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爷只怕红颜怒》 楔子 琴筝合奏,琴弦的柔顺配上筝的清脆,那乎而婉转、乎而高昂的乐音,纠缠出一首动人的曲调。 窗外,一抹日光透过窗棂斜射而入,照得室内几个或坐或躺的千金小姐身上都透出一股慵懒的气息。 车元玉停下了抚筝的手,嗓音带笑的说道:“今日春光明媚诱人,咱们只是慵懒地待在这儿,倒还真浪费了大好时光。” 听到车元玉的话,向来孩子心性的崔妙禾连忙嘟着嘴说道:“哪里诱人了啊?这阳光都要热坏人了。”话都还没说完,一颗豆大的汗珠又自她的颊畔滑下,她那噘着嘴愤愤不平的气恼模样,教其他两人都轻笑了起来。 “你啊,是心不静,自然燥热。”车元玉巧笑倩兮地取笑着她的躁动,眸光还有几分的爱怜。 “元玉姊,心怎能静?心若是静了,人可就要没气了。”瞧见车元玉眸中的取笑,崔妙禾鼓起了腮帮子没好气的嘟囔道。 看着崔妙禾那气闷的孩子气模样,车元玉还来不及开口,一旁姬君吟就先一步调侃似地说道:“就你这妮子嘴巴坏。不然你说说,你想怎样消暑?” 崔妙禾一向心性灵巧,脑袋瓜里总转着一些奇奇怪怪的念头,这么咕咕哝哝的只怕是早就有了主意。 她们三个人虽然并非亲姊妹,但因为爹亲同朝为官,又或多或少有些姻亲的关系,名分上都是远房的表姊妹,所以日常若是闲来无事,自然便会聚在一处,或抚琴或吟诗,反正总能打发时间。 “我是想……咱们可以去云后山礼佛。”崔妙禾道。 向来爱玩爱闹的人竟然破天荒的想要去礼佛,那怎么可能? 闻言,车元玉与姬君吟两人面面相觑,模样活像是吓着了一样,她们简直不敢相信这个提议竟是出自于妙禾这个最无法无天的丫头口中。 看见眼前两人瞠目结舌的模样,因为情同姊妹,崔妙禾多少也知道她们心里在想什么。 她气呼呼地将纤手往细腰上一叉,水眸瞪着车元玉和姬君吟两人,问道:“怎么?我不能想去云后山礼佛吗?” 看出她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模样,车元玉初时的确讶异,可再转念一想,明艳的脸蛋随即漾出一抹笑意。 “我看你不是想去礼佛,是想去云后山后山的溪涧里玩水捉鱼吧?” 上回这丫头藉着礼佛之名,领着她们在云后山乱走乱晃的,谁知竟真的让她逛着了一弯清可见底的小溪,那地方僻静又少有人迹,那时这丫头本来就想要绣鞋一月兑跳下去捉鱼玩水,可偏偏那回她们时辰赶,身边也都跟着伺候的丫鬟嬷嬷,哪里可能让她这样放肆,想来这回她是逮着了机会,想要偷溜出去玩水消暑了。 “呵呵,原来如此。”听车元玉这么一说,姬君吟也想到了上回的事,脸上亦浮现一抹笑意,与她相视一笑。 意识到她们的取笑,崔妙禾急急地嚷道:“难道姊姊们不想去吗?是你们自个儿说今日风光甚是明媚的,怎么这会儿就不认帐了?”她这话里语多埋怨,一张小脸更是皱得像谁给她受了委屈似的。 车元玉与姬君吟同年,一向将年纪最小的崔妙禾视若亲妹,疼她、宠她,哪里能见她这般委屈兮兮的模样?两人再次莞尔,然后由车元玉代表出声。 “去去去,咱们妙禾妹妹想去,谁又敢说个‘不’字呢?”她宠溺万分的说道,脸上是没辙的苦笑,不但应承要去,甚至还主动伸手拉住崔妙禾的手。 正当她们三人准备跨出门槛时,门外却忽然响起一阵仆佣们惊慌失措的杂沓之声。 闻声,车元玉顿住脚步,放眼往大门口瞧去,这一瞧,她脸上原本还挂着的笑容霎时僵住,只能愣愣地瞪着眼前那似是潮水般不断涌入车家院里的官兵。 很快地,那些官兵也都瞧见了她,为首之人亦朝她走来。 “你是车尚书的女儿车元玉?” “正是。”她点头。 那人一听她证实了自己的身分,连忙朝身后的差役一抬手,冷冷喝道:“带走!” “等一下!你要带她去哪儿?” 眼见官兵们这样不由分说的就要将人带走,姬君吟忙不迭地冲上前去,张臂横在车元玉的身前。 “这位姑娘是?”看对方一身贵气十足的华服,气势不可言喻,差爷也不敢妄动,小心翼翼地问着身分。 “她是姬大臣的闺女!” 她们三人之中,姬家老爷子的官职也是三品官,所以崔妙禾赶紧大声道出姬君吟的身分。本以为至少能让车元玉暂时无事,谁知那差爷一听,原本还算恭敬的脸庞便冷了几分。 “原来是姬家大小姐……”差爷原本还带着点戒慎的表情顿时多出几分轻蔑,凉凉地道:“你倒还有闲情在这儿顾着旁人,怎么不回家瞧瞧?现在你家只怕也是乱成一团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姬君吟闻言,心头蓦地一跳,一阵不好的预感跟着涌上。 “今儿个皇上亲谕,下旨查抄贪赃枉法的姬家与车家,小姐府上怕是也不得安宁了。” 这些皇差多的是些拜高踩低的奴才,平日里对朝廷的大臣恭恭敬敬,一旦大臣一朝失势,这些人势利的性子便全然不加掩饰。 差爷的话几乎是从鼻孔里头哼出来的,听得车元玉和姬君吟柳眉紧蹙,心中的着急与不安更甚。 如果就连一个没有品级的皇差都能摆出这副羞辱人的态度,那么只怕她们两家就要大祸临头了。 “你……”沉不住气的崔妙禾一见来人趾高气扬的态度,蛮性一起便要张口骂人。 谁知那皇差的眼色倒也好,薄唇一撇很快对着她说:“大家都知道同姬姑娘和车姑娘交好的大家闺秀中,还有一位是太医院里头崔主簿的女儿,想必这位便是崔姑娘了吧?” “是又怎样?”灵活的大眼冒出阵阵的火光,崔妙禾气盛的反问道。 “那……崔姑娘只怕也得回家瞧瞧了,这回的事也牵连到了崔家,皇上有旨,车家、姬家和崔家一并查抄。” 谁都知道当今皇上最忌结党营私,但凡平日过从甚密的臣子,一旦有人出了事,便像串粽子似的,多多少少也会面临被查抄的命运。 包何况以他当差的经验,这事或多或少透着阴谋的味道,也不知道这些人是得罪了谁,才落得这样的下场。 皇差的语气闲凉轻佻得很,落井下石的意味浓厚,崔妙禾一气之下就想要冲上前去教训他。 她微扬的手让姬君吟和车元玉一惊,知道眼下这个皇差得罪不得,两人连忙不着痕迹地往前一步,一左一右地拉住了崔妙禾,不让她再冲动惹事。 “我车家一向奉公守法,可既然差爷到此,必定也是奉旨行事,您有什么交代便直接说吧。”车元玉面容带笑,语气镇定地朝着皇差朗声说道。 这一笑虽然说不上是倾国倾城,但她娴静绰约的模样倒是让皇差有了好脸色,于是他敛下些许的骄横解释道:“车姑娘既然明理,在下也不好太过刁难,皇上有旨要我来车府里头搜一搜,看看有没有什么罪证,还请姑娘约束底下的奴仆们,让他们退至一旁,别挡了奉旨行事的差爷们,也不得出府一步,一切等皇上定夺。” “好。”车元玉心里虽然七上八下,但是神情举措还是进退有礼,沉稳而自持,她转过头,双眸沉静地瞧着姬君吟和崔妙禾,温言地说:“你们俩也快快回府去瞧瞧吧。” “可是……” “你们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其实她们心里都知道,这句话空泛得让人无法安心,却也是此时车元玉唯一能说的话。 她明白爹在朝为官向来小心谨慎,这回竟会惹来这么大的风波,其中定有什么不为人知之处,虽然她急切的想要找爹问个清楚,可为了车家这一大家子的人,她知道自己不能冲动。 她只能等,等待时机到来,好让自己了解一切。 第1章(1) 贪赃枉法好大的一个罪名,莫名其妙地就被人兜头盖了下来。 为了西南治水一案,车尚书被人举发卖官,说他收受旁人的好处,将肥缺给了城中的大富之子,再任由他们中饱私囊,将堤防筑得七零八落,大水一来禁不住,堤防在冲击下很快便破了个大洞,致使沿岸的百姓被无情的洪灾淹没,死伤无数。 以这样的罪名,只落了个抄家摘帽的刑罚,听起来已值得庆幸了,毕竟这可是条大罪,换了任何人只怕都是诛九族的下场,没想到如今车尚书竟然还能保住一条性命,九族之中亦无一人受累,这还能说不幸运吗? 所以,人人都说车家这回是劫后余生,虽然车尚书没了官职,家产亦被充公,但至少还有命留着。 然而此刻车元玉看着那在天牢里染上一身沉痾的爹亲,心中却很难产生任何劫后余生的喜悦,更不觉得有什么好庆幸的,因为她压根就不相信正直的爹亲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家被抄了,再无富裕的生活,不要紧,反正她心性淡泊,对于功名利禄从来不放在心上,唯一在意的只有疼她如命的爹,若是她爹安好,她自然不会有怨。 可如今发生这一场无妄之灾,不但车家的祖屋没了,就连爹的身体也一日坏过一日,教她如何不怨怪?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昔日那些络绎不绝的亲朋好友如今全像消失了似的,她家出了事,别说上门来探望,就连她都亲自登门去借银子了,还得承受门房的白眼和斥骂。 为了爹,有着一身傲气的她三番两次的忍辱登门求助,却依然换得如今这般坐困愁城的窘境,一颗心除了冷寂,也慢慢地添上些许怒气。 “咳咳咳……” 一阵似是要喘不过气的重咳声透过门帘入了她的耳,她三步并做两步的冲进了室内。 “爹,你还好吗?”扶起了虚弱无力的爹,车元玉一边拍着他的背脊,一边急急地追问道。 “我没事……没事……”都咳得喘不过气了,但车耀东还是舍不得女儿担心,努力地想要漾起一抹笑,安安她的心。 “来,喝口水。”她伸手拿起水,细心地喂到爹的唇畔,但只喂了一两口,他便伸手推开了杯子。 “女儿,我这病是不会好了,你……”自个儿的身体他自己知道,这一阵子的变故拖垮了他的健康,也连累了他向来疼入心坎的女儿。 多不舍啊,这个女儿一直是他捧在手掌心的一颗明珠,如今却被他累得如此,让他这个做爹的于心何忍? “爹别胡说,女儿不会让你有事的。”掩去眸中的慌乱,车元玉无瑕的脸庞上露出牵强的笑容。 这话不仅是在安慰爹亲,也是在安慰她自己。她的心其实很慌,尤其是看到爹一日不如一日的身体,更是手足无措。 “爹这身子只怕是拖不过去,你就别管爹了,明儿个就起程去洛阳找云家,我想凭着那一纸婚约,云家会照顅你的。” 闻言,车元玉的心蓦地涌起酸楚,云家一听闻她爹遭到罢黜,早已连忙遣人送回订亲的信物,生怕受到一丁点波及,哪里还肯顾及旧情。 “爹,你别想那么多,只管安心养病,女儿会将车家昔日的风光找回来的。” “傻丫头,爹要的哪里是那些风光,爹只盼你一生幸福啊!”瞧着女儿益发清瘦的脸庞,车耀东心中难免有恨,但该恨谁呢?当朝皇上他不敢恨,真的要恨,也只能恨自己一时不查,竟落入了旁人的陷阱中,才会连累女儿和一干好友。 “爹,不说这个了,你先告诉我,为何咱们家会被查抄?”她不是一个冲动的人,所以在没问清楚事情的缘由之前,她不会做任何决定,可若这一切是爹误中他人的诡计,那么这笔帐她一定要讨回来。 “这……”车耀东望着清丽的女儿,话却梗在喉头说不出口。 他怎能告诉女儿,是他一时的贪才让他们落入如此的境地? “爹,你快实话告诉我,难道你真的如圣旨上所说的结党营私、罔顾圣恩吗?” “自然没有!”这话说得又急又快还带着点心虚,车耀东原本看着女儿的眼神敛下,连瞧都不敢再瞧她一眼。 他心里清如明镜的知道,皇上定他这罪其实一点也不冤,他的确是贪了一些好处,所以这次黄河溃堤他难辞其咎,只是他不懂,朝中这么做的大有人在,怎么偏偏到了他的身上就出问题? 然而……这些话教他如何能在女儿面前说明白? “那便是有人诬陷爹了。”对于父亲的话,车元玉一点也没怀疑,兀自沉吟地得出这个结论,她抬起头,清明的双目望着父亲,语气有力地说道:“爹,你放心,只要你没做过这些事,女儿不会让你平白承担这些冤屈的。”即便是倾尽全力,她也要想法子找到证据,好为爹月兑罪。 “这事你就别管了,你只要好好准备成亲的事。”抬眼瞧见女儿一副沉思的模样,车耀东心下一惊,连忙开代道。 “爹,你被人诬陷成这样,那云家可有派人来探上一回?”车元玉平静地低问,也间接告诉父亲,这件亲事没了。 “这……”车耀东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性,但仍心存一丝希望,没想到云家真无情至此,他心里真不是“懊恼”两字可以形容的。 一生的清誉、家产和女儿的姻缘都被他给这么玩完了,他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啊? 车耀东的心中满是亏欠,但车元玉的心中却是熊熊的怒火与不甘,她不肯放弃地执意问道:“告诉女儿究竟是谁害你的?”既然一口气吞不下去,那么她自然得要清楚该找谁算这笔帐。 “这事你别管,这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能插手的。”因为不知该怎么说,所以车耀东索性扬声轻斥,毕竟谎言已经开了头,他也没脸再说出实话。“咳咳!”刚巧一阵咳意又来,女儿的问题他正好藉此带过。 看得出来父亲并不想将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告诉她,车元玉当下也不多言,只是伸手将父亲身上的被褥盖得更密实。 爹不说,难道她就不能自己查出来吗? “爹休息吧,晚点我会让大夫再来为你瞧瞧的。” “玉儿,咱们的景况我很清楚,你就别浪费银两再为爹请大夫了,那些钱还是留给你,好好为自己打算。” 看着女儿散发出疲惫的纤弱身影,车耀东一阵心疼,唇瓣颤了颤想要说些什么,可终究无言。 其实女儿虽然没说,但在官场打滚那么多年,他又怎会不知道世态的炎凉?世间雪中送炭的人少,落井下石的人多,要不然,他们父女俩又岂会沦落到住在这间茅草屋里头呢? 早知如此,他绝不会因一时贪婪做出这等糊涂事来,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呢? 布衣粗裙,掩不去年轻姣好的面容,昔日头顶的流苏金步摇,如今换成了质朴的木簪子。 三人相见紧紧相拥,一阵止不住的泪水肆意奔流,宣泄了多日的担心受怕之后,她们这才能够稳下心绪,好好的说句话。 “元玉,这是我和妙禾的一点心意。”姬君吟伸手入怀掏出一张银票,面额虽不大,却已经是她们能做的极限了。 这一回车家出了事,连带的也影响到姬家和崔家,她们的爹亲一并被视为同党,虽然没有被抄家,父亲的官位却也降了品级,并罚俸一年。 因为长辈们皆怕再受牵连,早已警告她们与车元玉断了往来,更是不肯再让她们支钱来帮忙,所以她们只好自己东挪西凑的凑出这几十两银子,希望能助好姊妹度过眼前的难关。 望着那张薄薄的银票,车元玉心一窒,但也知道自己没有推拒的资格,这笔钱不但可以替爹延医治病,还可以让她做她想做的事。 三人缓缓围着桌子坐下,姬君吟瞧着车元玉眼眶下的暗影,忍不住心生怜惜地说道:“这阵子辛苦你了。” 虽然她家所受的牵连不深,却也绊得她无法在第一时间伸出援手,对于这点她一直耿耿于怀,今儿个又见好姊妹如此憔悴,她更是忧心不已。 如今的车家堪称落水狗,人人见了不踢上一脚就不错,元玉却还要顾及生病的父亲,生活可以想见有多困难。 “辛苦?”车元玉哑声重复着这两个字,最终却只是苦笑摇头,说道:“我不辛苦。” 认真说起来,她现在不过是在回报父亲的养育之恩,饶是让她舍尽一切她都愿意,又怎会喊苦? “怎么不辛苦,我瞧元玉姊姊的眼窝都青了,脸色更是苍白得紧……不行,我要回去找我爹,跟他多要些银两。”虽然历经剧变,但崔妙禾天真的性子可一点都没改变,还是那样的说风就是雨。 话声未落,她人已经霍地起身就要冲出门外,幸好车元玉眼明手快地扯住她。 “快别再去烦你爹了。”这回崔家也没少受牵连,崔家老爷还能让妙禾来见她,不至于失去姊妹之情,她已经很感激了。 “可是……姊姊你……”虽是风风火火的个性,可崔妙禾到底心思也不糊涂,冷静一想知道今儿个父亲肯让她拿出私房钱来援助已是极限,于是只好顿住了脚步。 “我没事,你瞧我这会不是好好的吗?”车元玉道。 尽避吃食差了点,但典当些贴身首饰也能撑上好一阵子,唯一比较伤脑筋的就是她爹的病得请大夫,所以她才会毫不客气的接受了姊妹们的好意。 “真的没事吗?”看她一副淡定的模样,崔妙禾原本急怒的心情终于好了些,但还是忍不住地问道。 “嗯。”车元玉语气肯定地颔首,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兜圈子,她索性开口问道:“你们知道究竟是谁去举发咱们这几家的吗?” 冤有头、债有主,就算她想找人算帐也得先找到正主儿,那个举发之人以莫须有的罪名害惨了她们三家,她自然也不打算让他好过。 说起这个,姬君吟和崔妙禾心头原有的忧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同仇敌忾的怒气。 “听说是当今丞相长孙承音、户部侍郎居夙升及平远将军柴折霞三人联手参奏的。” “我也听说居家有分。”崔妙禾语气愤愤不平,堪称咬牙切齿,显然她的怒火特别针对居家。 车元玉眉心一蹙。长孙承音吗? 她早就听闻长孙承音为东勤王府的家主,身为皇室唯一外姓王爷又官居丞相之位的他,不但有着无俦的俊容,更有满月复无比细腻的心思,如果陷害父亲的对象是他,那么事情难免棘手。 她抿唇不语地思索着,不解长孙承音为何要陷害她爹?而凭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要如何才能替爹讨回公道? “你在想什么?”见她一副深思的模样,姬君吟心中不免忧心,元玉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子,想来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爹受委屈,这口气无论如何她一定想讨回来,可……对象是堂堂的东勤王兼丞相啊! 一个落难的尚书千金,一个是声势如日中天的皇上宠臣,这样的对峙几乎不用想就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我在想,我们车家与那长孙承音究竟有何仇怨?”车元玉坦白道。如果无仇无怨,长孙承音为何要将注意力放在她爹这样一个尽忠职守的官员身上,除去了她爹,他又能得到什么? “妙禾,你别添乱了。”没有漏看这丫头眸中的跃跃欲试,姬君吟连忙轻斥,就怕她不知轻重,陪着车元玉不顾一切的胡闹。 “我哪有添乱?”崔妙禾不服气的嘟起嘴,最近她们三个之所以过得如此狼狈,罪魁祸首不就是那几个朝廷新贵吗? 因为这件事,她爹一反常态的不想让她再来见元玉姊姊,甚至还积极地拉拢平远将军柴折霞,说是唯有她嫁进了将军府,才能保住他们一门的富贵。 哼!她才不要呢!任何与元玉姊姊为敌的人,就是她的敌人。 第1章(2) 见到她满心盘算的模样,姬君吟有些心急地开口说道:“元玉,别做傻事。” “做什么傻事啊?”崔妙禾听着两人的对话,有些模不着头绪的问,但却没人回答她。她左瞧瞧车元玉的若有所思,再看看姬君吟脸上的担忧,霎时顿悟,“难不成……元玉姊姊是要找长孙承音算帐吗?”意识到这一点,她脸上洋溢着难掩的兴奋,完全没有姬君吟的忧心如焚。 想到这里,崔妙禾再次心直口快地说道:“本来就是他们胡乱栽赃,才累得车尚书被罢官抄家,这口气难道咱们不该替元玉姊姊讨回来吗?” “妙禾,快别胡说,你要知道长孙承音现下可是皇上眼前的红人,就连一品大臣见了他,还得向他问安,咱们既无权势亦无证据,怎么报仇?”姬君吟就事论事道。 再说,由她偷听到爹与几位来访大人的谈话中,隐约已猜到这回他们三家一同遭难其实并不真的那么冤枉。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觉得长孙承音已经手下留情了,这事若真要掀了天似的闹起来,车伯父就算是被斩首流放也有可能,如今不过是抄家摘帽已属万幸,她担心如果元玉再去招惹长孙承音,真要触怒了他,谁知还会闹出什么事来。 “可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们三人的家族蒙冤不白吗?这口气车元玉可咽不下! “现在这事正在风头上,你别心急,就算真的要做什么,也得等事情先平静一些再说。”知道以车元玉倔强的性子,若是直言阻止只怕行不通,更不会信父亲车尚书真有罪,于是姬君吟只好拐个弯劝道。 抬眼凝望姬君吟好一会儿,车元玉出乎意料之外的点了点头。 “好,就等过一阵子再说吧。” “这怎么行?”原已蓄势待发的崔妙禾听到这话哪里肯依,耐不住性子的扬声叫道。 但车元玉却只是淡淡地开口说:“君吟说得有道理,现在的确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还是如君吟所说的,再过一阵子吧。”车元玉敛下眼。方才君吟的那席话提醒了她,有些事她得单独去做,无论是君吟或是妙禾,目前都还是官家子女,一旦她的计画失败,首当其冲受影响的便会是她们和她们的家人,所以她万万不能拖她们下水。 “好了,我出来很久,也该回去了。”不等她们再多说什么,她扬起清淡的笑容,挺直背脊踩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走出茶楼。 她捏紧手中救命的银票,决定先去请大夫,眼下还是安置好父亲最要紧,至于其他的,她心中早有定见,不会是君吟三言两语便可改变的。 只是君吟那一席忧虑十足的话提醒了她,千万不可让她们两人知晓自己的盘算,免得再一次的连累她们。 园子里的花草树木郁郁葱葱,几乎掩去了半边天光,让人想要窥视其中都难。连绵的屋脊宛若飞燕似地冲天而入,屋舍精美却不奢华,教人一进东勤王府便忍不住瞠目结舌的赞叹。 屋子里奴仆不少,往来之间却静得宛若无人,可见长孙承音治府极严,所以奴才们才会如此小心谨慎,只是这样的安静不免让人感到一片死寂,更令人时时刻刻精神紧绷,无法放松下来。 皱着眉头是柴折霞每回踏入王府时唯一会有的表情,他状似悠闲地步行在曲折的九转桥中,却完全无心观赏桥下池中色彩斑斓的锦鲤。 “啧,这家伙一定得把自己家弄得像是幽冥地狱一般,这样无声无息,让人感受不到半点生气吗?” 一袭白色衣裳衬得柴折霞整个人看来温文儒雅,偏偏他唇畔那抹总是噙着的笑意,为他平添了一股邪气。 靶受到四周的寂静,又见迎面而来的几个丫鬟低头且拘谨,他坏心眼一起,扬起粲笑在丫鬟对他施礼时突然宛若苍鹰般拔地而起,一股劲风拂起丫鬟们的裙摆,原本表情如石像般的丫鬟们尖叫声四起,忙不迭地压着裙摆四处乱窜。 “哈哈哈……”对于自己恶作剧成功,柴折霞得意得很,心情愉悦的在屋檐上几个灵巧的跳跃,然后便俐落地进了主院的院落中。 人才刚巧落了地,就见一记冷光朝他扫过来,如若目光可以杀人,他现在只怕早已千疮百孔、一命呜呼了。 可惜,目光不能杀人,他的小命也还安在,所以痞样也没有半分收敛。 “一定得这么石破天惊的出现吗?”冷冷地瞪着来人好一会,长孙承音明显不悦的声音响起。 他话中这股冷意足以让寻常人在烈阳下背脊生寒,可柴折霞却完全不当一回事,只是淡淡地笑道:“不弄点事来玩,我会误以为我下了森冷的地府。” 他耸了耸肩,模样没有当朝天子新宠大臣的气势,反倒更像是个痞子书生。 听到他的话,长孙承音眉头冷不防往中间一拢,虽然不悦,但他却也没有多说什么,迳自问道:“我要你办的事办了吗?” “办好了。”不就是拿了大皇子底下的几个人手,让大皇子知晓行事作为得更小心谨慎,这种小事对他来说简直轻而易举。 “嗯。”听到令自己满意的答案,长孙承音幽深的眸光依旧波澜不兴,回身便准备进屋子里头了。 见状,柴折霞对于他的现实着实有些傻眼。自己卖命做事竟只换来他这冷冷淡淡的一声“嗯” 一口气硬是上来,他忍不住追了上去,大声嚷嚷起来,“喂,你有没有搞错啊?我在外头拚死拚活的卖命,你不心怀感恩也就罢了,怎么还连句谢都不会说?你这个丞相也做得太爽快了吧,你要知道……”不满的从屋外追进屋里,前脚刚跨进门槛,他那巴拉巴拉的抱怨声便倏地止住,双眸闪出亮晃晃的光芒,就像看见什么稀世奇珍一般。 他的眼直勾勾地瞪着那壶在小灯台上温着的醇酒,因为有了热度的增温,一室酒香温醇,还没喝就已经让人着迷万分。 “香啊!”就像变戏法似的,他原本还气愤不已的叨念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神往的脸色。带着崇敬的目光,他难得斯文的步上前去,双眸没有离开那壶醇酒片刻。“这就是千金难得的‘知云醉’吗?” “嗯。” 长孙承音还是那记不冷不热的轻应,但见向来大剌剌的好友难得小心翼翼,他那双深邃的黑眸蓦地闪过一丝笑意。 “我的?”柴折霞再问,不等到他回答,大掌已经迫不及待的往那壶酒伸去。 “嗯。” 一等长孙承音应声,柴折霞便俐落地斟好酒,然后带着崇敬的心情一口饮下。“啊,好酒……”酒顺着喉头滑入,一股酒香在舌尖荡漾,他这辈子嗜酒成痴,最最不能抵抗的便是温醇的好酒。 “一壶都是你的了,还替你备了上好的下酒菜,这样……应该足够安慰你的劳苦功高了吧?”好笑的望着眼前的酒痴,长孙承音调侃的说着,人也再次落坐于书案之后,准备先替皇上瞧瞧那些折子。 这是他的工作,所有大臣上奏的奏折尽由他先过目,再分出轻重缓急分批呈给皇上。 照理说,但凡呈给皇上的奏折是不能带出宫的,可是皇上打定了主意要奴役他,又不能时时将他关在宫里头,于是只好准他将没做完的事全都搬回家来做。 人人都说这是皇上的恩宠,可若由他来说,这不过是要他没日没夜的做牛做马。 “喂,如此美酒当前,你还有心情看折子?”品了酒的柴折霞心情极好,自然见不得有人埋首公事,起身便要拉着好友与他一起饮酒作乐,但谁知道他才起身,门外便响起一阵嘈杂声。 长孙承音皱起眉头,心中涌起不妙的预感,李总管知道他爱清静,不可能教出会这样大声嚷嚷的奴才,既然在“正常”的情况下不可能,那么便必定是出了事。 一见有人急匆匆奔了进来,他连忙沉声问道:“什么事?” “主子爷……是……是……”那人显然奔得太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静下心来慢慢说。”长孙承音冷声道,依旧八风吹不动的端坐书案后,浑身有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势。 似是感染了他的镇定,原本急得说不出话来的下人突然深吸一口气,然后一鼓作气地说道:“是大小姐不见了!” 闻言,长孙承音面色不变,依然冷静的道:“怎么回事?说清楚。” “大小姐今日早起便缠着乳娘带她上街玩耍,可乳娘不肯,大小姐便气得将乳娘丫鬟全都赶出房。本来乳娘以为让大小姐静静就没事了,谁知要送晚膳时,才发现房里空无一人。” “院子里头找过了?”一个五岁的娃儿能到哪儿去?怕是心里头不开心,所以故意藏起来教人心急罢了。 “几乎都命人翻遍了,可没找着,但却在后院的围墙口发现一个本来没有的小洞,从旁边塌软的杂草来看,似乎是……有人钻过的痕迹。” “所以她出府了?” “应该是……” “该死的!”长孙承音低咒一声。 那丫头倒是胆子大,年纪小小也敢自个儿出府?本来不过是走失了个娃儿,派人去找回来便是,偏偏他是京城里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要是娃儿让别人先找着了又发现她的身分,只怕会用她来对他威胁恫吓。 想到这点,他蓦地站起身,严正下令道:“不动声色的派人出府去找,天黑前务必要将人带回来。” “啧,不过是小孩贪玩溜了出去,有必要那么急吗?我倒觉得你还是多瞧几本折子比较重要。” 来人这话带着浓浓的讥讽意味,显然对于长孙承音弄丢孩子的事颇多责怪,只是没有明说。 “夙升?你来得正好,来陪我喝杯酒吧。”乍见另外一个好友,柴折霞喜不自胜地喊道。 他们两人态度轻松自若,彷佛长孙弄儿那个小丫头没失纵一样。 “你们两个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长孙承音眯起眼,似乎嗅出一丝阴谋的味道,平时这两个家伙疼弄儿疼得紧,怎么现在人不见了,却一点该有的紧张都没有? 柴折霞和居夙升两人相视而笑,颇有默契地同时耸了耸肩,再度哥俩好的去品尝佳酿知云醉。 他们不是不紧张,而是觉得也该是让长孙承音紧张一回的时候,否则他都快要忘了府里还有这么一个女儿的存在。只要一想到那个小丫头每回受了她爹冷落而委屈兮兮的模样,他们的心就揪疼着,所以这回长孙承音可得自个儿去找人,顺便尝尝担忧的滋味,免得总是将女儿晾在一边。 况且,他们表面上看起来漫不经心,但哪里真能这么放心,早在得知小丫头溜出府去时,便已打发了随侍让他们回府调派人手帮着找了,故意不说,只是不愿让长孙承音称心如意罢了。 第2章(1) 头疼啊! 低头望着脚边那个不知何时缠上来的小丫头,车元玉只觉得无奈万分,对方小手固执的揪着她裙子,捏得紧紧的,怎么样也不肯放松片刻。 “丫头,你叫什么名字?”数不清是第几遍了,她耐心地停下脚步,朝着粉雕玉琢的小人儿问道,只是相同的问题始终得不到答案。 这丫头明明看起来伶俐,一双水漾的明眸却写满倔强和委屈,这模样倒是让她不禁多了几分心疼。 “你不说你是谁,姐姐急着要回家了,只能将你留在这儿唆。”明知自己心里也是放不下,不可能做出这种弃娃的事来,可是为了让小丫头开口说话,她只好板起脸来,恫吓般地说道。 原以为自个儿的话能吓到这个丫头,怎知却发现是自己小瞧了对方,只见小丫头俏脸一扬,样子傲然的完全没把她的恐吓放进心里,还是抿着唇,不言不语地捉着她的裙子。 “你……”她最近到底是倒了什么大循?不但家被皇上抄了、爹病了,就连上街买个药都能遇到这种不知该如何处理的烫手山芋。 她不过是提着药包走在街上,这小丫头便突如其来的出现揪住她的衣裙,然后小脚努力地迈着,硬是要跟上她的脚步。 初时,她真让这状况吓了一跳,也曾试着和小丫头讲道理,可是无论她怎么说,小丫头就是铁了心要跟着她。 “你当真不恰姐姐是坏人吗?”长叹一口气,车元玉再次问道。 只见小丫头还是不出声,只是固执地揪着她的裙子。 她无奈地抬头看了看天色,天际间己经隐隐泛起红霞,再不回去,又要误了爹爹吃药的时间了。 “姐姐真的没空跟你耗下去,真的该回家了。”她举步向前,料想小丫头定会跟上来,唯今之计也只有先把人带回家去再做打算了。 要是她将这么一个精致可爱的娃儿留在大街上,最后若出了什么事,她也终生难安。 主意一定,她刻意放缓了步伐,让小丫头能够跟得上,果然那娃儿毫无犹豫,不一会便三步并做两步地跟在她身侧。 仰望着身侧的人影,长孙弄儿原本倔强的表情顿时被一抹笑容给化开。 爹爹很少有时间理她,但自从上回她不经意地在爹书房中瞧见一张被藏起来的画像后,她就一直想要找出那画中的人儿,好让爹爹开心一些,没想到她才溜出门没多久,便瞧见这个提着药包的姐姐和画中人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于是就干脆直接缠上去。 她知道,一旦乳娘发现她不见了,府中便会派出大批人手出来寻找她,等到爹找到她时,也就找到这个姐姐了。 进门就端坐,看得出这个娃儿很有教养,再加上那身精致的小衣裳,车元玉知道这小丫头只怕是哪个大户人家走失的闺女。 送走好不容易请来的大夫,伺候父亲服下了汤药,她这才有时间仔仔细细地端详这个漂亮得宛若瓷女圭女圭的小人儿。 缓了口气,她替自己斟了杯茶饮下,眼角一扫,瞧见那一碗撼毫未动的饭菜,她伸手取饼,持筷夹起了一口菜饭,喂至小丫头的嘴边。 “吃饭。”虽然什么都问不出来,可孩子不禁饿,她也舍不得,所以索性喂起来。 “不要!”偏过头避开送来的那口饭,长孙弄儿终干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这里的饭菜难吃死了,让吃惯精致佳肴的她食不下咽,一点食欲也没有。 “原来你会说话呢?”瞧见小丫头脸上嫌弃的神情,车元玉不在意地勾起一抹笑容。这饭菜的确难吃,毕竟他们这些天穷得只能挖些野菜来裹月复,连她都觉得难以入口了,更何况这个一看便是金枝玉叶的小娃儿。“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呢!”她忍不住地逗弄道。 “谁是哑巴?”长孙弄儿怒日而视,还带着稚女敕的嗓音有一股天生的威严。 “你啊。问你是谁你不说,问你家住哪儿,你也不说,不是哑巴是什么?”这阵子突来的家变令她心头闷得慌,幸好这娃儿看起来虽尊贵不凡却好逗得紧,既然是自己捡回来的麻烦,那么她只好苦中作乐地努力添点娱乐了。 听到她的调侃,长孙弄儿倔强的不再说话,只是瞪大了眼瞧着她,神情仿佛是只生气的小兽。 车元玉对她的怒气并不放在心上,只是觉得好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然后又喂一口饭到她嘴边。“我知道这饭不好吃,但你好歹得吃点,要是你饿坏了,到时你的家人找着了你,可要怪我没有好好照顾你了。”她哄着,脸上充满耐心的浅笑,仿佛是在跟长孙弄儿比耐性似的,小丫头不张嘴,她便也不将饭菜移开,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一边喂着饭,她也没闲着,倒是挺好奇这丫头干么选她?如今的她粗布粗食。 这个高贵的小丫头选人显然没有一个好眼光,跟着她,注定了小丫头在回家前的这段时间没什么好日子可过。 “为什么是我?” “因为……像……”长孙弄儿亮亮的圆眸里依然写满倔强,可是在车元玉的坚持下,她毕竟是屈服了,口一张,吞下送上来的饭食,泄恨似的咬着,隐约只听到那张塞满食物的小嘴里吐出模糊不清的话。 “像什么?”车元玉听不清楚。 “像……”弄儿本来藏不住话,张口就要说了,可是眸子一瞥到车元玉那充满好奇的眼神,她又不想说了,万一说了后这姐姐觉得奇怪反而躲着爹,那她的苦心不就白费了? 大人们只会笑她这个娃儿傻,其实她才不傻,年纪小小的她因为生在东勤王府,打小就没有傻的权利。跟着这姐姐除了因为她和画中的人很像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这姐姐看起来很善良。 她再次睁眼望着车元玉,然后等着一口饭菜再送来,结果一大一小就这么一个喂一个吃的,将那满满一碗难以下咽的粗食给吞下肚。 吃饱了、爱困了,车元玉看见小丫头不着痕迹地揉了揉眼,强撑着不喊累。虽然只是一下午的相处,但她就是知道这丫头绝对累极了,只是嘴上不肯示弱。 她嘴角含笑,摇着头看小丫头,弯腰将其实挺沉的小人儿给抱起来。 “你要干么?”一被她抱入怀里,弄儿蓦地浑身僵硬,双眸充满警戒地瞪着她,眼神仿佛在警告她别轻举妄动。 “你这丫头现在才来紧张是不是太迟了?姐姐要是坏人,你现在也己经落入虎口,要对你怎样,你还有反抗的余地吗?”车元玉兀自笑笑的将她抱得紧紧的,不让她因为乱动而摔下地。 “放开我!”弄儿不理会她的嘲笑,兀自挣扎着。 她这小兽似的不驯模样,终于让车元玉忍不住抬手轻拍她那浑圆的小**一下。 “别闹,口自们去榻上睡一会,明儿个我再想办法送你回家。” “我不回家!”弄儿低嚷,她要在这儿等爹来接她,这样爹就可以亲眼瞧见画中之人了,她想要爹对她露出赞许的眼神—— 弄儿帮爹找着了画中之人,弄儿很棒吧…… 想着,她突然静了下来,一双眸子瞪向车元玉,瞪着瞪着竟瞪出了泪来。 车元玉一房,这小丫头迷了路没哭,被她逼着吃下那些粗食也没哭,怎么说到回家却泪流满面呢?莫非又是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孩子?她知道大户人家里有些庶出之子是不得人疼的,眼前这个……或许就是吧? “你还小,所以家是一定要回的,只不过以后若在家里受了什么委届,就想法子来姐姐这儿吧,姐姐来疼你。”面对孩子,她一向心软,不禁好言安慰。 就这么一句话,小人儿便安静下来,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瞅着她的脸,直到她将自己放在了榻上,还是这么的瞧着。 这姐姐……是第一个说要疼她而不做作的人。 然而更出乎弄儿意料之外的是,车元玉竟在将她放上榻后自己也跟着上了榻,然后好自然地将她软软的小身子给抱进怀里搂得紧紧的,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断窜进她的鼻尖,闻着闻着她就觉得眼皮愈来愈重、愈来愈重……不一会儿便跌进了黑甜梦乡中。 “砰”的一声响,在天际才鱼肚白时掀天似地传进耳里,震醒了还睡得迷蒙的车元玉,就连弄儿也睁开眼,面露惊恐的弹跳起来。 “别怕,姐姐在这儿。”车元玉也吓了一跳,但见小丫头吓坏了,她连忙迭声安慰,然后才匆匆地套上外衣出去瞧瞧。 这一出去,她傻了,只见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门扉如今成了地上的一堆木屑,几个男人一字排开横在门口,说不上是凶神恶煞,但脸色却也都沉得很。 “你们是谁?怎能私闯民宅?”她冷声喝问,心却止不住的狂跳,虽然衣衫不整,但她仍强自镇定。这些人破门而入,希望不是来找她爹的,爹正在隔壁房里休养。 “你还敢问我们是谁?!”柴折霞性子急躁又喝了些酒,讲起话来自然语气不善,“你拐带小娃意图不轨,走,跟咱们上衙门去。”长手一伸,他就要扯住车元玉的纤手往衙门而去。 “你们真是自以为是,不分青红皂白!”车元玉冷哼一声,避去他伸来的手,冷冷瞪视着眼前这几个不请自来的家伙。 她心思通透,几句话之间便已清楚几人的来意,原来是为了屋内那个小娃儿,才会瑞坏她家的门扉。 “你这是要说你没有拐带弄儿?”居夙升冷眼朝她一扫,口吻也带着浓浓的不信。 本来他们还以为弄儿不过一时贪玩所以溜出府,可谁知天色己晚人却没有回来,再加上府中大批奴仆不动声色的在城里掀了地似的找还是找不到人,让他们三个原本还气定神闲的大男人也开始担心起来。 一夜找不着人,好不容易天亮才从一间药房的伙计口中,得知这户人家昨日下午似乎在药铺前捡了个娃儿回家,于是他们才马不停蹄的来到这儿,心急的直接破门而入。 “我没拐带她,是她自己揪着我的裙子跟我回来的。”迎上几人带着敌意的眼神,车元玉落落大方地说道。 “哼!是不是这样,等我问过弄儿就会知道。”语罢,柴折霞不管不顾地就冲进内室找人,果真瞧见了正在榻上朝屋外探头探脑的弄儿。 他连忙将她抱起护在怀中,然后又冲回简陋的大厅里,朝着车元玉质问道:“你若真无歹心,为何不立刻将她送回家去?” “你当我是铁板神算吗?只消掐掐手指便知道孩子姓啥名谁、住在哪儿?”若孩子肯说,她自然送得回去,偏偏无论她怎么问小丫头都不肯说,她只好暂时将人安置在家里。 “我才不信弄儿没告诉你她姓啥名谁。”只要知道姓“长孙”,任谁都会带着孩子去东勤王府。 “她的确没说。”车元玉无辜地两手一摊。何况就算知道孩子的姓名,这城里那么大,要带人回家她也不能模黑找吧? 她本来就打算好一等天亮便要带着孩子上街去问问,看看是不是有谁知道她是谁家的孩子,没想到他们就找来了。 “哼,你倒推得一干二净,在我瞧来,你根本就知道她是长孙家的大小姐,所以打算留着她替自己拿些好处。”柴折霞这话说得夹枪带棒,摆明了将她的好心当成机关算尽的阴谋。 对干这黑白不分的指控,车元玉心中盛怒,又听得“长孙”二字,脸色更是冷了几分,她怎么也料不到自己竟然捡回了长孙家的孩子,早知道……早知道…… 报复的恶念蓦地一闪而过,但一想到昨儿个小丫头窝在她怀里那全心信赖的模样,她的心又软了。 罢了,孩子终究是无辜的,就算她早知道这小丫头是长孙家的孩子,也不可能迁怒在一个娃儿身上。 第2章(2) “她身上并没有任何能够证明她身分的东西,我又怎么知道她是长孙家走失的孩子?还是我该任由她流落在大街上,让人口贩子将她拐了去?”她冷言冷语的说道,一开始还能体谅对方寻子心切,没给他们什么坏脸色看,如今一得知他们的身分,她面容立刻冷得像块冰,浑身上下充满防备。 “你……”闻言,柴折霞气结,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时,一直静默在旁直勾勾瞧着她的长孙承音突地开了口,“谢过姑娘的善举。” 怎么也没想到竟会在这儿见到她,他心中震惊,面色却丝毫未改。这世间居然有这样巧合的事,弄儿耍性子离家,正好就让她给捡了回去? “不必!”车元玉霍地抬眸望向他,对他的致谢完全不领情,拒人干干里之外的模样显而易见。 “姑娘……” 长孙承音原本还要再说,但她不等他说完便冷冷地打断—— “废话少说,娃儿你们可以带走了,我就不和你们计较食宿费了。”真是太可惜了,本来她还满喜欢这个倔强又可爱的小丫头,谁晓得她却是长孙家的人。 东元玉的态度令向来火爆的柴折霞脾气眼看就要发作,可长孙承音却暗暗向他使了个眼色,他一肚子的火气顿时只能压下,想发不能发,呕得不得了。 “还是多谢姑娘。”长孙承音的嗓音仍旧温和有礼,虽然也不解她的敌意何来,但他终究没有多问,反正今日只是萍水相逢,她的喜恶“暂时”与他无关。 车元玉偏过头,不想再多瞧他一眼,面对他的致谢,她连哼一声都懒。 对于她的无礼,长孙承音不以为意,只是逗自走到柴折霞身前,伸手准备抱过女儿。 这个时候弄儿对这状况还迷迷糊糊的,又见难得与她亲近的爹伸手要抱她,自是开心地笑咧了嘴。 她安心地窝进爹的怀抱里,却见爹和两位叔叔这样就要离开这间破屋,忽然间,原本开心不己的她小嘴一扁,挣扎不依地哭了起来。 “姐姐……姐姐……” 她这一哭,众人全都一头雾水,面面相觑,就连车元玉也搞不清楚为什么她现在找回了亲人,却哭得像是泪人儿,活像被谁给虐待了一样。 “弄儿,你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一见疼爱的小娃哭成这样,柴折霞立刻心疼万分地问,一双眼还一眨也不眨地瞪着车元玉,做足了准备,只要弄儿的小手往车元玉那头一指,他就要冲过去算账。 “姐姐,我要姐姐……”弄儿向来喜爱爹的怀抱,只要那天她爹愿意抱一抱她,一张小脸蛋便会喜孜孜的笑上一整天,但这会她却七手八脚地想要挣出她爹的怀抱,一双手还直往车元玉的方向伸去。 她这……是在讨抱吗? 众人愣了一会儿,这才发现她的意图,连一向对任何事都胸有成竹的长孙承音也不禁皱起眉,完全搞不懂自个儿的女儿是怎么一回事。 “小丫头,你该和亲爹回家了,你若不回去,我怕不只是那扇门,连这破屋子都要被他们给拆了。”夹枪带棒地说话可不是他们会而己,车元玉这番话说得三个大男人的面色一青。 虽然心疼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却仍是双手环胸而立,丝毫没打算伸手抱过孩子,只是冷眼瞧着眼前的男人们。 “爹,我要姐姐……我要姐姐……” 女儿的哭喊声闹得长孙承音头都疼了,一双黑眸微眯地锁着车元玉。他当然知道自己可以立刻将弄儿抱回府去,孩子再能哭,见不着人哭累了也就睡了,偏偏车元玉眸中那抹看好戏的神情结结实实地落入他眼底,让他一点也不想独自承受这一切。 出乎众人意料之外,他一个箭步上前,不由分说地便将女儿往她怀里一放,然后倏地收手。 “你……”眼看自己若不伸手孩子便要摔下地,车元玉再气恼长孙承音,也不可能任由小丫头摔伤,于是只好张手接过。“你这是什么意思?” “孩子走失受了惊吓,现在只愿缠着你,我也没办法。” “这关我什么事?”她还是对他的举动模不着头绪,甚是不耐地反问道。 “你来哄她吧。”他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命令意味,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凭什么?”她对他这种“他说了就算”的态度很不以为然。“你家的孩子凭什么要我哄?” “因为你捡到了她,你便对她有责任。” 这话牵强到让人汗颜,连一旁瞧着的柴折霞和居夙升,都不敢相信长孙承音会说出这种无赖般的话。 “你……”车元玉气结不己,可孩子一窝进她怀里,那扰人的哭泣就戛然而止,小手更是紧紧地揪着她的衣领,仿佛只有这样才可以心安。“小丫头,你这是做什么?”她心头暗叫不妙,不再与长孙承音斗嘴,只能低头试着和弄儿说道理。 “姐姐,陪!”言简意赅,弄儿理所当然的态度和她爹如出一辙。 这爷儿俩!车元玉抬眼一瞪,想将孩子塞回长孙承音的怀里,谁知道他却故意双手环胸,完全置身事外。 她气得咬牙切齿,“你到底想怎样?” “你跟我回府,做弄儿的教习如何?”她尚未成亲,没有做乳娘的资格,但以她的才学,教养弄儿已是足矣。 “我才不要!”车元玉想也没想的就回绝。 如果弄儿不是长孙承音的女儿,她或许还会考虑,毕竟她家现在需要银两,而这的确是能赚钱的事。 偏偏要聘她的人正是长孙承音,她恨得可以的家伙,去他家做教习,她怕不知道哪天,自己会忍不住心头的怒气,冲上去咬他一口好泄愤。 “三十两。”虽然不明白她那灿灿眸光中的恨意所为何来,但长孙承音环视着一屋子的破败,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最需要的便是钱。再加上她纵然生气,姿态却也对弄儿十足护卫,因此在这一瞬间,他己经想好了让她无法拒绝的条件。 在开口的同时,他的心里隐隐存着几分期待,挺希望她能答应,不可否认的,她那没来由的怒火己经勾起了他的兴趣,再加上弄儿的依赖,让他更有理由可以光明正大的弄清楚这一切。 “我不要!”她才不要他的臭钱,就算她再需要,他也休想用钱买通她。 “那你自己和弄儿说清楚,她一向固执倔强,要是现在硬将她抱回府,那么哭上十天八天也是正常的事。”长孙承音夸张地说道,瞧她将弄儿抱得这么紧,他赌她定然舍不得弄儿没日没夜的哭。 本来他是不打算这么早便和她交手的,无奈弄儿的离家打乱了计划,既然时机来早了,他也没打算放过。 “你……”算了,大的说不通,那她便试试小的。她低头对着怀中的娃儿说道:“弄儿该回家了,姐姐有空再去看你好不好?” 望着脸上犹带残泪的小丫头,她和颜悦色地低声抚慰,谁知弄儿不领情,头一偏算是拒绝了她的提议。 “弄儿,姐姐真的没时间陪你。”她扬声讨饶,希望能勾起这小家伙一点同情心,她还得照顾爹亲,确实是分身乏术呀。 这几日因为君吟和妙禾的相助,她的手头宽裕了些,所以得更勤请大夫来瞧瞧,免得一个不注意,爹的病情又加重了。 再说,她可不想日日面对长孙承音那个恶人的脸。 她再加把劲地说道?“弄儿乖,快跟爹回家去,姐姐这儿真的留不得你。”堂堂一个丞相干金不住华宅住到她这破屋里头,一点也不合适。 “喂,你这女人别给脸不要脸,三十两不成,我再加三十两,你快抱着弄儿跟咱们回去吧,王府不会亏待你的。”本就毫无耐性的柴折霞见弄儿这般依恋她,任人怎么哄都不肯从她的怀中落地,于是便大嗓门的不耐吼道。 “是啊,要不我也再加三十两?”几人闹腾了一夜找人,现在都累坏了,只想赶快回去休息,所以就连居夙升也来凑热闹,继续加价。 一个月九十两,只为了请个教习吗?这些人好大的手笔! 车元玉瞳目结舌地瞪着几个大男人,本要冷声拒绝,可突然一记重咳声从厢房里传出来,让她心一紧。 现在爹正病重,虽然她有君吟和妙禾的接济,暂时可以请大夫为爹治病,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是她有月银九十两,不但可以替爹换个舒适一点的房子,还能为他用最好的药一好好的治疗他的病,可是……为何雇主偏偏是长孙承音,那个她视为车家仇人的男人?若非他的蓄意陷害,车家又怎会落到如此的地步? 就在她左右为难,咬牙决定不接受长孙承音的聘请时,弄儿的头突然腻上她肩头,软言软语的说道—— “姐姐,陪我好吗?要不然那宅子好大好大、好吓人好吓人……还有姨娘,总是好凶好凶……弄儿怕……” 车元玉的心又是一抽,这话从一个孩子的口中说出来,听了多教人心疼啊! 屋子里头,轻咳声一阵又一阵的传来;厅里头,小娃儿的软语一声又一声的,犹豫之间,她忽然想起古书有言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既然她对长孙承音一无所知,以他的财势地位,想要扳倒他又非易事,现在有个理由正好可以让她不着痕迹的靠近他,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想到这儿,她心中的挣扎蓦地淡了许多。“你们先回去吧。”她还得好好安置一下爹亲,才有余力可以走马上任。 “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要知道……” 以为他们都己经重金礼聘她还要拒绝,柴折霞火气一来就要吼人,可话才说到一半,车元玉却又突然再次界面—— “银子拿来,我总要时间安置我的亲人。至于弄儿,你要留在这儿或带回去皆可,最迟三天,我一定会去王府报到。”冷冷地交代完,她纤手朝着长孙承音的面前一摆,毫不客气地索讨她的前金三十两。 长孙承音倒也爽快,伸手入怀,一出手便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弄儿留你这儿吧。”既然她都己经收了他的钱,那么他自然也是托付得毫不客气,但别以为这是他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他是相信她没能力在他留下的护卫眼皮子底下搞怪。 看着长孙承音利落的回身离去,柴折霞与居夙升面面相觑,完全弄不懂他的葫芦里头卖什么药。 不过他们也只能横瞪车元玉一眼,接着跟着离去。 第3章(1) 崭新的小宅、不再破损的桌椅,就连锅碗瓢盆都不再有缺角,一切虽然还是不如旧时那样锦衣玉食,却己经让车元玉心满意足。 尤其是当她瞧见爹的气色终干因为用了好药而好转一点后,那颗悬着的心也总算是放下了。 “玉儿,你哪来的银两?”瞧着眼前的改变,车耀东没有半点的欣喜,反而是心惊,这个女儿该不会是瞒了他什么事情吧? “爹,你不用担心,我只是找着了事儿做,以后每个月都有月银,咱们的吃穿用度都不用愁了。”车元玉漾着笑解释,伸手朝门外招了招,不一会,一个丫鬃便牵着弄儿走了进来。“爹,以后我得去人家家里头做事,不能再跟前跟后的照顾你,所以我替你找了个丫鬃,以后有什么事,你使唤她做就成了。” 今儿个天才亮,她便己急匆匆地找上牙婆,从牙婆那儿领来一个伶俐的丫头,预备代替她照顾她爹的起居生活。 “你到底找着了什么事?” 女儿的话并不能让车耀东感到放心,脸色还更加沉重,生怕她做出有辱家风的事来。 望见父亲眸底的忧心,车元玉自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愿让他多想,她只好将方才被丫鬃牵进来的长孙弄儿,唤至父亲的榻前。 “爹,前几日我在街头捡着了这孩子,后来她的家里人寻来了,要领她回去,可她似是与女儿极为投缘,哭闹不休不肯回去,富贵人家疼女儿,所以这才重金礼聘女儿过府陪着这孩子。” “这是谁家的孩子?” 车耀东瞧孩子身上的衣物华美精致,而且长得粉雕玉琢,一身贵气浑然天成,想来女儿应该没说谎。 “她是……”车元玉犹豫着要不要说实话,京城里姓“长孙”的富贵人家只有一户,她若直言弄儿的姓氏,爹一定很容易就联想到弄儿的身分,她并不想让爹知道自己即将去东勤王府里做事。 在她兀自沉思时,弄儿却先一步开口说道:“老爷爷,我是长孙弄儿。” 这娇女敕的声音让人忍不住扬起嘴角,可车耀东的笑容才浮现一半便整个僵住。姓“长孙”的富贵人家京城里只有一户,而且那户不但有钱,更是有权。 “你姓长孙,爹亲何人?” “长孙承音啊。”弄儿毫不迟疑地回答。 车耀东蓦地抬头看向女儿,想要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你要去东勤王府?!” “爹,我……” “我不准!”好不容易苟活下来,车耀东绝对不准女儿再去沾惹是非。他不是不知道女儿孝顺,如果她认定他这个爹受了委屈,肯定会想方设法地为他索讨公道,只是这公道是讨不回来了,他也不要她去讨。 “爹,我不是要去做什么,我只是想让咱们的生活过得好一些。” 如果有机会可以扳倒长孙承音自然是最好,但车元玉并不是个鲁莽之人,也不可能傻愣愣地什么都不管就去找人算账。 可若是有机会,她当然不介意使上一分力,只要能让长孙承音栽一回,也算是一吐怨气了。 “可是那长孙承音是何等聪明的人,你这样去,还是太冒险了。” “爹,我只是去照顾弄儿。”进了王府可以就近观察敌人,又可以赚得他们生活所需的银两,这样两全其美的事,她没道理放弃。 “你……”车耀东瞧女儿神色坚持,再看看长孙家那娃儿依赖的姿态,虽然不懂为何才不过两天的时间一切都不一样了,但他也晓得自己阻止不了女儿。 他这个女儿很有主见,心里一旦决定了的事,就算他说烂了舌也难以撼动。 唉,罢了! 他们的对话对不过五岁的弄儿来说太艰涩,她其实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隐约觉得老爷爷不同意姐姐去她家。 想到这儿,她心一急,小手一把抓住车耀东的大掌,然后使劲的摇啊摇,软言乞求着,“老爷爷,您让姐姐去陪我吧,我保证我很乖,也会保护姐姐的。” 低头望着小丫头,车耀东的眉头依然紧皱,眸光中的忧心也没有减少半分。“弄儿为何这么喜欢姐姐?”如果照女儿的说法,她们只是一面之缘,见一面就钻上了,难道这便是缘分吗? “因为姐姐很好,像……”偏着头,弄儿像是在想该怎么形容自己对车元玉的感觉。 其实打她懂事这一、两年来,想要藉由她来讨好爹的女人不在少数,她能够感受到她们的别有所图,所以总是不给她们好脸色看,甚至还会在私底下恶作剧来作弄她们。 可偏偏就只有这姐姐,打从一开始在不知道她的身分之前便带她回家,还一口口地喂她吃饭,甚至抱着她、哄着她睡,就像……像娘一样。 想到这里,弄儿圆圆的眸子蓦地一亮,冲着车耀东兴奋的说道:“因为姐姐像娘!” 此话一出,车元玉脸色顿时一沉,完全没想到弄儿会如此语出惊人。 “像娘吗……”车耀东喃喃地重复这三个字,然后又抬头瞧瞧站在一旁的女儿,但见女儿一脸沉郁,他心念却突地一转。 虽然不至干受牵连,但洛阳云家见他被罢官仍忙着撇清关系,即使玉儿没明说,那日他在家里还是找到了云家送还的订亲信物,现在,那些大户人家只怕都不会再将玉儿视为媳妇人选。 以他这副破败的身子,也不知道还能拖上多少日子,如果真是这样,那长孙承音未必不是一个能够让玉儿托付终身的好选择。 虽说这位丞相用确凿的证据扳倒了他,可他其实不怨任何人,因为他的确做错事。再说丞相年轻有为又很是正直,深受皇上信赖,足以为国之栋梁,若是玉儿去照顾弄儿能为两人之间搭起一座鹊桥,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但……可能吗? “爹,你在想什么?”看见父亲一脸寻思的模样,车元玉忍不住问道。 “没事。”抬起手臂虚弱的挥了挥,车耀东一改方才那种坚决反对的态度,对着女儿说道:“你去吧。” 不论如何总是一个机会。长孙承音是个心性沉稳的男人,做人做事大破大立,若是他能倾心于女儿,必定不会如旁人一样生怕遭受连累。 “爹,你……”自从家里出事之后,她总觉得父亲几番欲言又止,反应有些奇怪,可每回她问起,爹又总是闭口不语,让她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 “你大了,爹相信你知道自个儿在做什么,但是切记,长孙承音不是一个简单的男人,你对他干万别掉以轻心。”忽然间,在忧心之中他竟还隐隐有些期待,想要看看这两个同样心性坚毅的孩子交手,会生出怎样的火花。 “女儿知道。” 即使奇怪父亲的转变,但车元玉聪明的没有多问,反正只要能照顾好父亲,她就没有后顾之忧,对干那个位高权重又诡话难测的长孙承音,她可是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惧怕。 九重檐,七重阁,九转曲桥,荷花朵朵。 车元玉人才踏进东勤王府,便不禁被这府邸的气势震慑,虽然她没进过御花园,但也听得爹说过几回,想那御花园的景色应该也不过如此而己。 长孙承音,当今皇太后的亲外甥、皇上的表弟——出生就享有皇家的封谐与荣宠,是当朝唯一的外姓王爷,不但身世镶了金,外表更是玉树临风,最重要的是他十八岁便凭着足智多谋助皇上除去朝中结党为祸的老臣,将所有权力都归还至皇上手中,从那时起,他便是皇上极为倚靠的左膀右臂。 像他这样的男人,是许多大家闺秀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可若非弄儿,又假如没有他对她爹的错待,她压根就没想过自个儿会踏进这里一步。 仰望着那层层迭迭的屋瓦飞檐,车元玉都觉得自己的脖子酸了。 “姐姐,你瞧,爹在那儿等咱们呢。”一见爹立干石阶之上,弄儿立刻变得有些雀跃,扯着车元玉的手急急地往爹伫立的方向奔去。 其实经过几日的相处,车元玉还是不懂这么一个聪慧灵巧的小人儿为何会选上她,又为何口口声声、开口闭口就是爹,却不肯跟爹回府,非要这么赖着她?“你来了。”长孙承音笑道。 温醇低沉的嗓音徐缓地从耳际拂过,让车元玉收起了脸上原有的笑意和惊叹,无瑕的面容一片平静,神色淡漠。 靶受到她的冷然,长孙承音心中涌起一阵不悦,从来没有人敢这样三番两次的给他脸色看,她是唯一的一个。 怎么,又寸他笑一笑很难吗?这女人就连作戏也不会! 那日一别后他定心一想,很快就知道她为何见到他总是没有好脸色。 她是车耀东的女儿,车家最近才因为他的参勃而被抄了家,摘了车尚书的乌纱帽,据说车尚书还因被关在天牢染上重病,差点连命都没有,想必她以为这一切都是他害的,所以对他这个始作俑者自然没有半分好感。 但他不在乎,他做事自有他的道理,如今她要怨,他也就大方的让她怨,至少……她是安全无虞的。 “我说过会将弄儿带回来就会守信用,何况我还拿了你的月银,你不用站在这里等。”车元玉没好气的说。 “这点薪响与车家被抄的家产相比,可谓九牛一毛啊。”薄唇勾着笑,长孙承音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说道。 看着他那张俊逸的笑脸,车元玉没有受他魅感,只是睁着圆亮的双眸直勾勾地瞧着他。 “所以,你知道我是谁?” “车尚书的女儿,车元玉。” “你知道……”她喃喃的说道,却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意外他知道。 如果朝中诸臣对他的评价没错,那么他本来就是一个心思镇密之人,她的身分绝对瞒不了他,而她也没打算要瞒。自幼饱读诗书,她不屑那些阴险的小人步数,若是要报仇,她会选择正面迎敌,然而他在此刻将她的身分挑开来说,是想藉此警告她别轻举妄动吗? 不,他不像是那么直白的人,所以他现在说这些,用意又是什么? 抑或者,他这番话不过是挑衅,因为认定她无能为力,所以才敢这般不经心的将话说出口? “我当然知道。”长孙承音微微领首,承认得很大方。 “那么你还要我陪伴弄儿吗?” “这是自然。”因为弄儿喜欢她,而他也相信她不会迁怒去伤害弄儿,这点由她这三天己知弄儿的身分却依然对小丫头照顾得无微不至,他便可以肯定。 “你……一点也不怕我对你心怀不轨?”眯起眼,车元玉满腔怒火骤起,他这态度压根就是轻蔑她。 “在你爹的事情上,我自认没有错,相信你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我不认为你会做出什么有失轻重的事。”这话并非挑衅,他只是纯粹就事论事。 第3章(2) “你还敢说没错?”她简直不敢相信竟然有人能够自以为是成这样。 “我错在哪?” “好,那我问你——”牵着弄儿的手几个箭步上前,她冲上石阶与他平视,目光中闪着怒火。“诬陷忠良,难道是堂堂一朝丞相该做的事?” “的确不是。”原来她一点也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还认定她爹是无辜的?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对付我爹?” “我……”长孙承音本要说出事情的原委,但见她那一脸愤怒的模样,原己兜在舌尖的话顿时咽了下去。 何苦呢?误会便误会了,这世间误会他的人还怕少了吗?他没必要毁去她对她爹一片景仰的孝心。 旁人对他的误解并不重要,只要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便已足够,总有一天,她会懂得他的苦心。 “朝堂之上,许多事本就没有道理可言。”他模棱两可的说道,毫不意外瞧见她脸上的怒火因为自己的话而更盛。 “既然知道自己做的事是没有道理的,那你就该明白,只要一有机会,我绝对会回敬你一次。”车元玉美目燃起熊熊火光,咬牙朝他撂下战帖。 她本不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人,偏偏见他一脸无谓,当下她的聪慧与理智便全都被激得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随时恭候。” 长孙承音依然是朗朗笑容,似乎完全不被她所影响,利落的旋身离去前,还不忘和女儿对视一眼而后又朝她说道:“弄儿就麻烦你了。” 瞪着那顽长的背影,车元玉气得牙痒痒,却拿他无可奈何。 没关系,她可以等,她相信总能等到回报他的那一天。 “姐姐,你在生我爹的气吗?”不懂得大人之间为何你来我往、火药味四射,弄儿怯生生地摇着车元玉的手,小声地问道。 “我……”车元玉很生气,可低头一见弄儿这副模样,她满腔的怒火顿时消散无踪。“没事,弄儿不用害怕,姐姐和你爹只是有点意见不合罢了。” 她轻描淡写地说道,也不管弄儿懂不懂,一把将小丫头抱起,这才想到长孙承音竟然没有领她去弄儿的院落,也没安排她的住处,完全没尽到一个主人家该有的责任就走了。 哼,以为这样她就会手足无措吗? 想要瞧她的笑话—下辈子吧。 这……这哪里像是一个孩子住的屋子? 车元玉瞪着眼前一片满满的书墙,终干知道弄儿的聪颖是打何处而来,有五岁的娃儿会住在这种“书堆”里吗? 要不是弄儿对这屋子熟得很,她只怕会以为是弄儿带错了路。 “弄儿爱看书?” “嗯,很爱。”小人儿用力地点头,然后道:“爹说要多念点书,以后才能有出息。” 瞧小丫头仿佛在背书似地说着长孙承音说过的话,车元玉还真怀疑她爹的话她听懂了多少。 “弄儿念过什么了?”这么小的孩子,就算念了那么多书,大概也只是囫囵吞枣吧。 “姨娘讲过四书、五经,还有论语、孟子……” “那你都懂吗?” 这年纪的孩子该是爱玩的时候,怎么会有人这么无聊,在孩子才五岁时便强逼她读这些艰涩的书藉? 想到这里,她对于长孙承音的恼怒不禁又多了一分。 “我……”弄儿其实不懂,可是却不敢说,她小心翼冀地偷觑着车元玉,生怕在姐姐的脸上看见一丝嫌恶。 瞧出孩子的欲言又止,车元玉心疼地拉过弄儿,让她坐在自个儿的膝头上,温和地对她说道?“弄儿别怕,有话诚实对姐姐说,好吗?” “弄儿其实不。懂,可是我若说不。懂,姨娘就要生气,所以……所以……” 小丫头红了眼眶,但还没来得及说下文,门外就响起一声喝斥—— “弄儿,怎么坐在别人的腿上?没规没矩的,快下来!” 一听那声音,弄儿原本软软的身子立刻一僵,吓得就要从车元玉的膝头上跃下,若非车元玉眼捷手快地扶她一把,只怕她会跌得鼻青脸肿。 “弄儿,姨娘让你过来!” 对方又是一声命令,车元玉的掌心感受到弄儿一瞬间的颤抖,看来紧绷又害怕。 才不过两句话,方才还笑着的孩子己经绷着一张小脸,小小的身子还不住地抖啊抖,无助的模样让她眸儿眯了眯,一股不悦蓦地窜上心头。 她的手拉着弄儿不放,摆明了不让弄儿过去,幸好弄儿怕归怕,却依然信赖地倚在她的膝头,没有朝着那突然闯入的女人走过去。 车元玉抬起眼,看见一个装扮华丽却一脸怒容的女人,那一双瞳眸正狠瞪着弄儿,目光凌厉而吓人。 这女人是专门来吓唬娃儿的吗? 几记轻拍安抚弄儿不安的情绪,她视线迎向来人问道:“你是谁?” 女人踩着款款的步伐,优雅地步进厅内,朝着弄儿命令道:“弄儿,你来说说我是谁。” “姨娘……”弄儿低着头,有些无措地扳弄着自个儿的手指头,小小声地说。 “听到没?我是她的亲姨娘康柳云,你又是谁?”康柳云日光充满审视的问。 “我是……” 不等车元玉回答,她又逗自道:“我不管你是谁,总之快让弄儿过来,我得好好教训她一下,怎么可以就这么偷偷地溜出去?” 康柳云的姿态仿佛弄儿是她的所有物,可以任凭她呼来喝去,随意她要处罚便处罚。 “你想处罚她,还得瞧我肯不肯。”虽然还没弄清楚这女人在王府的地位,但听见她想要处罚弄儿,又感受到弄儿的惧意,车元玉对弄儿的护犊之情顿起,干是冷冷的说道。 “你是什么东西?敢这么说话?”康柳云啤晚的一笑,几个箭步上前,伸手就要捉躲在车元玉身侧的弄儿。 见状,车元玉伸手用力地拍开她的手,将吓得说不出话来的弄儿给圈得更紧,安抚着弄儿。 “凭我是弄儿的教习。” 瞧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车元玉心里很清楚,这女人在这府里的地位只怕不寻常。但那又如何?瞧她将弄儿吓得心惊胆战,车元玉对她也没多大的好感,自然而然不会客气。 既然弄儿这样亲近、信任自己,那么她便会尽心竭力地护她周全。 “弄儿从小到大都是我带大的,管教她是我的权利。” 权利吗?不过是个姨娘罢了,竟敢将长孙家的干金当成自己的所有物?若是她疼宠慈爱倒还说得过去,偏偏她如此冷言冷脸,让人一瞧便知道她不是真心将弄儿疼入心坎里。 “长孙承音己经说了,从今以后照顾教导弄儿是我的责任,你若有任何意见找他说去。”抬出了长孙承音的名号,车元玉用得毫不客气,他既然将她往府里一扔便自顾自的去忙,就别怪她在他家后院放火,搅和得鸡犬不宁。“你……”康柳云被堵得语塞,脸色很难看。 打她那柔弱的姐姐康柳吟嫁给长孙承音、成为王爷的夫人之后,她在王府便狐假虎威罢了,下人们见了她,多少也视她为半个主子,这个不知哪冒出来的女人竟敢不将她放在眼底?! 而且这女人生得一副好模样,若是她藉弄儿的名义想要亲近长孙承音,那么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努力不就付之一炬了吗? 想到这里,康柳云更是气急败坏,冲上前去一把就扯住弄儿的小手,想要强拉着她出去。 “呜……我不要……”突如其来的粗鲁对待,让弄儿吓得放声哭起来。“你跟我出去!别以为这个女人能让你靠,你……”康柳云拖着弄儿便要走,盛怒的模样显然丝毫不怕伤了幼小的弄儿。 见状,车元玉眼一眯,一股怒气倾巢而出,她蓦地放开弄儿的手,不让康柳云的强拉伤着弄儿,跟着却一个箭步上前,狠狠地一巴掌朝康柳云的脸颊上打下去。 “你闹够了吗?没瞧见吓着孩子了吗?”车元玉心疼地瞧着弄儿一脸受惊的表情,对康柳云冷声喝道。 “你……你敢打我?!”康柳云抚着发疼的脸颊,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女人居然目中无人到这种地步。 “为何不敢?”车元玉一点也不后悔自己做的事,瞧弄儿吓成什么样子了?只不过是一个巴掌,还算是便宜了她。 “你……”康柳云气极,可方才对方那一巴掌的野蛮劲,倒也教她不敢再轻举妄动。 这女人究竟是仗着什么敢在王府中撒野? 如果真如她所言,她只是弄儿的教习,断然不可能敢在入府第一天便掀起这样大的纷争,这是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 入府第一天便这么张狂到无法无天,难不成……是长孙承音给了她这个胆? 不……不可能的! 想到了这层,康柳云摇摇头,完全不愿意接受。 她那个姐夫向来待人极冷,就算见着了她也是一副干年寒冰的模样,有时甚至连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也不如一般爹亲对孩子那样疼宠,若非她是弄儿的亲姨娘,只怕想进王府一步都不容易,更别说是亲近他了。 不行!她得弄清楚这女人是什么来历,在长孙承音的心里又是什么地位,她可不能让自己这些年的用心功亏一溃。 “好,咱们去姐夫面前评评理。”康柳云心一急,纤手一伸,蛮横地就想扯住车元玉的皓腕。 车元玉灵巧地一缩,不让她碰到自己分毫。“去就去!”她理直气壮,半点畏缩都没有。 这女人以为搬出了长孙承音她便会怕吗? 是这女人错待弄儿在先,她可一点也不觉得自个儿有错。 第4章(1) 她倒行!才一进府,便忙不迭地点火。 瞧着眼前楚楚可怜的泪人儿,再转头看看一脸理直气壮的车元玉,长孙承音心中的佩服之情油然而生。 他仔细瞧过车元玉看着弄儿的眼神,知道她是真心疼爱弄儿,但这样毫不介意地惹怒康柳云,只怕多少也带着点挑衅的成分吧。 “姐夫,你瞧,这女人一进府便打了我,这……”话声未尽,忙着告状的康柳云己经哀哀切切地哭起来。 她本就生得一张好皮相,再加上那梨花带泪的模样,任谁见了也要多怜惜几分。她这招不但在家里吃香,即便是在王府也大多所向披靡,正是因为这样,她才能得到老夫人、长孙承音娘亲的喜爱。 自以为能得到他的垂怜,她低下头任由眼眶中的泪水颗颗落下,可惜的是,她这个如意算盘打错了。 长孙承音完全不被她的委届所打动,炯炯的目光只是直直地望着车元玉,嗓音虽沉却仍不疾不徐地问道:“怎么回事?” “她一见弄儿便扬声斥责,把弄儿吓得浑身发抖,偏偏她还不罢休,不顾弄儿的意愿,扯了孩子的手便要强行带走。”车元玉解释道。她这么做不过是要让那女人清醒清醒,五岁的孩子懂什么?能被如此粗鲁的对待吗? 今日瞧见的景象,让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一个这么小的娃儿,会有那么大的胆子离家出走,宁可流落街头也不回家,这不但是那自称姨娘的女人造成的,更是长孙承音该负的责任,一个亲爹竟会任由自己的孩子被人严厉对待而不加以阻止,他这个爹当得很失职。 因为替弄儿抱不平,她看着长孙承音的脸色更冷了。 “所以,你真的因为弄儿打了她?”长孙承音再一次开口确认,不敢相信外表看似柔弱的车元玉,教训起人来竟然这么不留余地。 “我不该吗?”如果可以,她也很想赏他一个巴掌好吗! “你……”听见她的反问,从不曾被人拂逆的他额际青筋忍不住微微一跳。 虽说他看来冷漠高傲,但其实也算一个孝顺的儿子,只要一想到等他娘探亲回来,康柳云绝对会在他娘面前上演的哭天抢地戏码,他的头就很疼。更别说康柳云的爹、他的前岳父好歹也是朝中三品以上的大官,与拥兵自重的八王爷和许多亲贵都过从甚密,眼下还不是得罪的时候,他仍需要多一点的时间。 当年皇上初登基,八王爷野心勃勃又眼红,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会在皇上的授意下迎娶康柳云的姐姐康柳吟为妻,好巩固势力,否则,他也很想等当初还是个半大不小泵娘的车元玉长大些…… “这种事,你可以来告诉我,用不着私下解决。”他不禁告诫,就怕她这我行我素的率直性子在府里会不得人缘。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顺着弄儿的心意将车元玉带进府来,究竟对或不对? “你的意思是,在这府里我做任何事,都要来知会你一声?”眯起眼,车元玉己做好随时走人的打算。 她是理直气壮的心疼弄儿,不想要让孩子平白受委屈,可是显然长孙承音认为这不重要。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如此,她也不想勉强自己留在这儿。 “我不是这个意思。”长孙承音向来不喜与人解释,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她那透着怒气的眸光中,他竟急切的想要替自己澄清。 “我不管你是什么意思,反正你要我来陪着弄儿,那么关于她的一切便是我的责任,若你不能放手做到这点,我很清楚王府的大门口在哪。”这不是威胁,而是她铁定会走。 单看康柳云瞧着长孙承音的爱慕眼光,她就知道这女人赖在王府为的可不是弄儿,弄儿只不过是一个借口。 有了弄儿,康柳云便可以光明正大的以照顾外甥女为由住进王府,而这年头在富贵人家之中多的是利益的**,所以姐死妹继延续姻亲关系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康柳云现下图的,不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吗? 面对车元玉的要求,长孙承音一时无语,若是轻率地答应这个条件,未免有失他一家之主的风范。他脸上的剑眉蓦地聚拢,向来清冷的目光中更是有一抹无奈。若是不答应,只怕她真的会扭头走人,他不愿见事情到那地步,因此迟疑了。 “做不到吗?”对他,车元玉没有多大的耐性,不悦地问完,没有退疑就旋身走人。 “你向来都这么没有耐心吗?” 她才迈开数步,长孙承音低沉的嗓音就幽幽地传来。 “有些话多说无益,既然你无心为弄儿好,我待下来就没有意义。”她止步回身道,就算他觉得她无理也不要紧,只要她能照顾弄儿一天,就想让弄儿过得无忧无虑,不用再面临今日这样的恐惧与害怕。 在她的心里,孩子终究是无辜的,不该成为大人的工具。 听着长孙承音依然和缓的语气,看着他微微勾笑的唇角,一直被晾在一旁装委届、装无辜的康柳云心慌了。 打从她姐姐嫁进王府开始,她跟着住进来,便从没瞧过他这般在意谁的模样, 看见眼前这不再冷冽不可亲的他,她心中蓦地不安起来。 这个姓车的女人……不简单。 “姐夫,她这压根就是威胁,咱们不能屈服。”满心忧虑的她急匆匆步至他身边,抬手自然地握住他的手臂,娇声说道。 “我也没要你届服。”车元玉嘴一撇,没好气地瞧了眼康柳云那虚伪的样子,毫不客气地说道。 她要的只是长孙承音一个承诺,他若愿意给,那么她便留下,总之她绝对不允许今日的事再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 “你……”康柳云着实气恼车元玉的目中无人,向来以下一任王爷夫人自居的她,哪里曾受过这样的气,偏偏她就是不比人家能言善道,所以只能怒火中烧地瞪着车元玉,继续在长孙承音身上下工夫。 “姐夫,你一向最重视下人们的纪律,就算她是弄儿的教习,好歹也算是半个伺候主子的人,你可干万不能放任她成胁你,否则若是其他人都有样学样,这个家我可怎么管啊?” 闻言,车元玉忽尔一笑,凉凉地说道:“我倒不知道东勤王府己经由你来当家了,我对他怎么样,轮得到你来说话吗?还是你当真以为自己是王府的当家女主人?” “我……”心思被人一语道破,康柳云脸色倏地转白,急忙辩道:“你别胡说,我只是……只是要提醒姐夫不要轻易遭你摆弄。” “左一句姐夫、右一句姐夫,我想你真正想要的不是喊他姐夫,而是喊他夫君吧?”车元玉本来不是这么爱管闲事的人,可是一想到弄儿方才吓坏的样子,她就忍不住想替孩子出口气。 有人姨娘是这么做的吗?瞧弄儿看见康柳云时那害怕的模样,便知道这个女人对弄儿没有半点真心实意的疼爱,她当然不会让她称心如意。 “你、你再胡说八道,当心我撕烂你的嘴!”再也戴不住温婉的假面具,康柳云气得不轻,恼羞成怒地骂道。 “来呀,我还怕你没这个本事呢。”朝她露出挑衅的一笑,车元玉一点也不在乎自己惹出了怎样的麻烦,虽然没有见着长孙承音气急败坏的模样,但她想这团紊乱也够他收拾了吧。 她算是小小出了一口压在心头的怨气,可这不过是小意思,后头她保证绝对会让他好看。 她又转回身,继续往王府大门的方向走,若顾不到弄儿,她也不用留在这地方,看了他们就碍眼。 “我答应你!”在车元玉渐行渐远之际,本静默瞅着两个女人你来我往的长孙承音突然开口了。 “姐夫,你疯了?!”听到他的回答,康柳云不敢置信地倒抽一口气。 “我想她是真心疼爱弄儿,就由着她吧。”她看着弄儿的眼神里头没有丝毫掩藏和算计,既然弄儿喜欢她,她也真心对待弄儿,那他被她咸胁一回又何妨? 包何况,她若不曾走来他的身旁便罢,现在她来到了他的地盘,那么他便不会放手。 六年的光阴,令他从一个尔雅的青年到如今成为沉稳自持的一朝之相,而她则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小泵娘变成了如花似玉的佳人,仅仅只是望着她,他的心便不由自主地漏跳一拍。 “姐夫,你干万别让她骗了,她才不可能真心喜欢弄儿,搞不好弄儿的离家和她的收留全都是接近你的阴谋。” “你的意思是我拐走了弄儿?”康柳云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她凝视着康柳云,一字一句地说道:“可是我怎么觉得是你故意要让她溜出府去的?如果弄儿真的不见了,那么你这个伤心的姨娘和懊悔万分的爹亲,不就正好可以互相安慰了?” 要栽赃,她也不会输人,况且这话也未必是假,方才她就瞧见康柳云对弄儿的不假辞色,甚至对弄儿的归来没有半分欣喜。 “你……要滚快滚,我们王府的事还轮不到你来议论。”车元玉的话将自己的心思说中了七、八成,康柳云倒抽一口气,艳丽的容颜乍青还白。 “我倒不知道长孙圣相什么时候娶了继室,你和他变成‘咱们’了?”她每说一句,车元玉就是有办法还她一句,即使瞧见长孙承音俊逸的脸庞渐渐添上怒气,她也不在乎。 “你到底要不要留下?”他真没想到她看似柔弱,讲起话来竟如此犀利。 这车大人真是好本事,教出这样一个外柔内刚的女儿,今日教他开了眼界。 “我……”车元玉浅浅一笑,那笑容明艳得几乎教人炫目。“为了弄儿,我自然要留下。” 既然他都己经应了她的要求,她又有什么理由离开? 今天这一回合算是她小小胜出,以后还有更精采的等着他呢。 星空下,天边一记火光划过。 摒去随身伺候的下人,长孙承音难得没有埋首案前瞧着暗卫们从全国捎回来的讯息,分析八王爷的计谋,他脑海中浮现一抹身影,让他乱了心神。 放下公事,他起身踱至窗边,仰望天边明月缓缓被乌云掩去一角,就像他的心墙,也在他促不及防之际,悄然地塌了一块。 她……总是有本事掀起他心中滔天的巨浪。 再瞥满天的星空一眼,他终究还是忍不住蛰回屋里,顽长的身子伫足在书房里最角落、最旧的一个柜子前。 几番犹豫再犹豫,他仍是弯下腰然后拉开抽屉,里头是一卷又一卷的画轴。似是早己瞧过干百回似的,他几乎不需翻找便抽出其中一幅画,利落地解开绳结,摊开画像放在书案上。 第4章(2) 画中人有对柳叶眉、一双灵灿的眸子、小巧挺直的鼻梁,他的手轻轻抚过画中女子清丽的容颜,带着一股轻柔的依恋,仿佛即使是画,也怕碰痛了她。 那时候的她巧笑倩兮,和现在很不同,他一直以为她是温柔可人的,可原来……事实与想象真的有很大的差距。 想到她今天那种大无畏挑战的模样,自信而神采飞扬,即使和画中的她个性判若两人,一点也不含羞带怯,他却觉得这样的她其实更吸引人。 “丫头,你真的忘记我了吧?”对着画中人喃喃自语着,长孙承音面带苦笑,笑容不似平时的清冷,反而有着浓浓的眷恋。 也难怪车元玉会认不出他来,多年前他们初见时,那时的她只怕早己吓坏了,哪还能在慌乱中记得他的面容。加上这几年他早褪去昔日的温雅,身上也多了些官场中人的气息,不复当年她所见时那样的磊落随和,她记不得、认不出是应该的。 本以为自己与她只会是两个世界的人,此生再无相见的一天,没想到竟会因为弄儿再次重逢,他心情也很复杂。 初见时,她还很青涩单纯,和如今这种盛气凌人的样子有着天壤之别,可他知道这并非她的本性,她会这样,是因为心中对他有’辰亦有怨。 有六年了吧?那时他被皇上和娘亲逼着成亲,他的妻子家室与他门当户对,不但温婉有礼,更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美人儿。娶妻如此,他本该欣喜,可他却在拜堂的前半个月,意外为妻子以外的女人动了心。 六年前在大街上,他瞧见车元玉为了救一个调皮的小男孩差点被疾驶而过的马车给辗到,是他救了她,结果没多久,她又为一个小乞儿仗义执言,惹怒了人口贩子,对方在暗巷中捉到她,准备把她卖去青楼,甚至打算砧污她的清白,又是他救了她。 那时他就觉得好奇,一个看来如此柔弱的小泵娘,怎会有这么大的勇气,而她 眼中的熠熠光彩,就此烙在他心里。 如今他知道了,她有勇气是因为她骨子里的那股善良和正义,一遇不平的事便一定要伸出援手或争出个是非对错,凡事她都只求无愧干心,完全不在意惹恼旁人,所以这才招来了灾祸。 怎么就不懂转圜一下呢? 他的心忍不住为她牵挂,甚至担心她会为了想要替爹报仇,而胆大妄为地伤了自己。 “啧,真看不惯你这样心事重重的表情。” 突然,一记调侃的嗓音打断了他回首往事的思绪,一听到这个声音,他连忙想将画轴给卷起来,却己经来不及了。 “咦,这画中之人怎么……有些眼熟?”怡然地步入书房,居夙升眼尖地看见 好友急欲收起的画像,他一向过目不忘,所以只消一眼便察觉了画中女子自己有印象,偏偏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你来干什么?”无意之间被人撞见心事,长孙承音的心情自然不佳,尽避他努力维持一向波澜不兴的脸色,还迅速地收起画像,但恼怒还是稍稍从他那冷冽的眸光中显露出来。 “什么东西这么宝贝,让我瞧上一眼也要生气?”难得见好友这模样,居夙升识相的没有再追问,只是随意调侃两句就作罢。 “这么晚了,你来干么?”仔仔细细地放好画轴,长孙承音这才将视线转向好友,没好气地问道。 但他没好气,居夙升更没好气,横晚了他一眼,迁自步至桌边坐下,语气也同样透着不悦。 “你真以为我舍得离开软玉温香的怀抱,没事来你这儿讨杯水喝吗?”这什么嫌弃的口吻,真当他屈夙升是闲闲没事做,所以才大半夜的跑来这儿不成?要不是为了他,他需要这么漏夜奔波吗? “有话快说。”不想浪费时间,长孙承音索性开口道,对干好友那老太婆般爱叨念的性子,他一点也不想再领教了。 “我要说的事很简单,就是有人快要耐不住性子了。”居夙升道。 先帝辞世六年,表面上看起来当今四海升平、商业繁盛,天下一派平静,可其实许多人都知道,朝廷之中正暗潮汹涌,几名亲王及大臣以八王爷为首兀自勾结串盟,准备来个颠倒乾坤,密谋纂位。 本来谁当皇帝都与他无关,偏偏眼前这个好兄弟是皇上有着血缘关系的表兄弟,又受皇上倚重,既然兄弟一心要让皇上端坐龙椅,那他们这些做好友的自然得帮上一把,供他驱使了。 “什么意思?”长孙承音肇眉。 “康大人见你迟迟不肯再迎康柳云为妻,加上这些年你与他仅维持表面的情谊,并不亲近,也不肯给他什么好处,他以为拉拢不了你,所以决定转而与八王爷交好。” 当今皇上还未登基之前,康宗年一直是先皇信赖的大臣,不但手掌大权呼风唤雨,更可谓红极一时,所以当现任皇帝龙紫渊登基后,他就倚老卖老,自比为辅国老臣,若非龙紫渊不好捉模,他早就将女儿都往宫里头送进去,恨不得直接当皇上的岳丈了。 在龙紫渊励精图治的这几年,康宗年的势力被明里暗里的愈削愈弱,令曾经尝过甜头的他几乎受不了,偏偏他的大女儿不争气,嫁进东勤王府未及一年便离世,只留下一个甫出世的外孙女,乐得长孙承音连与他虚与委蛇都不用。 所以这两年,康宗年急了,巴巴的让二女儿赖在东勤王府,为的就是希望两家能再结秦晋之好,共享尊荣利益。 “是吗?”长孙承音冷笑,那老人终究还是耐性不够啊。 他为了捞到这条大鱼,己经撒了六年的网,比的就是谁较有耐性,原本他还觉得自己错看了康宗年,以为对方沉得住气,不会在事态未明朗前便轻举妄动,哪知也不过如此。 反正他对康柳云那种以王府当家主母自居的模样也己不想再忍下去了,正想着该不该换个法子,这下倒好,康宗年给了他收网的理由,省得他得再花心思另布一局。 “那很好,明儿个我就派人去康家说媒。”他冷冷地道。 “为何要去说媒?”屈夙升不解。 “自然是要松懈康宗年的戒心,让他以为自己可以两面讨好,我终干软化了能心度,更让他有筹码去巴着八王爷,这下还怕不能抓到他的把柄吗?” “呵,就知道你是个狠角色。” 当年为了帮皇上稳住谤基,长孙承音先是迎娶康家的嫡出大女儿康柳吟为妻,让康宗年不至于太肆无忌惮地与八王爷连成一气,等到康柳吟难产而亡,他又任由小姨子康柳云以照顾弄儿为由,住进了王府,就是要让康宗年自以为是的怀抱一丝希望。 那时,届夙升便觉得长孙承音的确够资格成就大事,为了皇上,竟连这男人自己的婚姻都可以出卖。而且他不单是卖,还一卖再卖,果真对皇上有着肝脑涂地的赤胆忠心,令人叹为观止。 “要引来鱼儿入网,难道不用撒下大把的饵吗?”唇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弧,长孙承音轻声反问。 他知道只要说成亲事,那行事总是小心谨慎的康宗年就会欣然入网,认为他终于愿意再次与自己交好,如此一来,康宗年便会更加快和八王爷秘谋纂位的动作,好让自己尽快重蒙圣宠。 唯有让康宗年自以为胜券在握,八王爷一党才会掉以轻心,这样他也就能为皇上将谋逆的势力一网打尽。 “有时我真好奇,皇上到底是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般为他卖命?”瞧着好友那誓在必得的样子,居夙升不禁问道。明明就不是无情之人,偏偏为国家做尽冷血之事,不但对敌人毫不留情,对待自己也同样的严苛。 “好处嘛……”长孙承音沉吟着,脸上依旧是似笑非笑,“没有。” 他这么为皇上做牛做马,的确没有好处,唯一的报偿就是保住车家一家大大小小的性命。 六年前当他查出车元玉亦是官家之女,同时发现车尚书犯下大错时,他就已决定用已身的自由来换取她的安好,也和皇上谈好了条件—他会用自己的婚姻诱得康宗年上钩,继而找出八王爷谋反的证据,只求未来车家父女免干获罪。 事实上,那车耀东应该也知道自己罪有应得,天底下一心认为车家清白的人,可能就只剩下车元玉一个了。 冷不防地,脑海里又窜出她那咬牙切齿的清丽脸庞,长孙承音摇了摇头,却不可否认有了她之后的王府,真的很“热闹”,呵呵…… “既然没有好处,那你干么这样拚死拚活的?”只是单纯为了与皇上的兄弟之情吗?居夙升相信事情绝对不只这么简单。 突然想起好友方才盯着画像瞧时的眷恋眸光,莫非……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眼熟的女人? 可是,那女人究竟是谁? 居夙升努力地想了又想,一时还是想不出来,但他不肯放弃,突然间,一张富有生气的清秀脸庞跳入了他的脑海。 像……像极了,难怪他觉得画中人眼熟,不是正巧几天前才见过吗?只不过画中之人气质娴静淡雅,而现实中的人则神采奕奕、一身傲骨。 “你……你……”他不敢置信地伸手指着长孙承音,好半晌才缓过气来问:“你喜欢的是车元玉那个女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许多事或许就兜得起来了,他一直觉得好友对待车家小姐的态度总是特别包容,本来还以为是弄儿的关系,却没想到根本是因为好友自己情有独钟。 “我没有。”对干居夙升的臆测,长孙承音想也没想的便否认,他明日就要去康家提亲,这个时候坦诚自己的感情,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只是这句否认来得又急又快,恐怕不单是居夙升不信,便是连他自己都有点心虚。 敛下黑眸,他不再多说,只是冷静地走回书案后坐下,沉默地继续办公。居夙升很清楚,好友这举动是无言的逐客令,虽然还有满腔疑感想问,可是他也只能模模鼻子转身走人。 这其中究竟还有什么纠葛呢?他真是好奇死了。 第5章(1) “不……不要……放开我……你放开我……” 细细的低喃在漆黑的夜晚响起,原本应该舒适躺在榻上享受好眠的人儿,却破天荒地辗转吃语着。 她作恶梦了! 看着车元玉额上那豆大的汗珠,还有过于急促的呼息,长孙承音知道她作了恶梦。望着她陷在恐惧中,他连忙想要伸手摇醒她,可手才刚伸出去,却又僵在半空中。 若是现在摇醒她,他要怎么解释自己为何半夜像个采花盗般地模进她房里?可是不摇醒她,难道就这么任由她被梦魔纠缠,一夜不得安眠吗? 理智与心疼在他的心中拉扯着,他想起当年碍干皇命不得不迎娶康柳吟为妻时,他也曾这样着了魔似的,一度溜进车家夜探她的香闺,窥视她甜美的睡颜。 他承认,自己内心对她那份渴望而不可得的感情愈来愈压抑不住了,无奈他人在朝廷,身不由己。 “不要……救我——”终于,一声低喊蓦地响起,原本被恶梦缠着的车元玉突然睁开眼坐起身,醒了。 美眸透着一股迷蒙,她像是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呆呆的发着愣,好半响才回过神。 六年了,虽然事情发生至今已经六年,但每回一梦见当时的情景,还是让她惊惧万分、香汗淋漓。 那时……还好有“他”,若非是他救了她,只怕现在世上再无她这个人了。只可惜在那当下的她太过惊骇慌乱,对干他的面容记忆模糊,唯一记得的是他为了护她周全,曾经被恶人在手臂上划下深可见骨的一刀。 这几年,她曾试图要寻他,可却找不到好法子,总不能教她去翻每个男人的衣袖,瞧瞧手臂有没有刀疤吧? 想到这里,她略显无助地摇了摇头,床尾的一个人影突地就映入眼帘。 她结结实实地被吓一跳,只差没有从榻上一跃而起,本要放声大喊,可再定晴一瞧,那人竟是这宅子的主人长孙承音?! “你……”他怎么在这儿? 她狐疑地环视四周,确认这是她的房里没错,可既是她的地方,他怎么三更半夜柞在这儿瞧她? “你为什么在这里?”一扫方才的迷惘,她霍地瞪大眼,厉声质问道。 “听到呼救声,以为有人夜闯王府,所以才进来瞧瞧。”即使偷窥被她给逮个正着,长孙承音仍旧气定神闲,神色未变地淡然说。“没想到却见你被恶梦纠缠,正想唤你醒来,你便自个儿吓醒了。” “我不是吓醒的。”就算是,她也不打算在他面前承认,她有自己的自尊与骄傲。 “好,你不是被吓醒的。”看出她在逞强,他也没点破。“你只是作了恶梦,然后……突然醒来。”他顺着她的话说,可是语气间却隐约有抹让人无法忽视的笑意。 懊死的,这个男人是在取笑她吗?想到这里,车元玉立刻狠瞪着他。 长孙承音只觉得玩味,如果目光能杀人,他相信自己此刻早己干疮百孔。 “就算听见声音,你凭什么擅自进来我的房里?”她试着不去理会他眸中的嘲笑,即使他是这座王府的主人,但这里是她的闺房,他没道理如入无人之境,还这么理直气壮。 她气坏了,完全没有发现自个儿竟然只穿着单衣,就这样下床大刺刺又气呼呼地站在他面前。 “我说过,我只是以为你有危险。”长孙承音面不改色地说着谎,仿佛他所言真是事实。 “你……”瞧他那毫不心虚的表情,原本满腔怒火的车元玉顿时一怔,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该怎么反应,便见他突然伸手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然后巧劲一旋将披风往她兜头罩下。“你干么?”活像只刺蜻似的,她将他的每个举动都解读成有恶意,不客气地拍开他的手。 “姑娘,名节很重要。”莫名其妙地说出这句话后,他便旋身走人。 他这是……不战而退吗? 车元玉完全不懂他话语里头的意思,瞪着他的背影,她蓦地微顿,他的身影和那闲凉的语气,她怎么好像……有些熟悉? 她嚼愣地望了好一会,然后在他替她阖上门扉的那刻,这才低头审视自己,发现他要将披风罩在她身上的原因。 原来气急败坏的她,竟然忘了自己只穿着单衣就这么毫无遮掩地站在他面前,娇美曲线若隐若现不说,气怒的呼息更突显了她胸前美好的弧度……白哲的脸庞霎时爆红,讶然的低呼声回荡在她的屋里,“天啊!这个该死的、天杀的男人!他竟然……竟然就这么眼睁睁地看她出糗?!” 这下,梁子更是结大了。 一抹暗影隐隐浮现在水眸之下,一夜的无眠让今日的车元玉看起来不如往常的精神,带着些许憔悴。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耳边听着弄儿那软软的朗读声,她原该放在孩子身上的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散。 为什么那么熟悉? 不可能会是他吧?可若非是他,身影又为何会给她如此似曾相识的感觉? 长孙承音……会是“他”吗? 这样的疑惑在她心里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那个救她的男人了,所以她将对他的感激与倾慕放在心底的最深处,藏得好好的。只怪当初自己在惊讶之余忘了询问他的名字,以至于等她休养好、想找人报恩时,己不知从何下手。但没想到几年过去,当记忆逐渐模糊时,她竟又遇见了这个与“他”如此相似的男人。 其实,“他”是任何人她都没有意见,可为什么偏偏是长孙承音? 如果那人真是他,那她该怎么办? 一边是陷害她爹的仇人,一边是对她有救命之恩的恩人,这情况顿时让她陷入两难的境地。 “你还敢留在这儿?!” 支着肘发呆,车元玉连康柳云到来都没有发现,直到对方蓦地出声,她才缓缓抬头,眸中还有不解的迷惑。 “你来干么?”见到她,车元玉脸上没有半分笑容,冷冷地问道。 孩子正在厅里默著书,她这时又来找麻烦,岂不是刻意惊扰? “怎么,我不能想念我的女儿吗?”骄傲地扬着下巴,康柳云啤晚的神情较之前几日益发明显了。 乍闻“女儿”这两个字,车元玉柳眉不经意地挑了挑,对干她这种几近疯狂的爱恋有些不敢置信。 “如果我记得没错,弄儿只是你的外甥女,怎么也称不上是你的女儿。”她淡淡地纠正,对付这种只知迷恋男人,半点身分和矜持都不顾的女人,她有的是方法。 丙不期然,听到这话的康柳云,美丽的脸上随实时浮现怒火。 啧!这么容易就让人撩拨,这个女人连一点沉稳和风度都没有,凭什么以为自己能够入主这声势显赫的东勤王府?又如何能扮妥一个八面玲珑的王爷夫人? 深吸一口气,康柳云美眸凌厉地瞪视着车元玉,银牙紧咬地说道:“你以为那日姐夫为你说话,你便得意了吗?” “就算我得意,那又如何?”车元玉反呛。 事实上,长孙承音很明显是站在她这边,不但当着她的面许诺让她全权处理弄儿的事,甚至还雷厉风行地命人把弄儿改安置在她的院落住下,虽然理由是让她可以更方便照顾弄儿的起居,但这何尝不是硬生生赏了康柳云一记耳刮子? 她能理解康柳云吞不下这口气,所以时时想来寻她晦气,可她不能理解的是,明明从来不曾在她这里讨得了便宜,这女人却还是一而再的前来挑衅—— 愚蠢至极! “我今儿个来,只是要告诉你,你得意不了太久的。”康柳云几个踏步,逼近冷静自持的车元玉,再次娇声宣告。 “你的话我收到了,你可以走了。”车元玉懒得与她多说,与其浪费时间和她计较,还不如进去瞧瞧可爱窝心的弄儿将书默到哪里。 “今天我还是任你嚣张没关系,但是……再过不久我就不再只是弄儿的姨娘而是娘了,那时我看你还能张狂到哪去?” 车元玉懒洋洋地抬眸觑了康柳云一眼,目光中难掩轻蔑和怜悯,看来康柳云病得不轻,竟然痴心妄想到这个地步,不想再与这种人说话,她兀自回身想进入内厅。 见车元玉欲离开,康柳云以为她是耳闻了东勤王府与康家即将再次联姻的风声,因此害怕得不战而退,顿时见猎而心喜,冲着她得意扬扬地道:“你大可不相信,反正姐夫是真真确确地已经遣媒婆去康家提亲了。”这个消息让她狂喜地一夜难眠,一大早起身后便迫不及待地来同车元玉炫耀,打算一吐心头那股恶气。 “是吗?那倒是好事一件。”闻言,车元玉只是抬眉扫了她一眼,然后语带讥i肖地说,仿佛全然不在意。 其实,表面上或许瞧不出来,可是骤闻康柳云用张扬且骄傲的声调说出这件事时,她的心还是蓦地往下一沉。 她不相信长孙承音是个这么没有眼光的人,再说就算他真的是,那本来也不关她的事,除非……除非他真的是“他”。 如果长孙承音不是“他”,那么她倒真希望他能愚蠢到娶康柳云为妻一因为她相信以康柳云的刁蛮和任性,绝对能把东勤王府搞得王爷鸡飞狗跳。 第5章(2) “现在你已经知道我即将成为王爷夫人了,将来要管府里的一切人事,我劝你最好趁着现在有多远走多远,否则……”康柳云得意的冷声威胁,满脸尽是喜色。不过是提亲而已,便已如此张牙舞爪,车元玉再次为康柳云的沉不住气而摇头。 若是长孙承音真要娶康柳云为妻,事实上倒也没有什么不好,如此一来,她更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令王府自乱阵脚。 只是,不知以长孙承音的聪明,为何会做出这样愚蠢的选择?难道这便是普世男女口中的“爱”吗? 车元玉嗤笑,王府的主母是谁,她其实半点也不在意,她唯一在意的,是长孙承音究竟是不是当年那个对她拔刀相助的恩人,如若他是,那么她便不能眼睁睁瞧他做出这等蠢事。 看来事到如今,她也只能骗他宽衣解带一回,瞧瞧他的手臂上是否有刀疤了。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井然有序的列位,态度皆十分恭谨自持,毕竟谁也不想上个朝便身首异处。 在众人一片屏气凝神之中,唯有一人唇畔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纵使位列百官之首,依然自在从容。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九五至尊龙紫渊冷眼横扫,真龙天子的气势顿时进出,他目光炯炯地望着长孙承音,扬声喊道:“长孙爱卿!” “臣在。” “你可知道联今日收到长驻边关的骆将军,派人快马送来的加急密函?” “臣不知。”长孙承音缓缓摇头,黑眸忍不住一闪,俊脸上的神情有些没好气。 既是加急密函,必是快马加鞭直接送进宫呈给皇上,他还没进宫怎么看得到?他这个皇上表哥愈来愈爱在群臣面前说笑了。 “那你一定更不知道密函上写了什么唆?” “臣自然也不知。”勉强忍住朝皇上横送一记白眼的冲动,长孙承音无奈的恭敬答道。 这一连串废话究竟打哪里来的?明明三言两语就可以解决的事偏要这样拐弯说,浪费他的时间。 皇上以为他很闲吗?他日日代为扎七阅奏折到子时,不到卯时便要起身,这么尽忠报国还不是为了让这个皇上表哥能够有时间逛后宫、为皇室开枝散叶。结果这不知感恩的家伙竟然这么不识相,早知道他还不如用这些时间去多瞧瞧车元玉在做什么,或许还更有趣许多。 想来那康柳云今日一早只怕己迫不及待去耀武扬成一番了,车元玉会怎么应对呢? 对照康柳云虽娇蛮却不够沉稳的性子,车元玉大概又是三言两语便能将她气得跳脚了吧?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不耐退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竟是一抹神往的浅笑。生平头一回,长孙承音竟在朝堂之上发起愣来,只觉四周是一阵嗡嗡之声,他完全有听没有到。 “长孙爱卿!”龙紫渊忽地又唤。 本欲长篇大论的他突然扫到长孙承音出神的样子,心里忍不住大感兴味。从小到大这个表弟就是以天下兴亡为己任,只要是谈及国事一定全神贯注,何曾如此失态? 如今乍见表弟这模样,他忽然很想弄清楚是什么“大事”能教表弟失了神。 一喊不应,龙紫渊眸色更深、脸上兴味更浓,在众臣的窃窃私语中,他扬声再唤,“长孙爱卿!” 怎知二唤依然不应,他索性起身下了龙椅,缓步走至长孙承音的眼前,再一次地开口喊道:“长孙爱卿!” 虽然很想知道表弟到底在想什么,可堂堂一个帝王竟让臣子忽略至此,龙紫渊面子挂不住,语气中己染上不耐。 一回神便见到耀目的黄袍,长孙承音这才凉觉自己失了神,但他到底不是省油的灯,暗自调息后便自若地说道:“皇上向来处事明快,不管密函上所写何事,必能大刀阔斧的查办,事情定会迎刃而解,所以臣不用猜。” 其实这是一场他与皇上的戏,本来早该散戏,谁知他竟在作戏中出神,只好破例对皇上歌功颂德一番。 “你……”好一个四两拨干斤,龙紫渊早该知道他这个表弟不是好捉弄的。他微微敛目一叹,本想再开口讨些便宜,但在“某人”警告的眼神下,只好作罢。“那密函之中写道,希望联能割爱,好让你成为他国的驸马。 此话一出,众臣们开始议论纷纷,好好一个大国的亚相,难道这会得要出塞和亲去了吗?” 长孙承音抿唇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皇上,状似坚定地说:“皇上,请恕臣不能从命。” “为何不能?你丧妻己久,也该是再续弦的时候了。联知道你向来忧心国事,无心于男女之情,但联也不能眼睁睁让你继续做孤家寡人。” “皇上,巨的不能从命,并非只是一心为国。”长孙承音拱手,有礼地说道?“臣是因为早己有了心仪之人,几天前己遣媒婆前去说亲,现在只等对方应允。” “喔!那既然对方还没允,那么事情便有转圜。”龙紫渊沉吟道。 长孙承音黑眸一眯、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说话,列位屏怠以待的众臣间突然步出一人,弯腰恭敬地朝着皇上行礼。 “皇上,其实长孙显相说亲的对象是微臣的女儿,微臣昨儿个已经收下了显相的订亲信物,今日也己遣媒婆将微臣所准备的信物送至东勤王府中了。” 康宗年急急说道,就伯长孙承音这块到口的肥肉给飞了,要知道,他为了拉拢长孙承音花费了不少心思,若非长女不争气早早便死了,他也不用再费尽心机让二女儿留在东勤王府,势必要夺得王爷夫之之位。 有媒婆说亲又己互换信物,认真说起来这桩婚事己算谈定了,只待择日再纳采送聘、订下婚期,他当然不会放弃。 “此话当真?”龙紫渊听闻这个消息,面容明显有些许不悦。 “微臣就算有九颗脑袋,也断然不敢欺瞒皇上。” “这……” “皇上,若是您执意让臣去‘和亲’,臣自当遵命,只不过……”长孙承音欲言又止。 “只不过什么?”龙紫渊脸色更加铁青了。 “只不过这事若传出去,就怕他国当咱们皇朝国力已经势微,所以才得靠男色求得边境之安。” “你……” 长孙承音此话大不敬,龙紫渊自是不能容忍。“你倒是懂得对联说话夹枪带棒了,再这么下去,只怕要反了吧?”他咬牙说道,鲜黄色长袖一挥,朝着守在门外的禁卫军喝道:“来人啊,长孙承音恃宠而骄,竟敢言语冲撞冒犯联处以廷杖二十。” 禁卫军闻言,皆是面面相觑,虽然听令进入大殿,动作却显退疑,只见他们手持木杖缓缓朝长孙承音走去,但步伐却很慢,显然连禁卫军都希望皇上收回成命。 “来吧,既然皇上因为臣想心爱之人、无法应承圣意而大怒,区区二十廷杖,我还受得起。”长孙承音这话说得含怨带怒,嘴角也啥着一抹冷笑,然后迁自向禁卫军走去。 就在干禁卫军面前站定之时,他蓦地回首,朝着看来一点都没想要收回成命的龙紫渊撂下一句话。 “臣只盼皇上有朝一日,不要后悔今日之举。” “你这是在威胁联?” 龙颜更怒,长孙承音却只是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道:“臣怎敢成胁皇上?不过是在提醒皇上……罢了。”用清淡的口吻说完这话,他便再不停留地跟着为难的禁卫军出去领罚,那倔傲的背影似是在说今日之辱他绝对铭记于心。 对干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众人皆是一脸惊慌不安,唯有康宗年一人隐隐面带喜色。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让他等到他们君臣翻脸的一天了。 本来他对长孙承音派人来说谋还有些半信半疑,如今倒是信了个十成十,想必是为了避和亲之事吧。毕竟有哪个男人可以忍受自己被当成女人似的遣去塞外和亲,难怪他要对皇上哀莫大于心死了。 耳中听着长孙承音从殿外传来受刑的闷哼声,龙紫渊却但笑不语,只是瞧着眉日含喜的康宗年。他就不信这招还不能教世人相信他与长孙承音翻了脸,只要八王爷一党信了这回事,那么贼心便会更加浮动,到时就可以让他抓到罪证。 不过,这回倒是真委屈了表弟,得平白无故地承受这些皮肉痛与届辱,他的一片赤诚,他龙紫渊记住了。 第6章(1) 宛若石破天惊一般,长孙承音被皇上责以廷杖二十的消息,很快地便在东勤王府中传开,利落的李总管在惊慌之余不忘派软轿前往宫中等候,准备将受伤的主子给接回府中。 不仅如此,京城里几位有名的妙手神医也都在第一时间被请入府中,只待长孙承音一回府,立刻就能给予最妥善的疗伤及照顾。 消息以野火燎原般的态势在王府火速的窜烧,这把火自然也烧进了车元玉的院落中,乍闻这件事,她不禁感到万分错愕。 那个狐狸似的男人怎么可能会做这般鲁莽的事?这应该是误传吧。尤其那日她与康柳云对峙时,压根就瞧不出他对康柳云有任何护卫之心,更别说有什么非卿莫娶的感情了。 十几日的时间,情势便急转直下,她心中虽然怀疑,但也只是冷眼看着府里一团纷乱,康柳云毫无分寸的哭天抢地,她却一句话都没说。 她不担心长孙承音吗?不,其实在知晓他因触怒皇上而遭杖责时,她的心也莫名为之一紧,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是个机会。 她本就在思考该如何才能窥视到他手臂上是否有疤,如今他突然负伤回府,正好给她一个前去一探虚实的借口。 “弄儿,姐姐有点事要办,你今日再默一次这篇文章就好,姐姐先出去可以吗?”车元玉爱怜的抚着弄儿的小脑袋瓜,然后同她交代道。 “姐姐要去哪儿?”小小年纪的弄儿自然不知府里的情况几乎己经翻了天,依然乖巧地读书写字。 “姐姐有事……要去找你爹。” “找爹吗?那弄儿可不可以一起去?” 天真的小脸蛋漾着一抹浓浓的希冀,那模样瞧得车元玉忍不住一阵心疼。这小丫头崇拜爹崇拜得紧,偏偏却被她爹当成可有可无的存在,难怪每回一听有机会见到爹,便会满脸发光。 听到弄儿那软声的恳求,她原要拒绝,但忽然想到有了弄儿在,对她想要探查的事或许更有帮助,于是便牵起弄儿柔女敕的小手一块前去。“好,咱们一起去瞧瞧你爹。 东勤王府很大,可却是车元玉头一回觉得仿佛无边无际,下人们的耳语到处都在传主子受伤的事,不巧弄儿也耳尖听见了,她低头瞧着弄儿那演然欲泣的小脸,心冷不防地一抽。 这个小丫头是真心仰慕自己的爹,虽然年纪尚小,可是一听到爹受伤,着急害’旧便全都写在她的脸上。 “弄儿别怕,你爹不会有事的。”那男人精明得有如狐狸转世,即使有家世的加持,但能在年纪轻轻就爬到丞相的高位,没一点手段也是不行的。“真的没事吗?”弄儿忧心忡忡的问。 “不然等会你瞧见爹,再上上下下好好检查一番,看他有没有事好了。顺便翻翻他的衣裳底下,看他身上还没有大夫落掉没包扎到的伤。”掩下心底的在乎,车元玉笑着教导,她不能在他身上翻查,弄儿总行吧? “好。”弄儿严肃的点点头,郑重地应承。 两人边走边说,但人才到长孙承音的院落前,便被几个下人面无表情地给挡住。 “夫人有令,谁都不得擅入打扰爷的休息。” “怎么,连大小姐也进不得吗?”就知道会碰上这种情况,车元玉再次庆幸自己方才带着弄儿一块过来,否则只怕真要白走一遭了。 “夫人说了,谁来都不准。” 左一句夫人、右一句夫人的,都还没成亲呢,也不害臊!车元玉没好气的在心里咕哝,瞧着挡路的下人一副“唯夫人命是从”的模样,便低头在弄儿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她话才说完,正要直起腰杆,弄儿眼里己蓄积了一畦泪水,鸣咽一起,泪珠便一颗颗坠下。 “爹……我要看爹……爹……”弄儿突然嚎陶大哭,哭得声嘶力竭,眼看就要上气不接下气了。 见状,车元玉冷冷瞥向守门的下人,语气轻淡的说道:“我想在这王府中,主子还没换人做,长孙承音就算受了伤需要休养,但弄儿是他的亲生女儿,怎么可能也不给见?你们领王府的薪饷,却听一个外人的命令行事,难道就不怕主子伤好之后治你们的罪吗?” “这……”下人迟疑了。 车元玉冷冷声说完,伸手便去牵弄儿的手,二话不说地转身走人。“关于今日一切,我自会在日后见着长孙承音时一五一十的说出来,也好让他瞧瞧你们这些奴才是怎么欺主的。” 她这威胁凌厉得让那些下人们背脊全都窜起一阵凉意,虽然他们或多或少都收了康姑娘的好处,也知道主子己经向康家说亲,但事情终究还没有成定局,康姑娘目前的确连半个主都算不上。 说到底,大小姐才是长孙家的小主儿,他们这么拦着,若是晚些主子醒了,追究下来,康姑娘能为他们担待吗? 在心里很快地分析一回利害关系,原本冷着脸的下人顿时露出一抹讨好的神情,朝着车元玉说道:“不如,我进去看看主子醒了没,请示一下再来回复行吗?” “嗯!”看来是个机灵的下人,她只不过点了一下他就开窍。 车元玉领着己经收起泪水的弄儿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相信,长孙承音一定会见她们的。 车元玉牵着弄儿的手,怕惊扰了长孙承音似的,两人踏着轻缓的步伐进入屋内。 她的手才放开,弄儿便猴急地爬上床榻,一双水眸望着长孙承音,咬着唇小心冀翼的问道:“爹,您还好吗?”说着,一颗豆大的泪珠也跟着落下,惹人一阵心怜。 “爹没事。”长孙承音微笑安抚她,终究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怎么会不疼?冷落了弄儿,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当一个爹啊! “真的吗?”弄儿眼角挂着泪珠,虽然得到爹的保证,却还是忍不住忧心,看了爹半晌后又想起了车元玉的话,便问道:“爹可不可以让弄儿瞧瞧?” 这丫头怕是吓坏了吧? 长孙承音心疼地轻轻领首,任由女儿在他的身上东翻西瞧,确定爹亲是否安好。 就在弄儿翻起他右臂的衣袖时,一条清晰的疤痕毫不遮掩地落入车元玉的眸中,令她心神一震。 真的是他? 尽避心里已经有底,但当亲眼瞧见那道能证明他身分的疤痕时,她还是无法克制的震惊。 “你在担心我吗?”看车元玉脸色阴晴不定,直勾勾地望着他,长孙承音不禁月兑口而出。 他向来不是弱不惊风的男人,挨了廷杖二十也没啥大不了的,当初更是毫不犹豫地计划此次的计谋,只是他倒没想到自己的苦肉计对八王爷一党成功与否都不确定,反而先招来了弄儿的泪眼汪汪和车元玉的满目忧心。 “我……我没有。”一向对他说话不留情面的车元玉,此刻在回答时突然一顿,再无昔日那种气势。 “喔?那是有事?”意识到她的异样,他不管弄儿还在他身上翻来看去,关心的问道。 “我、我没事。”她勉力自持,用最镇定的语气说道。 心情太紊乱了!在她还没决定好该怎么做时,并不想让他知道她己经想起、也认出了他是谁。 “你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说着,本来趴躺着的他竟要掀被下床,探手欲模她额头,看是否着了风寒,否则脸上怎会如此苍白。 “你别动。”见他如此轻忽自己的伤势,只顾着关心她,她眉头一皱,连忙往前走一步制止他。 长孙承音停下动作,望向她的眼神深浓,除了关怀,还夹杂着一抹像是温柔的情绪。 迎上那日光,车元玉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心慌意乱中,她口气略显粗鲁地说道:“我没事,再说,你该关心的是你自己吧?”被人打得血肉模糊的人是他,他干么一直顾着她啊? 她有些不自在的撇过头,不想正视他火热的眸子,她怕……怕自己会因为他那关爱的眼神而万劫不复,自瞧见他臂上那道她一辈子都不会忘的伤疤后,她的心便无法再如以往一般平静无波。 “廷杖二十不是开玩笑的,若是不小心照顾,伤口久久不愈,到时要了小命也是有可能。”终究,她还是忍不住地喃声提醒着他。 “放心吧,这不过小伤罢了。”虽然她的态度别扭,但他仍能感受到她叨念底下的关心,!丝欣喜蓦地自心中窜出来。 即便不知道她的态度为何改变,但肯这样和颜悦色地同他说话,他己感到很开心,也心满意足了。 她光是一点小转变,便足以让他喜不自胜。 第6章(2) “什么小伤?廷杖二十是小伤?!”纵使心里还没决定自己是该继续恨着他,或是让感激抵过他做的事,放下仇恨只记恩情,听到他的话,车元玉还是不禁责备的低嚷。 她听她爹说过,那些皇宫禁卫军个个身强体壮,以一挡十,所以二十廷杖要是狠一点要了人命也不是不可能。 包何况方才走来的路上,她亲耳听到下人们窃窃私语讨论着他的伤势,说是惨不忍睹…… “真的只是小伤,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只需要为我照顾好弄儿便行了。”转头见还巴在自己身侧的弄儿,长孙承音爱怜的一笑,开口问道:“弄儿现在亲自确定了爹没事吧?” “嗯。”弄儿有些退疑地点了点头。 看见女儿眸中不掩饰的忧心,长孙承音眼神更柔了,微微一笑正想再说些什么时,车元玉却己经先一步朝弄儿招了招手。 “弄儿,既然你爹说他并无大碍,那咱们就该回去念书了。” 弄儿听话地翻身下床,将小手伸进车元玉的手心中,乖巧地站在她身边,跟随着她的步伐离去。 看着眼前那仿佛是母女般的两人身影逐渐远去,长孙承音的心悄悄激动着,可是现在的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照计划把戏演完,珍惜地将这一幕仔细收妥在自己的心底。 小小的院子,有几株参天的古木,耀眼的阳光只能透过树缝,斜斜地洒进屋前的空地中。 这儿的环境与之前相比,简直只能用“简陋”来形容,可车元玉却己经很满足了,毕竟这屋子虽然小,至少能够挡风遮雨,还能让她爹好好的养病。 今日心烦意乱的她找了个时间出王府,除了是想看爹的身体是否安好外,也是想暂时月兑离那让她两难的情境。 但当到了家门口,她却伫足不前……她要怎么面对自己的父亲呢? 若非是长孙承音,她车家不会落到今日的田地,偏偏长孙承音又干她有恩,报恩的念头在这些年来一直隐藏在她心中……她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无解的问题再次在她心中纠缠,原本要推开院门的手退退不动。不认为现在这个时候自己能问心无愧的面对父亲,所以她回过身,满怀心事地缓缓步回大街上。 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她却突然止步,站在巷口,她怔怔地望着那条己被封死的巷子,里头或坐或卧地躺了几个浑身脏污的乞儿,记忆就这么如流水似的涌进她的脑海—— 六年前,她还只是个半大不小的姑娘,某日才出家门在街上逛得欢快,就见一辆急驶而来的马车在大街横冲直撞,她看到一个小男孩贪玩没注意到马车,想也没想地便扑上前去护住他,但急驶中的马车并没有停,若不是长孙承音仗义的飞身靠近,出手拉了她与小男孩一把,只怕那时她早成了车下亡魂。 也是同一天,她又因为怜惜一个小乞儿,阻了人口贩子拐小乞儿去卖的计谋,因此得罪对方,在走进一条小巷时被早己埋伏在那不怀好意的人口贩子给捉个正着,对方不只想砧污她,还放话要把她卖进青楼,也是他及时出现打退对方,才让她免于被掳走贩卖的命运,更让她不需为了护住自己的清白而自栽,只是为了顾她,他分身乏术,那时还不小心被其中一人用刀划伤手臂…… 她曾经想过干万次,当他们再相见时会是怎样的情景,可却怎么也没想到再相逢时,她竟无法认出他,甚至还因父亲怨怪他,更不想与他和平相处…… 心,蓦地浮起一股酸涩,她是个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人,如果明知有恩而不报,她自己都会不原谅自己,但是……他对车家做的事又如何解?她究竟该怎么做呢? “元玉姐姐……元玉姐姐……” 不远处传来几句轻唤,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抬起眼,看见正踏着轻快脚步而来的崔妙禾。乍见好友,她的脸上终于泛起一抹真诚的浅笑。 “你怎么来了?” “今天我好不容易才磨到爹让我出门,本来想溜去找你,谁知道还没走到你家,便看到你失了神的往这儿走,所以就连忙追上来啦。”虽然家里也受牵连,一时风声鹤唤,让崔妙禾出门难上加难,但以她的性子,自然会想办法把握机会跑出来。 “今儿个来找我,有什么事吗?”车元玉淡笑问。 这阵子她都在忙着安置父亲和照顾弄儿,也真的好一段时l可没见到妙禾和君吟两个姐妹了。 任由崔妙禾亲昵地拉着手,叽哩呱啦地诉说这些日子所受的委屈,明白这丫头的怨念显然还真不少,车元玉始终只是带着抹浅笑倾听,那笑容柔和了她本就清丽的脸庞,竟让崔妙禾看得痴了。 好久……不曾见过这样的元玉姐姐了。 崔妙禾终于放下悬着的一颗心,可看着车元玉那温柔的笑容,她难得机灵地发现一丝不对劲。 “元玉姐姐,你好像……不那么气恨了?”前阵子的元玉姐姐浑身就好像罩着一层寒冰般,昭告着“生人勿近”,但今日她给人的感觉己回复到以往,像舒人心脾的春风。 “是吗?怎么说?”车元玉挑眉笑问。 “我好久没见你这么真心的笑着了,之前你恨着长孙承音,所以也总是对人防备,给人一股难以靠近的感觉,一点儿都不像我认识的元玉姐姐。” 闻言,车元玉一愣,但没有多说什么,在还没想通前,她暂且将这番恩怨埋在心里吧。 “是吗?”她只是淡淡的轻应道。 “不过现在倒好,元玉姐姐再也不用为了如何对付长孙承音伤脑筋了。我爹说长孙承音因为要娶康柳云的事,不但失去了皇上的信任,更被责以廷杖二十,而且那康家二小姐既任性又无才,娶这种女人为妻,只怕身边所有的人迟早都会被她得罪光。” 听到这些消息后,崔妙禾暗自叫好,迫不及待的找机会出门,就是为了要告诉车元玉这件事。 如果真如她爹所说的这样,那元玉姐姐就不用再费心去报什么仇,只要等长孙承音自取灭亡就行了。 车元玉静静地听着崔妙禾语调飞扬的叙述,一颗心却愈沉愈深,果然如她所料,长孙承音现在的状况堪称如履薄冰,如果她仍旧不知道他曾经救过她的事,那么她绝对会和妙禾一样拍手叫好,可如今……她就连袖手旁观都觉得困难。 “元玉姐姐,你说这是不是一件好事?” “什么?”她困感地望向好友。 “听我爹说,那个康宗年与八王爷走得很近,而且八王爷自当年皇上登基后就颇多不服,只是少有人看得出来,所以……”说着,崔妙禾竟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我爹说长孙承音与康家的再次结亲,其实是自寻死路,因为八王爷对皇朝大位虎视眺眺,皇上早有除之而后快的心思,只是苦干找不到机会。” “但皇上和长孙承音不是表兄弟吗?而且他也一向都是皇上的心月复……” “本来是这样没错,可惜的是长孙承音喜欢上康柳云那个草包美人,甚至为了娶她当廷触怒皇上……看来这长孙承音与康宗年就要变成蛇鼠一窝了,一旦他们结成亲家,若是八王爷一反,长孙承音还怕不受到牵连吗?这回他可真是牡丹花下死喽。” 崔妙禾的语气愈说愈轻快,车元玉的心思却是益发沉重。如果妙禾说的都是真的,那她真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吗? “元玉姐姐你说,这样是不是很好?‘兵不血刃’向来是制敌最好的方法,咱们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着瞧就行了。” 崔妙禾或许没有车元玉刚烈的心性,家中影响也不至干太大,可光就这次的事害得她出入不便,被家里的人管得死死的,她就有理由讨厌长孙承音、居夙升和柴折霞那群人,因此自然乐见他们全都得到应有的报应。 望着好友的雀跃,车元玉很希望自己也能有和她同样的心情,偏偏她的心却沉重得飞不起来。 她发觉,她根本无法冷眼看着这一切发生,她得做点什么去阻止。 第7章(1) 车元玉一回东勤王府,便朝着长孙承音的书房走去,她带着长驱直入之姿迈步向前,却在书房外的院落停住了脚步。 恩怨难两全,她本该乐见长孙承音自掘坟墓,可只要一想到他若是踏错一步便会万劫不复,她的心就又惴惴不安。于车家,他是恶人;但对于她,他却是恩人和……心中偷偷恋慕多年的人啊…… 在原地来来回回走了几遍,她始终无法下定决心该怎么做。 “你有事找我吗?” 终于,她怪异的举止被人给逮个正着,只见长孙承音站在他的书房门外,目光与她相对,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乍然闻声,车元玉蓦地抬头,视线不意撞进两潭幽深不见底的黑眸中,即使在冲动之余前来找他、也见了他,她却依然无法这么快调适好心情,劝戒他莫与皇上作对。 她愣愣地瞧着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和高挺的鼻子,然后它们就这么自然的、逐渐与记忆中“他”的贴合,这摆明就是同一人嘛,当初再相见时她怎么就没认出来呢? 那时的她,是被怒气蒙蔽了双眼吧。“你真的……要娶康柳云为妻吗?” “我提了亲。”不直言答案,长孙承音笑着说,态度模棱两可。 “为什么?”她再问。 是因为爱吗?可她从他的眸中,瞧不出任何一丝对康柳云的爱意,那他究竟是为什么铁了心执意往深渊去? 这一次,他只是凝视着她,并没有回答问题。 两人对视良久,终究还是她沉不住气地先说:“你不知道康宗年有心想反吗?若是他真的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你也会被牵累的。” “这事,你是听谁说的?”听到她的话,他眉头蓦地一皱。 看来康宗年的狼子野心,察觉到的人己经不只皇上和他了,他得尽早诱出八王爷才行,好将那些有异心的臣子一网打尽。 “无论我是听谁说的都一样,你万万不可以有谋逆的想法。”她严肃无比的告诫着他,她决定了,恩为恩、怨为怨,既然她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那么遇事自然得要分开处理。 心念一定,她原本烦乱的思绪不复见,望着他的眼神写满了坚定。 “你这是在……担心我?”瞧她那模样,长孙承音忍不住带点疑感的问道。 她不是一向视他如仇敌?倘若真恨他,不是应该等着瞧他犯下大错,正好藉皇上来除掉他,好泄心头之恨吗…… 恍然察觉到她的转变和似有若无的情意,他平静的心湖乍然出现一阵狂喜。 “我……”她张口却语塞,毕竟她怎么能承认自己的忧心?既然不能承认,她索性转了个弯道:“谁会担心你啊?我只是担心弄儿罢了。” 她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毫不留情地朝长孙承音兜头淋下,他心中狂喜骤消,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 他心绪一向沉稳淡定,何曾经历过这样的起伏,不免有些失神地望着她那僵硬的脸色,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总之答应我,别娶她。”车元玉深吸一口气后再次强调,不想他被连累。 “若是我爱她呢?怎么能不娶她?”隐隐听到身后不远有轻巧的脚步声传来,于是他刻意朗声说道。 “你爱她什么?” “爱她的娇、爱她的俏、爱她对我的一片痴心。”这话他说得顺口极了,仿佛早己在心底告诉自己干万遍。 “爱她爱到宁可不要命吗?”她眯起清亮的眸子,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一丝说谎的端倪。 她不信他,他根本不爱康柳云! 虽然他刚刚说了一堆,可那些话并不含任何感情,她听了只觉得虚假万分,更加确定了他不爱康柳云,却不知他究竟在顽固什么。 “古人不是曾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不介意做一个风流兔。”朗声一笑,他不以为然的说道。 “你……”他那轻挑的态度令车元玉气极了,真想拂袖而去,但转念又想到他数次的救命之恩,不由得忍了下来。 她瞪着他好一会,直到也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而且愈来愈急,当中还夹杂着娇滴滴的呼喊声,于是牙一咬、心一横,倏地冲上前将自己柔软的唇瓣贴上他那带着点凉意的薄唇。 “唔……” “可恶!” 长孙承音此刻的心情岂是震惊能够形容,向来反应灵敏的他,一时半刻竟不知自己该怎么做。他愣,房地由着她轻舌忝,只觉得唇儿一烫,心中的激动再难抑制。 因为这一吻,他理智被她击溃,再也不想忍耐,蓦地一声低吼,大手揽上她不盈一握的纤腰,将她锁在身前,薄唇亦反客为主的咨意夺取她口中甜美的甘露。 她的滋味一如他想象中的美好,让他脑中的国家大事顿时飞到九霄云外,再也无法自持,就连康柳云带着熊熊怒火靠近都没有发现,直到人都逼近眼前且扬起手,他这才从眼角余光瞥见。 他揽着车元玉纤腰的手巧劲一旋,两人瞬间错位,“啪!”的一声脆响也随即响起。 下一刻,只见康柳云扬着手,整个人好似吓傻的僵在那儿,而车元玉愕然抬头,却见长孙承音的颊畔浮现一个清晰的五爪红印,可见康柳云这一掌使尽了吃女乃的力量,如果是落在她的颊上,恐怕就不只留下一个掌印那么简单了。 这男人……又救了她一回。 “柳云,你这是做什么?”声不扬、眉不动,长孙承音只是冷冷地问,便已足够让康柳云吓得浑身发颤。 “我……我……”在他冷冽的目光下,康柳云怯怯地不敢说话,但当她瞥见一旁车元玉那还染着嫣红的脸庞时,一股酸意顿时窜上心头,沉不住气的叫嚷,“我这是在教训那个狐狸精!瞧她那副狐媚的模样,我就知道她接近弄儿是不怀好意的。姐夫,你可别再被她骗了。”她气急败坏的道,一张明艳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 “这件事,你别管。”收起眸中残存的温柔,长孙承音瞧着她的目光确实不带一丝感情。 “我怎能别管?东勤王府、你长孙家与我们康家即将再结秦晋之好,你是我未来的夫婿,我怎么连一个你身边的狐狸精都赶不得?” 若是换作平时,大计未成的长孙承音为顾全大局,绝对会好声好气哄醋意滔天的康柳云,可如今他心思烦乱、情潮涌动,压根耐不住性子按捺骄纵的她,只是冷言说道:“你还不是我的妻子呢。” 虽然他知道要扳倒八王爷一党,拉拢康家使其松懈是最好也是最快的法子,但是此时这决定却让向来果断的他头一回犹豫起来。 “是啊,承音说的对,只是说亲而已尚未下聘,更未拜堂,你凭什么在这儿端着王爷夫人的架子教训人?”车元玉刻意挑衅,一双柔夷还攀上了长孙承音的臂膀。 她这亲昵又大胆的姿态果然让康柳云火冒三丈。“姐夫想毁弃婚约?” “是又如何?承音之前之所以上你们康家说媒,那是因为咱们还未两心相许,现在我与他己经互订誓约,你们自然是要退婚。”车元玉道。 这是她唯一能想得到的方法,就是要让康柳云醋劲大发回家哭诉,这样康宗年或许就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而他若不答应,那么无论将来康家因为他们的狼子野心遭了什么祸,长孙承音都不会被连累,她也不必忧心了。 “这……也是姐夫的意思?”气到极点,康柳云反而冷静下来,她抬头双目含泪的凝望长孙承音,想要听他亲口说。 她一直知道姐夫对于她并无太多男女情愫,可那又如何?只要她爱着他便足够了。 因为她很爱他所以就算他不爱她,她也要想方设法地将他留在自己身边,不容别的女人沾染半分。 长孙承音心一凛,思绪一下便回复清明,他深邃的眸子在两个女人之间来回梭巡,多想伸手再将车元玉这倔强的女人给纳入自己身侧……可他不行。 事关江山社樱,即使他的心里很清楚与她亲近是他多年来渴望的美梦,但他还是不行这么做,布局多年,既己走到这地步,他非成功不可。 薄唇勾起一抹惯有的清浅笑容,长孙承音眼神一黯,在车元玉眼前改伸手揽住康柳云的腰,面不改色地说道:“别相信她的胡言乱语,你是什么家世背景,我堂堂一朝丞相兼王爷,怎么可能放弃你而屈就她这个罪臣之女?” “姐夫,你说的是真的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所听到的,康柳云目露惊喜地瞧着他,喃声问道。 “自然是真的。”他低声轻哄,笑意不减。 他这前所未见的温柔模样,顿时让康柳云心都融了,什么怀疑都没有了。 “姐夫,我相信你,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可不可以将她驱离王府?我不想再瞧见她。”虽然有了他的安抚,一想到方才两人相拥的样子,她还是不安心。 “嗯……不过她是照顾弄儿的人,难道你与我成亲以后,便连弄儿也容不下了吗?”要对付康柳云满腔的醋意,对长孙承音而言着实简单得很,只见他淡淡开口一问,她的脸色便乍青转白,最后只能呐呐地妥协。 “怎么可能呢?既然如此,那为了弄儿我也只好不跟她计较了。”康柳云勉强笑说,这次除不了车元玉不打紧,现在不能惹怒长孙承音才是最重要的。 想到父亲时刻的耳提面命,她再不甘愿也只能暂时咽下心中的怒气,不再多言地依偎在长孙承音怀里,做个听话的“未婚妻”。 瞧着眼前相依偎的璧人,车元玉霎时觉得自己真是愚蠢过头,人家都执意往深渊里头跳了,那她还拉什么拉啊? 她气怒的想道,心中却不知为何泛起酸楚,索性眼不见为净,转身便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到了这时,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对长孙承音的在乎不寻常,早己不是仇人或恩人这么简单,倘若不是早为他心动,她又何苦纠结两难、气愤难平? 第7章(2) 长孙承音是恶人! 本来在车元玉的心中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但自从知晓他就是当年救了她的恩人后,她就不那么确定了。 况且虽然他性子深沉冷淡,和温文和善从来都沾不上边,但相处了这一阵子,她逐渐了解他或许真的工干心计,却只用在国事上,除上之外,她感受不到他对人有一点恶劣的心思,与其他说他恶,倒不如说他冷情。 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男人?头一回,她这般渴求地想要了解一个男人。带着一肚子的疑问和l可气,她信步走出王府,回到离王府不远处的车宅,这一次,她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才一进门,便见父亲气色红润地待在院子里头吹着风。 “爹,外头风大,你怎么不进去?”经过这阵子的疗养,再加上大夫在银子驱使之下的尽心尽力,她爹的身子已然好转,只是仍受不得风寒。 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她利落地将它往父亲的身子拢去。 “你回来啦?”瞧见疼入心坎的女儿,车耀东脸上漾起一抹笑容,在官场汲汲营营那么多年,他为的就是给父女俩好日子过,唯一在乎的也是这掌上明珠,只要她能过得好,他此生心愿己足矣。 “爹,近来身子还好吗?”车元玉边问,一边挨着父亲坐下,头更爱娇地顺势窝上父亲肩头。 她娘亲早逝,打小便是与父亲相依为命,爹不只疼她、宠她,更从来不会用世俗的礼教禁锢着她。 他让她读书识字,没有因“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样的迁腐观念阻碍她的学习,甚至让她自己从来说亲的人家中挑选中意的,一点也没有把她的婚姻当成是攀权附势的踏脚石。 正是因为父亲这样的真心疼宠,所以当知道长孙承音让她爹受了委屈时,她才会那么愤怒。 “有春丫头的尽心服侍,爹的身体己经好多了。”车耀东抬手轻轻模着女儿的头,就像她小时候那样,极力想让她安心。 女儿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不只因为他这个爹做错事没了锦衣玉食的生活,还被未来的夫家给退了婚,但她仍不怪他,宁愿委屈自己进入东勤王府做教习,就是希望能给他一个遮风蔽雨的屋子,请大夫治好他因为待在天牢时染上的沉痛,这样的一个好女儿,他怎能再教她担心? “是吗?可是我怎么听春儿说,你常耍性子嫌药苦,都不喝药?” “那是因为……因为……”被女儿那水灵灵的眼一瞪,车耀东顿时心虚地低下头。 “因为啥?爹不是说要让女儿安心吗?”车元玉柳眉一扬,娇声说道:“你这样不进汤药,病体不安,女儿又怎能安心? 车耀东老脸不自在的僵笑,想着怎么样才能岔开女儿的质问,突然间想起一事,便连忙问道?“你如今人在王府,长孙承音待你可好?” 没料到父亲会突然提起这个,车元玉蓦地一愣,可随即的,她淡淡的、四两拨干斤的说:“女儿是去当教习的,他无所谓待我好不好。” “话怎能这样说?月俸九十两算是高薪延聘了,长孙丞相要不是看重你,又怎会出这样的价钱?” “爹……” “其实啊,这个王爷年轻归年轻,但说到底却是个挺不错的人中之龙,不但举止有度、一表人才,更要紧的是手腕和谋略都高人一等,是我这样的老臣所不能及的。” 乍闻父亲对长孙承音赞誉有加,车元玉心中不免狐疑,怎么爹……好像很欣赏他似的? 明明是他害得爹被抄家丢官,还在天牢里染了一身病痛,爹怎么还能这样称赞他呢? “爹,你……很欣赏他吗?” “那是自然。”长孙承音不结党派,对他们这些老臣却保持着一定的尊重,看多了他处事的方法,车耀东很难不欣赏这小子。 “可爹难道不气他胡乱栽赃陷害吗?”耳中听着父亲的盛赞,车元玉状似不经心的问。 “这……”见到女儿审视的目光,车耀东所有的实话再也出不了口,只能轻描淡写地道:“一事归一事,他身为皇上的左右手,自然该对皇上尽忠,至于他冤了我的事……终究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还是无法对女儿坦承自己的错误,车耀东只好拐个弯要女儿放下怨恨。 就算真有该怨的人,那也是他,不是无妄招灾的长孙承音。 瞧父亲说得豁达淡然,车元玉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真要她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爹难道不希望他能还你一个公道?” “公道吗?”车耀东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经此一祸加上大病一场,以往许多执着之事他早己释怀,现在的他只想看女儿能有个好归宿,这样他便心满意足了。 “在朝廷里是没有‘公道’二字的,玉儿别想那么多,爹其实没有受多大的委屈。” “可是爹好歹原本是个三品大员,若非是他诬陷,哪会落得如此下场?”车元玉仍有不平地说。 “傻丫头,长孙承音的确是个好男人,再说朝廷里的事,不是只有黑和白那么简单。”车耀东苦笑。 其实认真说起来,自己或许还得感谢长孙承音,若非是他在事态还不严重时就削了他的官,否则只怕将来事情一闹大,不单是自己,就连女儿也会受到连累。 现在想想,他还真是有种庆幸的感觉。 只是,这话他能对女儿说吗?女儿一向嫉恶如仇,他不想自女儿眼中瞧见对他这个爹的鄙夷,所以只好卑鄙的让长孙承音为他承担这个罪名了。 “爹你这么帮他说话,是怕我找他报仇吧?”车元玉本就心思灵敏,怎会没有瞧见父亲一脸的忧心。 “我……是啊。”他知道女儿心性聪慧,要报仇绝对不会舞枪弄棍,他是怕她一心想找到长孙承音的罪证揭之干世,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结果却发现他这尚书父亲被弹勃得并不冤枉,到时情何以堪? 不仅怕女儿伤心失望,他也担心她的安危,更害怕她会被搅进朝廷的那团污秽中。 “爹,你放心吧,我只是想让他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一点代价,不会太过分的。”迎上父亲忧心的目光,她软声说道。 初时她也只不过是想给他一个教训,更何况现在她已经知道他便是当年救她的人,哪里还会想置他干死地,只是父亲一事该讨回的公道她还是没忘记。 一听女儿这样说,车耀东忍不住心虚焦急,连忙说道:“玉儿啊,朝廷里的事很复杂的,他这么做其实并没有错,也不是他的错啊……” “爹,这事你就别管了,我会处理好一切的。”不想让老人家太过烦恼,她轻拍着他的手背,希望他能安心。 车耀东摇头叹气,不知如何才能化解女儿心中的结,生怕她会错待长孙承音。 “爹……”看父亲不赞同讨回公道,车元玉无奈地低语。 “玉儿,其实……长孙承音这么做是在救爹啊!”不希望女儿继续误解下去,车耀东吐了口气,终干还是说了出来。 听到这句话的车元玉愣愣地瞧着父亲,她满脸讶异,神色尽是不敢置信。“事实上长孙皿相曾经劝过我,让我别再和八王爷走得那么近,以免招来杀身之祸,可是爹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一时贪念还是继续与康宗年相互勾结,将朝廷贩灾的银两中饱私囊,因此造成溃堤洪灾,还荐举了几个不适任的官员给朝廷。”车耀东苦笑,如实地将自己所做的错事一件件细说给女儿听后,他心上的大石也总算放下,至少对得起良心了,他也不想再隐瞒下去,一错再错。 “爹……”车元玉惶然地低呼,怎么也无法相信她最敬爱的父亲会是那样的贪官。 “或许是因为财迷心窍,爹总认为不会有东窗事发的一天,对长孙承音的劝诫置若阁闻。正因我执迷不悟,所以长孙承音才会向皇上告发我,现在想想,是爹自己罪有应得。”一鼓作气将心里的话全对女儿说出来,为了不让女儿做错事,怪罪好人,车耀东也顾不得自己的面子和形象了。 “爹……”紊乱的思绪让车元玉完全不知该说什么,脑海中一片空白。如果事情真的如爹所言,那为何长孙承音什么都不说? 为何他要任由她误解他,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有? 明明知道她对他心中有怨,想方设法地要扳倒他,可那男人却什么都不说……车元玉真想去问问长孙承音,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8章(1) 在陪父亲用过晚膳后,她急忙回到气势恢宏的东勤王府,有些事,她一定得要今日就弄个水落石出。 入了府,也不管时间己经戌时,她再度笔直地朝着长孙承音的书房而去,知道他一定还待在那儿。 她原本铁了心要报仇,所以花了一些心思观察他的作息,也研究了他与各官员的交往状况,为的就是从中找到一丝不利于他的证据,以给他重重的一击做教训,但她不得不承认,他实在是个国之栋梁,她完全抓不到他的把柄。 透过窗子瞧见屋内灯火摇曳,她疾行的脚步蓦地顿住,深呼吸一口气后,她缓缓抬阶而上。 来到书房门口,她无声地以眼神拜托李总管退下,双手毫不犹豫地推开门扉,开门声响立刻让埋守干书案的长孙承音愕然地抬起头来。 原本他还以为依她的性子,瞧见下午那一幕后会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毕竟她一心一意地为他设想,他却执意与康柳云成亲,她只伯气坏了吧。 还是说,此时她是来告诉他,她要离开王府,不再继续陪伴弄儿了? 长孙承音心中百转干折,闪过无数的念头,但却只是凝望着缓缓走近他的车元玉,也站起身来走出书案后。 见她一脸冷然,他的心不禁往下一沉。 “你回来了?弄儿今天闹了一下午要找你。”他承认自己有心机,知道在这里她最在乎的是什么,索性先一步开口道。 “你为什么这么做?”车元玉定定的看着他,希望能够看透他那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心思。 “康宗年在朝廷的势力盘根错结,为人又小心谨慎,想要得到他的帮助,那么娶他女儿令他安心是最好的法子。”以为她问的是他执意与康柳云成亲一事,长孙承音刻意把话说得如此功利,摆出一副,喷于结党成派的嘴脸。 觑着他冷淡的脸庞,以前车元玉或许会信他真的是为自己,但现在她不但不信,更一点也不想瞧见他这般虚伪的模样。 “你根本不屑与康宗年为伍……你到底在盘算些什么?”她一语道破,若是连这点聪慧都没有,又怎配做人人口中的才女?“是皇上要你这么做的吗?” 经过方才与父亲的一席话,她己将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全都想透澈,如果她猜得没错,那么长孙承音与康柳云之间的婚事必定是皇上授意,至干目的,只怕是想令康家松懈防备露出马脚,将八王爷一党的势力一举从朝廷里连根铲除。 “有些事,你别知道得太清楚比较好。”明白再瞒不过冰雪聪明的她,他敛下眼眸,没承认亦没否认。 有些事,他不说是因为时机未到,等到大势底定之后,她自然休想逃离他的身边。然而现在局势未明,他巴不得把她推得愈远愈好,饶是再缤密的计划也有可能因一时不慎而失败,他不想将她曝露在危险之中。 心头那份对她的感情其实早在六年前便已深重,所以这几年来,他才会小心冀冀地护住车耀东,甚至不惜让人抄家丢官、招来她的怨恨,都只为了保住她最珍视的人,而不告诉她除了自己大事未成外,也是不想她心中有压力。 领悟他的疼惜和体贴,车元玉眼眶微湿,但她没有退开,仍是兀自立干原地,仰头朝他说道:“好,咱们不说这个,说说为何你不告诉我,你曾经救过我?” 若非她自己敏锐的发现这件事,他打算瞒她到什么时候?宁愿让她怨恨也不说,私底下还做尽一切努力保她爹周全,他这又是什意思? “你知道了?”对干她的质问,他不无讶异地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她竟会在这个时候提起此事。“我只不过单纯的不想挟恩邀功。”他淡淡地道。 下一刻,瞧见她那清亮的目光,他心下微微一凛,蓦地抿紧了唇瓣不再言语。 这个女人胆子一向大得很,知道得愈多对她愈没好处,刚才是他太过放纵自己,此时理智一回笼,他原本满眼的温柔尽敛,甚至往后退了一步,硬是扯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察觉到他的举动,车元玉刻意再上前一步,却见他不着痕迹地又退了一步。 这男人在躲她?为什么? 她不是一个护短之人,既然爹都亲口说了一切肇因于自己的贪心,那么她己没有立场再为爹讨回公道,剩下的就是还这男人的恩情,还有……感情。 “既然不想挟恩邀功,便该井水不犯河水,又为何以重金为饵,诱我来到王府任教习?”她句句质问,步步进逼,这回非要弄懂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不可。 做了好事却一声不吭,让她连不承情的机会都没有就欠下他许多人情,如今她想还这人情了,他却坚持将她拒干门外,她不接受这种事。 “我……”他一怔,被她逼得一时无言,望着她,胸中克制不住地回荡着此刻不适合说的万干柔情。 “我只不过是不希望车尚书自掘坟墓、晚年凄凉。”这是他想到的借口。“你与我爹非亲非故,他的晚年是我这做女儿的责任,轮不到你来操心吧?” 看着他故意撇清的样子,车元玉脑中突地浮现下午时,他那个对她留恋万分的缠绵之吻,若说这个男人对她无情,只是她自己自作多情,她万万不信。 而她自己呢?她不否认他的确己经在她心湖中掀起滔天巨浪,偏偏他似乎打算就这么一走了之,为了皇上去娶别人,他凭什么以为自己能这样不负责任的招惹她,然后再潇洒的转身离开? 不管他有什么苦衷或谋算,反正今儿个她是铁了心,绝对要阻止他这样葬送自己的前程和性命。 “你就当我做这一切不过是日行一善吧。”愈知道她的个性,长孙承音便明白自己不能在这时流露出对她的感情。 他从来没有漏看她的反应,虽然不解为什么,但这几日她对他的忧心己经称得上是溢干言表了。 看来她对他动了心,他很肯定,若是以住他必定会为此欣喜若狂、珍而重之,可现下他却不行接受,只能故作不知暂且委屈她。如今所有棋盘上的子都己走到该到的位置了,他万万无收手的理由,何况就算他想收手,皇上八成也不会允。 “你……”简直是冥顽不灵!让人这样操心很好玩吗? 车元玉双眸冒火的瞪着长孙承音,书房外却突然响起一阵急促又细碎的脚步声,想来是丫鬓们送夜宵来了吧。 心念一闪,她忽然朝着他靠近,想趁他不及防备时搂上他的劲腰,可这回他却像是早有准备似的,微一旋身就让她扑了个空。 “夜己深,车姑娘该休息了。”长孙承音让外面候着的丫鬓们进来,一面冷声道。 望着丫鬓们在书房偏厅桌上布下夜宵,车元玉对干他的逐客令无动干衷,原本她方才是打算让进来的下人瞧见他们相拥的画面,然后把事传出去,招来康柳云的怒气的,反正花轿还没上,他若是不肯毁婚,那么由康家来做也是一样。 只可惜他仿佛早就瞧出她的盘算,毫不犹豫地闪开来,害得她只能勉强稳住自己的身子,装作泰然地瞧着丫鬃们动作。 一等丫鬃退去,她再次锲而不舍地说道:“我还不困,不如陪你进些夜宵吧。” 她逗自去到偏厅桌边坐下,岂知手才伸向甜品蛊,他己先一步道:“你不爱莲子,若饿了,我让人做些豆沙球送到你院落吧。” 闻言,她浑身一震,怔怔地望着他,他怎么能这么自然的说出她的喜好?除了爹和君吟及妙禾之外,便再也没有人知道她不喜欢莲子的苦味,而她相信爹和好友也不会跟他说这种事,那他……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她讶然问道,心中因为他的话泛起一丝甜蜜。 “我只是猜的。”惊觉自己真情流露,他连忙面不改色的淡淡道。其实他没说的是,她的任何喜好,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如果不是弄儿的娘早逝,康宗年和八王爷的狼子野心早就被揭开,那么两人再相见时,他或许就能将压抑在心中的倾慕爱怜全部告诉她,可惜的是造化弄人,一日得不到康宗年的信任、抓不到罪证,他想谈儿女私情只是奢求。 以为她不会认出他,会因她爹一直恨着他,所以他才放心大胆的由着弄儿请她入府来,至少这样他还能照顾得到她,给她一个安稳舒适的生活,而对他怀抱着怨与恨,又何尝不是激励她好好活下去的方式之一? 但他算计好所有的事,却唯独没算到她态度的改变,望着眼前的她,就连一向沉稳的他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哦?敢情我们的丞相大人还未卜先知?”车元玉没好气地扬声冷嗤,他的解释一听就知道是借口,但他坚持不吐露实情,她也懒得再逼问他什么。 她有的是耐性,有天绝对会知道所有他想隐瞒的一切,现在她唯一该做的,便是为他解决和康家的婚事,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迎娶自己不爱的女人,六年前他救过她,这一次该换她来救他了。 瞧着她若有所思的脸色,一阵不妙的预感窜上长孙承音的心头,他伸手攫住了她的肩膀,严肃地朝她说道:“你别胡来!”这事牵连甚大,稍一不慎就会丢了她的小命。 “我不会胡来的,你放心吧。”她站起身,如来时般地朝他摆摆手,潇洒的离去。 车元玉在皇宫外最近街道的宫门前等待着,现在己经快到下朝时间了,长孙承音这几日仍在家养伤,正好方便她找上居夙升问个清楚。 正所谓山不转路转,既然他不肯说,难道她就不能自个儿查吗? 她待在原地探头探脑,看着官成十足的朝廷官员们都乘着轿子离去,那一顶顶的花翎令她眼都快花了,好不容易才终干看见她要找的人,连忙跑上前去,挡在那个人的面前。 “咦?”莫名其妙被人挡住去路,居夙升一嚼,仔细一瞧,原来是对他们向来没有好脸色的车元玉正站在他眼前。“你干什么?” 虽然这女人现在是他们宝贝弄儿最喜欢的人,但只要一想到她得理不饶人、气势凌人的模样,他自然也没有多好的脸色。“我来,自然是来找你的。” “有何贵事?”他们素无交情,应该没有什么事可以让她来找他吧?“我想问问关干长孙承音的事。” “喔……”这可奇了,他还以为她最讨厌的人就是长孙承音,怎么这会又这般毫无顾忌的来打探他的事了?这事似乎透着古怪,但居夙升向来不是个莽撞的人,因此他不动声色地问:“你想知道什么?” “我问你,当初长孙承音真的是因为爱弄儿的娘,所以才娶她的吗?” 为什么始终是康家的女儿?车元玉昨夜左思右想了一晚,总觉得这事的关键应该在康家,所以才趁着下朝时前来问个清楚明白。 “你问这干什么?” “你管我问这干什么,你快告诉我啊!”对车元玉而言,此事是燃眉之急,她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直接握着居夙升的手便问道。 瞧她这着急的模样,居夙升却只是沉吟地看着她,她现在的急切究竟所为何来?这中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车姑娘,说到底咱们算是陌生人,而我和承音则是好兄弟,你觉得我会因为你的几句话,便一五一十的告诉你他的事吗?这种出卖兄弟的事,我才不会做。”听到居夙升的说法,车元玉顿时气恼,心里却也明白他说的没错。她深吸一口气,试着静下心来,然后才望着他缓缓地问道:“我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三番两次要娶康家的女儿?他有什么难处吗?” 言谈之间,两人慢漫朝着大街走去,来到一间茶馆便上了楼,一等落坐,她立即迫不及待的等着他的答案。 “给我一个告诉你的理由。”居夙升微挑起眉,她不是当长孙承音是仇人吗?这么关心做什么?难道是…… 晚着她脸上毫无遮掩的忧心,他突然有个念头窜上脑海,该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那可就好玩了。 “我……”车元玉语塞了,她该怎么说呢?居夙升冲着她要理由,可是连她自己都未必能将理由说得清楚。 真的只是因为恩情吗?若真是这样,那为何当她瞧见长孙承音舍她而选康柳云时,她的心会那么酸楚难过又生气?又为何只因他知道她吃食的喜好,她心中便泛起一阵甜蜜? 如此五味杂陈酸甜的心情,怎会只是因恩情而起,只怕她早己对他动了心而不自知吧…… 瞧着车元玉脸上那精采绝伦、变幻莫测的表情,居夙升倒也识相的不加打扰,本来他不大确定好友为何对她特别的宽容,又为何提前向皇上告发车耀东那老家伙的贪读之罪,差点就打草惊蛇,可即使好友当初不承认对她的感情,此刻他也己确认好友对她绝对是“另眼相看”了,只是在这女人的心思不明朗前,他务必要替好友试探一下,希望有个令人“满意”的答案。 “因为……我喜欢他。”终干,在静默了好一会儿后,车元玉还是说了一不是轻描淡写,而是真心实意的坦白。 她知道自己面对的是长孙承音实实在在的兄弟,若是畏畏缩缩地不肯诚实以对,居夙升是断不可能把事情真相告诉她的。 “哈!被爽快!”正因为她没有隐瞒,居夙升严肃的脸庞露出了一抹桨笑。这个女人的确够格站在长孙承音的身边,本以为她不过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娇娇女,可没想到她不但有不屈不挠的毅力,还有着不自欺也不欺人的胸襟,这令他望着她的眸光中出现浓浓的赞赏。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车元玉对干居夙升表现出来的激赏没有太大的反应,她只是迫切地想要知道事情的原委,因为她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了。 看长孙承音昨天回避的态度,她就知道他是铁了心要去膛康家的浑水,所以她的动作得要更快些。 第8章(2) “其实,承音两次娶康家的女儿,皆非他的本意。” “那他为何要娶?” “因为皇上。” 闻言,车元玉只是略略一抬眼,示意居夙升继续说下去。 “皇上是他的表兄,两人自幼便一起玩乐,兄弟情分自然深厚,所以当朝廷中有一个康宗年为八王爷做事时,皇上的大位便岌岌可危,随时可能不保。” “所以……他才会犊牲自己的婚姻,想要深入敌营为皇上探得情报,好来个瓮中捉鳖、一网打尽?”她本就是一个伶俐而心思通透的人,他不过略一提点,她便己想通了前因后果,只是她想不透的是,长孙承音怎么会傻到一而再、再而三地这么做。 “不只这样。”据居夙升所知,既然多年前好友己经听皇命娶了一回,照理说不可能再任由皇上用同样的方式摆弄。 “那是如何?”一听还有不知道的事,车元玉连忙抬头,催促地问道。 “真实的情况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那夜承音急匆匆地入宫,第二天便上奏弹勃了你父亲,去了康宗年的一个爪牙,然后接下来,便听说他盘算着要迎娶康柳云。” 车元玉心一跳,愣愣地瞧着居夙升,水眸中尽是浓浓的不敢置信。 怎会那么巧?弹勃了她爹,然后便计划迎娶康柳云? 任凭她再如何迟钝,也知道这两者之中必有关联,虽然现在还不晓得是什么一但她相信长孙承音必定又是自以为是的在背后盘算着什么。 没有发现她的异样,居夙升自顾自地端起香茗,一边喝一边说道:“说起来,我也觉得有个地方不对劲,其实以皇上的性子,你爹犯的贪读之罪理应流放甚至斩首,但皇上却这般重重举起轻轻放,就不知道……这其中的缘由是什么了?” 这话恍若闲聊,但听进车元玉耳中却是明显的暗示,只见她浑身一震,然后看向居夙升,激动地抓着他,连他手中的茶洒了出来烫着她也没感觉。 他在暗示什么?暗示这回长孙承音的成亲和皇上放过她爹有很大的关联吗? “我……我要见皇上。”在一阵静默之后,她突然坚定地说。她得知道长孙承音究竟与皇上交易了什么,不能再任自己胡里胡涂下去,如果一切真如她所猜想的一般,那么解铃还须系铃人,她得亲自见皇上一面,才有法子为他解套,让他不必牺牲自己去娶不爱的女人。 “什么?!你要见皇上?!”这个忙他可不敢帮,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见他要推辞,她先一步地说道:“若不找出病症,如何对症下药?难道你希望长孙承音再次卖了自己的姻缘吗?” 车元玉的话,蓦地让居夙升想起长孙承音六年前那回大婚时,那失魂落魄不像新郎官的模样,心中也不免动摇。 “这……你才从虎口逃出来,何必……还要往死里钻呢?” “他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为我做尽一切,难道我就不能为他做点什么吗?”其实她也不确定自己的方法可不可行,她只知道这一回,她不能再置身事外。 她的精神,令居夙升很折服,毕竟她只不过是个弱女子,却愿意为了好友去面对那随时可以要人脑袋的九五之尊。 就冲着她的勇气和她对好友的心意,他若不帮忙,好像也说不过去。 唉,罢了,与其让她在外头瞎闯乱撞的,还不如让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去试上一试,那还比较安全些。 “好吧。”他终于应了她的要求。 明日车元玉便要进宫了,这一去生死不知,她明白若是不小心顶撞皇上,那么 自己必死无疑,因此为了怕牵连父亲,她刻意让春儿护着父亲返乡拜访亲戚,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让外人以为她所做的一切,父亲并不知情。 她利落地安排好一切,可唯一不能安排的,便是自己对长孙承音的悬念,情感一旦浮上心头,牵挂便像是如影随形,再也不能克制地想着他。 今夜,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她款款地来到他的院落,才上了阶便透过敞开的门扉望见屋内的他。 看他那敛眉沉思的模样,她的心忍不住一紧,他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呢?竟可以这样不遗余力的帮她、护她,只为她想? 昔日的怨与恨在这个时候皆己随风而逝,她心中剩下的只有满心的不舍、疼惜与浓情。 这男人啊……教人怎能不动心呢?正因为动了心,所以在今夜,她想为他、也为自己留下些什么…… 她幽幽的一声长叹,引来长孙承音的抬头注视,这一次,她没有漏瞧他那双黑眸中一闪而逝的惊喜之情。 “陪我喝些酒吧。”提着食盒,她缓缓抬脚跨过门坎,而后将门带上,秀美的脸庞染着笑意,像一阵春风似的拂过人心。 这邀请多诱人啊?长孙承意蓦地起身,笔直地走向伫立在门边的她,哑声问道:“怎么来了?” “明儿个我想陪我爹回乡去一趟,所以特地备了些酒菜,想与你同鱿!杯,算是答谢你明里暗里帮我这么多回。” “这……”面对她的邀请,他难免有些迟疑,因为现在的他不该继续沉溺在这些男女私情中,毕竟诱捕八王爷的计划己经箭在弦上,他万万不能让康宗年发现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 况且康宗年为了保住康柳云在王府的地位,就算买凶杀了车元玉也是有可能,所以打现在起,他更应该对她敬而远之,可是……舍不得呀! 瞧着她那情真意切的眸光,他终究还是不舍让她失望,没有直言拒绝。 “怎么?连共饮一回都不成吗?承了你那么多的情,却连让我敬你一杯酒都不肯,是存心让我今世不能安心吗?” “你……”听到她的话,他身子一僵,面容不禁有些愕然。 “你当年救了我,可笑的是,我原以为自己会将你这个救命恩人的面貌清清楚楚地记得一辈子,谁知真见到了你,我却认不出来。”她有些自嘲地说道,也不管他是否同意,逗自在桌上布好酒菜。等到安置好一切,她才又旋身望向还立于门边的他说道:“真的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 四目相交,长孙承音在心中微微一叹,他怎能拒绝她呢?自六年前救了她的那一日起,他便再也拒绝不了她了。 他几个踏步拉进彼此的距离,昂然地立干她身前,而她则想也没想地拉着他的手入了座,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之间本来就该这样,他只觉得自个儿的手心几乎要发烫,炙手,却怎么也不愿意放手。 朝他缓缓扬起一抹浅笑,车元玉亦是舍不得抽回自己的手,只想多感受和他肌肤相贴的热度。她用另一手执起面前的酒杯,然后朝他举杯道:“第一杯,先谢过你的救命之恩。” 说完,她率先干杯,一双晶亮的眸子挑衅似的瞧着他,直到见他也举杯仰首饮尽,她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为彼此再斟一杯。 “你这个人其实很可恶,凭什么以为我会需要你密密实实的保护?”在斟酒的同时,她的嘴巴也没闲着,不停的叨叨念念,完全与她平日的沉静不同。 “我、我只是……”面对她的娇声埋怨,长孙承音无法为自己辩解,张了口也不知道能说什么,最后只能苦笑地摇摇头。 显然她已经知道了很多事,既然如此,那么他再否认也没意义,只要她愿意乖乖地远离危险,他宁愿接受她的埋怨。 见他没说话,她也不以为意,又端起斟满的酒杯,再次朝他高高举起。“这一杯我敬你,希望你心想事成,可干万别真娶了康柳云,弄儿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康柳云不会真心待她的,她也知道。你虽然不是个好父亲,但现在开始疼爱弄儿也不迟。”或许是因为不想让康家看出弱点他虽然让女儿衣食无忧,却始终对女儿有些疏离,所以她忍不住地交代道。 “嗯。”明白她对弄儿的疼爱是真心实意的,他轻轻领首应允,心中忽地察觉一丝异样。 车元玉这话听起来,怎么好像在交代什么似的?不过是陪她爹回乡一趟,为什么要没来由的说这些话? “弄儿很爱你这个爹,有空你多陪陪她,这样她便会很开心了。” “很快地,她就不用再受委屈了。”长孙承音保证道。 他也知道弄儿跟着康柳云,日子过得战战兢兢,那日会离家出走,只怕是再也忍不住了才会这么做,然而为了皇上和国家,他一时之间也只能任由康柳云赖在王府当半个女主人,委屈了女儿。 听见他的承诺,车元玉满意的点头,再次斟满彼此的酒杯,“第三杯,敬……”他们俩。这次她将话顿住,没再接下去说,兀自将酒喝下肚。 三杯酒虽不能偿他的情义干干万分之一,却是她目前仅能做的。明日一去,她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他,若是有幸可以,那么她一定会好好把握这难得的缘分,如若不行……那也罢了,就当两人今生有缘无分吧。 瞥见她眸中一闪而逝的哀戚,长孙承音心头那份不安的感觉更深刻,她是不是正在瞒着他进行什么事? “你明儿个真的要回乡?” “这是自然,有些事,该我去做了。”她抬头与他对视,强劲的酒力在她的脸颊上熏出一抹诱人的嫣红。 看似不胜酒力的她娇躯微微地轻晃着,逐渐迷蒙的目光中却“a。俏闪过一丝清明,然后随即隐去。“承音……” 她声音轻软地呢喃着,简单的两个字让他的心疯狂跳动。 几年来这般为皇上鞠躬尽瘁,他原本不确定自己今生与她能否再续前缘,如今亲耳听到她依恋似地喊着自己的名字,怎能不教他心荡神驰? 原有的自制轰然倒场,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拥住带着几分酒意、己然娇弱无力的她,小心冀冀地护在怀里,不让她有撼毫跌伤的可能。 “你知不知道……我本来很讨厌你的……”醉了的她像只爱撒娇的猫儿,不停地往他的胸膛钻去,那模样活像是弄儿,既任性却又惹人怜爱。 “我知道。”他有些无奈的苦笑,护着她的举动却更显温柔。她的不假辞色可是从来没有隐藏过,只要不是瞎子应该都瞧得出来。 “你知道我讨厌你,但你知不知道,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的眼神总会不由自主地巴着你转……我告诉自己一那只是想找你的碴,一旦被我找到了,便要你受胜于我爹所受的十倍之苦……” “我知道。”亲耳听到她的怨恨,即使己心知肚明,他心中还是冷不防一抽。 “你什么都知道吗?” “大部分的事情,的确是。”要做皇上的左右手,可不是这么容易,没有灵通的消息,便不能制敌干机先。 “可有一件事,你一定不知道……”她抬起头,巴掌大的脸蛋上是一股娇俏的挑衅表情,不等他再接话,她便自己喃喃道:“你不知道,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慢慢地占据了我的日光,甚至是在我发现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之前……所以我讨厌康柳云,处处与她作对。” 剑眉一挑,长孙承音心中骤然狂喜,这丫头酒后吐真言的功力真是炉火纯青,让人忍不住地想要探知更多。“丫头,你不喜欢她是因为我吗?” “是啊,我不喜欢她用占有的目光瞧着你,她那种露骨的凯靓看了让我的心不舒服。”像是这样还不足以表达她的不满,车元玉边说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胸膛。吃醋了吗?意识到这点,长孙承音唇角微勾。 真好,原本他还担心她之所以如此在乎他的生死,只不过是因为他对她的恩义,而他向来是个骄傲的男人,没有挟恩索情的习惯,自然也不会在时机未到前表明自己的心意。 可是,她会吃醋了呢!既然会吃醋就表示真的上了心,太好了…… “别在意她,她不算什么。” 长孙承音轻声安慰,但车元玉却一骨碌地从他怀里坐起身来,双眼迷蒙地瞪着他,慎怪气恼的质问着,“怎么可能不算什么,她就要成为你的妻子了啊!” “那不过是权宜之计,我长孙承音认定的妻子,这辈子唯你而己。”他早在心中翻转干万遍的肺腑之言就这么月兑口而出,令原本还在撒泼的她蓦地僵住了身形。 唯你而已…… 这四个字轻若鸿毛,却也重如泰山,他轻轻说的四个字,却深深刻在了她的心版,再也无法消去。 足够了,有这四字便己足够,她不再去探究这当中的缘由,只知道她爱着这个男人,非关恩义。 “抱我,我想睡了。”趴在他的肩头,她似是满足的吐气如兰道。 明日之后,也许再无相见之时,那么她又何必管那些烦人的礼教呢? 低头凝视着她,长孙承音心中亦是不舍,他轻柔地打横抱起她,往小厅后的床榻走去。 他将她放在榻上便欲转身离开,不愿自己冲动玷污了她的清白,谁知她却纤手一勾硬是要他相陪,这样的缠腻多么教人无法抗拒。 不过转瞬之间,他就放弃了挣扎,和衣躺下,将她密密实实地揽在怀中。嗅着她的发香、感受着她的温香软玉,他心族意动,但就在这动情时刻,一股莫名的沉重却开始在他的四肢百骸流窜着,逼得他昏昏欲睡。 他惊觉酒中被人动了手脚,欲睁眼瞧她是否安好,但即便他再怎么努力,却仍是睁不开眼,只听得耳畔传来她的娇喃—— “这一回,不用你来守护我,换我来偿你的恩与情吧。” 随着她的轻喃,他薄凉的唇瓣上立即传来一股暖热的触感。 她吻了他! 意识到她大概要做什么傻事,长孙承音急忙地想要挣扎爬起,可惜无论他怎样努力,都只能任由黑暗一点一滴地将他吞噬…… 第9章(1) 巍峨的建筑似是连绵天际,入目所及的金碧辉煌只差没闪瞎人的眼睛,车元玉身着宫女服饰,静静跟在居夙升身旁进宫,本以为有了他领路便能马上见到令长孙承音赴汤蹈火的“始作俑者”,可还来不及走到皇上的御书房,前头己经有人挡路。 “夙升,你这小子怎么这会才来?皇上方才还在发怒,说是要立刻传承音入宫晋见呢。”柴折霞一见人劈头就问。 闻言,车元玉缓缓地勾起笑弧,长孙承音中了她下的三日迷魂香,没有昏睡个整整三日是醒不来的。 而为了不让他坏事,她不但让他睡了,还将他藏了起来,所以任凭那个皇上再怎么急,只怕也见不着那尽忠职守、死而后己的长孙承音了。 “皇上为了何事要急召承音?”早就知晓一切,居夙升自然没有太多的诧异,只是朝着柴折霞淡淡问道。 “今日一早,康宗年那老贼便进了宫,说什么他的女儿福薄,配不上长孙丞相,也不敢与外族公主抢男人,因此要退婚,并且力荐皇上下旨让长孙承音去和亲。” 啧,这老贼还真是个懂得谋略之人,这一招算得上是以退为进,顺便还能测测长孙承音究竟有多大的诚意想娶他女儿。 “那皇上怎么说?” “皇上说要见过承音之后,再做定夺。” “那……好吧。”看来是有人耐不住性子了,惹得龙颜大怒。居夙升表面镇定,却又蓦地回首瞧向跟在身后的女子。 随着他的眸光,柴折霞当然也看见了跟在他身后的人是谁。 “你……她……”只一眼,他立即大惊,连忙瞪向居夙升问道:“你带她进宫来做什么?这皇宫大内是什么地方?是她这个女人可以随意踏入的吗?”他本来就对女人没有好感,加上之前见面车元玉总不给他好脸色看,他对她也没什么好印象。 “你这么大声嚷嚷,是要将我私自带人入宫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吗?” “我……”怎么这下仿佛又成了他的错了?柴折霞气结地瞪着车元玉,眼神中仍有不信任。 “你别我啊我的,车姑娘说只要见着皇上,她便能说服皇上,让承音不用再娶康家的女儿为妻。”居夙升朝他道。 “你怎么不说——”柴折霞性子本来就急,嚷到一半这才意识到居夙升说了什么,连忙收起余下的怒吼,朝着车元玉问:“你当真有法子抓出八王爷与康宗年这两个狼狈为奸的臣子,好让承音不用再因愚忠而牺牲自己?” 车元玉眉一挑。愚忠?好贴切的两个字呀。只伯便是因为这“愚忠”二字,所以长孙承音才想不出那最简单的法子。 迎向柴折霞充满狐疑的目光,她自信地点了点头。其实站在这巍峨的皇宫前,说她不心惊胆战是骗人的,如果可以,她也很想转身就逃,但只要一想起长孙承音的深情,她的脚便像生了根似的,无法动弹。 为了他,她也只能拚上一拚了。 “你最好真的可以说服皇上改变心意,否则……哼!” 柴折霞的成胁清楚明了,车元玉却不应声,只是沉稳地再点头。 其实,不仅是他们没信心,连她自个儿也没把握是不是能成功说服皇上使用她的计谋,但无如何,总要试一试吧。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长孙承音再次牺牲自己,连终身幸福也为了顾全大局而赔上。 “走吧。” 这一趟,她本来就是豁出去了,就算掉了自己的小命亦无妨,她一心一意只希望长孙承音再也不必为了她,去做任何他自己不想做的事。 凝肃的气氛迎面而来,车元玉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不容许自己有一丝迟疑或害怕。 爆女装扮的她随居、紫二人走进御书房,静静地待在门边,望着他们两人一起走进去。但没等到他们叩见皇上,一望见书案后头的尊贵男人,她便踩着坚定的步伐来到案前,屈膝一跪朗声说道:“民女叩见皇上,万岁万万岁!” “你……” 御书房里突然闯进一个身着宫女般的陌生女子,不仅龙紫渊愕然,就连柴折霞和居夙升也在心中暗暗叫苦。 她有必要这么迫不及待吗?就不能等他们先和皇上说说话,然后再按规矩传她晋见? 不过帝王终究是帝王,在初时的惊愕过去后,龙紫渊很快就回复该有的成仪和镇定,居高临下地对着跪在地上的车元玉问道:“你是谁?” “民女是罪臣车尚书之女,车元玉。” 一听这名字,龙紫渊的双眼便突地亮起来,原本严肃的脸色也悄然染上一抹笑意。他都还没找个时间留出宫去瞧瞧他那好表弟心仪的女人,没想到她就自己闯进宫来了。 “抬起头来。”他实在很好奇,忍不住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表弟这般性格清淡的男人朝思暮想,挂怀干心。 为了她,他那王爷兼皿相表弟三番两次拒绝接受他赐下的美人,上回更是为了保全车耀东的命,甚至答应他再次为饵,迎娶康柳云为妻藉此让康宗年露出马脚,搜罗罪证。 今日一见,果然没令他失望,这位前尚书干金姿容清丽,态度不卑不亢,难得的是还有大无畏的勇气。 车元玉依言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望着龙紫渊,“坦率”的模样着实让在一旁瞧着的两个男人都不禁捏一把冷汗。 “皇上,民女有话要说。” 本以为她的直率会惹来龙颜不悦,谁知道向来皇成慑人的龙紫渊只是勾起一抹淡笑,“说吧。” “皇上,民女想要请问您,为何三番两次逼迫长孙显相迎娶康大人的女儿为妻?” “事关朝政,联不必向你解释吧?”没料到她会提起这件事,龙紫渊脸上的笑意一僵,她这质问也来免太胆大妄为了吧。 “皇上的确不必向民女解释,但长孙圣相身为皇室中人,向来也对朝廷尽心尽力,皇上如此屡次将他推入火坑,可有顾及兄弟情谊?” 这番话说得众人面面相觑,居夙升和柴折霞更克制不住地想冲上前将咄咄逼人的车元玉给拖出去。 要知道,触怒天子可是会掉脑袋的,若长孙承音知晓人是他们带进宫的,还将小命给赔在这儿,那他们的命只怕也不保了。 “敢说这种话,你好大的胆子!”龙紫渊恼羞成怒地喝斥,一掌重重地拍上桌案,双目似是要喷出火来一般,直瞪着眼前完全不知轻重的女人。 私闯皇宫己经犯了死罪,现在竟还敢在他面前大言不渐,真是不知死活到了极点,若非看在表弟的面子上,他早就让人将她拖下去斩了。 皇上既己手下留情,偏偏车元玉却仍不知收敛,缓了口气后还是继续说:“皇上之所以盛怒,难道不是因为我说的是实话吗?”这火上浇油的功夫简直就是炉火纯青了。 龙紫渊瞪着她,眼看的理智就快被怒火烧成灰烬,只要一声令下,她就会被直接拖出去斩首了。 但就在他要开口时,车元玉却又先一步说道:“皇上,民女此次进宫,不是为了追究您对长孙丞相的错待。” 己经口口声声指责他的不是了,还说不是要为长孙承音讨公道? 龙紫渊冷哼一声,可到了舌尖的命令还是硬生生地吞回去,等待着她的下文。就算他不在乎她的生死,至少也得想想表弟会有的反应,要是他真在盛怒之下斩了她,那表弟岂不恨得要掀天? 自小一起长大,他自然知道自己表弟是个怎样的实心眼,一旦认定了便不会更改,谁也撼动不了,要不然的话,又怎会受他成胁,以己身的自由换车家上下几十口的人命呢? “其实,皇上并非一定得要长孙皿相出面才能揪出八王爷的小辫子。”车元玉缓声道,她怎会不知道自己方才命悬一线,可因为明白眼下没有退路,所以才将生死置之度外。 也只有这样,才能回报长孙承音的深情于万一了。 “我——”长长地低吟一声,龙紫渊眸中出现些许兴味,八王爷可说是自他登基以来最大的心月复之患,他倒想知道她有什么法子可以解决这棘手的问题。“怎么做?” “很简单,只要皇上濒死。”深吸一口气,车元玉不容自己有丝毫退疑畏惧,清清楚楚地说道。 “啪”的一声,龙紫渊的手再次重重地拍在桌案上,力气之大连摆放在案上的奏折都散落一地。 “来人啊!”再也无法容忍这个女人的大逆不道,他张口唤人,下一句就是—拖出去斩。 眼看性命不保,车元玉却毫不畏缩,依旧淡淡的说:“只是濒死,又非真死,皇上为何不愿?” “你……”龙紫渊盛怒之下亦有思考,突然间,他脑中蓦地窜过什么,心中的怒火陡然消失。“你把话说清楚。” “我的意思是,只要皇上濒死的消息传了出去,那一直蠢蠢欲动的八王爷一党岂会放过这机会,还怕他们不趁势而起吗?” 确实,只要八王爷或康宗年一妄动,朝廷便能逮到罪证将虎视眺眺的逆党给拘禁定罪,涉及此事的一干人等也能一网打尽,便是因为心中再无顾虑,车元玉才能想出这无人敢想的法子。 试问这天下除了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她,还有谁敢提出这等大逆不道的想法? “这的确是个好法子,但作戏要作得真,谁会对联不利呢?” “正是民女。民女气皇上不分青红皂白夺去父亲的乌纱帽一又抄了民女的家,使民女的未来夫家忙不迭地退婚,这样的理由够不够?” 她是早已盘算好一切才来的——作戏若是不够真,只怕一切都会功亏一溃。 静静地听她说完后,龙紫渊瞧着车元玉的目光一变。 这个女人……堪称巾帼不让须眉啊!“那联再问你,为何冒死也要进谏?” “为了……长孙丞相。”不为国之长治久安,不为天下黎民百姓,她所为的就只是长孙承音一个人。 龙紫渊的火气消了,又露出些微的淡笑。 啧,真是可惜了,若非眼前这女人是表弟看中的姑娘,就凭她这份男人所不能及的勇气,他都想纳为妃子了呢。 但既是兄弟心仪的女人,可惜归可惜,他也有成人之美,等这事了了之后,他倒不介意做上一回的媒人,否则以表弟那温吞的性子,还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两人才能开花结果呢。 傲然地抬首望向龙紫渊,车元玉坚定地说道:“既然丞相都愿以终身大事去交换,来做为守护民女的条件,那么民女又怎会惧干为他扫除麻烦?”她朗声说道,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爱意被他人知晓。 这番话说得龙紫渊和居、柴二人皆佩服不己,望向她的目光也多了些满意,这女人的确配得上长孙承音的全心护卫。 “好吧,那联就成全你,这几日就先委届你在联的天牢里做做客,好让天底下的人都相信你真的因为气怨联冤枉你爹,所以假扮成宫女混入宫中,行刺于联。” “多谢皇上。”听到龙紫渊亲口应允,车元玉终于缓缓吐出心中提着的那口大气,她终于能为长孙承音做点事了。 第9章(2) 由于某罪臣之女假扮宫女闯进宫中近身行刺,以致皇上命危,八王爷拥兵自重己久,闻讯更举兵欲擒王,想取而代之。 长孙承音刚幽幽转醒就闻此恶耗,而一直赖在府里请也请不走的康柳云,倒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早趁他昏睡的时候连夜打包回康家了。 此刻王府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长孙承音按着还有些昏沉的脑袋,听着李总管报告这几日外头的风云变色。 突然间,一阵哇哇的啼哭声自房外传进来,他一抬头,便见弄儿小小的身影飞奔而来,还没来得及问是怎么回事,弄儿己经扑上床边,趴在他的肩头大哭起来。 “爹……快……你快去救姐姐啊!”她一句话说得没头没脑的,长孙承音却己是心下一凉。 “救姐姐?她怎么了吗?”忍不住心急,他甚至忘了女儿是个禁不住吓的小孩子,伸手就攫住她的臂膀,着急的问道。 “昨儿个姨娘走的时候,告诉弄儿姐姐己经不会回来了,她说……说……”小人儿哭哭啼啼,话几乎都要说不出来了。 “姨娘说了什么?” “她说姐姐进宫……进宫杀皇上……所以再也不会回来了。” “怎么可能?!”这消息宛若一记惊雷,劈上长孙承音的脑袋,让他也不禁怔愣起来。 “姨娘说一现在皇上生死一线间,她得快些离开,否则就要被牵连了……”不对劲,情势不可能变化得这般快速,车元玉骗他喝下掺了迷药的酒,是不想让他坏事?还是不想连累他? 况且好端端的,她怎会想进宫行刺皇上?再怎么说,车尚书并非无辜遭罪,她也不是那么是非不分、不懂分寸的人啊,那是为什么呢? 长孙承音思绪翻腾,无数的猜测在心中浮现,却始终兜不出前因后果。 不……不行!见到她被打入天牢,无论事情真相为何,她那样一个纤纤弱女子想必承受不了,他得立刻进宫一趟才行。 “弄儿乖,不哭,爹一定会想法子将姐姐给带回来的。” 就算拚去他这条命,他也不会眼睁睁瞧着车元玉受苦,若她真的铸下大错,那么……他也只好将弄儿托付给两位好友,陪着她一起下黄泉了。 “爹,真的吗?爹喜欢姐姐,弄儿也喜欢姐姐,咱们要永远在一起。” 眼角还挂着泪珠,弄儿却漾起了一抹笑。 “你这小丫头……怎么知道爹喜欢?”让李总管先退下后,长孙承音疾行的步伐蓦地顿住,回身问道。 他以为自己的情绪已经遮掩得够好了,怎么连个小丫头也能瞧得出来?在父亲无奈的苦笑中,弄儿单纯的说?“弄儿在爹书房见过姐姐的画像,看见爹瞧着画像笑。” 她承袭了爹的好记忆,打小饼目不忘,有回悄悄偷看到父亲的秘密之后,便将车元玉的长相给记了起来。 因为爹只瞧着画像笑,所以为了让爹多看她一眼,她才会大着胆子自个离家出走,打算去找画中之人。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会一见到姐姐就巴上去,缠着她要跟她走。 长孙承音忍不住地摇摇头,原来果真是天意的安排。 他长脚一迈来到女儿面前,温柔地抹去女儿眼角挂着的泪滴,然后轻声许诺, “既然咱们都喜欢姐姐,那你乖乖待在家里,等爹去带姐姐回来,好吗?” “好。”弄儿用力的点头,乖巧应声。 在她的心里,爹是无所不能的,既然他答应要带姐姐回家,那么姐姐就一定能回来。 神情冷凛、面罩寒霜,好半晌一语不发,柴折霞和居夙升何曾见过长孙承音这般面目,模样实在挺吓人的。 如果可以,他们恨不得能脚底抹油,溜得干干净净。“呢……你不说句话吗?”柴折霞觑着他问。 “要说什么?”面对好友们小心冀冀的探问,长孙承音的回应很清冷。“骂我们或是揍我们都行,可别这样闷坏了自己。”一听他终于肯开口说话,居夙升连忙建议。 可惜的是,他这诚心诚意的建言,只换来长孙承音淡淡的一瞥。 “那……你不问问她现在情况如何吗?”居夙升干笑道。 俗话说得好,会叫的狗不咬人,像这种安静都不说话的人才可怕。“我想,你们应该会确保她很好才对。”长孙承音面无表情的说道。 虽然方才己经知道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了解车元玉在天牢里不过是种欺敌的手法,但他被蒙在鼓里的气仍没消,一颗心还是克制不住地为她挂着。 他明白她之所以会逼着夙升带她入皇宫,是希望能为他一举解决八王爷这个隐患,好让他不必再受制干皇上的要挟,所以……他更不能辜负她的苦心。 若非如此,他大可以冲进天牢中,将被关在里头的她救出来,只是这样便会让八王爷起疑,因此他不能轻举妄动,即使那必须耗尽他所有的自制力,他依然要自己端坐在椅子上,静待时机。 “皇上呢?” “皇上现在可好了,在御花园和几个刚进宫的妃子嬉笑玩闹。”说到这,紫折霞也不禁撇了下嘴,扬声抱怨。 皇上倒好,他们这些人在外头布署忙得都快要断气了,他这“濒死”的人却还能与美人嬉戏调笑,教他怎么不气闷? “是吗?”长孙承音眼神一闪。 很好,这笔帐他先记下了,虽说这主意是车元玉自个儿提出来的,可任何人只要错待了他心爱的女人,即便那人是皇上,他都不会轻易放过。 “那八王爷人呢?”这一回,他不会再让他们逃过了,只要这些人在的一天,他便没有清静的日子可以和心爱的人好好相守、互诉情衷,就冲着这一点,八王爷的党羽他要全数歼灭。 想到此,他黑眸蓦地疾射出一抹厉光,眼神冰寒得吓人。“车元玉这一计确实是好计,那八王爷一听到消息便信以为真也不查证,忙不迭地调兵遣将,不过三天时间,几万重兵已经兵临城下了,幸好咱们的兵马也已经悄然回京,就驻扎在他们身后十里地。”居夙升平心而论道。 眼下万事俱备,只等长孙承音一声令下,他们便能如瓮中捉鳖般,将朝廷多年的心月复大患一举成擒。 “那咱们还等什么?”柴折霞迫不及待要大显身手了。 多让车元玉在天牢中受苦一刻,长孙承音都不舍,他虽然有帐要同她算,但当务之急是得以最快的时间,解决城外那一触即发的战事。 他倏地起身,眼中带着一股熊熊的怒火,冷着脸走出书房。 瞧着他的身影,柴折霞与居夙升对视一眼,不禁替八王爷捏把冷汗,看来现在的长孙承音,心里只怕有很多的怒气想要出了…… 身处幽暗的天牢内,车元玉的心情却没有半点害怕,皇上到底也待她不薄,在这里不但三餐有精致的菜肴供好享用,连罕有的进贡瓜果也没少,可望着那些寻常人家吃不到的珍诺,她却食不下咽,为的自然是忧心长孙承音的安危。 八王爷多年来拥兵自重,手下兵马不少,虽然经过一番暗地的布署,八成己被皇上这边的军队包围,可她还是免不了担忧。 她忍不住彬下,双手合十向上天祈求,希望长孙承音平安,他们的计划顺利。虔诚地念着佛号,即使跪得膝头发疼,她也硬是不起身,长孙承音匆匆而来,见到的便是她这副跪地祈天的模样,霎时,原本因她自作主张而填满胸臆的怒气,就被一股柔情给取代。 这个聪慧且勇敢的女人,不仅有胆子潜入宫中见皇上,更献策说服皇上配合她的计划,进而助朝廷在八王爷未发兵前就一举擒下他和康宗年,使城外叛军顿失领袖,军心大乱自动归降,更免去京城可能发生的一场内战,保住了百姓的身家性命……这样的她,教他怎能不心乱呢? 他悄然朝着牢卫摆摆手,让对方将门锁打开,只是那呕呕声响却没惊动正专心祈求的人儿,她依然口中念念有辞,诚心祝祷着。 可突然间,一股熟悉的气息蓦地窜至鼻尖,车元玉还来不及反应,下一刻便己被纳入那个宽阔又熟悉的怀抱中。 他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狂喜,急忙挣月兑他的怀抱,想要仔细瞧他一回,唯有亲眼见他安然无恙,她才能安心啊。 长孙承音怎会不知道她的心思,因此任由她仔细的端详,等她终干放了心、吐出一口大气,他这才重新张手,再次将她拥入自己的怀中。 在这一瞬间,两颗悬着的心都因为抱着彼此而踏实了。 “傻丫头,下回不准你再这么吓我了。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不能容忍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本想严正的低斥,可是话一出口却变成柔情万干的爱语,长孙承音无奈的拿她没辙,但至少他总算能对她一吐衷情了。 他这份不曾言明的温柔,车元玉又怎么可能感受不到?只见窝在他怀中的她轻轻点头,淡淡说道:“不会有下次了。” “自然不会有下次,你没有这个机会了。”话落,他将她横抱而起,然后朝着天牢门口走出去。 “长孙承音……”被他抱着走,她脸上既羞又喜,不禁轻吟着他的名字。 “嗯?”他亦低声回应,但带她离开的脚步却没停顿。 “你、你娶我好吗?”虽然那日在议定计谋之时,皇上便已说过等事成之后要亲自为他们主婚,可是她却等不及想得到这男人的承诺。 事情一解决,投入他厚实温暖的怀抱后,那种想要跟他相守一生一世的念头便再也压抑不住了,于是她干脆不顾面子的自己求起婚来。 闻言,长孙承音扬眉失笑,眸中溢满深情,“好,我当然会娶你,因为你欠我的,要用一生来还。 “还便还,我还怕你吗?”她愿意还,也乐意还,还怕若是有天还尽了,他们的缘分便断了呢。 所以,她要慢慢的还,还上一生一世…… 尾声 耳畔传来阵阵欢腾热闹的喜乐,今儿个是车元玉与长孙承音成亲的大喜之日,东勤王府派来迎娶的队伍很盛大,小小的车家气氛好不热络。 “元玉姐姐,你好美啊!” 一进房,向来活泼的崔妙禾就抢进来,见到被打扮得明艳动人准备出嫁的好姐妹,她忍不住地赞道。 “你们来啦?”瞧着自个儿的好友,车元玉也满心欢喜,手一伸就牢牢地握住 两位姑娘的手,久久不愿放开。 自她知道父亲真的做了错事之后,便对这两个姐妹心存愧疚,要不是她爹胡涂,又怎会让她们两家也跟着受牵连? “君吟、妙禾,对不住,我……”她道歉的话才要出口,便被姬君吟先一步打断。 “没关系的,大喜之日不谈这个,没有什么事可以影响咱们姐妹之间的情谊。” 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姬君吟哪里会怪罪无辜的她。 “是啊。”崔妙禾也跟着点头。 现在元玉姐姐风光地嫁给长孙丞相,看得她爹眼红不己,恨不得她日日来找元玉姐姐,看能不能从中得些好处。想到那日爹口沫横飞地赞着元玉姐姐的足智多谋,她就觉得与有荣蔫。 爹说那八王爷与康宗年狼狈为奸了好几年,早己让人怨声载道,所以一等皇上下旨让他们正法,那些平日受到他们压迫的臣子也都喜不自胜,而元玉姐姐献策有功,也除去罪臣之女的身分,皇上更特来主婚,现下大概己等在东勤王府了呢。 至于康家一干人等,皇上看在长孙承音这昔日姻亲的面子上,只让人落入奴藉。 “元玉姐姐,我瞧长孙丞相待你真好,就连你爹也接进府中安置,你总算否极泰来了。” 闻言,车元玉的脸上浮现心满意足的笑容。 是啊,得夫如此,她妇复何求? 她开心的笑着,视线冷不防朝姬君吟和崔妙禾身上兜了一圈,“既然我都能否极泰来,那我想你们的幸福应该也不远了。” 原本笑意灿灿的两个姑娘不约而同的一愣,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们的幸福吗? 怕是还早的咧!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