的只是碰巧。 碰巧少订了一个便当,碰巧去了员工餐厅,碰巧遇见她跟其他外场人员相谈甚欢的样子。 这段日子,她气色显然好了许多,脸上的笑容也恢复了,乌润的眸伴随旁人的说话声眨啊眨的,十分专注。她一开始并没注意到他,直到看见了,笑意收束,淡淡闪避了视线,却没特意离开。 也造就了他半年来,第一次有幸可以光明正大、清楚地看望着她。 可惜之后,他没再在员餐里遇过她。 她肯定是故意的,楼管的用餐时间较为弹性,不若他们固定同一时间,要避开他太容易,但他不到黄河心不死,总是忍不住抱持一点期望……不这样,日子就太难过了。 简础洋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怎么做。 即便早就分清了自己的心思,但一想到自己曾加诸给她的伤害,就没办法厚着脸皮去说“我爱你”之类的话,那不过是一种自以为是的自我满足,他已混账自私过一次,不能在她好不容易看似走出阴霾以后,还随心所欲地对待她。 所以,只能默默看着了。 看着白花凋谢,看着她身影越发精神,看着想或许这般下去,也算是种安稳的幸福…… 直到他在她家外头看见另一个男人。 男人外表看来年纪稍轻,满脸飞扬,神采奕奕,步履挺拔地走在她身旁,修长的身形更加衬托了杜乐茵的娇小秀致。两个人有说有笑,互动亲密,提着从超市买回来的东西,一并进了她家公寓。 不知是不是简础洋的错觉,在转身之际,那名男子好似犀利地往他这儿瞥过一眼。 这天,简础洋没回家。 因为那个男人始终没从她的公寓里出来。 甚至到夜半,还从她居住的公寓阳台,往下瞟了一眼。 简础洋痛苦极了,尤其一连三天,他都看见相同的男子踏入她居住的公寓大楼里,偶尔会替她阳台上的植物浇水。 那些他做过的、没做过的事,往后要换一个人接手了。 夜半,简础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好。 这几天所见的情形,是他一直以来刻意忽略的现实。他不意外,像她那么美好的女孩,很难被忽略,她好不容易重新得到幸福,他若还有一点良心,就不应该自私地再去打扰…… 棒天一早,他拟了一份人事档,伴随眼下深重的黑眼圈敲开了唐湘邑办公室的门扉。 唐湘邑狭长凤眸微眯,将那文件看了一遍,露出不感兴趣的神色来。“这种东西还需要我同意?你叫人事部拿去办一办就好。” 简础洋神态不变。“我跟秘书室的人员配置是受你直属管辖。” “我不想管无聊的事。”言下之意,就是他不签名,不想理会。 简础洋仅是一笑,早有预料。“那好,关于‘棠人’二馆预定地,地主想抬高价码,这事开发部的正在筹划商量,你该去和他们聊一聊。十月开始周年庆,企划案有上百份,你可以一份一份慢慢看。在这之前要先进行楼面改装,招商不大顺利,邻近百货公司联合祭出排唐条款,之前是靠前任主事湘茉小姐亲自出面斡旋。喔对,还有十二楼的展演空间,你母亲希望能给她好友的女儿办水墨展,据说那位小姐家世背景极好,却不嫌弃离过婚的男人,真不容易不是吗?” 这一大串听得唐湘邑头都疼了,尤其是最后一句。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最终决策权尽避在他手里,但简础洋若不帮着他拿捏一些,会很麻烦。他冷冷瞥了简础洋一眼,在那份档签下自己的名字。“拿走。” 简础洋从善如流,收回公文,这才不疾不徐道:“我已经叫开发部的人下去查究竟是谁煽动地主,没意外应该是同业,没直接来抢就代表对方评估过,那块地不值钱,敌不动我不动。周年庆的企划案我会再跟副总讨论商量,排唐条款则由招商部先去处理,那时可能需要你出面表示一下诚意。十二楼的展演空间,很遗憾我们后半年的档期满了,都是签了约的,相信那位小姐不至于太无理……夫人方面,你再花些力气安抚就行。” “嗯。”唐湘邑很满意,即便看不太惯这个异母弟弟,可他的工作能力倒是有目共睹,为己所用不失为乐事一桩。“我还当你最近被爱情冲昏了头,没料办事挺牢靠。” 简础洋冷不防道:“mia后天的班机飞迈阿密。” 唐湘邑一愣,表情不变。“喔,所以?” “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不过还是告诉你一声。” “嗯。”唐湘邑没否认,只把玩着手里的钢笔。前妻的行踪,他确实掌握得很清楚。“给她安排最好的位子,好歹她也曾是唐家人,不能委屈了她。” “放心,mia从不委屈自己。”唯独为了唐湘邑的事——这句话,简础洋藏在心里,没讲出来。 “确实如此。”唐湘邑笑了笑。“我就欣赏她快刀斩乱麻的风格。”就像说不见他就不见,受不了了就离婚,不想待台湾了就远走。 简础洋毫不客气,直接吐槽。“那也是有人先做得干净利落。” 唐湘邑呵呵笑,笑得很开心,完全没被冒犯了的恼怒。“行了,管好你自己的女人,别烦我。” “是。”简础洋拿好文件离开办公室,他这位难缠兄弟的事,他管不动也不想管。 秘书小姐凑上来,刚好看见他神态严峻,不禁问:“特助,怎么了?” “没事。”他一笑,在多余的顾虑介入前,将卷宗递给她。“帮我拿下去给人事部,请他们立即发函处理。” “好的。”秘书领命而去,简础洋吐了口气,苦笑。他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对,但目前,这是他唯一想得到将她留在自己身边的方法。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杜乐茵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调到内部?为什么?” “这……人事部讲的……”组长显然也很伤脑筋,中午人事部传来公文,说是要将杜乐茵“暂时”转调内部,任职总经理特助的助理,而且三天后就得报到。 说调就调,完全不合乎规章及正常程序,偏偏上头老大直接发话,又说只是人员暂借,很难推拒。 杜乐茵目瞪口呆,超级傻眼,将那纸公文翻来覆去研究好一会儿,上头只简单写道因为人力短缺,要她转调内部,期限未定。 这实在太荒谬,全“棠人”上下多少员工,她就不信随便找个人支持顶替会有多难? 如今却动到身为小小楼管的她头上,她很难不怀疑这事跟简础洋有关。 但,为什么? “都半年了……”她喃喃,迷惑、不解……以及一想到他便不由自主产生的疼,各种情绪在她体内冲撞,最终只化为一声无奈叹息。罢了,又能怎样呢?他身处高位,真想把自己怎么样,还不是一句话说了算? 即便她想离职,按规矩需得一个月前提出,何况她又没做错事,为何得因他人任性,被迫放弃适合自己的工作环境? 总之兵来降挡水来土掩,她无可奈何,决定先了解情况后再说。 第7章(1) 她花了三天时间把手边工作移交出去,才转往内部报到。 总经理室位于“棠人”大厦最高层,她搭上电梯,看着楼层数节节高升,原先惊惶不安的心逐渐平定下来。不要紧,没事,她可以做好自己…… 她暗暗给自己打气,所以再见到简础洋时,已没了先前在员餐不期而遇时的狼狈。 简础洋见了她,那深幽沉定的眸子里仿佛燃起了光,他与秘书交谈到一半,停顿下来瞅望她,好似看她是他这刻最重要的事那般。他严肃抿紧的唇掀动,喃念着什么,最后荡开一抹浅淡笑弧,道:“杜小姐。” 她一愣。 随即有股羞恼感自脚底涌上,她差点以为……他会用以前那个方式称呼她,甚至都做好请他改正的准备。 太丢脸了……杜乐茵咬唇,收敛心思,任由简础洋带她认识环境,讲解工作内容与流程,从头到尾未置一词。 她很认真地拿了个小笔记本记录,很少抬头,这也使得简础洋可以更贪婪地看尽她的容貌。 近距离一瞧,才发觉她发型和以往有了不同,剪短了些,烫了卷度,看起来更成熟了。 他晓得自己行为不当,公器私用,这般荒谬只为能将她留在自己身边,他无法再佯装绅士地远远看着她与另一个男人发展亲密关系,再说一句“祝你幸福”…… 他撑不下去,就快发疯,而她的作用相当于饿死前的一口粮,即便行径再粗鲁难看,只要不想死,就非得抢到手里,无所谓良知。 简础洋事前想了很多理由解释这次荒腔走板的调动行为,最后决定等她问起,他便坦然相告,不料从头到尾她都没肯开口,这令他迷惑,不禁问:“你有没有什么问题?” “有。”杜乐茵抬眸,清润的黑眼望着他。“公文上写‘暂调’,这暂时需要多久?” 简础洋愕住了。 她目光不变。“给我一个时间。” 他下颚绷紧,双唇掀动,好一会儿才说:“一个月。” “就一个月?” “是。” “好。”杜乐茵接受了,准备去领她的工作来做。她没问简础洋为什么大费周章把她调过来,那不是她该关切的事,她不想多费力气,只求稳稳地维持自己的步调。 她打定主意,采取软性不合作,简础洋一下子就领会了,紧接而来的便是一阵椎心刺骨的痛。她不在乎他意欲何为,只盼何时可以挣月兑,甚至连不满之类的私人想法,她都吝于展现。 不仅仅如此。 不论如何,两人公事上总有牵绊,作为他的短期助理,即便她内心再百般不愿,有些不懂的事项还是得询问他。可她安静了整天,不时出去又有点沮丧地回来,简础洋不解地跟随,看见她抱着东西,拿着笔记本询问秘书小姐。“不好意思,关于这部分……” 那位秘书小姐抱歉地笑了笑。“我现在很忙,没空,你要不要直接问特助?” “喔……”她垂下眸来,接着又去问另一名秘书。“抱歉,这个……” 对方摇摇头。“你直接去问特助会比较清楚喔。” 并非秘书大人们不近人情,或者分身乏术到这种地步,实在是先前简特助特地打过招呼,若杜乐茵有任何问题都请她直接问他,他们不敢冒这个被上司记恨的险。 杜乐茵不清楚状况,杵在那儿,有点愣愣的,像只迷路的小兔子。简础洋在门外看着,不禁失笑,但接下来,他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只见杜乐茵锲而不舍,硬是把整间秘书室的人全问过了,偏偏没人回答。简础洋躲在一旁,看她讪讪地走出来,本以为她放弃了要去特助室找他,不料竟是走往楼梯间。 她掏出手机,另一端似乎有人接了。“喂?蜜亚,你到迈阿密了吧?喔,没啦,我有些问题想请教你……” 简础洋没再听下去。 他默默地回到办公室,胸疼发闷,无法自已。 他明明就在这里……明明无论她来问什么,他都愿意回答她,她却宁可拿热脸去贴冷**,甚至打给千里之遥的陶蜜亚,也不肯来贴靠近距离的他。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一辈子按着立定好的目标一路走来,不曾对不起过谁,唯独对她,欺瞒利用、暗处窥伺、任性转调,管他正当不正当的手段,全在她身上使了一回。 其实到头来,他只是想她能好好地看自己一眼,露出过往那般的柔丽微笑,问他天气冷了,要不要加件衣衫。 但现在,似乎连这都变成了一份奢想。 偏偏……他是那个最没资格抱怨的人。 半个月过去了。 平心而论,简础洋并没打算让杜乐茵发挥什么了不得的功用,这与个人能力无关,她没接触过这方面工作,若要说在短期内诸事上手,未免太天方夜谭。 杜乐茵自己也明白,所以她只求公事上别拖累太多,不懂的事尽量请教、搞懂,秘书室的人一开始都迫于简础洋的yin威,但见她态度认真,不免也会偷偷地稍加提点。 对此,简础洋已是睁只眼闭只眼。人心不会按规划好的方向走,杜乐茵令他格外无力地明白了这点,即便缩短了实际距离,也不代表就能靠近。说真的,还不如他默默地看她的那半年——至少她不会用那般淡冷的目光瞅望自己。 即便如此,他仍没缩短这一个月时限的念头。 实在是他太想念那一年有她相伴的时光,尽避深知眼下的行为不过是饮鸩止渴,也无法停止。他唯一能想的就是把她留下来,再一天一天自虐地数日子,不是没想过乘机对她示好,但如水般的人儿执拗起来绝对是捧都捧不动、摔也摔不了,他这阵子收集到的软钉子,足够他去当批发商了。 “我送你回去。”这半个月,简础洋已习惯在她下班前把工作告一段落,然后提议。 “不用了。”杜乐茵始终拒绝,淡淡道:“我喜欢一个人慢慢地搭公交车回家。” 她特意强调“一个人”,说走就走,很干脆。但这回,他一股冲动上来,陡地拉住她。“我送你回去。” 杜乐茵一颤,瞪大眼,猛地把手抽回。“简先生,请自重。” “我送你回去。”他还是这一句话。 杜乐茵细眉纠起,嘴张了张,还不及开口就听见他说:“我让你提早一个星期回你原先的工作岗位。” 她一怔,衡量了一下,立即就说:“好。” 这声“好”反倒令简础洋内心益发苦涩。原来她竟如此迫不及待想离开他。 “走吧。”他率先走向电梯,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神情苦闷的样子。 杜乐茵亦步亦趋,跟在后头不发一语,两人一路沉默至停车场,见了那台黑色的mazda,她眉一皱。“这是你的车?” “公司的。”他心情黯淡,没察觉到不对,只道:“上车吧。” 她默默上车。简础洋有一点洁癖,车子里从来都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还有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她非常熟悉。 他驱车上路,方向准确,她观望一会儿,不禁问:“你不问我住在哪里?” 简础洋这才回神,暗骂自己没注意。“你住哪儿?” 杜乐茵报上地址,见他依旧熟门熟路,连哪儿有小巷都知道,内心一度存有的疑问在这一刻似乎得到了解答,但取而代之的……却是另外一份迷惑不解。 他到底想怎么样? 不管缘由为何,她都不想理会,偏偏心里有处角落仿佛如鲠在喉,刺刺痒痒、不上不下,教人难以忽略,感觉就像眼睛里进了沙子,尽避很微小,不揉出来还是会难过。 所以想了想,她决定道:“简础洋,你别再戏弄我了。” 他错愕。“你怎会这么想?” “你把我莫名其妙调过来,做那些根本不擅长而且不喜欢的事,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我都很不开心。”说着,她眉目间隐隐显露出一股疲惫。 简础洋说不出话来。这确实是他一个人的自私任性,他无从辩驳,最终只能发出一声苦闷的笑,道:“我调你来,不是打算戏弄你。” “喔。”杜乐茵应了一声,然后说:“但结果好像差不多。” 从以前她的反应就快,这下更是快狠准,一下子戳得简础洋几乎没招架之力。 他握紧方向盘,手心沁出汗,眼前的道路好似迷茫起来,这是他仅剩的机会,至少她愿意听他说话…… 他用尽力气,逼自己开口。“乐乐,给我一次机会。” 杜乐茵浑身一震,表情伴随窗外一闪而逝的街灯浮现一抹惊愕,随即转化为了然。从他不顾规矩地把她暂调过来,外加这些日子的种种行为,她多少也拼凑出了大概。 只是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口。 她静默了一会儿,心想半年的时光,真的能抹灭不少东西啊……尽避有些是抹不去的,但最少,她能在这时平静地开口。“凭什么?” 简础洋无语。 于是她又问了一次。“凭什么?简础洋。” 她眼神澄净,好像只是发出一个单纯不过的疑问,却字字句句扎中要害。 是啊,凭什么。这问题连他自己都想问,但既然没按捺住,做了自私的行为,何妨贯彻到底? “你不在,我很难过。或许我这么做对你很不公平,可是我没办法,我别无选择。”除非他打算眼睁睁地让自己黯然灰败而死。 “我承认,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心思确实不够纯粹。mia结婚的事给我的打击不小,我不想再抱持不切实际的爱情过下去,况且年纪到了,也该找个人安定下来……那时,刚好你是眼前最合适的人选。”简础洋苦笑,看着她。“你不能否认我们在一起的气氛确实很好,我是真的……把你当作可以共度一生的对象看待。” 他说:“至少这一点,我是认真的。” “……” “我觉得这样很够了,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为了过日子?结果导致我很愚蠢地忽略了那些生活中日积月累、逐渐变化的东西。你对我来说,早已不单单只是一个结婚的伴侣,而是让我拥有感情,辨别喜怒哀乐、白昼黑夜的存在……我花了半年的时间领悟这一点。没有你,或许我连一个‘人’都不是。” 想着这半年来的种种,他这番话,很难讲得不真心。 “我现在,跟一具行尸走肉差不多了。” 杜乐茵久久未语,他也不敢再侧头窥看她的反应,只是紧握方向盘的手慢慢地放松了下来。他嘴角僵硬一扯,这下在她面前,他是真的什么都没剩了。 “停车。” 简础洋一顿。“乐——” “停车,我家到了。”她道。 他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车子驶到了她居住的公寓楼下。 他停车,却没把中控锁解开,杜乐茵拉了下车门,见不为所动,不禁转过头来,蹙眉说:“你这样,我很困扰。” 他涩然一笑,到这个地步,他已经豁出去了。“那我希望你能再多困扰一点。” 她瞅着他,黑暗里他脸部的轮廓并不那么清晰,她却觉得自己好像从没把这个男人看得如此清楚。 那一年的记忆在她脑里回荡,过往他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她没见过他这般狼狈落魄、蛮不讲理,或许她低估了自己对这个男人的必要性,至少他不是真的……对她一点爱也没有。 明白这一点,她眸底慢慢涌出一股哀伤,那些原以为过去了的、放下了的情绪,排山倒海,势如破竹,再度淹没了她。 “乐乐,给我一次机会。”他又说了一次,低声下气,近乎恳求。 第7章(2) 杜乐茵没敢看他脸上表情,毕竟是曾用心爱了足足一年多的人,那份舍不得早已根深柢固,在她心里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不是不爱,正因为还爱,所以才会困扰,害怕自己……又回到过去重蹈覆辙。 良久,她开口。“我是不是说过,我爸妈的感情很好?” 她瞥向窗外,缓了口气,缓缓道:“我们家三个小孩从小看他们恩爱的样子长大,认为世界上的爱情大概就是那样子的……或许有人觉得很傻很天真,但对我来说,这是一份信仰,而信仰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简础洋看向她,隐约明白接下来的话,才是他们这段关系能不能延续下去的关键,可他下意识解开了车锁,竟有些害怕她再说下去…… 她听见了解锁的声响,没急着下车,只是手按住了车门开关,隐隐颤抖。“我曾经很纠结在你爱不爱我这件事上,直到今天听见你这么说才晓得,原来我真正在乎的……不只是如此。” 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地潮润了眼,声音哽咽。“你让我没有了信仰,你知道吗?” 说罢,她打开车门,走了。 简础洋回神,立即开门追上。“乐乐!”他从她背后紧紧拥抱住她,用力得好似怕她就此消失不见。“我很抱歉……给我一次机会……” “不……”杜乐茵猛烈震颤,眼泪破碎,属于男人的强悍力量紧贴在她身后,她挣不开,浑身恐惧得无法自已。他让她的信仰毁于一旦,如今还残破地无法重建,那般椎心之痛,太可怕,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放——” “放开她!” “放开她!”伴随这句沉声怒喝,一记强而有力的直拳紧接而来,砰一声,狠狠地把简础洋打落在地。 “就是你吧?你这个变态!”贸然出现的颀长青年满脸恼怒,打一拳还不够消气似的,冲上去把简础洋的领子揪起,扯过他便往那台黑色mazda上摔。“别以为人模人样的我就认不出来!混蛋!你这台车化成灰我都认得!”边说边又一拳,打得简础洋脑袋都抬不起来。 “吐司!”杜乐茵尖声叫唤青年小名,连忙冲上前来。“他……不是……” “不是什么?妈的这种垃圾,就该送去警察局!” 青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就要拨119,杜乐茵连忙阻止。“别这样!我……我们认识。”她一时也讲不清他们如今究竟是何关系,只得斟酌道:“他是我上司……” “蛤?”青年挑眉,嘴巴张大,有没搞错?他睇向简础洋,对方被他几记强悍的拳头打得一脸伤痕,血从鼻管渗出。“这年头上司还得跟踪下属?搞秘密调查啊?” “唔……”简础洋倒在车头盖上申吟,青年的拳头力道十足,甚至超过了一般正常人的力气,他被打得眼冒金星,一阵晕眩,极力睁开眼,看见杜乐茵正拉住青年,好似在解释什么。 分明距离极近,他却无法靠近,强烈的耳鸣快昏暗了他的神智,还不及缓过来,青年再度恶狠狠地逼近,轻而易举地拎起他。 “我警告你,以后千万别让我看见你跟你的车出现在茵茵家附近……再碰她一根头发,我要你死。” 砰!说完,青年再度将他摔回车盖,杜乐茵瞅向他,显然有想多讲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这令他心脏仿佛被绞紧,双目空茫,就在这一瞬,她走了过来,从包包抽出纸巾,为他擦拭脸上的血痕。 她动作非常轻柔,就连眼神也是那般地温和平静,就像之前两人在一起的时候。简础洋心头一阵颤动,她幽润的眸里漾着一层水气,神色不忍,好似此刻受伤的是她…… “乐……” “够了没有?”青年的声音硬邦邦地横插进来,透着浓浓的不快。“这种人你管他干么……喂,不许轻举妄动啊!” 青年抡起拳头准备阻止他动作,杜乐茵见状忙阻止。“吐司!” “啊?” 她沉下脸,朝青年硬声道:“快跟人家道歉。” “蛤?”青年傻眼,一脸不可置信。 “不管理由正不正当,动用暴力就是不对。”杜乐茵义正辞严,青年一下子就弱了,从狼犬化身吉女圭女圭。他、他这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啊?还不是担心她被变态缠上有危险,谁知道是甩之不去的“前男友”! 杜乐茵叹口气,这杜司爵并非只长个儿不长脑袋,偏偏激动起来——通常都是为他两个姐姐的事,一向没完没了。她乘机想多教训一下,不料手在这刻被紧紧握住,像用尽了他一辈子的力气那样,捉得人生疼。 她想挣开,偏迎上简础洋漆黑而窘迫的注视,见他嘴唇翕动,隐约呢喃。“别走……”她跟眼前青年亲昵的互动,令他看着比被打了还难过。 好似被他这两字给定住了神,杜乐茵被握紧的手,竟再无力抽开。 “础洋,别这样……”她苦笑,终究是没克制住,用了过往的称呼。 伴随她这声轻唤,她看见他的眸里竟蓄出水气,仿佛即将溢满的池水,而她的身影倒映其中,一阵晃荡,最终破碎地自他眼角滑落,没入衣襟。 饼了好一会儿,杜乐茵才意识到,他在哭。 泪只有一滴,可男人瞳眸里那一层薄薄的水光,始终散逸不去。杜乐茵瞅望他被打得瘀血肿胀、严重破相的脸,忽地不忍心起来了。 他这又是何苦? 按他的条件,肯定会有大把大把的女人愿意前仆后继,每个都能比她更美更好更加善体人意,就连在秘书室里大家对这位上司,都是异口同声不遗余力地称赞,而她……若不是知晓了真相,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其实是非常幸福的。 只可惜虚假的幸福,她没有勇气,不敢奢要。 “础洋?”杜乐茵终于察觉到他的异样,当机立断。“我送你去医院。” “别走……”简础洋却仍抓紧她。 他意识涣散,仅剩的力气全用在看她和牢捉她上,她的形影逐渐模糊,他恐惧、害怕,只能拼了命地收紧了桎梏,用气音呼喊。“乐乐……别走……” 杜乐茵眸眶润烫,感觉自己被捉紧的不只是手,更包含了心。 “吐司,你来开车。” 杜司爵傻了。“我?” “人是你打的。” 二姐这口气里竟有些怨怼,杜司爵无言以对。这是哪跟哪啊! 不过碍于二姐不常发挥却仍坚实存在的“yin威”,可怜的吐司弟只得自作自受地把呈现半昏迷状态的简础洋搬上后座,再自行移往驾驶座发动那台黑色的mazda。他撇撇嘴。“不过就打了几拳,谁教他自己没用……” 不过就打了几拳?杜乐茵哭笑不得,她这小弟满身怪力,从小就是破坏王,去学了功夫以后才安定一点。他身怀绝技,下手之狠更不用讲,但总归这是简础洋自己造的因,她也无法多苛责小弟什么。 “别……走……”怀里的男人已近昏迷,握着她的手却不曾放开。 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手疼还心疼,只以另一只手轻轻拨开他汗湿的发,幽声低叹。“没事,我不走……” 她闭眼,就怕这次……她是真的走不了了。 倒霉吐司弟,送佛送上天,到了医院还得自己把人背下车,送进急诊室。 简础洋半昏半醒,医生诊断为脑震荡,处理好外伤就送去做断层——毕竟医院是唐家产业,撇除简础洋私生子的身份,对于这位受唐家器重的左右手,他们也不敢稍加怠慢。 哼,万恶的特权阶级。 吐司弟在内心吐槽,看着二姐为其忙进忙出,颇不是滋味。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留下来照顾,你回去。” 杜乐茵睐了自家小弟一眼,明显不信任。 杜司爵“靠”了一声。“要不你找他家人过来?我知道人是我打的,对方不会善罢干休,但谁教他先做出那些启人疑窦的行为来……总之,有他们盯着,至少你不用怕我粗手粗脚。” 家人……这不期然的两字令杜乐茵一怔,过去她问过简础洋一次,对方只淡淡地表示母亲已逝,父亲健在,过得很好,除此之外便不肯再多提一字。她见他不想谈,也就没再多问,只觉该晓得的时候就会晓得,不料后来分手,她才发现自己对他的家庭背景,始终一无所知。 “茵茵?”杜司爵见她沉默,表情不对,忽然领悟。“喂,等一下,你、你该不会……” 她尴尬了。确实,两人交往过不算短的时间,却连彼此有哪些家人都不清楚,这未免…… “你……你不要告诉我你打算跟他复合,我不允许!”开玩笑,倘若要被大姐知道二姐之所以跟曾伤她心的混蛋复合,起因于他冲动一揍,他还不被抓去剥皮拆骨?思及此,杜司爵头皮发麻,很激动。“你不是应该很讨厌他吗?” “呃……”原来是这个……杜乐茵吁口气,睇向躺在病床上的人,良久道:“我很喜欢costco的凯萨色拉。” “啊?” “刚分手的时候,你们都知道……我的状况不大好。”杜乐茵无奈一笑,那时的她,只能用“歇斯底里”四个字形容,莫名其妙会哭,没有理由地渴望大叫,情绪不定,活像个疯子。“有一次我去costco,一口气买了十个凯萨色拉回来。” “……” “我只是想,如果我能把从前最喜欢的东西吃到讨厌了,也许就可以不那么喜欢他了。我拼命吃拼命吃,结果发现,人啊,根本就没办法轻易讨厌过去非常喜欢的东西,到现在,我还是很喜欢costco的西泽色拉。”也还是……很喜欢这个人。 她看向自家小弟,盈盈一笑。“喜欢与否,从来就无法靠意志力控制。像你明明就很讨厌甜食,却很喜欢枫糖,不是吗?” “那是……”杜司爵语塞,满脸胀红。他想辩驳,却又清楚明白自己打小就没能欺瞒过她什么,相较于一根筋很好懂的大姐,他更怕这位心如明镜很难懂的二姐,索性双手一摊。“好好好,这事我不管了,你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行了吧?”说罢,仍心有余悸地附加一句。“总之你别让大姐来问我啊,她很‘番’的。” “放心,不会的。”杜乐茵一笑,喃喃。“而且……就算很喜欢,我依然吃怕了。” “什么?” “没事,你回去吧。” 在杜司爵离开以后,杜乐茵申请了一张陪伴证,被问到和病人是什么关系的时候,她怔忡了一下,感觉好像回到两人交往之前,阿银师傅也曾这般问过她。 当时,她是如何回答的? “朋友。”如今,她最多只能回答到这个程度。 还是喜欢,很喜欢,喜欢到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人下咒了? 最少在一起的那年,他很宠她,不论出于何种理由、不论是不是她盼求的方式,那都不是假的,她无意抹灭。 杜乐茵叹气,躺在硬邦邦的折迭床上,透过窗外薄薄的灯光看望简础洋模糊身影,咬唇道:“我才不要再给你一次机会……” 她喃声,恍若自言自语,抑或是一种自我说服。 而一旁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好似在黑暗里睁开了眼,复又敛去。 第8章(1) 简础洋醒来的时候,淡薄的曙光已渗透窗帘,照进病房。 他眨了眨眼,四周一片灰白,模着身上的被毯,直觉自己现在应该是在医院里。 头部隐隐作疼,就连张嘴动舌都令他痛得眉毛一皱,忍不住“唔”了一声。 他想喝水,只得忍痛翻身,不料竟被躺在对面的人影狠狠吓到。他心房一紧,几乎以为这是他脑袋遭受重击所产生的幻觉…… 乐乐……他动了动嘴,却没喊出声。 杜乐茵静静躺在医院提供给看护用的折迭床上,那张床很窄,单人躺上去不能翻身,她娇小的身躯缩成一团,乌发微乱,在颊边伴随她静稳的呼吸一阵飘动。早晨熹微的光自窗口摆荡进来,映照在她身上,仿佛熨上了一层淡淡金箔。 简础洋震撼了,这份庄严静美,竟使他愣在那儿,有股冲动想屈膝跪地,虔诚膜拜,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旦轻举妄动,就会破坏了这一刻的宁静。这半年,她从没如此贴近,即便是在职场上,她毫不掩饰的防备态度总令他灰心。 简础洋忍住浑身的痛,坐在床沿,贪恋地瞅望她沉睡姿态,那么近,又那么远。 这般物是人非,很难不感伤。 不知道过了多久,杜乐茵醒了。 她迷糊睁眼,像是感受到病房里的气氛变化,还不及挣月兑惺忪,便对上了他浓黑如墨的眼及深邃注视,她顿时傻住。“你醒了?” “……嗯。” “感……感觉怎么样?会不会头晕想吐?你怎么不叫医生过来看看?”问完最后一句,她从男人深沉爱怜的顾盼里得到答案,不禁有些生气,气他连在这种时候都不顾虑身体,搞什么深情凝望! “那里有救护铃。”她提醒,却见他没动作,视线像凝结在自己脸上、身上,久久不移,她被看得发烫起来,想起自己刚睡醒,样子肯定很糟…… 她下意识整理头发,随即一顿——不对啊,以前又不是没见过! “快点!”她暗恼自己这般在乎的反应,在伤员面前又不好发作,只得边催促边起身,走往病房里设置的厕所,整个人无力地背靠门板,轻声叹息。“到底想怎样嘛……” 她不喜欢现在这种纠扯不清的情况。 偏偏又无力改变。 为了调适心情,她花了比平常还久的时间梳洗,磨蹭好出来,医生的复查也差不多告了一段落。杜乐茵犹豫着该不该上前探问。该吧?毕竟打伤他的,是她的亲人…… “请问……还好吗?” 年轻医师一愣,看向简础洋,只见后者点了点头,那医生才道:“外伤没什么问题,但简先生头部曾遭受碰撞,详细的情况可能要等断层扫描的结果出来才好定夺。” 杜乐茵小嘴张大,脸色略白。这……这么严重? “啊,还有简先生目前口腔破裂,不太能说话,进食时也得多注意,假如其他地方没异状,就可以准备出院了。” “喔……”杜乐茵瞥他一眼,也难怪从她醒来以后就没听见他开口。自家弟弟身手如何,她很清楚,吁了口气,向医生理解般地点了点头。事到如今,她没办法扔下他不管。这是她作为一个人的基本道德。 “你……要去厕所?”医生一走,杜乐茵便看见他从床上站起,不禁一问。 “嗯。”简础洋点头。“还要……丧……班。”他说话有点大舌头,不知是因懊恼还是疼,他下颚绷紧,不再开口。 上班?杜乐茵见他进了厕所,只好先收拾病房里的东西,直到他盥洗完毕,才坚定地上前说道:“你这样不能去上班。” 简础洋睇着她。“很多事……没交代。” 她沉默,要换作以前,她肯定无法理解男人对于工作的执念竟能深到不顾身体,连重病受伤都不得休息的地步。但这半个月来,朝夕相处,她亲眼见识到这个人在公事上肃冷果断、认真严谨的一面,知晓他是如何尽力做到最好,深受上司下属信赖,仿佛“棠人”一没了他,就会垮掉那样。 而他不论过去到现在,从没为此喊过一声累。 杜乐茵叹息,不禁深深地怜惜这个从不懂表达自己的男人。 这段日子他说要送她回家,都不是真正地结束工作,而是特意抽出空来。他的方式始终都很笨拙,不过问她的真切需要,实在令她哭笑不得。 但又教人舍不得责备。 于是她缓了表情,柔声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今天没有什么非你不可的事的话,能不能好好休息一天?我……我会照顾你。”说着,她担心自己说服力不够,又附加一句。“拜托你。” 简础洋睁大了眼,若不是身上的痛太过强烈,他肯定以为自己在作梦。 杜乐茵依旧是那般淡淡柔柔的样子,问他。“好吗?” 好似时光倒流,回到了他们尚未在一起之前,她也是眨着黑澄澄的眼,软声问他:好不好?好不好? 怎可能不好?“好。” 杜乐茵闻言松了口气,又听他道:“计算机……在车上……” “嗯,我去拿。”昨晚杜司爵是开他的车过来的,车钥匙自然留在她身上。 杜乐茵走出病房。简础洋沉默地目送她背影,握了握拳,怀想起昨日拥她入怀的滋味,心情万般复杂。 他遵从母亲的话,不属于自己的从不强求,唯独她。她是令他心灵平静的一帖良药,作用不单单只是止痛剂那般简单,不管她和另一个男人是什么关系,他都放不了手,自私一点说,他受不了她去别的男人那里;卑微一点说,他不能没有她。 他感觉自己像极了末期的吸毒病患,快没了自我和理智,只要这唯一的人能留在他怀里,即便遭人狠狠挞伐、唾骂,全无所谓。 敲门声响起,刚才那位年轻医师探头进来瞧了一眼,确定杜乐茵不在以后,笑得很戏谵。“哟,不准备出院了?” 简础洋懒得理他,两人是大学同学,在一次酒会上见面,对方前些日子表达想转来德安工作的意愿,简础洋无不可地替他斡旋了一把,毕竟有个自己人在医院里,行事总是方便许多。 “兄弟,我昨天半夜可是一接到急诊室的通知就来医院了,你居然给我一脸酱菜般的表情……呜呜,好伤心啊。” “我是……病患……”简础洋眼神如刀,声音更冷。 “是是是,你是病患,没什么大不了的病患。啧,若不是你在唐家高层,昨晚搽个药就会赶你回去了,不过一些跌打损伤,痛一痛就没事了,亏他们紧张得要死,还做什么断层扫描……哈!” “……” “唉哟,好啦,跟你说正经的,片子已经出来喽,放射科的正在看,你希望我怎么讲?” 简础洋沉默,陷入思考。 年轻医师又乘机表达了一下自己对于权贵的酸葡萄心理,换作一般人,就算是急诊件,等正式报告出来至少都要两、三天呢! “总之你想一下,我要回去工作了。” “等等。”他……该不该真的用这样的方式,强逼她留在自己身边? 简础洋天人交战,看她今早的情状,想必在他伤好之前不会撇下他不管,可先前硬调她过来内部,他已做错一次,错得堪称刻骨铭心,若非发生眼前这般“意外”,他能保证……两人之间肯定无望了。 思及此,他叹了口气。“不了。” “嗄?” “该……怎么来,就怎么来。我明天……出院。”简础洋撇过头。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自认不是什么善类,生意场上,凡是可以利用的,欺骗拐卖、制造于己有利的消息,哪一样缺德阴损的事他没干过?偏偏对她,他是真的没办法了,软的她不吃,硬的舍不得。想一想罢了,他不想在毁了她的信仰以后,再把她对人存有的信赖破坏殆尽。 毕竟天下没有完美的谎言。 年轻医师愣了一会儿,耸肩道:“ok,你想好就好。” 难为有人打算吃素走不杀生路线,他自然乐于配合。说罢他转身要走,这才注意到地上好似多了个东西。“这什么……电脑袋?” 他捡起来。“喂,础洋,这是不是——喔!”他被撞开,还不及回神就见简础洋从病房里疾奔出去,直教身为医务人员的他当场傻眼。“啧啧,我看马上就可以出院了嘛……” 简础洋几乎听见了自己体内血液逆流的声音。 他不顾身上伤口裂开,拼命地追了出去,完全没敢停歇。 好在医院的正常出入口只有一个,他往那方向追,终于在医院大厅门口看见她停伫的身影。 他没松口气,因为她眼神不对,那双沉静幽深的眸,正忧伤地望着自己。 “你果然没那么严重。”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简础洋听了这话,呆立当场,浑身是撕心裂肺般的疼。 这是她第一次试探他,等在这儿看他能不能追上,借此确认他情况无碍——最少,能跑能跳,四肢没废。杜乐茵说不清自己眼下究竟是什么心情,失望?不可能没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 “我回去了,住院的费用……我会支付的。” 简础洋立在那儿,瞬间露出了好似被主人遗弃的狗般,那种很疼很伤很茫然的样子,他眸底一片虚无的空洞,薄薄的水光笼罩,教人又哀又怜……又生气。 到底谁才是那个傻傻被骗的人? 杜乐茵双手握拳,气得脑袋发昏,就快忍无可忍。她这辈子从没这么气,气得很想干脆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只求和这男人再无瓜葛。 她惹不起,总躲得起吧? 第8章(2) 她表情毅然坚决,像要彻底和他断了,简础洋胸口凉凉的,血液都快停止流动了,他不晓得她听到了哪里,但……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的确有打算以欺瞒的方式留下她,这是第二次,他想,她不会原谅他了,而这一切,全是他的自以为是造成的。 他企图妄想人心可以操控,事实不然。“乐乐……” 杜乐茵悲凉地瞥了他一眼,不想再任由这个人的声音样貌牵动自己,她转身,他瞪大眼,直觉这一次,他是彻彻底底,一点余地都没有地失去了…… 咚的一声在杜乐茵身后响荡,伴随而来的是路人倒抽一口气及各种议论的声音。 她转过头,只瞧了一眼,就快落下泪来。 她不敢相信,简础洋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跪下了。 “原谅……我。”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她的眼泪再没忍住,溢了出来。 “你这个人……”她浑身颤抖,良好的教养使她连到了这种时候都骂不出什么来。大厅里人来人往,他似乎没有起身的意思,路过的人很难不往他们这儿瞧上一眼,有的甚至当场围观,看起戏来。 杜乐茵深呼吸,任凭泪落地掉头走了。 这回,她是真的没回头。 简础洋一口气没提上来,头重脚轻,目眩得厉害。她那么心肠软的人,究竟是厌恶到了何种地步,才会对他如此心狠?他想得心都痛了,这是迄今为止他所尝过最苦涩、最难受的苦果。 伤口好像裂了,他疼得动不了身。不知维持了这样子多久,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没接,铃声停歇一会儿又响起,如此重复了五次,他才极力起身,掏出手机,却在看清来电者的姓名以后,不可置信地瞠大了眼。 “喂?” 他颤声接起,电话彼端的人沉默了半晌,才幽幽叹道:“我……我不喜欢你这样。” “……嗯。” “调职的事不谈,求婚那次也是,你总是自作主张,不管我到底想不想要……坦白说,你这不过只是一种自我满足而已。” 简础洋呼吸一下子变得稀薄,声音像是哽住了。 “那一柜子的东西我没一个用得上的,除了心……这是你最应该给我的,我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不需要了,你又送上来。你到底有没有顾虑过我的想法?一下不给一下给,我好累……” 他安静了一阵,忽然问:“你……讨厌我了吗?” “……” “讨厌到……一眼都……不想、看到的程度了?”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仔细缓慢,大抵是扯到了嘴巴里的伤口,偶尔能听见吸气的声音,可还是极力诉说,怕拖到一点,她就要把电话挂了。 “真的不能……原谅我吗?”他问。“一点点……都不行?” 杜乐茵没回答。 “很多事,我以前……做得不好,但……我可以学……学,变成你喜欢的,那种样子。我……需要的,只是时间和……机会。投资都要……等一阵子,才会有……成果,我没有……失败过,股东……都很信任我……” “……” “乐乐……相信我。” “爱情跟做生意,是不一样的。”光是筹码就大大地不同。 杜乐茵缓缓吐了口气,听他没再讲话,便把电话挂了。 简础洋握紧了无声息的话筒,杵在那儿,动弹不得。 随即看向医院门口,恍惚地睁大了眼。 她站在那儿。“础洋。”她开口,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无可奈何地认输了。“我不讨厌你,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往后……大概也不会有吧。” 简础洋看着她。 她苦笑,诗人顾城曾说:把心给了别人,就收不回来了。尽避后面的语句多少有点替滥情粉饰美化的意思,她仍愿意记住美好的部分,虔心信仰。 “我会学着向你好好表达我的想法,我希望你可以稍微尊重我,不用特地变成我喜欢的样子没关系。”其实是现在这样,她……就觉得够了。 简础洋脚步踉跄地上前,一下子抱紧了她。 抱得很深、很用力,杜乐茵几乎以为自己会窒息而死。 但死在此时此刻,或许也是一种幸福。 想着,她一笑,抬手回抱住了他。 他浑身一颤。“乐乐……” 向来强势的男人,如今却显得既疲惫又可怜,杜乐茵嗅闻到他身上传来的药水味道,泪意再度涌现。“我……我先说,我现在没办法跟你复合到以前那种地步,我也需要时间,或许最后我还是不会答应,我不知道……我现在很混乱……” 她只是……无论怎样都走不了。 每走一步,脑袋里就会有个声音说:“别走……别走……” 一声一声,像掐住她的心,终于令她不可自拔地心软了。 本来决定用电话讲清楚,他没接就算了,却一连打了五通,一开口就不自觉抱怨起来,听到他说会努力变成自己喜欢的样子,真是气得心都揪了,敢情她以前那么喜欢,他都以为是假的? 她想,这个人肯定终其一生都不会明白,她究竟有多喜欢他。 所以才会在分手以后,那样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她面前,扰乱她的心思,甚至打算拿自己的身体健康当作筹码,倘若不是后来打消了念头,她真的是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宁可一个人放在心里,把这喜欢默默地带进坟墓里了。 “从今以后,你要很喜欢我,只能喜欢我,什么都不用给我没关系,可是心要给我……” 她感受到男人身躯的一阵颤抖,良久之后,才伴随肩膀上的湿意,听见了男人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声“好”。 “茵茵,等会儿我们约唱歌,你去不去?” 同事下班前过来邀约,杜乐茵笑了笑,语带抱歉地摇头道:“拍谢,我有约了唷。” “呴,又有啊?”同事说不清是羡慕还嫉妒,忍不住抱怨。“你最近很难约喔!” “哪有,我之前都嘛有去。”杜乐茵抗议。 同事不屑地哼了两声。“约你你说不来,来了你又不high……”刻意怪腔怪调,唱得杜乐茵好气又好笑,推了她一把。 几个同事嘻嘻闹闹,换好衣服出了更衣室,离开公司。 夜幕低垂,连百货公司都打烊的此刻,繁华的台北城仍旧一片喧闹景象,似乎没有休憩的时候。杜乐茵笑笑告别同事,独自一人加快脚步,直到穿越了前头一处公园,才稍稍放缓。 对面的马路上停了一台银色的lexus,车头灯在黑夜里荧亮得好似等待旅人归宅的灯火,她不自觉微笑,奔上前,很自然地拉开车门坐进去。“等很久了——嗄?” “你是谁?” 老天,搭……搭错车了? 驾驶座上的陌生男人显然也吃了一惊,杜乐茵超级糗,边道歉边下车,尴尬到不行。她居然连确定一下车主都忘了…… “乐乐?”还没把人家车门关好,简础洋便自另一头赶了过来。 他步伐急速,表情严峻,杜乐茵还处在刚才的窘况里,见了他多少松了口气,不料他气急败坏地一把拉住她的手,忽问:“手机怎么没接?” “呃?”杜乐茵一愣,腾出手掏出手机一瞧。“啊,没电了……” “……”简础洋无言,深呼吸好一阵才放开她。“我迟到了。” 他语气很硬,隐含对自己的责备,她不解地眨了眨眼。“不会啊。”他们实际上也没约定确切时间,毕竟她下班未必每天准时,偶尔会提早或拖延五到十分钟,但仔细一想,确实没有一次是由她等他。 所以她刚刚才会下意识就…… 想到自己上错人家车的糗事,杜乐茵脸红。简础洋没多说,只在内心默默决定,往后他得更早到。 他拉着杜乐茵上车。刚才那一幕简直就像杜乐茵要跟别人走了,联想起前些日子看着她和别人亲密,与他却似隔了楚河汉界……简础洋不禁心慌。该死的跨国会议!他月复诽,从没为公事如此烦躁不堪,好不容易挨到结束,她手机却打不通…… 即便知晓眼前发生的事不过只是误会,他心里仍旧难受,致使他一路上不言不语,很是阴沉迫人。 杜乐茵原先正在解释这起乌龙,察觉到他的异状后不禁也沉默下来,车厢内一时无人说话,只剩广播的乐声空荡地游走在两人之间。 第9章(1) 简础洋把车驶进她家小区。从两人“和好”后的一个月来,他都会腾出时间接她下班,杜乐茵一开始不想他特意如此,他却非常坚持——而且他聪明地换了一种方式,用很浅淡却仍掩不住失落的口气道:“你不喜欢,我就不做了。” 真是……教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最后索性随他去,但仍配合他的工作习惯,尽量把班都调换成了晚班。 简础洋脸色铁青,她在黑暗里瞅睬他沉冷严肃的侧颜,暗暗叹息。他这么忙碌,下班时机多数不定,如今却坚持一个多月,该是极限了……等车停好,她便道:“那个……之后,你不用特地来接我了。” 他一惊。“为什么?” 杜乐茵为他激切的反应感到奇怪。“你不是很忙很累了?既然如此,就不用再勉强……” 说罢她准备下车,他沉声阻止。“等一下,谁告诉你我很忙很累的?” 她一愣,心想这种事看你的态度不就知道了吗?想起他路上一脸很不高兴、很不耐烦的表情,她心里酸酸的,不禁叹道:“你这又是何苦。” 简础洋一颗心几乎拧在那儿。他知道,他们现今情况不算复合,她只是给了他一个重新追求的机会,这段日子他们两人的互动更是规矩清白得好比一杯温水,不冷不热。 他懂缘故,当初是他让她的一腔热血倾尽失温,现在若要继续未完成的沸腾,肯定需要时间,他甚至有觉悟……也许,她永远都不会达到他期望的温度了。 想到这儿,内心不免一阵失落。 杜乐茵见他久没说话,以为他是在考虑同意,遂道:“谢谢你送我回来,我下车了。” 简础洋立即捉住她,下意识就往怀里带。 “呃?”她一个不稳,上半身栽进男人胸膛。 太久没这般亲昵贴近,杜乐茵浑身一颤,简础洋感觉到,明白这下坏了。他和杜乐茵目前尚未亲近到这种地步,从前的一切等于全数洗牌重来,偏又放不开手,只得尴尬地硬是抱着,不上不下。 她大半个身躯卡在煞车位置,尤其在窄小的车厢里姿态更显窘迫,某人却这样停住了……杜乐茵双手抵着男人大力起伏的胸膛,感觉手心底下全是烫的,教她禁不住苞着口干舌燥,脸红耳热。 她不敢抬头看,只是迷惑他怎会……这么突然…… 结果三分钟都过去了,两人还是维持这般尴尬姿势。杜乐茵哼了两声,想挣开,却同时察觉手心底的心跳变得如此迅疾,好似在紧张、害怕…… 这一点都不像他。她被他感染,忽然也不想再抵抗了,她下定决心,开始挪动身子,简础洋不及阻止,看着她嘿哟一声越过煞车,整个人用面对面的方式跨坐在他腿上。 他瞪大眼,不敢置信她这般突如其来的亲昵,呼吸一下子梗住了,胸膛紧绷着,心思缭绕成一团毛线,任她猫儿似地用爪子撩拨、玩弄。 杜乐茵用自己的手一寸一寸确认男人的反应,庆幸此刻人在黑暗里,他看不清她灼热发烫的脸。她怜悯这具身体纠结僵硬,怕是长久没好好休息过,她心里舍不得,温言道:“你真的不用再来接我没关系。” 简础洋又不是吃素的,被她一会儿糖一会儿鞭地对待,即便物件是她也很难不发作。他猛地把她按住了,拿出生意场上讨价还价的本色道:“那我们就去约会。” “嗄?”杜乐茵莫名其妙,结论怎会是这个?“可你不是很忙?休假又没事先排好,以前也没这样……” “那是……”该怎么和她说明?毕竟都住在一起了,自然就没有在外头晃荡的必要——这么一想,他才发现自己当初究竟有多贪图方便,她没提,就不做,连她一直期待的垦丁行,最后都没去成。 他歉然地加重了拥揽她的力道,杜乐茵以为他是担心她闹脾气、说反话,便拍了拍他。“我是真心的,我说过你不用特地去改变,我不要你过得不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 “喔。”她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 简础洋绷紧下颚。他不开心,是除了今天,她贴近他的程度始终有限。 他不说话,她当他默认,原不想把话说得太白,但看来是没办法了。“你今晚脸色一直都很不好看,我才觉得这阵子你是不是太刻意了?其实大可不必这样……” 讲到这儿,她苦笑。这一番话自己早就该说了,他显露的疲惫不是一天两天,是她也贪求这般安和平静的时光,装作无所知地一延再挪,毕竟两人当初交往几乎没有所谓追求的过程,这对她来说,很新鲜、很虚荣、很享受…… 唉,她变得贪心了。 简础洋在黑暗里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忽地扭开了车里的灯。 杜乐茵反应不及,整张脸仍红彤彤的,乌黑的眸波光荡漾,潮润诱人,简础洋再没忍住,捧住她的脸便亲吻上去。 睽违了大半年的亲吻,但身体似乎还很熟悉让彼此悦乐的方式,口舌亲昵相贴,没一会儿便绵绵密密地缠吮在一起,仿佛要融化了一般。杜乐茵没抵抗,只在一时的讶异过后放松了嘴唇,柔柔地承接。 简础洋大掌紧贴在她腰后,有意无意地隔着衣料摩挲她敏感肋骨,恍若弹奏一般逼出她隐忍住的甜腻呜咽。她明显动情,粉肤潮红,细小的汗珠尝起来甜得像蜜,诱人舌忝舐。 他隐隐想起两人的第一次,她所有的反应全是他教的,他花了很多时间,富有耐心地一遍一遍软化她生涩的身体,而她就像个乖巧受教的学生,分明羞极了却仍尽力地绽放自己,教人怜爱至极…… 他恨自己,为什么没在当时就察觉到她的珍贵? 简础洋指尖抚过她颤抖湿润的眼睫,没把这吻继续下去。 不是不想,偏偏地点跟情况都不适合,他按捺住体内的躁动,但仍依恋不舍地在她唇瓣上流连了好一阵子,这才退开。 “……础洋?” 简础洋环抱住她,把头深深埋入她柔软的月复间磨蹭,这般亲密,他等了足足快一年,甚至差点以为……自己等不到了。 杜乐茵痒得笑出声来,这时却听他低声叙道:“公司里大老不放过我,他们对周年庆的企划一直有意见,却又提不出更有力的方案,招商进行得不大顺利,改装的预算拨不下来,第二季的业绩快达不了标……我好累。” 她静静聆听,这是第一次……简础洋在她面前,像个小孩子般地发牢骚。 “有个叫‘mour’的纽约品牌,我不知道你听过没。他们准备在台湾设柜,全省仅此一间,很多家都在抢,那间公司的老板特助是个狠角色,会议不断延长,我想掐死她……好不容易结束,你手机不通,我一路赶过来却看见你上别人的车,我很生气……” 他很生气,但知道不能怪她,一切只是意外……很刚好、很该死的意外。 他难得浮躁,怕自己一开口就发作,只得噤口不语,板着脸是想掩盖住心里的阵阵酸疼,没想到却让她误会。“我累了一天,只想快点看到你。正确来说,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祈祷你能在我身边。”说完,他略停顿道:“当然,最好是在我的床上。” 杜乐茵一愣,还没为他方才那番言语感动,随即变得哭笑不得、又羞又窘。 她有些不自在地想挪开身体,简础洋却把她按住。“别动,投怀送抱的滋味难得,我还没尝够。” 什么啊!她努努嘴,乖乖没动,但想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叮咛。“不能乱来喔。” 简础洋挑眉。“乱来的定义是?” “……你脑里想的那些事。” “我脑里想很多事,能不能举个例?” 见他当真一脸讨教的样子,杜乐茵好气又好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下车,简础洋当然是不许。这磨磨蹭蹭间,火就撩了起来,他沉声阻遏。“你再动我就要乱来了。”甚至怕她听不懂,整个人还往上顶了一下。 “这……”杜乐茵小嘴张大,羞都羞死了,要命的是这姿势还是她主动的,真出了事,怪不了人。 这下子两人都在那儿动弹不得,她更是尴尬,完全不敢多瞄男人一眼。 坦白讲,她……并不讨厌和简础洋做那种事,在身旁几个柜员百无禁忌地聊到女人在床上应该怎样怎样的时候,她听着记住了,却没一次施行成功。因为一被他按倒,她就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好似被卷进了巨大的漩涡里,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只记得男人耸动的身躯很有力、很强悍,她……很快乐。 “乐乐……”简础洋呼息粗重,声嗓因过度的压抑而显嘶哑。 他紧贴在她耳边呼唤,杜乐茵浑身一机伶,腰都软了。这男人真是她的软肋,一被戳到就软绵绵的全身无力,她不知道该不该让这情况延续,只得道:“我……我要下车了。” “嗯。”这次,简础洋没再反对。 他解开车锁,在她嘴畔轻轻地亲了一下,她还不及说什么,就听见他道:“这半年,我作梦都在想这一天。” 杜乐茵心里就像被一根细细长长的针扎到,麻麻疼疼的。 她眼眶略湿,忍不住道:“你活该。” “是,我活该。”简础洋苦笑道。 听他承认得这么干脆,她很没用地又心软了。 她叹息,从以前到现在,她只会一种爱人的方式——那就是全心全意地奉献、仰赖对方,她想象不出其他的,改都改不了,所以才会在信仰倾颓后格外地害怕重蹈覆辙,学习有所保留,但终究与她本性相悖……何况这样半吊子地去爱,又有什么意义呢? 王菲唱过的:将爱进行到底。 杜乐茵下车,简础洋随后,目送她背影,她被盯得很不好意思,忍不住转身催道:“很晚了,你快回去啦!” 他倚靠着门,似乎没有动身的意思。“不请我上去喝杯咖啡?” 她的脸不自觉红了红。现在这情况,进去了绝对不仅仅是喝杯咖啡这么简单。 她打算放开了,爱都爱了何苦矫情?问题是…… “我买好咖啡豆再请你上去。” 简础洋一愣。他只是顺势说说,没料她竟有放行之意,这么好的机会他本能不想放过。“其实我现在不太喜欢喝咖啡……” “那你想喝什么。” “有什么喝什么。” 杜乐茵脸红了。“你……你总要让我准备一下。” 她越说越小声,几乎快被夜风掩盖,他想一想确实是自己太躁进了,又不是青春时期的高中男生……他正要说待她进屋了他就走,却见她羞涩地紧抿着唇,吞吐半天才呐呐地冒出一句。 “我家里……没有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哪个东西?简础洋不迟钝,一下子领悟过来。 没想到她指的“准备”居然是这个……是不是代表她心理上已经愿意接受他了? 两人在街灯下对视了半晌,杜乐茵这儿是羞窘尴尬,简础洋那儿是沉吟思考。 良久,他缓缓开口打破平静。“我车上有。” “啊?” 他咳了一声。“一个月前买的。” 见她满脸呆然,简础洋这才补充。“还可以再放一阵子,应该是不会过期。” 一般的保存期限大约三到五年,他想总不至于要等那么久吧?就在同时,杜乐茵迟疑地伸手揪住了他的衣摆,朦胧的街灯下仍然能看见那张脸正红得不象话。 “只有养生茶,其他……什么都没有喔。” 简础洋一顿,眸眼惊讶地睁大,随即把很努力讲出这句话的她抱入怀里,紧贴在她耳边道:“那也不错。” 她听见男人明显情动而显低哑的嗓音,心神一颤,悸动不已。她不想骗自己,她对这个人极有感觉,单单是被这般拥抱着,就觉得有股热度快渗进骨子里,令她全身虚软发烫,什么都无法拒绝。 杜乐茵首度让他进到自己赁居半年多的屋子里,一开灯就后悔自己这阵子贪懒,东西乱扔,没好好整理。她慌张地走往沙发,把上头散落的衣物拾起,尴尬道:“那个……你先坐——啊!” 她惊呼,只因整个人被拦腰提起,那坚实灼烫急促起伏的胸膛熨贴在她背后,传来阵阵教人眩晕的热气,简础洋直截了当。“不用麻烦了。” “床在哪里?” “……” “还是你想在沙发上?” 杜乐茵简直快晕倒了,只能一边庆幸自己是被人从后抱着,看不见脸,一边颤颤地指向房门。他领会,抱着她进房。其实对他来说不管地点在哪里都无所谓,只要怀里的人是她就够了。 事已至此,杜乐茵完全没有一点抵抗念头,门板刚关上不过一秒就被拉过身压在上头狠狠亲吻。在车上的时候分明不厌其烦地吻过了,他却似毫不餍足,贪婪地衔住她的嘴唇,反复吮吸。 杜乐茵害羞地承接,环抱住男人在西装底下紧窄健壮的腰,心底有种很甜蜜的滋味在发酵,轻飘飘地快要晕上了天。 衣物在磨蹭之际显得格外累赘,简础洋把西装外套月兑落在地,里头装载的物事发出沉闷一响,她主妇惯了。“我去挂起来——呀?” 一阵天旋地转,她被推倒在床铺上,看着男人一把抽开领带,扔在地上,那姿态表情实在性感又迷人,十足引人心焦。她羞到不行。哪有人连月兑衣服都这么好看的啦…… 简础洋边笑觑她反应边月兑下衬衫,露出一大片厚实健硕的肌理。“还好这半年我没忘记健身。” 杜乐茵脸红了红,哼哼两声,故意掐了一把他胸膛道:“是啊,你要长了肥肉,我就不要你了。” 他一下子停了呼吸,用力捉住她火上浇油的手,倾身堵住她的唇。“那我得卖力点,让你没空说不要才行。” “嗄?” 第9章(2) 接下来发生的事堪称一场激烈风暴,她被卷入其中,差点儿连魂魄都没剩。第一回的时候,简础洋的动作还能看得出急切,风卷残云似的,将她一下子侵吞,她水里来火里去,好几次想开口说不,偏偏不是被男人强悍的力道击溃,就是被深深地吻住了嘴,无法言语。 等到第二次,他终于有了余裕,步调见缓,却又坏心眼地刻意使她焦灼难耐。 杜乐茵被疼爱得整个身子都在抖,他细密执着的亲吻几乎要使她崩溃哭泣,从大脑到脚趾都像要融化了,每个细胞再不属于自己。 她终于娇声求饶,可每说一个“不”字,男人就像禁止她说出口般撩拨得更加厉害。在一阵深入而热切的挺动里,杜乐茵感觉自己的体内仿佛发生一场小辨模的爆炸,脚趾头颤颤麻麻地不觉蜷起,不知何时竟已泪流满面,身体的激潮久久无法平息。 和她联系在一块儿的简础洋自然感觉到了,他吮去她眼角渗出的泪,体贴地没再继续。好一段时间里,只听得见两人相互急切的呼吸,直到杜乐茵平复下来,他才拂开她颊畔散落的发,亲了亲她汗湿的额际。 “好厉害啊……你刚才很有感觉对不对?连我在你里面都能感受到……” 杜乐茵脸红到快滴血,她……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到现在头脑里还是一片空白,腰际那儿更是酸酸软软的,丝毫动不了。 简础洋抽离了她,轻轻将她翻过身,一开始很贴心地在她腰后揉揉捏捏,过没一会儿她就感觉不对劲,这次没敢再说不,只虚虚弱弱、哭笑不得地问:“你真的都不累?” 简础洋睇她一眼,良久才道:“我憋了快一年。” “一年?”这数字怎么听都不对。杜乐茵扳起手指开始算,他们分手半年、刚和好一个月,加一加了不起八个月,至少要过十个月才叫“快一年”吧? 简础洋看着她的狐疑表情苦笑。“分手前一个多月,你就没让我碰你了。” 对呴!两人相互沉默,杜乐茵停下数算,垂下头瞅见床下散落的衣物里属于他的领带,心头微微泛酸,但她随即一笑,捡起领带,忽地翻过身将之系在男人的颈前。“以后……你只能让我绑。” 饼去的事她不是不伤心,偶尔想到,心还是会疼疼的,但再拘泥下去对他们往后的感情发展并不会有多大帮助,反而成为一种担负。不必了,她心痛过、哭过、伤过、恨过,就该到此为止,现在起,她只要好好地去爱就可以了。 简础洋清楚看见她眼眶里的一点湿润,正想替她拭去,却见她摇了摇头,任其滑落,晶莹地化为一道爱恋的轨迹,教人心颤心怜,心疼到骨子里。她眸里的光彩终于又回来了,他何其有幸?在那样的伤害以后还能重获她的青睐,依旧是那般全心全意的爱怜…… 他情不自禁,再度吻上了她,任由那条领带伴随她细密的爱意绑缚住自己,一辈子不想挣月兑。 饼去是他太保留,要爱不爱,以致伤害了人,从今尔后他愿学着她在爱里奉献自己,虔心信仰,将爱进行到底…… “其实,领带有很多种绑法。” “什么?” 杜乐茵一脸傻乎乎的,简础洋勾唇一笑,把脖颈上的领带扯下,这次她看清了他眸底闪动的那种……很坏的光。 “例如这样。”他边说边拿领带绑住了她双腕。 杜乐茵头皮发麻,知道完了,她试图拆解,却发现他不知是怎么绑的,越扯越紧。 简础洋笑看着。“别忙了,这结很特殊,你拆不下来的。” 杜乐茵又羞又气,当下面红耳赤。这……这玩法实在是太超过。“那你就帮我解开!” “放心,会的。”他笑了笑,俯,拿自己再度勃发的热情抵住她,满意地感受到她潮润的颤动。“……在我教会你新的绑法以后。” “……” 杜乐茵幽幽转醒,听见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这久违而熟悉的声音令她嘴角在睡梦里隐隐上扬,接着睁开眼,发觉简础洋正站在那儿看她,不知看了多久。 她下意识抹了抹脸,怕上头有什么不好看的东西,这小动物洗漱般的模样令简础洋浅浅一笑,弯亲了亲她的脸颊。“不用擦了,很干净。”说罢就要吻上,杜乐茵连忙捂住嘴,让他只亲到她的四根手指头,不禁挑眉。“怎?” “还……还没刷牙……”她脸红红,眼珠滴溜溜地转。 他好气又好笑,直起身。“好,去刷吧。” 杜乐茵一脸有苦难言。 “怎么了?” “动……动不了……”她小小声,腰肢那儿酸软得厉害,一动就有点刺痛,得花一些时间等症状缓和。 简础洋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在几个小时前干的“好事”,见她在床上缩成红艳艳的虾米状,心情复杂。毕竟对男人来说,可以勇猛到让自己的女人隔天下不了床,该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但换做承受的女人来讲,可就不是开玩笑的。 “你等等。”他转身进了浴室,没一会儿拿了盥洗用具和一条湿毛巾出来。“抬脸。” “唔?”还不及反应,湿热的毛巾就已经贴上她的脸。简础洋动作仔细,把她眼角都细细擦过。她舒服地发出轻叹,看着他再拿毛巾一根一根指头地帮她擦拭,一时有些恍神。记得交往时,他也很喜欢替她做这个做那个,有次就连脚趾甲都…… 她眼眶一热,他意识到她的异状,问:“怎么了?” “没事,我觉得自己很幸福。”那些美好的细节,多少还是建立在“爱”这个基础上吧?她不该否定,本来想到会觉得很痛苦的事,现在却渐渐没关系了。 简础洋笑了笑。“那就好。” 他给她用了漱口水,这才终于获驭佳人首肯得以一亲芳泽。 杜乐茵活动了一子,比较没刚起床时那般严重了,她看了下时间,早上六点,这么早? “你……你要走了?” “嗯,上班前得先回去换个衣服。”他指指挂在手臂上一条貌似咸干菜的神秘物品。“衬衫之类还无所谓,但……这个就不行了。” 杜乐茵认出那条绉到完全不堪再使用的领带,瞬间忆起昨晚各种这样那样的情节,整张脸蓦地胀红。“谁、谁教你乱用……” 简础洋扬眉。“我认为那是最正确不过的用法了。” 啊——够了!“我、我送你下去。”再纠结在这上头,她肯定会羞耻到死! 她又羞又窘地低垂着头穿戴衣物,他见状,凑过去俯在她耳边。“不喜欢?不喜欢往后我就不做了。” “唔。”她倏地掩住耳,眼角都红了,完全是因为羞的。“那个,也不是……” “嗯?” “也不是……不喜欢。只是……太突然了。”她没心理准备。 简础洋一愣,随即笑了。“那就多练习吧。” 这时说好或不好似乎都有些不大对,杜乐茵只得沉默是金。 他们走出房间,早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映照进来,阳台的绿色植物迎风飘逸,简础洋一瞬间看得出了神,杜乐茵顺着他的视线瞧望,道:“花……之前开得很漂亮。” “嗯,我看过。” 她一怔,大抵是联想到他是什么时候、怎样看见的,也就没再多说。 “要不喝杯养生茶再走?”她笑笑,试图缓解气氛。 他五官果真皱成一团,硬声道:“不了,我讨厌那东西。” “我知道,下次我会记得买好咖啡豆……喔,还有咖啡机。” 他想说不用了,那些东西,他们原本同住的家里就有,只要……她搬回去就行了,偏又讲不出口。罢了,慢慢来吧,眼下她能在他怀里,他便觉得满足,再贪求就要天打雷劈了。 他一边在内心感谢自己的失而复得,一边抱紧了她,杜乐茵也温温顺顺地回应。气氛平静且和暖,就在这时大门杀风景地传来一阵被人开启的声响,门打开,那个化成灰简础洋都不会错认的颀长青年站在那儿,惊愕地呆望两人。“你们……” “吐司!”杜乐茵有些羞,毕竟不好意思给弟弟看见自己跟男朋友亲密的画面。 “你怎么来了?” “我来拿点东西。”前阵子他借居在这儿,有东西忘了带走。 瞅着两人相拥到一半分开的姿态,杜司爵愣愣的,尽避早有耳闻二姐跟这男人又开始走很近,但没想到不过一个月就造成既定事实……妈妈啊,大姐会杀了他的! 思及此杜司爵脸色难看,简础洋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几乎忘记这男人的事,或者说是刻意抹煞。基于对杜乐茵的信任,简础洋并没过问她关于杜司爵的种种,不过印象里他曾在病房里大喊:“你不要告诉我你打算跟他复合,我不允许!” 所以,这两人到底是…… “啊,吐司你来得正好。”杜乐茵似想起什么,看了看简础洋与弟弟,发现两人身材差不多,当下灵光一闪。“你那里是不是有没用过的领带衬衫?” “什么?”两个男人很有默契地异口同声,随即各自恨恨地瞥了对方一眼。有没有搞错啊? “你要我借他?”杜司爵口气不善。 “不用了。”简础洋更是冷声拒绝,他宁可luo奔也不想穿情敌的衣物。 气氛一下子沉窒下来,杜乐茵不解,想多说一点什么,可简础洋始终沉默,脸色难看。他心里的在意已经扩散到难以遏止的程度,真想拎起青年的领子问他究竟是哪儿来的?但理智晓得……他打不过。 她……是不是说错什么?私心里,她不过是想多留他一会儿,不想他一早赶着回去,他却好像不高兴,是不是觉得她干涉太多了?想起前一秒还很浓情密意的气氛,她对这情况难免失落,脸色不禁黯下来。 杜司爵正好面对她,又是做了快三十年的弟弟,一下子便看出二姐脸色不对。 “你怎么了?不舒服?” 他探身,正要伸手过去,简础洋看着这一幕,感觉脑子里有个东西瞬间啪一声地断了。“不要碰她!” 他一把将杜乐茵扯进怀里,抱得很用力,眼珠子都发红了。 他承认,这是嫉妒,烧心裂肺的嫉妒。 吐司弟当场愣住,一时被他展露出来的独占气势震慑,随即意识到不对。“嘿,你干什么?我是她弟弟!” “……啊?” “我们认识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杜司爵哼哼两声,正要把杜乐茵拉过来端详,偏偏有个人早他一步把人紧紧揽住,一点儿都不给碰。 “……础洋?”杜乐茵快窒息了。 原来……居然……简础洋瞬间有股仰天大笑的冲动——当然以他的性格来说,是做不出那么外放的行为,所以他紧揽住她,借此发泄自己听到真相以后激动的心绪。老天,真不敢相信…… 杜乐茵不明所以,只是感受到……他好像很高兴? 必于杜司爵的事,她曾提过一次,但还不及做重点介绍,简础洋就一脸沉闷地阻断她,说:“我知道了”,她也就很自然地以为……喔,他知道了。 她不习惯怀疑,尤其他向来有他的方法,所以这一刻,杜乐茵完全没把事情往“误会”这个方向联想,遑论及时解释。 倒是被晾在一旁被迫观看两人恩恩爱爱的杜司爵不爽了,这……这都哪跟哪啊! 第10章(1) 简础洋单方面的误会解开了,让他接下来有好长一段时间心情都愉悦到不行——尽避外表上看不出差异。 正面思考的力量强大,同样繁琐的事做来得心应手许多,工作效率大增。唐湘邑看完那完美得连用词都挑不出一丝瑕疵的企划书,勾了勾嘴角。“不错啊,爱情的力量这么大,你多交几个,说不定都能掏空唐家了。” 简础洋动作一顿,忽地看向自己这位异母哥哥,坚定道:“我对唐家没兴趣。” 唐湘邑蹙了蹙眉,随即不动声色地掩盖过去。“你就是这点讨人厌。”装模作样到了人神共愤的境界,不论在他面前摆了多少权势、多少诱惑,甚至刻意挑衅,他都是一副没放眼里的样子。 唐湘邑既信任他,又希望他能偶尔咬一下布袋,这样至少会让他的出气行为顺理成章许多。 “行了,剩下的我会搞定,你等经费下来就行了。”唐湘邑烦躁地摆了摆手。 离婚后,他的情绪表现越来越外露,他不喜欢自己这种变化,偏偏……没办法。 “是。”简础洋一笑,不论抱持真心还是假意,自己这位异母哥哥在搞定董事会人员上向来有自己的办法。在上位者能力也许不必卓越,但肯定需要领导风范及冒险精神,更要有看人的眼光及容人的度量。 尽避唐湘邑一直都有意无意地针对他,给他排头吃,公事上却能极为胆大地赋予他足够权限去执行。简础洋自认,倘若他们立场调转,他肯定没法对父亲外遇对象的孩子做到同等程度,甚至连公司大小章及私印都交付在对方手里。 所以对于辅佐唐湘邑的事,他也从最初的芥蒂转为理所当然。简础洋想,陶蜜亚会爱上这个人,从来就不是偶然。 “下下周,我请秘书帮你安排了飞迈阿密的行程。”简础洋忽道。 “……什么?” “湘茉小姐想了解一下‘棠人’现今的经营情况及一些内部细节,我想有些事当面讲会比较清楚。” 唐湘茉是唐湘邑的远房堂姐,很早便月兑离家族在迈阿密设立了自己的百货公司,“棠人”初期便是由她一手规划,后来把棒子交给唐湘邑,回了美国。陶蜜亚曾跟随她一阵子,对于那位在唐家湘字辈里出了名的铁娘子是大大地信服,离婚后理所当然地重归旗下。 唐湘邑沉默了一会儿,没反对也没同意,只是抿嘴,淡淡地“嗯”了声。 简础洋便知道这事成了。 他对于当爱情邱比特之类的没有兴趣,不过为了能使另一半不因他人的事过度操心,安心和自己好好在一起,偶尔当一回也无妨。 这点私心,他是不会表露出来的。 杜乐茵感觉自己有些变了。 自从决定坦然,再度接受简础洋,且做了这样那样的事以后,她觉得自己好像变得……越来越色。 一看到他就想扑咬过去,想把他领带解开,学他那般绑住对方,然后再这样那样,上下其手。就像现在,两人同处一室,她窝在简础洋怀里看电视,他看文件,分明和过往没有不同,可她的眼睛就是会不自主地飘到男人身上,电视播了什么,一点也没看入眼。 从以前她就想,这男人长得真是太端正了。 端正到好比雕像,每个比例都经过了上帝精算,刻凿严谨,却无惊喜。本以为看久了便不会留恋,不料爱上以后,他仅是一个眨眼的动作,都会令她心动到不行。 好不容易在一起久了总算免疫一些,如今竟又复发,症状相比先前更是有增无减。 啊……真不想这样,都快三十岁了,还在谈那种看到对方就开心,碰到一下就心跳的恋爱。杜乐茵实在很不好意思,尤其在她的眼睛第一百零一次落在他束紧的……领结上后。 “……看什么?” “啊?”她愣了愣,下意识抬眼,恰好迎上他炯黑的明眸。 简础洋勾了勾唇。“电影播完了。” 杜乐茵一瞧,这才看见屏幕上都开始打出幕后人员名单,播了好阵子,她粉白的脸一下子胀红。“我……我挺喜欢这首歌的。” 他应了一声,没戳破她显而易见的借口。难得她这么不坦率,倒是别有一番趣味。他笑了笑,俯在她耳边。“很在意?” “什么?” “领带。” “……” 杜乐茵脸红得讲不出话。自从两人上次用领带做了“好事”以后,她好长一段时间看到领带都会想歪到不行,原先讲好往后他打领带的事都给她效劳,结果却没一次完成。 “那个……很晚了。”她动了动身体,想从沙发上起来。 简础洋“嗯”了声,手掌倒是牢牢地禁锢在她腰间,不给她逃月兑机会。 她羞极了,只能僵硬地任由他亲吻上来,脑子快融化成一片浆糊。她睇见他黑亮的眼近在咫尺,里头同样映着自己的倒影,像是镜子跟镜子互相对照,这迷幻的现象导致她一时发怔,连嘴都没能好好地张开。 简础洋浅尝了一会儿她的唇,随即退开,轻轻咂了咂舌。“嘴张开,不然我吻不到。” 杜乐茵觉得自己这下不只是融化,更是直接蒸发了。 好奇怪,过去分明都能好好地响应,现在却变成这个样子。 眼前是她早已倾心、坦承且熟悉了彼此身体的人,两个人交往的日子前后加一加都一年半了,如今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恋爱中的那股羞涩,会不会太晚? “乐乐?”简础洋不解地唤,只是这样,她的心脏就快要爆炸了般,甚至一阵眼花撩乱,快看不清眼前的人。 是不是因为她跟这个人的感情,终于达到了同步? 至少现今相比过去,多了火花,多了感动,多了很多很多……多到她时常觉得心里甜蜜的颤动快要满溢出来,熔岩一般滚烫地烧熔了她——一如此刻。 简础洋见了自己在她眼里的样子,不禁笑了笑。他伸手抚上她烫红的耳根揉捏一番,那儿是她的敏感带,她下意识“啊”了一声,随即羞耻地掩住了嘴,瑟瑟地承接他的触模。 他解松了领带。杜乐茵见状,眼眸睁大了。 这……该不会……又要? 她说不清自己现下的心情究竟是想要还是不要,随即醒悟到自己这样的变化实在很危险,她明明就没有什么特殊癖好啊…… 忽然,一阵突兀的电话铃声响起。 “……” 两人相互沉默,尤其简础洋手里的领带才刚解下,正准备缠绕上她的手。这画面实在够尴尬,她边庆幸打电话来的人瞧不见,边拿起茶几上的手机一看。“啊,是吐司……” 这下他脸色更不好看。那个程咬金!“嗯,接吧。” 杜乐茵连忙接听,下一秒却把手机拿离耳朵半尺远。“完了——完了——我完了!” 杜司爵在电话彼端哀嚎,杜乐茵耳疼,只得按下扩音键,对着收音的位置问:“怎么了?” “大姐知道了!”杜司爵口气很惨。“你你你……你没有先告诉大姐对不对?爸妈跟她讲以后她放话要杀了我啊!” “呃……”杜乐茵尴尬了,毕竟她和简础洋复合是这一个月发生的事,她还找不到时机跟大姐提……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 “你们赶紧分手!” 简础洋再也听不下去,咬牙切齿地闷道:“休想。”说着,他脸色铁青地把人又往怀里拽紧了几分。 杜乐茵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手,对已惊慌失措得语无伦次的弟弟镇静地道:“这种事就算开玩笑也不能乱讲,他是往后要成为你姐夫的人,不能总是没大没小。” “那你要我怎么办啊啊啊!”吐司弟显然快崩溃。 杜乐茵叹了口气。“大姐那儿我再找时间跟她说,下周末我回去一趟,这阵子……要不你来我这儿住吧?” “我才不当电灯泡!”杜司爵立即抗议,超不乐意,上回被迫在角落观看两人恩爱的事他记忆犹新,这对一个苦苦追妻中的男人实在是太残忍、太刺激了! “我会去础洋那儿住。”杜乐茵安慰了自家弟弟好半晌,终于挂了电话。她呼口气,还不及烦恼大姐的事,便察觉身旁男人似乎反应不对,遂问:“怎么了?” 简础洋没说话。 她想了想。“啊,对不起,我刚忘了先征询你的意见……” “还有。” “嗯?” “你前面讲的。” “我前面讲了什么?”杜乐茵愣愣的,还没反应过来。 他好心给她提示。“你说我会变成什么?” 她明白了。“就……变成我弟的姐夫啊。”这一提,她才领悟到自己刚刚究竟讲了多大胆的话,唉,这个、那个,她只是下意识就…… “你弟的姐夫是你的什么?” 杜乐茵脸红红,抬了抬眼,很小声。“我……我老公啊……” “你老公是谁?” 啊……天啊,可不可以不要再问了?“是你是你是你!不要我就找别人了……哇!” 简础洋拧眉,一下子抓住她肩膀不分青红皂白地狠狠吻上。 她一口气堵在那儿,差一点喘不过气。他吻她吻得很用力,像是被她刚才那句话给踩到尾巴似的,浓烈中带着惩罚的意味。 “……只能是我。”他说。 杜乐茵好气又好笑地瞠他一眼。“那……老公,我这礼拜去住你那儿,好吗?” “不好。” “呃?”她噎到,这还是交往以来简础洋第一次对她说不,害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简础洋看着她吃惊的模样笑了笑,在她还没伤心前忙补充下文。“我想你不只住这个礼拜,还有下个礼拜、下下个礼拜、下下下个礼拜……”这意思,差不多等于要求同居了。 她一愣,随即笑了。“好,不过你下周得先陪我回家一趟。” 没料她会同意得这般轻易,他很意外,但也知道,她一直都是舍不得对他说不的。 所以这回换他说:“好。” 两人相视一笑,再度甜蜜地偎靠在一起,温情款款。这个晚上对简础洋来说,实在太多收获,他终于又重新入驻了她的心。 这一次,他会万分小心仔细,以她的快乐为他的快乐,尽己所能地对她好还要更好。因为她是他的光,他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她的伤痛,他会一辈子给她她需要的爱……永不放手。 杜乐茵老家在中部市区,旧公寓的外观看来颇有年代,大约七、八层楼高。 简础洋先下车,从后车厢里拎出大包小包各式礼品,才绕回前头问她。“走得了吗?” “嗯……应该可以。”杜乐茵按着脚,很缓慢地步出车厢。屋漏偏逢连夜雨,谁知道在拜访父母前一晚,她居然不小心在公司仓库里扭到脚,至少要一个星期才会痊愈。 人一旦开始倒霉,那就不会只有一、两件事而已。 “电梯……故障?”两人提着大包小包,来到电梯门前,看到上头的告示,完全傻了。 炎炎夏日,外头日阳正烈,把没有中央空调的老公寓烤得像个炉子,两人面面相觑,看向楼梯,这……要爬七层…… 简础洋叹了口气。“走吧。” 说罢,他背对她蹲了下来,敞开一片健硕的背。“上来。” 第10章(2) 杜乐茵忽地觉得眼眶有点烫,不知道是不是沙子跑进去了,酸酸涩涩的。 她乖乖地趴在男人背上,任他背负自己上楼。空气闷闷的,她感受到他身上泛出的汗意,来前梳理好的发丝垂落,湿答答地黏在他脸边,水泥地上逐渐浮现一滴滴汗水的痕迹。 即便体力再好,背着一个人足足爬了三层楼,多少还是会吃力。杜乐茵想爬下来。“剩下的我自己走……” “别动。”简础洋遏阻她,重新把她背好。 其实他脚上就像绑了铅块,步履维艰,一步一步都非常吃力,却仍凭借一股坚持,不想令她受到一点苦。杜乐茵明白他的心意,也不挣扎了,把人稳稳抓好,不时喊两句“老公加油”、“老公你好棒”之类的,哄得简础洋越发有力,总算把这七楼给爬完。 两个人一身汗,随便拧一下就会出水,好不容易休息一会儿,互相擦拭,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了,杜乐茵才拿钥匙出来开门。 开到一半,她猛地想起什么。这咚咚咚的声响是—— “础洋,退后!” “杀——”伴随一声杀气腾腾的呼喊,一只巨大的白色萨摩耶“汪”地一声冲了出来,狠狠地把简础洋扑翻在地,蓬松的白毛蹭了人家一身。 丙然……杜乐茵扶额,瞪住正站在门口好整以暇看着这幕的娇小女子,不禁责怪。“姐,你又没把萨萨拴好!” “我忘了。”杜冯芬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看萨萨在简础洋身上踩得够痛快了,这才阻止。“杀——喔,我是说,萨萨。” “汪!”大狗非常听话且优雅地从简础洋身上“走”下来。萨摩耶成犬的平均重量大约有二、三十公斤,他们家这只又吃好睡好养得特别……肥大,简础洋一口气提不上来,几乎要怀疑自己肋骨断了。 “唉呀,你没事吧?” 杜冯芬语气之平板,完全听不出有一丝关切之意。来前简础洋曾想象过这位据说很难搞的大姐长什么样子,按杜乐茵和她弟弟的条件就知道杜家的基因差不到哪儿去,但…… 秀秀气气的女圭女圭脸,刘海盖额,发长及腰,一身梦幻蕾丝洋装,活月兑月兑就是童话故事里的天真公主,眼神却很巫婆。 “怎一身是汗?喔对,电梯好像坏了,你们爬上来的?” “我脚扭了,础洋背我上来的。”能有机会给另一半加分,杜乐茵自是不会放过。 杜冯芬“喔”了一声,瞥了眼她贴着药膏的脚,夸张叹息。“唉,想我们杜家好好地养了你二十九年,从小舍不得你疼、舍不得你摔,怎料出去不过一、两年,就被搞了个浑身是伤,真是太教人伤心了。” 看来今天注定是一场逃不过的鸿门宴,简础洋有心理准备了。“是我没照顾好她。” 杜冯芬没多说,只领着一脸笑眯眯的萨萨进了门。 杜乐茵担忧地上前,握了握他的手。“这不是你的责任……” “我知道。”简础洋一笑,然而不可否认那句“浑身是伤”的确是事实,他曾狠狠伤了人家女儿的心,似乎被怎样对待都不该有怨言。 但预料之外,撇除杜冯芬,杜家二老对他的态度倒是十分温和。杜爸爸是个文人,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杜妈妈显然活跃许多,喳喳呼呼地把场面搞得很热闹,尤其微笑时候的样子和杜乐茵像极了,令简础洋倍感亲切。 “难得今天是个好日子,就给你们尝尝我的厨艺!”杜母很有干劲。 未料一室沉默,就连杜乐茵脸色都不太好看,唯独简础洋一人在状况之外,忍不住悄悄问她。“怎么了?” 杜父咳了一声站起来。“别忙了,这小子哪有运气品尝你的厨艺?这种事我来就行。” 杜母愣住。“啊,是吗?” 简础洋听了,心里多少不大好受。本以为气氛还不错,没想到…… “别多想,我爸这是在救你。”杜乐茵握住他的手,讲得非常非常小声。“我妈煮出来的东西连萨萨都不吃。” “啊?”果真一听杜母要下厨,狗都不知溜到哪儿去。“但你妈看起来挺有自信……” 杜乐茵叹息。“那是我爸宠的。我妈是味觉白痴,我爸说好吃她就信了,还好她懒,很少动手,要不我家三个小孩哪能长得这么大?” 简础洋这下懂了,也终于体会到杜乐茵先前讲的“我爸妈感情很好”,究竟好到何种地步。生长在这样的家庭里,爱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信仰,不必怀疑,他想,他会努力获取这个家对他的认同。 “茵茵,你去帮爸爸。”杜大姐蓦地发话,杜乐茵显然不乐意,但杜家重视长幼有序,对于大姐的吩咐,她很少不听从。 她只得给简础洋一记加油的目光,随同父亲走进厨房。 于是客厅里,杜家两个女人搭一只狗与简础洋面对面对峙,杜母与萨萨一脸状况外,唯独杜大姐气势惊人。简础洋坐在那儿,倒也不慌不乱,任她注视打量。 杜冯芬眼神越来越凶恶,只觉这男人实在淡定得教人生气。 她开口。“茵茵从小就是我看大的,她那个傻样子,我一直都很担心哪天在外头不小心就被人骗了,我烦恼又烦恼,害怕加害怕,如今……你不要命了?” 喝!所有人都被她这声高喊给吓住,尤其是狗爪才刚伸到茶几上果盘的萨萨。 它嗷呜了一声,杜母立刻心疼地抱住它。“萨萨,别怕啊,那个姐姐是坏人,乖……” “妈!就是你太纵容才把这只畜牲养到无法无天——” 杜母抗议了。“无法无天又怎了?你们三个小孩还不是我纵容养大的?人家可是你妹夫,不是你儿子,你有什么权力在那里指手画脚的?茵茵才不傻,她是我最聪明的女儿,从小又乖又巧又听话,她是上天给我们的天使,上辈子的福气这辈子的宝贝,谁伤了她,我拼了老命都要跟那人过不去,诅咒他走路跌死喝水呛死上厕所没纸吃泡面没酱包……” ……这是不是另一种下马威?奇怪明明是帮他,简础洋却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杜冯芬扶额,决定不跟母亲议论下去。“好吧,我们来谈谈,你现在对茵茵是认真的?” “是。” 在这之前,杜冯芬准备好了各种问法,但瞥见窗外如同焚烧般炙热的天气,便咽了下去。想这个男人一口气背着她妹妹爬上七楼,甚至在她明显刁难的情况下,一点脾气都没露。 确实,茵茵不傻,她从小就是他们三姐弟里最明白自己要什么的人,而眼前这是她妹妹选择的男人,被伤害过了依然义无反顾,她又有什么理由去干涉? “之前那样的事,我不希望有第二次。” “不会的。”简础洋叹息道:“我现在巴不得宠她宠到天上去,她摔一下我都疼,何况掉下来。” 无论如何,这答案让杜大姐很满意。“口说无凭。” “那要立契约?”这倒是他专长。 杜冯芬笑了。“不必那么麻烦,只要你做一件事就行。” 杜乐茵从厨房里出来,没看到自家男人的影子,觉得奇怪。 “础洋呢?” “喔,你来得正好。”杜冯芬拉着妹妹就到阳台,往下一瞧是一片热闹的马路,行人不算多也不算少。只见没一会儿,简础洋就从公寓里走了出来,往上一瞥,杜冯芬一笑,指了指前头一处贴满传单的电线杆。 杜乐茵一头雾水,这是怎了? 但下一秒,她的下巴就掉下来了。 “我的病有救了——”简础洋抱着电线杆大喊,其声音之大,连他们在七楼阳台都能听见。 这招……狠。 杜乐茵傻眼,对这把戏不陌生,从小杜司爵只要跟大姐打赌输了,就得干一次这种事,导致街坊邻居真以为杜家小儿子身有残疾。杜司爵没脸再待下去,恨恨发誓这辈子绝不住老家,没想到…… 那个一向自持稳重的男人,究竟要下多大决心,才能做出这种事? 杜乐茵眼眶发潮,心里酸酸甜甜的,随即她转过身去,恶狠狠地朝杜家众人发飙。“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姐,是不是你?” “呃……”杜冯芬吓到了,她好久没看妹子发这么大脾气。 “还有妈,你怎可以没阻止!来之前我再三强调你们不要找他麻烦,统统听到哪儿去了?你们……我太失望了!” “女、女儿,别这样……”杜妈妈抱着萨萨发抖,她有阻止啊……表面上。 杜冯芬倒是意外地睁大了眼,看着向来恬静的妹妹像头母狮子般凶狠地发火,完成任务回来的简础洋显然也被这一幕吓到。 杜乐茵听见声响,回头指着他。“你也是!平时明明很聪明,这回怎就这么笨?至少拖到我出来啊——” 说话间,杜爸爸从厨房里端菜出来,看了看眼前气氛险恶的三人一狗,平静道:“该做的该谈的弄好了,就来吃饭吧。” 懊做的?原来连爸爸都有份……杜乐茵无力死了。 简础洋反而一脸无谓地上前,扶住了她。外头天气正热,他下楼又上楼,额际又添了一层汗水,杜乐茵心疼,揪着他的衬衫就把眼泪抹上去。“笨死了,你笨死了……” “是。”听到杜冯芬开出来的“要求”时,他也觉得自己若同意就是傻了,可还没来得及多想,他就已经站到了电线杆前,一上楼,更看见她那般极力保护自己的姿态,包含事前为他做的诸多设想。 做了又怎样?他的病确实有救了,因为她…… 那名为相思,爱情的病。 如今终于痊愈,彻底圆满了。 婚求过了,女方父母也见过了,又要二度同居了,即便杜乐茵没问,简础洋自觉也该将家底交代清楚。于是有天月黑风高——不对,风和日丽,他便做了一番讲解,为怕杜乐茵搞不懂,他甚至还用excel做了张家谱,一目了然。 “所以……你跟唐总经理,是兄弟?” “血缘上。” “那你跟你爸爸……” “我们没有联系,我妈不让我跟唐家扯上关系,当初若不是唐夫人要求,我也不会进‘棠人’。”说着,他看见杜乐茵表情奇怪,不由附加一句。“我之前不提,是觉得没什么好讲,并非有什么放不下,你别多想。” “喔……”杜乐茵悄悄瞥了眼他的表情,见他当真不在乎的样子。无论如何,上一辈的事轮不到她去评断,只要眼前的他觉得好,她就好。“所以唐家现在这一辈是湘,下一辈呢?” “沐,沐浴的沐。” “啊,我喜欢这个字……”她下意识反应,随即脸红。 简础洋沉默一会儿,问道:“你希望我改姓唐吗?”好歹唐家确实是个名门。 “为什么?”杜乐茵一愣,这才想到自己刚才那句话可能使他误会了。“我只是觉得沐字不错啊,很适合给小孩取名字……” 简础洋愣后笑了,是啊,她不是会在意这种事的人。“要不我们也给简家弄个家谱?你多生几个,就从我们这一代,开枝散叶……” 然后,生生世世,将爱进行到底。 番外之“名片” 杜乐茵有收集名片的习惯。 她的周遭同事亲朋好友知晓她的爱好,看到有特殊设计的名片都会替她多要一张,她的“收藏”因此大大地增加,集了好几本。以前简础洋没特别注意,后来搬家的时候看到了,不禁道:“没想到名片的花样真不少。” “当然啊。”杜乐茵笑笑。“你简大特助的头衔喊出去只怕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很多人递出名片求的就是一个机会,当然要花些心思。” 简础洋想想有道理,只是那名片册他怎么翻就是不对劲,一连翻了五本,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他表情越发凝重。“这一整本全是男的。” “啊?” 一般男性根本不会费心力设计名片,违论做得如此花花绿绿。他越想越古怪,只觉理由极有可能是为投佳人所好(想太多),一思及此,不由大大地不愉快。哪知更加不愉快的还在后头。 “里头没有我的。” “……”谁教你的名片设计得很无趣嘛! 不过,这种话杜乐茵是不会当面说出来的。 三天后,简础洋下班回家,忽然递出一样东西给她。 杜乐茵接过了,低眸一瞧,居然是张设计花稍的名片,黑底白字,边角还有花边烫银!若不是看见名片中央赫然印着“简础洋”三个大字,上头附带“棠人百货”总经理特助名衔,她真要问他这是从哪儿的牛郎店要来的了。 “收好了,不许再扔盒子里。”后来知道她认定没收藏价值的都会随手扔进饼干铁盒,简础洋更是在意了一把。 杜乐茵哭笑不得,不知道该说男人这行为究竟是可爱呢,还是幼稚。“谢谢,我会好好珍惜的。” 于是,他的心情终于挥别阴霾,雨过天晴,露出了曙光。 只是印刷名片通常最少不得低于三百张,他又想做得正式,不想喷墨随便印印,一般公司行号都有规定旗下员工的名片格式,但……他是谁?简特助,“棠人”半壁江山都靠他,何况在上头的总经理都没说话了,旁人自然不敢有意见。 导致有好长一段时间,与“棠人”有业务往来的公司们,一看到简大特助递出来的名片,嘴角真是要抽又不敢抽,辛苦至极。 “原来简特助这么潮啊……” 当然,这就是后话了。 同系列小说阅读: 爱情四味1:好好小姐不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