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暮雪》 第一章 春雨三月 燕洲,新德十年。 春雨纷纷。 柳絮纷纷。 阴雨天气里却冒出一个阳光也似的少年。 这是后五纹。笑容灿烂,眸光闪闪,微风将一络乌发轻巧地向耳背滑过,他的生命是多彩的,充满了青春的欢乐。 他第一脚踏进这间酒家,满堂都似亮了起来。 愁眉苦脸的老板见到他,也会微笑。 伙计热情地招呼他入来,勤快地问道:“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后五纹往店面四处一张,微笑道:“先打尖……后住店!”他顺手把背上的包袱甩下来,往唯一一张比较空旷的桌子上一放。拿了凳子就坐下,吩咐小二道:“一碗阳春面,加葱花啊!” “好咧!”伙计领了就走。 后五纹又四处张望了一下,才回过头来,和同桌的对上了一眼,就见这人也和自己年纪相仿,少不得还少一两岁。一个人独自占了这张桌子,面前摆了少有十只酒瓶。桌面零散地摆着一碟青笋鸡丝,一碟梅花排骨,一盘芽菜火腿条儿汤,似乎还没有动过的痕迹,就是一杯酒紧接着一杯的倒,一杯紧接着一杯酒地喝,两块白玉也似的脸颊给酒气呛得像蒸熟的蟹壳。 后五纹不由好奇地多望了他一眼。 发觉他的眉目还真长得不错。尖尖瘦瘦的下巴,一双眉毛,一双眼睛也是格外的清然秀绝,举杯独酌的神色之间自生一股淡雅雍容的清高气息。乌黑柔亮的发髻结得一丝不苟,扎着雪白的丝绸飘带,窗外凉风一吹,就如水波一样婉转起来,娆娆袅袅。 一身的白衣青衫在这梅雨季节,也像是刚刚才穿上去的一样。皎洁得就宛如他刚刚赶路时经过的那个墨绿的斜坡,横枝长着的一株酸梨树,那上头开得圆圆满满,清新如雪的一树梨花。 那少年雪亮而敏感的眼睛倏然对上了他久久就人打量的眼眸,害他吓了一跳。 那一双眼睛神色有些迷糊,却依然清澄如水。 一泓寒光般。 这人醉了也似还醒着,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后,又继续回去体味那杯中之物。 后五纹莫名其妙地笑了笑,唇角往上扯了扯。 那少年的眼光,立刻又看住他。 这次似乎那清澄里映了些厌恶之色。 后五纹“嘿”的一声轻笑,正想问他话,他又立即把目光垂了下去。 后五纹瞪眼,心底下嘀咕:真是一个怪人!我还来不及嫌弃你呢,你倒是来嫌弃我啦!哼哼,今年的怪人怪事还真是特别多! 小二吆喝一声:“客官,看着!”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就呈在了眼前,像一张可爱的小脸般朝着他微笑。 有了这填肚的玩意儿,旁的事都给先搁一边儿去。后五纹眼睛火亮火亮的,一拈筷子,人就是恶鬼投胎,把一碗再也平常不过的阳春面吃得津津有味,咻咻作响,没看到同桌的人,眉头都拧了起来,手中的杯子“啪”的一声,按在桌面上。 后五纹恍如未闻,依然不屈不饶地把面条吃得有声有色,心下吹响号道:你耐我何? 那少年终于忍无可忍地低斥道:“滚一旁去!” 宾?滚一旁去? “你谁啊你?”找架吵是吧?后五纹一仰头,瞪着牛眼般大的眼睛问他。 那少年纤长的眉头一紧,冷淡开口:“你管不着!”口气中却带着凛然的威势,轻轻的吐纳俨然一副习惯了发号施令的口吻。 后五纹却不买他的账。唇边勾了一丝好笑的浅弧,用破空的声音回吼道:“要滚你自己滚到一旁去!我——可——不——会——滚!” 他咳咳喉咙,手指一挑,一把面条挑了老高,仰着颈子把面条吸进嘴里,汤汁乱飞。还有两滴掉在了那少年的菜肴上。 那少年睁着一双不可置信的眼,只觉得眼前这一恶子蛮夫,忍不住就要出手教训他,倏然站了起来,但最终是自持了身份,把火气忍住。 后五纹一脸不知死活的恶笑。 那少年从怀里掏出一颗碎银,抛在了桌面。人如一阵清风般从他身边走了出去。 白衣腰侧悬着一把鲜红穗子的青铜剑。 又赶了一天的路。 细雨霏霏,阴绵不断。 后五纹一边埋怨着这见鬼的天气,一边连环跳脚般闯进这山道旁的十里凉亭。 他还来不及看,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酒味。 谁啊,净遇酒鬼?又不遇倒霉鬼,不然和他刷两把骰子,赢他一把白花花的银子,那才不枉他巴巴地从家里赶出来,看那个什么天下第一剑的比武! 后五纹挥袖擦着额头上半湿不湿的雨丝,就觉得背后一股凉飕飕的目光直穿刺他的身周,连灵魂也被刺穿了好几个大窟窿! 奇怪! 他猛地一转身—— 那人的目光又已是垂了下去,纤长稳定的手上持着一杯酒,又往嘴里灌去。 这人怎么这般的面善? 后五纹皱眉一想,立刻想起昨天在客栈的时候,已经和他铆上。 只是想不到,如此阴魂不散,隔了一天,又碰上。 他依然那样眉目清清,依然一身白衣挂素,不是面上还有点人色,这样的阴天里,还真让人以为大白天的,也能鬼魂作祟! 后五纹咧齿朝他一笑,露出一排整齐而洁白的牙,心下却不大友善。 他虽不计仇,但这少年就是无端地惹他的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两个人各自占着凉亭里的一半地方,各自为王,毫无交集。 但后五纹的肚子饿了,死拼命似的咕咕叫—— 他伸手从包袱里模出一个又干又扁的馒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啃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去打量别人摆在石桌上的菜肴。 又是一碟青笋鸡丝,一碟梅花排骨,一盘芽菜火腿条儿汤。 一堆的酒壶! 这人怎么这么喜欢这三味?平常得很啊。 可要说他喜欢吃嘛,却似乎一直没有动过。 这菜倒不像是用来吃,是用来摆着看的? 还是……还是……闻……闻的? 后五纹在心上打了一个突!他惊疑地撩大一双本来已经很大很好看的闪闪眼眸,两颗眼珠子骨溜溜地转向那石桌子底下。 一手拿着个啃了一两口的馒头,一手张开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半的眼睛,使劲而又踌躇地去望那少年的脚—— 他有没有脚? 他有没有脚? 心上突突地急跳!真想“妈啊”一声,奔出去逃了算了。 那少年意识到他这滑稽又古怪的举动,“霍”的一声站了起来! 吓了后五纹一跳。幸好,两只脚十分的齐全,不但齐全,还套着一双上好的锦缎长靴! 啧啧,富贵人家。 回眼瞧瞧自己脚上的一双烂草鞋,心下又是羡慕,又是憎恨!重重地“哼”了一声,表示自己的不满! 那少年见着他的怪模怪样,用一种不可理喻的眼神扫了他一眼,然后一声不哼地走出了凉亭,走进了细雨中。 只见他一袭白衣翩翩,脚步也不曾真正落地,便如一只纤巧的燕子般向青草萋萋绿树重重的夹道上掠了过去。 一路远去,白茫茫的影子身侧,一点鲜红的剑穗宛如一朵鲜明耀眼的火花,不断地燃烧过去。 后五纹稍稍怔愣了一下,随后两眼一转,迸裂出了一个比艳阳天还灿烂的笑容来。回身一看,嘿嘿,那一桌的菜肴,正向着他招着小手! 不吃白不吃! 他大模大样地坐在石凳上,伸手去摇摇那些个酒瓶,都是空的了。不过呢,那两碟菜肴倒是原封不动地摆在他的面前。 后五纹也不客气,伸手模了模肚皮,一手拈起竹筷子,先尝了一筷子鸡丝,美啊,又尝了一筷子排骨,不错!不禁道:“这小子倒会吃!”口上不停,又呢呢喃喃道:“卢大娘的手艺也没这等好,真是怪人,这等好东西,竟然拿来看?有病?”他不能理解地摇头,大摇特摇。 正自吃得欢,眼角始觉有个白影一晃。 定了眼睛一看,顿时吓得他从石凳上一蹦三丈,差点上了凉亭顶上的横梁!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轻功如此绝妙! 一滴冷汗从额头划下,掉在地砖上。 两片红晕又从心底升上俊俏的脸颊。 他落地后,猛瞪着去而复返的白衣少年,恶人先告状:“又回来干吗?是要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给吓死才过瘾是不是?大白天的穿着一件白衣服晃来晃去,又不知道自己的轻功又好,来来去去都没有声音,是要扮鬼啊?” 后五纹一边拍着胸膛,一边嚷嚷,完全是先发制人的架势! 偷吃别人的东西,还给人当场看见,丢人! 他也还真行,一番话说下来,就已经脸不红,气不喘,一脸平静安然地望着人家。一双闪闪透底的眼睛里,竟然没有一丝的羞赧! 那少年听着他的指责,倒是怔了一怔,声音依然冷淡,口气却是温和的,说得话也温和:“吓着你了?” 他眼睛也不怎么望后五纹,只直直地看着桌上那两碟被后五纹已经吃得零零丁丁的菜肴。良久,轻轻“唉”的叹了一声。 才不知道他在叹息什么? 后五纹眼睛火亮火亮地观研着他脸上的神色,心下越发迷糊!这小子的脸色还真难看!惋惜,懊恼,怅然,迷惘,莫名其妙? 他在生谁的气? “哐啷啷……”一阵杂碎清响此起彼伏。桌面上的菜肴,盘碟酒瓶被他倏然挥袖凌空一扫,全都摔在了地砖上,跌了个粉碎尸骨无全! 后五纹一瞪眼,继而两眼眯上,盯着他看,小声地喃喃自语:“该不是在发我的脾气吧?不过吃了几口菜嘛?我可没钱赔……”他眼睛朝人家溜了溜,依然呢呢喃喃,梦呓一样说道:“看你的样子,也不像要我赔钱的!只是自己老子的钱太多,不拿些出来撒撒气,心里不舒服,是不是?” 他的舌尖剔剔牙齿,没声般地吐话:“真是遭罪!”转身收拾了一下包袱准备走人。哪知,一转身,凉亭里鬼影也没有一只。 似乎一阵风起,阴寒寒地吹得他发冷! 后五纹一张脸泛红,心下上火,扯开嗓门子开骂道:“你是鬼啊!走也不告诉人家一声!害得我好怕啊,今天晚上赶不到前面客栈,在这荒山野岭里怎么过?” 他的声音一声声地传出去。 绿树寂寂,青草无声,哪里有人理他! 第二章 三月饮酒 又过了一天半。 在黄昏时候,才踏进了香城城郊的一个小镇——落月。 落月小镇虽然不大,但大城里应该有的,它也有,就是小点,格调也不免有些许的落差。 不过好在各户门前一条流水涌,在小镇中迤逦委婉,细细地冒着水汽。养着各家门前的一盘盘香花,越发的娇艳醉人,婆娑多姿,一遇到这样的丝雨不晴天气,还潋滟了一层白蒙蒙的香雾。 后五纹使劲嗅了嗅这不要钱的香熏,心里快活着。除了饿肚子这等大事,别的他都可以抛诸脑后!无论何时何地,他都能找出人活在这世上的乐趣! 他一脸笑意灿烂地快步跳进这路旁的茶寮。 精竹编制的门窗,墙角,虽随意也精简雅致。 正是晚饭打牙祭的时候,楼下的堂子里都已是坐得满满的。后五纹自信满满地欲登足上楼上雅阁,却被一个虽笑脸迎人,却狗眼看人低的伙计一张手,拦住了他的去路,皮笑肉不笑道:“客官……”一双狗眼睛朝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懒洋洋地说道:“楼上是雅阁!” 语气十分刻薄! 后五纹不怒反笑,笑得唇角上勾,眼角下弯,笑得别人不明不白,莫名其妙,眼中珠光闪闪,一张脸笑起来就是特别的有魅力,怎么看怎么俊,怎么看怎么俏。也不多说废话,直接从衣襟里模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银元,拉过伙计的手,稳当当地放在他还带点油腻的手心上,笑弯了嘴说道:“这是小爷专门赏你的!” 那伙计怔了一怔,这银元虽不大,也足以吃一顿十分丰盛的晚饭了。他溜溜眼睛,看着后五纹,实在想不到一身破布衣的小子出手这样阔绰,这世道还真是不能先敬罗衣后敬人了? 后五纹瞧这他疑惑的眼光,笑了笑,放低声音道:“这世道可不大可靠了,越发有银子的越要装穷啊!小扮,你在这出入都是见惯了场面的人,这点道理你自是比小爷明白,对吧?” 他十分友好地拍着他的肩膀,“给我找一处静一点的位置,小爷我就怕人多!”说完,还使劲向他使了使眼色。 那伙计顿时也不知着了什么魔,一个笑后,哈腰躬身地喊了一声卖乖也似的:“爷,这边请,这边请,小的给你找一处风景俱佳的坐处!” 后五纹挺挺腰脊梁,煞有其事地弄出了一个架势来。脸上的神色给敛了,眉目一肃然,要不是身上那破衣服实在寒酸得蹩脚,倒还真有几分昂昂然的公子风范!脚迈外八步,硬是装了器宇轩昂出来,还真似模似样! 那伙计一瞧,更信了他八分,态度是越发的恭敬,心下琢磨:“现在的公子哥儿想是安逸得腻了,倒扮起了穷人家来耍。但是鹰始终要吃肉,狗改不了吃屎,一张手不是又摆出了那阔气的姿势来!呸!” 后五纹侧眼观测他的神色,瞧他眼珠子乱转,料定心上一定不是在转什么好念头,暗自呸道:“反正这银子不是小爷的,你骂也骂不到我身上!你骂得越坏越好,反正大白天穿白挂素出来吓人的小子,本就该骂!” 他嘻嘻一笑,得意得很。 他后五纹哪里来的银两? 先不说卢大娘有这许多的银子,就是有,也绝对是不肯放进他这臭小表的手心的! 衣襟里的银子,自然是一天半前,在凉亭里的某个人身上顺手牵羊的了!至于是怎么个牵法,嘻嘻,他后五纹自然有他后五纹的法子! 选了位置坐定,四下瞧瞧。 栏杆外街,香花水涌,行走的人不多,张灯结彩的夜色,别有一番热闹绚烂的景致。 雅阁临风,人心也特别的豪爽! 后五纹也不跟他客气,客气什么,反正羊毛不是出在羊身上,声音带了带高,说道:“把你们的拿手好菜都给小爷上一份,弄他一个二十来样也就成了,你去打点一下,看有什么好酒,还能让小爷漱漱口的,尽避拿来!” 那伙计也是个精明人,他信了他身上有钱,可是听着口气,这一桌晚饭下来少说也要百来两,就不知他这样一副模样出家门的时候,有没有顺便把银两带足了出来! 万一没有,吃了个霸王餐,他可不好和掌柜的交代! 眼巴巴地望着后五纹,正思忖着怎么个开口。 后五纹别的本事也不大,这察颜观色,猜人心思那股精明劲儿可是从娘胎里带了出来的。他一脸和善的笑,笑得和蔼可亲,笑得人心里没底,笑得那伙计心里直打突,不知是自己得罪了他小爷,还是自己猜着了他小爷身上的事儿? 正自木木地站着,不知进退。 后五纹忽悠悠地伸手入衣襟里模索—— 那伙计不时溜眼瞧着他的手指在衣襟底下的蠕动,不时脸上赔着笑意,点头哈腰。 也玩得他够了,后五纹才慢吞吞地拿出一叠票子,递到红彤彤的灯火下,一张一张的银票也似放了红光的,他又一张一张地数了数,似乎有那么的二十来张。 一只不太白,不太细,映着红光,还纤修的手,把票子直晃到那伙计的眼皮底下,拉长了声音,漫声问道:“小扮,你给爷瞧瞧,这票子是假的不?” 那伙计抬了抬眼,凑近去一瞧。哎呦,上面大大的瑞祥银号的印子鲜红鲜红的发光,哪能是假的票子。再瞧瞧那银码,头一张就是三百两的银票。这二十来张算下来,怕也最少有几千两的数目! 别说在这吃顿饭,就是把这间茶寮买下来,也是可以商量的了! “哎呦!爷,你这银子可得收好了……”那伙计眼眸一溜,忙把他的手连同票子一道小心翼翼地推回去,故意左右瞧瞧,小声说道:“这世道,可得小心哪!爷您先坐坐,小的马上去叫厨子把好东西都给你搬上来,啊!” 后五纹往椅背上一靠,优哉游哉地朝他挥挥手,声音也娇贵了起来:“行行行,不过,先给爷弄点好吃的小菜来!” 伙计应着就走。 后五纹又在后面叫道:“回来!” 伙计又噔噔噔地勤快跑了回来:“爷,您还有啥吩咐?” 后五纹眼珠子一溜,爱理不理地道:“酒,上酒!” “好好好,爷您稍等!”伙计又应着跑了去,刚走几步,又唯恐他叫唤,不由回过头来望他一眼。见他没有吩咐才安心下楼去,哪知,脚步才刚碰到梯板,“乒乓”一声脆响,骨碌碌的一个酒坛子从雅间的屏风另一面滚了出来,一直滚到他的前面。 还自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听着一个声音含含糊糊地喊道:“小二,再拿酒来!” 伙计一听这个声音就皱住了两道眉头,不耐烦地说道:“公子,你已经喝太多了!” 里面“砰”的一拍桌子,厉声叫道:“让你拿,你就拿,少啰嗦!”话是平平淡淡地说出来,却含着一股倔强的支使人的威势。 伙计正在踌躇,这人酒已喝了不少,眼看也快醉得趴下了,这账可怎么结?哪能还继续给他酒? 后五纹倒是朝他笑笑,笑得有点令人起疑,又抓不到什么毛病!他慢慢地吩咐道:“小扮,你尽避给他酒就是了,他喝醉了,酒账就记在小爷我的身上!”反正,钱本来就不是他的,爱怎么花就怎么花,一点也不心疼! 何况,连日来竟能遇到他三次,也算有点缘分! 包何况,他的钱早已经不在他的身上,这一天半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后五纹得意地一笑,眸清笑妍,恨不得马上就过去瞧瞧他那个落魄样! 第三章 换衫 后五纹装模作样地往楼外赏着风景,风吹起他几绺零落在耳边的发缕,向脑后飞扬而去。 这么文静的一刻,多少有点矜贵公子的味道,骨子里的潇洒与那唇角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看得那刚要下楼去的伙计也愣了一愣神。 可眼角一见那伙计下了楼,他顿时变了神情,一脸捉弄人也似的坏笑。一把从椅子里弹跳起来,缓缓地绕过屏风,慢慢地移出半张脸,一双眼睛,往里头张望去。 丙然没有记错! 就是那个跟鬼一样阴魂不散的白衣小子! 这次倒是没有了前两次的清醒,一张脸像呆头鹅一样扑倒在桌面上。一只手上还拎着酒坛,另一只手趴在桌子上,把两碟菜肴推得七零八落,溅了一桌。 后五纹嫌恶地摇摇头,低声呢喃道:“又是一碟青笋鸡丝,一碟梅花排骨,一盘芽菜火腿条儿汤。你说你这人怎么这样爱吃……不……这样爱看这三盘菜?是上辈子没有吃够?还是投胎的时候没有吃着,所以今世一投胎,去哪儿都上这三盘菜!敝人!” 他一面唠唠叨叨,一面壮着胆子踱了进来。 那穿白衣的少年却没有吭声,甚至瞧也不瞧他一眼。 后五纹哼哼低笑,悄悄地走过去,放手敲敲桌子,“喂!叫你呢!” 那白衣少年没有反应。 火红的灯光下,映着他半张玛瑙一般的侧脸,一双眼睛紧紧闭着,睫毛甚长,越往近看,越觉得他人长得秀致,要眉毛有眉毛,要鼻子有鼻子,要嘴唇吗?长得玲珑小巧。 至于眼睛,现在看不到! 后五纹闭眼想想,那一双眼睛,清澄得像一湾潭水,寒光迷离,亮亮的却使人看不清透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他张眼一惊,心头紧绷了一下!呸呸呸,我干吗对他好奇!我又没有病! 后五纹心思一回转,顿时乐开了嘴。既然这么有缘遇上了,他不给他留点纪念怎么成?哈哈! 他左看右看,跳过去从花瓶里折下两朵殷红的鹤龄花,大大的,艳艳的,两只长指拈住就往那白衣少年的发髻上插下,那白衣少年竟已醉得不省人事,任他胡来。 瞧瞧,这模样再染染红嘴唇,岂不成了花姑娘? “嘻嘻,谁让你吓唬我?”后五纹一边忙,一边道,“有道是有仇不报非浪子!” 伸指往梅花排骨那艳红粘稠的菜汁上一粘,涂到那白衣少年的嘴唇上,一个血盆大嘴。 后五纹嘻嘻直笑,好不得意,“你这小子也不去打听打听,在蓬鸡村里有哪一个敢得罪大爷我,有哪一个得罪了大爷不遭报应的?这回算你运气好,这里只有花啊,菜汁的,如果有只大老鼠刚好爬过,那我可要对不住了,把它抓来往你的嘴里塞一塞!” 他把手指往那白衣少年的雪白衣裳上擦干净,洋洋得意地看着自己的恶作剧,心里面十分的舒坦,笑得心安理得。 突然,说突然—— 一只肥肥胖胖的——蟑螂从他的眼前慢悠悠地爬过! “啊炳!”后五纹直笑弯了眼睛,一把蹲下,捉住那只可爱的蟑螂小弟,笑不拢嘴地说道:“蟑螂小胖,你真知道老哥我的心思,老哥我正惦记着你惦记得欢呢!”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往那白衣少年走过去。 两只修长的手指直夹着张牙舞爪而又身不由己的蟑螂,另两只手指正在努力地扒开那白衣少年的唇齿。 一不做二不休。 他后五纹要报复就要报个彻底!炳哈哈! 两人的意志正在僵持着——忽然,一阵由喉咙底下溢出来的声音“呃”的尾音异常的诡异,不由令后五纹怔了一怔,寒毛倒竖。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娘啊,一股酸臭之气就直冲他的鼻腔! 还没有赶得上跳开,一波酒后秽物就被人喷将在后五纹的衣襟上,那一条条地往下掉,掉得他一身都是…… 后五纹只觉自己的喉咙里也跟着不由自主地作呕,“呃呃呃”作响。全身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又落了满地。 他一把将那醉酒汉摔到地板上,自己往后噔噔噔地退到墙角,全身一阵发软无力,一个踉跄,滑倒坐到了一旁品茶的八仙环背椅子上,两眼光光,直望着前方发怔,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楼下的伙计听到雅间的异常声响,急忙蹬蹬蹬地跑上来,瞧瞧究竟是啥子事? 却看见后五纹一副的狼狈样,顿时怔大了眼睛,又是想笑,又是想作呕! 后五纹忙伸出一指指着他,劈头大叫道:“快去给我备一间上房,还有一大桶洗澡水,两大盘鲜花香料,一套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衣服鞋袜……快快快快!” 那伙计一边点头,一边记下,完了,才说道:“回大爷您话,咱们茶寮只管吃吃喝喝的事,没有……没有住宿的事!” 后五纹两只眼睛瞪得跟牛眼一般大,骂道:“那你刚才应我什么?你不会到左左右右给我找一间啊,只有没把事情办好的,不怕没有银子的!” 那伙计应诺着点头:“是是是,小的这就去!” 后五纹等不及他回来,鼓了一把勇气,七手八脚地把自己身上的脏衣服全月兑了下来,扔在了地板上。打赤着精壮结实的胸膛,只穿着土灰布的裤子,两手捏着鼻子,走过去看看那倒在地板上的人,直恨得他牙痒痒! “你倒睡得安稳!”他咬牙切齿地说着,眼角却又眯起了不怀好意的笑意。 心里又打起了一个主意。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那伙计跑了回来,说道:“爷,请您移步到对面的凝香雅居。” 后五纹抽了一张三百两的银票,说道:“这票子付了你们的菜钱,酒钱,还去给我买上一套上好的衣物,余下的银子是你的了!” 那伙计哈哈地直道谢。 末了,后五纹吩咐道:“你找人把那小子和我那桌还没吃上的菜,搬到凝香雅居去。” “是!“那伙计忙不迭地应诺,恨不得以后都跟了他似的。这小镇近着香城,出手阔绰的人不少,但像这位小爷般豪爽的也就不多啊。 后五纹瞧着他那一脸媚悦的嘴脸,心里也不嫌弃,更不介意自己的衣冠不整,眼眸闪闪地一弯,打起艳阳天也似的笑容,就往楼梯下去了。 第四章 签字 凝香雅居,“凝”字第一号房里。 烟丝袅袅,烛火柔和,满室氤氲。 后五纹快活地泡在温水里,鲜红女敕黄的花瓣丝儿漂了个满桶,花团锦簇地围着他一颗满脑乌亮的头颅。发丝上的水滴滴答答地直掉地上,水痕蜿蜒地从脸颊上爬下来,沿着俊俏的下巴又重新落在了浴桶里面。 他一手提着个乌木瓢往自己头顶上泼水,一手抓起鲜花瓣乱吹,漫天花雨在屋子里飘飘洒洒,仙女洒花一般地胡闹着。 忽然,屏风前的紫绡纱一晃,眼前多了一个人。 后五纹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那人眼睛里一道寒光直射他的眉间,厉声问道:“我的剑呢?” 后五纹唇角微勾,张大一双眼睛装傻道:“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谁知道?”那人直盯着他眼底下的狡狯,声下不容质疑地审问,一脸嫌恶之色。 后五纹不以为然,嘻嘻笑道:“你以为本公子我为什么要在这种不入流的地方洗澡?还不是因为你吐了我一身脏东西?本公子为什么会给你糟蹋了我一身珍贵的衣服?还不是因为你喝醉了酒,在人家茶寮里大吵大闹,大发酒疯,出尽了洋相,我好心去扶了你一把,谁知道,谁知道,你竟恩将仇报!” 那白衣公子,啊不,现在已经不能称之为白衣公子,他已经给人改头换脸了,只是他酒后混沌,一时还没有察觉自己身上的变化! 他半信半疑地凝视着后五纹,自己确实是在茶寮里喝醉了酒,可是,真有他说的那么不堪吗? 自己可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但这小贼的神色,叫人不能相信! 特别是他看着自己那种欲笑不笑的眼神特别的诡异? 后五纹不等他思索清楚,两手一撑,就赤果精条地从浴桶里作势要站起来。那少年一惊,忙转出了屏风外,他才没有窥看别人的癖好。 只听得后五纹在屏风后嘿嘿直笑,笑声叫人生疑,接着就是窸窸窣窣的穿戴声响…… 那少年不耐烦地走开两步,免得一会儿有人撞进来,看着他们暧昧! 若不是发现宝剑不翼而飞了,他早在一翻醒来就离开了这间令人嫌恶的屋子! 尽避这小贼满嘴胡言,但他断定,宝剑的下落与他铁定月兑不了干系! 他一抬头,竟接着一怔。 前面是一块清亮异常的铜镜—— 里面照着的人,除了他,还有谁? 那少年急忙左右瞧了瞧,屋子里除了那小贼,就是他自己了。 他不由自主地走前两步,那铜镜里的影像也跟着清晰了起来。那少年定睛瞧着铜镜里的自己,先是迷惘了一会儿,跟着脸色也变了一变,倒退的步子晃了晃,一个踉跄却被人在身后老实地扶住,耳边一个滑稽而又叫人恼怒的声音问道:“你觉得自己美吗?美人儿!” 那少年双手一握拳,使劲要甩开他的脏手,竟然发觉自己的内劲软绵绵地发不上来,他的眼底不动声色地愕了一愕,目光异常的寒湛,紧紧地盯看住铜镜里的另一张脸—— 闪闪的眼睛里带着异样的神色,那样的不正经,那样的肆无忌惮! 一张唇角微微一扬,带着一抹不折不扣的痞子样的坏笑。 笑得好生诡异! 后五纹一手使劲把他按下一旁的椅子上坐着,笑道:“是不是觉得自己身上没劲道?我想啊,你说不准是在什么时候让人家在身上下了一点‘软筋散’、‘软骨香’那些不入流的东西!可惜,可惜,本公子一向不屑于这种下三滥下五流的东西,所以身上也没有解药!” “唉唉!”后五纹装模作样地叹了几声,朝他说道:“怎么这样不小心!幸好你遇到了我!” 那少年暗地里恨得咬牙切齿,眼眸底下一片寒光烁烁。凭他行走江湖多年的经验,难道他还看不出来是这个小贼下的手,作的恶?这会儿又在他面前耍嘴头,卖乖巧! 这样的一个无赖无端地缠上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无论如何,白玉山庄的宝剑也是不能丢失的! 他暗自运了一次劲,却是无法将那不入流的“软筋散”、“软骨香”逼得出来!脸色更是寒了三分,沉声问道:“你到底有什么企图,说吧?”他不怒不急,反而平平静静地将话挑明了。 虽说他年纪轻轻,可是在江湖上早负胜名! 旁人一提起白玉山庄的少庄主都是翘起大拇指的夸奖,自从他初涉江湖以来,哪一件事不是干得光明磊落?哪一件纠纷不是排解得让人心服口服? 一身白衣,一柄家传青铜宝剑——寒光煞人的青月水剑,已被江湖上人誉为“寒雪梨花落”! 传闻,曾经见识过他出剑的古寒大师所言:“只见眼前雪花梨花乱风而舞,不见人影剑光处!” 而当世,剑术能与白玉山庄少庄主并驾齐驱的还有一人。 也只有一人! 那就是西北苦寒山上的雪宗传世弟子——雪希言! 见过雪希言的人不多。 能够见识过他的剑的人,更少! 他的人与他的剑,就像是江湖上流传的一个谜团,甚至让人认为那只是一个传说而已! 世上并无此人! 但白玉山庄的少庄主白玉溪却可以证明,世上真有此人!不但真有此人,而当年在横雁北极与血魔一战中,若不是雪希言援手,别说可以战胜血魔,甚至世上也早已无白玉溪此人! 而今,两大剑术高手亦即将展开一场巅峰较量——不为名利,不为世俗,只为心中的剑术而战,为当世而战,为手中之剑而战! 那是崇高而圣洁的一战! 而因这一战繁衍出来的事情,却是十分的世俗!令人厌恶—— 至少,白玉溪是如此想的! “我到底有什么企图?这一句问得好!”后五纹一旁坐下,一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漱口。两只狡猾的眼睛往他身上一打量,似笑非笑,总是包含着点捉弄人的味道。 他慢悠悠地往后依靠着椅背,嘴角缓缓上扬,说道:“大概你也听说了!江湖上立即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啊不,应该是上演一场别人都说是千载难逢,精彩绝伦,有钱也看不到的比试!天下第一剑的比试?”他眯了眯眼睛,笑道:“千万不要跟我说,你不知道,我就恨别人说谎!” 白玉溪一听他的话,脸色下沉,声音也冷了好几分:“是,那又怎样?” 后五纹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说道:“不怎么样!就是想问问你,你会不会去瞧瞧?” “会又怎样,不会又怎样?”白玉溪容忍地问道,眼眸中的嫌恶之色更甚。 后五纹不以为意,脸上的笑始终不曾落下,“也没怎么样,就是想说你要是去瞧瞧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我倒是十分想去瞧瞧的!” “侮辱!”白玉溪不经思索地吐出这两个字,俏脸泛红。 后五纹也不生气,只是把笑脸敛了敛,“你要把自己瞧得老高,我也没意见!我现在只是在问你,你去不去瞧?带不带上我?” 白玉溪不吭声,他不屑于与这种人撒谎。他的自负,他的尊严不容许他这么做! 后五纹瞧出了他的倔强,看来一味的要挟是不成的!有些硬骨头就是喜欢听软话,他假装地叹了叹气,脸上戚戚地现出一抹悲哀之色,能言善辩地说道:“你先瞧瞧我这一身衣服!” 他站起来,就地转了一个圈。 嬉皮笑脸的神色一绷紧,那真颇有几分肃然的矜贵。 白玉溪正自瞧得莫名其妙。 后五纹问道:“你能否认我不适合穿这样的衣服吗?”浅杏色的长袍显得他的身量十分的健硕修长,飘飞的衣带在这么一转之间,就能带出了他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潇洒劲儿。 无可否认,此刻的他确实与前两次遇见的有点判若两人。 如果他脸上不笑,说话的神情再正经点,或者不说话那更好—— 白玉溪满眼疑问地看住他,等待他的下文。 这人,这人这种眼神可让他有点不自在!他好像对他说的话都不大相信,那种眼神似乎是要看进他骨头里去似的。 如果是别人,早就放弃在白玉溪那一双雪亮的眼睛前撒谎了。 可惜,他不是别人。 他是后五纹,脸皮比一堵墙还厚一些。他咳嗽一声,忧郁地说道:“你说,我有好衣好鞋的为什么不穿?干吗去穿那些破衣服,烂草鞋?这里面不就是有原因的嘛!” 他自问自答,顺理成章,技巧纯熟。 他侧身先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故作伤感,“唉”的一声长叹也是有声有色,可圈可点的,接着说道:“我家中只有我一独子,乃九代单传。自从我爹爹在江湖中厮杀伤亡以后,我娘就举家齐迁,搬到了山野地方居住,不肯再让我们踏足江湖!可是……” 后五纹顿了顿,立刻又把后文想好了:“可是我对江湖始终怀着一种向往之心,对江湖上的风云人物更是仰慕崇敬!易地而处,若换作是你,你会任由青春默默地在山谷之中无声消逝吗?不想出去看一看这个充满神秘色彩的江湖吗?”他的声音带足了感情,因为此刻说的多少是他的真心话! 白玉溪似乎被他打动了情绪,低语说道:“其实江湖……也没有传说中的那样好!” “也许它不完美……”后五纹接口道,“但你不能抹杀了它的魅力!包有一点,你说它没有传说中的好,只是你已经处身在其中!而我千里迢迢的来,始未踏入江湖,你怎么能叫我却足?”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发光,令人看到了太阳的光亮。充满了青春,充满了光明,充满了快乐! 仿佛一切阴霾,在他这样的眼睛注视下,也会化作欢乐的海洋,小鸟的歌唱——不可否认,这个笑起来的少年,有种别人没有的,说不上来的魅力。 “好,我带你去!”白玉溪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就被他打动了,毅然承诺道。眼睛里隐瞒了一丝情绪。 胜利来得太快! 后五纹有点不置信地望着他,反问道:“你说的话可要算数!” “当然!”白玉溪断然说道,“我赵一说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白玉溪的脑袋早已转了一个弯,对于这等手段卑劣的骗子,他可犯不着和他讲道义,论感情。他出了名的头脑清醒,怎么会被他区区一个骗子的话蒙昏了头! 水来土掩,兵来将挡。 谎话又不是天下只有一张嘴巴可以说。 白玉溪神情坚定,说道:“我既然答应了你,你也该还了我的剑了吧!一个‘信’字,在江湖上可是最敬重的!” 后五纹又笑了,笑得让人瞧不出他的心思。他从案上移来一张纸,端端正正地摆在白玉溪手旁的桌子上,斯斯文文地说道:“小弟初入江湖,不懂礼数!家里的堂叔这几年做了点生意,他说生意人最重视的就是一个‘信’字,可是为免纷争,还是得立个字据,白纸黑字一清二白!” 白玉溪脸上不显颜色,瞧瞧那张纸是早已备好的了。上头字体不俊不丑,简简单单地只写着:我答应带后五纹去看天下第一剑的比试,绝不反悔! 后五纹把右手的笔递给他,满脸嬉笑,“请在上面签下名字!你我这笔买卖也就成了!” 白玉溪接过笔,问道:“我签了,你就把剑还我?” “好说!我又不会耍剑,要你的剑物无所用,要来干吗?”后五纹巧笑着反问。 白玉溪心想:反正是赵一答应他的事,与我无关!只要能让他交回宝剑,签一个名字又何妨? 他嘴角轻轻一笑,旁人也不易察觉。 手中的笔提了起来,左手按着白纸,正欲写字。 后五纹却不紧不慢地提醒他道:“请写‘白玉溪’,而不要写‘赵一’!不然我的剑也只好还给‘赵一’,而不是还给‘白玉溪’了。” 白玉溪的手一颤,一双眼睛回过来瞪着他看,脸色也有些难看! 后五纹得意地坏笑,“我既然对江湖中的风云人物好生敬仰,又岂能不对他们有所了解呢?”后五纹眼角一弯,狡狯顿生,笑得甚是迷人,“一身白衣胜雪,青铜宝剑名青月水剑,乃白玉山庄世代相传之宝物,穗红如烈火,因有蟒龙蛰伏,剑出必噬血,因此白玉溪非到必要,不轻易出剑……” 他仍自滔滔不绝地如数家珍。 白玉溪只觉两眼发昏,恨不得把他这个小贼一张嘴给撕了! 第五章 赏花 白玉溪大概从出生以来,就从未如此狼狈过! “你是我敬重的江湖大侠,剑我当然是一定会还你的,我说过我不会耍剑!不过……”那小贼笑了笑,他这么一笑,白玉溪就觉得身上的鸡皮跳了跳,不知他又有什么“好”主意,瞧着他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珠子晃来晃去,他心里就嫌恶。 那小贼却十分的心安理得,说道:“在还你的剑之前,你必须陪我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白玉溪警惕地凝视着他。 那小贼笑得莫名其妙,笑得让人心慌! 他本不是这么容易心慌的人! 可是,这小贼的心思异于常人,不能照常理去推算,偏偏他的手段和那该死的“软筋散”厉害得要命! 他身上要是有一点点可以动手的力气,他绝不会再让这个小贼笑得出来! 可惜,他身上如今一点力气也没有。 连走路也站不起身来! 只气得白玉溪脸色煞白—— 幸好,用过晚膳后,大家也相安无事。他睡他的高床软枕,白玉溪睡在床旁的地铺上! 那小贼也不再作恶,只是鼻鼾声大得恼人。 白玉溪忍辱负重了一个晚上。 好不容易挨到了天明,才稍稍合眼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下。 还来不及做梦,就给人掀开了被子,害他一下子从迷蒙中恍然清醒过来。急忙一张眼睛,就瞧见了后五纹一张十分讨人嫌的笑脸,凑在他近前,对他说话道:“还睡!懊起来了!” 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双手把他一拉,硬从被铺中拖起身来,拉在一张靠背椅子上推他坐好。 白玉溪一点反抗的余地也没有,只能当着他的面“呸”了一声。 后五纹鬼灵精得很,一见他神色不对,早就跳开避了过去,嘻嘻笑,“别跟本公子来这一套,等一会儿我呸在你脸上,你可逃不了!我这人没什么好,就是别人待我好,我也不一定就待他好;但别人有得罪我的地方,我非十倍十倍地还给他不可!” 他说这话时,笑得异常的好看,又是异常的诡异! 白玉溪早就知道他是一个斤斤计较的小人!要不是,自己何曾得罪过他,要遭他这样的报应!他横了一双寒水般的眼睛,盯着后五纹,怒意渐渐深沉。 后五纹视而不见,回瞪了他一眼,笑嘻嘻地行到门外,大声道:“哎呦,老板娘姐姐,瞧你美得,看得我魂儿都飞了。” “小兄弟,瞧你说得,这一张嘴真甜!”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回道。 两条人影相持着款款走进屋子里来。 白玉溪顿时闻到一股妖冶的香气。 一个风骚入骨的妩媚女子登堂入室,也看不出多少年华,只是那一身明蓝色的绣花繁复长裳妖夺人眼,那色彩艳丽绚烂得叫人睁不开眼睛。发上摆弄着一个顶新颖,顶雅致的发髻,于上面簪着钗钿发饰都是靓丽而别致的式样,梳理得亦十分有心思。她脸尖嘴小,唇瓣嫣红,容貌妍丽,一双媚眼勾长,神色秋波横流,叫人看着熏熏欲醉。 一看,就知道是一个深知世俗的女子。 白玉溪屏息以待,不知道那小贼又打什么主意? 后五纹搀扶着这个风骚女子进来,看着白玉溪一脸的坏笑。看他梳得油光可鉴的髻子,飘着一根绛紫色的华丽丝绸带,还真有几分贵介公子的模样。尤其是那一身紫色云纹的修身长袍,浅色对襟前系着雕工精致的碧绿玉璧扣,腰带飘零,显得他清贵俊俏,比昨夜的装扮还要亮眼几分。 猴子也穿人衣!白玉溪心里含恨地想,撇过了眼睛去。一抹屑笑之意,盈在一双清澄里。 那风骚女子举眸望他一瞧,媚眼一怔,立刻眉目流波,娇气赞赏道:“好雅俊的一位郎君!”她唇边笑意,多了几分谑笑。 后五纹脸上的笑容,更是要有多灿烂就有多灿烂。低头俯唇到那风骚女子的耳边,轻悄悄又风趣地说道:“那……有劳好姐姐了!” 风骚女子脸上的笑靥更深刻了几分,缓缓点头,几根白皙的纤纤兰指轻拍他手背,声线娇柔地低语回道:“尽避放心,包好弟弟你满意的!” 白玉溪狐疑地望着他们,心下没底,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彷徨过。 后五纹对上他一脸疑惑,莫名其妙又似有深意地笑起来,温声温气地说道:“小白,可听姐姐话啊!别捣乱!不然,你想要的东西,我可不给你了。”他威胁着往外走去,双手背在身后,声音清然,说道:“好姐姐,我在楼下喝茶去,等会儿喊我收货,银货两讫,好弟弟也管包你满意!” 他一面说着,已是去得远了。 蹬蹬蹬地听见了下楼的声响。 门外,走廊上碎绣胭红短裙,双弯月牙髻,打扮精细,一脸伶俐的小丫头跨了进来,手臂上挽着一个不大不小,雕纹精致的桐油木箱。 一阵檀香气息扫进门来。 白玉溪望着这两个不明不白的人,沉声问道:“你们想干什么?”那小贼想搞什么鬼? 还“小白”呢! 风骚女子嫣然一笑,犹如海棠花开娇艳欲滴,柔声说道:“姑娘,莫怕!” 她这么两个字一出口,白玉溪脸色登白,寒着一双眼睛,怒问道:“什么姑娘?你是说我?” 风骚女子一旁朝那小丫头做了个手势,让她把木箱里的东西整理出来,一双妩媚的眼眸对上白玉溪的脸,仍然笑道:“好弟弟跟我说,姑娘你喜欢着男装,可惜了姑娘的一张相貌。女孩子就要有女孩子的模样,那才招人喜欢!”她的纤纤兰指轻抚过白玉溪的脸,笑意盈然,风姿秀媚,几欲迷惑人眼,意味深长似的说道:“女孩子的青春,也就那么的一些年。不好好珍惜,可就枉然了!” 她不由分说地拿过小丫头递过来的清洗白绸,就往白玉溪脸上五官轻轻拭擦—— 白玉溪一张脸憋得通红,忙举手挥掉她的手,厉声喝道:“你给我出去!” 风骚女子却没有给他的气势镇倒,柔媚一笑,说道:“好弟弟说,如果姑娘不听话,他就不给那东西姑娘了。说是,拿去卖了当钱也好……” 半个时辰后,小丫头落雁儿款款地下楼来。 待她在堂子里找到后五纹的时候,他正趴在桌子上打盹,轻轻地打着呼噜。 落雁儿轻轻一笑,这位公子哥儿睡着的时候可安静多了。不过,他醒着时候,那一双眼睛瞧着谁,谁都会朝他笑的! 真是可人的公子! 也许是落雁儿的眸光太伶俐了些,后五纹似有所觉地蠕动了一下,睁开半眯的眼睛看着她一脸的碎红,轻轻笑道:“已经好了?” 落雁儿呆笨地点点头,小声说道:“是的,已经好了……姑娘请公子上楼瞧瞧!” 后五纹的笑意更深了,闪闪眸子中的玩意大兴,双手掌一擦脸颊,潇洒地站了起来,兴致勃勃地说道:“好……”回头朝落雁儿笑道:“随我来!”他的声音虽轻,却带着怂恿别人的煽动力。 落雁儿一笑,忙跟了上去。 那心境儿,仿佛跟着他就有无尽好玩的事儿,异常的兴致高昂。 后五纹三蹦五跳地上了楼,脚步倒是慢了下来,心里想道:不知道那么一个和我有得一比的美少年,啊不,是比我差一点的美少年扮起美人来,是容姿秀悦呢?还是不伦不类?” 他心下竟然有些忐忑不安,但又感觉十分的好玩! 脚步一顿,忽然回过头来,望着落雁儿一笑,眼眸闪闪透明,问道:“唉……你瞧过了?怎样?”他想着都想笑! 落雁儿怔了一怔,接着神色有些扭捏,支支吾吾地道:“你……你……你自己瞧去!”末了,又补上一句:“他……她真的是姑娘吗?” 后五纹皱眉地盯着她,这小不点的话有点道行啊。怎么听了半天,他听不明白来着,竟然有人难得了他后五纹的聪明瓜子?!孩儿心性,不由又追问了一句:“好难看?难以入目?” 落雁儿脸色不变,只笑不答。 后五纹心下更不由惴惴。 房门快到,里面传出一个能打破十里平湖寒霜的声音,娇气十足:“瞎猜什么?难道好弟弟信不过好姐姐的手艺吗?” 后五纹十分受用地回味了一下空气中的余音,才贫嘴道:“我当然信得过好姐姐你!只是信不过别人……我听说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说着,一脚跨了进来,却是两只眼睛四处搜索。 风骚女子正坐在桌子旁,轻松悠闲地喝茶,蕴着一脸的深笑,笑得连后五纹都颇有点害怕。 他不动声色地慢慢走过来,依然问道:“好姐姐,人呢?” 风骚女子眼皮盖子一撩,眼波往那微风轻荡的垂帘后一送,笑意迷离难猜。轻搁了青花瓷茶盏,声音慵懒柔媚地说道:“她执意要自己换衣裳,女孩子总是比较害羞的。姐姐我也不能不顺从人家吧!” 后五纹心里暗骂了一句:呆子!连让女子伺候一回衣服,也要脸红吗?明摆着是小爷我便宜他的事,也不干!他斜眼瞧了瞧那风骚女子,唇边微微一笑,眼中神色甚是不大正经,却也没有调戏之意。 他也只有二十二岁,心思也没多复杂,就是贪玩了点儿。 后五纹撩张椅子坐下,跷起二郎腿,朝垂帘那大声说道:“可不要扭扭捏捏的,时候不早了!错过了今天,你可又要等明儿个了。” 他话刚说完,那紫绡垂帘已被人分开来。 先露出了一只纤细秀气的手,那只手轻轻挽着一边的紫绡,似乎犹豫了一下,才把它掠到一旁的雕木后,用铜钩挂了起来。 紫绡微荡,犹如水波。 翩跹的裙角悄然闯进后五纹的闪闪眼眸。白色的底,艳蓝色的花纹,不太张扬,却十足的绮丽。依然瞧见,裙底下那一双曾经让他嫉妒的锦缎白色长靴,不曾更换。 后五纹站起身来,心情有点异样。半分是好奇,半分是惶恐,真不知道自己就要瞧见的将是什么? 从这边紫绡走过去,也不过几步路的地方,他却像走了好几年似的。脚步慢得自己也要不相信那是自己走出来的步子。 紫绡如波浪般轻荡—— 忽如其来的一阵风,把紫绡的边角掀了起来。 后五纹看到了一身柔丽如花的绸衣,和一角湖蓝如海的缥缈轻纱…… 风一收,紫绡又荡了下来! 后五纹屏住呼吸,扬起右手五指抓住轻飘无定的紫绡,一提—— 屋内,三人的呼吸顿了一顿。 均不敢相信。 后五纹更不敢相信——这个纤瘦的少年,在他眼中略比他逊色的少年,竟然比女子更像是一个女子—— 他呆了一呆。 那光洁的额鬓,那纤长的双眉,那秀致的眼睛,还有那一双眼睛里荡漾着的如水寒光,哪一样不似一个姿容出众的少女? “天啊!”后五纹一声惊叫,跳开了一步,紧接着放声大笑,还一边拍手。 两道凌寒而敏感的目光在他身前穿插而过——如果这是剑气的话,他已死无全尸!可惜,白玉溪只能万分仇恨地望着他,暗暗地发狠! 风骚女子默然地轻笑,淡然不惊地喝着茶。 落雁儿只觉得后五纹笑得有点莫名其妙!皱了一双糊涂的眉毛。 后五纹觉得自己笑够了,才收敛了起来,一脸正经地看着白玉溪脸上蒙着的蓝色纱巾,一个劲地点头:“嗯,嗯,小白……”他忍不住又笑了个喷嘴,坏笑着恭维道:“你……你……真个是美若天仙哪!” 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爆笑! 第六章 小贼 落月镇有个好去处! 东边的月芷街,就在清晨打着雾的时候,就有农人挑着一担担的娇艳鲜花,时鲜瓜果,新造茶叶来此摆摊子,吆喝生意。 这一方水土温和,天时四季清晴。此处养育出来的花、果、茶,就是珍稀奇异,加倍的芳硕郁醇。 四方游览的诗文才子,贵介侠客也总爱来此逛逛,赏赏名花,喝喝清茶,吟吟风雅,议论江湖。 商人更是来此物色货种,商谈生意。 清早的月子街便已经十分的忙碌,车马往返。 一辆朴素而不尚奢华的骈骑马车得得地来,咄咄地停下,就在月子街口。因这的马车多着,也就并不怎么引人注意。 后五纹先是打开车门,当先跳了下来。一双机灵而狡狯的眼眸,四处一环顾,似乎此处一人一景都已看在了他的眼里。回过头来,一笑,如此刻初生的阳光,穿透薄云,照在他的脸上,那笑容可艳刹人眼。白玉溪举目,晃了一晃神。 后五纹看着他一身绫罗绸缎,风姿秀丽。唇边挂起谑笑之意,作那欲笑不笑之状,朝他伸手,问道:“小白姑娘,需要本公子扶你一把吗?” 白玉溪把他那一脸的嘲笑,看进眼底。目光寒烁地别开了脸去,冷声而不顺从地说道:“我不下去!你自己玩够了就回来。”声音冷得像一把刀子,恨不得插到那小贼的喉咙上去! 后五纹轻笑自若得很,笑道:“唉,小白,你就不怕我去找别的姑娘,以后都不理你了,更有可能遇上哪个可爱可亲的女孩子,跟她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他的手依然伸出去,向着他。 白玉溪脸色一沉,双手一提裙角,自个蹬下车来。他还真怕这小贼说得出,做得到,届时,让他走掉了哪里去寻他,又向谁要剑去? 他从未如此恼火! 竟然让他装扮成女子,还要陪他去逛花市,亏他想得出来……小人之心,还真难预度。 后五纹端详着白玉溪一脸不善的神色,却是笑嘻嘻地拱了一个臂弯,顽皮地提醒道:“你若不挽着我,说不定下一刻我就跑了!” 白玉溪一把捏了手指,真想伸到他脉门上去捏死。心是如此想,手却是爽快地欲挽上他的手臂,最后还是自持了身份,改成牵住他的袖角,冷笑道:“满意了?” 后五纹并着他一边走,一边小声如耳语般道:“我做梦也没想到能和白玉溪一起东游西逛!”侧脸瞧瞧他的眼色,更是得意地上眉上脸,笑道:“而且是由少年变成了女子的白玉溪。”他自豪地一扬脸,还要问道:“这一路上遇着我,嫌恶我的时候,可没有想到今天吧?嗯!” 小人得志! 白玉溪心里暗骂,恨恨地咬牙道:“我做梦也没想到!” 两人一路缓步走来,衣物光鲜,珠联璧合,好一双璧人儿,惹得旁人频频侧目倾叹。 后五纹更是唇畔笑开了花儿,伸指在一旁的摊子上拈了一朵鹅黄玉翠的玉堂春,折了长枝,雍容华贵地簪入白玉溪不让梳髻的发结上。纵是简简单单地盘了个发,余下的青丝都披散在了肩上,也是十分好看,十分清妍的。 玉堂春的花瓣如最柔滑的绸缎般,绽放着它最迷人的姿态。夹在乌亮的长发间,颇是相得益彰! 只是白玉溪的脸色煞白,看上去不大雅观。 可是如果不顺着这脾气怪异,毫无道理可讲的家伙,谁知道他还会干出什么样的事出来—— 他可不能让自己在这样的地方露出真面目! 万一有人认得他,或是心存了怀疑,酿了恶意,那白玉山庄的名声要往哪里搁去! 恍神间,耳边突然有暖风吹至,一个讨人嫌弃的声音说道:“小白,你信不信?纵然你在这里拉下面纱,也不会有人认得出你来!”他顿了一顿,不怀好意地笑道:“谁也不会相信,鼎鼎有名的‘寒雪梨花落’,堂堂白玉山庄的少庄主——白玉溪,会扮女子的!炳哈!” 他掏了两枚铜钱,抛给摊主,又继续往前走。 自个潇洒倜傥地走了两步,突然回过眼眸来,看住落后的白玉溪,笑靥灿烂,一偏头,说道:“我带你去品茶!走吧!” 白玉溪直恨得咬牙,哪里人不多,他就不去! 这不摆明了是给他找事? 可是,他能不去吗? 想起那小贼一脸诡异的笑意,他就背脊生寒。 “月竹轩”,名字取得雅致,里面的一桌一椅,一壶一物,亦十分精细讲究。若是平素,他定十分喜欢这样的一个所在,说不得,还要约上三两知交,在此闲聊,或是自己一人,静静地看着窗外世上的忙碌! 可是,今天白玉溪坐在这里,就像是坐在了火炉里一样。四面八方都是人,重重叠叠,里外三层。 纵然是坐在最偏僻的角落里,也怕哪一下不小心就撞到了面善之人。 白玉溪一直把头垂得很低,脸色异常。但这低垂蛾眉,轻笼薄纱的矜持隐约之美,偏偏有人十分欣赏——一直抬眼过来,不时望向他。那股殷勤的劲儿,就连瞎子都能瞧了出来。 后五纹哪能不察觉,哪能不凑戏,亲自向那宝蓝锦衣的公子一招手,热情地喊道:“这位公子,过来坐坐!” 那蓝衣公子怔了一怔,确认了后五纹是在招呼他后,还真的起身走了过来。来到桌前,双手一揖,斯斯文文地说道:“在下澹台明月,打扰二位了!” 后五纹一把拉他坐下,大咧咧地说道:“客气什么?”还特地让他坐在白玉溪身边,笑着说道:“澹台兄是吧?你是本地人吗?” 澹台明月脸秀神清,人如其名,甚似一轮皓洁的明月,什么也藏不住。听后五纹一问,老实回道:“回兄台,小弟家住香城,是本地人。请问兄台……” 后五纹截了他的话,快嘴说道:“我兄妹二人路过此境,是……是四处游览了过来,见此地景物优美,就停留下来游玩游玩!” 澹台明月一听他们是兄妹,当即看了白玉溪一眼,笑了起来,十分清朗,但白玉溪一双冷霜一般的眼睛,吓得他不敢多瞧!讷讷地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让佳人青睐于他? 后五纹瞧着这中间的微妙,早已在肚子里笑翻了天。脸上还是一派平静,给澹台明月找话题道:“澹台兄,既然是本地人,不知有什么名胜好去处,能说给我们听听……”他清了清喉咙,留意着澹台明月的表情,逗他道:“最好兄台可以亲自带我们去,给我们解说解说当地的人情风俗,那该多好!就不知道,澹台兄有没有空?” “有啊!”澹台明月几乎是立刻回答道。话一出口,他自己倒是脸上红了一红,青女敕得可爱! 后五纹忍不住哧哧直笑,笑得澹台明月脸红满脸,羞赧尴尬。 白玉溪抓起一双筷子,“啪”的一声在他面前折断。扬手一挥,甩了出去,抽袖起身,当先走了出去——这一连贯的动作有一种慑人的气势,让后五纹怔了一怔,嬉皮笑脸倏然敛了起来! 他感觉到白玉溪对他的杀意—— 这个少年,纵使武功全失,也是有令人害怕的本钱! 后五纹突然意识到这点。 第七章 回庄 回到凝香雅居。 白玉溪只觉意气难平! 一声不哼地扯上的衣物,和乌发上那奇形怪状的簪子与羞人的玉堂春,一概扔在地上,一脚踢到角落里去。 身上依然穿着他那雪白挂素的锦袍,双手一负,当堂而立。眼眸里闪烁着一股令人害怕的,骄傲的,宁死不辱的寒光冷意。 目光如一道剑光般穿刺过刚刚进门来的后五纹的心脏—— 后五纹心上一阵收缩。脸上依然笑意盈然,双手分别托住两只小酒坛,上面贴着红纸条,浑黑的墨字:万里香。 万里香是落月镇的名酒,白玉溪当然知道。 只是不知道他又要耍什么把戏。 白玉溪两手抓紧,右手中藏着一样东西! 后五纹辨了辨他的脸色,眼中的笑意蕴而不发。优哉游哉地行将过来,也不说话,径自把两坛酒放在桌面上。 白玉溪此刻离他有三步之遥,手指里攥着一支尖细的,足可致人死命的发簪子。他虽未必定要他死,但总不能一再受其要挟!罔顾了白玉山庄的名声—— 白玉山庄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甚至比他的尊严与性命都重要! 那是多少人,用性命换回来的尊贵与崇高! 不许亵渎! 白玉溪的内心激荡,但表面一派沉静,完全看不见一丝的荡漾,一丝的起伏波澜! 后五纹缓缓地向他走过来,似乎也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死期也许将会不远。一步,两步,他的脚再次抬起来…… 白玉溪正待他走近,远了他不能一招得手—— 不能一招得手,以他现在的境况,那简直是在自取其辱!谁知道激怒了这个无常的小贼,他的报复又是什么? 白玉溪的心跳得微微有点快! 因为这事,他没有把握。 后五纹的脚步方向一改,向他身旁的角落走了过去。他笑着去拾起被白玉溪扔在地上的绸缎锦衣,接下来的动作,直叫白玉溪吃惊! 他竟把衣服披在了自己的身上,竟还十分认真地把它穿好。 他……他……他有断袖之癖? 白玉溪脸色稍稍怪异,看着他的眼神更是充满了警惕。手中的簪子握得更紧了一些! 败类! 白玉溪神色不屑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后五纹穿好了衣服,神色依然是嘻嘻哈哈的,一派的玩世不恭。身上穿着女子的衣物,头上梳着男子的髻子,不伦不类,不男不女,他却毫不在意。悠悠晃晃地走过去,在客房的木案上供着的花瓶里,折下三朵鲜艳欲滴,娇媚妖冶的唐桑梓。 那三朵唐桑梓,艳红中暗透绛紫,香瓣层叠如累,华贵之中带着三分邪野,一份清逸。 后五纹持着花,走过来,离着白玉溪一步之遥,缓缓地把那三朵香花递到他的面前,一双眼眸莹莹亮亮,却是不说话。 “怎么?”白玉溪动气道。 后五纹一笑,顽皮中带着释然,清音说道:“我知道你在生气!生气我捉弄了你,对不对?可是,我想和你一起上街去玩,如果不把你变一个把戏,那么多的人认识你,我武功又低微,到时候别说要挟得了你,说不准反过来给别人整了,就算是死了,可能还不知道死在谁的手里?”他微笑着加问了一句:“你说,是不是?” 白玉溪脸色依然没有变,他知道不能对这诡计多端的小贼心软。 后五纹溜溜他的神色,真真切切地叹了一声,说道:“我自小在山村里长大,也没有什么伙伴跟我玩!见你和我年纪差不多,又有缘遇着。”他轻轻一笑,竟有些苦闷之意,低声说道:“你穿过女子的衣服,我现在也穿了,这一下算是打平了!还有,我往你头发上前前后后簪过三朵鲜花,哪……”把手里的花儿一递,说道:“你簪回来吧!我不讨你的便宜!” 原来如此! 白玉溪还是疑惑地望着他,问道:“你玩了这么多花样,就只是为了和我交上朋友?” 后五纹自嘲地笑道:“我知道自己的性子有点异于常人!可是,我和你一起上了一回街,也没干出什么让你难堪的事来啊?至于那个澹台公子什么的,我不过见他好玩,逗了他一下,也没有骗他钱财,也没有损了小白你的威风,也没干出什么伤害天理的事情啊?嗯?” 他眼睛一瞪,明亮亮地看着人,像一个生性顽皮,却又不至于奸狡的孩子! 白玉溪凝视了他半晌,伸手接过他的花儿,三下两下,把它们毫不客气地簪在他乌油油的发髻上。一打量他的怪模样,不由露齿笑了起来! 后五纹乍然欢呼一声,似乎比什么都高兴,欢叫道:“这么说,你不生气了?和我做朋友了?” 白玉溪摇摇头,伸出已藏好了簪子的右手。 后五纹眼珠子一转,立刻会意,嘻嘻笑着,探手进衣服里,模到后腰里拉拔了一下,扯出那柄矜贵的红穗青铜宝剑,毫不犹豫地交到白玉溪的手里。问道:“这下满意了?” 白玉溪紧紧抓住宝剑,依然摇头,眸色不变。 后五纹却在桌子旁坐下,跷起了二郎腿,不紧不慢地掀开那两坛美酒,然后把一坛放在白玉溪跟前,说道:“既然你现在还不把我当朋友,那么我只好再要挟你一件事了!” 他向白玉溪举目一笑,唇边笑靥充满了深意,“我想到白玉山庄去做客!如果你答应,我就给你解药,并且相信小白你的一诺千金。” 他虽然没有说如果不答应,会怎样,但白玉溪不能再耽误时间,如今离那天下第一剑的比试日子已不逾十日。 实在不能再和他纠缠下去,无期无了。 白玉溪权衡轻重急缓,毅然答应道:“好,我可以应许你!不过,我立刻要‘软筋散’的解药!”这一句话自然是防着他反悔的! 后五纹自然听得明白他的意思:如果不立刻给解药,我就不可以应许你!也就没有诺言可践!厉害! 他朝白玉溪一举拇指,双眼眯着,然后使拇指往下一倒,神秘兮兮地一笑,再指着酒坛,轻松地说道:“解药早在里面等候多时!” 白玉溪望着他脸上自得的笑意,心下一惊:这小贼的心术,可与他的脾气一样异于常人!似乎料定他一定会答应他似的,老早就将他一心想法子换取的解药,倒在了他触手可及,却完全没有估计到的酒里了! 胆大而心细啊! 若为善倒好,若为恶那真可怕—— 白玉山庄。 饼了香城,马车在官道上一直往前驱。 进了雁城的城郊,一切青山高拔秀逸,不再如香城温山玉水,处处香花累果。雁城四面环山,名峰甚多,皆是燕洲侠客论剑,文人诗词中的常客。 雁城的茶更是好,比起月落镇的茶,远其浓郁,胜其清醇,淡香犹如此方人物淡妆素裹,却透着一股飘逸清新。 白玉山庄位于城南,北斗邑,依山而建,气势恢弘。 匾额上金粉题写的字体,刚郁苍劲而不失灵气,便如白玉山庄的剑法——姿态、内劲、招式无不充斥着这个远古家族的尊贵与风姿。 白玉溪下得马车来,大门开敞,山庄前两旁列着一队男女,皆着白衣,系素巾,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端严肃穆,不苟言笑。 后五纹跟在白玉溪身后,见着此等阵仗,先是一愣,后是一笑。唇边挂着一丝不好不坏的意蕴。 白玉溪这个少庄主在此有着绝对的威严,由他领进山庄的朋友绝对没有人过问一声。 每一个见着他的人都是恭谨而尊敬的态度。 就连走路也按辈分,谁也不敢走在白玉溪的前头,仿佛那是绝不容许发生的事情! 后五纹故意并着白玉溪的肩膀走,身后的一双双目光都带着震惊与疑惑,可是谁也不敢上来造次。 后五纹心里暗笑! 一丛人穿过平整的大道,直进了内堂。 木门繁雕——瑞兽翻腾,祥鸟飞跃。一排大门洞开,堂内空间开阔,案座蟠龙,宫灯铄金,四柱擎天,显然大家气派。 就连四方垂帘也是织锦福字,华贵异常。璎珞结带所系,于细致之处尽显此处名庄气象。 白玉溪一抬目,向一中年书生模样,一身儒衫的男子说道:“乐叔,麻烦你给这位后公子安排一下住处。这位公子生性好动,聪明机敏,别选的地方太小,委屈了他!” 他这么一明说暗指,自然是在给这名唤作乐叔的男子指点,让他小心后五纹的生性好动者,必然不喜欢受规矩;聪明机敏的人,多喜欢猜测别人的隐秘。他是让他防着后五纹。 乐文山自然闻言会意,谦和地向后五纹一笑,客气道:“后公子,这边请!” 后五纹颇具深意地向白玉溪露了个笑脸,说道:“有劳!”便随了乐文山行去。 白玉溪轻轻一皱眉头。不知道这个小贼还会给他什么麻烦!希望白玉山庄的第一智者乐文山能够镇得住他,别让他在此闯出了什么祸事来才好! 安顿了山庄里的事务,白玉溪直入深院,拜见父亲。 鸣风院内,松木森森。 不如前堂的贵气,却是更加的肃然,不可冒犯。 白玉山庄庄主——白灵运所居的所在,号“指柏堂”。他一生正直无私,为人严肃谨慎,少年时候爱研读诗书,也曾是雁城颇有名气的才子。后来因故,入了禅学,院子里楼阁亦多以禅宗典故而命名。 一派古意道趣。 仆人打开立雪轩的木门,一道阳光随之进入。 白玉溪一袭素净的白衣,跨进门槛,屏息躬身道:“孩儿见过父亲。” 立雪轩内陈设古雅简朴,桌几明净。 阳光照在轩内一人的身后,照着他一袭素洁的浅灰长袍,照着他身下坐着的木辙轮椅,阳光也似乎有些悲凉—— 曾经名动江湖的人,如今已然是一个残废。 曾经的一柄青月水剑,一身白衣,叫天下慑服的人,如今只能坐在这两轮车上度过余生。 他曾经的梦想与辉煌已经远去,他的余生只为了白玉山庄的承传与尊严! 白玉溪每一次见到自己父亲的背影,他都会心生愧疚!太多的前因积压着,使他不能向父亲直诉自己的苦衷,自己的承担,与自己的心情! 他们,也许这一辈子也无法像别人家的父子一样,敞开心扉,坦诚以对! 不能的! 他们两个人都有太多的心结,多到互相将对方排挤在千里之外,无法靠近,无法破解,无法了结。 这样的境况,要持续一生吗? 白玉溪每每会这样问自己,每一次,仍然没有答案! “回来了!”严肃的声音打破屋子里的寂静,带着父亲的责问,“带回来的那个小子,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带回庄上来?” 白玉溪抿了抿唇,用恭敬的声音回答道:“孩儿答应了他,让他到山庄里做客!孩儿会让乐叔好好看着他的!” 白灵运沉默了许久,声调不变:“比试的日子在即,白玉山庄不许出任何的差错!而你,在江湖人的眼中,就是白玉山庄,所以你也不许出一点的差错!”他缓了缓神,继续说道:“但在这个时候,你却已经出了差错!” 他的话,让白玉溪脊背上发凉。在他背负起白玉山庄那一天起,他就是一个不被允许出现差错的,不被允许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的人。 喝醉酒已是大忌! 还因此受了别人的要挟,让白玉山庄陷入了一次危险当中! 现在,还携带了一个不明不白,不知其好坏的人,进入武林中的神圣之地,进入了山庄。 如果,父亲还要追究起原因,那使他喝醉酒,失去了冷静与分寸的原因,他又该如何作答! “一次过失,足可致命!”白灵运再一次提醒他,宛如年幼时候对他的教导一般,不包含任何的感情,只是对他的要求,无比的严苛! 轮椅始终没有转过来,面对他的儿子,他唯一的儿子,声音在静谧中无绪地响起:“你回去好好想清楚吧!” 白玉溪知道自己该走了。 木门再一次无情而无声地关上,再一次尘封了他幼年时候对父亲的记忆! 第八章 喝茶 翌日。 暮春时节,花开最是繁盛。过些日子,花就该开始谢了。再过些日子,开过的花,就该变成了泥土。 后五纹这些天来,也没有作乱,也没有给白玉溪添麻烦,出乎意料的乖巧,只让仆人带着他四处逛了逛,能去的地方都去,不能去的地方,也似乎没有偷偷溜去捣乱! 嘻嘻,这样古板肃穆的地方,还真不知有什么看头。 除了树木,还是树木。除了石头,还是石头。除了屋子,还是屋子。一片死气沉沉的,人也没精神,如果让他住在里头,只怕该早就闷死了好几年! 后五纹只觉这白玉山庄了无生气,不如去赌坊耍几手骰子,也不如去外面看见哪个呆子,耍他一回两回来得爽快。 他郁闷地吐了一口气,招呼领路的仆人道:“小扮,你家少爷那笼子的门开了吗?” 一直没有见到白玉溪的面,早些日子一打听,才知道他那个大少爷一回山庄,就自个关在院子里,足不出户,听说是“面壁”去了! 那仆人一听,是怔了一怔。在山庄里,谁敢这样说话的?但乐叔吩咐了,是山庄的客人,就应该照招待客人的礼数相待,也就只好礼貌地回答:“听说,少爷今天开了大门!” “带我过去瞧瞧!”后五纹毫不犹豫地吩咐道。 仆人也是怔了怔,不知道这事该不该先禀报了乐叔。 后五纹看着他的恭谨与迟疑,嘻嘻一笑,问道:“我是你家少爷亲自带回来的朋友,难道我去见一见他也不行?你们白玉山庄相待客人的规矩是一律不准见你家少爷的?” “山庄没有这个规矩!”仆人老实地回答,一下子绕不过弯来。 后五纹闪闪的眼睛明亮亮地一笑,说道:“既然没有这个规矩,那还不带路?” 仆人皱了皱眉头,乐叔好像也没有吩咐过不让这个公子去见少爷的!他低声应了一句,说道:“就不知道少爷这会儿面不面客!” 这么啰嗦! 后五纹心下呢喃,抢着说道:“你先领我去!我就在院子门口候着,你进去问他,他如果不相见,我立刻转头回来!这可行了吧?”他不待他分解,捉住他的手就走! 仆人“唉唉唉”地连声叫道:“错了,公子,应该从这边过去才对!” 后五纹站在听香院的门口。仆人前脚进了去,他就后脚跟了上来!傻子才会在门口候着,他要见谁就见谁,后五纹什么时候守过规矩了? 笑话! 傻子才相信他的话! 他一边笑着转了进来,就听见那仆人的声音在庭院中响起:“少爷,后公子人在门外,要不要请他进来!” 白玉溪的声音依然没有改变,一如从前,平静地说道:“你出去吧!他已经进来了!” 后五纹转过假山,便瞧见了那仆人一张惊讶的脸。仿佛在不相信他会自食其言,脸上神色怪异地望着那大大方方,唇边蕴了一抹笑,脚步潇洒着走进来的后五纹。 仆人一垂头,退了出去,脸色有些灰败。 白玉山庄的人,总是十分知道进退的,也不多言。 白玉溪依然一身白衣如雪,青带如玉,姿势端正地坐在庭院中的木头椅子上。他的背影十分清秀,发髻永远梳得一丝不苟,系着的飘带光华如水,在别人的眼中萦萦绕绕。 举眼向上,一树的梨花正开得繁盛,皎洁如冰如雪,一尘不染。 风一吹,纷纷飘落下来,下在他的发上,衣上,竟是那样的契合,那样的洁净,那样的清新。 连地上被日光照着的剪影,都无比的动人心悸! 如果,他是女孩子,他真会被他的这一刻所迷住的—— 后五纹想,荒谬地想。 他随即嬉笑着一把跳到白玉溪跟前,看见他正在沏茶。 “原来你喜欢喝茶!”后五纹感慨道,自然不过地在他对面的木头椅子中坐下。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喝茶?”白玉溪反问,眼神专注地浇杯,翡翠色的瓷杯,青碧色的茶汤,映着梨花一样白净的手指,异样的感觉在人心里翻腾,悄悄繁衍,也许将发展成为不能预测的方向……梨香漂浮。 后五纹怔了怔神,却听见白玉溪说道:“只是要看在什么地方?跟什么人在一起?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话语里带着默然的,隐晦的感情,而不知觉。 后五纹不知道是否已经听了出来,他忍不住问:“那你愿意在什么地方?跟什么人在一起?又是什么样的心情?才会喜欢喝茶?” 他的眼睛特别明亮,看着他的眼睛特别明亮,什么杂质也没有,含笑起来似两弯清溪! 白玉溪暗自告诉自己,是自己多心了!他缓缓一笑,目光遥远,说道:“那是我的心情,不需要说给你听!你也不需要知道!”他端起一盏茶汤,静静地饮,日光在他面容上过去,在那一双雪亮而敏感的眼睛里散下点点金光——那里似乎酝酿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与不为人知的幻想! 也许是喜悦的,也许是破灭的——一切都不为人知,除了白玉溪他自己,他自己的心里知道——那一些心里幻想着的故事,永远也不会发生,也许很快就要结束了! 因为它们都是虚幻的,虽然那些心跳与快乐,曾经是那么真实地发生过,那些回忆与希望是值得他用一生去铭记! 可惜,他是一个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的人,也无法为了尊重自己的感情而去做一些什么,或去为自己的人生改变一些什么! 那些在他心里的故事无法讲述给别人听,只能选择结束,因为,它们不可能有其他的结局了! 虽然,那些幻想,是那么的美丽,那么的真实,似乎一伸手就能触模到……可惜,对于别人来说也许是触手可及的,他却一生也无法得到了。 后五纹竟然在他眼眸中,瞧见“绝望”一闪而过! 还有“尊严”! 第九章 秘密 日间瞧见白玉溪那样的眼神,好让后五纹牵挂——或者可以说是好奇? 他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神色,这个白玉山庄的少庄主不是当得威风八面吗?在武林中又是处处受尽别人的久仰与敬佩? 哪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呢! 如果是他,早就大声唱歌,大碗喝酒,在江湖上热热闹闹地耀武扬威一番!紫锦袍,金鞍马,腰系宝剑,脚踏缎靴,一马平川,扬威四海,是多么的快意,是多么的威风! 还有什么郁郁寡欢的事情? 后五纹一把坐起身来,想不明白。眼睛一转,已是绕过了弯来:既然他们是朋友,他好应该去关心一下朋友!何况,白玉溪是他后五纹唯一的朋友,啊不,在蓬鸡村,他也是有一个朋友的,是一只朋友——小黄。 “小黄,小白?”后五纹抿嘴一笑,呢喃道,“无论是小黄,还是小白,我都会一视同仁的,为了小黄,我可以不怕张大武,为了小白,我还怕它这个白玉山庄不成?” 他一经想好,立刻穿上衣服,悄悄地掀了窗扇,溜了出去。根据他过目不忘的记忆,一路小心走来,竟没有被巡夜的队伍发现。 不久,就模索到了听香院。 后五纹选了个偏僻的角落,用卢大娘教的蹩脚轻功跃上了大树,再又翻到墙头,悄悄下了院子,藏在假山后。 远远望着,屋子里一片漆黑。 他缓慢地,顺着风声地挨近屋子,慎防白玉溪睡得不安稳,听出了他的脚步和呼吸之声。 那就什么也管不成了! 一近了屋子,他更是小心翼翼地模到了白玉溪的房间。这是日间问好的了,早有预谋! 后五纹从怀中的衣兜里拿出一支迷魂香“夜阑”,悄然插入窗纸,轻轻地往管子里头徐徐地一吹,把药粉散到那屋子里去。 他自己吃了解药,等了半刻,便大摇大摆地掀窗跳了进去。 对于自己的拿手好戏他是十分了解的,什么时候可以让人昏死,什么时候可以让人清醒过来,就像他用脚走路一样稔熟。 屋里头乌漆抹黑的,他却行走自如。谁叫以前他一顽皮,卢大娘就把他关在黑屋子里呢。久而久之,也就目力异于常人了。 后五纹得意地走着,那边垂帘帐幔后躺着一个人,他也不去理会。那个人除了是白玉溪,还会有谁? 就让他睡去! 但这样漫无目的的,他可真有点无从入手了。在屋子里东转转,西瞧瞧,翻翻找找,也没什么特别的事物。只是案头上一樽莹莹闪闪的东西,让他好奇。后五纹俯近一瞧,原来是在琉璃樽里装了一把流萤—— “想不到小白也喜欢玩这个!”后五纹好笑地想,“瞧他平时都一本正经的模样,够无趣的了!”这流萤是他在乡下常玩的事物,在屋子的后面就是一堆堆的草丛,每年一到晚春,只要是晚上都有一群群的流萤在漫天飞舞,好像下雪了一样! 他可没有见过雪,也不知道下雪的时候是怎样,只听卢大娘说,碎雪漫飘的时候,就像他抬头望见的流萤那样,扬扬洒洒,那么的旖旎,那么的让人充满幻想! 后五纹径自打开了琉璃樽的盖子,一闪一闪的莹绿,缓缓地从樽子里飞了出来,在屋子里四处游荡,自由自在地,任意地飞翔。 “放出来更美些吗?”寂静里突然地响起了一个声音,有气无力地吓了后五纹一个趔趄。惊魂未定,一个回身,竟瞧见一个朦胧的白色的影子,活生生地站在那里。 后五纹赶紧退到木案后面,指着他问道:“你……你是人是鬼啊?大半夜的干吗不睡觉?” 那白影缓缓走来,走入流萤中,依然轻声地问道:“那你为什么不睡觉?这大半夜的跑到别人的屋子里来,想干什么?” “我……过来玩玩啊!”后五纹理所当然地回答他。已然可以看见他长发披肩,一秀气瓜子脸,眼眸在黑暗中闪着静静的寒光,如流水般回环在静谧里,异常的炫目。 这种感觉,就像有一次在黑暗中瞧见了卢大娘! 他半夜肚子饿醒了,出来找吃的。却突然瞧见卢大娘站在屋子里,呆呆地站着,似乎在回想着什么事情,眼睛也是这样的闪亮着,似河水上的光耀,一点一点地闪进别人的眼睛里。 可是,眼前这人是白玉溪! 他怎么可以把两个风牛马不相及的人想到一块了? “哈哈!”后五纹对自己傻笑。却不经意地听到白玉溪问,也不知道他在问谁—— “你说,这样像是在下雪吗?”他的语气竟是十分的寂寞。 后五纹怔了一怔。 白玉溪已径自打开了门户,让流萤纷纷飞出了屋子,飞到了庭院里,飞到了梨树下。后五纹跟在他的后面,瞧见他总不让流萤飞散了去,每每跃高,袖子挥出劲风,把流萤一次又一次地聚拢在梨花树下—— 这是为什么呢? 他这样的执着,像是在挽留一些什么。 听他轻轻地说梦呓一般的话:“流萤烧尽了,就会死了,不再复生。梨花落尽了,明年还会再开的,只是已不是今年的梨花了……许多人都喜欢梨花,喜欢它的洁白,喜欢它的再开……许多人也愿意我像梨花那样永远洁净,永远不败,可惜我不是,我也不愿意是……我更愿意像流萤那样,尽情燃烧自己的生命,散发自己的美丽,纵使短暂,也是无怨无悔的!只要如愿了,又何必长久,又何必管它年年不败?” 后五纹似懂非懂地听着他的话,直觉他的话里似乎隐藏着一个重大的秘密!一个执着的,燃烧的秘密! 那会是什么呢? 第十章 比剑 比剑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近了,还有三天。 能见白玉溪的面越来越少了,他每天都躲在自己的院子里悟剑,不许任何人去打扰! 那晚他偷进院子的事,白玉溪没有说他什么,只是警告他不能再来了,不然,就把他赶出山庄去!与他签字约定的事,也要作罢! 白玉溪当时是说得非常认真的! 后五纹自然也不能把他的话当假。 他更不知道为什么白玉溪那晚竟没有中了他的迷魂香? 一大堆的疑问,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那些根本就是没头没脑的事! 后五纹蹲在杨柳树下面,自嘲地笑。一双眼睛闪闪得就像清玉溪里的水,明明亮亮,似两面镜子。 就在这时,九曲拱桥那边相继走来几个女子,有着妇人装,有少女打扮,一群人明艳芳芬,梨清桃媚,谈谈笑笑地漫步过来,也没有留意到桥旁树阴里,竟然会蹲着一个人—— 今天已是天下第一剑比试的日子。 武林中的盛事,沸沸扬扬。 可也不是人人能前来观看的,在雁城以北有一座山,名卧云,山峰高耸入云端。山中有一座古刹,名听雨山寺,是天下僧人朝圣之地,据说当年红云临寺,圣僧在此悟道听雨阁。 天下武功出自此中,于是武林中人都对听雨山寺十分尊崇。 今日盛事就选择在这远离人境,圣洁而虔诚的山上进行。僧人不推崇武功,杀戮,却诚信于得道—— 得道的方式,如佛语,法无定法,是法无常道! 剑道,到了极致,它也是一种修行,对人自身的修行,对人生的修行,对生命的修行,对智慧的修行! 今日要进行这一番自我修行的人,皆是剑道中的圣者,智者,巅峰对决,人剑合一。 地点就在卧云山上,听雨山寺的指天阁,那里山道险峻,四面悬崖,武功不及者绝难登临!山道前更有武僧把守,不让多事之人上山混搅! 能被邀请上山观战的人,皆是武林名宿,得道高人。 而后五纹,是一个例外,也是一个意外。他是唯一一个用其智慧努力争取得来这么一张通行令的人,唯一一个默默无闻却是经白玉山庄的智者乐文山领上山来的人! 大家虽好奇也不多言。今天的主角是白玉溪与雪宗传世弟子——雪希言。 此刻云气缥缈,朝阳未起,四处一派宁静,只余风声凛凛,纷飞衣角。 白玉溪依然白衣青衫,一人孤立指天阁屋檐之上,人如青月水剑一样的寂寞,一样的清高。剑仍然系在他的腰间,未曾解下,似乎闲逸,没有一丝比剑的紧张感。他的表现让人觉得惬意而放心! 白玉溪的剑,自出江湖以来,从未尝败。 而雪希言的剑,更堪称传奇,却只有白玉溪曾经见过,余人皆已做了他的剑下亡魂! 究竟他的剑竟是如何的神妙,令人期待。 这两个高手之间的较量,剑与剑之间的较量,更叫人期待! 旭日东升之时,一抹白云飞至。 雪希言的剑乌黑如木,长剑便如他的人一般毫不多言,毫无花哨,直直地平刺过来,就到了白玉溪的面前。包含着他的精、气、神,人剑合一,快无伦比,完美无缺。 也如天地混沌,上元无邪! 在约定之日,在约定之时,一道剑气,横空而来。没有多余的礼数,没有多余的语言,唯有剑,就是他的语言! 他是一个为剑而生的少年! 这个为剑而生的少年,碰见了另一个同样出色的,同样孤傲的,御剑而生的少年! 他们之间是不同的,手中的剑也是不一样的,运剑的理由也是不一样的! 只是,他们都深知自己的意向,自己的目的! 都不曾怀疑过天命,心中毫无疑虑的人才能毫无杂念地为一样东西执着,因着执着才能不顾一切,为心中的执念奋不顾身地燃烧! 一切人都以为白玉溪的天命是辉煌白玉山庄,一切人都认为白玉溪要为之燃烧的执念是维护白玉山庄的辉煌! 是的,曾经是的! 曾经在他心中,他今生今世只为白玉山庄而活—— 可惜,今天已然转变,只是未为人知,更可怕的是,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自己心中暗暗涌动的决裂——究竟是为着什么? 究竟是为着什么? 在乐文山的眼中,在苦寒大师的眼中,今日的白玉溪宛如一团烈火,几欲燃烧殆尽……让人惊心动魄! 这是出自内心的决裂,还是因为雪希言的威胁? 在别人的眼中,未尝见过他的剑的人眼中,那一是团辉煌的、瑰丽的、燃烧的火云,绝世的剑术,如汹汹的大火将雪希言的乌剑团团包围着,奔腾汹涌地侵蚀—— 就连雪希言也感觉到了他的异样,一个人的心情、意志是可以影响手中之剑的!他看见过白玉溪的剑,那是平和的,冷静的,甚至是温柔的,宛如一树的梨花摇落,空灵而又美丽,绝不是今日这般的火热,凌厉,而咄咄逼人,失却了往日的轻灵与锐气!他手中之剑不停,双目凝视住他的眼睛,只见那儿充满了激荡的感情与抑制不住的思绪! 这是大忌!斑手过招时的大忌! 后五纹虽然没有那么高的修为,看不出两位高手之间的差异,但是他心中很为白玉溪担心。因为他心中隐隐发现了一个秘密——也许是,不止一个秘密!而正因为一个秘密,而结下了无数的死结—— “四弟又把自己困在听香院了?” “二姐,四弟自从出生第二天起,就被娘隔离了一切人事,他几乎就是在院子里长大的,那孤僻的性子早已养成了!” “也是可怜,娘养了我们三个女儿,好不容易才得了一个四弟。恰巧爹爹那一年又出了事,这肩负白玉山庄的担子,从小就压在了四弟的身上!照父亲那样的苛求,那样日以继夜地练剑,要是我早就撑不住,兴许自己抹了脖子会快活些!” “不过,我觉得四弟跟以前也不太一样了。以前我总觉得他的心把自己锁在一个角落里,别人都是进不去的,连笑一笑都是那么的难得!现在,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我也觉得啊,有时候我回家来,他招呼我也比以前殷勤了。有时候,还问我夫君待我好不好,静静的,听着我道家长里短,很是耐心,有时候也会笑一笑,笑得特温柔,就像好羡慕我似的!” “大姐,你一说,我倒也觉得了。那回我穿了一套新裙子,梳了一个新发式,他就看出来了,还称赞我漂亮呢!两只眼睛一直盯着我看,眼神怪着,似乎自己也想穿上一穿似的!呵呵……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留意起我们姑娘家的玩意儿了?倒稀奇!他以前可是连正眼也不屑看的,心中就只有剑——手中的青月水剑,仿佛这一辈子要陪着这柄剑老去一样!” “是啊,他平素也不喜欢和我们亲近,父亲又严厉,自从娘仙去以后,他就更沉默寡言,更寂寞孤僻了!” “他似乎是在与血魔之战后,变了性子的!哎,你们说,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或是什么人了?” “比喻说,姑娘家,他是不是心上有人了?” “可是怎么就没听他说起过!” “他怎么会跟我们说呢?如果是那样倒好,有人陪陪他,只要是家世清白,人品好的姑娘,相信父亲也不会拦着的!” “他现在才二十二岁,父亲可能会怕他婚后分心,也许还不会应允的!万一那个姑娘要不是正道中人呢?怎么办?唉……” “我告诉你们一件更稀奇的事……” “什么?” “他院子里的桃儿说,有一次她半夜里急了,起来如厕。哪知就瞧见四弟他自个儿待在院子里,梨花树下漫天飞着流萤,他总是不让它们飞走,似乎十分留恋似的,还自问自答的:‘你说,这样像是在下雪吗?’而且,那天夜里桃儿还听见四弟在哭泣了!” “四弟在哭泣?啊……” “你能相信吗?” “他那样的人,那样清高的人,是为什么啊?” 后五纹那天蹲在桥旁的柳荫里,就是听到了这些。 如果是别人听着,也许是有些好奇,但绝不会联想得到更多,也许无法联想到更多,偏偏他是后五纹,是不按牌理出牌的小家伙! 他的脑袋转了几转后,竟然隐隐地猜到了白玉溪的心思!只是欠缺了求证,但是今天是否就会有他想要的结果呢? 他心中有预感—— 雪希言心中也有预感,他预感到白玉溪——白玉溪——想死在他的剑下—— 为什么! 虽然他们的比试是抛弃了生死的追求,即便是为剑而殒身殉道,也是无怨无悔,那是对剑的尊重,那是对自己生命的尊重,那是对自己的执着的尊重!但是他感觉到,白玉溪并不是与他一样,并不是为了这些,而是为了一些莫名的,他不能够了解的隐秘的东西,在刻意地潜藏地毁灭自己! 他感觉到,那是一股私念! 强烈的私念,伟大而执着,怨恨而无悔! 他不明白,那是什么? 陌生的感觉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击倒——这种柔韧的剑气与气息,十分的危险,让人迷惑,让人情迷意乱! 但二十年的练剑,二十年的正气,使雪希言坚忍不拔,无坚不摧,他的剑气如同天地之间的浩然之气,势如破竹地挑破了白玉溪的剑团,直击其破绽—— 白玉溪不闪不避,反而迎向了他。 唇边带着苍凉而绝美的笑靥。 他所期待的幸福,即将来临—— 他的一生何其地痛苦,死,反倒是解月兑,是美好,也许是这一生的渴求! 而死在他的剑下,那是这一生再也无憾! 完美无缺了! 白玉溪的白衣青衫,在浩瀚如潮水的剑气中绽放、飞扬,如同他的人,他的生命之最绚烂,最光彩的一瞬间,震撼了天地,人神无声! 一片静谧之中! 人们忘记了他是白玉溪,忘记了他是白玉山庄的少庄主,眼中似乎只看见了一个为自己的自由,为自己的追求,为自己的生命,付出了最大代价的清高的少年! 多少年后,还有人在回忆那一刻的所见—— 宛如一朵开到了极盛之处的洁白如雪梨花,在这暮春时节,在这生命最辉煌的时刻,在光辉之中毅然选择凋谢! 不管他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他一生都要肩负的白玉山庄,他都即将是一个伟大的传奇! 如果白玉溪在这一刻死去,那就没有了以后的故事。 也没有了解开种种谜团的以后! 如果白玉溪在这一刻死去,他必定被人安送回白玉山庄。 经过祭奠、法事,入棺下葬,埋下土里,把一切秘密都随他埋在黄土里,从此无人知晓? 无人知晓,他当时求死的心情。 无人知晓,他当时求死的原因。 一切皆随时间尘封,尘埃落定! 江湖多了一个传奇故事,一个带着不解谜团的传奇故事—— 但是,白玉溪并没有死,没有死在雪希言的那一剑下,却是从此在江湖中销声匿迹了。 与白玉山庄的智者乐文山带来的那位少年,一起失去了踪影…… 其中的种种因由,江湖人人议论纷纷。 却不得其解! 有人问,白玉溪去了哪里? 第十一章 猜心 燕洲的南方。 偏远之地,有两座无名山。 两座无名山之间有一条十几户人家的山村——蓬鸡村。 天色尚早,四合未明。两条人影悄然潜行,神色匆匆地走入村子,两旁有桑榆夹道,初夏时节,晨风习习。 一男一女,一前一后转进了小路,在路旁的一堵土墙外,翻身入内。 甚是宽敞的院子里,有一口水井。水井后面模糊瞧见围着一些栏杆,不知道是养着什么。 两人蹑手蹑脚地挨近窗户,无声地穿进漆黑的屋子里。 一盏油灯顷刻被燃起,昏黄的火光,照着后五纹眯眼带笑的俊脸,压低声音对白玉溪说道:“这是我住的屋子,你在这里休息吧!我去瞧瞧我的老朋友小黄……还有别要吵醒了隔壁的卢大娘,她每天很晚才睡,又很早就起来!” 白玉溪困顿地坐在椅子上,默默地听着,默然点头。 后五纹把油灯放在了木桌子,看着他一脸的落寞,不由说道:“你身上这女装以后就别改了吧!反正这里没有人认识你小白。” 白玉溪闻言一惊,抬起头来看着他。一双失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疑与不解!他再一次听后五纹的建议,穿上这女装,只是为了逃避江湖上的耳目,他不愿意以现在这样的心情回到白玉山庄! 在指天阁上发生的事,他不知道要以何总面目去面对自己的父亲! 他输得并不光荣,并不值得白玉山庄引以为傲! 他并没有死在雪希言的剑下,没有如自己的所愿。 这样的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该如何活下去! 失去了信念,失去了执着,一切皆陷入迷惘与不安之中,只想逃避,逃避江湖,逃避白玉山庄,逃避青月水剑,甚至逃避自己——白玉溪! 他情愿,世上再也没有自己,再也没有白玉溪。 他不愿再做那个御剑而生的少年! 那个背负沉重的少年! 白玉溪眼中充满了迷惘,竟然对后五纹的这两句话也要充满了怀疑,无力地呢喃道:“你说什么?” 后五纹聪慧地一笑,“我让你做回你自己!做你一直想做的事情!这里没有人认识白玉溪,也没有白玉溪,只有你——” 白玉溪惊惶地看着他眼中洞悉一切的光亮,彷徨地反问道:“我是谁?我一直想做的事情又是什么?” 他乍然像极了一个着了梦魇的孩子,看不清晰这个人世间! 后五纹提醒他:“你是一个姑娘,并非少年!你一直不是想穿上美丽的裙子,梳上好看的发髻吗?在这里,你自由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管你了!你自由了!” 这话如惊雷一般炸在白玉溪的脑子里,他那根深蒂固的意识让他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失魂落魄地问道:“你……你……你……”是如何也无法把那一句话问出口! 后五纹瞧着他惊得煞白的脸色,优游地往椅子上坐下,跷起二郎腿,邪邪一笑,痞子的口吻问道:“你是想问我,怎么知道你是一个女孩子?”他继续笑了笑,“我本来还不十分的确定,但看你这样的神色,想来我的估计是对的了?” 白玉溪右手一翻,迅捷地切在他的咽喉上,完全失去了冷静,咬牙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还有谁知道?” “怎么?准备杀我灭口?”后五纹轻松自若地笑笑,歹歹的模样,说道,“别忘了,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呢?” “谁让你救?”白玉溪虽然如此问,语气倒是自个软了。 后五纹指指他的手,说道:“男女授受不亲呐,何况在同一屋檐下,那个什么瓜田,什么李下的,白姑娘你以后还是避忌一点好!就算是以前充当男的当惯了,但毕竟你彻彻底底是个女的!”他的语气油腔滑调的,没有一点儿的正经。 偏偏说得白玉溪两颊悄红。平生第一次她算是在人前承认自己是女孩子,也是平生第一次,有人将她看作女孩子对待。 她缓缓缩回了手,执着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后五纹听着她的语气,里面透着一股冷气。他心里明白,她都在防着什么!长叹了一声,说道:“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放心吧!你虽然要逃避白玉山庄,但心里还是惦记着它的,对吗?我既然是你的朋友,自然会替你保守秘密,我除了小黄,就只有你一个朋友。而且小黄不会说话,我无聊得很……” 他扭过头来,看着她,难得的一脸善意的笑。 一双眼睛明亮亮的,直笑得她心慌! 白玉溪忙别开了眼去,手指上的劲道始终没有御下,倾耳听着他的下文。 后五纹毫不客气地打了一个呵欠,知道自己若不解释清楚她心中的疑团,自己什么时候死了也不知道!即便是如此,他还是不紧不慢地将自己蹲在柳阴下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给白玉溪听,然后分析道:“听了这些话,我当时就隐隐觉得你是有些什么不对了!诚然像你姐姐们说的,必定是有了心上人,才会如此朝思暮想,一改常态,可是,如果你的心上人是个女孩子,为什么你会用很羡慕的眼光,看着你换了新装的三姐?这岂不是有点奇怪!” 听着他的话,白玉溪的脸色缓缓下沉。 又听他说道:“我再想起,为什么那天我让你穿了女装去逛花街,你竟然一点也不反抗?虽然说是遭了我威胁,可是即便失去了内力,你还是有许多手段可以惩治我的,是不是?那为什么竟连我在你头上插花,你都没有嫌恶?除非……” 白玉溪听他语气暧昧,不由冷声问道:“除非什么……” “除非……你有断袖之癖!”后五纹口无遮拦地揶揄她。未等白玉溪反应,他又赶快接口道:“可是,我又想了一想,觉得你不是!” 这一下,该换白玉溪好奇了:“为什么?” 后五纹一步步地引证下去:“因为那天我在屋子里披上那件女装的时候,你眼睛里分明有强烈的嫌恶之色!如果一个人看到自己的同类,相信是不会有那么强烈的憎恨颜色的!你分明是对这种有违伦常的事情,有深入骨子里的忌讳。相信你自小受教必定是十分严谨端正的,因为你是正派的代表——白玉山庄的接掌人,必定是不容犯错误,不容做出轨的事情的——自小培养的自制力,竟然还不能让你厌恶穿着女装,那——只有天性所然,才足以抵抗这种作为使命般的尊严!” 他的话,令白玉溪震惊! 她自己亦不曾深想当日的屈服究竟真正是为了什么? 今日,竟被这个小贼一一道破了她当日当时的心思,暗自思量他的话,暗自心惊,隐隐地,心中的潜念似乎与他说得丝毫不差——暗合为了一体。 后五纹的眼睛,像两面镜子,清晰地照着她,照着她的心! 白玉溪轻叹了口气,仿佛是听见了别人在讲述自己的前身般沉重,又觉得反而有些轻松! 这一个秘密被压抑得太久了。 自从娘去世以后,都是她一个人在承担! 如今被他道了出来,她叹了一声,似乎有种前所未有的,解月兑的感觉,浑身都轻了一轻。 白玉溪不自觉地抿唇笑了一笑,如两三朵梨花开放,洁白而含蓄,看似不经意地问道:“你捉弄我的时候,还不知道,为什么……到了白玉山庄后,却忽然猜到了?” 她这样的问,问得大有学问! 后五纹自然是听得明白,如果回答得不妥当,不让人安心,他可不排除白玉溪可能要废了他的一双眼睛和一根舌头——她是在怕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和说着一些欺骗人的谎话! 可,偏偏这个问题有点难以回答! 如果他回答,是因为在听香院喝茶的时候,看穿了她的心事,因此有些好奇,继而就灵光一闪的云云,不知道她肯不肯信? 后五纹皱了皱眉头,难以启齿。 白玉溪侧眼过来审视着他的脸色,低声问道:“怎么不说话了?”语气平常得很。 后五纹依然轻松地笑了笑,回答道:“我怕说出来,你要生气!” 他的话,令白玉溪心头一跳,柔声反问道:“我为什么要生气?你又是干了什么令我生气的事?” 越是问得稀松平常的时候,越是危险将要来临! 后五纹可是猴精得很,难道他嗅不出来?跷起的二郎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抖动着,嘴巴上缓慢地说道:“因为……那天晚上我进了你的屋子,瞧见了一样东西!” “你瞧见了什么?”白玉溪一步步地引着他的话,神色已在转变,心头扑扑而跳! 后五纹神秘地朝她笑了一笑,猝不及防地说道:“因为那一晚……我猜到了你的心上人是谁!” 白玉溪倒是一怔,煞白的脸色悄悄地一热。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她呆呆地看着他,心中忐忑不安,还有一抹久违了的娇羞袭击过她的眼眸,使那一双雪般澄亮的眼眸,显得迷离而旖旎。 突然的静默,令她看起来像是一尊石像,白玉雕成的石像。从脸颊到身体,都没有一丝的动作! 风从窗外拂进来,温柔地摩挲着她的发梢与衣角,温柔地飞翔,她的心也温柔地飞远了—— 那是一段雪花纷飞的日夜。 她曾经以为是自己的梦境,因为那样的时刻,不该属于他,不该属于白玉溪的! 堂堂一个白玉山庄的少庄主,怎么能对另一个少年而动心,而动情呢? 可是,那一切发生得那么的真实,那么的美丽,让她无法去忽视,即便知道自己是白玉溪! 这一辈子都不能在他面前剖白自己的感情! 但还是收不起来,自己看着自己一日日地沉沦,痛苦,挣扎!即便那人就在面前,只要她一伸手就能触模到了,仿佛一切幻想,一切希望都会发生似的,都会变成真的一般。 她明明喜欢他,却要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了自己如今是男儿身,甚至提醒自己这一辈子都只能是男儿身——别无选择! 一切尚未来得及开始,结局已早早地注定了!在她和他相遇之前就已经注定了! 后五纹看着一行清莹的泪凝珠由她眼眸中溢出,缓慢地滑过脸颊,掉进昏黄微弱的灯光里,悄无声息…… “伤心什么?”后五纹装傻地问道,提醒她道,“现在白玉溪已然在江湖上无影无踪了!只要你愿意,谁又能过找得到白玉溪?你现在可以是小白,小花,小柳,小草,任何一个女孩子!江湖上除了我,有谁相信你会是白玉溪!” 白玉溪把他的话,听在耳朵里,缓缓地回过神来。 后五纹跳起来,牵过她的手臂,让她原地绕了一圈,说道:“我不会出卖你的!你瞧瞧自己,一个大美人啊,只要你跑到江湖上,别说未定婚约的青年才俊,就是娶了老婆的,潜心修道的,敲经念佛的,谁瞧见你,谁不要朝你转转眼珠子,愣一愣神?那雪希言算是什么东西,还不是青葱一条!除了手中的一把剑,也不见得有四只眼睛,两张嘴!” 白玉溪乍然听见他说出来了,说出了“雪希言”!她心头忽然紧缩,脸颊迅速地红润起来,微微发烫!心中总是不安,呢喃道:“我……我真的可以吗?” 她从未敢想象过,如今真的会发生吗? 她不敢置信,没有勇气——她曾经是被命运,被负担剥夺了一生幸福的人——如今,这样的幸福真的会降临吗? 白玉溪感到惶恐! 后五纹看着她忽然变得懦弱的眼神,显得她那样的楚楚可怜!她曾经生命那样的辉煌,站在万人仰望的高峰上,却又被那些名誉压迫着,甚至被迫扭曲了天性—— 如今,有机会得以解月兑了,她却不敢相信这忽然扑面而来的幸福! 后五纹忽然动情地把她一把抱住,肯定地,低声地说道:“你会幸福的!你可以得到幸福的!你一定能够获得想要的幸福!相信我吧!” 白玉溪一时忘记了避忌,只感觉后五纹的怀抱如此温暖,如此令人想到希望,他的话语就像是即将要破云而出的太阳,照得人心里暖融融,舍不得放开,舍不得错过! 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渴望,与无助。白玉溪轻声恳求道:“你要帮我,你要帮我得到幸福!我需要幸福!我想要幸福!我从来没有得到过幸福——后五纹,你一定要帮我,帮我得到幸福!” 盈然炙烫的眼泪,浸湿了后五纹的脸颊与颈脖,一颗颗地仿佛带着梨花的芳芬与悲伤。 “我会帮你的,我会帮你的,我是你的朋友,唯一的朋友!我不帮你,还有谁来帮你呢?”后五纹诚挚地保证。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从未如此柔软,仿佛承诺了她一个一生一世的诺言。 他保证,自己从小至今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样的真诚无欺,一诺千金,驷马难追! 诚然,他从来不是君子! 亦不屑! 第十二章 幸福 “小表,你回来了!”猝然有人在门外,生气地啐道。 白玉溪被吓了一跳,急忙把后五纹从身边推开,退了两步,才站定,疑惑地望着他。 只听木门“咿呀”一声,被人推了开来。 灯光外,影影绰绰地站着一个纤细婀娜的倩影,虽瞧不清楚她的样貌,也看不清楚她的衣饰打扮,就那样的一个朦胧影子,已是叫人羡慕的风姿。白玉溪实在想不到,在这样的穷乡僻壤里,还会藏着这样绝色的人物? 她不由怔了怔神,不知如何应对。 后五纹嘻嘻一笑,朝那门外回道:“卢大娘,我是从这里出去的,当然是要回到这里的!包何况,我怎么舍得你呢,真是那个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呢!”他油嘴滑舌地卖着乖,听那语气又似乎十分恭谨,又十分顽皮。 但白玉溪总觉得,他对这个卢大娘的感情,是十分复杂的!不知道这个卢大娘是他的什么人?是他的娘吗? 卢大娘也不进屋子里来,就只站在门外,冷冷地说道:“小表,你倒是越来越招人喜爱了,大娘是越来越喜欢你的小舌头!不知道割下来,煮了吃是什么个味道?” 后五纹脸色变了变,随即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我这舌头固然是味道挺好的,但是吃了就没有了。以后还有谁给大娘你唱歌,解闷,油嘴滑舌呢?屋子里静悄悄的岂不闷死了大娘你?” “嗯……”卢大娘娇媚地一笑,这一笑声比落月镇里那个风骚女子的笑声,更要动人心弦。 连白玉溪听着,也不由心上怦怦地跳了起来,似乎自己也要管不住自己似的! “小表,你倒是越来越知道大娘的心思了!”卢大娘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望不见她的神色,只听声音凉凉地说道:“小心那一天聪明过了头!”她这话似乎是在警告什么似的。 听得后五纹背脊一凉,赶紧赔笑道:“小表是卢大娘养大的,就算再聪明,也逃不过大娘的眼睛,何况小表笨着呢!这一路出入江湖,还吃了不少亏呢。嘻嘻……” 他一顿傻笑,看得白玉溪心下直翻白眼。他那样也叫吃亏?那她白玉溪可真是亏到了地底下去了! 还有脸见人? 卢大娘“哼哼”冷笑了一声,不再理会他。眼光转了过来,白玉溪虽然瞧不见,但能感觉到她的眼光是确确实实照在了自己的脸上。她心下微微一顿,这卢大娘的眼光,好奇异,如两根针子般,刺得她浑身一颤。 定了定神,才不至于逃了开去。 卢大娘一望过后,立刻从白玉溪脸上移开,低声问道:“这位姑娘……是谁啊?” 她这一句话倒是问得很闲雅,很温和! 完全不似与后五纹说话时候的那样,针锋相对,心情不定。 后五纹微微一笑,光芒烁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亮,不为人知。他立刻回答道:“她是小表在路上遇到的!身世很可怜,她家里人要逼迫她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素未谋面的人,她心里不愿意,就逃了出来,又没有地方可以去。恰巧又救了小表,所以小表就先带了她回来暂住,以后再作打算!” 白玉溪听着他的瞎编乱造,心下倒是佩服!这人说谎,也无需打月复稿,似乎一张嘴就能说出顺理成章、滴水不漏的谎话来! 卢大娘转脸问:“姑娘,是这样的吗?” 白玉溪自然是点头:“是的,大娘!望大娘能收留我在此暂住!” 卢大娘又问:“姑娘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叫柳絮白!”后五纹接嘴道。 卢大娘冷瞪了他一眼,低语:“我没问你!” 后五纹吐舌,噤声,只望着白玉溪笑。十分的顽皮! 白玉溪领情地朝他轻轻点头,说道:“大娘,我就叫柳絮白。”她此刻心中极乱,也从来没有说谎,不知道这个谎还该怎样圆下去?但若要报出自己的真实名字来,那是万万不可的,一走漏了风声,不消十天,江湖上一定传得沸沸扬扬,届时,须不得又要面对更多的难以解释的困境。 她眼眸中的焦急,后五纹自然是看得出来! 他的话,抢在了卢大娘的前头,嬉皮笑脸地问道:“大娘,我们赶了一天一夜的路了,小表虽然不饿也不累,可是人家是姑娘家,早就撑不住了!你看,有什么好吃的,可以招呼招呼人家?” 卢大娘竟然也不多问,回转了身,柔声说道:“我去弄一点早饭!”然后又说道:“你去鸡笼里模几个蛋,再去田里挖几根香薯,快去!好让人家姑娘休息一会儿!” 听着她这么体贴的态度,这么温柔的语气。后五纹心里简直要妒忌,恨恨地朝白玉溪做了一个鬼脸,轻轻地不忿地哼了一声。 白玉溪也倍感受宠若惊,忙说道:“大娘,我不累,我这陪小五一起去干活吧!” 后五纹顿时露出了笑脸,喜滋滋地看着她,向她翘起手指头。 卢大娘久久没哼声,走出了几步后,低幽幽地说道:“你喜欢干活,就去干活吧……”不冷不热地说着,一路走出了门外。 等她身影消失了,白玉溪忍不住好奇地问:“小五,她……她是你什么人啊?” “你干吗叫我‘小五’?”后五纹不答反问,两眼火亮火亮地瞪着她。 “不然,叫你‘小后’、‘小纹’?”白玉溪倒与他较真了起来,“你喜欢哪一个?你喜欢我叫哪一个?” “算了!”后五纹想了一想,说道,“还是叫‘小五’好!” “小五!”白玉溪倍感亲切地叫道。 “小白!”后五纹不甘人后地回嘴。 “小五!” …… “小白!” …… 两个人闹哄哄的,像两个小孩子一样。一边叫唤着,一边出了门外,天外晨光初现,露出了鱼肚白,几抹云漂浮。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晨风送来一阵阵山野清香。 稻田里绿意油油,无垠无际,一片宽广的天地展现在眼前。宁谧祥和之气,在绿水青山中优游,酝酿出闲适的境地。 第十三章 试探 “唉唉唉……”后五纹忙不迭地敲桌面,警告着正在大模大样地吃着早点的白玉溪,俯头挨近她,小声说道:“你看你,怎么没有一点女孩子的样子?改了,改了,快改了!” 白玉溪皱了一皱眉头,自己从小就是这样子坐着,就是这样子用筷子,就是这样子的举止!从来就没有被教导过,女孩子该有的仪态,被教导的都是如何纹丝不动,如何玉容庄严,一投足,一举手,言谈举止都要有大家风范,都要有名门威仪! 做了二十二年的男儿,她都做得惯了,不禁也低声问道:“那……女孩子该是怎样的?” 后五纹听着好笑,一个女孩子来问他一个男孩子,女孩子应该是怎样的!要不是卢大娘在跟前,他准放声大笑。不过想想,她也挺可怜了,易地而处,如果有人让他后五纹当了二十二年的女孩子,可能他早就疯了! 他忍住笑,抓着筷子的手伸出一根尾指,山人不道真语。 白玉溪知道他指的是卢大娘。 她也终于看清了卢大娘的容貌,竟然没有她想象中的美丽,平凡的一张属于妇人的脸,随处可见。身段却是风姿绰约,颦笑举止,竟是一代美人般的风范,就连点头、喝水,也教人看着回不过神来,曼妙而诱人,掩饰不住,掩藏不去,仿佛根深蒂固,又似自然而然。 白玉溪瞧着,渐渐地着迷,竟然有意无意地模仿起来—— 后五纹却低低地哧哧直笑,瞧着她僵硬的动作,不伦不类,再也忍不住一口饭喷将出来,洒了一地。 卢大娘一皱眉头,如轻蝶飞花,眼色回转,犹带几分嗔意,看得人心晃动,仿佛要随了她喜而喜,怒而怒了去,听她声音一流转:“小表,你干什么?活得不耐烦了?” 冷冷的音色,带了几分厌恶,几分责怪,却还是无比的动听,即便她是在骂人,也叫人忍不住心里高兴! 仿佛多给她骂骂,也是欢天喜地的事儿! 后五纹就听得十分欢喜,露出那一脸的灿烂笑意,眼睛明亮亮地,痞子一般地笑着:“大娘,你一天活在世上,我怎么舍得就死!要真死了,就瞧不见你,瞧不见你,我岂不寂寞!我一不快活,准要叫阎王殿里不安宁的,阎王爷一头疼,还不是要放我回来,咱们就别那么麻烦了。一去一来的,该浪费多少光阴啊?” 白玉溪听着直瞠眼睛,心下一塌糊涂。 听他们一来一往的对话与语气,越来越不明白他们两个是什么回事? 但心中总觉得后五纹与卢大娘之间有一些什么不对劲。 卢大娘径自笑了笑,低语道:“小表,你在我面前胡言乱语的也没什么,反正我都听惯了,你这般疯言疯语,就不怕别人笑话?” 后五纹不以为意地说道:“这位柳姑娘一路上,早就见识过我的脾性了。她也见怪不怪了。”他夹了一口豆子,吸了一口粥,机灵灵地望着卢大娘道:“大娘,小表有一件事情想求你,也不知你答不答应?” “哦——”卢大娘不经意地漫应了一声,问道:“你竟然有事求我?!难得!难得啊!倒是说来听听也无妨?” 后五纹志得意满地暗中一笑,脸上却不露山水,转眼瞧了瞧白玉溪,眼中悄然闪过一丝莫测的神色。然后,似乎沉吟了一下,说道:“柳姑娘自幼失去了娘亲,她爹爹脾气又古怪,所以有许多心事都无法对别人说去……” 白玉溪脸上一红,忙伸手按着他的手,用上了内劲,警告他不要胡编乱造,虽然他说的是实情。但也不能如此堂而皇之地告诉了一个陌生人,至少是一个她还怀有警戒的陌生人! 后五纹手上吃痛,脸色还是不露声色,说道:“再说,我虽然是她的朋友,但终究是一个男孩子,如何懂得女孩子的心里事?卢大娘,你说是不是?你看,而且我们总也该给她一个住处,总不能让她住在我房里,而让我住到鸡窝里吧?那样,我也太委屈了……” 卢大娘缓缓一笑,如奇花绽放,却是温温柔柔地说道:“你这个主意也不错!她住你的屋子,你自然得睡到鸡窝里去!” 白玉溪忙道:“大娘,这可使不得!”她的一双眼睛雪亮,异常的好看。卢大娘抬起头来,望着她,微微而笑。 笑得那样迷离,那样神秘——仿佛里面隐藏着什么秘密? 后五纹的眼睛如针子一般的亮,却当作没有看见,卖乖道:“大娘,你看她,也不知是不是太孤独的缘故,脸上总是闷闷不乐的!而且,你看,你看,她连一个姑娘家也当不好啊,你看她,动作多粗鲁啊!唉……”他夸张地叹气,摇头,“就连不讲究规矩的我,也要看不下去了!你看,她的动作,神情,简直就是一个男的……” 白玉溪生气地一捏他的手骨,几欲捏碎! 就算她再不好,也不该当着别人的面如此揶揄她! 身为白玉山庄的少庄主——白玉溪的清高骄傲,不容许,不容许他当面如此的放肆! 卢大娘的唇边挂了一丝引人深思的笑意,仿佛不知道后五纹一脸痛苦别扭是为着什么?缓缓地站起身来,风吹柳摆般行走着,如轻花临水面般的轻盈翩逸,迷惑人眼! 她行至门边,忽然停下,伸手扶住门旁,回过眼眸来,若有所思地一笑,轻得若梦,声音也若梦般说道:“小表,这事,我且答应你了!”转而看向白玉溪,眼色迷蒙,轻声说道:“柳姑娘,从今天起你就住到我屋子里吧!你的心事,也许不一定能跟我诉说,但是,你若想变成一个好看的女孩儿,我倒可帮帮你!” 她的话轻轻地说完,一迈裙角,一袭粗布素衣摆动,却是说不出的风情与美韵,连天上忽然飘来烟雨,也没有这般的空灵飞升,自然也没有这般的寂寥空虚——整个人如是空了的。 这一感受,让白玉溪蓦然镇住! 后五纹却在呱呱大叫:“放手,你快放手!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人……” 白玉溪倏然明白了他的心思,妥协地放了手,眼眸一直望着卢大娘的背影,消失在日光的树阴深处,抹去了踪影。 她问:“小五,卢大娘究竟是怎样的人?”皱了皱眉头,不知道心里的感觉该怎么去形容? 后五纹的眼睛里闪过一似微芒,答非所问地道:“她不会对你怎样的!你就放心跟她学着做女孩子吧!” 白玉溪一手敲了他一个爆栗子,狠狠地盯着他冷笑。 第十四章 怀疑 卢大娘和白玉溪每天不是呆在屋子里不见人,就是不知所踪! 田里的活,屋里的活,全都是他一个人在干! 后五纹叫苦连天,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闻。 就这样也不知是过了多少日子,就知道,母鸡下了三十九次蛋,田里的苗长成了穗,小黄和别的狗打架,断了一次腿,后大叔的坟前新种上的野花野草又死了,他又给种上了。 后五纹推开窗户,看着漫天的飞萤,满怀的心事。 自从后大叔死后,他的心事就没有人倾诉,而且有心事也得装着没有心事,不能吐露。 卢大娘究竟是不是他的娘,后大叔一直没有告诉他,他也就一直模不准! 从小到大,卢大娘对他时好时坏。有时候看着他笑得很温柔,却又不像在看他,那种眼神似乎在看着遥远,遥远地方的一个人。有时候看着他又要生气,蛮不讲理地把他关到乌黑麻漆的屋子里,任他哭,任他闹,总是不心软! 每次都是后大叔带来灯火,带来好东西给他吃;也是后大叔给他抹的眼泪,擦的鼻子,总是憨憨的笑着,将他抱进温暖的怀里,一只粗糙的大手抚模着他的头,他的发,哄他睡觉! 他唯一不满意的一点,就是后大叔太老实,连编个故事也不会。 后五纹想着往事,抿着嘴巴笑。一个人坐在窗台上,一双脚前后晃荡! 但是那个老实的人,也有不老实的时候—— 他一直在瞒着卢大娘,偷偷地教他功夫,而且是很俊的功夫。 只是为什么,后大叔一定让他保证不能让卢大娘知道,一定不能在卢大娘的面前显露,甚至告诉他,这是为了如果有一天,有人要害他,他就可以用这个功夫保命! 谁要害他? 后五纹一直想不明白,他双手托着脑袋,眼睛眨巴眨巴得像两颗跌落凡间的星星,异常的明亮,异常的透彻。 心中生气一点点的哀伤与怀念。 那一年,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卢大娘抬着后大叔从外面回来,满脸神色恐怖!卢大娘一直在屋子里给后大叔治伤,可惜没有治好,不久后大叔就到了屋后的土堆里了。 后大叔临死前,抓着他的手,低声说着:“秘密……白玉山庄……秘密……白玉……” 他问:“是要说,秘密在白玉山庄吗?” 后大叔点头,但没有说是什么秘密。 卢大娘就从屋子外面进来了,把他赶了出去。 后大叔为什么要告诉他这样的一句话?为什么直到临死前才告诉他呢?而又为什么不能当着卢大娘的面告诉他呢? 许多的疑问,在后五纹心里纠结,影影绰绰,影影绰绰,似乎有一些答案隐隐地将要浮出水面! 却又有更多的谜团没有解开—— 他窸窣地打了一个喷嚏,似乎无端地竟觉得这夏风有些阴凉。让他从心底里发冷! 无端地又让他想起了在白玉山庄里看到的一幅画像,一幅供在了佛堂里的画像,卷纸上画着一个妇人,容颜雍容,姿态端庄,那样的眉眼,那样的神态,叫人忘情,可爱可亲。 佛堂里,日夜供着花果,燃着莲角檀香,被人拭抹得一尘不染。 后五纹又该笑了,他竟然在那里偷吃了一只桃子。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在白玉山庄去过了哪些地方。他白天把庄子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夜里就行走得轻轻松松,自自在在! 后大叔教的轻功,果然使得。 只怕以后当夜猫子,“劫富济贫”也不会出差错的。 他正漫想着,也不知什么风吹来了一阵淡雅的清香,后五纹轻轻地嗅着,转过眼睛来,吓了一惊,逃进了屋子里去,急忙关上了窗! “后五纹,你干什么?给我出来!”窗外有一个影子在窗纸上晃动,声音倒是十分熟悉。 后五纹壮了壮胆子,问道:“你是谁啊?凭什么叫我出来?你……你别以为假装着小白的声音,我……我就会上当!才不!” 外面的人气急败坏地回话道:“谁假装小白了!我就是小白!你给我出来!” “你是小白!”后五纹迟疑地应声道,“不像!你想骗我!” “不像?”外面的人越是气急,冷声问道,“哪里不像了?后五纹,你给我出来,说清楚!” 这声音怎么越听越好听,虽然好像是在生气的样子,却一点也不凶,一点也不恶,听着就是让人心里舒服! 后五纹“奸险”地笑了笑,嚷嚷道:“我才不出来,我才不出来!小白哪里有你这么香?小白哪里有你这么温柔?小白哪里有你这么勾魂?你若不是夜里出来谋人的女鬼,就一定是专门迷别人魂魄的大仙!我才不上你的当!” 外面的人怔了一怔,倒是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坏水,哼哼冷笑了一声,说道:“油腔滑调,嬉皮笑脸!” 窗扇子嘎嘎地打开,立刻露出后五纹那一张笑得狡狯的俊俏皮相,他一手托腮,撑着下巴,一双眼睛朝着白玉溪骨溜溜打转,满嘴油滑:“哎哟,这么美丽的大仙,就算是给你迷了魂魄,这看一看也值了!”一副纨绔子弟的轻浮模样,真叫人又气又恨! 气他的不正经,又恨他笑得令人心慌慌! 那一张既灿烂又狡狯的笑靥,就是有说不出来的魅力,迷得让人晕头转向,只怕是给他卖了,还帮着他算钱! 白玉溪脸色一冷,瞪着他道:“你少给我装这副嘴脸,我不爱看!” 后五纹也不生气,伸手指装模作样地揉揉笑得发疼的脸颊,说道:“哦,原来你不爱看,那我就不装了!”他把脸一收,一敛,正而八经地问道:“姑娘,这大黑天的来找我什么事儿?我可是很正经的人!” 白玉溪被他逗得忍不住“噗嗤”一笑。真是禀性难移!她踌躇了一会儿,才怯怯地张望着他,问道:“你……你……觉得我这身衣服怎样?这……这发式还好吗?” 后五纹侧过脸颊,伸出一只手遮在脸畔,喃喃说道:“非礼勿视!泵娘恕我……”他眯眼瞧了瞧白玉溪不善的脸色,接着声音一变,说道:“恕我直言,姑娘……姑娘……” 他总是要吊人胃口,白玉溪忍不住低声威胁道:“怎样?” “姑娘……很美!”后五纹吐吐舌头说道,然后不忘接上了一句:“美得我的心肝宝贝呱呱叫,怦怦跳!” 白玉溪神色一恼,继而一笑,低嗔道:“也不知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伸手一敲他的额头,下手却是极轻极轻的。 后五纹笑嘻嘻地看着她一身如雪白衣,梨花般的清新美丽,调皮说道:“你的心上人又不是我,你管我说真的,说假的!美不美,倒是要哪一个人说了算啊?小泵娘!” 白玉溪心头蓦然一颤,白衣一闪就在他眼前消失了去。 换了新装,梳了发髻,簪了钗钿,过了一些时日,白玉溪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后五纹一手抓着芹菜包子,一边惊讶! 只见白玉溪和卢大娘,像给施了法术一般。一个从风致翩翩,气度清高的美少年,月兑胎换骨成了丰神月兑俗,姿态闲雅的清秀佳人;一个从冷眉冷眼,喜怒无常的绰约妇人,改头换脸成了笑意盈盈,满眼温柔的慈蔼夫人。 后五纹暗暗瞧着她们的变化,心里暗暗地打谱。他越来越肯定了一件事情,越来越觉得自己做对了这件事情——奋不顾身地从雪希言的剑下救出白玉溪,并把她带回了蓬鸡村。 他两眼像金子一样发亮,心里已有了计较。他的鬼心眼,谁也抓不着,猜不透! 一旁坐着喝卢大娘今早儿新鲜磨的豆浆,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白玉溪,脸上还挂着两抹诡异的甜笑。 直瞧着白玉溪心慌乱跳,本想装作看不见,最后忍无可忍,两眼冷冰冰地一瞪他,责问道:“好了,小贼,你瞧什么?” 后五纹被她叫得一皱眉头,“哎呀呀”地叹气。 一副怪模样,惹人发火! 白玉溪在他面前就是憋不住气,沉声问道:“干什么来着?一大早就给我嗔眉怪眼,你讨打是不是?” 后五纹“啧啧啧”地急叹:“可惜啊!可惜!” 卢大娘也看不过眼了,目光浅浅地望着他,语调难测:“可惜什么啊?” 后五纹一脸笑意,笑得让别人糊涂。他反问卢大娘:“大娘,你不觉得她身上有一点东西不大妥当吗?” 白玉溪低头望自己身上一瞧,瞧不出什么不妥当来。 卢大娘轻笑着,声音娇美婉转:“小表,你说是什么不妥当?”她就知道这小表总爱无中生有,鸡蛋里面挑骨头! 后五纹闭上了眼睛,全神贯注地聆听着卢大娘的声音,做了一副陶醉状,然后一张眼,看着白玉溪,说道:“你觉得,女孩子是不是该像大娘说话那样,声音婉转,语气柔和,每说一句话都该像凑乐一样,让人听着回不过神来?” 白玉溪轻轻蹙了眉头,将信将疑地暗自定夺。 后五纹见她思量,就立刻顺着竹竿向上爬,教训般说道:“哪有像你那样,大声问喝人家,一派豪气干云,英雄好汉般的英姿飒爽?就算是女孩子出来行走江湖,不比养在深闺里的小姐们娇贵,也是应该斯斯文文地说话。哪有像你,一副昂然自得,清高自诩的样子,半点女孩子的影子也没有!” 白玉溪默然地听着,眼色恍惚,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忽然一抬头,看着后五纹,唇边轻笑,好比开了几朵洁白梨花,声音清爽:“还有呢?” 卢大娘吃惊地望着她一副言听计从的样子,暗暗颦了一下眉头。 后五纹见她笑了,脸上的笑靥也不自觉地漾了开去。两只眼睛更是亮晶晶的,异常闪闪诱人。清清嗓子,继续说道:“还有,就是你的声音!” 白玉溪不解的神色,有一种引人入胜的秀丽。她问:“我的声音怎么了?” 后五纹晃了晃神,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只觉心口上一收缩,猛地蹦了一下,他自个挑了挑眉,眼睛不自然地从她脸上转了开去,闷声说道:“你的声音……你的声音厚了!” 白玉溪倒是听得入神,重复道:“厚了,可我的声音……”她清了清嗓子,唤道:“小五……是这样吗?”又看着后五纹。 后五纹不自觉地脸上一红,点了点头,“还……还马马虎虎的!再……应该再放轻一点,再放柔一点!” 白玉溪尊师受教:“小五……” 后五纹听着皮酥肉融,心中喜乐无穷,笑嘻嘻说道:“再叫一声,这次喊得太媚了,我要清一点的,清然柔和一点,又应该带一点点娇羞与矜持!” 白玉溪抿唇一笑,低眉顺眼地唤他一声:“小五!”宛如黄莺出谷,清丽无双—— 后五纹情不自禁地应了她一句:“唉!”回过眼眸来,看着她,双目中波光潋滟,神色温和。极致的俊俏眉眼,极致的清然笑意,宛若温润如谦谦君子。 白玉溪的心上蓦然像被什么击中了,脸上晕红,她急忙垂下眼眸来,看着自己身前的一双手,轻轻地颤抖! 卢大娘依着椅子,阴恻恻地轻笑道:“你俩倒是一对儿,一迎一和的忘乎所以,连早膳也用不着吃了吧!” 后五纹听着她私下充满了怨毒、妒忌、憎恨的语调,心下暗暗吃惊!心下不由发慌。糟了,糟了!演戏,演戏,把自己演到戏里去了! 白玉溪稍稍惊讶地抬眼瞧了瞧卢大娘的神色。她以多年的江湖经验觉得,这一刻,卢大娘分明是恨后五纹的,甚至还动了恶念,在那一双勾魂动魄的眼睛里迅捷地一闪而过! 但更吃惊,她也早已学会了不动声色,以不变应万变! 她假装害羞地低下了头,眼角处望着后五纹的脸色——惊疑,懊悔,又很快镇定了下来,唇边勾上一笑。 笑得比谁都要好看,比艳阳天还要灿烂。傻子一般咕噜噜地喝了豆浆,说道:“大娘不知,柳姑娘有心上人了!她常常怕人家不喜欢她,所以总是来问我意见。说我是男孩子总会明白一些男孩子的心思,可是‘喜欢’是什么啊?我还弄不明白呢……” 他傻乎乎地吃着,再自然不过! 猝不及防地给他抖出了自己的心事,白玉溪脸颊上更红得跟着了火似的,冷哼一声:“后五纹!” 卢大娘看着两人的神色,似乎刚才的景象只是自己的幻想一般。她恍惚了一下,问道:“柳姑娘,有心上人了?” 白玉溪正在犹豫,在她心中虽然这种事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但也不必跟别人提起!但眼角处,瞧见后五纹的手紧张地握成了团,她心中似乎猛然接到了一个信号,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是的,我有心上人了!他是一个使剑的高手。” 她的声音冷静而从容,令人无端地信服! 第十五章 表白 月夜。 彭城。 平安客栈。 屋顶,清风劲吹,肌肤发凉。 夏季已过,秋寒初起。后五纹一个人像猫一样疏懒地躺在客房的屋瓦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右腿曲起,左腿轻浮地搭在上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抖动。 任风吹着,无尽的优游。 在蓬鸡村里,睡不着的夜晚,他都总是爬到屋顶上这样地躺着,一直躺到天将亮。 在卢大娘起来前,回到屋子里去躺好。 卢大娘有秘密,他也有秘密,后大叔有秘密,白玉溪也有秘密,似乎整个江湖上每一个人都有秘密! 后五纹两只亮晶晶地眼睛看着清朗的夜空,一个人在笑。他曾经对白玉溪说,他未曾踏足江湖,其实他虽未曾踩在江湖这个小潭上,心却早已泡在了这个不知深浅的潭水里。 从小,后大叔一边教他武功,就一边告诉他江湖上的事情。瞧后大叔那种一本正经的郑重神情,似乎知道他迟早是要属于这一片江湖的。 为什么是这般的笃定? 只是因为他天生聪颖,骨骼精奇,是一块练武的好材料? 总有一天,金子是要发光的! 还是,因为白玉山庄的秘密? 后五纹皱眉,有一点点的苦恼。 好朋友却在他底下呼呼睡觉—— “有朋友又怎样?有朋友又怎样呢?”后五纹自言自语,唠唠叨叨,“还不是我一个人在发愁,在郁闷,在苦恼?”他掰了一片瓦角,奋力向天空抛去,流星般飞逝,远远地落入了黑暗无声之中。 “你身上也有秘密!”一把清然柔和的声音笃定地说道,忽如其来地出现在他的脑后。 后五纹已经见怪不怪地翻翻白眼,自从第一天遇见她起,就已经是这样“神龙见首不见尾”,来去突然。如果他没有猜错,她必定还是穿着那一身洁白如雪的衣裳。 只不过是换了女装——由男鬼变成了女鬼! 或是应该说,是由假扮男鬼的女鬼,还原回了女鬼。 后五纹正在胡思乱想着,白玉溪已在他身边坐下,间离着两片屋瓦的距离。依然一袭青花白底的简便衣裙,衣襟上绣着精致的吉祥花纹,十分古雅,十分清秀。柔滑的乌发上梳了一个简简单单的盘龙髻,簪着两根紫玉钗子。仿佛是着惯了男子衣物,即便是换回了少女装束,也是喜欢便洁利索,不爱那繁花复绣,不爱那金钗步摇。 她本长得清然秀绝,如此装扮更显得雅丽,不向娇媚。 脸上不多施脂粉,永远像是一树洁净清新如雪的白梨花——不矫情。 右鬓上梳理下一绺随意纤长的发缕,柔柔地垂在胸前,映衬着她一弯洁白而柔美的颈脖,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银光,看起来是那么的安逸,那么的平静。一点也不似是曾经叱咤风云,饮誉江湖的剑术高手! 似乎只是一个享受平凡的女子!褪去了那一重辉煌耀眼的华丽锦衣,她只是一个气质依然清高,而深深憧憬幸福的女孩子。 或许,正因为曾经的背负,曾经的绝望,曾经的痛苦,让她又不同于普通的女孩子,让她更懂得珍惜,更懂得感恩,更懂得感谢上天赐予她的一切,赐予她的重生,赐予她后五纹这个朋友! 她眼眸中,有一种超越了二十二岁的冷静与淡定,却又未曾失去属于二十二岁的热忱与好奇。她坚持问:“卢大娘和你之间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那一天,为什么她看你的眼神那么怪异,充满了妒忌、怨毒、憎恨?你能告诉我吗?” “我也不知道!”后五纹随后吐了一句话,轻飘飘地毫无落点。 “你就这样敷衍我吗?”白玉溪不妥协地冷声回问,神色间带着朋友的关切。眉目冷冷地,眸色里却闪烁着一丝温和。 后五纹长长地一声叹气,说道:“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只是我真的不知道!二十二年了,我既不知道她是不是我娘,也不知道她为何有意无意地在憎恨我,甚至无时不刻地在威胁我,我一直不知道她是要干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地对我?” “她威胁你?”白玉溪不明白地追问他。 后五纹一双光芒烁烁的眼眸一敛,把笑意也敛了起来,低声说道:“从小我一顽皮,一不听她的话,就把我一个人关在用黑布蒙了窗的屋子里,任我嘶声力竭地哭泣,她也能狠下心来不理会我,即便是我在里面哭死了。”他低低地诉说着自己的童年,眼中却是没有一丝的笑意,声音冰凉,“她从小不教我武功,也不教我念诗书,就连我正经地笑一笑,委屈地哭一哭,她也是不准许的!她仿佛是在怕我,怕我像一个人,小时候,我曾经听她说过:你真像!你真像!忽然就对着我温柔地笑,目光穿过了我的身体,不知道看在了哪一个遥远的地方……” 他顿了一顿,接着说道,语气平静:“可是,那一次后,她看我的眼神就很怨恨,有时似乎恨不得把我丢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去,一了百了。可是,她到底没有那样做,仿佛在留恋一些什么……”后五纹的声音也变得虚幻,“你说,她到底是恨我,还是爱我?后来,我越来越大,她有时候又说我怎么越来越不像了?那样笑得不正经,说话油腔滑调的,很好啊,很好啊!” “可是,她与我相处的日子很温和,也很体贴人,一点也不像是你说的那样的人!”白玉溪也不由有些迷惘,回忆着与卢大娘相处的日子。 她甚至有些怀念,卢大娘就像是娘亲一样照顾她,半夜里起来,还帮她掖被子,视她如小孩儿一般。有时候领着她走很远的路,到镇上给她挑最好的衣裳,最美的簪子,最贵的胭脂…… 在教她言行的时候,又是那样的婉约如水,言辞清丽,姿态闲雅,便如一个倚修竹看日落于空谷的绝世佳人一般,月兑俗尘世,不同凡响。 那屋内设置简陋,却十分净洁。 西壁上还挂着一具古朴清瘦的六弦琴。 那具琴也与人一般,静静地充满了寂寞,充满了欲诉不能诉的故事与悲伤…… 她曾拭指拈过那上面的洁白丝弦。 清声泠泠,余音不绝如缕。 白玉溪待要问后五纹更多关于卢大娘的事情。回过头来,便瞧见他安稳地躺在屋瓦上,憨憨入睡了去,鼻息轻轻。 并没有打鼻鼾。 白玉溪轻笑。 也不知道他为何前一刻还那样心情低落地诉说着自己的不快处境,后一刻竟又能如此快地进入了梦乡?仿佛刚才那个躺在屋顶上发愁,郁闷,苦恼,唠唠叨叨地埋怨着朋友不关心他的人,不是他后五纹,只是不知是哪一个疯子。 白玉溪没有走开,一直坐在他的身旁。双手托着腮,怔怔地望着天上发光的月亮出神。 谁也不知道她在想着什么? 天色青蓝,快要亮了。 后五纹一如往常地睁开眼睛,很快,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身旁坐着的人,一袭白衣在晨风中轻漾,如水,如雾。 白玉溪仰首望着天边,正在出神,清然的姿势似乎一夜未变,眼光深邃。 后五纹轻轻地爬起身来,曲腿坐着。 “你醒了?”白玉溪没有转头,低声问。 “嗯!”后五纹稀松平常地应了一声,说道:“你一直坐在这里?” 白玉溪浅浅一笑,淡漠地说:“也许以前太孤独了,一旦有了伴就舍不得离开!而且越来越明白,孤独的人是多么希望有朋友能够陪伴!” 后五纹心头一悸,却是口不对心地说道:“我可不孤独,你是在说自己吧?” 白玉溪默然一笑,何必去跟他计较!她回过眼眸来,轻轻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摆明着说了四个字:口是心非! 后五纹会意地笑了起来,依然笑得很玩世不恭,眼睛闪闪得如两湾春潭,光芒潋滟迷人。颊边乌发乱飞,一脸毫不在乎的神色,却是问道:“小白,如果你突然在这里遇见了雪希言,猝不及防的,你会怎么办?” “不可能!”白玉溪冷静而笃定地回答。 后五纹笑出了声来,不正经地腔调道:“我是说如果……你就敷衍一下我,不要那么无趣好不好?” “我很无趣吗?”白玉溪是不抓重点地回话,并且用一双雪亮的眼睛盯视着他脸上的痞子般的笑意。 问得清淡,而且不认真。 后五纹被她问得越是笑得欢畅,举起一根长长的食指,一点她的额头,说道:“你这里太冷静了,一点也不懂得讨好别人!”他看着白玉溪微颦的眉毛,摇头说道,“也难怪你,一直都是威风八面的,那需要去讨好什么人?”他狡狯地一笑,靠近她一点,低声悄悄地问道:“以前,应该有许多女孩子讨好你吧?你都怎么办了?” 白玉溪听他说得诡异,脸上闪过一丝红晕。出神说道:“是有不少,一个个都是美人!可惜了!” 后五纹听她说得一本正经的,不由哧哧发笑,忘情地用肩去一撞她的肩膀,“你小子,艳福无边!” “谁稀罕!”白玉溪稍抬了下巴,眼眸微转过来,睨住他一脸的讪笑。发觉了自己渐渐习惯了他的嬉皮笑脸,并且对他那些不同凡俗地言谈,也不再感到嫌恶鄙视。 而且,越来越发觉他其实也并不如外表那样野蛮粗俗,反而是个极聪明极会保护自己的人,跟他在一起谈谈笑笑,心中竟充满了青春般的欢乐。 他以前种种的捉弄,现在回想起来,倒是觉得生命中充满了七彩的阳光,娇艳的鲜花,喧哗的人群,灿烂的笑靥,顽皮的举止,诡异的言谈……都似带有一种魔力似的,叫人又气又恨! “那你呢?”白玉溪跟着问道,语气里也带起了调侃的调调。 “我什么?”后五纹露了牙齿,装傻。 “应该也有不少女孩子讨好你吧!”白玉溪不以为意地问。 后五纹伸出十指数了数,又想了想,扬起了头来,皱了皱浓密的眉毛,喃喃说道:“有是有了,可惜在蓬鸡村里的我一个也看不上眼。到江湖上晃荡了一把,瞧见了一个,哎呀,可惜她又有了心上人……” 白玉溪心中怦然一震,扭头看他,却见他望着自己笑得古怪,一点儿也不像是说真的。默然不哼声地看了他一下,问道:“如果,我在这里碰见了雪希言,猝不及防的,我该怎么办?虽然有许多女孩子来讨好我,可惜那时没有心情来学习她们的招数……你……有没有什么可教的?” 后五纹诡异地一笑,朝她招招手,声音放低了说道:“你把脸转过来!” “怎么?”白玉溪依言望向他。 猝然,碰见了一双包含情意的眼睛。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头蓦然抖动了一下。似乎被什么沉溺了灵魂,一下子被他的眼睛就这样吸引住了神志,有些忘乎所以,想入非非…… 就像是在一片春原上,陡然遇见了这个人——他眸色清澄光芒艳艳,唇角勾起一缕谑笑恍惚迷离,乌发飘飞着绕过耳朵,一身白衣翩翩缭绕着草原上鲜花朝露般的清香气息…… 一时之间,她发觉,自己竟分不清他是后五纹,还是雪希言?心下一阵惊慌! “如果两人猝然相遇……”后五纹猝不及防地说,声音轻柔,“……最重要的是对望那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样就行?”白玉溪还回不过神来,骤然问道。 后五纹收起了目光,伸指一敲她光洁柔滑的额头,笑嘻嘻地说道:“因为,我比你聪明!经验,我比你丰富!” 第十六章 错过 又是晚膳的时候。 又是一碟青笋鸡丝,一碟梅花排骨,一盘芽菜火腿条儿汤! 后五纹紧皱了眉头,往碗边敲敲筷子,问道:“你烦不烦呐?每天就只叫、只看、只吃这个!” 他万分嫌恶地望着白玉溪的一脸殷殷笑意,心里万分纠结。 “这是我和他唯一一次,一起吃过的菜!而这里是我们那一次从横雁北极那偏远的地方下来,第一间进来投宿的客栈!”白玉溪气定神闲地说道,语气甜蜜,笑得也甜蜜,眼眸里柔光烁烁,仿佛是回忆起那一次的往事! 她低首一笑,说道:“你可以叫点别的,不用管我,我就喜欢这样!” 见鬼的青笋鸡丝,见鬼的梅花排骨,一盘芽菜火腿条儿汤! 后五纹突然发觉自己跟这两味菜肴有仇,光看着就已经吃不下饭,呸骂道:“嘿,也不脸红!” “干吗要脸红?反正你都知道了!”白玉溪自然而然地回答道,一派的理所当然。 还不忘朝他清然秀绝地一笑,耀得别人的眼睛发花。 “知道是知道……你也不能让人嫉妒啊!”后五纹一面端着碗三下两下的扒饭,一面含含糊糊地咕哝。 “你说什么?”白玉溪听不真切地追问,一抬眸,望着他。筷子上正好夹了一块排骨,回旋放进嘴巴里。 瞧她那样子,天天吃还吃得这般津津有味! “没什么!”后五纹又添了一碗饭,有些负气地回话。眉毛一挑,恨不得把她那脸嘴角含春的脸给撕了! 正在怄气—— 也许,他已经对白色有着特殊的敏感,见鬼的敏感!门外那人还没有进来,他已经扭转头去看了。 白衣,又是一个有洁癖般的白衣挂素! 后五纹心里莫名地有些愤恨,当他仇视的目光往上移去,看住那人的脸的时候。他呆在了当场! 不会吧,真的这么巧? 说他来,他就来了! 能让后五纹气翻了眼的人还会有谁?那人自然就是江湖剑术一代传奇的——雪希言。 他的黑木乌剑负在背上,衬着一身素净的白衣格外的耀眼。五官俊秀,神色冷酷,每走一步都仿似衣袂带风,带着雪山上的奇寒与孤傲。却是那样的迷惑人眼,宛如一尊冰雕玉像,不是尘世中人。 上一次在指天阁,来去匆匆,后五纹根本没有认真打量他,如今一一细看,才发觉,自己不得不承认——这个沉默寡言的剑术高手,本身确实是有风靡掳掠万千少女芳心的本钱与致命的吸引力! 一个劲敌! 这四个字眼不知为何的,就是这么自然而然自腾升上后五纹的胸口,他似受创般的一阵窒息! 这种反常的反应,自己一时回过神来,也是骇了一跳! 我干吗对这个人有这种异常的感觉? 闪闪发光的眼眸,忽然闪过一种异样的光芒,令人防备。 雪希言就这样从他的身后孤然地,决然地走过,对于他的目光视若无睹,或许根本不屑一顾。直连小二的招呼,他也没有回应一声,几近不近人情的冷酷。 只径直在一张空桌子前坐下,脸上的神情从进来到现在,一点也没有改变过,依然的冷漠,依然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后五纹回过眼来,看着白玉溪。 她的眼眸,早已转到了雪希言的身上,淡淡地,含着思量。 自从当年一别后,她无数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他的容颜,他的剑。他那曾经对她的,或是对白玉溪的淡淡一笑,让她记忆至今。 在横雁北极上,他一剑飞来,恍如雪峰上落下的一抹微雪。 剑光只一闪,已刺中了血魔的眼睛。他的人,他的剑,便如仙人般,进入了当年那个骄傲的,清高的自己的眼睛—— 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剑术,还有这样的人! 她的心,从那一刻开始了它不同寻常的跳动,开始了它不安本分的嚣张,开始了它期待希望的幻想。 他们两个人,两柄剑,在北极峰上纵横交错,从各自为主而战,到心有默契,并肩歼灭敌人。那种对互相剑术的融合兼并,那种对彼此心思的心领神会,那种对邪魔外道的同仇敌忾,每一样都是在心上留下过深深的,不可磨灭的痕迹! 即便是一百年,一千年过去了,只要不死,白玉溪都觉得自己是不会忘记的—— 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地闯入她的眼睛,进驻她的心。 她承认自己是骄傲的人,若不能使她佩服,就绝不能让她坚定的心为之跳动,为之痛苦,为之不顾一切地选择毁灭自己! 只要遇到了这个人,她愿意将自己的生命,青春为之做一次最灿烂的绽放,就宛如流萤一样微不足道却尽情地燃烧自己,义无反顾! 因为,她这一生本来就是活得无望,毫无希望地为别人而活着。 她唯一一次能够自主地选择——就是以最美丽的姿势撞上他的剑尖!即便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那是为什么! 但那个人是他,她便不后悔! 也许外表冷静的人,内心往往最激烈! 何况,她已被命运逼得走投无路。 可是现在,白玉溪淡淡地笑了。那个魂牵梦萦的人正在眼前,她的心里也充满了希望,因为她将以另一个身份,重新认识他,重新拾起自己曾经跌落的,灰败的,失去的,幻想的翅膀,重新飞升飞向他! 白玉溪雪亮的眼睛里,冷静之中透露着炙热、自信与渴望。 她如同世上所有的,平凡的女孩子一样——渴望得到自己的幸福,渴望得到自己所爱的人的爱! 而她更是以一种浴火重生的姿势,来迎接这份天赐的珍贵! 比别人多了一份珍惜的心! 可是,世事总是在你满怀希望的时候,让你承受上最大的打击!仿佛这就是神的意志,命运的轨迹。 一个娇媚的女孩子默然地跟在雪希言的身后,默然地在他身边坐下来,一副依附倚仗的模样。她的眼睛如漾了水般,楚楚动人,并声音温柔地向小二为他们点菜和安排住宿。 她对雪希言的态度亲昵,那个一直冷漠无言的人也没有反对她的关心与安排,甚至有点言听计从得让人心上发抖! 白玉溪的筷子猝不及防地跌落在桌面,她像是被针尖刺了一般急忙地转回了眼睛,轻蹙了眉头。 后五纹看着她,眸中是不自觉的疼惜的温柔。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久久,不能落下,却似哭了一般,让人难受—— 后五纹骤然转头去望那一张桌子,目光中闪过一丝诡异与顽劣。恰巧,那雪希言身边的温柔少女也转过眼睛来,打量他们,两股目光在虚空中相遇,打了一仗,那少女的眼底,分明在他的金睛火眼中闪过了一丝狡黠与邪气。 第十七章 伤心 月色凉如水。 飞毛山下,景色依稀。千叶如浪,一声一声皆是低婉的叹息。 时间飞逝,人物暗移—— 当年,他扶着受伤的她下了北极峰,在此山下宿了一夜。那山脚的窄洞还在月色的照映下,瞧见洞口那棵酸梨树,葱葱郁郁。 当年,枝桠疏离,模样丑陋。 如今,枝叶森森,硕果累累。 白玉溪伸手摘了一颗,凑口浅尝,入口清爽,汁液甜美。不知为何,心中愈是酸楚,难以抑制! 当时,他为她铺的枝叶垫子,似乎还在洞中……火光殷殷,他仗剑倚在洞口,合眼而寐,那种守护的姿势,异样的绝然,异样的美丽,叫她心生温暖,再复温柔,胸前怦然跳动,似乎还听见血液在奔腾的声音! 她把脸掩在暗处,悄悄地望着他在洞口半露的侧脸……如刀斧雕般的俊秀、冷漠、坚定。 白玉溪掌着火折子,光亮倒映嶙峋其中,一道道烟雾一样的影子,欺空飘忽上升,似乎伸手便能触碰。 依稀还看见当年的自己——那一张隐忍而忍痛的脸,眼色那样痴迷。臂膀上还扎着他亲手为她包裹的白布条,那上面渗着凝结成触目惊心的紫红色的血迹。当时,他十指修长把布条一圈一圈地纠缠上她手臂的时候,还说:“你怎么这么瘦?” 连他轻皱了一下眉头的动作,她都记忆得清晰。 是左边的眉头,轻轻向上皱了一下,很快又平静了下来,恢复了他一贯的淡漠。 他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问她这么一句话? 她当时已经惘然! 如今想起,心中还在抖动……那是难以忘记的心跳。 白玉溪蹙紧了眉头,眼泪不自觉地滑下,清然秀绝的脸,在这一刻郁动着无尽的悲伤。缓缓地在眼眸中凝聚——一点点地扩张——慢慢迷蒙——渐渐承受不住地往下掉落—— 她已经不是白玉溪了,已经不是那个想爱却不能爱,也无法去爱的白玉溪了? 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是得不到幸福? 为什么,她依然是得不到她想爱的人? 是她错了吗?是她违背了命运,所以得到了惩罚? 白玉溪无力地卑微地敬畏地懦弱地依靠上光滑的洞壁,小小的一个嶙峋山洞包裹着她纤瘦的身体,看起来那样的娇弱,不堪打击! “小白……” 洞外的风中,传来她异样熟悉的声音,如一缕烟雾般把她拉回到眼前…… “小白……”延长而清亮的声音中,混杂着着急、担忧、焦虑。 还有一丝似乎要用尽一切力量唤回她的温柔与执着! “小白……”声音近了,一声比一声近了。 他却似乎始终没有找到这个隐藏着他要找的人的洞穴。世间上的事,往往就是这样的错过! 他是那么紧张,那么努力地寻找,却始终找不到。 而事实上,那个人也许就在他的身旁,就在他的身旁不遥远的地方,他却始终无法看见她。 但是她听见了! 听见了他始终不曾远去的声音。 听见了他执着而坚定地寻找她的声音,始终在这山脚下飘荡!掠过层层枝叶,层层怪石,不断地在山间回荡,飘远,贴近,远离……晃晃荡荡犹如一场六月天的雨,忽然倾盘倒下,忽然淅淅沥沥……让人心随着一浪浪地起伏波动。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一路寻来的,为何就断定了她在此,久久不离去? 白玉溪的脸颊在火光中忽红,忽白。她一时想他拨开梨树,闯进来,找到她;一时想他叫厌了,快快地离去,再也不要找她。 她谁也不要见了! 谁也不要见了—— 内心正自挣扎,外间的声音也悄悄地静了。静了下来,再也听不到一丝的声响。 不知为何,眼泪滚烫地溢出眼眶,毫无预兆地汹涌滑落!她忽然感到无比的荒凉,整个世间再也不人牵挂她,再也无人可以牵挂! 白玉溪忍不住哭出声来,沿着洞壁滑下,蜷缩成团,哭得肩头抖动!火光离了手,一头栽在地上,四面一片黑暗。 洞口,猝然一阵仓促! 白玉溪未失警觉地抬起头来,止住了哭声。 月光照着他的背影,看不见黑漆的面孔。异样熟悉的声音,略带恐惧地轻声问道:“是……是小白吗?” 白玉溪有些愕然地望着他…… 来不及反应,他又问:“不……不是吗?”声音里有明显的抖动,隐约还听见他喘气的声响:“如果不是,请……请恕我打扰了!我……我……无心的,有怪莫怪,有怪莫怪……大人不计小人过……你……你继续吧……” 他一边鞠躬哈腰,一边往外退去,脚步的那种抖擞就差没喊“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白玉溪忍不住破涕为笑,“噗嗤”一声:“你以为我是什么啊?”略带哭腔的声音十分幽怨。 “啊……”他大叫一声,立刻转身朝洞外冲了出去,胡乱大叫:“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千万不要跟着我啊……” 白玉溪被他猝然的举止吓了一跳,跟着出声大笑,笑声如铃,在洞穴里回荡。她玩兴一起,忙展开轻功追了出去,一面阴沉沉地叫道:“你看看我是谁?你看看我有没有眼睛?你看看我有没有舌头?” “我不看,我不看,我什么也没看见,你不要跟着我!”后五纹的身影在清凉的月色下没命地狂奔,呀呀大叫。 白玉溪仿佛已把伤心的事儿,忘记在了脑后,憋住了劲,就一股脑地追着他而去! 蓦地闯进了一片树林,清然幽寂! 秋叶轻漾,浮动着一股淡淡如烟的花香。 白玉溪不见了他的身影,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恍惚是个飘忽的梦境,插翅扑来,她一下子就被摄住了魂魄。 一人忽悠悠地说道:“万盏明灯来为你指路,小泵娘,你得遇神仙了!如果有什么愿望,就尽避说吧!” 白玉溪望着眼前数百个绡帕囊,那里面莹莹发着淡黄色的光芒。无数的流萤被人抓了放进绡帕囊里,便如一盏盏灯火般挂在树干上,又如满天的星斗,霎时叫人摘了下来,放在了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恰似一带银河,闪闪烁烁地缭绕在身畔。 夜风吹凉,衣带与发缕翩然若举,几欲乘风飞翔——满眼皆似璀璨的微雪,雪光隐隐洒下,满头满身全然似雪香。 她虽然素来冷静从容,但是此情此境,亦是让她吃惊,动容! 白玉溪在树与树之间流连,在灯火与灯火间微笑。从来没有人,曾花这么多心思让她开怀,从未有人理会过她的感受。她心头颤动着,几乎要再次落泪,忽然放声大叫道:“后五纹,你给我出来!” 一条人影立刻压低了树枝,显出一张嬉皮笑脸的容颜来。 两只眼睛闪闪发亮,在这安静的树林里,比天上的流星还要光亮,比这无数的流萤还要动人的美丽,他笑嘻嘻地问道:“小泵娘,你找我什么事啊?” 白玉溪在树下仰望着他,看着他,眸光中似乎有什么在流动,良久,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 后五纹毫不正经地拈着莫须有的须儿,忽悠她道:“本神仙,法力无边——那是天机不可泄露!” “你一直跟着我!”白玉溪眼色一闪,有一丝光亮闪过。她的头脑可不是盖的!顿时明白了,他刚才不过是在她面前玩把戏! 她下巴微扬这些个流萤囊,语气淡淡,说道:“不要告诉我,这些全是你辛辛苦苦抓来的!” “那你猜!”后五纹依然是张笑脸,眼角下弯,唇角勾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靥。 “自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白玉溪眼眸雪亮,说话一针见血。 “唉——”后五纹忽然敛笑,大叹其气。举眼望着她,说道:“女孩子太聪明了,就是让人难受!有时候,女孩子要学会装笨,那才更可爱,更有趣!你看,我辛辛苦苦地一番筹备,给你这么一说破,一文不值了!” “很扫兴对吗?”白玉溪悻悻地问,忽然发觉自己真的不该那么聪明! 后五纹一脸委屈地点点头,喃喃道:“也许是我太笨了!” 他这么一说,白玉溪倒是过意不去了,补偿似的说道:“不,你还是让我高兴了一下!” “哦……就只一下!”后五纹在树上嗷嗷大叫,“我花了那么多心思,你就只高兴了一下,我也太丢人……我没脸见人了!”说着便缩到了黑糊糊的树丛里面去。 “不是的,你……你……是第一个花心思哄我开心的人,我……我……”白玉溪脸颊稍稍发红,嗫嚅着说道,她不擅长这样地表达自己。 “你什么?”后五纹又从树丛中露出了一张俊俏的脸,眼睛晶晶发亮地追问她。 “我……我很感激!”白玉溪微垂了头,低声说道。 “我不要你感激!”后五纹一下子从树上晃了下来,就站在她的面前,凑近她低语说道:“我……只要你高兴……地亲我一下!” 他语出惊人! 白玉溪神色一寒,抬起眼眸来,正好撞进了他温柔的眼睛,心中“扑通”一跳。 后五纹见她神色怪异,顽劣地一笑,歪头想想,说道:“你看你又哭又笑的,这算什么事呢?江湖上的青葱多着!要是别人都瞧不上眼,不妨考虑考虑我……”他半真半假地说道:“……你和我有情人终成眷属,花好月圆,喜结良缘,儿孙满堂,白头到老!” 白玉溪瞧着他眼眸中的狡狯,心中忍不住要生气! 后五纹乍然抓住她的手,白玉溪猝不及防,正要甩开他,却觉得手心似给他塞了一团纸屑。再抬眼看他时,他的眼色凝重! 一切都发生得突兀—— 后五纹身子一晃,骤然地跌在了她身上。白玉溪一惊,急忙推开他,冷声责备道:“后五纹你……”谁知,这一推竟把他直推倒在地上,后五纹一点反应也没有,直似昏了过去。 白玉溪惊疑不定,忙道:“不要再闹了,你给我起来!” 后五纹依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猝然,一记破空之声,直朝她飞来。 白玉溪敏捷地回身一避,一点寒光闪烁而过,“当”的一声钉在了她面前的树干上。是一支银镖,上面还钉着一折白纸。 白玉溪上前三步,仔细确认了镖上无毒,才解下信条。 上面字体娟秀无比,写道:欲救后五纹,立刻回平安客栈。 白玉溪心下一惊,急忙蹲身去模后五纹的脉门,竟然是中毒之象。这顷刻之间的变化,实在是令人措手不及! 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白玉溪毫不犹豫地下手封住了后五纹的胸前大穴,先护住了他的心脉。一蹙眉头,便把后五纹负上后背,急忙展开轻功往回路奔去。 第十八章 秋萤 谁知,一蹿上平安客栈的栏杆。她的房门前——“平”字六号房门前就站着一个人,静夜里,他身形颀长而笔直,一袭在风中飘飘荡荡的白衣宛若苦寒山峰上纷飞的白雪。 此人剑不离身,乌黑如墨。 他骤然回转身来,面对着白玉溪,一脸神色冷漠。银白的月光正好照在他的侧脸上,如雪色般微寒,不近人情。 从前的眉目由记忆中飞来,重叠而上,那人正是雪希言!而他这一刻的脸色,比当年更加严肃,更加地令人畏惧。 他身上自然生有一股令妖魔邪恶退避的剑气,如同天地之间的浩然正气! 凌寒而凛冽——宛如苦寒山上的冰霜雨雪,摄人心魄的寒,坚守正义的冷,一心证道的孤,远离俗世的傲。 白玉溪滞了一滞神。 她万万料不到,竟在此时此刻与他面对面地站着,以如此接近的距离——而他用异常陌生的眼神注视着她。 “你是谁?”雪希言的话,简洁到令人模不着头脑,连语气也模不到。 “什么意思?”白玉溪一边踢开房门,一边问。径自走了进去,模索着把后五纹放到了床榻上,行止利落之极。 回过脸来,雪希言依然站在房门外,仿佛是要避嫌。 白玉溪微微一笑,几不可见。她找着了油灯,迅速点上。一朵昏黄的微光花朵,照亮了她清然秀绝的脸,也照亮了雪希言审量的眼睛,他凝了凝神,左边的眉头轻蹙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白玉溪落落大方地相请道:“请进来说话吧!你可不是随便会找上别人的人!” 雪希言对于她这种稔熟而又笃定的语气,微微感到惊奇。从未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而这位姑娘竟又给他一种莫名的,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不自觉地举步进来,守礼地站在白玉溪的三步之外。 他抬眼飞快地看了一下床上纹丝不动的后五纹,反问道:“中毒了?” 白玉溪仿佛习惯般地笑了笑,如梨花绽放。他从前如此,如今亦不改,总是惜言如金。她莫名地一点头,说道:“是的,刚刚中的毒!”抬起雪亮而敏感的眼睛,望着雪希言,他的眼神依然淡漠,如隔轻霜! 她的心沉了一沉,不知是为了雪希言,还是为了后五纹。 白玉溪轻蹙了一下眉头。 正要说话,雪希言却是伸手递过来一张白纸条—— 白玉溪心中怦然一跳,急忙接过。只见那上面的字迹,是自己刚刚不久前才见过的娟秀。 而纸上所写的内容,让她脸颊忽红忽热。一抹火辣骤然欺上心头,抖落了一丝情潮! 她接着,把树林中那镖上的纸条递给雪希言。 雪希言接过,看了一眼,淡漠而低醇的声音问:“你就是柳絮白?” 白玉溪不知道该是点头,还是摇头。手中紧紧握住那一张白纸条,心中混乱,对雪希言的话恍若未闻,径自出神! 那张纸条上的话是这样的:若欲救人,即刻与柳絮白成亲!“平”字六号房。婚礼后,解药奉上。 反之,不日毒发身亡! 白玉溪思量了良久,低声问道:“与你同来的姑娘也中了毒?” 雪希言不语,点头。 白玉溪看见他眼眸中的担忧,一闪而过。她沉吟了一下,问道:“你也没有瞧见下毒的人?” 雪希言脸色不变,说道:“她是跟着我出去的,半途就失去了知觉,原因不知!” “跟着,你就接到了飞镖传信?然后赶回来客栈等我出现?”白玉溪眸色凌厉,最后问道:“你是否曾经怀疑,下毒的人是我?” “现在依然怀疑!”雪希言坦白说道,眸光如雪,冷而冰凉。 “尽避你猜不出理由?”白玉溪有些负气地追问。 雪希言依然点头。 这事本来就十分蹊跷! 白玉溪如是安慰自己!心中还是不期然地升上了一丝难过之情。她咬了咬牙,口中十分苦涩,对雪希言说道:“我有一个秘密要让你知道,希望你能替我保守!” 雪希言不答。他不会轻易许诺,何况眼前之人不知是敌是友! 白玉溪明了他的意思,也不生气,只是轻声说道:“请你暂且到门外回避一下!” 雪希言凝视了她一会儿,说道:“素不相识!” 素不相识,相信不过!白玉溪读明白了他的意思,颊边绽了一抹苦笑的轻艳。心中莫名地一阵刺痛,而他的话,竟也是理所当然! 自己不是早已料到,纵使他毫无所知! 纵使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只要那人是他,也便无怨无悔。 “好!”白玉溪轻言下这个字的同时,已伸手拔下了发髻上的紫玉钗钿。当着他的面,解开盘起的乌发,青丝霎时如缎匹般泻开,散落在她的颊畔,肩头,黑亮的发映衬着她洁白的容颜,清然犹如一朵欲开的梨花,淡淡的花香幽幽如雾气般,一丝丝缭绕于虚空之中。 火光,也因此而变得妍丽芳芬。 巧妙地瞬间,渐渐地在雪希言的眼眸中变化,他心中有一丝难言的情绪,蠢蠢欲动。 他抓不住,模不准! 白玉溪从衣襟里模出月牙梳子,熟练地将长发梳高,髻拢。她的脸低垂,徐徐现出了一弯柔美而纤瘦的颈项。双手利索地盘结着,低语道:“请你在我衣角撕下一道白条儿。 雪希言心中莫名地紧张跳动,却是张指在自己的衣袖上扯下了一条幼细适合的白条儿,依言递给了白玉溪。 白玉溪眼角瞧着他的脚步接近,心中骤然怦然跳动。发上的手指虚张,欲待接住他的白布条儿—— 两手相交之际,她的指,触到了他的指。遥远的,记忆的,幻想的冰凉感觉一刹那间混合成了真实的触碰! 她不期然地一缩手,心中如奔雷,如鹿跳,火流霎时穿过全身! 雪希言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异常,轻蹙了一下眉头,就着手上的白条儿,往她的发髻上一缠,一系,仔细给她扎好! 白玉溪放下了手,任由着他给她结上白布发带,胸中跳动得忽快忽慢,波澜汹涌。 眼眶中,竟然微热! 她急忙冷敛了一下脸色,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却是,久久不敢抬起头来,不敢面对于他。那是十分的难为情! 下颌,被一只修长的手伸来,缓缓地抬高。雪亮而秀气的眼睛,不期然地望见他那双淡漠的眼睛,此刻清莹而充满了情绪,令人不敢置信! 雪希言伸指擦去她唇上的殷红,刹那间怔住!眼中的光亮闪烁,与自己并剑北极峰上的身影,与自己决战于指天阁的身影,倏然与眼前这个清秀的少女巧妙地不谋而合,三者为一! 他眼中闪过震惊,连带手指也为之一颤。 谁能相信…… 堂堂白玉山庄的少庄主…… 竟是…… “我本女儿身!”白玉溪苦涩地对他道出了——这二十二年来自己苦苦隐藏着的切身秘密,“请你替我保守!我可以死,却不能伤害了白玉山庄的名誉!” 语气坚定,她眼中,闪闪有泪光滑下。 第十九章 身世 夜阑风静。 房内烛光如花。 雪希言静静地听着,白玉溪絮絮地诉说着身世。 “娘亲一直想为爹爹养下一个男孩儿,继承白玉山庄。可惜,我前头连生了三个姐姐,始终未能如愿!”白玉溪眼光恍惚,声音悠悠,“娘还为此参佛吃斋,怀了我的时候,她心中只怕是既高兴,又担忧……” 雪希言鼻息轻叹,他似乎也并不是不懂人间冷暖。 灯火轻轻摇曳,白玉溪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后来,我终于出生了,又是一个女孩子。娘当时已不知如何向爹爹开口,虽然爹爹一直不以为意,毕竟还是希望能有一子继承他的衣钵……本来年月方长,娘也无需定此下策!可惜,命运多厄,那一年爹爹与邪教一战,虽然名动江湖,但也重伤难愈,屡请名医,皆说是油枯灯灭之像……” 雪希言的睫毛颤了一颤,那一战,他曾听师父讲述。 那惊天动地的一战,奠定了江湖平静的根基。 无当年的白玉山庄庄主——白灵运,此刻的江湖只怕已被邪教侵蚀得体无完肤,黑白颠倒,暗无天日。 白玉溪回忆着娘亲当年所诉,字字皆泪:“为了让爹爹有生存下来的意志,为了爹爹心中存了活下来的希望,娘亲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做了一个欺瞒世人的决定——她告诉爹爹,告诉世人,白玉山庄已有后人,已有后继之人!娘亲是冒着承担欺世之骂名,义无反顾地将我变成了‘男孩儿’!她当时已不能估计以后的后果,她一心只想让父亲重新站起来,充满希望,充满勇气地活下去……” 听到此处,雪希言的心头涌动,那是一种多么深刻的爱,才致使白玉山庄夫人敢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撒下了这么一个弥天大谎! 为了让奄奄一息的爱人,有活下去的理由与力量! 白玉溪脸颊上绽开了一朵轻微的笑靥,那么甘甜,她不怨恨母亲,从不怨恨,声音温柔:“爹爹果然,活了下来!”她激动地顿了一顿,哽咽着,“纵使他不能再如以前般纵横江湖,除魔卫道;纵然他双腿甚至已不能再如常人一般的走动,但毕竟,他活了下来!” 雪希言无法分辨其中的对错,他也不想去分辨——他心中无俗世纷扰,只有善恶。 白玉溪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声音愈低:“从此,我和娘便一直住在一起,她亲自教我识字习武,亲自替我梳洗更衣。直到我懂事起,她便让我瞒住所有人,包括爹爹和三个姐姐,这个天地之间,只有我,娘亲,和侍候娘亲的梅姨三人知道!后来,娘亲抑郁成疾,不幸与世长辞,梅姨便也服药自尽以明其心志!” 话说到此,她不禁再次轻垂泪水。 “至此,你便一个人苦苦保守着……这个秘密?”雪希言淡漠的语气中也有了叹息之声。 夜深了,四处静寂。 风,轻轻地划过白玉溪脸颊畔的发梢,挽回了她的冷静与从容。恍若刚才的小女儿之姿,只是雪希言的一时错觉! “他”依然是曾经统领武林群豪,发号施令,一呼百应的白玉溪;“他”依然是如父亲般英勇无匹,只身提剑夜探血魔洞穴,并大战北极山群魔的白玉溪—— 她双目如雪光般澄亮,无可比拟,蓦然转首望着雪希言,从容说道:“你不要担心!我立刻修书给苦竹大师和玄清道长,让六决楼快马传书,请他们与你我合力,定能把这毒物逼出他们体内!”她处事一向干净利落,稳当周全,“苦竹大师和玄清道长每年此时皆在穹庐峰参禅,离此处不远,估计后天晨开之前便可到达!” 雪希言一向独来独往,不与江湖中人深交,听她言之凿凿,何况又已知她是白玉溪,心下再不疑,起身,说道:“好,我等你消息!” 白玉溪行止立刻恢复了白玉山庄少庄主的雍容有礼,自然而然地一负右手,声音清爽说道:“雪兄,请放心!此事因我而起,兄弟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兄弟?”雪希言沉吟着这一个词,唇边微微一笑。 如坚冰寒雪融化了一抹烟雾。 白玉溪骤然脸色一红,正色道:“我如今是白玉溪,不是柳絮白!” 雪希言会意地一点头,眼中仍然有未散的淡淡笑意。回身淡淡地走出了房间,往自己的客房行去。 白玉溪恍了恍神,回过身来却见一个背影坐在房中,坐在烛火旁——身形婀娜多姿,宛如一树玉树琼花,雪光璀璨—— “你为何不嫁雪希言?”一道缥缈的声音,凌空飞来,如烟如雾。 白玉溪凝视她半晌,从容回话道:“他不喜欢我。婚嫁之事,岂可强人所难,以后也不会有幸福,只会两人痛苦!” “如果他也喜欢你呢?”那背影稍稍动了一下,一袭如烟缭绕的纱衣宛如水波轻漾,无限的美丽。 即便是如此一个背影,也有动人心魄的魅力—— “可我喜欢的人,是后五纹!”白玉溪语气平静地说道,心头怦然一跳,莫名地坚决。 “不可能!”缥缈的声音里含着一丝冷笑。 “为什么不可能?”白玉溪轻言反问,眸光雪亮如针如刺。 “一个人的心意怎么能说变就变?”轻飘飘地声音里,显然有了一丝怒意。这句话,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了出来,失却了柔媚的韵味。 问得似乎有些迫不及待,近似责问! 白玉溪淡淡那一笑,宛如雪地上落了几枚梨花那么清然秀绝,又异常干净。她缓缓说道,语调淡定:“我以前确实喜欢雪希言。可他一直只是个不可触及的遥远的幻想,而小五,他在我面前嬉皮笑脸,亲近鲜活,那么的真实,那么的可靠……我孤独的时候,有他陪伴我;我伤心的时候,有他哄我笑。他的笑,他的顽皮,他的潇洒,都已一一进入了我的心。是他在我人生最黑暗的时候,给了我光明与希望,须知道,有些经历是无法再被代替的!” 她说着这话时,手指尖上也颤了一颤。 仿佛是触碰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令她猝不及防。 这些语言,说得如同早已埋藏在心里已久的话,此刻竟似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一点破绽也没有! 白玉溪自己也慌了一慌神,她本不擅长说谎! 可是,现在她是在说谎吗? 连她自己也感到莫名地迷惘。 “我不许你喜欢他!”那背影倏然激动地说道,提高的声调中遏抑不住的愤怒与怨怼。语音又是十分的熟悉,让白玉溪有种几欲亲近她的念头! 这种陌生的情绪,十分的奇异! 白玉溪越发的不解,越发的迷惘,乘机追问道:“为什么?”声音也带了激动,“你是我什么人?你管不着我!你只能取了我们的性命,却不能叫我不喜欢他。如果他死了,我也绝不独活!我本就是一个见不得人的鬼,如果不是小五,我早就该死在了指天阁上,没有了小五,我活着再没意思,无亲无故!” “还有你爹,白玉山庄庄主!”那声音似乎软化了一些,不忘地提醒她。 “爹爹从不知我是女儿身,他视我如男儿,自小让我肩负起白玉山庄,从不见温情!我受够了,也忍够了,为了白玉山庄我也只有死,再也不愿这样不人不鬼地活下去!”白玉溪说道后来,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如此苦涩! 室内久久地一阵沉默—— 有哀伤缓缓地飘过,散落,如秋风里荡涤着的叶子,一片片地跌落屋内两个人的心头上。 心尖处,各自含住镑自的悲伤! 摇摇欲坠! “孩子……”那背影,缓缓地在静默中响起声音,带着如幽泉般的哽咽,“是娘害了你!”她忽然转过脸来,悲戚地看着白玉溪,眼光中充满了慈爱之情——让人心颤的温柔。 白玉溪晃了晃神,似乎意识不到她刚才是说了什么,轻轻颤抖着声音问道:“你说什么?” 心头骤然怦怦乱跳,一切的猜测倏然如潮水波涌。 她雪亮而敏感的眼睛,盯着她看,一瞬不闪。恍惚她只是一个幻影,一切只是她的想象! 她眼前这个女子,是她从所未见过的美丽。如月光,如宝石,如海洋闪烁的波涛,那一双眼睛是深邃的漆黑,宛如黑夜里的明珠,光彩流转,熠熠照人。那云鬓,那乌发,宛如是横峰上的一抹云的衣袂。 她整个人在火光中,无风自翩,恍惚不是真实中的人物。 异样的奇异感觉,刹那侵凌而来,叫人顷刻之间失魂落魄,神魂颠倒,神志不由自主地为之所摄。 “我是你娘,你的亲娘!”那女子神色悠悠,用着动人的语气,轻叹般说出这么一句话。 她的一叹一息,都令人呼吸急促。 “不可能,我娘早已仙逝了!”白玉溪对她说出一个事实。 “不,她不是你亲娘。她只是白玉山庄的白夫人!她是后五纹的亲娘!”那女子脸颊上的面纱无风自动,吐气如兰地说出另一个事实。 白玉溪心里愈加震惊,“什么?” “当年,我与白灵运相识于江湖,琴心论剑,山盟海誓。后来,他竟不顾盟约,顺从其父亲的遗愿,取了当时的武林盟主之女——洛冰魄为妻。”她语气悠悠地说来,眼波悠悠,似是在说着别人的事情,“我气极之下,练功不幸走火入魔,被当世大侠后青衣所救。他待我极好,虽对我有爱慕之心,却一直以礼相待……后来,我伤势痊愈,便去见白灵运,可他劝我,说从前的事不堪再提,与我撕袍断义。我一气之下,下嫁了后青衣,他知道我并非出自真心,婚后一直也没有勉强我,只与我隐居山林,从此不理世事……他自也是想让我放下心中的恨意!” 白玉溪愈听愈奇,一手撑住椅子,缓缓坐下,心中翻滚如沸! “后青衣一直对我百般包容,后来,我心中歉疚,终于还是有了你!”她淡淡地抬眼,神色中无喜无怒,目光流转如水波婉转,“但我心里一直没有放下对白灵运的恨意!恰巧,我听闻洛冰魄终于生得一子,我心下恨怒,就把刚出世不久的你,调换了她的儿子,那天夜里,月明风清,神不知,鬼不觉!” 白玉溪听得心头轰然一震! 万万想不到,其中竟有如此因由!一直自己为身世所苦恼,竟是为自己的亲娘所害! 她一时回不过神来!瞠目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子,心中竟然凉凉地生出了一丝害怕,一丝寒冷! 但瞧见她时而流露的哀怨目光,心中又是替她惋惜,替她伤痛! 想不到,后五纹在树林里握入她手中的白纸屑上写着的两个字——真相! 竟是如此! 第二十章 揭秘 床上一声轻叹。 后五纹翻身坐了起来。 屋内两人吃惊地望着他,他却嬉皮笑脸地说道:“原来如此!大娘,你必定是恨我入骨吧!可惜,我是中了自己的毒物。” 卢大娘眼睛对上他,目光冷冷,闪过一丝怨恨。 她始料不到,这小表竟如此神通诡诈! 后五纹一手撑住额头,缓缓说道:“我早已料到你与她关系不同寻常!你怎么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如此好?以你的才智自然可以猜着她是白玉溪,我越隐瞒你,你越是不防备我。这也是我带她回蓬鸡村试探你的原因!” 卢大娘始发觉自己一直上了这个小表的当,脸色微微铁青。 后五纹尚自得意洋洋,说道:“其实你一路跟着我们出来,我早就知道,所以故意加倍地对她好,也是为了让你知道她喜欢的人是谁!说来也凑巧,雪希言也来凑戏,真是老天开眼,冥冥之中有注定!”他笑得愈加灿烂如花儿绽放,“你必定有下一步的行动,我时刻都在提防着你!你见她伤心之下,奔了出去,我就反过来一直悄悄跟着你,可也是神不知,鬼不觉,你在我和那个蜘蛛精的饭菜里下毒,可惜都被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了!” 卢大娘听着他一再提着“神不知、鬼不觉”这六个字,似乎有心在嘲笑于她,声音冷冷地说道:“难道我杀你,还需要下毒吗?” “不需要!”后五纹的脸色也倏然敛了起来,冷冷说道,“你当年下毒想谋害我亲娘,可惜被后大叔发现,他及时救了我娘,却不幸中了你的毒,无救身亡!如今,你又要杀我娘的儿子吗?我从小在你身边长大,你一直不杀我是因为我长得像我爹爹,对吗?你害死了后大叔,害了自己的女儿,害了我无辜的亲娘,害了我,你心中一点愧疚也没有吗?” “你胡说!你怎么知道……后青衣……他……”卢大娘像被人倏然触动了心事,无比激动地煞白了脸色。 “为什么后大叔的坟上一直长不上草?那是因为他中毒身亡,毒药随着他的血骨侵入了泥土!”后五纹继续指证道,“后来,我到了白玉山庄,无意间闯进了佛堂,那里供奉着我亲娘的灵位。而灵位之后有一间暗格小室,里面供奉着后大叔的长寿长生位!立位之日期,与后大叔离世之时不过五天之遥!” 卢大娘脸色愈加苍白如雪,毫无人气。 白玉溪更是只觉眼前眩晕!如果卢大娘是她的亲娘,那后青衣后大叔……岂非……是她爹爹? 她的亲生爹爹……竟是为她亲娘间接害死! 白玉溪颓然依靠在椅子上,浑身乏力,眼前一片恍惚。 “你的遭遇真的可怜吗?你的妒忌,你的仇恨,真的值得别人同情吗?你为了一己私欲,一时执着的爱念,间接害死了一个爱你胜其生命的男人,你不觉得可惜吗?你为何就不懂得珍惜?你为了自己的怨恨,间接害得自己的女儿委屈生存,几欲一死来了结自己无望的一生!你曾为她想过吗?你曾真正爱过她吗?如果她就那样地死了,你能补偿她吗?你会为她伤心,流泪吗?她的生命就轻贱过你的怨恨吗?”后五纹一声严似一声地责问她,目光咄咄逼人。 “你这一生已害了两个自己最亲的人,你一生注定孤独,因为你心中只有自己,眼中从来没有看到过别人!”后五纹胸中绞痛,心如刀割,“你真的爱我父亲吗?你爱的是他吗?为何你自认为是爱他,却欲害死他的妻子,掳走了他的儿子,企图让他妻离子散,陷入人间悲惨之境!何况,他当时己为伸张正义几乎失去了性命,残缺了双腿,那时,只有他的妻子和他的儿子是他活下去的支柱与希望!你是在逼迫他走上绝路,走上死路!你的爱,为何是这样的可怕!这样的自私!这样的狭隘!” 他两眼星湿,已很久很久学会不哭! 他后五纹再苦,活得再苦,也只有笑着面对—— 后五纹勉强地撑起笑脸,声音调侃地说道:“感谢上天让我长得像父亲,感谢你还留恋着我爹爹,也感谢你一直没有动手杀了我!好让我活到了今天,不但救了白玉溪,我的朋友,还知道了真相——小时候一直想,你是我娘该多好!虽然一直待我并不怎么好,但有的时候也总不坏!我能逗逗你高兴,给你唱唱歌,讲讲顽皮的话,我多希望你能抱一抱我,亲一亲我,抚着我的头发,哄着我入睡——编着一个小笔事……” 他一面笑着,泪水一面掉了下来。 “小五!”白玉溪站起来,拢他入怀,如同孩儿般抚模着他的头发,声音轻轻地说道,“小五……你的亲娘很温柔,是个很贤惠的妇人。她一直待我很好,很好,我心里的委屈都能说给她听,她心里的不快,也总告诉我,让我体谅她。我们常常窝在同一张被子里,悄悄地说话,悄悄地相拥着哭泣,说着那些最知心的话,说着那些只有我俩知道的秘密……她一直没有告诉我的身世,一直待我如同亲儿……可惜,她承受了太多的心事,早早离开了我们……她若知道,你长得如此聪明能干,在九泉之下,也能含笑了!” 卢大娘怔怔地望着他们,感觉他们离着自己那么的遥远,明明就在跟前的人儿!她听着白玉溪诉说着与洛冰魄之间相处的幸福时光,心中隐隐地涌动着一丝羡慕与戚戚的疼痛! 她这一生,究竟是错失了什么? 爱情?幸福?亲情…… 通通都错失了—— 宛如黄叶散落了一地,心中霎时竟然是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就连那一丝苦苦执着的恨意,都似乎那么的遥远,那么的不真实! 她错了吗? 她真的错了吗? “何不悔改?”一句淡漠的话,从门外穿空而入,带着警惕的磬音。 卢大娘抬起头来,看见了门外的一袭如雪白衣人,长身玉立,宛如天地之间的一尊石像。 目光冷漠而凌寒。 “你是雪希言!”卢大娘淡淡地问。 雪希言淡淡地答:“正是!” “传言,雪宗之人耳目灵敏如神,今日一见,果名不虚传,连我也瞒你不过!”卢大娘语气轻轻地说着,幽幽叹气:“事已至此,我还能做什么?” “去白玉山庄!”雪希言依然言简意赅。 “不错!”后五纹一擦了眼泪,回过头来,接话道,“大娘,你该去白玉山庄,还回小白一个自由之身!”他又转过眼眸,笑容浮现,说道:“还有你,雪希言也该去!如果无人作证,万一大娘又矢口否认,我的少庄主之位岂不是要泡汤了!” 他立刻恢复了痞子般的笑脸,悄悄地对上白玉溪的眼睛,轻轻说道:“如果他不去,你就算恢复了女儿身,只怕也没意思啰。”他眼中的笑意狡狯之极。 雪希言一点头,承诺道:“好!解药!” 后五纹立刻从衣襟里模出一只小瓷瓶,右手将之一抛,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雪希言的手里。好看的唇边犹自勾起了一抹神秘的笑意! 白玉溪想着后五纹方才对她说的话,心下忡忡!她如今心中依然喜欢着雪希言,如当年一般执着?还是已经有一点点地,慢慢地喜欢上了这个无赖小贼?只怕她自己快分不清了! 雪希言一直是她的梦想,一直不能触及的梦想! 可是,如今就突然这么的近了,近在眼前—— 而她,却不再是白玉溪!不是以前的白玉溪,也不再是白玉山庄的白玉溪!她甚至与白玉山庄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她的亲娘,是一个陌生的人,她的亲生爹爹,更是从未相见! 她,如今究竟是谁? 都已经有些迷惘,从未如此迷惘过—— 在雪希言的心中,如今该是如何看待她了? 在小五的心中,与她的友情会因此而产生不可预测的变化吗? 一切事实来得让人措手不及,让白玉溪的心境产生了许多的烦恼与忧愁! 第二十一章 归宗 秋日艳艳。 斑斓的山间,一行人在树阴底下歇息。 卢大娘流水般的衣裳款款飘飞,莲步翩翩,缓缓地行走在这满地殷红的落叶之间,便似是一幅绝世绝色的画卷。纵使是依靠着山枫的树干,兀自出神的姿态尤是十分娆美。 这通往雁城的路,她何曾时是那样的热爱与向往!又何曾时是那样的憎厌与仇恨! 即便到了如今,她还是拿不住自己的心思。 悠悠往事,独独我思。 她幽然叹息,眼看着眼前不远处的两双少年少女,心头戚戚。恍惚当年,她也曾与自己所爱之人绿竹随波仗剑江湖,雪峰之巅琴箫相和,当时是何等地情深意切,是何等地誓言旦旦? 曾经的非卿不取,非君不嫁? 何时就成了昔日的记忆,一切烟飞云散,连追忆也来不及! 是她太痴情?还是他太薄情? 爱、恨、情、仇,妒火中苦苦煎熬!百感交集,难以遏止,别人早已付诸沧海一笑,自己还在笼牢里作茧自缚,自食其果? 太可笑?太可悲? 太执迷不悔? 卢大娘几欲笑!是自己太要强?不甘心承受一个被人抛弃的命运?是输不起,不甘心,让她一步步泥足深陷,不可自拔?导致爱她的人,被她所爱的人,命运跟着被颠簸流离,失之所爱! 除了这些,她最终又得到了什么? 她最终又想得到什么呢? 唉!一声长叹,轻轻由她柔软的唇瓣逸出,那样的惋惜,那样的动人,那样的婉转。她一生的骄傲与执意,竟只落得一身空寂的萧索与落寞,便宛如这一天地间,此时此刻的深秋——自顾自地凋零!与无尽的忧伤! 后青衣,一个用尽生命在爱护她的人,最终被却她伤害得体无完肤,他何曾不是无辜? 何曾不是比她更无辜? 为何他却是一直没有怨恨她半句,连死时都是那样的看着她微笑,“我不想你再去伤害别人!你伤害别人的时候,岂不是同时也是在伤害自己!爱一个人没有错,不被那人所爱也不是错,只是自己认为爱过了,值得了,那便是好的,不要心怀怨恨,不要责问别人,不要责难自己——有些事情该忘了就忘了吧,该放了就放了吧!就算是他不再爱你了,又有什么要紧?你还是你,你还有你的一生……” 当时,她没有读懂他话中的意思! 如今,在这么一个秋意瑟瑟的午后,这么一棵红叶飘摇的树下,细细地思来,悔悟竟是如此分明—— 自己不如后青衣! 也不堪他所爱—— 在失却了如数年后,她才骤然明白自己曾经得到的爱,比起她一生所用的还多!而,这一切,现在才要去珍惜,已经太迟了,太迟了! 她隐忍不住,被泪水打湿了双眼。 泪水迷蒙的双眼,看出去一切如此模糊,连心也模糊了起来!自己曾经爱过吗?自己曾经怨恨谁? 这一切都似渐渐模糊了轮廓,渐渐氤氲成了一片无法触模的白雾——一片恍惚,就连这个世间也不似真实存在的一般,令人畏惧。 一双坚实的手臂,稍稍用力地拥住她。霎时的温暖包围住了她晃荡飘零的心,卢大娘张开迷蒙的眼睛,渐渐地看见了一张与她相处了二十二年的脸孔,她曾经怨恨,曾经嫌恶的脸孔! 今日,他还是如此亲切地拥抱住她这个孤独的人。后五纹眼睛依然闪亮,笑容依然迷人,他轻轻俯耳,说道:“大娘,这二十二年的养育之恩,我始终是无法忘记的!无论以往是好,是坏,我都会一辈子惦记你的!” 卢大娘轻轻地哭出了声。 她从未料到自己也会有接受别人施舍的一天,而更未曾料到这一刻,她竟不觉得这是一种难堪,反而感觉到这是一种温暖,这是一种让她充满愧疚,充满遗憾的心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温柔,与一种期待已久,而忽然而来的幸福! 幸福的味道,她终于如愿地尝到,是如此的甘甜,沁心,让人的心田如此的柔软,近乎眩昏的感觉! 是让人留恋的感觉! 是让人会想不惜一切去把它留住的感觉! 原本,也许一直就在她身边——她却连一眼也没有留意过,甚至连它的影子都无法触模到! 她第一次如娘般,搂住后五纹。 指尖有微微的颤抖。 后五纹的背后,有白玉溪的脸,正在习惯般对她轻轻微笑。 雪希言远远地坐着,目光看在一片草地上。他虽不习惯这种温暖的场面,心里毕竟是为他们的包容和宽恕而感动! 而坐在身边的那个少女,却是看得莫名其妙,又是看得心不在焉!她不时地左顾右盼,看看是否地上有虫子,为何在这儿坐着,浑身发痒?她又不能不顾仪态地伸手抓痒,只得强咬着牙,忍耐,忍耐,忍耐…… 真的是忍无可忍了!她一把跳了起来,眼色凶狠地四处巡视——一遇着雪希言回转的目光,她霎时又恢复了温柔巧笑,说变就变,比六月的天变得还要快,轻声说道:“这里的景色真美,我去走走!” 语音说得忒甜! 雪希言默然点头,脸上神色也不见关切。 依然是一派冷漠。 那少女悻悻地一笑,回转身缓缓地走了开去,然后越走越急,越走越急,突然闪进树干后,藏了起来…… 后五纹一边搂着卢大娘,一边眼看着她,得意地笑,笑得诡异。他当然知道她这是干什么去? 也只有他知道,那一颗药丸吃下去会叫人多么难以忍受—— 炳哈哈! 雁城。 黄昏,西山日落,半壁红透,几匹青骓棕马,萧萧进城。 秋雁低鸣,隔水而飞,林木落叶披离而下。 秋山连绵之间,暮色苍隐,白玉山庄宛如白璧无瑕般镶嵌其中,一座江湖中辉煌而神圣的传奇,一直以它的傲人之姿,屹立于武林之中。 重回白玉山庄! 再进白玉山庄! 又来白玉山庄! 拜访白玉山庄! 庄严而肃穆的厅堂,各人齐聚齐贤堂。 在乐文山的陪伴下,白灵运再一次作为家主身份,前来接待客人。他那一双严厉的眼睛,在扫过白玉溪时,让她不由自主地,羞愧地低下了头去。 后五纹的目光,却放肆地,贪婪地盯着他看。闪闪发亮的眼睛,异常的明亮,明亮得恍如两面镜子般——清晰无比地照着白灵运的脸上,身上,每一道岁月的痕迹,每一寸苦难的磨砺。 卢大娘静悄悄地瞧着白灵运。他已不复当年雄姿英发的伟岸模样,肩背甚至有些佝偻,双腿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发髻半白,比他原本的年岁更显得苍老了许多,只有那一双依然锐利,依然慑人的眼眸,那一身依然素雅的衣袍,可以寻找到当年那一点依稀的影子! 她的眼眶,默然地湿润。 不知是为了彼此的遭遇,为了彼此曾经蹉跎的岁月,还是为了此一生,此一世的重逢? 雪希言向他揖礼:“晚辈见过白老前辈!” 那少女也跟着揖手为礼。 白灵运朝他们微微点头,向乐文山说道:“几位客人远道而来,请文山兄替我略尽地主之谊!” 乐文山颔首,温笑道:“乐某先为诸位安排住宿之处,再备水酒膳食,请诸位随我入内吧!” 后五纹瞧着一动不敢稍动的白玉溪,又望望白灵运,突然问道:“白……白老前辈,你打算如何惩罚白少庄主?” 白灵运脸色沉重,举眸看了他一眼,肃然说道:“此乃家事,公子不便过问!” “正因为这是家事,我才更要过问!”后五纹寸步不让地说道,“无论如何,这件事也和我月兑不了关系!” 白玉溪忙向他使眼色,让他不要在此时此刻造次!她一向敬畏白灵运,即便是此时此刻仍然把他当父亲看待! 何况,这一切都是由她母亲所造成,一切后果,自然该是她一力承担! 后五纹却是对她的眼色视而不见,直视着白灵运,一改往常的嬉皮笑脸,一本正经得令人错愕! 仿佛他们一直错认了他后五纹似的。 白灵运早已知道指天阁上的事情的始末,知道是这个小子从雪希言的剑下救了白玉溪。虽然这样的事情不该出现在那样庄严而神圣的较量之中,但他终究是为了救他的儿子而冒了极大的生命危险! 这一点,他是敬重的! 是以,对他的语气还是和缓的:“后公子,你为救朋友而不顾安危,老夫很是佩服。只是……”他的眼眸,缓缓转向白玉溪,声音严厉:“他不该临阵逃月兑,更不该以那样的心情,那样的态度对待这一场神圣的较量!这是对白玉山庄的侮辱,这是对剑术的侮辱,更是对对手的侮辱!” “不!”雪希言竟然也说道,“前辈,如果说错,我也有,那是我剑下留情,也并未认真对待那一场较量!” 他难得地向别人解释自己的心情。 他本是一个沉默寡言,从不理会世俗的如白雪般孤傲的人。 那少女诧异地看着他,眼中闪烁过一丝莫名的笑意,邪气的笑意——那种笑意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白玉溪也是诧异!在她的记忆中,雪希言的眼中,心中,除了剑,再也无别物,他是一个对剑专注、纯粹到神圣的人物!而这样的人一个,竟然对她手下留情了,如今更向旁人坦白了自己的心情! 她的心怦怦而跳——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愈是明白他,愈是感到惊讶! “而酿成这种种事情的前因后果的人,却是我……”卢大娘缓缓地走进人群,语气幽幽地说道,“白庄主,你应该责怪的人,只有我!”她衣裳轻轻地漫飞着,犹如浮云一抹,语音那样的缥缈,那样的清婉。 徐徐地走近来,不似是尘世中人。 白灵运看着她婀娜的身影,心中隐隐地升起一抹在记忆的年月中已经被自己刻意远淡而去的身影,两者缓缓地重叠,重叠到了一起。 宛如时光霎时缩短,脑海中深刻的记忆倏然而向他迎面扑来,带着不可抑制之势。 那声音宛如当年的初遇! “你……”白灵运不敢置信地猜度,眼前这个人便是他当年辜负的那一个? “你还没有忘记我的声音!”卢大娘稍稍激动地说道,她看着他的眼眸异常的动人,异常的美丽,恍惚便如当年初遇的时候。她在他紧紧注视的目光中,伸出如兰般的手指,解下了脸上的蒙面纱巾—— 满堂华光,在她的颜色中黯淡下去。 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是藏着深深的诧异!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卢大娘问,淡淡的神色间,带着几分期盼。 “我……我忘记了!”白灵运口不对心地说道,目光霎时黯淡了下来,静静地望着她,仿佛真的是已经不再记得任何有关于她的往事! 卢大娘伤心地垂下泪来,犹如梨花带雨般的美丽,声音戚戚地问道:“你为何可以如此绝情?为何可以违背自己的心思?”连一个安慰也不能施舍给我?她双眉郁结,看起来是那样的悲戚! “记得又如何?忘记了又如何?”白灵运淡淡地问,淡淡地答,神色清然空明,“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他语气悠悠,带着禅意的劝告。 “想不到,你白灵运也会被俗世所累!”卢大娘轻轻言起往事,语气既幽怨而又缠绵,“想当年,在秀珠峰山头初遇,你一身白衣飘然若翩,神情清逸,仿佛一切世事都不在你的眼中……却万万想不到,你还是为了白玉山庄……而埋藏了自己!” 白灵运的唇边微微露了一丝苦笑,却不言语。 “而我……又何曾还是当年那个我!”卢大娘现出入魔一般的神情,却说着仙子般的话,“我此生罪孽已无法超度……在此之前,我必须向你坦诚我心中的罪恶……” 第二十二章 抉择 城郊,孤雁山上,秋木已深。 半山上独立一座青云庵——青灯古刹,千峰幽静,晨钟暮鼓,荡涤人心。 卢大娘在此落尽三丈烦恼丝,隔绝红尘世事,寻求余生的安静以及为自己的前身赎罪! 白玉溪与后五纹一一向她拜别,看她一袭灰衣转身拜入佛门,宛如一抹微尘,穿越了尘世,渐渐远离了尘世。 诸般过往,仿佛一笔勾销! 此时,一缕朝阳穿破秋林,秋枝,在叶隙间烁烁绽放,宛如千万朵闪烁发光的金花银叶。 后五纹的眼中,这个世间似乎未曾转换,依然充满了青春的欢乐,生命依然如是这满山满野的树叶般多姿多彩,绚丽璀璨。 他仰头深深地吸取了一口林中的秋意,双手虚张了一个懒腰,忽然“哎呦”地叫了起来。这一生叫得惊天动地,把一旁尚自神色低沉的白玉溪叫得回过神来,迷惘地望着他一脸痛楚! 后五纹在她面前磨着牙齿,呀呀地叫,虽然穿了一身矜贵而倜傥的月色锦缎长袍,却没有一点身为白玉山庄少庄主的觉悟与姿态,还是一副痞子小贼的怪模怪样。 唇角上依然抿着他那一抹玩世不恭的轻笑。 白玉溪不由自主地皱眉,语气正经地说道:“这里虽然没有旁人,但你也总该有点样子吧!” 后五纹才不管她样子不样子,伸手去轻而又轻地模模,可怜兮兮地叫道:“我的还疼哪!那个可恶的乐叔叔,下手这么重,此仇不报——非浪子!”他咬牙切齿地收拾起做泼赖时的势头。 “你从来就不是浪子!”白玉溪接口道,“顶多也只能够得上是个宵小之辈!包何况,这顿家法是你自己抢着要领的,你要算账也只能找你自己!”她抿唇一笑,神色恭谨地朝山门再三拜了一拜,转身便拾级而下。 白衣翠带风度翩翩,雍容之极! 行止间,毕竟还是多了一丝女儿家的迤逦与闲雅。 在一片金黄错彩中,宛如一只纯白的生命自由的鸽子,以她最美丽的姿态,优游地徜徉而去,那是无端的绮丽,无端的慑人,让人心头不住一阵震荡,久久不能平息。 后五纹在后面慢吞吞地跟着,一手指着她,放大了嗓门:“唉,你就不能等等我,偏偏要气我是不是?”他瞧见白玉溪在前头愈走愈快,更是撒泼地叫道:“我说你这个没良心的,我这顿家法是替谁挨的?现在得意了,故意要在我面前炫耀自己能走得多快,是不是?” 白玉溪愈叫愈走,没一会儿就在他面前消失得去影无踪。 空山幽幽,就只余他一个人在那长之又长的梯级上,艰难地一步挨着一步地望下挪动…… 后五纹抬眼望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穷恨得直瞪眼睛,横吹胡子,吹他那莫须有的假胡子,怨恨地呢呢喃喃道:“此仇不报……非……非……非我后五纹!什么浪子、公子、君子、小贼、无赖,小偷,我通通都不做了!我后五纹就是一个有仇必报的真小人!白玉溪,你给我走着瞧!” “那你打算怎样报复我啊?”白玉溪去而复返,忽然间就斜倚在一株绚烂如花的秋树下,下颌微抬,眼角微敛地问他。 叶缝中的金色阳光正好落在她的脸颊上,照得那洁白的容颜犹如玛瑙一般的诱人。 她唇畔那一抹欲笑不笑的神色,更是令人心头大地抖动不已! 后五纹不得不承认,她若身为男子,必是一个能掳掠江湖千千万万少女芳心的美少年;而她身为女子,虽少了柔媚之姿,却一样有令人为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而动心的本钱! 他心里隐约藏有一个秘密,一直不敢承认。 嘴巴上却很油滑,油腔滑调地调侃道:“我自然是想把你先娶了当老婆……嘻嘻……接下来,再慢慢地算账,慢慢地报复!一生一世的光阴,可长着呢!”还不忘顺水人情地送给了她一记潇洒无比的笑靥。 眼角下弯,唇角上翘。 白玉溪料不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句话,脸上微微一热。微见娇羞的脸色,更是迷人眼眸。但知道他一向口无遮拦,说话不可以当真,也就只有笑了一笑,回话道:“你怎么知道,我就会嫁你当老婆?” 后五纹打量着她一派从容自若的神色,实在也猜不着她说这话的意思,心上,竟然明显地一阵失落!顿时,唉声叹气地道:“我自然知道,你不会嫁给我当老婆的!”因为你已经有心上人了!这一句酸溜溜的丧气的话,他只在心中呢喃,脸上却还是一派比艳阳天还要灿烂的顽皮笑靥,看不出一点伤心难过失望的迹象! 他也许就是太会装了!装得没有一点儿破绽。 白玉溪瞧着他没有一点儿正经的神色,心中暗自叹气,轻轻低垂了眼睫,像扇子般扇了一扇,低声问道:“你……你那天在平安客栈……对我娘说的话,都是真心话吗?” 后五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心中突然仔细思量了一番,却是反问道:“我那天说了许多话!有些是真心话,有些却是假心话,不知道你要问的是哪一句?我怎么说来着?”他眼眸一闪一闪地望着她笑,笑得特别的诡异! 白玉溪不自觉地两颊泛上了红晕,她斟酌了一下,说道:“我要问的是……‘所以故意加倍地对她好’!” 后五纹瞧着她这种眼神,这样的语气。难道他是傻子吗?这样还不明白,那他就当真是个傻子了!只是,只是,这种幸福的好事来得太突然,转变得太快,他有点不敢确定,又有点不放心,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谨慎地问道:“那……那天你在客栈对你娘说的话,是真心的话,还是假心的话?” 白玉溪抿唇一笑,声细如蚊地问道:“我那天也说了许多话!你要问的是那一句?” 后五纹听着她如此问的话,心头越发的热乎了,简直就有点想要飞起来的幻觉。仍然是唇角微勾,笑得莫名其妙,笑得迷人炫目,嘻嘻笑着地问道:“我要问的是……‘我以前确实喜欢雪希言。可他一直只是个不可触及的遥远的幻想,而小五,他在我面前嬉皮笑脸,亲近鲜活,那么的真实,那么的可靠……我孤独的时候,有他陪伴我;我伤心的时候,有他哄我笑,他的笑,他的顽皮,他的潇洒,都已一一进入了我的心。是他在我人生最黑暗的时候,给了我光明与希望,须知道,有些经历是无法再被代替的!’” 他把白玉溪当日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连说话的语音语调都一点也不含糊,惟肖惟妙得就跟是他自己说的一样又溜又顺,还模仿了一下白玉溪当时该有的神色。 白玉溪抬起眼眸来看他,一双雪亮而秀气的眼睛,在阳光下熠熠发光,似寒似热,脸上的神色更是让人猜测不透。她忽然嫣然一笑,声音轻柔说道:“你认为它是真的,它便是真的!你认为它是假的,它便是假的好了!” 她的脸,忽然如抹了胭脂般奇异地嫣红了起来,宛如灿烂的霞光般耀人眼目。说完,转身又走! 后五纹呆在原地,愣愣地怔住,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看见白玉溪在红叶青石山道上一点点远去的纤纤身影,急忙大叫:“唉!小白……你得等等老公啊……” (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少年游:明月如镜 少年游:云年忘徴 少年游3:千山暮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