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仙来也~寿比南山》 惊魂记 寄秋 前阵子呀,秋嬷(外婆)发生了一件大事,差点把大家吓死了,以为家里要挂了。 那一天秋正在看小说,三舅很急的打电话来说,秋嬷很严重,在急诊室等着开刀,情况非常紧急,可能不行了,问秋妈要怎么办,这刀开不开。 秋嬷生了九个孩子(古早人很会生),大舅不在了,然后是四个女儿,接下来才又生四个小儿子(和秋年纪差不多,只多几岁而已,秋妈十八岁当妈,秋嬷生到四十好几呢!很强。),秋妈是长女,大姊说的话就是“母命”,长姊如母嘛! 那时候大家都很吓!以为秋嬷“年纪到了”,差不多要回老家享福了,一大票人杀到嘉义某医院,准备见最后一面。 “医生说是心血管破裂,不开刀止不住血。”三舅如此转述医生的话。 秋想,如果只是在胸口开个小洞,应该没关系……吧! “什么没关系?!从这里裂到这边,要整个胸部剖开。” 三舅比得是从下月复上方一直到心脏的位置,意思不只是剖胸,而是整个胸月复全剖切开,从锁骨到肚脐眼成丫字型,秋一听,二话不说的直摇头。 “不行、不行,阿嬷撑不下去,绝对不能在她临了还挨上一刀。”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至少要全尸回家,不能让阿嬷走时还要受痛苦,她都八十五岁了。 然后三舅又说了句让秋很愤、大怒、差点暴走的话,如果医生在现场,秋肯定会很不客气的破口大骂。 “医生说二十个开刀病人有十九个死了,另一个变成植物人,你们要不要开刀?” 十九个死了,一个植物人?!这你还怂恿病患家属开刀? 包可恶的是这位医生还说不开刀就出院,除了开刀他找不到其他治疗方式。 ooxx,草泥马好大一只,明知道没希望还用“威胁”口气欺负乡下人医疗水准不高,简直是……草泥马加十只啦! 秋当下声音有点大地对三舅说:“这是练刀啦!“大体”再好用也比不上“活体”,你不知道这是一间“教学”医院吗?医生要精进医术就要多练习,有什么比活人更好,一刀下去会流血,而且死活不论,签了同意书之后,就由着人在人体上动刀了。” 三舅一听也有点火了,跟秋站同一阵营不开刀,然后秋告诉他不要理会医生说什么不开刀就出院的鬼话,只要不办出院手续,谁也不能把阿嬷从病床上拉下来,丢出去,跟他鲁到底,看谁比较蛮。 现在阿嬷出院了,头好壮壮,阿扼没牙齿,可是秋买去的凤梨啃了一大半,超可怕的食欲。 谁说不开刀就救不活了,庸医呀!苞误诊一样可怕,还有,请有同理心感受一下病患家属的心情,不要拿活人“练刀”!我们很爱阿嬷的,希望她长命百岁。 楔子 “快快快……快闪开……快点闪避……别再过去,飞快一点,再快……” 风雨交加,电光直闪,墨黑乌云以排山倒海之势,笼罩视线不明的天际。 雨,滂沱的下。 风,凌厉的吹。 劈山一般的力道是不断落下的雷,来得又快又急,彷佛是催命巨斧,无情地轰隆作响,惊动山河,惊动万物,惊动御风而行的小小黑影。 雷电一闪,赫然可见那黑影是四朵小祥云,各立了一道神色慌张的身影,慌乱地闪躲无所不在的落雷。 “这是怎么回事?就算被上面的发现我们私下凡尘,也用不着用这么可怕的雷击处罚吧!咱们犯的又不是天打雷劈的大罪……” 一身红衣,显得十分喜气的女娃正噘着嘴,十分不满地瞪向乌云上空的雷公电母,气他们不够意思,连她也劈。 枉她平日的孝敬从没少过,有好吃、好喝的都会搬到雷公殿,还会逗他们的儿子小雷电,现在居然把她当穷凶恶极的妖兽劈。 殊不知她此时的埋怨,雷公电母根本听不到,也看不见底下的小仙,一片乌云遮住他们目光,夫妻俩专注的是山坡上奔跑的白影。 那是只体形瘦小的雪狐。 “喜妞,雷劈的对象不是我们,你小心点……” 又一道震耳欲聋的雷声,掩去蓝衣女子的声音,轰隆隆的一声高过一声。 “阿寿,你去保护福娃,她道行浅又迷糊,怕是避不过。”一脸焦急的禄至强作镇定,不忘护着一同修行数百年的仙友。 “好,我这就过去,你帮着喜妞,她快掉下去了。”她们俩平时最贪玩,只顾着调皮捣蛋,忽略修炼。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延寿正欲靠近福气时,一道疾雷横劈而过,来不及回避的她被劈个正着。 痛楚伴随着一股焦肉味,她眼前一片黑,瞬间自风雨中坠落。 她在昏迷前看到的是焦急万分、直奔而来的三道白光,但一道又一道的银雷将他们分开来,耳旁隐约传来声声呼唤。 她想着,好大的雨呀! 眼一闭,失了意识。 第1章(1) 桐县城外十五里处的落雁山素以名贵药材闻名,满山遍野尽是珍稀花草,百年参、千年何首乌皆是特产,引人前往。 落雁山说高不高,约莫三千尺,怪石嶙峋,体力佳者一天来回不成问题。 不过说低也不算低,没点体力的人通常走到一半便汗水淋漓,气喘如牛,中途放弃入山寻宝的打算而折返。 毕竟此山终年烟岚缭绕,晨起便白雾霭霭,视线不明难辨方向,而且雾浓则苔生,山路崎岖不平又滑溜,一个不留神坠落山谷的人比比皆是。 落雁山山不高却危险重重,即使是长年久居于此的人也不敢轻易入山,他们深知山中的最大危险不在凶猛野兽,而是气象多变,迷雾中可是求助无门。 所以山里的奇花异草才如此生机盎然,未经滥采而蓬勃茁壮,有些甚至得有百年寿。 “莫大夫、莫大夫,快来瞧瞧我家的小狈子,他顽皮,跑进山里采浆果,被毒蛇咬了一口,嘴唇全发紫了……” 云雾淡去的绿槐下有间茅草屋,小院子里铺晒着药材,一筛一筛的铺放在格子架上,几只小鸡啄食着散落的草叶。 前院一目了然,就是竹编的围篱,与柏木削平的板条以木钉嵌合成半人高的木门,无锁,仅以藤结扣住,方便进出。 后方是两明两暗的屋子,一明室为厅堂,做为诊疗处,置有药柜和医书。 另一明室则是主人的寝居,明亮宽敞,隔有花厅与内室,一张四方桌、两张圆凳,桌上是简朴的,一片绘有四季风光的屏风后是一张大床、少许的摆设和家具。 一暗房住着药童,另一暗房则是有需要时让重症者暂歇的地方。 “谁又在大呼小叫,我家公子看了一夜医书,丑时才睡下,你们给我小声点,别吵醒他。” 一名十一、二岁的小童气呼呼地从灶身跑来,伸手拦住欲入医庐的山野樵夫。 “点墨,不可无礼,医者父母心,岂能见死不救。”一道温润嗓音如雪融后的清泉,徐缓轻扬。 “可他们一大早就让人不得安宁,我是担心你身子撑不住。”太累了是会生病的,公子昨夜咳了好几声。 “不碍事,我是大夫,自有分寸,倒是快快让人进屋,会这么早来,想必情况危急。” 一只骨节分明,指尖温润的手撩开云白石串起的帘幕,露出美玉一般的俊雅面容,月牙白衣衫衬托出不凡风姿,彷佛踏月而来的仙人。 那是一名男子,容貌却更胜女子,星眉朗目,发丝如墨,双瞳如深潭,熠熠生辉,鼻梁高挺透着一丝风骨,唇薄如翼。 只是,脸色稍嫌苍白,眼下有着暗影,看似病气入体,又似疲惫过度,精神不济。 “是是是,公子菩萨心肠老见不得人受苦,就是不晓得多顾着自己一些。”点墨嘀咕不休,不情不愿的放人进来。 几个穿着粗衣草鞋的大汉抬着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入内,神色慌张地喊着大夫救命,只差没下跪磕头。 方圆几百里内,无人不知神医莫大夫,据说他医术之高明能起死人、肉白骨,只要一息尚存,鲜少有他救不活的人,因此求医者众,有的甚至不惜千里而来,只为那渺茫的希冀。 但大多数人只知神医姓“莫”,不知其名,仍是无碍求医者的口耳相传。只不过……此莫非彼陌,知道者,真的少之极少。 “莫大夫,我儿还有没有救?我看他出气多入气少,只怕……”中年汉子用袖一抹泪,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别慌,且让我瞧上一瞧。”陌千臾润指一搭,先把脉。 望、闻、问、切,行医四要,他一诊脉息微弱,入毒已深,随即翻眸查看,以指触及体肤,一指按往心口两脉门。 患者左小腿处有一明显的牙印,周遭肌肤开始泛黑肿胀,微腥的气味由伤处漫出,毒素已侵入内腑,身躯渐成僵直。 事不宜迟,烧红的柳叶刀划下,脓液伴随黑血流出,难闻的腥臭味也迅速蔓延开来,味如弃置多日的死鱼,闻者掩鼻。 但陌千臾似乎不受影响,仅眉头微微一蹙,手边的动作不曾停顿,一边放血,一边喂患者大量的水,再佐以祛毒药丸。 “大夫,我家小狈子他……” “是被七星蛇所咬,其毒甚剧,轻则残疾,重则丧命。”这是落雁山才有的罕见毒物。 “什么,那小狈子不是没救了?”他的儿呀! “王大叔,你先别急,小狈子并非无药可救,等我将毒排出,再喝上几天汤药便无事。”天生万物一物克一物,有毒就有解。 “真的吗?我家小狈子有救?”老天保佑呀!没要了他儿子的命。 陌千臾面露浅笑的下针。“山象难测,别叫他再进山了,为了小利枉送性命实在不值。” “这……贴补家用嘛,听说有人瞧见手臂粗的参娃在林间跑跳,小狈子才想去试试运气。”一株百年参卖价不菲,够一家七口享几年好福。 什么采浆果误遭蛇吻,根本是谎言连篇,明知落雁山是出名的有去无回,可为了一夕暴富,仍有不少不知死活的百姓想上山寻宝。 小狈子即是一例,他和许多入山者有相同的想法,自己不会那么倒楣,既然手无缚鸡之力的莫大夫都能安然无恙行走山月复,世居此地的自己又怎会出事? 殊不知,太过自信往往沦为致命伤,以为熟稔的山区反而掉以轻心,要是落雁山能如此轻易来去,岂会让人往往都无功而返。 “再试就没命了,我家公子不是叮嘱了,要入山一定要等雾散,而且申时一到立即离山,不可逗留,雾如魍魉,缥缈无踪,再熟悉山势的人也会迷失其中。”点墨忍不住骂人。他最看不惯这些存心找死的蠢材,还要劳累他家公子救治。 “我们也晓得危险,可米缸无米能怎么办,除了一拚哪有第二条路走。”一切都是为了养家糊口。 点墨年纪虽轻却十分机灵,一下就听出话中之意。“你们又想赖掉诊金,想让我家公子做白工是不是?” 王大叔涨红脸,支吾地看左看右,就是不敢往前看。“等我把柴卖了,我、我会来清……” “你欠过一回又一回,我都数不清次数了,这回休想再赖掉。”当真以为他不知道,明明有钱却老是叫穷,怀里兜着银两到花楼去撒当大爷。 “我……我……”王大叔满脸羞愧,几锭碎银紧抓不放,心里想的是春花楼的小翠。 “点墨,不得为难王大叔,人生在世,难免有手头上不方便的时候。王大叔,我这里有张药方,你到城里照单抓药,一日煎三帖,三碗水煎成一碗,早、中、晚服用,如此七日便可清除体内余毒。”陌千臾清嗓如珠,温润醇厚。 王大叔一怔。“不是一向由莫大夫配药,我们带回去煎服即可?” 他乌瞳含笑,璀璨生彩。“近日有事,没能上山采药,故而药材不齐,无法配药。” “是这样吗?不是因为我没付诊金……”他有些迟疑的问。 “你想多了,王大叔,都是认识几年的老邻居,我还会诳你不成。”真是药材短缺,无能为力。 看他一脸歉意,原本想占便宜的王大叔面上一讪,悻悻然和几个亲戚又把儿子抬回去,小狈子的脸色大为好转。 像王大叔这种连药钱都想省的人不在少数,不过如他一样厚脸皮的却不多,多少还是会付点诊金,顺便偷看大夫的绝世风采。 “公子,他们明明讹人嘛!哪有看病不付钱的道理,多来几个这样的无赖,我们就要喝西北风了。”他还在发育,不多吃些会长不高。 陌千臾好笑的望望满嘴埋怨的药童。“我让你饿着了?” 点墨脸红,不好意思地一吐舌。“我说说而已嘛,公子当我浑小子发牢骚。” “真要吃不了苦我也不勉强,人各有志,送你返乡的盘缠还有。”他打趣的揶揄。 “别!鲍子别赶我,我舌长嘴贫说错话,以后不敢了,公子留我在身边伺候,点墨感谢你的大恩大德。”他可不想再回到那个人吃人的地方,他一条小命禁不得折腾。 “还在这儿耍嘴皮,去烧火起灶,准备午膳。”他看一会医书便可用膳。 “又是我?”点墨苦着一张脸,活似吞了十斤黄连。 “不然你要我下厨?”他一挑眉。 本来有一烧菜妇为主仆俩料理三餐,山蔬野菜倒还过得去,不求鱼肉丰足,只要能果月复即可。 可妇人有一女年方十六,生得娇俏可人,活泼大方,一日替受了风寒的母亲来做饭,却一眼爱上貌若潘安的莫大夫,从此纠缠不休。 逼不得已之下,他只好将妇人辞退,佯称已有婚约在身,并避居他处月余方才摆月兑那名少女的痴缠。 但这下苦了不擅厨艺的主仆俩,烧焦锅子是常有的事,半生不熟的鱼肉还带着血,一餐煮下来汗流浃背却没人敢入口,想再找个厨娘却一直没空入城,而且这地方离城遥远,要请到人也不容易。 点墨顿了顿,一脸馋相地朝后院暗房望去。“姑娘的手艺不差,不妨……” 陌千臾一记栗爆往他脑门敲下。“她是病人,需要休养。” “哪里有病,我看她好好的……哎哟,公子,你别再敲我脑袋了,会把人敲笨的。”点墨抱头鼠窜,边跑边嚷嚷。 “人笨一点好,太过聪慧只会自寻烦恼。”他双手环胸,假意训示。 “那公子你是笨还是聪明?”点墨揉着头,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但求一愚。”陌千臾似有感触的一哂,笑意缥缈。 第1章(2) “我看公子也是笨人,放着现成的大厨不用却要啃炭喝馊,果真愚笨……啊!寿姑娘,你起身了。”小子滑溜,高声一喊。 陌千臾举起手正欲教训口无遮拦的药童,忽闻他一声惊喊,当下受骗地往后一瞧。 “嘻,嘻,没人。”公子果然不聪明,还笨得很。 “你这小子连我也糊弄,真不抽你几下就要飞上天了。”连他也捉弄,太胡闹了。 点墨嘻嘻哈哈地挤眉弄眼。“寿姑娘,我们要吃什么?灶上有鱼有肉,还有颗大白菜呢!” “又想我上当,同样招式用两次可不管用了,小心我打得你满头包……”尽会调皮,不重尊卑。 “有鱼就弄道五柳鲜鱼,肉过油炸盘蒲棒里脊,烧颗大白菜煨出油包菜卷、栗子扒白菜,再煮蒸丸子当汤,四菜一汤应该足够。”人不多,简单就好。 陌千臾面上一红,微带尴尬地回过头,不远处一抹淡蓝身影令他心口一荡。 寿姑娘失忆了,不记得自己是谁,因为她胸口挂了一块蓝玉寿字玉佩,所以才这么称呼她。 日前出外采药的陌千臾无意间救了落难的她,当时她身上衣物有浓重的烧焦味,后脑有雷劈中的焦黑痕迹。 以常人来看,她必死无疑,毕竟被雷击中的生还者几乎是无。 可她有幸遇上妙手回春的莫神医,用七七四十九根银针封穴,以气导气运行周身,让危在旦夕的人不致丧命。 唯一的后遗症是脑中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家居何处,家里有多少人,有无婚配。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复原得极快,原本以为她得卧床大半个月才可痊愈,没想到不到三日光景便已清醒,伤处更神奇的只剩下粉色淡疤。 “寿姑娘,你还在疗伤期间,实不该为我主仆俩操劳,下厨一事交由点墨打点即可。”陌千臾苦笑,为她的逞强而伤神。 她眉如柳叶,面似芙蓉,翦翦水眸宛若秋水,盈盈荡漾着碧波水色。“我不想被毒死。” 呃……很实在的一句话,教人闻之汗颜。 “寿姑娘,我帮你生火,这张凳子你坐,可别累着了。”点墨比他家主子会做人,殷勤地顾前顾后,嘴巴甜得像抹了蜜。 灶台下的火烧得劈作响,旺火热锅,把人热得脸皮一阵烧灼。 “不用炒太多菜,我们不是很饿……”话还没说完,肚皮不争气地发出声音,陌千臾难为情的红了耳根。 “不是很饿,是非常饿,寿姑娘,你可怜可怜我们,赶紧弄几道菜填饱我和公子的肚皮,我们饿很久了……”快饿成前胸贴后背了。 “点墨!”陌千臾困窘的低唤一声。 寿姑娘先看一眼满脸垂涎的灰衣少年,再瞧瞧笑得无奈又愧疚的温雅公子,淡漠的嘴角轻扬。 很浅很浅的笑,却让天地间一下子放晴似的,原本沉静的芳容彷佛绽放的堇花,美得教人失神。 “饿不着你们。” 美人如是,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彷佛仙人般秋水为姿,不染纤尘。 但见她袖子一挽,素腕一露,有条不紊的去鳞,剖鱼月复,一条鲜鱼两面划了斜刀,以汾酒和盐腌渍,放在灶台旁预备。 十指纤纤将腊肉、冬菇、冬笋切成丝,佐以姜、葱、酱油、醋、糖、盐和辣椒等调味料,鱼中加葱姜上笼蒸熟,约一刻钟取出,再把腊肉、冬菇、冬笋丝加酱料放锅中煮沸,最后以地瓜粉勾芡淋在鱼上,一道五柳鲜鱼便完成。 接着是蒲棒里脊,取片瘦肉剁成肉末,加盐、茴香、酒和葱姜末,拌成肉馅,鸡蛋打散。 把肉馅做成,插上竹签,再一个个裹上面粉,抹上蛋液,再沾一次面粉下锅油炸至金黄色…… 行云流水的手法看似简单,翻锅煎炒俐落起锅,寿姑娘每个动作都流畅得教人讶异,口水直流的等着好菜上锅。 但望着冒热气的菜肴,她却有些困惑,虽然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晓得以前的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可她依稀有种印象自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未有过下厨的经验。 那么,这几道好菜是怎么回事?好像双手不自觉地动起来。 说不上的诡异她并未向任何人提及,拿起帕巾拭去手上的油腻,不作声的将菜端上桌,趁着求诊人未上门前,先喂饱看似饿了很久的主仆俩。 “呼!好吃、好吃,好久没吃到这么美味可口的菜肴,撑死也甘愿……” “少吃一口,瞧你的衣服快穿不下,少点贪嘴省下做新衣的银子。”最入味的鱼肚居然被一筷子夹走,他也想吃。 “公子,我还在发育耶!不多吃一点哪能替我爹娘添孙子,何况公子的诊金足以让小的买上几百套新衣,你这时的小气是为哪桩。”点墨眼明手快的抢过鱼头,又夹了蒲棒里脊往碗里搁,手里贪心的舀汤,不怕烫地呼噜呼噜喝着。 “你……你留点菜给别人,别一个人吃光。”真是饿死鬼投胎,没个分寸。 陌千臾将油包菜卷夹起,放进一只空碗,再淋上点菜汁,推向面色淡然的寿姑娘面前。 看了他的举动,吃得不亦乐乎的点墨才想起还有人没吃,不好意思的吐吐舌,把夹菜的手放下,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小山高的饭菜。 “我不饿,你们吃。”不知怎地,她不觉得饿,对荤菜的兴致也不高。 “人是铁,饭是钢,哪能不进食,你的伤势尚未好全,身子要养壮些,多少吃一点人才有体力。”她太瘦了,像随时会随风飘去的柳絮。 大夫的话不能不听,句句是金玉良言。 蛾眉微颦,寿姑娘勉为其难地咬一口油包菜卷。“味道不错。” 闻言,他失笑。“自个儿做的饭菜还不识口味吗?咸淡适中。” “我没做过。”她突然冒出一句。 “咦!没做过?”顿了顿,他当下本能地将指月复搭上她腕间。“你想起什么了吗?” 看着他专注号脉的神情,她摇着头。“这里是空的,一片荒芜。” 她指着头,脸上并无太多起伏,连一般人失去记忆后的恐慌都没有,说得直白点,她太镇定了,甚至有些过于漠然,好像自己是何人一点也不在意,寻回记忆也好,就此遗忘也罢。 陌千臾不自在地咳了两声。“寿姑娘安心住下无妨,在下一定会尽力治好你的。” “多谢陌大夫。”她淡淡颔首,算是少之极少知道神医这真实少有姓氏之人。 瞧着她似雪娇颜,他眼带笑意地为她布菜。“又不是外人,何必客套,喊我一声陌大哥便可。” “不是外人难道是内人?”点墨咕哝着,慧黠的眼珠骨碌碌地转着。 她羽睫轻掀,水眸盈盈。“这样好吗?不会惹人闲话?” “行得正、坐得端,何怕惹人闲话,只是你毕竟是个姑娘家,才要你喊我一声大哥,以免坏了你的名节。”他说得合情合理,不动声色地等待她的反应。 名节她不放在心上,不过借住人家处,她不好拂其意。“好吧!那就谢谢陌大哥了。” 显而易见的,陌千臾一双墨瞳因她的顺从而亮得出奇,嘴边的笑扬得老高。 落脚落雁山已四年有余,他从未想过要离开,这里民风淳朴,远离尘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很平实,不失为一处修身养性的桃花源。 以前他不觉有何不足,一早起来研习一会医理,增长知识,辰时一过便有求诊者陆续上门,看完病人稍事休息,午后上山采药。 日复一日,没有世俗的喧嚣,没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是他所追求的平静生活。 可自从多了天仙般娇客后,一切似乎有些不一样,像泼墨山水画上多了色彩,而他不讨厌这种改变。 “……公子、公子,寿姑娘问你有没有衣服要洗,她一并带到溪边洗净。”点墨用力地推了几下,把恍神中的主子推醒。 “嗄!什么”猛一回神,他面色茫然。 “公子,你到底在发什么呆?寿姑娘连唤了你好几声,你理都不理人。”真是的,原来公子也是之徒。 点墨很看不起自家主子的失常,认为太丢人了。 正了正色,陌千臾面容温雅的开口,“不敢有劳姑娘,这点小事一向是点墨的工作,你可别揽着做,不然他会偷懒的。” “不碍事,举手之劳罢了。”她轻抚胸前的寿字蓝玉,眸心轻漾。“是说,既然我都叫你一声大哥,你也别姑娘姑娘的喊我,叫我阿寿就好。” 阿寿、阿寿,蟠桃园的桃子熟了耶!我们去偷摘一颗尝尝鲜…… 忽地伴随那娇软嗓音,活蹦乱跳的鹅黄身影闪过眼前,微微一怔的寿姑娘蹙眉着,想记起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但她捕捉不到任何影像,只隐约察觉“阿寿”应该是她的名字。 至于姓氏,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阿寿……” 听着自己的名字被那温润如玉的男子唤出,阿寿眼中清澈的微泛一丝流光,有颗小石子在心中轻轻激起涟漪。 第2章(1) “哎呀,痛死我了,你这个庸医,我浑身痛,从头疼到脚,你把了大半天的脉也不下药,存心要疼死我呀!庸医、庸医,没有用的庸医,闪亮亮的神医招牌是摆好看的……” 四人抬的大轿上坐了位大老爷,臃肿的身躯将轿身几乎坐满,一身肥肉随着轿子一上一下抖动,彷佛能滴出油来。 轿夫们肩上扛了百来斤,可气喘吁吁的却不是他们,而是汗如雨下的坐轿人,他一边喊疼,一边还扬扇扇凉,上气不接下气的喘声大过申吟声。 “你舌头伸出来我瞧瞧。”陌千臾察其气色,见其眼浊。 “伸舌做什么,你到底会不会医我这都痛得好些天,越来越厉害,你有什么好药快给我服下,我痛得快受不了……”折腾得他都瘦了一大圈。 见舌有苔,口生臭味,陌千臾略微沉吟,“药有十剂,分别为宣、通、补、泄、轻、重、涩、滑、燥、湿,此乃药之大体,宣可去壅,涌吐,宣肺;通可去滞,利尿,通络,通经;补可去弱,补益,滋养,温阳……” “你唠唠叨叨说上一大箩筐有何用,我找上你是要你治病,不是听你说废话,还不赶快给大爷治治。”周老爷不耐烦的大嚷,脾气忒大。 “你这是痼疾,十剂中的涩可固月兑,以此配药,长期服用便可无碍。” “什么东西我听不懂,你只管开药治好我,百两诊金自会奉上。”他财大气粗,即使痛得五官狰狞仍摆出有钱人派头。 陌千臾不疾不徐,泰然处之。“金钱草一两,茵陈、郁金、枳壳、木香、生大黄各三钱,日服一帖,水煎取汁,分两次服,月余先停七日……” 是药三分毒,需以徐缓治疗,随症加减药量,使病痛减缓。 “什么,要治上一个月,你打算让我痛死是不是”周老爷大怒,口气凶恶。 陌千臾好脾气的解释,“这跟你的饮食习惯息息相关,因此若想痊愈必得慢慢调养,且要以清淡食物为佳。” “你的意思是说我胖?”周老爷面色一沉,带着浓痰的声音扬得极高。 “其实大鱼大肉吃多对身体有害无益,你最近几年是否常觉力不从心,有时目眩,提不起劲来,老是容易疲倦和无精打采。”沾了墨,他写下药方。 “这……” “肾主藏精,肝主疏泄,肾之阴虚则精关而滑月兑,肝之阳强则相火内炽而遗泄……金锁固精丸汤专治这症状,每晚临睡前以淡盐汤或温开水送服,必有改善。” 换言之,周老爷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把自己身体搞虚了,他不在县里的大药铺找大夫,却往城外看诊,无非是怕丢人现眼。 毕竟他也是有地位、有名望的乡绅,和县太爷又是姻亲,家里妻妾众多,若是床笫间“不行”一事传了出去,他这张老脸要往哪搁。 看完病,丢下诊金,他又让人抬着走了,还不存谢意地辱骂轿夫走得太慢,晒出他一身汗。 求诊者来来去去,但大都是轻症者,陌千臾开了几帖药便打发了,实在耗不了多少气力。 这也不奇怪,毕竟落雁山地处偏僻,一方茅草屋藏在绿林深处,若非熟门熟路的在地人,闻名而来的外地人怕有一番折腾,往往不得其门而入,错过医治良机。 因此,陌千臾的名气虽大,但重症患者并不多,大多时候还是满空闲的,竹榻一躺,凉风轻送,读几本闲书。 “啊—有、有死人!” 点墨的惊叫声骤起,穿透云霄。 闻声赶至的陌千臾第一眼看见的是面无表情的阿寿,她螓首微偏,侧看倒卧在地、满身是血的蒙面男子。 她的困惑很细微,若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那眼底微微流动的情绪。 “先抬进屋里,我替他止血……”手臂忽被扯住,陌千臾愕然抬头一望。“阿寿,怎么了,他吓到你了吗?你勿慌,陌大哥立刻救人。” “活不了。”阿寿轻吐呢喃,婉转动听。 他失笑。“哪有活不了的道理,在我手中还没有救不活的人。” 不是他自夸,若是他想救的人,阎王爷也抢不了。 “救了也会死。” 没有来由的,她就是能看见蒙面人的寿命,三盏长命灯灭了两盏,剩下一盏已油尽灯枯,再无力回来。 “身为医者不能见死不救,就算只剩一口气还是要一试,何况他看起来虽然伤得很重,但并未命中要害,只要把血止住,上了药,他很快就会好起来。”他在伤口上撒药粉,原本流血不止的伤口渐渐凝血不流,男子脸上的蒙布也在这时被他揭了下来。 虽然面色苍白,嘴唇也无血色,不过还有气。 “不,他过不了今晚。”生死有命,再好的药物也有失效的时候。是谁在她耳边说过这么一句话? 他惊讶她话中的肯定。“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他的寿命已终。”非常清楚,呈现在这人面上。 “你看到他的寿命已终?”这怎么可能,人非神仙,哪能窥见生死。 “对。”她言简意赅,不多赘词。 陌千臾目露疑光。“你怎么看得到,那是不可能的事。” “难道你看不见?”她语气迷惑,黑玉般美眸闪动幽光。 她不只看见了,还瞧见好几道忽隐忽现的白影,似乎等着索命般紧跟着男子。 这是不寻常吗? 她低头看看虎口已褪到不见痕迹的伤处。一般人十天半个月也好不了的伤,她不到三天便结痂消疤,光滑得像不曾受过伤。 见她如此,他心口微动,露出温煦若阳的安抚笑容。“阿寿快去喝药,别胡思乱想,等我把这人的伤口包扎好再去为你诊脉。” 是雷击伤了脑子,导致她产生幻觉吗?陌千臾暗想,待会开一帖汤药让她心安神定,不生魅影。 “……”阿寿没再多言,转身回到房间。 明知无望,何必多此一举。 她实在不懂,陌大哥为什么要救一个必死的人?阎王要人二更死,岂能留人至五更,他在白费工夫。 她自己也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不论对人对事都淡淡的,仿佛七情六欲早已升华,不因外在事物而动摇。 这是人该有的反应吗?她不解。 棒看窗棂,她看着那对主仆合力将受伤的人抬进前厅,一个上药,一个递布条,合作无间地处理深及见骨的伤处。 如陌大哥所言,他果然医术奇佳,刚喂下治疗内伤的汤药不久,男子从昏迷中醒来,吃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 但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感激有人救了他一命,反而抽出腿间的匕首,抵住陌大哥颈项,锋利刀身重重一压,一道刺目血痕立现。 “我是大夫,并无害人之意,”陌千臾立即表明身分,脸上并无惊恐。 “你不该救我。”男子眼露凶光,杀气腾腾。 “救人乃医者本分,不论对象,你刚服过药,不宜妄动,你的内伤不轻。”他不避不闪,两眼炯然。 “看过我的人都得死。”男子话中已起杀机,不准备留活口。 他淡然一笑,以两指轻夹匕首移开,道:“我若死了,江期上将有许多人难逃“美人笑”的毒害。” “你……你是江南陌家的?……迷蝶公子?”男子惊愕地瞪大眼。这人不是销声匿迹多年了? 黑眸一黯,他笑中带涩。 “已死之人莫要提,我只是一名在落雁山下替人治病的大夫罢了。” 男子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默然收起匕首。 “你就当作没见过我,若有人问起……” “你还想走?”以他的伤势根本走不远,若有追乒恐怕逃不出生天。 他过不了今晚。他心头蓦地闪过这一句话,与阿寿刚刚说的竟然一字不差。 以习武者而言,男子的伤势不算严重,即使延迟医治,仍能靠自身的内力支撑十天半个月,他施以援手不过是好得快些,让他尚有余力自卫。 只是去留便成关键,“一入落雁山,乓械尽卸,”这是他多年前立下的规矩,武林人士不可在此械斗或逞凶,干扰他的宁静。 陌千臾医术之好,放眼关下无人能望其项背,除非不想活了,否则得罪能于危急时救人一命的大夫,毕竟江湖险恶,难保下一个命悬一线的不会是自己。 “你想留我,不怕牵连屋内的人?”男子冷哼,意有所指。 笔作不经意的一瞥,陌千臾望向窗边与他对望的阿寿。 “好,我不留你,不过请你小心,刀剑无眼,你不能再失血了。” 男子眼中的杀意退去,似笑非笑的自嘲。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江湖生、江湖死,人在江期身不由己。” “明早再走吧,我这个医庐虽简陋,至少还能遮风避雨。”不自觉地,陌千臾想帮他避过今晚。 他摇头。 “不了,我还有要事待办。” “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强留,这里有些伤药你带在身上以防不时之需。”取出金创药,不希望自己的患者死于非命。 男子不客气的收下,勉强撑起虚弱的身子,举步便要往外走。 “等一下,壮士,诊金十两。” 骤地回首,男子双目微眯。 “你要我付诊金?” 面容和煦,光耀生辉,陌千臾迷人双唇吐出市侩言语。 “你也看到了我家小人繁,要养活几张嘴也是挺费力的,不换点银子,米缸就要见底。” 男子瞪着他,继而逸出无力的轻笑, “不愧是江南陌家之后,能解百毒的迷蝶公子,我霍五今日算是服了你。” “霍五?”他暗惊。 名剑山庄赫赫有名,江湖上谁敢与之为敌,甚至下狠手追杀霍五。 “没错,既然自报姓名就没赖掉诊金的打算,不过事态紧急未带银两,就以这颗珠子代替,我想你用得上。”话毕,浑圆透亮的宝珠随手抛出。 陌千臾一接,愕然。 “这是……“苍日”?” “好眼力,陌大夫,相信用这来支付诊金绰绰有约了吧。”霍五正要走,忽又一顿。“对了,看在你于我有恩的分上,有一事告知。陌家近日有难,若不想膛浑水就别出落雁山,安分地当你的避世医圣。” 说完,不再逗留,提气至丹田,足下一蹬跃上细竹,左右张望后便点足离去。 “陌家近日有难……”他该不该回去一趟呢? 树大招风,麻烦不找上门都难。 “公子,他说的是真是假,我们要不要……”再怎么说,他们也是陌家人,虽然离开得有点仓卒。 陌千臾难得以谴责的眼神横去,“忘了我说过什么吗?莫要多言。” “是,公子。”不提就不提,反正公子怎么说他怎么做。 第2章(2) 听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陌千臾慢慢沉定烦躁心情,过往种种如雨,落地终不见,日出晴空一片蓝。 江南陌府乃是医毒名家,以贩售药材起家,遍及大唐的商号多不胜数,不论什么药,只要客人拿得出银子,他们都能满足其需求。 自发迹以来已传五代,百余年光景,历经玄武门事变至今,仍盛况不坠,为国内首屈一指的大药商。 当年陌老太爷在世时,仁心仁术广设善堂,不分富贵贫贱地视病犹亲,救活不少人,仁义之家受之无愧。 可借未能将一颗仁心传给后代子孙,他一死,棺木尚摆在厅堂,嫡庶子女便吵着分产,争至高无上的家主位备。 每个都想出头,不肯退让,争吵不休,最后由握有实权的大房嫡长子胜出。 不过纷争并未因此落幕,明争暗斗仍层出不穷,互扯后腿,一个名门世家搞得乌烟瘴气,连害人的毒物也出售。 美入笑便是其一,天下至毒,中毒者不会立即死去,而是口渐娇美,宛若牡丹般艳丽动人,让人沉醉其中。 而它的可怕在于若与中毒者,事毕整个人会犹如腐败的水果从内脏开始腐烂再蔓延到体表,一刻钟内化为血水。 但中毒者也不会带发无伤,每次与人苟合,体内的脏器就毁损一处,害人三次手脚麻痹,第四次五感俱失,再一次七孔流血,直至血流尽为止。 因此美人笑又称五月梅,梅同没字之意,意思是此毒能加害人五次,过后中毒者也会气竭而亡。 不过毕竟是歹毒的害人之物,中毒者在死前会受不少折磨,反噬力惊人,如同万千虫蚁在啃峡身体,反反复复,剧烈疼痛,拖上三天三夜方能解月兑。 世上唯一能解此毒的人是陌老太爷的孙子,继承其医德、医术更不在其下的迷蝶公子陌千臾。 “你今日不看诊吗?” 风吹动衣裙,飘飘然,如遗世独立的幽兰,高洁而清雅。 那隐隐散发的芬芳,是避开浊世才有的明净,不层不求,幽幽淡谈地,如同悬崖边的小白花,独自饮露餐风。 “阿寿,你看那竹子。”陌千臾笑看一比。 “竹子?”她顺看他手指看去,没发现什么不同。 “不管怎么吹折,它依然笔直屹立,不受外力影响。”他偏爱竹,因为不曲不折,气节高尚。 阿寿再看去,风吹动绿竹,沙沙作响。 “竹直是本态,万物皆有各自姿态。” 花有落,蝶有翼,兽有四足,天生如此。 “竹直是本态,万物皆有各自姿态……”陌千臾低喃,忽有所悟,墨瞳染辉。 “说得好,是我狭隘了,局促在一方天地,困囿于世俗。” 把乌鸦涂白了还是乌鸦,成不了白鸽,雉鸡展翅仍不能曳虹长空。 “你心里有事?”看他眉有郁色,似不欢快。 他笑了笑,将目光投向她。 “阿寿,我们到山上去,我教你采药,识药草。” “我?”她看一眼云低雾浓的落雁山,实在没那份闲情逸致。 她喜静,不爱满山遍野的奔走,尤其是她只有一双穿看舒适的绣花鞋。 待在药庐已有月余,除了前几口在养伤外,之后便行动自如,她身上的衣物是向附近几位大娘换来的,虽然简朴,但不算太旧,稍微修几针还合身。 但是鞋子就没法子了,干粗活的大娘们大都脚大,她的脚小,没一双适合,试采试去只好作罢。 而期间并无人寻来,失去记忆的她迫于无奈,只得继续由陌大哥收留,偶尔做点家务为报。 “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身子也养出气力了,趁着天气还算晴朗,走走路活动筋骨,对你有利。”他以大夫的观点发表看法。 他不敢说自己没有半点私心,美人如花,娇颜动人,任谁都会心里动摇,忍不住多看两眼。 “日头晒。”她找着借口。 闻言,他呵呵低笑,找了斗笠为她戴上。 “不晒了吧!懒丫头。” 她以指顶了顶斗笠,不大满意, “我走不远的,你最好别指望太多。” “无防,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大不了我背你。”一说出口,他立即意识此话甚为不妥。 虽说唐风开放,但男女终是有别,若无婚约,过于亲昵的举动易遭人非议。 “背?”阿寿低着眉。其实她对所谓世俗眼光没什么概念,是之前附近的大娘提了些,她才有点似懂非懂。 看她并无恼意,陌千臾暗吁一口气。 “山里花草多,风光明媚,虽是多雾也有好风景,保证让你不虚此行。” 他从不带人入山,一来危险,二来分身乏术,他在采集药草时太专生,鲜少留心身侧的人,因此省一事也省心。 “好吧!去看看也好,真的走不动我就赖着你,病人体弱无可厚非。”她轻轻扬眉,状似无赖。 “你体弱?”他几乎要笑出声,有些宠溺地以指轻点她瑶鼻。 “你几时跟点墨学的赖皮功夫,淘气得教人拿你当孩子看。” “就当我二岁孩童,若有胡闹也是关经地义,你挨着点。”她说笑看,眼中少了些不易亲近的淡淡。 他一听,仰起头,开怀大笑。 “还真是孩子气,这么厚脸皮的话也说得出口,我看以后要拿童玩来哄你。” “……”她脸上一讪,不想理他。 还让人哄,她不脸红也难。 “好了,不闹你了,山里雾气重,得多带一件外衫,省得着凉……咳、咳、点墨,你在干什么?”他不会也想跟着去吧? 点墨背上背着半人高的箩筐,眼睛眨巴眨巴的,一副等着出游的小狈模样,教人不由得莞尔。 “公子,总要有人伺候你。”他也想入山瞧瞧,身在宝山却不见宝是多大的遗憾啊。 “你留下来看家,”陌千臾一句话打掉他满脸的笑。 “公子偏心,为什么不是寿姊姊留下?”他才是跟了他好几年的人,公子见色忘义!点墨在心里月复诽。 相处时间一长,他也不再生分的叫寿姑娘,而是称她一声姊姊。 “因为她是姑娘家,独自在家恐遇恶人,而你……”他忽生逗弄的心思,“毛头小子一个,无财无色,想必无人会多瞧一眼,公子好生安……” “公子,你嘲笑我,我生气了……”点墨腮帮子一鼓,瞪看自家主子。 “呵!瞧瞧这样子,活像田里的大肥鼠,阿寿,你别学,难看。”他伸出手,似无意地握住纤柔小手。 阿寿本被主仆俩的对话吸引,唇畔微露笑意,忽地手上一热,柔女敕手心多出一只厚实大掌,她默然地瞧着,秋水瞳眸浮现困惑。 不懂爱、不识情,她单纯得宛如山中玉石,未经琢磨。 “公子,你又说我坏话,我不理你喽!”他作势背过身,生着闷气。 “正好,公子嫌你话多,你少说点话,我耳根子清净。”陌千臾打趣。 “公子……”点墨一肚子怨言,欲诉无人听。 “时候不早了,我们早去早回。”不等药童把话说完,他拉着阿寿走出了茅草屋。 见状,点墨两泡眼泪快掉下莱,他扁着嘴一哼,又把泪水收回,故作大人样,气呼呼地解下箩筐,抓起一把粗糠喂小鸡。 呜~~他们是同病相怜没人要,公子有了新人忘旧人,做下人的人能怎样,只能暗自垂泪,怨世态炎凉。 “留下他一人好吗?”阿寿有些不忍,频频回首。 “别被他骗了,他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哪回我上山有他跟着,少则一天来回,多则逗留三、五日,不用跟我东奔西跑他反而舒心。”装模作样,引人同情。 陌千臾回答着,不觉得点墨有何可怜处。当初带他出来就是要吃苦的,他没打他,骂他,还供他衣食无缺,这样的好主子上哪找去。 “那我回去陪他,你一个人上山……”多她碍手碍脚,耽误正事。 他倏地握紧,不让她抽手。 “阿寿,你不想知道我在哪里救起你吗?” “在落雁山里?” “嗯,没错。”他点头。 虽说不急,但有记忆总比没有好,没人想一直处于失忆状态。 “……你真是神医吗?” “阿寿,我觉得被轻瞧了。”陌千臾叹了口气,似有无限感概。 “那你怎么治不好我的失忆?”脑子里空无一物,有时想想也难免心慌。 “我……”他张口欲言,可在瞧见她脸上怜悯的神色时,万千话语顿时化为风中柳絮,飘逝无踪。 “浪得虚名非你一人,我能体谅,但日后别再招摇撞骗,神医不好当,本事不够还是老实点。”阿寿当真瞧不起他。连失忆都治不好,更遑论是起死回生,这个牛皮吹得未免太大。 “……”他彻底无言,不知该笑她见识浅薄,或是哭自个儿的“无能”。 第3章(1) “路不好走,小心点。” 雾气浓,湿滑了路面,布满青苔的石间长年鲜有日光照射,水气滚落石头与石间缝隙,滋生不知名的野兰。 一株株,一朵朵,不带杂色,晶莹剔透,薄得透光的粉色花瓣上滚动着水珠,约拇指大小的花瓣似白蝶,轻轻一碰,仿佛成群蝴蝶欲飞起般。 斑耸入云的树木,千年老树盘根错节,郁郁葱葱,深绿浅绿,交错着孕育出一片山清水明的仙气。 风是凉爽的。 雾,带着一丝寒意。 因为云雾缭绕的缘故,无法看远,一睹峰峰相连的壮阔景色,仅能就近喟(kui)叹山林的美。 但也够流连忘返的,飘渺的雾中,如梦似幻,似真还假,美如仙境。 所谓的朦胧之美就是这般吧! 阿寿有种异样的感受,雾越浓,她越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她看过相似的景致。 可她什么也想不起来,每每一想,脑子便抽疼,瞬间闪过的熟悉也消失无踪。 所以,她不去想,随遇而安,既然老天让她忘了过去,重来一遍又何妨,犯不着自寻烦恼,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 “那是流泉?”她望着前方,只见流水如驹奔流而下。 “该说是流泉瀑布,夏季雨水少,水势不丰,若是初春雪融之后,磅礴大水相当壮观,整片山壁流水滔滔,好像万马奔腾的水帘。”湍流激石,似玉的撞击声甚为好听。 “是吗?”她眼露向往之色,想看磅礴大水下冲的壮阔景致。 “过些时日龙神发威下起大雨,我再带你来瞧瞧流虹万千的美景,整个山谷笼罩在七彩眩光下,美得教人不舍眨眼。” 阿寿看着清撤泉水,面容欣然,他看着她,亦是旖旎无限的好风光。 肤似凝脂,眼若点漆,瑶鼻玉立,不点而朱的小嘴映衬着香腮如雪,好一幅图画。 “光是这沁凉水气就够让人神往了,仿佛能尽涤尘埃。”美得仿佛只存于仙山灵地,教人化身绿波仙子。 “要不要除去鞋袜泡泡脚?”陌千臾笑着提议,手掬一把清泉由指缝滑落。 “这里?”她眼波一动,似有些跃跃欲试。 见她踌躇又难掩心动的模样,他呵呵低笑。 “有何不可,此处山川秀丽,水质纯净见底,何需多做考虑,大不了我委屈一点为你把风。” 其实他早知此地隐密,除了鸟兽渴饮甘泉外,平常根本无人走动。 所以他口中的“把风”也不过是为了让她安心,不受拘束的悠游青山绿水间。 不可否认的,他贪看她恬谧笑颜,虽然浅浅淡淡的,却别有一番风韵,让原本世间少见的绝色容颜更显明媚。 她一听,巴掌大的小脸霎时一亮。 “不可以偷看,我玩一下水就好。” 笑逐颜开的阿寿水眸亮灿灿地月兑下鞋袜,她先以玉足沾水,透心的凉意由足尖窜上,她有种被冻醒的感觉。 很冰很京,却不是让人不舒服的冰冷,缓缓流动的泉水滑过双足,身心仿佛被洗涤过,既舒坦又心旷神怡。 如此一方天地,长居于此,也是种享受…… 仰着头,她迎向溅起的水花,喉间发出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唱叹,悦耳的银铃笑声咯咯响起。 蓦地,一股异样由雪足间传来,她惊慌地大叫一声。 “啊!有蛇……” “怎么了,哪里有蛇?它咬了你哪里?我瞧瞧……”陌千臾身形极快,一闪,人已立于身前。 “那里……是蛇吧!碰了我脚底……”咦,没有蛇踪,是她的错觉吗? “我没瞧见有被咬的痕迹,是鱼吧。”他蹙(cu)起眉,细查她缩于裙摆下的莹白纤足。 “不是鱼,滑溜溜的,在我这咬了一口。”她指着圆女敕脚趾,面上犹带惊惧。 手捧白哲女敕足,他略微失神。 “水里有少许银花白鱼,鱼身光滑少鳞,油脂丰厚,肉质鲜甜,我捉一条烤给你吃。” 看他似在抚模玉足,阿寿小腿微颤,不由自主的红了面颊。 “它们生在寒泉里已是不易,何必为了口月复之欲而夺取它们的生命。” 他有些可惜地见她腿儿一收,从容不迫的穿袜套鞋。 “也许它们想葬身你的月复中才故意引你注意,否则我好几次在此泡脚也不见它们靠近。” 陌千臾的话虽不中亦不远矣,长年生长在泉中的银鱼吸收日月精华,早已具有灵性,它们受阿寿身上的仙气所吸引,才会纷纷朝她靠近。 不是想被食,而是一种类似向往、崇拜的表现。 “说什么浑话,鱼哪会自个儿找死,好好修行才有机会得道成仙……”人无心情便无苦忧,少了大欲,欢喜自来。 “修行?得道成仙?”陌千臾目光一闪,微现深意。 阿寿没发觉自己说了什么,此时正盯看水底移动的“石头”。 “陌大哥,那是什么,为何会动?” 顺看纤指所指的方向看去,陌千臾双瞳倏地一亮。 “血龟!” “血龟?”乌龟吗? “你别动,我泅下去捉它。”竟然在这里发现它,可遇而不可求。 扑通一声,入水的身影伸展开采,看似不深的水池实则有十来尺深。 水性甚佳的陌千臾一个翻身,踢水,长臂探向悠闲游动的暗红色物体。指尖几乎要碰触到龟壳,将它手到擒采。 不料血龟机灵,一见头顶上的光线骤暗,一个庞然大物朝它游来,立即飞快地划水,迅速逃开。 一击未中的陌千臾也不恼,再探手一捉,逼近惊慌逃月兑的血龟,一人一龟在水里翻搅,使得泉水变浊,不再清撤。 不过龟再灵活也敌不过人的狡诈,陌千臾以掌化气,将水流搅成一道漩涡,闪避不及的血龟被卷入其中。 转得七荤八素的血龟昏了过去,全无动静地往上漂浮,一只大掌轻易便将它擒获。 “咦,红色的乌龟?”挺稀奇的,龟背、龟月复都鲜红如血。阿寿打量着。 “是赤红色。”他用水洗净龟身,还原本色。 “你要用它入药?”不大,约女子两个巴掌大小。 一身湿漉漉的陌千臾一甩发,朗笑道:“血龟的血能做药引,解赤练蛇剧毒,龟壳磨成粉加入血蛤和天山雪莲,可治愈长年哮喘及心疾,功效奇佳。”是不可多得的灵药。 “可它看起采还很小,应该不足两岁吧?”能有多大疗效。 “那你就错了,此龟起码活了七十年。”是老龟了。 “七十岁?”她讶异, “别看它个头小,其实血龟成长甚慢,年长不到半寸,成龟约陆龟的一半大,喜清澈水质,以鱼虾、蛇为主良,刚才碰你的大概是它。”动了,八成吓醒了。 “它在发抖吗?”阿寿为之一怔。她仿佛看见龟壳在颤抖。 陌千臾以一块黑布包住血龟。 “你看错了,龟无人性,哪知慌俱。” 你才没有人性,欺负龟族,我们乌龟比你们还具灵性,你捉了我会有报应。 “它、它在说话?……”阿寿满脸惊讶,欲抚被盖住的血龟又停住。 咦?你听得见我说话?血龟激烈窜动。 “起风了,似乎要变天了。”看了看天色,他将包实的血龟丢进了萝筐里,两手使劲拧吧长衫。 “它……”她听错了吧?乌龟怎会说人话。 未让她把未竟之语说完,陌千臾拉起她疾行。 “快走,要下雨了,云层一厚雾更浓,路面会更加泥泞难行,若是雨再下大一点今夭恐怕下不了山。” “要不要先避一避雨,你的长衫湿透了,怕会着凉。”一滴、两滴的雨落下,山的另一边乌云密布,眼看即将遮住天日。 天暗下来了,阴暗得难以看见前方路况。 思付一下,他快步转入一条草长过腰的羊肠小径。 “附近有座山洞,不远,你挨紧我,留神脚下……” 他话音刚落,阿寿便吃痛的一呼,上身前倾,几欲扑倒,若非手中大掌紧紧地拉住,这一失足便是万丈深渊,草长处竟是悬崖边缘,几果突出山壁往上攀长的雀榕遮档视线,教人误以为那边有路。 只有熟知山路的人才晓得此处有多么凶险,云雾将危险重重掩蔽,诱人陷入其中,一个不察便万劫不复。 “怎么了,是割伤脚还是被咬了?”见她额头冷汗频冒,陌千臾心中焦灼。 奇花异草生长处必有毒蛇怪虫出没,药草能治病亦会引来虫蚁鸟兽,越是人烟罕至越是种类众多,有时还是连他也分辫不出的毒物。 这也是他不带人入山的缘由,妨得了天险防不了暗处的小物,再机警的高手也逃不过无所不在的凶恶。 “我……踢到石头……”她没说被尖石割出一道血流不止的伤口。就在大腿的部位。 第3章(2) 浓雾、山岚,伴随即将到来的大雨,弥漫的水气掩去一丝丝血腥味。 “还能不能走?”陌千臾一手握看纤纤小手,一手搀扶着细腰。 “我试试看……”她一踩地,眼睛双瞳流露出痛楚。 “很痛?” “嗯。”她咬着下唇,尽量不发出令人担忧的申吟声。 “来,到我背上来,我背你。”他放下萝筐低。 “这……”她扰豫着。 不让她迟疑,陌千臾双手一抓便将轻盈身躯负于背上。 “多延迟一分便多一分危险,一旦雨势过大,你、我都有可能遭逢意外。” “有劳陌大哥。”她微叹了口气,淡淡的苦笑现于嘴角。 “真要过意不去,就多煮几道好菜,要不我也接受以身相许。”他有意无意的调侃,语带艺机。 一听到“以身相许”,纵使心性淡漠的阿寿也微起波澜,平静的心湖起了某种压抑不住的悸动。 她默不作声,却悄悄地红了桃腮,心跳乱了。 但乱了心跳的岂止她一人,背着她的男人一样难以静心,心如擂鼓跳得急促。 一股暗香袭来,诱人心魂,陌千臾咬紧牙关,气息浓重,不敢回头看背上的人何等娇美,唇瓣抿紧,低看头克制遐思。 只是,女子身体贴着背,藕臂环着粗肩,在前胸交错,他无法不感受到柔软的浑圆正抵着自己,时轻时重的摩擦。 哎呀!这才是最考验人的磨难吧! 虽然他甘之如饴。 火折子一点,照亮不算宽敞的山洞,略微潮湿,不是很脏,地面是湿气不重的软土,无虫蛇爬过的痕迹,带看淡谈的铜锈味。 为了以防万一,陌千臾在生火的同时点燃驱虫的香茅,在周遭撒上石灰和雄黄,再在火堆旁烘烤湿衣。 出门前两人做了万全准备,除了急救的药物之外,干粮、肉干和水囊无一缺少,火烧得正旺,他扳开一块粗饼递给神色不佳的阿寿,她小口的吃着,但没什么胃口,面色也越来越苍白。 他感到奇怪的探向她额际,双瞳一眯。 怎么这么烫? 撩开裙子,他心疼又生气的看看被鲜血染红的绸裤。 “你实在太胡来了,受了伤居然只字不提,硬是强忍,要不是我发现不对劲,你这条腿还想不想保住……” “我以为只是小伤口,我们又在赶路……噢!好疼……”泪花在眼眶中打转,她强忍不泪流。 “不是不在意,你叫什么叫,都发肿生脓了。”他割开绸裤查看伤势。伤口己经感染,坏死的情况比想像中槽。 “你……你故意压它……”她抽着鼻,有些埋怨他的恶意。 “对,我是故意的,谁教你受伤还放任它恶化,不把我这丈夫当回事,若是你在我眼皮底下出事,我学医何用,贻笑大方罢了。”而且她就在他身侧,他竟没察觉她正发着高烧。 阿寿嘻嘻地开口,“我不是有意的,怕增添你的麻烦……” 天性使然,她不习惯求人,不论失忆前或失忆后。 而且血流多了,她有点昏沉想睡,脑子不甚清楚,以为睡一觉起来便会无事,因此不予理会。 他冷冷一瞪。 “现在是谁在麻烦我,你的自以为是让我更费心。” “抱歉,我……”她面有愧色,气虚地想道歉。 “闭上嘴,别再让我听见你的声音,我在生气,”听到她虚弱的嗓音,他心口不由得揪紧。 陌千臾虽然气她隐瞒伤势,但更恼怒自己的后知后觉,没能第一时间看出她的异状,及时医治。 饼了一、两个时辰后,原本细白的腿儿呈现紫黑色,一条腿肿得两倍大,指月复轻轻一按,浓白稠液便由伤处流出。 不是太重的伤,可教人难忍的是心疼,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疏忽,那流脓的伤口比刀割在他身上还痛。 “奥!疼……”阿寿忍不住皱眉,盈盈水眸蒙上泪意。 他手臂绷了绷,手上一紧。 “忍着点,不先除脓你会继续发烧。” “唔!我忍着。”可是好痛,她整个人像一会泡在冰水里,一会在火上烤,忽冷忽热,剧痛难当。 陌千臾知道她不好过,但是不尽快处理,让她继续烧下去会更危险, 一咬牙,他横下心以柳叶薄刀划开脓包,白稠液体喷出,他的手上尽是脓汁,有些还溅上衣裳。 他用白色绢巾按压,力气可说不小,使人痛入心扉。 还是忍不住的阿寿流下两行清泪,偏过头不看过于残酷的治疗,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欠,刺骨的痛让她想抬起腿踹人。 突地她双目一瞠(chēng)。 “你、你要干什么,不要……那很脏……”她腿上一麻,颤票地一抖。 “这是最快也是最有效的办法。”他俯,以口贴上伤处,吸吮。 阿寿受伤的部位在膝上三寸,陌千臾手指按压着伤处周围,一口一口吮着细腻肌肤,将脏血吐掉。 怕她疼,所以他动作轻柔,不厌其烦,不断重复单调的吸吐动作。直到口中的鲜血变得甘甜。 吞了吞睡液,他不经意把一口血吞进肚,以手背一抹唇,拭去嘴边脏物。 “再把这颗祛热的药丸服下,你很快就会没事。”雨势看来没有停歇的迹象,今天势必要留宿山上一晚。 看了看拇指大小的黑色药丸,阿寿一缩双肩。 “我……我吞不下去。” “你不敢吃药丸?”他差点失笑。 “不是不敢,是它看起来很丑。”她半是庆恶,半是带看娇色的抗拒, 陌千臾感到好笑不已,却故作严肃。 “看来你需要人喂,我是大夫,举手之劳不必感激涕零。” “什么意思……”他为何把药丸往嘴里扔,难道他也要吃药? 还没意会过来,一股陌生气味己侵入口中,遇涎而化的苦涩蔓延开来,她作呕地想吐出,谁知一个软物突然将苦味顶入喉间。 她先皱眉,而后才发觉不对处,两人考得太近,他们……他们竟然……四唇贴实,相濡以沫?! 这……他对她做什么! 一阵心慌,阿寿不由自主的想以舌抵开。 但粉舌一动,已然情动的男人忘了喂药之举,他改顶为吮,与之戏于唇间,双舌纠缠缱绻(qiǎnquǎn),吮吸出丝丝情意。 若非顾及到她腿上的伤,怕是风雨夜成了洞房花烛夜,两人当下成了以天地为媒的夫妻。 至少陌千臾的动情显而易见,他气息浓重,胸口起伏不定,喘恩声几乎要盖过洞外的雨势,脸色潮红。 而阿寿则是懵懵懂懂,不知体内的热是怎么回事,她眼神迷蒙,唇色红艳,纯真的伸舌一舌忝微肿的粉唇。 “要命……”他大口喘着气,压抑蠢动的生理现象。 “我的伤令你困扰了吗?”他流了好多汗,快滴入眼睛。 “别碰我,”他突地一喝。 阿寿抚向他的手骤然停在眉间,有些困窘和无措。 他低低轻笑,自嘲地反握她的手。 “换个地方,我会更乐意你碰触我,但这会你有伤在身,我……我不想当个禽兽。” 原来他也不过是个欺世盗名之辈,看似高风亮节,胸襟磊落,实则阉然媚世,心存邪念,君子作风全枉然了。 自行医以来,他自认做到心胸坦荡,视病犹亲,重医术更重医德,一视同仁视病患为需要援救之人,悬壶济世。 不动情、不动心,不与女众过于亲近,他自视把持得住,不因而坏了自我期许。 谁知不是他修养到家,而是尚未遇见牵动心弦的美娇娘。 瞧瞧他此时狠狈的模样,不就是情动而起的躁急,眼前面若桃花的人,便是他心之所系。 偏偏她尚未开窍,偏看芙蓉娇颜,口吐迷惑之言。 “我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碰他和当禽兽有何关联? 阿寿心里堵得慌,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是对的。 他笑了笑,轻轻拥她入体,以体热温暖她的身子。 “你不懂,我以后会慢慢教你的,你先睡一会,雨停了我再喊你。” “嗯。”她身体极倦,缓缓的闭上眼,但是……“陌大哥,我不吃药丸,它很苦。” 即使睡意甚浓,她仍惦记着这件事,眉间隆起好几座小山,让人看了好气又好笑。 “汤药更苦,你不也饮个精光。”一般人反而喜欢吞药丸,她算是奇葩。 “苦……不要……”她低喃着,药丸的安神作用让她沉冗睡去。 “是不要吃药,还是不要我喂药?”明知不会有回应,他仍轻声问。 “……”她的回答是轻轻的酣声,睡容恬静。 陌千臾伸臂一搂,将怀中人抱得更紧。 “喜欢上不识情趣的你,我算不算自找苦吃?” 他笑着,却也无限感概。往后的路他会走得辛苦,不过这甜蜜的负担是他乐意承受的。 伴放一角的萝筐忽地倾倒,一堆药草中爬出一只赤色乌龟,它悄然伸伸四肢,想趁隙开溜,但是男人的大脚一下踩住它,让它动弹不得。 包可恨的是,为了以防它逃月兑,男人将它翻背,龟壳在下,龟月复在上,柔软的月复部再压上一颗石头。 就这样,一对男女相拥而眠,火光烈烈,照出缠绵身影。 而血龟骂了一夜,骂得喉咙沙哑,无助又惊慌地等着被宰的命运。 第4章(1) “公子,你们怎么现在才回来,山里连下了三天大雨,我都快急死了,担心你们会发生意外,还有东村的桥被冲走了,一村子百余来口苦不堪言,屋子破损,牲畜流失……” “别急,慢慢说,阿寿受了点伤,我先扶她进去休息。”这急惊风的性子何时才能稳重些? 没人知道在山里发生什么事,除了当事人,在朝夕相处三日夜后,清心淡泊的阿寿似乎不一样了,恬雅平静的眼眸竟有了小女子的娇羞, 她靠着陌千臾的肩膀被扶进了屋里,轻轻安置在睡惯的竹床上,连日下雨才刚放晴,因此掖至颈下的被子有些霉味。 教入不解的是男人的态度,他不畏流言地亲自替她盖被,动作轻柔而细心,以她的舒适为主,不时流露出关怀的眼神。 但这些细微的转变,点墨全没注意到,他心里挂念的是两人的安危,以及东村百姓的惨况。 这几天,他急得像无头苍蝇,一方面想着主子若出事怎么办,另一方面又被急着求医的村民烦得六神无主。 总而言之,就是心急如焚,哪还有心思去想男女有别的事。 “寿姊姊没事吧?她的脸色好苍白,是不是你们在山里遇到了野兽?”真是急死了,要是他有公子的本事,就可以跟在公子的身边了, “瞧你紧张的,有我在,还怕她出什么事?”落雁山的药材,俯手可拾。 点墨的心稍微放下。 “我当然会担心啊,这几夭,又是风又是雨的,我担心你们的安危,还要应付求你出诊的村民,我一个头两个大,连夜里都不敢睡沉,唯恐公子一回来,咱们的茅草屋却没了。” “好、好、好,别急,先说说东村的情形。”陌千臾声音清润,给人安定的力量。 “情况可惨了,前年公子叫他们别砍树,他们不听,硬是砍伐大片山林种起水稻,本来以前妹淹过大水,这会全泡在水里,土石流冲进村里,屋毁人伤……” 村民短视近利,加上村长是贪心的人,早些年一村子的壮丁把树砍了,刨根松土,植秧插苗。 收成是好了,黄澄澄的稻穗取代绿油油的山林,个个眉开眼笑,不愁饿肚子。 可少了树木的盘根固本,土壤变得松软,大雨一下就被带走,终酿成灾难。 砍一棵树不过是一刻钟的事,斧起斧落就没了,但种一果树到成荫却要十年、百年,甚至更久,人们滥伐滥采,终将自良恶果。 “好,我大概了解,点墨,你先把我采的药草分别放好,其中有几片灵芝和腕大的人参搁我屋里,对了,还有只血龟用水缸装着,水少许,用厚一点木板压住白口,别让它见光。”他细细叮嘱,神色一如往常的淡雅风逸。 “是的,我马上去办。” 有事可做,对闷得慌的点墨来说是件开心的事,他手脚俐落扛起快满的萝筐,照公子教过的将药草分门别类,该晒的、该收的全做得有条不紊,还差点被作困之兽的血龟咬了手。 一会工夫,又有村民找上门来,陌千臾也不耽搁,背起药箱和点墨急忙赶往东村。 这一出门便是没日没夜的忙碌,除了回来洗澡、小歇一下,几乎是看不到人,三餐仅以硬得像牛皮的干粮果月复,连水都喝不多。 因为土泥浑浊了溪水,只剩下几口并勉强度口,为防爆发疫情,陌千臾三令五申严禁村民饮用生水,一定要煮沸后方可下肚。 等到都忙完之后,已经过了数日,疲意不堪的主仆俩才拖着蹒跚的步伐回家。 不远处炊烟升起,还有盏刚点亮的小油灯,看得他们热泪盈眶,满是温馨的暖蕙。原来还有人热着饭菜在家里等着,不是冷灶冷饭、冷夜孤寂,他们也有家可以回去。 心里满溢感动,步代也就越走越快,归心似箭地往前奔去…… “啊!这是什么鬼?我们屋里怎么多出一只、一头……呃,一个小不点……” 点墨大叫,伸出的食指差点被咬了。 不只他惊讶,陌千臾也有些错愕,除了脸是正常肤色,一身红的女童扎看松垮双髻,一脸凶恶的在桌子底下跑来跑去,还不时呲牙咧嘴。 很不驯的小丫头,看起来没什么教养,过大的女子衣裳让她看起来很瘦小,可是流露凶光的双瞳,让人知道她并不好惹,少接近为妙。 “你说谁是小不点,你再用手指看我,我就咬你,咬烂你。”警告着,她跳起来想咬人。 点墨一惊,连忙后退几步。 “公、公子,她会咬人。” 瞧着退到身后的药童,陌千臾好笑地扬唇。 “她咬你,你咬回去不就得了。” 蚌子比人高,胆子却不如人。 “她……她很凶呐!莫名其妙欸,这是打哪儿来的小妖怪?我看鬼见到她都会怕。”点墨小声地咕哝着。 不是怕,是不想跟个小丫头计较,输了,他面子难看,赢了也不光彩。那小小的个头才到他肩膀。 今年十二岁的点墨身子修长,有点偏瘦,鼻侧长了几颗雀斑,虽然比陌千臾矮了一些,不过比起同龄人,已算手长脚长个子高。 “你才是小妖怪,你是坏人,我不喜欢你,我要咬碎你当晚膳……”小丫头扑上前,两排尖牙甚为吓人,张口就咬。 “红红。” 一声女子轻唤,原本张牙舞爪的女童突地安静,忿忿打住咬人的举动。 “阿寿,这是怎么回事,这小丫头是谁家的孩子?”十分陌生,不像附近人家的小孩。 “捡来的。” 一身布衣,发上插着一支乌木簪,没有多余的配饰,身形袅娜的阿寿硬是穿出风雅出尘的感觉,仿佛碧湖中一株白莲, 陌千臾目光一柔,绕过小丫头,以指轻拂她如瀑乌丝。 “哪拾来的,她父母不找人吗?” 她指着水缸。 “从那里来的。” 一怔,他笑出声。 “阿寿倒会开玩笑了,几天没仔细瞧,你都变顽皮了。” “公子,水缸里的乌龟不见了。”点墨喧喳呼呼地喊着。 “血龟不见了?”陌千臾讶异,眉间微微一拧。 那龟似有灵性,八成趁夜溜了。 “我把它放走的,关着它太可伶了。”阿寿斜睨一眼缩着脖子的红红水眸,轻摇了摇头,他无奈地表示,“放了就放了吧,你心善,就当是积德,” 陌千臾不晓得的是,夜半血龟泣扰阿寿不得安宁,她一大清早掀盖放龟,省得它鬼哭神号。 哪知血龟一爬出了水缸,四足落地竟成浑身赤果的女娃,哭肿双眼,脸蛋红通通的, 看她模样还挺讨喜的,阿寿也没想她是血龟变的妖怪,便留下做伴,给了她几件较小的衣服将就着穿,免得赤身,惹来闲话。 “那她……” 看一眼八、九岁左右的童颜,他神色不变的说:“就留看吧!反正不缺她一双筷子,你喜欢就当小丫头使唤。” 陌千臾一如往常的惯着她,即使百年难得一见的血龟被放走,他脸上也没有一丝责怪,只有浓浓的笑意和宠溺。 “我不当小丫头,我叫红红,我是一只一一”灵龟。 红红话才说到一半,浅浅的女声打断她。 “红红,我帮你绑辫子,发髻松松垮垮的容易掉,”当人要有当人的样子,打理外表是第一步。 明眸轻轻一溜,红红扁着嘴,乖巧地走近,让巧手的阿寿将发髻松开,编成两条粗黑辫子。 和别人不一样是阿寿对自身的认知,打从恢复神智以来,她就能看见他人看不到的东西,有时是山魈,有时是精魅。 事实上她不仅看得到,还能与之交谈,虽然不算是深交,他们偶尔会过来探看一二,好奇她的与众不同, 这件事她没有跟任何人提及,包括对她关怀备至的陌千臾,因为说了也没人相信,怪力乱神向来被视为无稽之谈。 另一方面,西村村长的女儿爱慕陌千臾多时,一心想嫁他为妻,因此看貌若美仙的阿寿不顺眼,只要陌千臾不在便上门冷嘲热讽两句。 所以生性凉薄的阿寿也学到一句,人言可畏,就算她行得正、坐得端,还是难挡悠悠众口。 “寿姊姊,你煮了什么?我好饿,可以吃下一头牛了。”闻到香味就更饿了。 点墨的“吃下一头牛”是夸大之词,可红红一听却吓白小脸。连牛都吃得下,她一只小小的血龟不就让他一口吞了? 她又惊又惧的瞪大眼,死活都要赖在阿寿坏里,寸步不离。 “我弄了香煎豆腐、炒素什锦、翡翠雪笋、麻婆茄子和松蕈(xun)饭,汤是芙蓉百合汤。”她满有煮菜天分,居然煮得出这些菜肴, 阿寿自己也不明白,感觉上她似乎从未下过厨,细女敕的掌心跟那些长年操持家务的大娘更是完全不同,可菜一下锅,双手自然而然动了起采,翻翻炒炒,信手拈来,便是一道好菜。 她常匪夷所思,一手好厨艺打哪来的,不会做菜却像掌了二十几年的厨,盐下多少,酱油几许,分寸都拿捏得丝毫不差, “听得我口水快要流出来……呃,不对,好像全是素菜,没肉吗?”他还在发育,无肉长不结实欸, “吃素清肠胃,油腻吃多总是不好,素菜清淡以养脾性。”少杀生,多积福。 “嘎?!”点墨错愕。 阿寿和红红把煮好的菜端上桌,当真不掺一点肉末,从汤到米饭都是素的,看得无肉不欢的点墨满脸菜色。 陌千臾倒是不以为意,盛了一碗饭便坐下来吃,豆腐、茄子吃得津津有味,女敕笋一片又一片,舀起汤一喝,直赞鲜美, 他对饮食向来不挑剔,比起自己煮的饭菜,这已是珍馐(xiu)佳肴,更何况还是心上人煮的,吃在嘴里更香甜,每一口都是得来不易的心意, “阿寿,明天我有空,带你进城做几件新衣,顺便买些存粮,家里的食物快吃完了吧?”他想宠她。 鲍子,你说反了吧!是先买存粮,有闲余时间再去逛衣铺。点墨在心里嘀咕,骨碌碌的眼珠在两人身上溜来溜去, “还能穿,犯不着添购新衣。”衣服对她而言,意在蔽体,新旧差异不大。 陌千臾眼泛笑波地握了握她小手。 “我想宠你,你就顺着我一回。” 一听公子过于温柔的语气,点墨一口汤差点喷出。 “我……嗯,随你。”她脸颊微红,似想起什么而不自在。 瞧见她娇羞的面容,他心下一动,眉眼愉悦上扬,温润笑意始终不散。 第4章(2) 桐县不算大县,和繁华热闹的长安一比,简直是小门小户,寒怆得很。没有大摇大摆的官员通行,也少了流油的富商,穿金戴银地招摇饼市。 不过不在天子脚下,一些见不得光的水货倒是不少,每隔七天一次的市集,琳琅满目的货物任君挑选。 波斯的地毯、匈奴的弯刀、贺兰山的羊毛……种类多到不可胜数,教人看得眼花缭乱。 满街的大唐衣物中还掺杂着胡人的兽皮衣,毛绒绒的免毛和虎皮十分显眼,当中走动的外邦人,蓝眼睛高鼻子,杂乱的金发像没梳好的狗毛。 在一群赶集的摊贩中,也有几个醒目的焦点,一身儒白衣袍的俊雅男子笑得清雅,不忘护着身侧的娇妍女子,不时低头与之谈笑,为她遮阳拭汗。 在两人身后是对吸睛的金童玉女,少年略高,唇红齿白,还算秀逸的脸庞透着早熟的神采,女娃眼大脸小,肤白肉细,活月兑月兑是个粉雕玉琢的人儿。 只是前方那对有说有笑,神色惬意而欢快,看得出是郎有情妹有意的小俩口。 但后头那两个却是臭着脸,好像跟谁闹别扭似的冤家,互不理睬也不讲话。 “阿寿,这只玉镯看起来很衬你的肤色,你来试戴看看。”陌千臾不由分说地将一只玉镯套入细滑皓腕。 玉质沁凉,她举腕一瞧, “颜色淡了些,偏绿。” “你不中意?”他大有她一点头,他便换上更贵重玉器的豪迈。 “不是不中意,而是我没有配戴饰品的习惯,总觉得重得很。”打扮简单轻便就好,她不爱好时下女子穿戴的珠钗宝玉,陌千臾斜看一眼她垂挂胸前的寿字玉坠,笑得僵柔。 “留着,改天我替你买个盒子,把我送你的小东西全往里搁,当作嫁妆。” “嫁妆?”她脸一红,不太能接受他过于露骨的暗示。 对于男女情事,她是一知半解,不知道喜欢究竟是什么,却不排斥陌大哥的亲近,他身上有股令人安心的宁和。 在山里的那三天,他一直对她很好,哄着她吃药,替她换药,有水她先喝,有东西她先食,当她是宝的呵护着,不让她有半丝不适。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虽然她不明白心里热热暖暖的感受是什么,但他以她为重的心意她感受到了,也不抗拒,他对她的好始终在心底煨着。 “哪天嫁给我了,你就不用费心添妆置物。”他有意逗弄,低下头,唇瓣不经意滑过她耳根。 阿寿倒抽了口气,抬眸一嗔。 “你……你正经点,这儿人多,你别胡来,” 他故作不解的眨眼。 “我做了什么,你耳根红得像血珠。” “哪来的伪君子,根本是表里不一,你的儒雅敦厚全是装出来的。”她羞燥的捂着耳朵不让人瞧。 陌千臾呵呵笑地拉下她的手,在她耳边低语,“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对你是情难自持。” “越说越离谱,明明以前总三句不离名节,如今却没个正经,我……我看人画糖,不随你疯言疯语,”她满脸困菩,藉词闪避他的调戏。 黄澄澄的糖丝一牵,画出个戴花的小泵娘,身穿红衫碧罗裙,手上拿着一枝荷花,红红的胭脂笑出姻缘来。 本来是凑个热闹的阿寿看到老人的好手艺,不免着迷的驻足,看他用长出老茧的手牵画出一个又一个精致的小人儿。 陌千臾会心一笑,掏出几枚铜钱要求老叟以他俩为人物画个永结同心,我心里有她,她心里有我,甜甜蜜蜜,如胶似漆,此情永不渝。 “陌大哥,你……”一根修长食指点住她唇心,阿寿的抗议声没于唇中, “叫我千臾。”他轻声低喃。 “不顺口。”她微微扭怩,神色稍慌。 “多叫几次就顺口。”她不懂情,他一次一次教到她懂为止。 “……”她看着他,绯红双颊如桃花初绽。 “再不喊,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咬你小嘴。”他半是认真、半是戏弄地俯。 “你别……哼,怕了你这无赖,喊就喊!千……呃,千……千臾……”她试了几次才发出蚊蚋(rui)般的气音。 阿寿是张不沾点墨的白纸,哪敌得过行走江湘的厚颜郎,三两句话就败下阵,乐得陌千臾嘴角上扬,颇为得意地轻握素白小手。 从淡漠到小有情绪,偶露女子娇气,他的“循循善诱”功不可没。 其实他也意外自己在感情上是个这么热情积极的人,过去他以为就算有天自己娶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直到她睁眼的那一刹那。 没法形容的感受,比雷击还震撼,一眼瞬间改变一切。 “这回先放过你,等你喊顺口,我可不许你敷衍。”他故作不甚满意,瞳眸却承载着令人呼吸一窒的深浓笑意。 心慌着,她逃避地看着画糖老人,假装被他一手绝活吸引住目光, “画出的糖人能吃吗?” 看着她如玉娇颜,陌千臾轻轻勾唇, “阿寿想要什么,我让他画给你。” “我不……”蓦地,她看见已经画好,插在木桩上晾干的几个小糖人,心口微震。 “这是?” “这是福、禄、寿、喜四神座前的小仙人,活泼可人又逗趣,买一个添福添寿吧!”见有客人询问,画糖老人连忙兜售。 “不像。”一道道模糊影像闪过眼前,她不自觉月兑口而出。 “哪里不像,老叟愿闻其详。”他照庙里的画像画,神韵八九不离十, 阿寿失神的喃喃自语,“福娃爱笑,脸蛋圆润,喜妞调皮,眼神慧黔,禄至是哥儿,他……风姿过人……” 一抹刺痛像尖锥刺向脑门,她软了身子,面色微白的扶着额,低吟出声, “怎么了,阿寿,头又痛了?”察觉她的不适,陌千臾趋前一扶,两指搭上她的脉门诊断。 “嗯……”她无力地点头,玉颊微凉。 “是想起什么了?”关心则乱,她刚才对四小仙的熟稔口吻被他轻易忽略掉。 她摇着头, “不记得了,好像有几个人,可是我不认识……” 只觉心头很酸,想看清他们长相,他们对她似乎很重要。 这些话她没说出口,不想他担心,为她过于劳心。 “不急,慢慢来,总有一天你会想起自己是谁,我会一直陪着你。”他从白色瓷瓶中取出一粒药丸,以水化开让她服用,那是安神药,使人心境平和。 “千臾……”她动容,反手握了握他。 听她朱唇喊出他的名字,陌千臾心头更加柔软。 一脸不耐烦的红红甩开点墨拉她的手,一蹦一跳地跑过来,拉住阿寿的绸裙。 “你们有完没完,还要不要逛下去,我累了,要休息。”人好多、好烦,人声鼎沸吵得她头快爆炸了。 “累了吗?瞧你额头都出汗了。”陌千臾的温润嗓音是对着心仪佳人道,以袖口轻拭她额上香汗。 “我饿了,快喂我,我要吃肉。”不甘心被冷落一旁的红红高声一嚷,非要人家理她不可。 陌千臾照样忽视她,大掌不见使劲地轻轻一佛,红红扯裙的小手忽被拔开,小小的身子踉跄退了好几步,她又惊又怒地横眸瞪人。 要不是身后的点墨及时托住她,只怕会跌个四脚朝天,成了翻不了身的笨龟。 “对红红好一些,别老是欺负她,她还小,”以修为而言,是初破蛋的小雏。 陌千臾深默半晌,突然冒出了一句令人啼笑皆非的幼稚话语, “她不该跟我抢你。” “你……你说这话羞不羞人呀!竟然跟个孩子争宠。”她先是怔愕,继而噗嗤一声, “多笑笑,很美,我的魂儿都被你勾走了。”他低下头,陶然望着美人的嫣然笑颜。 阿寿脸皮薄,面上一热地推了推他。 “找个地方歇会吧!真的饿了。” “好、好,阿寿的话我就听,前头有间酒楼,咱们去吃顿好的,”她一笑,他的心就化成一难水。 爱倩的毒人人难逃,就差在中得深还是浅,很显然的,陌千臾是毒入骨髓药石罔治,他嘴角噙笑地握着柔若无骨的手,似水柔情只给一人。 “太过分了,他们怎么可以自个儿走掉,万一我走丢了,他们上哪找一个赔给我娘。”红红不满地用力跺脚。 “别再嘀嘀咕咕了,还不快点跟上去,真要跟丢,咱们什么都没得吃。”点墨机灵,拉起她的手就往前跑。 俊雅公子与袅袅(niǎo)佳人在前头喁喁(yong)私语,浓情密意,腿短的娃儿在后头苦苦追赶着,形成有趣的街景, 第5章(1) 桐县城最繁华的地方在东街,商家林立,人潮汹涌。 位在这条街上的吉样酒楼,占地辽阔,分有一楼大堂和二楼雅座,每日进出的客人川流不息,是当地最负盛名的酒楼。 不过,它最教人称奇的不是菜色多、菜肴美味……虽然这也是它招揽客源的一绝,而是闲话多过牛毛,每个人都喜欢在此处高谈阔论。 所以若是想打听些什么,或是听听近日发生什么事,来吉样酒楼准没错。 二楼靠窗而坐的男女和低头猛吃的少年和女娃,则无意流于俗媚,他们耳不闻杂音,安静进食,怡然自得地自成一方天地, “吃慢点,红红,没跟你抢,小心噎着了,”阿寿劝了句。真有那么饿吗? 竟把整盘菜倒进碗去。 谁说没人跟我抢,你是眼睛瞎了是不是?没瞧一筷子粉皮肉丝从我面前经过,落在你的碗里,还有那碗女敕笋鸡茸汤……苏!快吃、快吃,绝对不能吃输人。 阿寿没瞧见桌上的龙争虎斗,倒是看出红红心里的不满,红红不只一次从她碗中夹走陌千臾夹给她的肉片,还得意又带点轻蔑地扬起下额。 她看了好笑却不说破,由着红红孩子气的行径,她本就对荤食没多大兴趣,吃它只是为了填饱肚皮, 不过红红抢得再凶,她的碗里也始终没空过,醋溜鱼片、双菇炖鸡、水晶肘子……色香味俱全的各种佳肴堆得碗尖。 无奈地叹喟,她一脸求饶地望向喂上瘾的男人,她的食量真的无法和猪媲美。 “喝点白术菊花酒,补神定气,治心虚寒,对你的脑伤也益处良多。”脑疾比其他疾病包棘手,不易疗愈。 陌千臾时时惦记她的失忆,她一日不想起来便一日难受,他看了心有不忍。 虽然身体并无大碍,阿寿天生的复原能力加上他的医术,玉肌水肤不留瑕疵,美若白玉,可他仍然无法安心,脑部的病变向采最难预测,他不赌那万分之一。 “我好了大半,头也少疼了,你别老为我忧心,死不了的。”她的用意是想让他宽心,结果反而说到他的恐惧。 “什么死不死,别胡说,晦气,我怎么可能让你有事。”他突然记起救起她时的情景,竟有些害怕起来。 当时她的脸和四肢呈焦黑色,浑身雷击后的烧焦气味,他诊了好几次都诊不到脉象,几乎已是死人一个。 是他不死心一试再试,才诊出微弱气息,并以炼制不易的“回魂丹”混其鲜血喂入她口中,再用内力催化药性才救下一命。 如果他再慢上一盏茶工夫,恐怕佳人芳魂已逝。 阿寿唇角微扬。 “我知道你费了多少心力救我,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若是没有你,我也不能安然坐在这里。” 陌千臾取巧的接话,“那你打算怎么报答我?救命之恩可是大过天。” “我一直以为你是儒雅谦逊的君子。”施恩不望报,一切但求问心无愧。 “我也曾经以为我是,直到遇见你。”他将鸡肉去皮,放到她嘴边,眼中温笑透人心坎,徐徐而入。 “……”说不过他,她选择沉默,勉为其难吞下入口即化的鸡腿肉。 树无皮,必死无疑;人若无皮,天下无敌,她认输。 一张桌子四个人,除了楼下传来的嘈杂声,鸦雀无声, 也因为没人开口说话,埋头进食才听清楚底下酒客的交谈,其中几人的闲聊令陌千臾手中的筷子一停,眉心徐徐拢起。 “你们听说了没?名剑山庄的霍五死了。” “什么?!几时死的,他不是才四十出头而已?”正值壮年、武艺超群,哪像短命之相。 霍五死了?陌千臾心口咯瞪一下。 “上个月十九,被人发现死在城外五里坡。” 上个月十九……不就是他救他的那一天? “怎么死的?” “一剑穿心,连心都给刨了,捏爆丢在一旁,死状甚惨。”手段真凶残,杀人还不给全尸。 “是江却追杀吧!他到底惹上哪一路的凶神恶煞?下手这般狠毒。”人死恩怨了,何必虐尸。 声音忽地压低,似怕被人听到。 “是三玄教。” “什、什么,近年崛起于南域的三……三玄教?!”传闻以人血献祭,残暴狠戾的邪教。 “根据百晓生透露的消息,芝高人胆大的霍五居然潜入三玄教总坛,盗走他们镇教之宝“苍日]。”存心找死嘛!难怪人家不放过他。 百晓生,百家乒器谱编者兼万事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天底下没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什么是“苍日”?”是刀剑还是神物。 “你连“苍日”是什么都不晓得,还怎么在江湖上行走,那是一颗通体墨黑的圆珠,约鸡卵大小,能驱邪避毒、延年益寿。” 陌千臾不动声色的以口就怀,饮了一口酒,指尖抚过腰间锦袋里的圆物。 “霍五一死,“苍日”下落不明,三玄教派出十位圣女四下找寻,认为他死前最后见到的人有可能是拥珠人。”若是三玄教找上门,恐怕凶多吉少。 最后见到的人?陌千臾眼神蓦地深沉,思忖着该如何避开这场灾祸,保住在意的人。 霍五身上的伤是他医治的,所用的伤药也是他独家研制,而药材大都采自落雁山,稍通医理者一见用药便知到何处寻人。 医名在外的他会是第一个被怀疑的人。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他不过本着医者仁心救人,没想到竟招来天大的麻烦, “怎么了,你脸色有些发青。”他面色凝肃,似有忧思在心。 “发青?”他失笑。 顶多是苦恼不得安生,又要面对无心掺和的江期,还不至于胆怯这点小事。 “你印堂暗沉,面有青色,近日必遇灾劫,小心血光之灾,”此事可大可小,马虎不得。 陌千臾取笑道:“莫非阿寿会看相不成?” 没往心上放,他听听便罢。 抿起唇,她轻轻皱眉。 “我晓得你们把这种事视为怪力乱神,但有些事宁可信其有,别太坚持己见。” “阿寿的关心我收到了,我会谨慎行事,绝不让你担忧。”该来的总是会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我不是担忧,而是忠告,我看得见……”周遭人的命格,寿命长短,她一目了然。 “小心……” 阿寿正想说出自己异于常人的能力,冷不防一道黑影朝面部袭来,陌千臾及时拉开她,以长筷拍开伤人暗器。 定神一瞧,掉落地上的是一只绣花荷包,沉甸甸的,虽然不致命,可砸到人绝对是疼痛不堪。 “谁准你靠近他,还不给本小姐离远点,你知不知道他是我看上的男人,没有人可以对他痴心妄想!” 听到刁蛮至极的娇斥声,陌千臾忽感头大的露出苦笑,为时己晚的想起,县城内有个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女人,他居然还自投罗网地踏上她的地盘。 “杜小姐…” “陌大哥,人家说过多少遍了,以你、我的关系,叫我晴雪就好,人家千盼万盼总算盼到你了。”她媚眼生波,眨呀眨地,眨出我见犹怜的泪光。 明眸皓齿、媚态横生的杜晴雪,一身大唐女子打扮,绣着花鸟图案的凤尾裙,上身是薄可透光的女敕黄丝衫,艳红色的抹胸十分抢眼。 最让人难以移开视线的是她那丰腴的双峰,波涛汹涌,呼之欲出,美好春光拢不住。 不只是男人,连女人也会看傻眼,盯看她刻意展现的娇媚和丰满体态。 “礼不可废,杜小姐,在下来得仓促,恐怕无法登门拜访,杜大人他如今可安康?”陌千臾拱手行礼,进退谈吐不逾矩。 杜晴雪正是那县太爷的千金,她容貌出众,眼高于顶,自恃有点才情便目空一切,竟以桐县第一美人自居。 “你怎么只问我爹好不好,不问我想不想你,要不是有人瞧见你在市集走动,我都不晓得你进了城,”她不满地嘟起嘴,语带娇嗔。 陌千臾身形一动,不着痕迹地避开她落在肩上的柔荑。 “杜小姐说笑了,你乃是备受呵宠的官家千金,在下不过区区游方大夫,哪里值得小姐费心关注。” 所调最难消受美人恩,他躲她躲得凶,平日若非必要绝不进城,就算进城也会迅速办好事情,尽早离城。 神女有心,襄王无梦,对县太爷千金的错爱,他敬谢不敏,有多远离多远。 杜晴雪无视名节对他百般纠缠,作风大胆地频频示爱,要是他不谨守分际与之往来,恐怕落人口实,成了入门女婿。 “哎呀,你就会气我,人家对你怀着什么样的心思,你会不明白,我等了你三年,你何时要上我家提亲?”她不怕羞的明示,欲将终身托付于他。 清润黑瞳一凛(lin),他声音微沉,“杜小姐请勿自损名节,在下并无攀亲之意,三人成虎,流言可畏,有些话不该轻率说出。”人必自重而后人重之,他不想撕破脸,但杜晴雪就是听不懂暗示,逼他话越说越重。 “我不在乎流言,我就是要嫁给你,连我爹都同意将我许配给你,就等你请媒人上门。”今生她只愿为他妻。 第5章(2) 为保仕途一帆风顺,桐县县令本有意与临州知府结亲,鱼帮水,水帮鱼,以利官运亨通。 可女儿三年前生了一场重病,全县城大夫竟无一人能诊出病因,皆束手无策地摇头,请他早些准备后事。 就在众人以为杜晴雪没救时,陌千臾出现了,以金针封穴手法治疗她的病痛,并在短短数日之内使她康复。 姊儿爱俏,病好的杜晴雪对风姿迷人的陌千臾一见钟情,誓言非君不嫁。 逼不得已,疼女儿疼入心坎的县太爷只好放弃与其他官员结亲的打算,痛心疾首的接受有个家无恒产的郎中女婿,并要求他入赘。 不过一得知县太爷父女的想法,陌千臾当晚就带着点墨翻墙跑了,足足有一年光景不进县城。 “在下养不起你。”光看她身上的配饰和出入婢仆成群,他行医所得供不起大佛。 “我又没要你养,只要你和我回府……’鳌婿用的是妻子娘家银两,不花他半毛钱。 “你有完没完,声音尖得像被勒住脖子的母鸡,咯咯咯地吵得要命,明明丑得要命还要赖定人家,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嘛!吧嘛这么不要脸的缠着人。”红红跳出来大骂。没人要很丢脸耶!还好意思大呼小叫,逼良为夫。 “你…你敢这么说,我……你……你……” 被指着鼻头的红红根本不管杜晴雪是不是气得全身发抖,她一脸不屑的挺起很平的胸脯,嫌弃又轻蔑地连哼三声。 她当龟时都没这么没志气过,怎么人间女子脸皮厚如城墙,人家都明白拒绝她了,她还能自说自话,以为自己是倾城倾国的大美人,人家若不娶她,便会心如搞灰地了无生趣。 厚颜无耻,她红红彻底鄙视,人贵在自知,连这一点都不懂枉为人。 “红红,休得无礼。这位姑娘,小孩子不懂事,口无遮拦,请别放在心上,” 阿寿出面打圆场, 被个小女娃拂了面子,杜晴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把怒气一古脑地发泄在容貌更胜于她的女子头上。 “你是什么东西,本小姐说话有你开口的余地吗?你是什么身分敢来插嘴,嫌命太长不想活了是不是!”她难掩妒色,射出无数欲将人捅成马蜂窝的眼刀。 “请自重,” 杜晴雪不过是怒极想挥拳泄愤,并无殴人之意,可是挥臂的动作过大,让人误以为想捆巴掌,陌千臾当下面色不豫地擒住她皓腕,不太和善的甩开。 在婢女搀扶下站稳的杜晴雪震惊地揉按发疼的手腕。 “你……你护着她,你居然为了她弄伤我的手……” 虽然她带了四名家丁、两名婢女,可是他们都知道陌神医是小姐的心上人,对这种情况也只能面面相觑。 “你若能收敛言行,陌某岂敢冒犯,小姐当知勿逼虎伤人。”他容忍她,不表示她可以为所欲为,对他心爱女子不利。 明眼人都看得出陌神医的袒护,他面容冷凝地护在佳人身前,眼露戒心地防着心高气傲的县太爷千金。 他这举动像一根刺,深深扎入杜晴雪的眼,赤红的瞳心盈满委屈和不甘。 “她是谁,你们是什么关系,凭什么你要为她说话,她有什么能跟我比的,家世还是才华?”她盛气凌人,眼神轻蔑。头一次感到威胁的杜晴雪绝口不提阿寿的绝世容颜和气质,她能抬出采的也只有官家千金的身分,和她读了点书就自以为才女的文采。 和碧妆华衣的她一比,一身朴素的阿寿确实不够醒目,但是气质若仙,不食人间烟火,虽无美服为衬,仍如美玉一般莹泽发光。 “她是春山翠,她是雪中梅,她是冷峰上的一抹虹影,她是落入尘世的孤鸿,她是人间最美好的风景,她是落在我心尖的一滴朱墨。”虽轻却晕染,慢慢渗透他的心房。 “你想说你喜欢她吗?她在你心中比我更重要?”杜晴雪眼眶泛红了,有些泪意。 陌千臾并未正面回答,但绵绵情意尽在不言中。 “你会找到比我更好的良缘,夫妻同心,共效于飞。” “你怎么……怎么敢辜负我,你不知道全县城百姓都知晓我一心爱慕你吗?因为你,我拒绝无数追求者,你怎能负我?”她丢不起这个脸,让人家笑话她。 陌千臾微逸叹息。 “我与小姐一无山盟、二无海誓,何来负心一说,在下问心无愧,不敢担此薄幸之名。” 言下之意是落花有意,凉水无情,一切都是她一相情愿。 “哼,你明知我心系于你,还如此践踏我的自尊!”她愤然看了他身侧女子一眼,怨怼(dui)中多了丝恨意。 “还是我在她脸上划几刀,毁了她狐媚男人的容颜,看你是否还会对她如此痴情。” 她说的是气话,有些赌气意味,打从她十六岁初识陌神医之后,一颗心尽是他的清华风姿,再也容不下第二人。 其实她本性不坏,是爹娘自幼的溺爱养成她蛮横个性,总认为凡是她想要的都该属于她。 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陌千臾冷眸一沉,润净面容布上令人惊惧的阴霾。 “我希望你只是说说而已,并非有心落实,否则……”必要时,他绝不留情。 “否则你要我一辈子受人嘲笑吗?”看到他异于往日的漠然神情,杜晴雪心里难过,她越想越伤心,忍不住迁怒,“都是你破坏我们的感情,要是没有你,莫大哥对我会像以前一样好,嘘寒问暖关爱有加。” 被指责的阿寿一愣,旋即摇摇头道:“千臾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论是对你或是我,他都是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 虽然有时话语轻挑,但无伤大雅,他的无赖行径大都只针对她,而她不讨庆他随兴而起的逗弄,只是有些赫然。 “阿寿,能从你口中听到对我的称赞真不容易,没想到你这么相信我,教我受宠若惊。”陌千臾一扫冷意,两眼笑意盈盈。 羽睫一掀,水眸轻睐,她娇颜柔和,面带笑意。 “哪来的惊?我看你一底笑开了,想从我嘴里多骗几句好听话。” 他呵呵低笑。 “知我者,阿寿也。” 他满眼含笑地凝视,不挪半分专注,仿佛此生有她相伴,于愿足矣。 “她知道你什么?是我先认识你的!我不许你们在一起,赶紧给我分开,快点分开,你是我的!”又妒又恨的杜晴雪眼红两人的亲近,发怒地拆开他们,一人一边,中间隔着她。 这一拔,没留心的阿寿往后一跌,而没良心的红红居然捧着堆满菜的碗往旁边一闪,嘴角一扬等看看她出糗。 幸好陌千臾及时伸手一揽,顺势拥人入怀,再故作失手地推了红红一把,让她一张小脸埋进碗里,眉毛、鼻子黏上饭粒和菜叶。 这是给她的惩罚,谁教她小小年纪不学好,一肚子坏水,连对她最好的恩人也袖手不理。 “你……”可恶,等她学到仙术,一定要好好修理他。 没让小丫头张口,陌千臾大掌一压,压得她无法抬头, “不是饿得没空理人?那就埋头多吃点。” “我要你们分开,谁准你们又在一块,非要逼我命人把你们拿下才肯乖乖听话吗?”一见两人贴得比之前更紧,气极的杜晴雪恨到咬牙切齿。 她一声令下,家丁和婢女立刻待命,只要她一打手势就上前捉人,她不信这么多人还奈何不了他们。 “杜小姐,胡闹也该有个限度,令尊爱民如子的清名禁不得你如此败坏,否则县太爷的位置早晚不保。”他试着与她讲理,盼她能及时悔悟,勿做损人不利己的强求。 “用不着你对我说教,我爹一向疼我,我想要什么他都会给我……”气冲脑门的杜晴雪听不进去,随手拿起桌上物朝人一掷, 蓦地,她声音一顿,杏眸圆睁,再开口,嗓音带有惊慌。 “我……我不是要丢你,我看不顺眼的人是她……” 阿寿不发一语,轻轻抬起皓腕,拭去陌千臾剑眉上方被瓷碗砸伤而流出的一道血沫。 “血光之灾。” 血光之灾?这也算?陌千臾眉一挑,似在取笑她大惊小敝,这点小伤比上山采药被芒草割的伤还轻微。 不过转头看向杜晴雪时,他的眼神变为骇入的深沉,冷得教人心底发寒。 “你满意了吧,杜小姐。” 唇落一颤,她涨红了脸,泫(xuàn)然欲泣。 “陌大哥,我跟你道歉,你别生气,我以后不会再乱发脾气,你原谅我这一回。” “到此为止,杜小姐,我不想后悔救了你。”他面如秋霜地撂下重话。 “陌大哥……”不要走,不要走,我真的爱你……她想大声喊出口,可一瞧见他如看陌生人的神情,跨出的脚为之却步。陌千臾看也不看她一眼,转身拉着阿寿下楼,经过她身边时,连一声“借过”也吝于给予。 杜晴雪心很痛却不敢追上去,他额上那抹刺目的红映入眼帘,她心慌意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喉咙,半丝嗓音也发不出。 另一头,结了帐的陌千臾一行人缓缓走出吉祥酒楼,洒下的阳光似在他们身上镀上金色,灿烂夺目。 “你实在不该苛责她,她的日子不多了。”拂不开的死气笼墨她周身。 “日子不多了?”什么意思? 阿寿抬眸回头。 “她只剩下三天的寿命。” 闻言,他一笑。 “你想多了,她的病早就康复,如常人一般康健。” “四方棺材里躺的只有病死的入吗?”死有千百种,能寿终正寝的有几人? “这……”他怔住。 “上回那个男人不也活不过那一晚。”他救了他,人还是死了。 “你也听到楼下酒客的闲聊……”咚一声,他心头像落下了一颗石子,激起水花。 是巧合吧?有着敏锐观察力的人比比皆是,他当时也觉得霍五坚持要离开实有风险。 可若非巧合呢?万一杜小姐也死于非命,那阿寿岂不是能够预测生死…… 陌千臾的思绪有些混乱,脑中交错的是阿寿笃定的语气,他想得太入神,浑然没发觉在酒楼另一侧的二楼雅座内,有道阴郁目光正死盯着他的背影,似要将他除之而后快。 第6章(1) “真的是他,没有看错?” 江南多雨,阴雨霏霏,沉沉乌云压得老低,雨像是用倒的滂沱而下, 湖心小舟随着湖水左右摇摆,一朵朵挺立的荷花有红有白,还有郁郁苍紫,雨声滴答打着荷叶上,别有一番凄美。 杭州期畔的陌家庄高墙围绕,灰檐土瓦积尘,百年老宅不见新漆翻红,却有世家大族的庄严与肃穆,隐隐透看仓桑。 在陌府一隅,一座僻静的院落内植有合欢和杏树,已过花开时节的院子仍暗香飘送,枝桠上花朵和果实并存,呈现两样风情。 杏花落下的侧屋是间书房,布置相当简单,墙上挂着一幅山居画,画旁是垂挂的长剑,一张四方桌,几张椅子,仅在窗边摆上雕花案几和供一人歇恩的软榻, 一壶茶泛着清香,色泽清澈,由冒着热气渐渐转凉。 没有人喝它,任其在壶中冷却,生出涩味。 “是的,庄主,属下看得一清二楚,是大少爷没错。”不会错的,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出来。 “他没死?” “是的,他还活着。”神清气爽,过得惬意。 “做何营生?” “大夫。”即是近年来,名声渐广的陌神医,一探之下,果真是陌府大少爷。 坐在桌后,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忽地低笑。 “大夫?他倒是不负爹的期望,做起悬壶济世的美事,爹若在世,肯定大大赞扬一番,称他是陌家好子孙。” 不像他陌天牧是败坏门风的不肖子,不行正道,专走旁门左道,私欲重过他人死活,不想守成,只想一夕致富,用毒控制所有和他作对的人。 他气死老父,逼死生母,奸婬庶母,再将所纳妻妾一一杀死,以她们的血来炼制丹药,使自己容貌永保年轻。 不过,他炼药不算成功,他还是老了,眼角多了几条细纹。 陌天牧实际年岁已过半百,早该华发满布,面容苍老,满脸皱纹刻划岁月的痕迹,日渐气虚体弱,背驼得厉害。 可他面皮光滑,发丝乌黑,背脊挺直,两眼炯炯有神,由外表看不出他确切年纪,丰神俊秀的五官神似陌千臾。 若不点破,没人想得到他们是血脉相连的父子,只当是样貌相像的兄弟。 “要属下请大少爷回庄吗?”面容冷峻的黑衣男子跪得笔直,眼神阴晦不明。 “你请得动他?”陌天牧似在笑,却令人胆寒。 “事在人为,属下当竭尽全力。”大少爷也逍遥太欠了,是该为家族尽心尽力了。 “你有把握?”他哼嗤。 男子目光凌厉。 “人一旦有了弱点就没有什么不可能。” “弱点?”他颇感兴趣地扬唇。 “是的,一个女人。”美人如玉,英雄化为绕指柔。 他眼中流露出对情爱的不屑,成大事者该绝情断爱。 “一个女人……”陌天牧咀嚼看属下呈报的消息,背微向后靠。 “嗯,大少爷对她很不一般,这是个机会,” “一眨眼,当年还扯着我裤管喊爹的娃儿都长大了,也有了心爱的姑娘,很好很好,我十分欣慰。”他眼眸深处迸出阴毒之色。 被一手养大的亲儿反咬一口,果然虎父无犬子,连他这个亲爹也敢背叛。 “庄主,我们要趁早出手,不然等大少爷警觉我们的人盯上了他,想下手就难了。”他不仅有绝世医术,更习有高深莫测的武功,轻忽不得。 陌天牧若有所思地看了属下一眼。 “颖清,你跟了我几年?” “十五年,庄主。”由孩童至成年,漫长得教人不愿去回想, “嗯,那年你才十岁,一脸脏污地对着我说你要出人头地,不要寄人篱下,看人脸色。”难道他真的老了?往事历历在目,仿佛昨日刚发生过, 人一上年纪就会想东想西,而他不想老,也不服老,想永远维持年华正盛的容颜, 徐颖清眼中闪过一丝阴郁。 “属下没忘。” 他也确实成为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一一快剑莫愁,陌家庄仅次于庄主的第二高手。 快剑莫愁,因为让人死得快,以致不知忧愁,只是…… “你怨我吗?颖清。”他给的多过他想要的,怎能无怨? “属下不怨。”那是他自己选择的路,怨不得人, “呵呵,是不敢怨还是真的不怨?我要听真话。”再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一句实话,真是寂莫。 徐颖清低着头,不发一语。 若想活得长,有些话说不得,这是他多年来学到的生存之道, 陌天牧眯起眸,笑声变淡。 “就依你所言,请大少爷回庄,我这做爹的甚欠不见儿面,实在想念得紧,” “是,属下立即去安排,”多个陌家人水深火热,就是他最大的报复。 “等等,不急,先把这次的血食送上。”他饿很久了,想到嘴馋。 “是。”徐颖清弹了记响指,一名年方十六的少女双手颤抖地捧了一只银盆上前。 “新鲜吗?”他舌忝了舌忝舌,一脸兴奋, “属下刚取来,还温热着。”血食的主人尚未僵硬,细皮女敕肉。 “快给我盛一杯来。”他有些迫不及待,双眼闪动光彩。 徐颖清起身,亲自用白玉杯盛了八分满,双手捧高送到主子面前。 陌天牧不胜欢喜地伸手,接过就杯牛饮一大口, “啊!笆甜,血的气味真甜美。”他感觉年轻了三岁,精力充沛。 “十九岁的处子,老了一点,属下下回挑个稚女敕点的,血色更纯。”癸水初来的少女最适合炼药。 一旁的少女,脸色刷地惨白,双脚抖得差点站不稳。 原来银盆里装的是人血,取自活人体内,难怪她胆颤不已,唯恐自己是下一个“祭品”, “可以了,这次货色养得不错,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吧?”他从不问来源,只要供食不中断,入口还算顺喉即可。 “嗯,父亲是个当官的。”锦衣玉食供着,味道当然不差。 他目光闪了闪。 “不会出事吧?” 徐颖清扬唇冷笑。 “出了事才好,有大少爷担着。” “你的意思是……”陌天牧眼眸微眯。 他不会是另一头养大的老虎吧,食主不手软。 “不把大少爷逼到无路可走,他怎会心甘情愿回庄,毕竟他当初不借假死也要和庄主决裂。”手段之激烈,将老谋深算的他们也瞒过去了。 当年的陌千臾不肯为虎作伥,残害无辜,多次劝说父亲收手未果,却又做不到大义灭亲,因此一死以求解月兑。 他不见退缩一跃而下百丈高的悬崖,脸上的坚决教人毫不怀疑他的求死之心。 之后他们在悬崖底下,找到的是一具摔得粉碎的尸体,四肢俱断,面目难辫,唯有那身血迹斑斑的长袍是跳崖前所穿,虽已破碎仍可瓣识。 谁也没想到这是精心设计的作死骗局,尸骸是真的,刚死不欠,却不是医毒双修的陌府大少爷。 陌天牧想起儿子的欺骗而沉下脸。 “不管你怎么做,把人给我带回来。” “即使伤了他?”他要一个底线以求自保。 他沉吟片刻,斜睨一眼墙上的画。 “只要一息尚存,其他随你。” 他不惜代价也要将儿子带回,儿子的医术可比他高明多了,能更快达到他的目的。 案子亲情算什么,对丧心病狂的陌天牧而言,人只分为有利用和无利用价值两种,他连枕边人都能狠心杀掉,何况是她们休胎十月所产下的孩子。 对他来说,那不是他的骨肉,而是备用的躯壳,若是炼制的丹药不管用,他便要逆天换魂,将老迈的自己换到年轻皮囊里。 那是一位茅山老道教他的重生术,他信之甚深。 “是,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徐颖清在心里冷笑。 “去吧!把剩下的血端到洗心院,给二少爷炼丹。”幸好他还有听话的乖儿子,对他百依百顺,言听计从。 “是的,属下遵命。”徐颖清躬身后退,正准备退出血腥味浓重的书房。 “对了,颖清,这次你办得很好,深得我心,我就给你三个月的解药。”赏罚分明,肯替他办事的不会太难过。 徐颖清面上一冷。 “多谢庄主。” 望看手上三粒黑色药丸,他垂下的眸子中有更多愤怒,他的忠心不二、名扬江湖,全受制在小小的丹药上。 他得到想要的名声和地位,武林中人一见到他无不战战兢兢、阿谀奉承,视他为当代的豪侠剑客。 但谁知道成名的背后,他仍只是仰人鼻息的下等人,若无一月一粒的解药,他将筋骨爆裂、七窍流血而亡。 “哥,听说千臾表哥还活着是不是,你找到他了?” 他一出书房,一名美得不可方物的袅娜女子飞奔而来,迳自要冲进他怀里。 “表小姐请自重。”徐颖清一移身,闪躲她扑过来的身子。 第6章(2) “哥……” “我不是你哥。”他不过是徐家捡回来的孤儿,顶个虚名罢了。 “颖清哥,你还在怪我非要你当我的亲人不可吗?我真的很想要一个哥哥。” 她是独生女,一直想有个兄长做伴。 “表小姐言重了,我自知身分卑微,不敢高攀,”她给他的羞辱他一生难忘。 “哥……颖清哥,你不要这样好不好,,心儿心里好难过。”她爱笑又疼她的好哥哥哪去了,他们明明说好要当一辈子相互扶持的兄妹。 徐颖清冷笑,目光闪着恶意, “你不想知道大少爷的消息吗?” 一提到自幼订亲的未婚夫,徐颖清满脸娇羞,其他事全抛往脑后。 “千臾表哥真的没死,他就要回来了是吗?” “他是没死,不过他回不回得来并不是我说了算,他不见得愿意再当陌府大少爷。”外面海阔天空,傻子才飞回来当笼中鸟。 “你说表哥不肯回庄,为什么?”这里是他的家,陌家子孙最终的归处。 见她一如以往的关真,他愤恨难消的想伤害她, “因为他有佳人为伴,两人浓情密意,过看只羡鸳鸳不羡仙的恩爱生活。” “你、你说什么,他……他有了别人?”她脸色一白,身形微晃。 “天仙一般的美娇娘,是男人都会为之动心,大少爷对她一往情深,不可自拔,连我这铁石心肠的人看了都动容。”哭吧!把你残忍的眼泪哭出来。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千臾表哥不会这样对我,我不信……”她慌得六神无主,眼眶蓄泪。 “要是他心中有你怎会连你都瞒,明阳两相隔的痛谁能忍心,可是他毫不扰豫地抛下你,可见他心底根本没有你这个未婚妻,认为你只是包袱不能厮守,他嫌弃你是个废物。” “我不……”一阵气急攻心,她一口血吐出,昏厥。 “什么,县太爷的女儿被割颈而死,全身气血枯竭?!” 自古红颜多薄命。 阿寿一语成笺,杜晴雪陈尸在距离陌千臾医庐不远的黄花沟,全身赤果,不着片缕,生前曾遭人侵犯。 她的致命伤在颈部,一剑割喉,深及见骨,几乎割断一半的颈子,险些身首分家。 随行的家丁、婢女都指证杜晴雪死前说过要上医庐讨回公道,要陌大夫答应亲事,否则她死也不回去。 没想到她真的死了,而且死得很惨,曝尸荒野, 吉样酒楼方面,亦有酒客指出陌大夫曾为一名女子与杜小姐起冲动,他言语不善,不留情分,狠得令人颜面无光。 可想而知,若杜晴雪再次上门自取其辱,陌大夫会如何待她。 问题是,陌千臾根本没见到杜晴雪,三日前的酒楼一会是最后一面,两人再无交集,他怎会莫名其妙地成为凶手? “哇喔!杀人犯,你会被关到死的,听说县太爷把女儿当命在宠,你一定会被用刑,屈打成招。”想到他曾想用她的血入药,磨她的龟壳,红红不客气的幸灾乐祸。 九岁大的外貌说着老气横秋的奚落,怎么看怎么诡异,不过,听多了也就不以为奇,小丫头的坏毛病,嘴里不饶人,跟她计较气死自己比较快, “我家公子不是杀人犯,你别乱说,他救人都来不及怎会杀害人命,你嘴巴放干净,莫要胡言乱语,否则我毒哑你。”点墨气急败坏地维护主子。 陌府是医毒名家,五岁就卖身陌府的点墨多少也学到一点施毒的本事,虽然不精,但毒死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蠢蛋绰绰有余。 “哈,这世上道貌岸然的人多得是,表面上是造桥铺路的大善人,背地里是丧尽天良的大魔头,杀个人来消磨不算什么,就怕连人家的血和骨头也不放过,拿来炼药。”她差点成了一粒粒小药丸, 炼药?! 陌千臾眉头紧皱。 红红说的是切身之痛,她就是差点沦为药材的活生生例子,可同样的话听在他耳中,贴合了某种合理的怀疑,始终不展的神色带着隐忧。 听说杜晴雪死时全身滴血不剩,没有其他外伤,仅在脖子上有道淡淡的血痕,凶手下手准确且迅速,毫不迟疑。 剑法如此之快,这世上他只知晓一人,出剑只在一眨眼间,剑起头落,教人防不胜防。 快剑莫愁徐颖清,陌家庄的二管事。 “陌红红,你别以为你年纪小我就不敢动你,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揍你。”他家公子是表里如一的大好人,人若皎月,高风亮节。 红红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 “我是红红,你别给我乱冠阿猫阿拘的姓氏,我不姓陌,我的名字只有两个字一一红红,你听清是了没!” “你别不识好歹,公子肯把姓氏给你是你的福气,不然谁知道你是哪来的野孩子,连爹娘都不肯要,”他心里很不是滋昧,跟看公子多年,小点墨还是小点墨,没冠上家主姓氏。 他说中她的痛处,小脸一黯露出凶相。 “谁说我没爹娘,我们只是走散了,他们一定会回来找我,你乱说话,我咬你。” 血龟是世间罕见的珍贵药材,常被用于滋补延寿,红红还是小标时她的父母就被人捕杀了,她是名副其实的孤儿。 可她不相信爹娘已经死了,仍不断寻找同类,并在落雁山吸收天地精华修成灵龟。 成精是始料未及,她自个儿也不晓得为何会化身为人,只知道有天哭着爬出水缸,龟壳一落地居然会疼,四肢一伸成了双手双足,变成一个全身光果的娃儿。 她吓得连哭都忘,要不是阿寿的开导,她恐怕无法接受非龟身的形貌。 “哇!你真的咬人,你是野猴子转生呀!这么野蛮。”还好他学过一点武功,闪得快,没让她可怕的尖牙咬住。 被咬过几次后,点墨也学聪明了,只要红红一有动作,他先退远点准没错, “我不是猴子,我是……”灵龟。 “红红,安静点,别再吵得大家不得安宁。”轻柔嗓音透着一丝警告,不怒自威。 “寿姊姊……”红红收起张牙舞爪,怯生生地低下头。 说也奇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偏偏对阿寿唯命是从,她说东不敢往西,半句话也不敢违抗,真像是她的小苞班。 这件事让点墨啧啧称奇,佩服得要命,私下向自家公子抱怨:一个怪丫头。 “事关人命,而且还死得离奇,这事要严谨点,不能拿来说嘴,有渎亡者。” 她看了眼不远处的白影,心里一叹。 死了还执着,何苦来哉! “好啦,人家不说就是,”她狠瞪点墨,怪他来招惹她,害她被骂。 看不见阿寿看到的东西,红红闷着气,嘴一撅,穿过站立不动的白影。 “身不修、心不净,杀心不除,尘不可出,”阿寿不知不觉地念出禅道,说完微讶,敛了敛眉,收起对己身的不安。 “千臾,这件事你怎么看,管还是不管?” 如果可能,她希望他别插手,生死有命,非人力所能扭转。 听到耳边的娇唤,略微走神的陌千臾温润一笑。 “事关名誉,我总不好不闻不问,杜小姐的死我也有责任。” 要不是为了来找他,她也不会惨遭杀害,她一落单便成为凶手下手的目标。 若是他料想的没错,那人挑她是别有用心,无非是一个警告,让他用不着再躲了,他们已找到他。 “你想查出凶手是谁?”这有点难,连死者都没看清楚杀她的人是何长相,他又如何抽丝剥茧? 他似有迟疑地望着她,有话想说却终究没说出口, “不,我只是想洗清冤屈,让衙役别像猎犬一样整天跟在我身后。” 无罪也遭殃。 “因为你知道杀她的人是谁?”阿寿从他怅然的眼神猜测。 陌千臾暗惊,不动声色地掩下眼底思绪。 “我不过是寻常大夫,哪能晓得谁是凶手,顶多由行凶的手法去查,让捕快大人忙上一阵。” 她静静凝视他一会,看得他有些坐立难安时才轻启樱唇。 “你真正的血光之灾尚未到来,此事可大可小,看你如何处置。” 一切在他。 陌千臾一顿,继而轻笑出声,握住她的手, “阿寿还是很关心我,时时不忘叮咛我。” 她(蹙)cu起眉, “你别动不动就握我的手,抚模我的脸,这种习惯避免养成。” 他肩一耸,故作莫可奈何。 “阿寿身上有异香,我只是个凡夫俗子难以抵挡,情不自禁想靠近你,”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笑着偎近,将头枕在她肩上,趁隙轻啄粉女敕玉颜一下。 “你好重。”她伸手想推开他,却越推越重,他整个身体靠过来,双手环抱她纤腰,将她圈在他的怀抱中。 对于掳获佳人芳心,陌千臾小有心机,他用蚕食的方式一口一口侵略,以文火慢炖,烧出冷情性子底下的炽热火花。 习惯是一种毒,慢慢地,适应了,也就不杭拒,瞧他楷油楷得多顺手,一开始她还排斤得很呢!老躲看他,这会挣扎两下便停了,任由他上下其手。 若是再用点心,两情相悦指日可待,他终将抱得美人归。 前提是他得先解决迫在眉睫的烦人事,否则佳人在怀也是无法展臂,他护不了她周全,反而会连累她, “阿寿,孝义不能两全时,你会选择哪一边?”为人、为子他都有愧于心。 瞧出他眉间的苦涩,阿寿主动以小手包覆大掌。 “孝之初时以成亲恩,父不贤则子不孝,天意矣。做你认为对的事,别人过由他自己承担,与你何干,顺天心而行便是天道。” 镑人造业各人担,因果报应终有时,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阿寿,没有你我该怎么办,我越来越离不开你了,你要一辈子在我身边,当我迷途时那盏明灯。”他只差没剖胸掏心以示真意。 阿寿睁着美目,盯着他越再越近的脸,蓦地,唇上一热,她清亮的眸子逐渐迷蒙,缓缓闭上,织热涌泉从心口潜出,薄女敕面皮晕染成艳丽的桃花。 白影见状黯然流泪,身形一淡,化在风中。 第7章(1) 因为县太爷千金之死,衙门如火如荼的展开调查,方圆百里内出动数百名捕快和衙役,其中不乏听闻县太爷悬赏千两而来的赏金猎人。 他们一致捉拿的对象便是嫌疑最重的陌神医,不论他有罪还是清白,先捉了再说。 但最要命的不是穷追不舍的官府中人和那些赏金猎人,还有一帮人马也在找霍五死前最后见到的大夫,三玄教行事狠戾,手段更为凶残,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人。 逼不得已,陌千臾只好“携家带眷”躲入预先准备的避难处。 那是位于药庐后方的一处山坳,一颗重达千斤的大石挡在上风处,容一人通过的山壁后是一条狭长通道,直通中空的山月复。 没人知道是怎么形成的,山月复上方竟然开了个大口,粼粼映照出湖光山色,湖就在头顶,可湖水像是有层薄膜挡住流不下来,阳光透过湖面射入,山月复内都有光照亮,不用点灯也能瞧得一清二楚。 桌椅、床、置物柜一应俱全,还有放上干粮,被褥衣物是两人份,这是主仆俩逃难用的,为的是暂避有心人的追踪,陌千臾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多出两个人,原本贮藏的粮食便显不足。 仿佛与世隔绝的清静,阿寿颇能适应,可一向好动的点墨和红红可就有些难捱(ái)了,尤其是血龟天性嗜食鲜肉,整天干粮、肉干让红红不满足的想咬人。 “寿姊姊,我要出去。”她快不行了,牙好痒,想啃点鲜肉。 阿寿头也不抬往上一指。 “游出去。” 她一听,差点呕出一口血。 “很高耶!一百个我相叠也够不到顶。” “千臾,你力气足,把她往上掷。” 看着医书的男人放下书,柔目轻抬。 “阿寿太看得起我,我不过是一介文弱书生,哪有力气举重物,丢丢麦草尚可。” “我不重…”恨死他了,简直欺龟太甚,她明明很轻……喔,是比麦草重一些……不过她是龟壳重,肉躯轻盈, “听到了吧!我也无能为力,等他练就绝世武学再托你上去,”仰头一看,还挺高的,看得见大鱼在湖底游来游去。 “吼!你们都欺负龟……喔,不是,是欺负人,寿姊姊,你被他带坏了,以后不许再跟他在一起。”噢!好痛,谁打她? 一颗小指大小的石子滚进阴影处,查无凶器。 “小孩子多吃多睡,快快长大,你看点墨就是吃得多才长得高又壮,你要向他看齐。”别坏我姻缘,小心我饿你几顿, 正在啃着硬邦邦的肉干,听到自己名字被提起,点墨两眼无神的看过来,显得无精打采,神色萎靡。 毕竟关欠了,人都发懒,提不起劲,他也想到外头晃晃,吸吸新鲜的空气。 “他是猪,我也一样当猪吗?”血龟生长得极慢,她再过十年也顶多长个三寸而已,多吃多睡也助益不大。 “喂!你说谁是猪,闲着发慌想吵架是不是?”被说成不事生产的牲畜,点墨一脸不快, “要吵就来,还怕你不成。”她伸直脖子,一副要咬下他几块肉的样子。 “你这个臭丫头,有胆别躲在寿姊姊身后,我一拳打扁你……”还敢挑衅,没被揍过不知痛是吧! “来呀!谁怕谁,不敢动手的是王八乌龟。”她抬起下额,神色张狂。 一声闷笑从阿寿口中发出,她柳眉悄扬,笑溢美目。 除了她和红红外,没人知道她在笑什么。 “不敢动手的是王八乌龟”这句话便宜了谁,也只有那只盛气凌人的血龟。 “好笑吗?也说出来让我笑笑,”陌千臾笑着坐近,修长手指撩起她垂落面颊的发丝。 “不可以说一一”红红气急败坏的大叫。 “她说不能说,我也只好守口如瓶了。”不是每个人皆能接受龟化人形的骇人见闻, “阿寿跟我之间有秘密了,我好伤心。”他故作捧心状。 瞧他装出受伤的神情,她噗嗤笑出声来。 “自个儿抓药去,大夫还愁治不了心伤。” 和无赖相处久了,一张白纸也落下几滴墨渍,阿寿向来清冷的脾性染上七情六欲,渐渐多了贪痴嗔的反应。 “心病还须心药医,纵有仙丹妙药也枉然,还是阿寿来给我治治吧。”他握起她葱白小手往胸口一搁。 “我哪会治病,你又寻我开心,快放手,红红他们正在看。”她羞意难掩,忍不住横眯一眼。 陌千臾笑意盈盈,令人心弦一荡。 “看咱们恩恩爱爱他们才好学着点,日后寻着如你我这般如意佳侣,那也是圆满。” 他这头说得自得,那头听得频翻白眼,相看两相庆的红红和点墨哼了哼,丝豪不觉得他的烂招数有什么好学的。 不就是死缠烂打、弄假成真,还能玩出什么新把戏。 “寿姊姊,我出去看看就回来,人家要捉的是他不是我,我往草丛里一藏,人家就看不到我了。”大不了她变回原形,捉几只山鼠吃吃。 “这事我做不得主,你问他。”阿寿把责任往男人身上一推。 她不担事,陌千臾倒成了一家之主,他眉开眼笑地看了看“儿子”,又瞧瞧不受教的“女儿”。这不是一家和乐的天伦图吗? 只要那个女儿别恶狠狠的瞪他,那就太美好了。 “你……姓陌的,我要出去,你快点头。”红红口气不佳,像来讨债似的。 他故作摇头晃脑,沉吟不语,等得她快破口大骂才开口,“小小年纪不受教,目无尊长,出言无状,家宅难平……” 红红愤然伸长颈,动作之快教人差点措手不及,若非缩得快,陌千臾的手指就遭殃了,多出几道深深的牙印。 “你烦不烦呀!自己欠下的风流债干嘛要扯上我们,说不定是你给了她希望,所以县太爷千金才死心塌地的赖上你,死也要嫁给你。”生时不能相守,死后再来纠缠。 红红的话是气话居多,可也有几分道理在,若是陌千臾态度明确地婉拒,杜雪晴怎会虚耗三年青春,执着一个对她无意的男人。 这番话在阿寿的心里掀起一圈圈的涟漪,她捂着胸,有种说不出的酸涩苦闷。 陌千臾失笑。 “说啥傻话,我哪来的风流帐,活了二十五年,唯一令我心动的人只有阿寿,我的等待就是为了她。” 唯一令我心动的人只有阿寿,我的等待就是为了她……阿寿心口一暖,微酸感受一扫而空,她嘴角轻扬,笑靥(yè)如花绽放。 “寿姊姊,男人很会花言巧语,你别上当……哎哟!你弹我龟头……”好痛,他好狠。 “什么龟头,明明是人,尽说些乱七八槽的怪话,我此心天可明鉴,绝无虚言,阿寿信我否?”他藉此一诉情衷,至死不渝。 “还是让她出去走走吧,再闷下去,她大概要撞山壁寻死了,”这事她要再想一想。 虽然慢,但她也渐识情滋味,她知道自己对他有好感,可失忆一直是压在她心上的一颗大石,让她迟迟不敢跨出那一步。 她到底是谁?为什么有通阴阳、识妖物的能力?有时体内有股清灵气流窜动,她一抬手,纤指轻动,脑中所想之物便会凭空出现在手心。 以前的她并不在意自己的“异于常人”,反而觉得有趣,可是在心头多了个人后,很多本来漫不经心的事忽地放大,让她不得不斟酌再三,再也不能得过且过。 一旦有了心爱的人就会患得患失,以对方为重,这就是爱倩的魔力。 “没错,我快闷死了。”红红点头如捣蒜,恨不得身有双翼飞出去。 “她虽小但反应机灵,外头发生什么事我们一无所知。倒不如让她出去探探消息,我们也好决定下一步路该怎么走。”总要有个了结,老是躲着不是办法。 “这……”陌千臾担心的并非衙门的人,而是三玄教和……“他”。 他偷偷潜入衙门看过杜晴雪的尸体,确定杀她的人是徐颖清,而他的出现意谓“他”知晓他未死一事,后续的麻烦只怕不少。 “对啦!让我出去瞧瞧,说不定杀人凶手早已落网,就我们傻乎乎的躲着,我晃一圈回来不会超过半天,你就行行好,别再拘着我,”她野惯了,哪受得了老待在同个地方不动。 陌千臾极不乐意他们之中有人冒险,可又提不出好理由反对,他说不出自己防范的是他在这世上的至亲, “好……” 好字才一出口,眉开眼笑的红红兴奋得手舞足蹈。 “哗!太好了,我终于可以出去放风了。” 见她雀跃万分的模样,他好笑的叮嘱,“先看看左右有无埋伏之人,别一古脑往外冲,人一多就别逗留,免得让人认出你。” “得了得了,用不着你耳提面命的,我活了七十个年头,还不是没被人捉到过……”呃,他是例外,她败在太轻敌。 “你说什么?”活了七十个年头……是他听错了,还是她口快说错了?她怎么看都是八、九岁的娃儿。 红红干笑地缩缩颈。 “没什么,我走了,你们想吃什么,我顺便带回来。” 自知失言的她连忙打马虎眼将话题转开。 山月复出口被一块大石挡着,以她的娇小正好从底下的缝钻出,若是再多长几两肉,恐怕就卡住了。 事实上,洞口是有机关的,能使大石移动约一人宽度,可她太急着往外冲,等不及洞门开启,身子一缩就闪了出去。 “你在不安什么?”阿寿偏着头问,轻轻一握他宽厚大掌。 他苦笑,将身子贴近,涉取她身上的安定气息。 “你看得出我心里有事?” “瞧你眉头深锁的,想不发现也难,你不妨说出来,多个人分忧好过一个人承担。”她心下不舍地以指抚平他眉间的皱折。 “我……”千言万语,他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再等一段时间吧。 第7章(2) “阿寿,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不?” 人要把握当下,有些话不早点说就迟了。 “若是不能天长地久,这种喜欢还能生死相许吗?”她总有种感觉,迟早有天她将离去,不能长伴他左右。 闻言,他笑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你许我终身,我允你一生,咱们不分离,生同衾(qin),死同梈(pēng)。” “你……”他的话让她大为震撼,因他而颤动的心房微微一缩。 “我一定会治好你的失忆,让你心里再无阻碍,明明白白地嫁我为妻。”他立誓。 “千臾……”原来他真的知道她在想什么,阿寿动容,心中满溢蜜意。 实实虚虚,虚则实之,虚虚实实,虚实之间教人捉模不定,才能出奇制胜。 心思缜密的陌千臾特意将医庐盖在山脚下,是因为他无意间发现山壁内别有洞关,他便以医庐为掩护,另辟更隐密的避难所。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也料不到弃屋而去的众人就躲在附近。 一般人在屋里找不到人,最多在屋前屋后多派些人看守,一段时日后见再无人返回便会自行离去。 陌千臾的用意也在此,确定危机已过,便可搬回原处居住,任寻他之人天南地北的寻找,他仍可怡然自得地待在屋里闲适度日。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智者千虑终有一失,欢天喜地的红红刚由洞口钻出,还来不及伸展四肢,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一道刺目白光便朝她而来。 幸好龟头缩得快,险险避过划过头顶的剑光,削落她一大截得来不易的龟毛, 若是寻常人恐怕没命了,一剑身首分家,喷血头颅满地滚动。 不过这也教她气极了,想找人算帐。 可她是小小的灵龟,刚化为人形并无法力,除了咬人,半点招式也不会,人家的长剑快往身上招呼,她除了放声大喊,别无他法。 “啊一一救命呀!有人要杀龟一一”她直觉惊喊。 “够了,你要找的人是我,何必为难一个孩子,你剑上沾的血够多了。”闻声而来的陌千臾沉声道。 一记指风弹开近在眉心的剑光,吓得脸色发白的红红顿时软了双腿,放声大哭“呜啊……”差一点她就死了! “不够,这把“孤鸣”要吸足万人的血才会停止悲鸣。”就如同他年年为人磨起来刀霍霍,用他人的血喂养那个老怪物。 “你还在助约为虐,滥杀无辜,没有抽身的意思吗?”满手血腥的屠夫,何时才能放下屠刀。 “抽不抽身是我说了算吗?大少爷的天真还真教人同情,你不染血,却有更多的人因你丧命,这是你自以为是的慈悲,”想要做到绝对的干净,他要先不负人。 好笑的是,他负的不只一个人,还负父、负弟、负表妹,负每个流尽鲜血的药人。 “颖清,放下吧,别再为那个人枉造杀孽了,你身上的毒我来解,我让你回到以前的你。”他的苦难到此为止,该有个了断。 徐颖清冷诮地持剑相向。 “你这话若早几年说,也许我还会感激你,现在……为时已晚了。”幽深黑瞳因他的话而流露出一丝痛楚, “我以为只要我不在了,他自会停手,没想到他变本加厉,把更多人卷进他无边的里。” “哼!说得真清高,他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何必为自己的自私找借口,你不过不想看他死而已,妄想当个不留恶名的孝子。” 他孝心十足,可却连累其他人受难, “我……”陌千臾无言以对,颖清说中他为人子的私心,明知父亲有过却选择漠视,任他泯灭天良, “大少爷躲得够久了,该回庄了,属下特来相迎,望勿刁难。”他嘴角微勾,神色蔑然。 陌千臾眸光一沉,将尾随他出洞的阿寿推向身后去, “凭你一人之力,还请不动我。” 闻言,徐颖清阴阴低笑, “大少爷想当个不孝子吗?庄主对你思念甚深,盼着早一日父子团圆,命我等务必达成使命。” 我等?! 这句话意谓着不只他一人,风吹竹叶,发出沙沙声响,竹林内暗影晃动,将近百名的黑衣人由四方八面涌来。 为了“请”回大少爷,徐颖清精心谋划,但求一击必中,不容疏失。 若是被逃月兑,以大少爷的才智,想再寻回就难了。 “吓!现在是怎么回事?他喊你大少爷,敢情你们还是一家人,那他们干嘛还围着我们,一个个凶神恶煞似的。”还带刀带剑的,个个杀气腾腾,找回一些气力的红红小声的问, 她脖子还缩着呢,不敢伸长,话一出口就被满脸惨淡的点墨往后拉,她第一次看到向来和她打打闹闹的少年竟面无血色,眼中透着强烈的恐惧。 “是呀,一家人,大少爷不希望有人一时失手误伤你身边的人,尤其是那位天仙般的寿姑娘吧。”徐颖清眼露嗜血光芒。 他连阿寿也知道?陌千臾心口微惊。 “他们与此事无关,放他们走。” “放?”他笑得阴沉。 “大少爷也会着急呀,你不是泰山崩于前仍面不改色,区区几只蝼蚁,就由属下代你解决,” “你敢……”他咬牙。 “呵呵,大少爷看我杀人犹豫过吗?连服侍过我的玉璧我都亲手送上一剑,将她连同肚中胎儿一并奉献给庄主。”不是她死,就是他亡,他岂会迟疑。 蒋玉璧,陌千臾娇娘之女,他们几个孩子从小靶情就好,像兄弟姊妹一样玩在一起。 可蒋玉璧谁也不爱,偏偏爱上徐颖清,她自请庄主做主,甘愿为小,守在心爱的人身边。 奈何徐颖清不爱她,连纳妾也是被迫的,他恨她的自私,因此两人虽有夫妻之实却无夫妻情分,在陌天牧求血若渴之际,他二话不说推出大月复便便的她。 “什么,你连玉璧也杀了?!”他……他怎么下得了手! 徐颖清冷笑,手中长剑一翻, “大少爷想跟我谈条件吗?你有什么筹码。” 剑光冽冽,寒意森森, “美人笑的解药。”这是他唯一的筹码。 徐颖清双目闪了闪。 “倒是个好东西,颇令人一动。” “放过他们我就把解药给你,如何?”若是只有他一个人,他有把握逃过他们的追击,可是…… 他伸向身后的手,紧紧握住阿寿的,并且用眼角余光扫过惊惶不定的点墨,以及天真无邪、脾气暴躁的红红,因为他们,他不能放手一搏。 即使他死,他也不容许他们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 “听起来像是我得了便宜,不过……”徐颖清目光一厉,阴恻恻地嗤哼,“没有他们做牵制,你怎会乖乖听话,真当我是好糊弄的傻子吗?” “颖清,你真要与我为敌?”陌千臾口气沉重,不希望与一同长大的兄弟乒戎相见, “大少爷别想拖延时间,属下急着回庄覆命。”他等这一天已等了很久。 “你打不过我的。”颖清剑术或许精湛,但仍不是他的对手。 “一个人打不过,一百个还擒不住你吗?双拳难敌四手,更别提你还有三个包袱呢。”他胜券在握, 陌千臾看了看他所调的包袱,放在腰间软剑上的手骤地放开, “我不想伤人,你我互退一步,我跟你回庄,但你不能伤他们分毫,” 评估着局势,徐颖清点头答应。 “好,我同意,“我”不伤他们。” 他眼露狡光,以“我”为担保,至于“他”要怎么处置就不是他能管的。 鼻骼匀称的少年,年轻貌美的女子,稚女敕润白的女娃,多么诱人的血食,长年食血吃人肉以维持容貌不变的庄主岂会放过。 “阿寿,我们去的地方是人间炼狱,你要步步为营,不可有一丝妄动。”早知会拖累她受苦,他宁可两人从不相识。 “你家是龙潭虎穴吗?我瞧你冷汗直冒。”炼狱?她没去过,但长长见识也不错。 陌千臾面上带笑,却暗暗忧心。 “不用担心,我会保下你。” 案亲需要他,他有谈判的筹码, “不必顾虑我,就做你该做的事,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她唯一能做的是让他安心。 “阿寿,是我不好,连累了你。”他偷偷将一颗黑色圆珠塞入她手中,低声交代着其用途。 她摇头,不愿他责怪自己。 “不关你的事,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 徐颖清嘲讽,“该上路了,大少爷,再多的话留着在路上说,有的是时间让你们情话绵绵。” 他打出个手势,百名黑衣人齐上,剑不离手地“护送”陌千臾及他心爱女子坐上停放在石洞旁的黑色大马车,前后左右都有人把守,围得滴水不漏。 而点墨和红红就没那么好运,他们双手被绑于背后,丢上高大的骏马,头下脚上一路颠簸着进陌家庄。 第8章(1) 案子相聚该是何等光景呢? 是相拥而泣还是相对无言,默默凝睇对方是老了一点,或是瘦了一些,身形、面容是否有所改变。 陌天牧和陌千臾这对父子却非以上两者,他们面对面时,宛如在照镜,眉形目和薄唇如出一辙,没人会怀疑他们不是至亲。 唯一的差别是陌天牧较为年长,浑身上下散发属于男人的强悍气势,冰厉而冷残,而陌千臾则是煦如朝阳,清润如玉,给人如沐春风的温暖,似高山神仙,又若水中仙尊。 一正气凛然,一邪佞(ning)阴戾,笼罩在两张神似的面容上。 他们谁也不看谁,各坐一处,看似咫尺却遥如天涯,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想要的东西,却又无人肯退让半步。 说是父子,倒不如说他们是对立的敌人,一个为救人愿耗尽毕生所学,一个想长生不老,不借杀人取血, 没错,陌天牧求的是永生,他想像天上的神仙一样长寿,不会老,不会死,不会生病,永远保持在风华正茂的年岁。他听信茅山道士的术法,以人血来炼丹,食用最鲜女敕的人肉,佐以邪派内功运行周身,汰换旧血。 “呵呵,以后有你来帮我,为父就轻松多了,你的医术肯定又精进不少。”与天同寿,指日可待。 “我不会帮你害人,活人生祭,抽骨取髓,这些伤天害理的事你能心安理得的一犯再犯,我做不到,”他的心不够狠,尚有良知。 “臾儿,你那双手是用来济世救民的,为父哪舍得你弄脏手,那些事自有人代劳,用不看你费神。”他会命人取来,放在银器上供他炼药。 “不论是不是我自己动手,只要事关人命,我就不可能成为你手上的那把刀,只为成全你的私心。”除了永生,他拥有的已经太多,不该再贪求。 陌天牧神色不变的扬眉轻笑着。 “儿呀!你是不是忘了还有几个朋友在庄里做客?他们似乎是很好的血食,干净又甜美。” 他意在提醒儿子,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想要展现骨气也得有本钱,己落下风的人没资格猖狂,龙困浅难也只有遭虾戏的分。 而他,他的长子,已是双臂被制的老虎,纵使虎啸百里也吓不了人。 人一旦有了弱点便很好掌控,儿女私情自古就是英雄冢。 他这为人父的没什么好送的,就送他个大礼,除掉他的命中大忌。 闻言,陌千臾目光一沉。 “我奉劝你别动他们,一个也别碰,今日我肯回庄并非全无准备,你炼制的一千零八种毒药,我已将解毒方法编写成册,若是父亲还想赚取暴利,最好别轻举妄动。” 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面对丧尽天良的父亲,他不得不预做防范。 “好,很好,不愧是我陌天牧的儿子,思虑周全,连我的七寸命门都拿捏得分豪不差。”他笑意不达眼底,冷得寒彻骨。 “总要有你几分手段才不枉为父子,我从你身上学到了算计和人心难测,而我一向是好学生,天分极高,爷爷生前曾夸过我是旷世奇才。”学得快,融会贯通,他能在一年内吸收别人十年才能达到的学问。 换言之,他是奇葩,陌天牧不会的,他无师自通,儿子悟性高过父亲,一直是陌天牧的心病。 “旷世奇才?!”他冷着脸,微透恨意。 “他看走眼了,我才是陌府的骄傲,” 向来不服输的陌天牧唯一的挫败来自亲生儿子,当年对十二、三岁的陌千臾已展现过人实力,左手行医,右手制毒,同时将两项绝活发挥得淋漓尽致。 尚在世的老太爷不仅当众夸耀他是陌家好子孙,后继有人,更扬言要越过“资质平凡”的儿子,将下一任家主的位置传给孙子。 “即然如此,那儿子就先下去休息了,相信以你之能,应该用不着我浅拙的医理。”他为他的恶,他做他的清风闲人。 陌天牧眼角一抽,怒沉瞳底。 “给我站住,我允许你离开了吗?” 正提步欲离的陌千臾面上浮嘲, “不扮演纵子浪荡的好父亲吗?也是,你一向唯我独尊,习惯发号施令掌控一切。” “哼!可我却让你溜走了,你作死从我眼皮底下逃月兑,我还没赞你足智多谋,连我都被蒙骗了。”他够大胆,拿命来赌那千万分之一的生机。 那悬崖有多高,摔下去肯定粉身碎骨,他便是被先入为主的想法给骗了,没想过悬崖下方可以张网,加上儿子草上飞的绝妙轻功,要金蝉月兑壳何其容易, “我以为自己的死总能改变些什么,是我太高估自己,也太低估父亲对长生不老的渴望,不过我的想法没变,要我为虎作伥,除非我死。” 没了他,父亲长生不老的美梦终要落空。 “你……你懂得威胁人了,翅膀长硬了就以为能飞得又高又远了。我整治人的方法你还没见识过,若是不能为我所用,你知道下一个遭殃的人是谁。”姜是老的辣,他怎么可能斗不过自己的儿子。 陌千臾双瞳眯起,双拳握紧。 “千叶,你出来。”他头也不回的低唤,捧看香茗轻啜。 “是,爹。” 柱后的阴影处,走出一位脸色略白的秀逸男子,他身形瘦削,略显病态,本该明亮的双眼黯淡无光。 他和陌千臾有三分像,是小他三个月,同父异母的二弟,但面容稍逊几分,少了明珠光华。 “从这一刻开始,将你手边的活全移交给你大哥,由你辅佐他,他缺少哪一味药立即补上,丹炉下的火不能中断,”他要炼出延寿丹药,永远生命不灭。 陌千叶顿了一下,眼神无波的看了兄长一眼。 “大哥接手就能成功吗?他许久不曾接触丹房的炼制。” “至少比你强,你炼的十拉丹药不如他一粒回春丹,我如今的面皮光滑全拜它所赐。”可惜就那么一粒,仅能回春五年。 他面无表情,似乎不受父亲毒言影响。 “大哥,从今天起就偏劳你了。” “我再重申一遍,害人的事我绝对不做,想从我这边谋求协助是异想天开。” 无论受到多少胁迫,他绝不屈服。 “大哥,爹的谋算乃天下人所愿,若世上再无生离死别,百姓将何等开怀,子不忧欲养而亲不待,亲不悲幼子夭,个个长寿,人人不老,何尝不是个大同世界。” “荒谬!要是没人老死,岂不是人满为患,到时粮食不足,饥寒起盔心,为了生存便要人吃人,烽火不断。’战争将死更多人,哀鸿遍野。 陌千叶眸心一闪。 “那与我们何干?到时死的不是你,我陌家有足够的存粮以养百年。” “你……你居然被父亲同化,成了泯灭良知的人魔……哼!咱们道不同,不相为谋。”千叶也变了,不再是秉性纯良的二弟。 痛心之余,陌千臾愤然挥袖离去。 在父亲赞许的示意下,陌千叶尾随兄长身后,快步与兄长并肩同行,在行经一段不算短的路后,他才以轻声细语的向兄长通风报信。 “你的药童和那名小丫头关在地牢里,目前并无性命之虞,而那位姑娘囚于厨房旁的小屋,爹盼咐不准供应饮食和水。” “千叶,你……”他面带讶色, “大哥,你要体谅爹的苦衷,别处处与他作对,他想长寿也是为了我们兄弟着想,希望失怙(hu)之痛别再发生,他的用心良苦你能明了吗?”陌千叶忽地扬高声音,苦口婆心的劝兄长要为父尽孝, 陌千臾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四周,配合着不假辞色, “不用再提,我心意已决,人生在世要凭良心做事,要是弃善行恶,天理不容,” “大哥,你未免太固执了,食古不化……别让你的女人喝庄里的水,全下了药……想想长生不老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难道你甘愿让你的女人厉经生老病死,容貌不再、年华老去,对女人是多么残酷的事……我在我们小时候藏东西的树下放了水梨,你拿给她便是……你要想得长远,勿食古不化……” 他时而高亢,时而低语,只为掩人耳目。 “多行不义必自毙,我多说无益,你好自为之。”他可以信任他吧? 陌千臾急着要救出心爱女子,打了个兄弟俩才知情的手势以示谢意,匆匆转往厨房。 可人越急越容易出错,他脚步一快竟转错弯,误入表妹所住的挽月阁,遇见从中走出的美艳佳人,她惊喜万分地拉住他, “千臾表哥,你真的回来了,你来见我了,我……你瞧,我高兴得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我……我很想你……”她喜极而泣,红了丽眸。 眉一皱,他推开她浓香扑鼻的妖娆身子。 “颖心,我还有急事待办,等我有空再与你话家常,” 他想走,但一片痴心的徐颖心不放过他,依然紧紧的拉着他臂膀。 “表哥刚回庄,哪有什么急事,小妹屋里温着菊花茶,何妨入屋一叙。”他还是一样,月华般清雅的风姿。 “颖心盛情难却,可是我……”他看了看她身侧四名婢女,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入屋品茶有些不妥,不如设在水榭小亭,以免于你名节有损。” “表哥,我……”她本想说:你我未婚夫妻,只差迎娶过门,何需避嫌?但基于姑娘家的矜持,她羞赧(nǎn)一笑。 “好,就如表哥所言,咱们在敬日亭话旧。” 她欲言还休,含情脉脉,满心满眼都是陌千臾,心里欢欣不己,以为他一如她的深情不减,回庄的第一件事便是迫不及待的找上她。 可是徐颖心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他心不在焉,恍恍惚惚,她说了十句,他只敷衍的虚应一声。 他真的有事要办吗?还是急于寻找某人? 艳光逼人的脸庞黯了黯,失落涌上心头,她那股殷切和失望他都看不到,眼神疏离得仿佛坐在他面前的不过是园中一景。 “你中了美人笑?”居然把毒种在她身上。 习惯使然,陌千臾虽然无心于眼前人,但眼角余光一扫,原本清秀之姿的表妹竟在短短数年内艳丽过人,眼波流动尽是勾人媚态。 世上只有一种毒可以改变人的容貌,且中毒越久益发娇艳,美若花中之王的牡丹。 第8章(2) 徐颖心微微一惊,指尖轻颤,“舅父说,服用此药会使容貌变美,颖心不想让表哥失望,所以……所以……” 女为悦己者容,她想要更美好以留住心上人,让他眼中只看见她倾城美貌。 “你与男人过了?”她脉象已乱,毒入三分。 刷地花容失色,她紧咬下唇,辩解道:“颖……颖心没有,我要将完璧之身给你……” 舅父说过,不会看出异样,只要她听他所言行事,她的美将举世无双。 “虽然只有过一个男人,但你体内的毒素已然催发,若是你再与男子有交欢行径,恐怕毒入心肺,要解就困难了。”没想到心性纯良的她也起了害人之心,将女子珍贵的贞操视为一种手段。 “什、什么,我中毒了?我没有跟男人……没有……表哥,你要相信我!” 她那夜遵从舅父之命和唐堡主对饮,只是没过多久就不胜酒力睡去,难道舅父骗了她,昏睡三天后醒来,她觉得浑身无力,酸痛,不是卧床过久造成血气不通顺,而是与唐堡主有了肌肤之亲? 她骇然,更有着难以置信,艳丽面容没了血色。 使人艳绝天下的美人笑竟是一种毒?! 在陌千臾渐冷的眸光注视下,徐颖心顿感一阵虚软,身体寒意骤生,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片片碎裂。她……不再是美玉无瑕。 “快醒醒呀,你这丫头是猪不成,我喊了你老半天却一动也不动。是睡死了还是饿昏了,好歹应我一声呐,别让我像一个傻子似的自言自语,神有神格,不容轻慢……” 昏沉中,耳边一直传来嘈杂的声音,眉心微蹙的阿寿很想拂开扰人的噪音,她手腕轻抬,向前一挥,似碰着某物。 本的一声,好响的巴掌声。 突地,喋喋不休的男声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股足以将人穿透的热焰,让人感到大难临头。 迷迷糊糊的,她睁开惺松双眼,一道幽暗长影罩住从窗外射入的日光,褚青色官服绣着云纹和流水……等等,官服?! 阿寿陡地清醒,眸子圆睁,少有波澜的面容浮出错愕。长须及胸的官爷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她不自觉地扯了扯对方的黑色虬(qiu)髯(rán),确定真假,再一瞧他黑了一半的脸,霎时心虚地松手。 “好呀,敢打我脸的你是第一个,现在还扯了我宝贝的胡子,丫头的翅膀长硬了,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你果然被福气、喜妞那两个昵子给带坏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埃气?喜妞?怎么这两个名字这么耳熟?“我认识你吗?你和我很熟?” “没良心的丫头,这一路上要不是有我帮着你,以你蹩脚的厨艺也想烧出一桌子好菜,把屋子烧了还差不多,你根本不是掌厨的料。”毒死人的本事倒是有。 一个名字快浮出来……你是灶神,灶王爷神像如在眼前,两相比较,他们长得一模一样? 似看出她心中所想,灶神抚着长须一哼。 “亏你没忘了本座,否则我让你吃一辈子馊食。” “你……你真是灶神?”神会现身人前,未免太离奇。 “还怀疑呀,我不就站在你跟前……”看她一脸孤疑,不若以往的玲珑娴雅,他气不打一处来的以指戳她脑门。 “看什么看,没看过本座呀!以前要你多看一眼还赚烦,叫我走开。” “以前?”她神情一片茫然。 灶神一抹脸,无奈的轻叹,“你不是红尘中人,是延寿仙子,凡人的岁寿可藉由你的手指增减,由你决定。” “我是延寿仙子……”她内心震荡,指尖碰触胸口冰凉的寿字玉坠。 “你和福气、至禄、双喜等小仙是好朋友,你们私自下凡时,被雷老粗不小心一道劈了,也因此离散。” 而其他三仙运气好,逃过轰天一击,没她这般倒霉被雷劈中,瞬间坠落郁林密布的山里。 “雷老粗是谁?”听起来像是满脸横肉的粗人。 他没好气的横眉一瞪。 “几人称之雷公,掌管雷的神。” “喔。”她明了了,但仍有一事纳闷。 “那你之前为何不现身?” “时候未到。”他故弄玄虚的摇头晃脑。 “听不懂。”延寿直截了当的拆他的台。 灶神的脸又黑了。 “你干嘛非要逼我说出实话,你不久前待过的医庐,那个灶台又小又破,我玉树临风的灶神怎能从那种地方出来,有损我的威风。” “原来神也好面子。”她小声的说。 “你说什么?”他竖起耳朵,听人嘀咕。 传闻灶神专司厨房大计,从百姓有没有开火就知此户人家富不富裕,需不需要灶神的帮助,使其灶上有热汤热饭, 不过他唯一的坏毛病是爱听壁脚,将民间百胜日常所做的大小事一五一十的往上报,好让玉帝判决这户人家的来年是富是贫。 而每年的十二月二十三口或二十四口是灶神返回天庭覆命的日子,那时候家家户户会在灶王爷画像前摆上各式甜食,希望他吃甜,嘴甜甜,多说点好话。 但也有一说,让他吃得满口糖,嘴巴黏住了,也就没法告状。 “我是说灶神这时来找我是何原因,你不一定要现出真身。”她本就不知情,何必多此一举。 灶神恼怒的咳了一声。 “还不是为了给你送吃的来,虽然你是仙体,不吃也不致饿死,可你来人间已多时,吃惯凡人饭食,真要饿肚子也会难受。” 他手心一翻,多了一只用双手捧的大碗公,碗里有饭有菜,还有一只滴油的鸡腿。 延寿了然的扬唇一笑, “灶神疼我,我明白。” “咳咳,快吃,少说废话,吃完还有活要做。”他不自在的别过脸,黑脸出现一抹暗红。 他就是心疼她怎样,四小仙之中他看她最顺眼,不乖张、不胡闹、不会学天上的大神看不起地上的小神,待他也算有礼,不时梢些仙果给他解馋。 灶神的偏心其来有自,他也不怕别人知道,特别关注和他投缘的小丫头,当是自个几孙女疼爱。 而饿了许久的延寿也不跟他客气,接过碗闷头猛吃,即使少吃荤食,这回也把油腻的鸡腿啃个大半,将流失的体力补足,她吃得太急还噎着,一碗黄澄澄的双菇鸡汤立即送到嘴边,顺喉而入, 吃饱了,也有心思想其他事,蝶羽长睫一掀,她目光明灿的看着灶神。 “我不记得过去的事,你能帮我恢复记忆吗?”她是寿仙,该有仙术。 他不屑的轻哼,“不然你以为我来干嘛,不就是要找回你的记忆,不过……” “不过什么?”不知为何,她非常讨厌话说到一半的但是,感觉好事也会少一半。 灶神有些脸红的清清喉咙,“我的能力有限,不能令你全部想起来,最多让你有自保的仙法护身。” 丙然,她的预感没错!这种时候,她也只能告诉自己聊胜于无了, “那就有劳你了。” “你把眼睛闭上,面向我,头往后仰。” 娇颜轻抬,延寿听从指示将头一仰,她发丝墨黑,闪着绝美光晕,渲染出柔美水瀑。 灶神一指点在她眉间,不轻不重,蓦地,有什么缓缓渗入,不是热,而是一种舒服的柔和能量,幻化出万道光芒。 青山绿水,竹林低吟,一个在人宽芋叶下下棋的老者,清风拂过,鸟语花香,蓝衣女子手持画册,悠然自得的翻着书页…… “你看到什么?” “我看到我。”是她,又不像她,恬静得仿佛不是真人。 “你在干什么?” “看书。” “身边有什么人?” “一个老人。” “看得清楚他的面容吗?” “看不清楚。”朦朦胧胧的,淡得快与天地同化,一碰便如云烟般散开。 施法至此,灶神一吐气,收功。 “我只能帮到这里,接下来,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以她现在的仙力,几人伤不了她。 她福身行礼,“多谢灶王爷相助,延寿铭感五内。” “少来戏里文诌诌的那一套,我瞧了作呕,给我顾好你自己就是帮我省心,我走了。”他手一挥,大碗收入袖中。 “送灶王爷。”延寿起身相送。 “免了,哪来的礼数,就在隔壁而已,用不着你送,哪天要找我就到厨房来,对着灶口喊三声“灶神”,我就会现身。’他没事就待在灶里,好找得很。 说完,身影如来时眨眼间不见踪迹。 而门上的锁还很坚固,毫无破坏的痕迹,除了嘴边还带着油色的延寿知晓,旁人无从察觉屋内的变化。 “这扇门应该关不住我吧。” 她脑中正这么想着,指尖突然发热,她朝门锁一指,铜铸大锁应声而开。 她面有讶色,微感神奇的看了一下余热扰存的指尖,翻搅的内心五味杂陈,说不出是喜是忧。 脑子里忽然装了太多事物,她无法一一理清,唯一肯定的是她要离开,她不能让已有灵性的血龟遭遇毒手,以及……陌千臾。 一道刺目的光从门口射来,她正要碰触的门被由外而内的推开,思思慕慕的男人就站在光影里,眉目含情的对着她微笑。 “我来接你了,阿寿。” “千臾……” 男人神情激动地上前一步,将她紧拥入怀,久久不放。 第9章(1) “阿寿,你受苦了,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你再忍耐几天,我们就可以回去了,我保证不会再有人为难你。” 陌千臾太过关怀佳人是否受到残害,浑然忽略门为何被他轻轻一推便开,见看分开三日的人儿,满心的喜悦压过不寻常的异样。 他将人带回自己以前居住的听雨轩,并挥手将一干名为伺候、实为监视的婢女屏退,让两人独处,不受干扰。 必在厨房小屋的女子被带出,消息很快传入陌天牧耳里,他略微思忖一下,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冷意。 自古多情空余很,那个女人能拴住儿子多久的心,他非常期待。 陌天牧扬手招来一名女婢,在她耳边交代几句,婢女一点头,疾步走到挽月阁将一包药粉交给服侍徐颖心的婢女。 一切看似平静,但其实让人瞧不见的波涛正要掀起,有多少人将受波及无从预料, “心疼就心疼,你乱模什么?我衣兜里可没糖,哄你这没长大的人。”延寿扭着身子,不让他得寸进尺。 人的脸皮一厚,真的是刀枪不入,陌千臾装傻的吻上嫣红樱唇。 “我是大夫,理所当然要为你诊断一番,咱们身处龙潭虎穴,不可不防。” “那跟你模我的……有什么关系?脉在腕上。”她羞恼的比了比胸脯,又一脚踢开抚向大腿的手。 谤本是顶着诊断之名,行偷香窃玉之实,他放浪地又亲又模,哪有半点高风亮节的谦谦君子样子,完全是登徒子行径。 “你没看出我在害怕吗?害怕父亲对你下了毒手,害怕有人对你不利,更怕你不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阿寿。”他非要亲手模遍她全身才能安心,确定她还在他身边。 虽然二弟说她并未受到伤害,但以父亲的残忍心性,没见到安然无恙的她,他怎么也无法放下担忧的心, 何况外表无伤,不见得身体就一定安康,最让人防不胜防的是毒,无色无味,伤人于无形,一旦进入体内便是药石罔治。 看到他双手微颤,似有承受不住的恐惧,延寿心口发酸的抚着他凉得冻人的手指。 “我还是你认识的阿寿,没有别人。” ““苍日”呢?你还带着吗?”有宝珠护身,百毒不侵。 “什么“苍日”?”她懵了,想不起那是何物。 “入庄前,我塞给你的黑色珠子,能驱毒避邪。”她不会掉了吧。陌千臾有些惋借。 他一点,她就回忆起了。 “我给了红红,她说那黑石头看起来很漂亮。” “黑石头……”他一听,差点呕出一口血以示愤怒。 那个不识货的小丫头,哪知道“苍日”的神效,给她还不如丢入水里,至少还有扑通一声。 “千臾,你爹究竟要什么,为何非你不可?”他不是没有儿子,却执意要这一个,甚至不惜拿他们性命来要胁他回庄。 陌千臾脸色一黯, “永生。” “永生?”那不是神才有的天寿。 “我曾祖父曾获得一道秘方,据说能让人长生不老,但炼制方式太过歹毒,因此先人束之高阁,不许子孙私自取出……” 祖父一时好奇拿来一阅,却被刚长成少年的父亲偷瞧到,他惊喜万分的记下此事,一心等着祖父将此药方传给他, 可是祖父发现他的邪念而传孙不传子,父亲因此怀恨在心,一心要窃取到手。 “其实祖父教我的是补血益气的长寿之法,而那帖秘药的方子早就撕毁了,可父亲不信,他认为我藏着掖着不给他,后来还听信茅山道士的术法,硬逼我用邪法炼丹。” 所以他逃了,逃得远远的。 “可我看他并未停止炼制丹药,他的脸色……红润得不正常。”月升月落,花开花谢皆有定律,逆关而行终招关谴。 陌千臾苦笑。 “这也是我担心你的原因,他用人血炼药,你纯净的血就是他求之若渴的灵药。” “什么,人血?!”她心口一震,面色微白。 “答应我,别靠他太近,有多远离多远,他入魔了,不再是人。”他害怕自己保不住她,吃人骨头的陌家庄惊险万分。 “你也要小心点不要因为是至亲而有了愚孝念头,他虽是你爹,却也是人性已灭的魔,你必项大义灭亲,而不是为他赔上自己。”延寿心疼他,眼中情丝千万缕。 他目光柔和的泛起笑, “果然这世上阿寿对我最好,即使因为我而身陷危机,也没有一句怨言,永远相信我,给我心灵上的平静。” “接下来,你不会又要说你多么喜欢我,喜欢到脑子变笨了,除了我,你看不到其他人,这一生只想与我长相厮守。”他说了好多好多,她快要会背了。 一怔,他轻笑出声,“已经不是喜欢这么简单,是爱,我陌千臾爱上与我一意相通的阿寿,想娶她为妻,不知她肯不肯允了这个白头之约?” “你……你要娶我?”她口吃,不慎咬了粉舌。 “是,我已经找到治你失忆的方法,将“苍日”磨细混入乌头参,再加入关山雪蛤熬煮七七四十九个时辰,三碗水熬出的精华是米粒大小的药丸……”他答应过她的事一定会做到。 延寿一脸惊恐的捣住他的嘴, “你明知道我不会吞药丸,会梗住喉咙。” “那就用我的法子哺喂,我乐意之至,”他笑着一啄朱唇,没少了怜爱。 潮红蔓延薄女敕面皮,她忍住不让自己看起来慌乱。 “你能不能少说些让人脸皮发躁的话,身为一个大夫却像是满嘴油腔滑调的纨绔子弟,你羞不羞?” “不羞,羞就生不出如你一般杏目桃腮的粉女敕娃儿了。”他不忘口头上占点便宜,暂时把烦心的事放一边。 闻言,延寿先是一喜,想像着玲珑剔透的小人儿,手舞足蹈的逗人开怀,可灶神的话掠过心底,她半愁半忧的敛了笑意。身为寿仙的她能拥有情爱吗?甚至为他长留人间。 她开始彷徨,希望一直失忆下去,若什么都不知情,至少她是开心的,尽情地爱人也被爱, 懊告诉他,她不是凡人吗?她犹豫着。 若是不说,岂非瞒骗,他不断付出情感,要是最后落得一场空,他会恨她吗? 恨她让他越陷越深。 心像有两股力量在拉扯,微微的疼,微微的酸,令人眼眶不觉多了湿意。 “千臾表哥,你瞧我替你煮了什么,是你最爱吃的凤片烩银耳,泡过水的银耳像雪花,透着晶莹……你们在干什么?!”为何屋里有女人,还举止亲昵的靠在他怀中? 徐颖心兴匆匆的端汤而来,满眼娇羞的想让心爱的未婚夫试试她的手芝,谁知会看见未婚夫拥着别的女人浓情密意,她的满腔情意顿时成了讽刺。 “你表妹?”延寿将葱白玉指轻轻放下,挪开几步。 “嗯,姑母的女儿。”他(颔)hàn首,收起调笑的神情。 “颖心,这天热,你怎么不在挽月阁里待着,受了暑气对你的身子有损。” “她是谁?”她唇颤的问道。 虽然颖清哥说千臾哥另有所爱,可是她不信,那天他一回庄不是立刻就来找她吗?美人笑的事一定也只是误会,舅父不会害她的,她不只是他的外甥女,还是他未来的儿媳妇,一定是千臾哥搞错了。 陌千臾看了她一眼,不避嫌的执起葱白小手。 “你未来表嫂,” “未、未来表嫂,千叶表哥的?”她不信,犹自欺着。 “我的。”他望向执手一生的佳人,眼含柔情。 这两字震得徐颖心柔肠寸断,芳心碎裂,她摇晃了几下,必项抓紧婢女的手臂才不致跌倒, 他……他怎能无视她的感受,当看她的面背弃自小定下的婚约,面色温柔的说着最残酷的言语,打击她脆弱不堪的心。 懊是她的呀,怎能拱手让人? 菊月说,要得到男人的心就要使出非常手段,如果不想失去,那就得先把他的人留下, 陪了她三年的婢女一向是向着她的,应该不会害她,所以她不能退缩。 明明心痛得快要死掉,徐颖心徉装不在意的笑得艳冠四方,莲足轻移,步步走上前, “原来是表哥的红颜知己,正巧我炖了一盅银耳汤,一起尝尝吧,你们也好评评,看我能不能嫁人,侍奉翁姑。”她以丝帕捂嘴,有着待嫁小女儿的娇态。 因为灶神的雪中送炭,已经吃撑的延寿根本没有胃口,她看了看清汤里的鸡肉和银耳,一阵反胃,只好礼让。 陌千臾的确有些饿了,不过他仍惦着弟弟说,庄里的饭菜全下了药。因此,他兴致不高,宁可忍受饥饿也不愿贪一时口月复之欲。 延寿的推却,徐颖心尚可忍受,毕竟本来就不是为她准备,可表哥的拒绝却让她下不了台,这也让她更加确定自己不能毫无作为,若是不坚定跨出第一步,从小爱着的表哥就会被抢走。 “表哥,这么多年不见,你不像以前那样疼我了,人家不过要你浅尝一口,告诉我味道如何而已。”她以帕轻拭眼角,徉装伤心。 看在童年情谊上,陌千臾确实有几分不忍。 “别难过,表哥就试两口……” 他的身体虽长期以药调理,就算汤里有毒,他想他也能自行运功排出,不致伤到根基,就当回报表妹多年来的痴情。 其实他晓得她对他有情,可在他眼中,打小一起长大的颖心就像他的亲妹妹,难以产生男女之情。 当年选择诈死有一部分也是希望她能够死心,既然她不愿意主动退亲,他也只能用这种方式做结束,只希望有一天她能找到一个真心爱她的男人。 没想到她仍然在等他。 “什么东西这么香,我老远就闻到了,刚好我饿了,不如让我这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的人一饱口福。”病容憔悴的陌千叶走进来,他的脸色似乎比之前更苍白。 “等一下,你不能吃。”徐颖心伸手一拦地阳止他。 他一脸讨好的涎着笑, “表妹偏心,好东西只藏私给大哥,一点也不分给我,我心痛呀。” “那是为千臾哥炖的补品,他远游归来本该滋补一番,当然不给你。”她抢了去,塞入陌千臾手中,催促他快快进食。 可是盛在碗里的凤爪烩银耳眨眼间又转手,落入陌千叶手里。 “我天天日以继夜的炼丹,气血虚竭,两眼浮肿,我才是该补之人,表妹就别小气了,赏我一口补品。”他瞧着碗中清汤,眼中飞快闪过一抹暗影, “还给我,不准吃,这不是为你准备……你……你一口喝光了?”徐颖心错愕的瞪大美目。 第9章(2) 陌千叶砸了砸嘴,意扰未尽。 “还不错,就是味道淡了些,多加点姜片会更爽口……” 他还在说着,嘴角却流出暗色黑血,很快的,胸口被染成黑色牡丹花样,而他依然在笑。 “表哥,你……”为什么血是黑,不是说是锁情丹,服下的人会对第一眼瞧见的人动心? “……表妹,这下你该知道我们都只是我爹的棋子,不只是身体,连命他也可以毫不留情的夺去。” 话才说完,他倒地不起,气息微弱得有如进入弥留状态。 “不一一”徐颖心大叫一声,随即眼前一黑,昏厥。 “给我血牡丹的解药。” “拿桃花笑来换,” “这世上根本没有桃花笑,祖父已将它毁了。” 春天桃花笑,青春少年时,草木逢春,不见霜雪白头吟, 桃花笑,返老还童的丹药。 “呵,以你过目不忘的记忆,早就背在脑子里,用药、剂量全都一清二楚,天下再无第二人能配出这帖药。”唯有他这故作高风亮节的长子。 “我不会给你。”他不配!桃花笑的秘方早已撕毁,但返老还童的秘方,他是有能力研制得出来。 陌天牧得意的仰头大笑, “那你就看他一刀刀的凌迟致死,他的每一片肉都是为你割的。” 血牡丹其实是一种盅,以雪山冰蚕为主而培养的盅毒,会让人吐尽全身的血,进入假死状态,之后幼蚕吐丝再将人救活。 但活过来的不再是人,而是行尸走肉的傀儡,毫无意识的受控于施蛊者,完全不会反抗。 陌千叶中的就是血牡丹,他正听命行事,用柳叶刀目光呆滞的割着大腿肉,一刀又一刀,不断重复。 但他不会死,也不会流血,因为他的血早就流干了。 那模样教人不忍卒睹,既残忍又可怕,割的人不痛不痒,看的人却心如刀割,恨不得一刀杀了施蛊者。 “住手,快叫他住手!我……我答应你,我帮你炼制桃花笑。”千叶,大哥一定不会让你白受罪。 “早点点头也省得我费力气,你们兄弟情深,我看了也欣慰。”可惜不是臾儿中毒,控制长子的心智才能真正为他所用。 陌天牧利用外甥女下毒,原本是想让长子成为他一手掌控的傀儡,要长子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不会在丹药中动什么手脚。 只是阴错阳差的,陌千叶成了替死鬼,坏了他全盘计划。 虽然结果如他所愿,但其中的变数难以预测,生性多疑的他无法完全安心。 “你先解一半他身上的蛊毒,并唤人为他疗伤,这段期间内,我会用之前留下的血炼丹,你不许再杀人了,目前的药材足够炼出一颗桃花笑,”他特意强调“一颗”,再多他也不炼。 陌天牧一听,有些不太痛快, “一颗就一颗,我给你七关的时间,超过,你弟弟的毒也不用解了,后山的乱葬岗就是他的埋骨处。” 哼,以为这样就放过他吗?那几个人还在他手中,还愁没人可以拿来威胁他? “不用七天,三日便可,所需药材大都有了,只欠缺一样。”他的血。 陌千臾就像不知疲累,一头埋入炼丹房便是不眠不休,睁着充血的双眼,一眨也不眨的盯着炉中变化。 发乱了,青髭(zi)丛生,凹陷的眼窝布满阴影,迅速消瘦的面庞不见丝豪光泽,与昔口的翩翩公子判若两人。 可他不肯停歇,人也因失血过多而有些站不太稳,除了喝水外,他几乎没吃什么,整个人宛如陷入疯狂状态。 没人可以进入炼丹房,只有不放心的陌天牧,他不时地探着,以防有作。 不过看过之后,他却十分满意,长子几乎是用他自个儿的血在炼丹,把命耗在丹药的炼制上,若是不成,他半条命不是白费了吗? 因此,他最后的一丝疑心也消除了,看着丹炉的眼神越来越狂热,渴望得不可自拔。 一粒小小的血珠在炉中滚动,色艳如桃花,炉中滚沸的血如狂风旋转,绕着血珠不断凝聚,渐渐成形。 火烧旺了,渐成圆形的珠子也变大了,发出淡淡的腥味,血色更艳。 但再细闻,却有股沁鼻的清香,它分离血的鲜甜和甘醉,浅浅的,诱人嗅闻。 陌千臾又在臂上划一刀,滴入约半碗的血,他微喘的丢入血蟆、千年墨参和圣湖白莲,再一次起大火将所有药性强化。 三天三夜,他不曾停手,当药材全都掷入炉内后,原本赤艳的血珠竟一瓣瓣地剥开,艳丽化为花形。 桃花笑炼成了。 “哈哈哈,完成了,它是我的,它是我的……”他的长生不老啊,他的青春永驻,就要成真了。 “等一下,还不能用,要放凉……”冷热药性不尽相同。 着了魔的陌天牧根本听不到儿子说了什么,他眼中只有开得鲜艳的血红丹药,满脑子是美梦成真的狂喜。 不赚烫的他把手伸进丹护里,烫出焦味也不予理会,手心一合,捧着烫伤皮肉的丹丸,守财奴似的护在胸口。 他看了又看,笑得嘴都阎不拢,不管真假一迳往嘴里丢,入喉的桃花香气让他陶然的眯起眼,得意忘形的没发觉,几近虚月兑的长子干裂的嘴角悄然扬高。 “这是你要的,父亲,希望你不会后悔,”使血涤青的桃瓦笑,的确有永保青春的功效,可是…… “呵,我现在觉得精力充沛,气血旺盛,仿佛年轻人一般耳清目明,血牡丹的解药我照约定给你。”反正能一次就能下第二回, “不用了,千叶的毒早就解了。”以他妙手回春的医术,岂会解不了小小的蛊毒, “解了?”陌天牧慢慢的抬头,阴残的眸子眯成一条线, “是呀,解了,大哥第一天就给我解药了,不过也是多亏了这个我才没完全被你控制。”脸色明显变好的陌千叶斜倚墙边,笑得有几分狡猾。 ““苍日”?”望看他手上的墨黑圆珠,陌天牧惊呼出声。 “原采它就是“苍日”,三玄教圣物,做教主的把圣物给儿子治毒也不算大吃亏。”反正代代相传, “苍日”落到他手里也算误打误撞,陌千臾给了心爱女子防身,她觉得用不上而给红红,爱玩的血龟确实藏了几天。偏偏这时点墨像中邢似的直喊有鬼,和他关在一起的红红实在受不了他的鬼吼鬼叫,于是用宝珠镇邪,解了他不知从哪染上的怪毒。 之后陌千叶到牢里救他们,怕宝珠丢失的点墨便将它交由二少爷保管, 很妙的因果,谁也没料到一连串的转手竟无意间保下陌千叶的一条命。 “你知道我另一个身分?”陌天牧眼中迸出杀意。 “本来不清楚,直到你派出颖清追杀霍五,一切自然水落石出。”杀霍五的三玄教中人,用意是夺回“苍日”,而颖清只听命一人。 “原以为你是条听话的狗,才没去防着你,没想到你们兄弟倒是联手倒打我一耙。”他们什么时候搭上的,他竟毫无所觉。 陌千臾吞下一粒白色药丸,略微调息后反讽,“为人不仁,注定众叛亲离,千叶不做反抗的任你驱使,为的是彻底扳倒你。” “扳倒我?”他冷笑,“他有这能力吗?” “加上我就行,我们俩是世上最了解你的人。”他的算计,他的城府,他的自负,无一不为他们所深知。 陌天牧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瞳蓦地一沉。 “你们做了什么,难道那粒桃花笑是假的?” “不假,货真价实,不过父亲,你不觉得全身很亢奋,直想跃天摘月吗?” “你、你们骗了我……”好热,像火在烧似的。 “不用我的血做药引你不会上当,而千叶的行尸走肉更让你自信满满,不疑有他,父亲,无欲则刚,你的弱点便是你的。” 他错在太自信,功败垂成。 这……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渗出的汗是红的? “你们对我做了什么,我的身体怎么了?” 看看父亲逐渐衰老的外貌,陌千臾眼底并无怜悯。 “我说过要放凉再用,你太心急了,大夫的话听也不听,凉性的功效是维续你的面容不变,至少十年内不会变老,只不过武功尽失,走七步便气喘如牛,再也没法兴风作浪。 “可热服的结果却是筋脉尽断,流血汗,身体由内而外快速败坏,形同七十老臾,只能像废人一样躺在床上过完悲惨的一生。” “什么,你们敢这样对我?!”他走了一步颓倒在地,竟无力再站起。 “恐俱吗?父亲,那是被你杀掉那些人的心情,他们在生前求你饶他们一命,可你笑着说他们该死。”痛快地饮其血,笑称“人尽其材”。 陌天牧恐慌了,冒出的汗染红周身,“救我,我是你们的亲爹,快救我,我不要老朽,不要变成废人……” “你并没有给他人选择的机会,你的一己之私害了多少人,包括我,包括颖心表妹,包括陌家庄几百口人,以及再也无法替自己申冤,遭你残忍杀死的人。”陌千叶冷漠的退了几步,让他欲扯他衣袍的手落空。 第10章(1) “颖清,给我杀了他!我给你解药,并把庄主之位传给你,教你陌家庄的独门绝学,让你成为一代毒圣……” 快剑莫愁,剑快如风,几乎是所向披靡,从不落空。 因此不甘心就此一败涂地的陌天牧一瞧见他,趁着力气尚存时高声一喊,以利相诱。 利之所趋谁不心动,徐颖清果然一剑刺向离他最近的陌千叶胸口,既快且狠,冷冽剑尖滴着血从背后穿出。 陌天牧原本只想除掉次子,杀鸡儆猴,他还要留着长子医治他俱残的四肢,可是杀红了眼的徐颖清谁也不留,只要是姓陌的,对他来说都是仇人,亦是一步登天的阻碍。 陌天牧的惨况他刚才在门外已经听得一清二楚,这个老家伙再也不具威胁,他想要在陌家庄称霸,唯有斩草除根,他一个也不会让他们活着。 于是刀锋一转,冷芒锐利的直向陌千臾颈项,一张娇颜闪过眼前。 恍惚间,他想起了过去一一 什么,你要娶我?咯咯,哥,你在说笑吗?我们是兄妹耶,这算是吧,你别胡思乱想,我永远不可能嫁给你。 扮,告诉你一个秘密呢,我好喜欢好喜欢千臾表哥,我跟娘求了好久,她终于去跟舅舅提了,两家亲上加亲,我开心得连作梦也会笑,你也跟我一样高兴吧! 扮,千臾表哥送我一只草编蚱蜢,这是他给我的第一个礼物,我要好好保存,以后给我们的子子孙孙……千臾表哥长得真好看,要是你容貌有他的一半秀逸,我一定天天看着傻笑,百看不厌…… 襁褓的她粉女敕可人,学走路时的她爱哭又黏人,慢慢丫头长大了,小脸清秀,眼神明亮的诉说她小小心愿。 她是他宠着长大的宝贝,也不知不觉将全部的爱恋投注在她身上,可是她不爱他,还说着另一个男人的好来践踏他的真心。 她不知道她无心的话伤他多深,犹自笑得像个不解世事的大小姐,陌天牧哄她吃下美人笑时,他没有阻止,既然她想为她的千臾表哥变美,他就成全她。 反正他的心早就被她伤得麻木了,这个女人是死是活也都与他无关。 但是过去的她和眼前的她重叠,看着那张流着泪的容颜,他的剑迟疑了。 “唔!”好痛。 剑下不留人的徐颖清第一次失手了,剑锋偏了一寸,险险避开要害,从护在心上人面前的徐颖心肩头划开,血流如注。 他终究未完全绝情断爱,心爱人儿的血让他心神恍惚一下,更多往事浮现, 斑手过招,输赢仅在片刻之间,就在他失神时,陌千臾己抽出腰间软剑,迅若闪电的朝他持刽的手划下。 即使悲愤万分,他也不取人性命,仅挑断手筋,废了徐颖清用剑的右手,快剑莫愁从此只能是一则传说。 “表哥,我好痛……”她疼得快要受不了,伸长手,希望表哥能垂伶。 但陌千臾更心急倒卧血泊中的弟弟。比起颖心,千叶才是真正危急的人,他仍想做最后的努力抢救弟弟宝贵的性命。 可那一剑穿心而过,就算他手边有药也来不及抢救,越来越浅的呼吸正诉说着他的无能。 “不……不怪你,是我命……该如此……他……他们来索命了,我……我这双手也沾了……不少人的血……该还……该还的……”他不怨,一点也不怨,早该死了。 “不是你的错,叶弟,你保留元气别再说话,大哥一定会救你,”他暗渡内力到弟弟体内,使其吊着一口气。 陌千叶惨白的脸忽然笑了,鲜红的血从他口中溢出, “何必骗、骗我……我知道我活……活不成了……除非有太上老君的灵丹妙药……否则我是没救了,就算你的医……医术高超,我们仍只是凡……凡人,不是神仙……” “叶弟……”陌千臾硬咽着,泛红的眼里有泪光闪动。 “答、答应我,别再……再走了,陌家庄需要你,我今生有幸能与你做兄弟,也不枉走这一遭,但愿来生还能与你当手足。”他已目光涣散,努力交代遗言。 “陌家庄不再制毒害人,我有生之年绝不允许。”这是他的誓言。 陌千叶笑了,十分祥和。 “很好,我的牺牲是值得的,我不会再做万鬼掐颈的恶梦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面容也越来越平静,胸口的起伏不再,停止呼吸。 “不,叶弟,不该是你,你受了那么多的苦,你比大哥还勇敢留在父亲身边等待机会,是大哥的错,如果当年就狠下心大义灭亲,你……你也不会死……”为什么会是他,都苦尽笆来了,老天不开眼,何其狠心夺走他年轻的生命。 丧弟之痛让陌千臾陷入极大的悲伤中,他眼底的泪再也忍不住,抱着弟弟的尸体痛哭失声。 “我能让他不死。” 低软嗓音像暖暖微风拂过,陌千臾满脸是泪的抬起头,目光困惑的望着立于眼前的女子。 “你能救他?!” “是的,我能。”延寿面色温柔地低,手指轻柔地拭去令她心疼的泪。 “阿寿,叶弟他不是故意要害人性命,有那种父亲,我们比谁都痛苦,我们也想要赎罪……”他有些语无伦次。 “相信我,我真的能。”对她来说,不过轻而易举。 她安定人心的力量让陌千臾冷静下来。 “若真能救活叶弟的性命,我发愿行一万件善事,免费施药医治万人沉疴(kē),以毕生所学换他阳寿三十年。” “好,如你所愿,” 延寿抽回手站起身来,面容平和地将双臂平放胸前,口中念着无人听得懂的咒语,无风自动的发丝翩然飞扬,光,灿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发出。 教人难以置信的事发生了,她身上的凡人衣物慢慢变成泛着彩光的水蓝霓裳,仙姿绰约气质不凡,袅袅(niǎo)身影一如欲乘风归去的广寒仙子。 莹白小手朝下一放,金丝般的流光竟像流动的水,缓缓流入陌千叶眉心。 刹那间,金光迸射。 已然死寂的躯体突然弹了一下,一地鲜红的血如川水倒流,一滴一滴的流回微僵的体内,比铜钱稍大的伤口渐渐愈合,淡成一道细疤。 在众人的惊呼中,陌千叶睁开双眼,胸膛开始有了起伏。 见状的陌天牧惊喜万分,眼中燃起炽烈的渴望,他拖着身躯,死命爬到延寿脚底,口中喃着,“救我,我也要寿比南山,永生不死……” 但没人理会他,大伙的目光凝聚在天女一般的女子身上,有惊叹,有骇然不敢相信人死复生。 “我……我怎么了,我不是死了?”为什么他还活着,而且,一点痛也感觉不到? “叶弟……”他居然好端端站在他面前? “大哥,是你救了我吗?没想到你的医术高到赛神仙,连死人也能救活。”果真不负神医之名。 他摇头,轻叹说:“不是我,是阿寿救了你。” 陌千臾看向挚爱的女人,眼底有着感激和莫名的调怅。他太自负了,还说要治好她的失亿,阿寿的本事不知比他高出多少。 “阿寿?!”她能起死回生? 众人的敬畏,延寿无动于衷。 第10章(2) “千臾,你要记得你今日发下的誓言,不得违背,行善积德,医救万民,否则他的恶报将转嫁予你。” 阿寿,你到底是谁?竟有如此的本事。他在心里问道,却被她所捕捉到。 “我是延寿,原是天上的……” 正当她想说明身分时,天上劈下一道雷电,光一闪,无人的云层中响起浑厚男音,“阿寿,你该当何罪,竟与福气等人私下凡尘,视天条戒律于无物,甚至私自替凡人延寿,你难道想试试诛仙台上的铡刀有多利!” 话语一落,延寿双膝一屈,跪地叩首, “徒儿不肖,有负师恩。” 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从虚无中走出,面容庄严,神色严厉,与庙中供奉的寿神有七分神似。 “哼,师尊是这般教你的吗?偷偷下凡还与凡人相恋,你五百年修行不要了是不是?”枉他还和福神、喜神打赌,她一定不负所望,渡过情关,结果…… “徒儿不悔。”她眼神清澈,内含情爱。 “好个不悔,把为师平日的教侮丢到脑后。”威仪面容一转,他冷视众生中的一人。 “你,过来。” 陌千臾上前,他两眼炯然,不惊不惧。 “你可知我这徒儿乃延寿仙子,将来是要继承我的位置的,你区区凡胎何以匹配。”他劝他死心,勿作妄想。 “只羡鸳鸳不羡仙,千古佳话,若是不识情爱,当仙也无趣,我配得起她,因为我愿用一生爱她,不离不弃,爱逾生命,仅她一人,再无所求。” “你这小子……”寿神连哼两声,有种岳父看女婿的气恼。 “阿寿,你想留下来吗?” “是。”她毫不犹豫的点头。 “即使遭受惩处也甘愿?”他的徒弟呀,可比爱闯祸的福气和唯恐天下不乱的喜妞好多了,他舍不得许人。 仙容一抬,熠熠(yi)生辉的眼里不再清冷,蕴藏柔情。 “师尊,我己识情懂爱,再也回不去无欲无求的我,请师尊成全,让我留在心爱的人身边,我愿受水火烈焰之苦。” “你……真没志气。”他扬袖一挥,吹胡子瞪眼。 “罢了罢了,他救了你,你俩注定有牵扯,就留你一世,助他行万善,救万民,修得功德补你之过。” “将“解离”,也就是俗称的青藤,取谤后洗净,细切,与车前草等量以水煎服,有通便、消水肿之疗效,每服一两以水一升煎,日两服,你月复部的疼痛便可减轻……” “谢谢陌大夫,我这毛病困扰我好些年,脚也肿得寸步难行,有你的这帖药,我要快活了。” 被孙子搀扶的老人家在道谢后,欢喜的拎着一包药材和药方回家去。 “陌大夫,我的耳朵老是听不清楚,鼻窒不通,你帮我瞧瞧,看要怎么治。” “芥菜头适量,细切成小片,以粳(jing)米粥煮,日日食之,多饮苍耳子茶有助血脉通畅。” 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在供有福、禄、寿、喜四神的观音庙前,陌家庄会嘱人搭起义诊棚子,不收分文的替穷苦人家诊病施药。有时还有供应馒头和杂粮粥,让久候的病人或阮囊羞涩的穷人得以饱餐一顿。 如今的陌家庄已不再制毒出售,是真正的仁医世家,药材以平价卖出,广施恩泽,赢得不少好名声。 陌家庄是人人称赞,庄主乐善好施,为人谦逊,一手好医术从不藏私,造福无数百姓。 “累了吧,要不要休息一会,喝口水喘口气?”瞧他都流汗了,大太阳晒得面颊也红了,延寿拿起帕子为他拭汗。 陌千臾轻握她的小手,眼中是满足的笑意。 “不打紧,你才该小心点别累着了,明天是我们的大日子,你要留点体力应付我。” “你这口无遮拦的无赖,不逗得我面红耳赤就浑身不对劲是不是,你的劣根性打哪来的呀!”也不怕别人听见了会笑话,堂堂一代名医竟如此不正经。 两人打情骂俏己是司空见惯的一景,待诊的病人看了只是羡慕的会心一笑。 整顿沉痾甚欠的陌家庄并不容易,中毒的要解,不适用的逐出庄外,断绝以往来往热络的买毒商家,还得和三玄教周旋,免得群龙无首做事更极端。 这些事处理起来挺棘手的,不知不觉过了大半年,把终身大事也耽搁了。 这段期间发生了不少事。 首先是受不了成为废人,快速老迈的陌天牧咬舌自尽了,虽然没死成又被救活过来,但在陌千臾刻意不医治舌伤后,他哑了,想骂人也骂不成。 在寿神的帮助下,延寿恢复所有记忆,第一件事便是找到一同下凡的福气和双喜,只是没想到几个女孩家聚聚竟也搞出“祸”事。 有双喜的地方就有喜气,为了帮好姊妹的忙,铲除情敌,她将喜粉分别送给徐颖心和徐颖清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两人莫名其妙的看对眼,当下干柴烈火烧了一夜,还好在那之前,陌千臾己经替表妹把美人笑的毒给解了。 为了防未婚先有传出去不好听,两人火速成亲,问名、纳采等繁文缛节就全免了,直接拜堂。 虽然徐颖心还是有点留恋心爱的千臾表哥,嫁得不太甘愿,可是抱得美人归的徐颖清恰恰相反,他欢喜得很,一扫昔日的愤世嫉俗,每天都笑脸迎人。 现在的他不再剑不离手,而是挂着香木算盘,他仍是陌家庄的三管事,不过管的是药材的买卖,而且每日天一亮必到观音庙洒扫,亲自烧柴煮茶,供上香信徒取用。 点墨还是点墨,只是身子又抽高了,在福气的送福下,他荣升三管事,跟在二管事身边打杂,学着怎么独当一面。 而红红是灵龟,让寿神带回天庭了,养在王母娘娘的瑶池里,潜心修行。 最出人意料的是陌千叶,他不知吃错什么药,竟自告奋勇要当三玄教的教主,带着教中圣物“苍日”被恭迎回教。延寿仙子一事已不存在众人的记忆中,寿神施法让他们忘了这件事,唯一记着的是承诺一辈子疼妻、爱妻的陌千臾。 “明天你就是我的妻子,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了,我非常期待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他的仙子妻,一生所爱。 她红着脸,素腕轻挥,施法让百姓瞧不见他俩的浓情密意。 “爱你,不悔,” 陌千臾深情的笑了,轻轻抚着她柔顺的黑发,吻上女敕红唇瓣。 “我亦然。” 全书完 *想知道能让人时来运转的福气仙子如何觅得良缘,《小仙来也~福如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