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夜不眠》 楔子 碧海蓝天,一波波涌来的海浪拍打着礁岩,碎裂成一朵朵白色的浪花。 黄琼如站在一块礁岩上,神色忧郁又悲苦的俯视着底下汹涌起伏的波浪,她的心就如同那拍上礁岩的破碎浪花一样,被伤得残破不堪。 女儿为了开解她,特意带她来花莲散心,但来了三天,这里的青山绿水虽美,却无法令她郁结的心情好转,远眺着这片无垠大海,她蓦然生起一股想跳下去一了百了的冲动。 她想让那两个人后悔,她想惩罚那个背叛了她的人。 结婚二十三年,她就被他欺骗了足足二十三年,浑然不知他们的婚姻中有一个第三者存在,这个人竟还是她的表姐! 包难堪的是,揭露这件事的还是她的女儿,女儿前几日去参加朋友在汽车旅馆里举办的生日party,意外撞见两人才将这件事抖了出来。 她永远也忘不了她质问表姐这件事时,表姐理直气壮辩解的那番话—— “我们早在你们结婚之前就相爱,是他妈妈嫌我爸好赌,家里又穷,不肯让我们结婚,我们被逼得只好分手。分手后他仍对我余情未了,后来遇到你,他见你长得与我有几分相像才会娶你,他爱的人一直都是我,在我们的爱情里,你才是第三者!” 她当时看向丈夫,希望他能否认表姐所说的话,但他只是一言不发的沉默着,宛如默认了这一切。 她心爱的丈夫和她的表姐联手起来一起凌迟着她的心、她的感情,她与丈夫之间二十三年的婚姻犹如一场可悲的笑话。 彼青漪停好车,走过来时看见母亲一脸迷茫的站在紧临海面的岩石上,一步步往前走,似是要跳下去…… 她心头一紧,大声叫住她,“妈,不要再过去,很危险,快过来。” 黄琼如没有回头,但往前的脚步略略一顿。 彼青漪着急的奔过去,张开双手拦在她面前,不让她再往前一步。 “妈,我知道你很不甘心,但千万不要做傻事,你做傻事伤害到的只有爱你的人,那些不爱你的人根本不会在乎你的死活。” 黄琼如望着女儿,静默了片刻,悲凉的开口,“妈觉得自己这一生好像白活了。” “你还有我和弟弟呀,难道在你心里我们比不上爸爸吗?”提起爸爸这两个字,顾青漪眼里闪过一抹恨意。 案亲不只背叛了母亲,也背叛了她和弟弟。 十几年前他佯称替朋友做保,说朋友跑了,他若不清偿债务,银行就会查封他们所住的房子,于是他将家里的存款提领一空,之后还表示他的薪水有一半要偿还银行的欠款,无法再全部拿回来。 母亲一直是个家庭主妇,原本家里依靠父亲的薪水,要养活一家四口尚绰绰有余,但遽然间减少一半收入,登时让家里的开支捉襟见肘,因此她自高中就开始打工来减轻家里的负担。 不想父亲所说的全是谎言,当年他提光家中所有的存款只是为了给表姨买房子,之后每个月还固定将一半薪水交给表姨,这些事全是表姨亲口说出来,她和母亲才知道。 十几年来,他们姐弟和母亲就这样被父亲给蒙骗了。 彼青漪抑下心中的愤恨,再劝解母亲道:“妈,不要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伤了自己,也伤了我和弟弟。没了那个人,以后我们一家三口更要快快乐乐的过日子。对一个人最大的报复,就是要比那个人活得更好,让他后悔。” 黄琼如张口想说什么,陡然间一道巨浪打上礁岩,站在礁岩边的顾青漪冷不防被那大浪吞噬,转瞬被卷入海中。 事情发生得太快,黄琼如张着嘴愣了一瞬,接着才惊惶骇然的尖叫:“青漪——” 第1章(1) 大炎国元启十六年六月初八。 皇都平乐城此时正值深夜时分,城里一片阒寂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更夫巡夜打更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夜半时分,漆黑的皇城里却有一处灯火如昼。 自打半年多前开始,夜里刑部便不时会传来阵阵的鬼哭神嚎,那惨叫声犹如来自九幽冥狱,令闻者不寒而栗。 初时,刑部闹鬼的传言甚嚣尘上,有人说那是恶鬼在作祟,也有人说那是冤死的亡魂在悲鸣诉冤,就连官员们对刑部都颇为忌讳,没事绝不愿靠近一步,唯恐沾惹上什么邪秽之物。 直到数日后才真相大白,那并非是恶鬼或冤魂作祟,而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幼弟宝庆王郁子丹所造成的。 自他半年前接掌刑部后便习惯在半夜提审犯人,那一声声惨烈的嚎叫便是犯人受刑时发出的声音。 此时又值郁子丹夜半开庭审案的时刻,刑部大堂四周插满火炬,橙红的火焰照得一室通明,郁子丹端坐在高堂之上,重重一拍手里的惊堂木,沉声喝问刚受了杖刑的犯人。 “王三炳,你招是不招?”他横眉竖目,端正俊美的脸上神色凛冽森寒,在火焰映照下宛如冥府阎罗。 被杖打得皮开肉绽的王三炳仍是死撑着不认,嘶哑的喊道:“冤……冤枉啊,求王爷明察!”王三炳约莫三十出头,身量高壮,肤色黝黑,颧骨高张、阔唇塌鼻。 郁子丹喝斥,“你觊觎朋友妻子的美色,凌辱于她,见事情败露竟一不作二不休手刃朋友,就连他的两名稚儿都不放过,杀人灭尸后还侵占他的家产,囚禁他人妻子以逞兽欲!幸亏她顺利月兑逃,拖着一条性命出来指认你的罪行,你还有何冤?” 王三炳辩解,“这事全是那下贱恶毒的女人逼迫下官所做,她不守妇道勾引下官,下官是一时糊涂才受其所诱,其后还被她胁迫,若不照她所说杀害她丈夫孩子,她便要告诉她丈夫是我玷辱了她,下官迫于无奈才会做出此事,求王爷饶命,一切全是她的主意,不干下官的事。” “你还敢颠倒黑白,胡言狡辩,岂有为人母者想杀害自己孩子的道理!”郁子丹神色峻厉的喝斥,“李尤氏身上伤痕累累,难道也是她命你所为?你再不招供,休怪本王大刑伺候。” “下官是冤枉的,这些事全是那恶婆娘唆使下官所做,下官兄长乃是禁卫军统领,求您看在他的分上饶下官一命……”他又惊又惧的求饶,搬出大舅子冀望能保住一命。 他暗恨自己不该色欲薰心,留下那娘们一命使得她有机会逃走,状告自己。 郁子丹见他还想要诬蔑受害之人,甚至妄图抬出禁卫军统领来藉此逃月兑一劫,面对如此恶徒,他耐性全失,“来人,传原告上堂!” 候在两侧的衙役中有两人应声出列,下去带人。 这时,外头忽然吹进一股寒风,堂上的火把被风吹得明明灭灭,摇晃不定,大堂上安静无声,透出一股诡谲的氛围。 彬趴在地的王三炳感觉后颈传来一股冷飕飕的凉意,他不禁想到传闻说宝庆王郁子丹之所以选在半夜审讯人犯,是因为他能通阴阳,有从阴间召唤亡魂的能力。他背脊不由得一僵,下意识的回头一看,乍然看见一张惨白且毫无血色,神色怨毒的妇人脸孔时,他惊恐的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像是活人的脸,更像是死人的脸! 这婆娘难道死了吗他记得她逃走的前一夜,他确实把她折腾得很惨,只余下一口气,此时见她一步步朝他走来,他惊惶的拖着身子往后挪,并抬起手阻止她再靠近。 “你、你不要再过来……” “王三炳,你好狠毒的心,玷辱了我不够,连我的丈夫孩子都不放过,我要你血债血偿!”李尤氏神色凄厉,说话间已来到他跟前,两只瘦如枯骨的手紧紧掐住他的颈子。 咽喉被勒住,王三炳惊骇得想扳开她的手,但抓住李尤氏的手时却发现她两手冰冷,似是死人之手,他艰难的从被勒住的咽喉里挤出一抹嘶哑的嗓音,哆嗦的质问,“你、你究竟是人还是鬼?” “我拚尽最后一口气逃出来报官后便死了,王爷怜我惨死,允许我前来报仇!王三炳,我要一口一口咬下你的血肉,让你不得好死!”李尤氏满脸恨毒的说完,便狠狠朝他的颈子咬下。 她的牙齿深深陷入他的血肉里,生生咬下了一块肉,王三炳撕心裂肺的惨嚎出声。得知李尤氏已死,他早就吓破了胆,两手乱挥着想推开她,但被吓得虚软的身子丝毫使不出劲来。 “救命啊,王爷,快救救下官……” 郁子丹漠然的望着他问,“你可认罪?” 王三炳再也无心狡辩,慌张的迭声说道,“下官认罪、下官认罪!”他宁愿被一刀砍头,也不愿被亡魂一口一口咬死。 郁子丹命令道,“李尤氏,他已认罪,放开他,让他画押。” 李尤氏抬起头,唇齿间沾着王三炳的血,那狰狞的表情再配上青白的脸孔犹如幽魂厉鬼,她满心怨愤,不想就这般饶过这恶徒,于是头一低,再重重朝他耳朵咬去。 “啊啊啊——”王三炳惨叫。 在他快厥过去前,郁子丹才命侍立在身侧的护卫出手阻止她。 李尤氏满怀怨恨,不肯就这样饶过他。 仇景仁拽开她劝道:“让他画押,你的大仇才能真正得报。” 她这才满脸不甘的放开王三炳,退到一旁。 王三炳抖着手画押完,瞅见李尤氏神情阴森可怖的盯视着他,他再也撑不住,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拍下惊堂木,郁子丹宣判王三炳的罪状,“犯人王三炳泯绝人性,丧尽天良,罪无可恕,本王判其三日后处决。退堂。” 闻言,李尤氏跪倒地上泣不成声。“多谢王爷!” 郁子丹淡淡的点了个头,起身时低声嘱咐仇景仁几句话便迳自离去。 这时天已破晓,两名衙役过来拖走王三炳,另外有两名衙役手上各自拿着一柄半人高的羽扇从外头走进来,方才吹进大堂里的那阵冷风就是这两人所扇,为的是制造出阴风阵阵的假象令人心生畏惧。 还有一名衙役收拾着一盆冰块进来,先前李尤氏曾握着那些冰块过,因此王三炳才觉得她的手冰冷得犹如死人。 这些主意全是出自郁子丹身边那名御赐带刀三品贴身护卫——仇景仁。 既然主子爱在半夜审案,他索性让人将公堂布置得阴森一点,如此一来还能让犯人心生畏惧,进而从实认罪。 这般装神弄鬼倒真是令不少穷凶恶极的犯人招认了罪行,对此郁子丹也没有反对,他征战沙场多年,熟谙兵法,深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道理,因此就随他们去折腾,只要能令犯人老实认罪即可。 仇景仁走到李尤氏面前扶起她。“嫂子,这案子王爷已判了王三炳死罪,你们一家的仇也算是报了,你安心回去吧。这是王爷给你的,你拿去好好过日子。”他掏出一只荷包塞到她手里。 她没有收下那枚荷包,“王爷替民妇报了仇,此恩此德民妇无以为报,岂能再收下王爷的银子,请仇大人回去后替民妇多谢王爷,民妇来生必定做牛做马报答王爷的大恩。”她深深一鞠躬后,抹了抹泪旋身离开。 丈夫、孩子都被杀害,如今只剩下她孤身一人,她生无可恋,只想追随丈夫孩子而去,那些钱财对她已无用。 仇景仁见她似有死意,立即交代一名衙役悄悄跟着她。 尚仪局在皇宫中执掌礼仪起居,下设有司籍与司乐,属于宫中六局之一。 其余五局分别为尚宫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尚功局,这六局分别掌管不同的事务,为首之人全由女官担任,而女官则是从宫中的宫女里选任。 此时刚升任司乐一个多月的罗青依正领着乐工们在演练一首新编的曲子,一名宫女走至她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她轻点螓首,随即朝底下的乐工们说道:“好了,早上就先练习到这儿,其他的下午再练。”交代完,她走向另一间屋子,朝里头一名身穿紫红色宫装,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妇人行了个礼。 “奴婢见过秦尚仪,不知秦尚仪找奴婢有什么吩咐?”秦芷兰是执掌尚仪局的女官。 爆中的宫女与女官依不同品秩等阶,皆会身着不同的服饰,执掌六局的女官品阶为六品,服饰为紫红色,司乐是八品官,因此罗青依身着浅黄色衣裙。 “皇后娘娘明日要宴请国舅爷,要召乐工过去助兴,你拟几首曲子来,稍候我送去给皇后娘娘过目。”能被挑选进宫成为宫女的,相貌皆不俗,秦芷兰自然也不例外,虽已年逾三十,容貌仍十分秀雅。 罗青依恭敬的应了声,“是,不知国舅爷喜爱听哪类的曲子?” 她十四岁时进宫,仅仅四年就从最低等的宫女一路晋升成为司乐,这样的际遇让不少人又羡又妒,而对她青眼有加、大力提拔的人就是秦芷兰,因此罗青依对她十分尊敬。 秦芷兰提点她,“皇后娘娘偏好柔婉的曲子,国舅爷则喜欢凄婉缠绵的曲调,你自个儿好好琢磨琢磨,拟出六首曲子给我。” 当初她之所以提拔罗青依,是看上她谱写的曲子新奇又动听,就连皇帝与皇后都颇为喜爱,因此在原来的司乐病逝之后,她便向皇后举荐罗青依出任司乐一职。 “是,奴婢这就去拟曲子。”即使身为八品的女官,在宫中仍须自称奴婢。罗青依初进宫时很不适应这点,花了好一段时日才习惯。 离开屋子后,她一边思考着要拟什么曲子,一边走往位于西侧角落的琴谱室去寻找合适的曲子。 要说凄婉缠绵的曲子她有好几首,像方才让乐工们练习的那首〈白月光〉就很合适。 她五岁开始学钢琴,那时家中经济还不错,直到十岁以后父亲开始将一半薪水拿给表姨,家中经济不再宽裕后,她才没有再学钢琴,后来国中时被一个要好的同学带进国乐社,便转而学习国乐,这一学就学出了兴趣,之后高中、大学她都持续参加国乐社,接触了不少乐器。她主攻古筝,但琵琶、箜篌、笙、笛、箫、埙她都多多少少有涉猎。 也是凭藉着这个,她来到大炎国皇宫后,才能被挑选成尚仪局的宫女,进而成为乐工,再被提拔为司乐。 她不是真正的罗青依,她是顾青漪,当初为了劝母亲不要轻生,意外被大浪卷入海里,来到这个叫大炎国的古代世界。 敖身在罗青依身上已有四年多,刚开始她拚命想办法要回去自己的世界,可丝毫没有头绪,为此她甚至还跳进当初被人捞起的那座池塘,但依然回不去。 她不知道真正的罗青依的魂魄去了哪里,她仅知道四年多前罗青依为了捡一条飞进池塘里的手绢,跳进水里结果溺水,被救起后这具身体里的灵魂就换成了她。 之后她听人说起皇宫里有个国师能呼风唤雨,法力无边,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她心想也许能从他那里找到回去的办法,遂主动替被选为秀女的庶姐进宫。 爆中挑选秀女分两种,一种是必须出自官宦之家,这类的秀女是为皇室所准备的,有可能成为皇帝的嫔妃,或是亲王、皇子们的妃子。 另一种是从民间挑选,不拘出身,只要家世清白即可。这类秀女进宫是要当宫女,服杂役的。 罗家是商贾之家,四年前在宫中派人前来挑选秀女时,罗家刚好有三名适龄的闺女。 原本挑上的正是罗青依,因为在三姐妹里她的相貌最出挑,但罗父舍不得让这个嫡女进宫,遂塞了钱给太监,改成另一名庶女替代。 结果他一番苦心安排,宝贝女儿竟然不从,执意要进宫,闹到最后罗父没办法只好允了,又让太监改回来。 进宫后顾青漪步步为营、小心谨慎,暗中想办法接近国师,可是进宫四年,国师所住的无尘塔守卫森严,没有圣命,一般人难越雷池一步,别说见一面,她连国师的衣角都没见过。 飘流异乡四年多,顾青漪始终没有放弃回去的念头,她相信自己既然能穿越到这个异世,一定也有办法回去。 第1章(2) 思及家中的母亲与弟弟现在不知过得怎么样,她眉间漫上一抹愁郁,一边在书架前寻找琴谱,一边幽幽轻唱起方才让乐工们练习的那首〈白月光〉—— 白月光心里某个地方那么亮却那么冰凉 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想隐藏却欲盖弥彰 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在心上却不在身旁 擦不干你当时的泪光路太长追不回原谅 你是我不能言说的伤想遗忘又忍不住回想 像流亡一路跌跌撞撞你的捆绑无法释放 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越圆满越觉得孤单 擦不干回忆里的泪光路太长怎么补偿 你是我不能言说的伤想遗忘又忍不住回想 像流亡一路跌跌撞撞你的捆绑无法释放 白月光心里某个地方那么亮却那么冰凉 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想隐藏却在生长 她哼唱着歌曲,浑然没有察觉到摆放琴谱的书架另一端,还有旁人。 琴谱室东侧临窗处摆放着几张桌椅,那是方便来此查找琴谱的人誊写琴谱所用。 此刻仇景仁看着坐在窗边的自家主子,吃惊得瞪大了眼。 自家主子竟然在阅览琴谱时,看着看着就趴在桌案上酣然入睡了! 鲜少人知道王爷之所以会在夜里审案,并不是因为什么见鬼的能通阴阳,而是去年他将北方来犯的峨丝族赶出蒙元大草原,率领大军返回营寨途中时遭人刺杀,身受重伤,被皇上召回皇城养伤后便每晚恶梦缠身。 饶是主子这样的铁血战将,也禁不住夜夜受梦魇的折磨,最后王爷索性不在夜里入睡,改在白日就寝,夜里审案,梦魇的情况才稍稍改善。 但他仍睡得很不安稳,常为恶梦所扰,因此睡得很浅。 此时看见主子竟睡得这么沉,叫了几声都唤不醒他,仇景仁感到很讶异。 原本他想提醒主子,既然困了就回府去睡吧,可见主子难得睡得这么熟,他便不再叫了。 想起先前似乎听见外头有人在哼唱着曲子,仇景仁绕过层层的书架走出去,整个琴谱室已空无一人,便找来一张绢纸写下“禁扰”两个大字张贴在门外,随即便将琴谱室的门拴上,不让人进来打扰。 而郁子丹这一睡,再醒来时外头已是满天彩霞。 醒来后,郁子丹只觉得神清气爽,他已许久不曾睡得这般安稳过,从仇景仁那里得知自个儿这一觉竟睡了几个时辰,也很意外。 翌日下了朝后,郁子丹没有惊动任何人,再次悄悄来到尚仪局的琴谱室,坐在昨日那个位置,桌上同样摆着几份琴谱。 如同昨日,他一页一页翻看着。 屋里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只有他翻动琴谱的声音。 仇景仁等了半晌,见主子仍是一点困意都没有,不由得启口道:“王爷,说不得是昨儿个在圣上那里喝的安神茶,才是王爷睡着的主因。” 今日郁子丹之所以再次造访琴谱室,就是为了查明是什么原因让他昨日竟一觉无梦,安稳的睡了好几个时辰。 是他看的这些琴谱?抑或是这安静的环境所致? 但都来了这么久,那些琴谱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郁子丹仍丝毫不见半点困意,因此仇景仁才猜测可能是那杯茶的缘故。 郁子丹摇头,“那茶我在皇兄那儿喝过好几次。”言下之意是没一次有用。 他放下手里的琴谱,思索昨日的情况,忽然思及他睡着前听见了一道幽柔低婉的歌声,那歌声很轻很柔,听不清唱了什么,但曲调异常动听。 “景仁,你昨日可听见有人在唱歌?”他心忖是否是因那歌声的缘故。 “有是有,不过那歌声很轻,属下没听清楚唱了什么。” 郁子丹正要开口,这时听见有人走进来,还传来哼唱的歌声—— 繁华声遁入空门折煞了世人 梦偏冷辗转一生情债又几本 如你默认生死枯等 枯等一圈又一圈的年轮 啊屠塔断了几层断了谁的魂 痛直奔一盏残灯倾塌的山门 容我再等历史转身 等酒香醇等你弹一曲古筝 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 我听闻你始终一个人 斑驳的城门盘踞着老树根 石板上回荡的是再等 那清柔的歌声钻入郁子丹的耳里,他立即认出这就是昨日唱歌的那人,他静静聆听着那缠绵清婉的旋律,听着听着,神智逐渐困倦,就在两眼微闭,正要昏睡时,歌声戛然中止,传来说话的声音—— “青依,今儿中午皇后娘娘要宴请国舅爷,你要好好盯着可别出差错。” 彼青漪脆笑着答道,“是,秦尚仪放心,奴婢会好好盯着,不会出错,这次奴婢还让乐工们练习了新的曲子,要演奏给皇后娘娘听。” “可是昨日下午你让她们练习的那首?” “没错,这曲名叫烟花易冷。”她方才哼唱的就是由方文山填词的歌曲,这首歌有一种凄美的古韵,很适合用国乐来演奏。 秦芷兰皱眉道,“这曲名太凄冷了,改个讨喜一点的曲名。” 闻言顾青漪有些无言,自从进宫之后,她将自己以前喜欢的歌曲全谱写出来,因为没办法说出这些歌曲的来历,只好宣称是自己所作,不得已盗用了别人的作品,而今她实在不愿连歌名都一并改了。 但自己有今天的一切全靠秦芷兰提拔,顾青漪不想违逆她惹她不悦,正想着要怎么说服她时,忽然有人出声了。 “这曲名本王觉得很适合。” 看见从琴谱室里头走出来的郁子丹,秦芷兰吃了一惊,急忙领着顾青漪朝他行礼。 “奴婢见过宝庆王。不知王爷在此,奴婢未能远迎,尚祈王爷恕罪。”秦芷兰心中暗讶,宝庆王是何时来的?竟没有人告诉她一声。 郁子丹抬手让两人起身,“本王只是来琴谱室找几首曲子,没什么重要的事,因此没让值守太监通传。”他说完睇向顾青漪,正要开口说话,却见一名太监走了进来。 “奴才德安拜见宝庆王。”他是皇帝身边当差的太监,先前王爷下朝后曾同圣上提过要来琴谱室。 “何事?”郁子丹询问。 “圣上说有事要与您相商,请您过去一趟。” 郁子丹颔首,瞥了一眼顾青漪,才旋身跟着那名太监离去。 彼青漪心头狂跳,不是为了郁子丹离去前看她的那一眼,而是他的身分。 他是宝庆王,是皇帝郁泽端最宠爱的弟弟,据说皇帝对这个弟弟的宠爱远胜于自己的几名皇子。 去年郁子丹在战场上受伤,郁泽端一接获消息便派人快马加鞭护送他回皇城疗伤,郁子丹伤愈后原想回边关,郁泽端却不愿他再上战场,强留他在皇城住下,并将刑部交给他掌理,导致刑部夜夜鬼哭神嚎…… 她心思飞快想着,以皇帝对他的重视,若是能得他引荐,说不定她就有机会见国师一面。 一旁的秦芷兰不知她心中所想,见她两眼发亮直勾勾盯着宝庆王的背影看着,于是端起脸孔,面色严肃的开口。 “青依,把你那些不该有的妄念给我打住,别忘了自个儿是什么身分,安分做好自个儿的事,才能在皇宫里平安长久。”这一、二十年来,她在宫里看过不少妄图攀附权贵的宫女,结果一个个都没有好下场。 在这充斥着无数勾心斗角的深宫中,想要平安无事活得比别人长,就是别自不量力招惹麻烦。她很欣赏青依的才能,不愿她把心思花在不切实际的事上头,生起不该有的贪念。 彼青漪愣了下,知道秦芷兰误解她了,但她没打算解释,明白秦芷兰这么说是好意,她答道,“秦尚仪放心,奴婢很清楚自个儿的身分,不会去妄想那些事。”她唯一想的是要怎么样才能搭上郁子丹,去见国师一面。 这些年来她听了不少人将国师的事迹说得神乎其神,有人说他能未卜先知、窥探天机,有人说他能逢凶化吉、起死回生,还有人说他能驱魔除妖、避煞祛邪…… 如果他真的如传说中的那样法力无边,那么一定也知道她要怎么样才能回去自己的世界。 “你自己明白就好。”见她受教,秦芷兰缓了缓脸色。“既然方才王爷发话了,那曲名就不用改了。” “是,多谢秦尚仪。”在送秦芷兰离开后,顾青漪也走出琴谱室。 她仰头遥望东边那座山坡上矗立着的绿瓦白墙琉璃塔,那里正是国师易宽恒静修之处。 从这里到那里走路约莫半个多小时,说远也并不算太远,但她走了四年,连靠近一步都不能。 她很担心自己落海后,会让原本就悒郁寡欢的母亲更加自责,最后跟着她跳进海里。 妈,你可别做傻事……她在心里祈求着。 “青依,你托我打听的事有消息了。”这时,一名娇小的宫女眉目带笑的朝她走来。 她是明兰,因她擅长厨艺,进宫后便被分派到尚食局,这会儿是趁着去给淑妃送补养的药膳,回去时顺道过来的。 “真的吗,是什么消息?明兰你快说。”闻言,顾青漪心急的催促她。 为了得知国师的事,她暗中托了不少相熟的宫女与太监留意,让他们只要一有 柄师的消息就来告诉她,而为了打点这些人,她每个月的月俸几乎都花了个见底。 明兰笑道,“欸,你别急,我道就说,听说国师今日午时会离开无尘塔,前往若望寺见忘心大师。” 闻言,顾青漪心中登时一喜,国师要离开无尘塔,这样一来她就能守在半路想办法求见国师一面,但下一瞬想起一事,她神色一僵。 “午时?”她脸上的欣喜顿时转成为难,今天中午她还得领着乐工们去皇后娘娘那里演奏,离开不得。 “国师难得离开无尘塔,青依,你要趁此机会去求见他吗?”她知道青依自入宫以来便处心积虑的想求见国师一面,可卑微的身分自是难以见到,为此才千方百计打听国师的消息。 “我……”顾青漪一时拿不定主意,机会难得,她不想错过,但今日要在皇后娘娘的宴席上演奏,也缺席不得,着实是左右为难哪。 第2章(1) “啪啪啪……”尚仪局里传来木杖打在皮肉上的脆响声。 彼青漪趴在长条的木椅上,每打一杖,她就发出一声申吟。 她以为自己撑得住,但打到第十杖后,牙关就再也咬不住地逸出一声声的哀鸣。 好痛! 现在才打到第十二杖就已经痛得快受不了,还有三十八杖要打,她怀疑自己会活生生的被打死。 秦芷兰沉着脸在一旁看着没出声。 并不是她命人杖打青依,这命令是皇后娘娘所下,青依胆敢欺瞒皇后娘娘,即使被杖毙都不为过,是皇后娘娘惜才,这才只命人杖打五十大板而已。 彼青漪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将浅黄色衣衫浸染得一片鲜红。 她两手紧握成拳头,想着自己究竟是被谁出卖了。 在听了明兰的消息后,她觉得机不可失,考虑后决定去见国师,因此向秦芷兰谎称身子不适,无法与乐工们一块前往皇后娘娘那儿。 没想到就在她刚到无尘塔的山坡下,就被两名忽然出现的宫女给押来皇后所住的慈文宫—— “罗青依,你好大的胆子,谎称身子不适,结果竟跑去惊扰国师!”皇后怒斥。 她跪伏在地上,满脸错愕,辩解道:“奴婢不是想去惊扰国师,奴婢是有事想求见国师。” 坐在皇后身边的国舅爷轻蔑的斥责她,“国师身分何等尊贵,岂是你区区一个宫女能见的。” 彼青漪咬着唇没有回答。被如此眨抑,她心中虽然忿然不平,却也明白她的身分确实低微,连见国师一面都不够格。 皇后质问她,“你说说你有何事想求见国师?”她年约四十许,保养得宜的脸庞仍不失端庄美丽。 “奴婢……求见国师,是想请教国师关于奴婢母亲的事。”她不能将自己的来历相告,只好如此回答。 “你母亲发生何事了?”皇后询问。 她此时是罗青依的身分,而罗青依的生母早已在多年前便病殁,为了不引人怀疑,她只能答道:“奴婢母亲已过世,奴婢思念母亲,想知道她是否已转世。”听毕,皇后脸色稍稍缓了缓,“倒是个孝女,但你撒谎欺骗本宫,胆大包天,念在你是出自一片孝心上,本宫此次饶你不死,秦尚仪,将她带回去重打五十杖,以示惩戒。” 当时她离开尚仪局去见国师时,很小心的避开了宫女和太监,应当没有人得知她跑去无尘塔的事,唯一知情的人只有明兰。 可明兰是同她一起被选进宫的,两人被送往皇宫的途中就结识,一路上她都很照顾明兰,到了宫中两人也一直交好,她想不出明兰有什么理由出卖她。 可若不是明兰,又会是谁? 彼青漪痛得无法再想下去,皇后虽饶她不死,可她现在快被活活打死了。她只觉得背后火辣辣的痛着,仿佛整副骨头连同皮肉都要崩裂开来了。 就在她再也撑不住昏厥过去的前一刻,忽然听见有人喊了声—— “住手!” 两名执行杖刑的宫女停下手,若喊停的人是寻常人,她们自是无须理会,但这人是宝庆王爷,她们没那个胆子敢违逆他的话。 在院子里围观的一干宫女纷纷朝他行礼,郁子丹不理会,直接质问秦芷兰。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要杖打她?” 难怪宝庆王爷被称为“铁面将军”,此时他面无表情,峻厉的眼神盯着她,竟让秦芷兰觉得有种被刀子剐着的感觉。 她心下微骇,低眉敛目,恭谨的答道,“回王爷的话,这是皇后娘娘所下的命令。”她心中暗讶,这位王爷今日晌午才来过,怎么这会儿又来了? 郁子丹沉声再问,“她犯了何事?为何皇后要命人杖打她?” 秦芷兰将事情简单的陈述了遍,“……青依既欺瞒了皇后又擅离职守,故皇后命人责打五十大板,以示惩戒。” 听完事由,郁子丹瞟向已昏厥过去的顾青漪,朝两名执刑的宫女吩咐,“你们暂且住手,待我先去见过皇后再说。”说完,他旋身离去。 不久,皇后宫中的大宫女亲自过来,并带来了皇后的懿旨。 “秦尚仪,皇后有令,命你尽快帮罗青依收拾收拾,将她送往宝庆王府。” 这话一出,不只秦芷兰,所有尚仪局的宫女、乐工全都惊愕不已。 “皇后为何要将青依送往宝庆王府?”秦芷兰惊讶的问。 “宝庆王府缺了名乐工,所以皇后娘娘将青依赐给了宝庆王。” 说完皇后的指示,大宫女没再多留,她一走,尚仪局的一干乐工与宫女们立即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 “宝庆王该不会是看上青依了吧,所以才去向皇后讨要了她。” “你没瞧见先前王爷过来时,瞧见青依被杖打时的神色,好骇人哪,我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呢。” “青依这是傍上贵人了。” “想不到青依倒是藏得深,竟然不吭不响的攀上了宝庆王。” “青依姐一直待在尚仪局里,哪里有机会认识宝庆王啊。”为她说话的是名较年幼,约莫十三、四的宫女。 “那宝庆王方才为何会出面阻止杖刑?”有人质疑。 “这你们就不知道啦,宝庆王晌午前就来过了,我想呀,他定是在那时见了青依姐,对她一见钟情,后来听说她受罚这才会赶来咱们尚仪局,这就叫英雄救美。”另一名年幼的宫女才刚进宫不久,性子仍很天真,捧着腮颊,满脸梦幻的说道。 “全都去做自个儿的事,别杵在这儿了。”秦芷兰挥手赶人,接着叫来两名宫女吩咐道,“晓凤、玉潮,你们俩将青依扶回房里,给她敷完药后再帮她把行李收拾收拾。” “是。”那两名宫女应了声,搀扶着顾青漪回房里。 秦芷兰神色复杂的低叹了声,她没想到自己才警告过青依别对宝庆王生出不该有的妄念,这会儿宝庆王却主动向皇后娘娘讨要了青依,也不知这是福是祸。 但如今这事已不是她所能置喙的了。 晓凤在帮顾青漪收拾完行李后便出去了,留下玉潮照顾她,半个时辰后,见她转醒,玉潮便将先前发生的事告诉她。 “你是说皇后娘娘将我赐给了宝庆王?”听见玉潮所说,顾青漪讶异的从床榻上撑起身来。 “姐妹们都猜是宝庆王向皇后娘娘讨要了你,皇后才会将你赐给他。”玉潮接着笑说,“巧儿还说王爷是对你一见钟情,因此特意赶来英雄救美呢。” 一见钟情?顾青漪愣了愣,心忖有可能吗?她回想起宝庆王今早看她的眼神,她可没感觉到有什么特殊的情感,不过若非如此,她与他只见了一面,他为何会向皇后讨要她? 玉潮若有所思的望着她,“青依,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认识宝庆王了?”青依的模样是挺标致,一对丹凤眼水亮水亮的,圆润的鼻头和一张饱满嫣红的菱嘴,十分清秀明丽。 但能被挑选进宫的姑娘,没有哪个是形貌丑陋的,个个都有些姿色。 别说宫中了,就拿尚仪局来说,比青依长得美艳的人也不是没有,就好比她,她就自认为自个儿生得比青依显上一分,可宝庆王先前过来时可没瞧自己一眼。背后的伤抽痛着,顾青漪倒吸了一口气,摇头说,“我也是今早才见到他。” “难不成还真让巧儿说中了,他是对你一见钟情?”玉潮脸上虽带笑,眼神却有几分不信。 她比青依早进宫几年,先前的司乐病逝后,原以为她有机会被选为新的司乐,不想秦尚仪竟举荐了青依,为此她没少嫉妒青依。 方才见青依被宝庆王讨要了去,她心中一度很不平,可转念思及青依这一走,司乐一职就出缺,那么她就有机会了,所以这一刻她是巴不得青依赶紧走。 彼青漪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没再多说什么。 第2章(2) 日落前,便有人来接她前往宝庆王府了。 她一进王府,就被一名婆子领着来到一间房间。 “青依姑娘,往后你就住在这儿,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我就住在对面从左边数来第五间屋子。”因为听说此人是皇后赐给王爷的宫女,在宫里还是个八品的司乐,因此婆子对她也十分客气。 “多谢。”顾青漪看出这婆子应该不是一般的下人,可能是管事之类的,有意与这婆子交好,遂十分有礼的问道,“不知要怎么称呼您?” “王府里的人都唤我王婆,青依姑娘也这么叫我就成了。时间不早,姑娘饿了吧,来,我带你先去用膳。” “多谢王婆。” 此时日头西沉,王府里已掌了灯,顾青漪跟着王婆走在廊道下,她背后的伤口仍不时抽痛着,因此走得慢,而王婆似是也知她身上带伤,一边配合着她的脚步缓缓而行,一边替她介绍王府的景致。 王府规模比起皇宫虽是小得多,却也处处雕梁画栋,一条条的抄手游廊连接着几处清雅优美的园子与飞檐翘角的华美屋舍,亭台楼阁、水榭戏台遍布在几个园子里,据傅宝庆王府可是皇城里最华美的宅邸呢。 不过这座宅院并非郁子丹所建,这里原本是皇帝仍为太子时的居所,在他赐给郁子丹后,又命人大肆翻修过才有如今的光景。 彼青漪见到园子里一盏盏的石灯笼全都点燃了,雕花的廊道下每隔一段距离便悬挂着一盏盏精致的宫灯,整座王府笼罩在暖黄的光线下,即使此刻天色昏暗,仍能看清王府里的景致。 不过初来陌生环境,顾青漪心中难免有些揣揣不安,想起一事,她出声问身旁的王婆,“王婆,以后我在府里头要做什么?” “这王爷没交代,明儿个等王爷回府,你去见了他后,王爷应当自有安排。”王婆只接到总管传来的话,吩咐她先安置好这姑娘,明早待王爷回来时再领她去见王爷,其他的并未交代。 得知明天就能见到郁子丹,顾青漪有些期待,她能不能见到国师全系在他身上,同时她也很想知道郁子丹为何要向皇后讨要她。 要说他对她一见钟情,她不太相信,因为方才安排给她的房间虽然不差,但那里紧邻着仆役房,分明是仍把她当成下人看待,要是他真对她有那种意思,就算没有给她安排个小院子住,至少也不该让她住在那里。 翌日,顾青漪在午后被一名丫鬟领到了郁子丹的寝房。 那丫鬟带着她走进跨院,来到东侧的一间房间前,说道,“王爷就在寝房里,你自个儿进去吧。” 彼青漪很意外郁子丹竟会在寝房里见她,她手心紧张的微微沁出冷汗来。难道是她想错了,他向皇后要她真的是对她有意思? 她心念电转,依她的意愿,她是绝不想成为替他暖床之人,可是依她的身分却由不得她拒绝,且旁人肯定会认为宝庆王肯收下她成为暖床之人是她莫大的荣宠。 彼青漪悲哀的想着,来到这里,她连最基本的人权都没有了。下一瞬,她旋即再想到,要是能得到他的宠爱,说不定他会愿意安排她见国师一面。 这么一想,她抑下心里的恐惧和不甘,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调整好脸上的表情,为了回去,她豁出去了。 进去后,她并没有见到郁子丹,先见到的是坐在外间的仇景仁。 “王爷呢?”她怔了下问。她昨天早上才见过郁子丹一面,知道眼前这名面容方正,有着一身麦色肌肤的年轻男子并非郁子丹。 仇景仁打量了她一眼说道,“王爷在里面休息。” 由于夜不成眠,这半年多以来王爷习惯在过午后就寝,此刻正值他的就寝时间。 “对了,王爷吩咐让我把这伤药给你,你回去后让人帮你抹上,那些伤很快就会痊愈。”说着,他将摆在桌上的一只乳白色药瓶递给她。 他昨日也跟着王爷去了尚仪局,原本主子是想弄清楚她的歌声是否真能助他安稳入睡,不料却瞧见她挨打的那一幕,挨了那么多板子,少不得要受些皮肉痛。而今日回府时,王爷才特地吩咐赵总管将自己先前用的伤药取来给她。 王爷所用的药皆是出自宫中,十分珍贵,外头可是千金难得。 “多谢王爷赐药。”顾青漪有些意外的接过药瓶,接着问,“王爷唤奴婢来不知还有什么吩咐?”她朝那扇隔着里外的描金雕花牡丹玉屏风看去,内间位于那后头,有屏风隔着,她瞧不见里面的情景。 仇景仁坐在圆凳上,扬了扬下颚说道,“王爷是让你来唱歌的,你可以开始唱了。” “唱歌?”她错愕的瞪大眼,只是唱歌?! “没错,就像你在琴谱室那样唱歌就可以了。” “那……要唱什么歌?”她茫然的问。 屏风后头忽然传来郁子丹的声音,“就唱昨日你在琴谱室里唱的那首。” 太突然了,顾青漪有点想不起来昨天自己究竟唱了什么歌,片刻之后才想起来,她昨天唱的是周杰伦的〈烟花易冷〉。 为了回去,她有意在他面前好好表现,清了清嗓,缓缓出声吟唱—— ……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 我听闻你仍守着孤城, 城郊牧笛声落在那座野村, 缘分落地生根是我们…… 斑驳的城门盘踞着老树根, 石板上回荡的是再等…… 缘分落地生根是我们, 伽蓝寺听雨声盼永恒…… 她唱完一首曲子后望向屏风,有些忐忑,不知郁子丹是否满意。 一直没听见里头传来动静,她看向仇景仁。仇景仁起身走进内室,瞥见郁子丹已阖眼入睡,他有些讶异,想不到真的是她的歌声让王爷安稳入眠。 她唱的歌是挺悦耳动听的,没想到对王爷居然还有助眠的奇效。 仇景仁走出来,交代她,“你唱得很好,下去吧,明天记得这个时候过来。” 彼青漪从他的话里隐约听出了某些讯息,“奴婢以后只要过来唱一首曲子就好了吗?” “没错,以后在王爷睡前,唱歌给王爷听就是你的工作。”仇景仁笑咪咪说道,“怎么样,是不是比在尚仪局轻松?” 她点头,若以——的工作只有这个,当然是轻松多了,可郁子丹特地向皇后讨了她过来,就只是为了这个吗? 略一迟疑,顾青漪问出心中的疑惑,“为什么要奴婢唱歌给王爷听?” “王爷平时睡得不太安稳,你的歌声似乎能让王爷睡得安稳些,所以王爷才会向皇后讨了你过来。”仇景仁告诉她原因。 原来郁子丹要她过来是让她给他唱催眠曲的,她从没想到自己的歌声居然有助眠的作用。 仇景仁想了想,警告她一句,“这事别再多嘴说出去。”若是让皇城百姓得知,王爷是因夜里睡不好觉才夜审,那有损王爷的威名,且王爷也不愿让圣上得知这事,省得圣上再操心他的身子。 去年圣上见王爷带着一身伤回来,那脸色难看得他至今犹记得。 彼青漪赶紧颔首,“奴婢会守口如瓶,不会告诉任何人。”她接着心思一动,既然郁子丹要依赖她的歌声入睡,那么若是她讨得了他的欢心,再向他提出要见国师一面的要求,他是不是会答应呢? 第3章(1) 接连几日,顾青漪都在同样的时间来到郁子丹的寝房,为他唱催眠曲。 为了帮助他入眠,她选的都是轻柔抒情的歌曲。 每次唱完一首曲子之后,她就会跟仇景仁一块离开,仇景仁看向她的眼神也越来越满意。 但顾青漪却有些着急,她来了这么多日,一次都没能再见到郁子丹的面,每次过来时他都已在内室,两人之间隔了一扇屏风,让她找不到机会当面向他提出要求。 有人说见面三分情,现在她连他的面都见不到,她担心在这种情况下若是贸然提出要求,会被他拒绝。 因此今日她特地提前过来,为的就是在他进寝房前见他一面。 结果等了半晌,等来了一名总管派来知会她的丫鬟。 “青依姑娘,赵总管说王爷今儿个在忙,不知何时才会回来,让你先回去。” 彼青漪很失望,为了见他,她还特意打扮了一番,想给他留个好印象,没想到白等了。 她讪讪的走回去,仰起头看向那座即使在王府都能瞧见的无尘塔。 无尘塔塔高九层,矗立在皇宫东侧的一处山坡上,从皇城的各个角落都能看见那座绿瓦白墙的高塔。 那里住着有可能帮助她回去的国师,可要见他一面怎么就那么难呢? “今儿是王妃的忌日,听说王爷又去祭拜她了。王妃都仙逝这么多年,王爷仍对她念念不忘,且除了王妃,王爷再没纳过其他妾室,王爷对王妃还真是痴情。” 回房的途中,顾青漪听见几名丫鬟一边扫着落叶,一边闲聊着。 “当初王妃临盆时,王爷还在边关无法赶回来,王妃难产时痛得不停的叫着王爷,可惜最后也没能等到王爷回来,连孩子都没能保住,就这么一起去了。听说王爷赶回来时,看见他们母子的尸首,简直是悲恸欲绝啊。” “唉,王爷也真可怜,连王妃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只能每年这个时候去祭拜她。” 这时有人突然转了话题,“欸,你们说王爷对新来的那位青依姑娘是怎么回事?为何每天都将她召进寝房里,难道王爷瞧上她了?” “听说她每次去王爷的寝房没待多久就出来了,也不知在里头做什么。” “你们有没有发现,她长得同已故的王妃有几分相像呢,都是一双丹凤眼、一张菱嘴儿,说不定王爷是想起已故的王妃,才会向皇后讨了她过来。” 彼青漪听到这里,模了模自己的脸,她长得与前王妃相像吗? 这时那几名丫鬟里有人瞟见了杵在不远处的她,急忙示意其他几人噤声。 彼青漪没说什么,朝她们轻点螓首后,便迳自离开。 她一面走一面想着方才听到的话。 在这个时代,三妻四妾是很寻常的事,有权有势的男人哪个不是养了好几个妻妾,就像罗父仅是个商人,府里就养了七、八个姬妾,生下一、二十个儿女,多到她连人都认不全。 郁子丹身为宝庆王,身分何等尊贵,竟然只有一个王妃,这倒十分少见。思及此,她对郁子丹忍不住多了一分好感,还有她刚来王府那时,他让仇景仁拿了伤药给她,那药效极好,擦没几天她背后那些伤就痊愈了。 这人看起来很冷,心肠却不坏,若是她开口求他,也许他会肯帮她。 这么一想,顾青漪心情转好,打算今天到他房里唱歌时,不论能不能见到面,都要开口求郁子丹。 而此刻,本该回府就寝的郁子丹正不耐烦的坐在太后的舒宁宫中,参加太后设的午宴。 在他对面的席位上,一字排开坐了六名出身世家大族的千金小姐,坐在首座的是太后的侄孙女张琴烟,同时当今皇后也是她的姨母,她可以说是六个姑娘里出身最高贵的。 几人都盛装打扮,一身锦衫罗裙,戴着精美的头面首饰,施了脂粉的面容上噙着盈盈浅笑,温婉端庄。 她们个个容貌秀美,却吸引不了郁子丹的目光,他沉默的饮着茶一语不发,身上散发出的寒冽之气,能让人在这酷暑的大热天里直打寒颤。 那些姑娘也被他一身冷意给吓着了,个个垂眸敛目不敢多啾他一眼,唯独张琴烟毫不掩饰的用着倾慕的眼神睇望着他。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他,当年他击退来犯的峨丝族人,率领大军凯旋而归时, 他坐在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上,那威风凛凛的气势顿时让当时年仅十二岁的她一见倾心。 可这会儿她倾慕的人就宛如石像一样,挺拔的伟岸身躯坐得端端正正,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她难免有些气恼,然而碍于圣上与太后都在,她不敢放肆,只能绞着手帕咬着粉唇,继续用爱慕的眼神注视着她。 一旁被召来当陪客的大皇子郁明全不时说上几句话,让这宴席不致于太沉闷。郁泽端也在座,看出皇弟对今日的安排不喜,用完膳后,温声说道:“母后,午膳都吃完了,不如先送她们六个姑娘回去,朕还有些事要与子丹商量。” 儿子都开口了,太后虽不满也没当面驳了他的面子,遂吩咐了人先送她们回去。 张琴烟不想这么快便离开,“太后,琴烟不急着回去,让琴烟多陪陪您嘛。”她走去挽着太后的手臂撒娇。 太后何尝看不出她的心思,拍拍她的手安抚道,“你先回去,哀家还有话要同圣上说。” 张琴烟这才不得不跟着其他五人一块告退。 待她们离开,太后顿时沉下脸斥责郁子丹。 “哀家让你过来是想让你挑挑有没有合意的姑娘,你打一来就板着张冷脸,是想把那些姑娘们给吓跑吗?” “母后,儿臣已说过无意再纳妃,且今日是安蓉的忌日,您把儿臣召来这儿,不让儿臣去祭拜她……” 他话未说完,太后便厉声斥道:“哀家还不是为了你好,你看看你今年都二十有六了,身边连个伺候的姬妾都没有,这成何体统!且安蓉都过世这么多年了,就算你忘不了她,也该再娶个王妃替你掌管王府才是,省得你继续夜里不睡觉,去刑部折腾得那些犯人鬼哭神嚎。” 郁子丹冷着一张脸没答腔。他母妃在他十岁时过世,十岁以后他是被母后养大,她对他从不假以辞色,管教他十分严厉,稍有犯错便加以责罚。 她处处管束着他,就连安蓉都是母后在他十六岁那年为他所选择的王妃。 幼时他很惧怕母后,但随着年纪渐长,那抹惧怕逐渐转为厌恶,为了摆月兑她对他的掌控,他在成亲后即刻向皇兄提出要前往边关的要求。 皇兄不肯答应,倒是母后在得知此事后竟同意了,还说服了皇兄让他前往边关。 之后他便长年镇守边关,不曾回来,直到五年多前才回来一趟,安蓉就是在那时有了身孕。 外界传闻他对安蓉一片痴情,甚至为她不再纳妃,事实上,因为安蓉是母后迫他所娶的王妃,他对安蓉一直十分冷淡,并没有外界传闻的那样深情。 不过即使如此,在得知她将临盆时,他仍是立刻赶回来迎接他的第一个孩儿,没想到一抵家门,便听到里头传来的报丧声。 他终究回来晚了,连安蓉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令她抱憾而去。听说她临死前仍声声呼唤着他、等着他,他心中更加愧疚,因此每年她的忌日,他都会拨空前去祭拜她和孩子。 这次他不愿再听从母后的安排迎娶新王妃,他已不会再任由她摆布了。 一旁的郁泽端见他受了母后责备也不辩解,遂出声替他解释:“母后,自打子丹接掌刑部以来审理了不少案子,一些积累的陈年旧案也全办完了,他替朝廷做了不少事,且夜里审案能让犯人心生畏惧,对从实招认罪行颇有奇效,因此子丹才会在夜里审案。”这是郁子丹告诉他的理由,他没怀疑过,并不知弟弟是因夜不能安寝,故而在夜里审案。 见父皇开口替皇叔说话,郁明全也跟着出声道:“是呀,皇祖母别恼,皇叔对皇婶婶痴情一片,也怪不得他,毕竟人的感情素来都是身不由己。”说着,他话锋一转,望向坐在他身侧不远的郁子丹。 “皇叔,您也别埋怨皇祖母她老人家,她是担忧皇叔一直孤身不娶,这才花了不少心思安排这场宴席,想让皇叔亲自挑选中意的王妃。皇祖母找来的这六个闺秀个个都是一时之选,念在皇祖母的一番心意,您就从里头挑选一个吧,也好让皇祖母安心。” 他这番话明着是劝他,背地里却暗指郁子丹不仅不感激太后的一番心意,还怨怪她。 郁子丹不知是否听出了他绵里藏针的话,淡淡瞟他一眼,冷冷回道:“她们确实都是一时之选,我瞧你方才也没少看她们,若是你有中意之人,不如请母后赐给你。” 郁明全登时喊冤,“皇叔这可冤枉明全了,明全方才是在替皇叔端详那几位姑娘,看哪个适合皇叔,这一片好心倒让皇叔误以为明全动了什么心思呢。” 见到宝贝爱孙一脸委屈,太后不满的斥骂郁子丹,“那六个闺女都是哀家替你找来的,明全岂是不分轻重之人,你呀,可别把人家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不愿母亲一再苛责皇弟,郁泽端启口道,“母后,既然子丹没有中意的,这事就算了吧。” 太儿子,“你就是惯着他、事事顺着他,才让他这般有恃无恐, 今仍不肯再纳新王妃。” 郁泽端温言哄劝母亲,“子丹还年轻,纳妃的事不急。母后也无须担心,待缘分到了,子丹自然便会想成亲了。” “罢了,这事我不管了。”太后不悦的起身。 郁明全急忙上前扶着她的手臂,一路服侍着她离开宴席。 郁泽端与郁子丹相视一眼,一起走出舒宁宫。 来到外头,郁泽端看向他,“朕听说你日前向皇后讨要了个宫女,你可是看上她了?” 他年近五十,比郁子丹年长二十多岁,两人面容有几分肖似,身量也相仿,只是他身上少了郁子丹那股在战场上养出来的冷峻煞气,多了分宽和。 郁子丹摇头否认,“臣弟是看中她的才艺,才向皇后讨要她。” 自他有记忆起,皇兄就一直待他极好,皇兄对他的那些关爱呵护都是发自真心,因此面对他时,郁子丹不像面对太后那般冷峻,脸色暖了几分。 郁泽端拍拍他的肩,笑着埋怨,“她可是朕宫里最擅长谱曲的司乐,你把她讨走了,今后朕可就听不到那些新颖的曲子了。” “臣弟会命她继续谱写新曲,一旦有新的曲子就会命人送进宫里。”说完,他拱手行了个礼,“请皇兄恕罪,容臣弟先行告退。” 见他急着离开,郁泽端问,“你这是要赶去吊祭安蓉吗?” 他坦承道,“是,现下过去,今日还来得及赶回来。” “她的死不是你的错。”郁泽端劝了他一句,他明白皇弟对安蓉并不像外传的那般深情,而是出自冷落她多年的愧疚。 郁子丹默然无言,安蓉的死确实不是他之过,但是他到底辜负了她。 “去吧。”郁泽端叹息,又摆摆手。 目送他离去的背影,他敛去了脸上的笑意,深沉的目光里闪动着难以对人言说的思绪。 第3章(2) 彼青漪等了郁子丹一整天,他并没有像往常那般在过午前回府,一直到晚上戌时才回来。 平常这时候郁子丹早已出门去刑部了,他的作息与常人相反,日夜颠倒,夜里审案,白日睡觉。 被召来郁子丹的寝房时,顾青漪吃惊的瞪大眼,因为今晚她竟见到了郁子丹,他没像先前那样在她进来前就进了内室,这会儿他就坐在椅子上望着她。 在他冷峻的目光注视下,她下意识挺起胸膛,不让自己显得畏怯,坦然的迎视他的眼神。 先前在琴谱室,她只是仓促间见了他一面,并未细看他的面容,今晚仔细一看,发现他五官十分俊美,狭长的眼配上浓黑的剑眉,眉目之间透着股冷峻的锐气,鼻子又直又挺,唇形略薄,银灰色长袍下的身躯十分结实,宽肩窄腰,身量修长高大,虽然以前征战沙场多年,但他的肤色却偏白,她心想他应当是属于晒不黑的那种。 仇景仁见她一进来就愣愣的盯着王爷看,出声低斥,“罗青依,你还在发什么愣,见了王爷还不行礼?” 彼青漪这才想起来自己进来时看见郁子丹太讶异,一时间竟忘了行礼,赶紧屈膝福了个身,“奴婢见过王爷,奴婢没想到会见到王爷,一时有些惊讶才有失礼仪,还请王爷见谅。”她不卑不亢的请罪。 “无妨。”郁子丹摆了下手表示不在意,接着问她,“你来王府已有几日,可还习惯?”因为今日去吊祭安蓉会晚回来,因此他先前就交代了今晚不去刑部,故而此时才会在王府里。 “多谢王爷关心,奴婢已习惯了。”这话自然是虚的,自从意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她没有一天习惯这里的生活。 “近日可有再谱写新曲子?” 不知他这么问是什么用意,顾青漪谨慎的答道,“谱了一首。”反正二十一世纪的流行歌曲那么多,她随便都能默写一首出来。 “可有填词?”郁子丹再问。 “有。” “你唱给本王听听。”他指向摆放在一旁的琴,“那儿有琴,你一边抚琴一边唱。”他喜爱音律,因此当初听皇兄提及琴谱室多了许多新曲时才会特地前往一看。那时的他从未想到,有朝一日,他得依赖一名女子的歌声才能安稳入睡。 “是。”顾青漪走到琴架前坐下,想了想,弹起周杰伦的一首〈青花瓷〉。 这首歌与〈烟花易冷〉一样也带着浓浓的古风,以前在学校国乐社时她曾练习过很多次,配合着琴声,她低吟轻唱——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月色被打榜起晕开了结局 如传世的瓷自顾自美丽你眼带笑意…… 当她唱完一首曲子时,郁子丹眼皮已快撑不住,若不是还有话要交代她,他怕是早已睡着。 郁子丹勉强撑起眼皮嘱咐她,“你往后若是再新谱了曲子,把它写下来交给赵总管,他会派人送进宫里头,当然,这曲子不会让你白写,每谱一首曲子,宫里头便会给你一笔赏赐。” 彼青漪看着明明已昏昏欲睡,却还硬撑着不让自己睡着的郁子丹,有些惊奇,她虽听仇景仁提过自己的歌声能助他入眠,却没想到效果如此好,她才刚唱完一首歌他就想睡了,她的歌声有这么强的催眠效果吗? 见他此刻脸上透着困倦的模样,削减了那股冷峻之气,面色柔和许多,她不禁抿着嘴微微一笑。 接着心思蓦然一动,若是她在这时候提出想见国师的要求,说不定他会答应,听说人在困倦的时候防备心是最低的。 她当即试着开口:“王爷,奴婢能不能拿那些赏赐来换一个要求?!” 郁子丹端起摆在桌案上的茶啜饮几口,醒了醒神,这才出声问,“你有什么要求?” 她抑下心头的紧张,不疾不徐的启口,“奴婢想求见国师一面。” 闻言,郁子丹有些讶异,接着记起她先前之所以被皇后责打,便是因她谎称身子不适,结果却跑去无尘塔想见国师而引起的。 “是为了你母亲的事?”当时的经过和缘由他已从秦尚仪那里得知。 “是,求王爷成全奴婢的心愿。” 他没答应她,正色说道,“人死如灯灭,你母亲既已过世,你们母女的缘分就已断了,不论她是否转世都与你无关,你只消好好过自个儿的日子就够了,无须拿这种事去烦扰国师。”他觉得她想问之事委实不是要紧事,因此拒绝了她的要求。 彼青漪不死心,还想再求他,“王爷,奴婢……” 他抬手打断她的话,“你不用再说了,国师静修多年不见外人,纵使本王亲自前去也见不了他。” 彼青漪质疑,“您说他不见外人,可他前些日子不是还去了若望寺……” “若望寺的住持忘心大师是国师的亲弟弟,忘心大师病重,国师那日是去见他最后一面。”说完这些,郁子丹觉得没什么好同她说了,便站起身。 走回内室前,再吩咐她:“你把方才所唱的曲子弹唱一遍再离开。”他打算试试听了她的曲子之后,他今晚是否能如白昼一样安稳的睡个好觉,不再被恶梦缠身。 他不肯引荐她见国师,顾青漪很失望,压根没心情唱歌给他听,但他的命令她又不能不从,只好讪讪的再唱一遍,把一首好听的歌唱得死气沉沉的。 仇景仁虽然不谙音律,但歌唱得好不好听还是能听得出来,见她垮着脸唱得有气无力,明白多半是因为方才主子拒绝了她的要求才会这般,他正担心这会影响到主子,才想走进内室一探究竟,就见主子沉着脸又走了出来。 已换下外袍的郁子丹没出声,只用一双阴恻恻的眼觑着顾青漪,把她看得背脊发毛。 她打了个寒颤,总算想起眼前这人是有“铁面将军”之称的宝庆王,而她只是一个奴婢,纵使他不肯答应她的要求,她也没有资格在他面前使性子。 “奴婢……刚才没唱好,再唱一次。”她赶紧振作精神抚琴重唱一次,这次她很用心的唱,不敢再分心。 郁子丹走回内室前,冷冷交代仇景仁,“让她这首歌唱满十次才能离开。”这是给她方才不好好唱歌的惩罚。 彼青漪虽在抚琴唱歌,却没漏听他的话,不禁有些暗恼,可也没办法违抗他的命令。 她在心中暗咒他今晚会睡不安宁,梦里整夜被恶鬼追! 这晚并未如顾青漪所愿,郁子丹安稳的一觉到天亮。 他起身后,瞥见窗外透进来的晨曦,推开窗子望着东方冉冉初升的朝阳,沐浴在曙光中的面容逸出一抹笑。 昨晚他不知自己是在罗青依唱第几遍歌时酣然入睡,安然的睡了一宿,不再恶梦缠身,他决定以后把入睡时间改回夜里,往后每到就寝前再召她过来唱歌。 “对了,该好好赏赐她。”正说着,下一瞬忆起她昨晚所提的要求,他又皱起眉。日前他听皇兄提过国师身子越来越差,极需静养,他不可能让她为了那点小事就去烦扰国师。 想了想,他打算重赏她一笔金银。 因此当顾青漪今早起身后,便看见王婆送来的银子,登时讶异的瞪大眼。 “王婆,您说这些全是王爷赏赐给我的?”她数了数,一共有十二枚银锭,这可是一笔为数不少的银钱,够一家四口花用好几年了。 “没错,王爷还交代说,若是往后青依姑娘有什么需要,尽量提出。”从王爷如此厚赏她来看,王婆看出王爷十分看重罗青依,因此对她更加亲近。 彼青漪拿起一枚银锭,心忖她什么都不要,唯一想要的就是见国师一面,可在昨夜已被他一口拒绝。 她随手再拿了两枚,连同手里的这枚一块塞到王婆手里,脸上堆了笑说道:“我来王府这段时间多蒙王婆的照顾,这些您拿去喝茶、买些好吃的吧。” “欸,这些都是老婆子我应当做的,青依姑娘别这么客气。”王婆瞅着那几枚银锭,眼里发亮,假意的推辞了下。 彼青漪再推回去,“王婆拿着吧,往后在这王府里还要多仰仗王婆的照应呢。” “哎,那我就……贪财了。”王婆笑呵呵地收下,马上便投桃报李,“以后早膳我都让人送来青依姑娘的房里,你看可好?”她在府里头是负责管理丫鬟们送食的管事,这种事情她还是能做主的。 “好,那就有劳王婆了。”不用再同其他下人挤在一块吃饭,顾青漪也乐得答应。 “都是自己人,你还同我老婆子客气什么,我这就去让人替你送早膳过来。”王婆一句话就把她归为自己人,满脸带笑的走了出去。 彼青济一边把玩着桌上剩余的银锭,一边不甘心的想着,要用什么办法才能让郁子丹答应帮她见国师一面。 她思来想去只想出了一个不算好的办法——诱惑他! 等他对她动了情,她再提出要求,他应当就会答应了吧? 她拿起一面铜镜端详自己的脸,姿色不错,巴掌脸,眉清目秀,应该会是一般男人喜欢的类型,只是不知道郁子丹算不算是一般男人。 她接着想起,先前曾听过几名丫鬟说她长得有几分像已故的王妃,这样说来,郁子丹看来也是喜欢长得像她这样的姑娘,如此一来,她成功的机会就大得多了。等等,她在想什么?她真的打算要诱惑郁子丹吗? 然而思及母亲和弟弟,还有那个和表姨联手欺骗了他们母子三人的父亲,她又恨恨的握紧了拳头。 为了找到回去的方法,就算要她上刀山她也愿意,何况只是区区的色诱。郁子丹,你等着吧! 第4章(1) 想要诱惑一个人,不能大剌剌的搔首弄姿,那么低俗是不可能诱惑得了有铁面将军之称的郁子丹。 且他身为宝庆王,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她必须采取一些特殊的方法才行。为此,顾青漪特地打听了已故王妃是个怎么样的人。听说她是个多愁善感又很有才情的女子,时常轻蹙着双眉吟咏诗句,她脑海里很自然的跳出了林黛玉的形象,而林妹妹最为人所熟知的事迹就是葬花了。 这种事以她的个性是绝对做不出来的,但她想,依前王妃那种多愁善感的性情,说不定正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她考虑再三后,为了让郁子丹对她动情,她决定借用一下葬花这个梗。 因此这日算准了郁子丹快回来的时间,她精心打扮了一番,换上一袭粉色衣裙,簪着玉钗,脸上薄施脂粉,守在他回房必经之路的一株花树旁,准备待他一靠近就开始葬花。 不过她来得早了些,闲着无事索性先演练一下。 地上摆的那些凋落的花是她特地搜集来的,是为了等一下要在郁子丹面前表演的,不能用掉,因此她去附近采了几朵鲜花,然后蹲下用树枝挖了个小坑,一边将花丢进去,一边颦眉装忧郁的吟诵着她唯一记得的两句葬花词——偿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罢念完,忽然听见一片嗡嗡嗡的声音传来,她抬头一看,只见一群蜜蜂迎面飞来,那来势汹汹的模样让顾青漪头皮发麻,要是被这蜂群叮咬了,恐怕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她顾不得再装模作样,跳起来掉头就跑,偏偏那群蜜蜂仿佛跟她有仇似的紧追不放,她狼狈的慌不择路,四处逃窜,可那些蜜蜂紧追着她,眼看它们就要扑上来,她情急之下跳进一旁的莲花池里躲避蜂群“追杀”。 她浑然不知从她摘花到葬花的经过,全让今天提早返回王府的郁子丹看见了,见她跳进池里,担心她会溺水,郁子丹也跟着毫不犹豫的跳进莲池里,将她捞起。 彼青漪原本泡在莲池里躲蜂群,她会游泳,就算闭气一、两分钟也没问题,没想到竟会有人跳下来,一把捞起了她。 对方两只手从后方撑起她的身子,两人的身躯也因此密密地偎靠在一起。陡然被人这样搂抱住,她惊吓到了,挣扎了几下试图摆月兑对方。 “别乱动。”一道略显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彼青漪一愕,扭过头去看清那人竟是郁子丹时,错愕的瞪大眼。 一时之间没弄明白发生什么事,她呆愣愣的问了他一句:“王爷也是被蜜蜂追着跳下来吗?” “本王是下来救你的。”他说着,拖着她往池边游回去。 “蛤?”可是她会游泳呀,根本不需要他来救。 他们离池岸不远,很快就爬上了岸,顾青漪突然想到这可是接近郁子丹的大好机会,赶紧摆出娇弱的模样,虚软无力的往他身上一靠。 他却不解风情的推开了她,离开前留下了话,“以后别在园子里随意摘花,当心再招来采蜜的蜂群。” 彼青漪错愕的张嘴瞪着他离去的背影,他、他刚才都看见了?! 天哪,她学林黛玉葬花不成,反而让他看见自己狼狈不堪,一路被蜜蜂追着四处逃窜的糗态! 惨了,这下她的形象全破灭了,也不用再装什么多愁善感了。 呜,好想哭哦,都怪那群该死的蜜蜂,她不过是摘了几朵花,又没有杀它们全家,它们居然来坏她好事。 彼青漪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努力告诉自己这只是刚开始。没关系,既然扮不成林妹妹,那就想别的办法好了,再接再励,一定会成功的。 而另一头,仇景仁跟着郁子丹回到跨院后,他莞尔的笑着。 “王爷,您看方才那罗青依又是摘花又是埋花的,还引来了蜂群,她是想做什么?”思及她被蜂群追着跑的狼狈样,最后还被逼得跳下莲池,他笑意更深了,眼神颇有深意的望向自家主子。 那时主子见她落水,连能交代他这个贴身护卫去救人的事都忘了,毫不迟疑的亲自跳进水里救她。 啧啧啧,主子真是舍身忘己啊。 “你若是想知道何不直接去问她。”郁子丹神色淡然回了句,走进房里换下一身湿衣。再走出来时,交代一名在屋里服侍的丫鬟,“你去吩咐厨房煮碗姜汤送去青依姑娘那里。” “是。”那丫鬟应了声离开。 回头瞥见仇景仁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郁子丹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她若是受寒,就无法唱歌了。” 仇景仁最初是他的侍读,两人一块长大,一起习文、一起学武,自己前往边关时他也随行而去,这些年来仇景仁不仅是他的贴身护卫,同时也是左臂右膀,多年相处下来,彼此早已熟稔得仿佛亲兄弟,也是他最为信任的人。 仇景仁一脸正经的表示,“属下明白,倘若青依姑娘无法唱歌,王爷夜里又会被恶梦缠身,因此青依姑娘的身子很重要,属下会交代下去让人好好照顾她。” 这么说完,他又想到王爷能不能睡个好觉与他也有密切的关系。 这几日王爷作息恢复正常,刑部的兄弟们不用再跟着王爷过着日夜颠倒的日子,个个都欢天喜地,还一个个跑来打听以后是不是不用再夜审了。 就连圣上也为此事特别同王爷提过——“你能改在白日审案很好,夜里本就该好好歇息,太医说日夜颠倒容易损伤身子,以后就别再夜审了。” 因此,为了王爷夜里能睡个好觉,罗青依的嗓子可矜贵得很,千万伤不得,得好好保护才行。 至于王爷对罗青依是不是有那么点意思……只是救个人送碗姜汤,其实也算不了什么,要是哪天王爷让她爬上了他的床,那事态才明显…… 说真的,他很希望王爷身边能有个体己的姑娘伺候他,这样一来,他这个贴身护卫也不用老跟着王爷,能多点空闲陪陪自家的娘子。 既然那罗青依有能耐哄王爷安稳入睡,若是能成为王爷的枕边人,似乎也不错。 且就他观察,罗青依品性不坏,待人有礼,只要王爷对她有那么一点意思,他不介意帮她一把促成两人的好事。 那天葬花的事没有成功,还弄得自己一身狼狈,顾青漪暂时想不到其他方法来吸引郁子丹,只好在接下来几日为他唱歌时,挑选一些深情缱绻的情歌,然后把歌唱得婉转缠绵,希望能藉由歌声打动他。 可唱了几日,他仍一如往常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很显然,她努力唱的情歌跟之前一样,全都成了催眠曲。 彼青漪左思右想几日后,终于再想出一个方法,男人是视觉的动物,很容易被感官所迷惑,因此她决定跳舞给他看。 为此她特地参考了以前看过的舞蹈节目,自己编了一首舞蹈,练习几日后觉得可以拿得出手了,因此这天晚上过来唱歌时,她特意看向那扇隔着里外的描金牡丹玉屏风,委婉的开口了。 “王爷,除了唱歌之外,奴婢也会跳舞,不如一边唱一边跳给您看,好吗?”仇景仁瞥她一眼,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他看了几天下来,要是还看不出这丫头在玩什么花样,那就真是瞎了眼,不配成为王爷的贴身护卫。 但妹有意,也得郎有情才成呀,郎若无情,妹再有意也无用。 这几日他暗中观察,没看出王爷对这丫头有什么别的心思,那日救她又送姜汤的,想来真只是不愿她受寒伤了嗓子。 王爷对她无意,他纵使有心想帮她也使不上力。 不过就在仇景仁以为自家主子八成会拒绝罗青依时,不想郁子丹竟从内室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白色单衣,肩上披着一件银色罩衫,坐到一张椅上,抬手道:“你跳吧。” 见他答应了,顾青漪欣喜的眉开眼笑,为了跳舞给他看,她今天特意穿了件红色衣裙,那暖亮的红色把她的脸庞衬得更加娇美几分。 她抬起两手扭腰摆臀,一边跳舞一边唱歌。 她尽量让自己呈现出性感妩媚的一面,同时努力对他放电,但才刚抛完一个媚眼,下一瞬悲剧就发生了。 彼青漪一个不小心踩到裙摆,整个人当着郁子丹的面跌了个狗吃屎,更令人难堪的是,她哪里不好摔,还偏偏跌在他的靴子前,她的下巴撞向他的脚,磕到了靴子前端那翘起的云头。 “啊——”她痛得龇牙咧嘴的惨嚎出声。 一旁的仇景仁亲眼目睹这场意外,毫不客气的喷笑出声。 而被压到脚的郁子丹剑眉微微挑起,垂眸看着还疼得爬不起来的罗青依,眼底隐隐闪过一抹笑意。 他并非没看出她有意讨好他,若是换作以前,对这样的女子他会心生反感,不过现在见她这般却并不讨厌,反而有意无意的纵容着她。 他心忖或许这一切是因为她的歌声能助他驱逐梦魇,因此他才对她多了分宽容吧。 彼青漪痛得眼泪飙了出来,呜咽的申吟着。 她不要活了啦,搔首弄姿诱惑他不成,还出了这么个大糗,这下她连抬头看他一眼都没有勇气。 他一定觉得她蠢毙了吧,跳个舞都能把自己摔成这样。 为什么她会这么倒楣?每次想要引诱他时总是会出包,老天还让不让人活啦。 郁子丹出手将她扶起来,瞟见她磕破了皮正鲜血直流的下巴,微微眯起眼,抬起衣袖就往她下巴抹去。 她愣愣的一怔,看向他。 “你的舞不如你的歌,跳得乱七八糟''不成体统。” 彼青漪脸一垮,她都这么可怜了,他还批评她跳的舞,这人有没有良心啊。 一旁还不停传来仇景仁的笑声,让她更加觉得丢脸,受伤的下巴似乎也更疼了。 批评完她的舞蹈,郁子丹接着吩咐,“景仁,让下人拿些伤药过来。” 仇景仁咧着嘴笑道,“王爷,属上刚好有带金创药。”看着罗青依那凄惨的表情,他忍不住又笑了。 这丫头想色诱王爷不成,反倒把自个儿弄得这么狼狈,心里怕是呕死了吧。郁子丹朝他伸出手,“拿来。” 仇景仁将金创药递给王爷,看见他竟亲自为罗青依敷药,眼神不由得闪过一抹兴味。 或许王爷并不是对她完全没意思。 彼青漪也意外地看着郁子丹,他在替她上药?替她这个微不足道的下人上药!难道这人对她动了心? 她心头登时涌起一股喜悦,眼神闪亮闪亮的。 可当她再细看他的表情时,见他仍如往常一样板着一张脸,从他冷峻的脸上找不出一咪咪的关心和不舍,仿佛这只是举手之劳。 就像那天他见她落水,跳下来救她一样,只是出于好心。 她眼里那亮闪闪的光芒顿时像被吹灭了似的,消失无踪。 她忿忿的盯着他那张性感的薄唇,恨不得用最直接的方法按着他的脑袋强吻上去,将他吻得神魂颠倒、意乱情迷。 但一来她没这种胆子,二来她没那种吻技,要是吻得不好让他嫌弃,反而更坏事。 郁子丹发现她直勾勾瞪着他的唇瓣看,那眼神透着一抹诡异的灼热,他微微挑眉,上完药后抬起她的下颚,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往后别把心思花在无谓的事情上头。” 她一愣,下一瞬就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是让她别对他心存妄想了。 她心口一窒,觉得很难堪,拨开他的手,垂下脸,咽喉像是被什么给堵住了,一时间发不出声音来。 郁子丹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便走进内室。 这晚,她为他唱了一首信所唱的〈离歌〉。 一开始我只相信伟大的是感情 最后我无力的看清强悍的是命运 你说爱本就是梦境跟你借的幸福我只能还你 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 没说完温柔只剩离歌 心碎前一秒用力的相拥着沉默 用心跳送你辛酸离歌…… 唱完离开后,顾青漪的心也十分酸楚,她分不清是因先前的难堪抑或是被他柜绝所造成。 她仰起脸望着夜空上悬挂着的那弯月牙,心中很茫然,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法才能让他答应帮她见上国师一面。 仇景仁跟着她走出来,见她心情低落的模样,拍了拍她的肩以示鼓励。 “你先别气馁,再多花点心思,只要持续下去,再坚硬的岩石也有被你敲落一角的时候。” 他看出王爷并不讨厌她,否则不会亲自为她上药,那就意味着她再加把劲,说不定就有机会攻下王爷的心。 闻言,顾青漪讶异的看向他,有些惊疑不定的开口,“仇大人的意思是说……” “就是你想的那样。”仇景仁一脸莫测高深的笑道,临走前又鼓励了她一句,“继续努力啊。” 彼青漪愣愣看着他,须臾,眼里又重新聚起了光采。 仇景仁跟了郁子丹这么久,他说的话应当不会有错。 但下一瞬,思及郁子丹对她说的那句话,情绪不禁又冷了几分。 她有些踌躇不定,不知究竟该听从仇景仁的话继续努力,抑或是要依郁子丹所说,别再把心思花在无谓的事情上头。 第4章(2) 彼青漪想了一整夜,仍举棋不定,翌日索性出门去散心。 皇城的格局是棋盘式的,街道经纬纵横交错,规划出几个区域。宝庆王府位于南区,那里泰半皆是王公贵族、达官贵人的居处,算是高档住宅区,而坊市则主要集中在东、西两区。 西区的坊市很规整,一间间的店铺贩售着各种不同的物品,有书肆、有酒肆、有食肆,有首饰铺、衣物铺,还有医馆、药铺、打铁铺、杂粮铺、油行等等,这里鲜少见到摆在路旁的小滩子,因为西区坊市所贩售之物品质较上等,价格自然也高。 一般的小滩子泰半都集中在东区坊市,这里贩售的物品比较平价,所以百姓大多都来东区购物。 比起西区,顾青漪更喜欢到东区来,先前郁子丹曾赐给她不少银子,她并不缺钱,但来东区逛,更能贴近底层百姓的生活。 沿街琳琅满目的南北杂货陈列在路旁的小傩子上,小贩的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她随意走着、随意看着,忽然间瞥见对面走来三名少女。 她猛然停住脚步,视线在其中一人的身上停留了须臾。 那穿着一袭藕色衫裙的姑娘似是感受到她的目光,抬眸一看,见到她,有些诡异,回头朝另外两名同伴说了几句话后,便快步而来。 “青依,你怎么会出宫跑来这儿?” 彼青漪神色冷淡的提醒她,“我已不是尚仪局的宫女。”她相信自己被郁子丹讨到宝庆王府的事早已在宫里传开,明兰不可能不知道。 察觉到她疏离的表情,明兰握着她的手急着想解释什么,“青依,你是不是在怨我,你相信我,当初不是我出卖你去告状的。” 彼青漪甩开她的手,“我那时称病跑去无尘塔想见国师的事,只有你知道。”她看明兰还能说出什么理由来。 “那事真的不是我去告状的。”明兰轻蹙着眉,神色很委屈。 彼青漪不发一语,冷冷的盯着她。 明兰被她那冷漠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虚,才接着说,“我那时将国师的消息告诉你之后,准备要回去时恰巧遇见了玉潮她们几个,她们看见我来找你,遂追着我问来找你有什么事,我被逼得没办法才将国师的事告诉她们,我没有想到她们竟会跑去告状,累你受皇后责罚。” 倘若她真不想说,有很多种方法可以敷衍她们,明兰却老实说了出来,这叫做被逼得没办法?是有意为之吧? 彼青漪知道自己那么快升为司乐被很多人眼红,但她没想到连明兰都对她心存嫉妒。 见顾青漪听完她的解释后仍是沉默,明兰有些不快。 “我真没想害你的,我也没想到玉潮几个竟会跑去告密。不过虽然你当初是受了点罚,可也因为这样你才会被宝庆王讨要走,你现下在王府不是过得很好吗?!”她话里颇有种顾青漪是因祸得福的意思。 她这次是因为被宫中妃嫔差遣出来采买物品,才得以与另外两名宫女出宫,而青依却是独自一人在坊市里闲逛,看她的气色和身上衣物样样都比在宫里头强,显然在宝庆王府里定是过得不错,她心中不禁闪过一个念头,青依有今天这一切,说来还要感谢她才是。 彼青漪冷冷一笑道,“你当初在把我的事告诉玉潮她们的时候,可没想过宝庆王会把我要走吧。” “我……”明兰才想开口,便被她给截住了话。 “看见我没被打死还走了好运,你是不是很懊悔?” “我没有……” 彼青漪仍是没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最后丢给她一句话,“我以前真是瞎了眼才拿你当朋友。”说完,她掉头就走,连多看明兰一眼都不愿。 留下明兰脸色青白,一脸阴沉的站在原处。 没错,她是有意将青依的事泄露给玉潮她们几个,凭什么大家都是一块进宫的,青依就能幸运的受到提拔,而她却还只是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小爆女。 青依每个月塞给她打探消息的那点银子,连塞她的牙缝都不够,有人出了比青依更高的价钱,要收买青依的消息,她没理由把银子往外推。 说到底,青依要怪只能怪自个儿,是她不知收敛才招人怨妒。 她没做错。 走回同伴身边时,明兰的脸色已恢复如常,面带微笑的与两名同伴说笑。 彼青漪已没心情再逛,离开东区慢慢往宝庆王府走去,她心里远没有脸上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本来,她还不愿相信是明兰出卖了她,她以为她们是朋友,明兰不会那样对她,今天听了明兰所说的话,她才看清明兰从头尾都只是虚情假意。 至于明兰说她因祸得福,她丝毫不认为自己得了什么福,见国师的事还遥遥无期,宝庆王府又不在宫中,她根本就没有机会接近无尘塔,还不如待在尚仪局,也许还能找到机会见国师一面。 靶觉有水滴落到脸上,顾青漪仰起头瞥见不知何时天空聚集了一层铅灰色的乌云,滴滴答答的下起雨,雨不大,只是那阴沉沉的天空让她意兴阑珊的心情又更低落了几分。 原本是想出来散心的,结果没散成心,反倒让自己的心又纠结了几分。 忽然,旁边传来一道透着命令的嗓音。 “上车。” 彼青漪愣了愣,侧首看去这才发现有辆华丽的马车在她旁边停下,微微掀起的帘子里露出郁子丹那冷峻俊美的脸孔。 见她直勾勾盯着他发愣,郁子丹眉头微蹙,沉声再道:“还不上车?” “喔。”她这才回过神,走到后头踩上车夫放置的踏板,进了马车。 因为是亲王的座驾,马车内部十分宽敞精致,除了前头设置了张黄花梨木制成的椅座,一旁还安置一张长形软榻,顾青漪猜那大概是让郁子丹坐累了能躺着休息的地方。 郁子丹此时坐在主座上,她在软榻上坐下,因为心情低落,即使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却也懒得开口。 “做什么去了?”片刻后,郁子丹问。 “出来散心。”她有些讶异,没料到他会主动跟她说话。 “出了什么事?”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如同外头乌云密布的天气,她的脸上也黯淡无光。 她不解的望着他,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他简单解释,“你脸色不太好。” 想不到会被他看出来,顾青漪抬手模了模自己的脸颊,语气讪讪,“只是遇到一个以前真心结交的朋友,结果发现人家把我的真心当成了驴肝肺,根本毫不在意。” “与其自艾自怜,还不如谨记教训,以后别再有眼无珠看错人。” 没得到他的安慰,反而被他给训斥了,顾青漪一愕之下,低落的心情忽然转好了几分。因为他话里虽是训斥,却没有恶意,反倒是好意在提点她以后别再犯错。她忍不住想起昨晚仇景仁对她说的话。 她究竟要不要继续努力? 郁子丹见她低沉的情绪转好,但随即又陷入了什么纠结的心绪里,托着下颚,蹙眉凝思着。 打从第一眼在琴谱室见到她时,他便对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在此之前,他确信自个儿并未见过她,他无法理解那似曾相识的感觉由何而来。 那日在尚仪局见到她被杖打,那一瞬间有股莫名的愤怒在他胸口炸开,他几乎是毫不犹豫的便上前阻止,甚至还亲自去向皇后讨要了她。 他对仇景仁的解释是因为想确认她的歌声是否能助他入眠,可那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另一个隐晦的理由是,他想将此人放在自己能护到的地方,不愿她再受到伤害。 这奇异的心思令他很迷惑,百思不得其解,后来索性不去多想,只要她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好好的待着就够了。 可方才见她愁眉不展,不知怎地,他很不喜看见这样的她,就像那日他拒绝她想求见国师之事后,瞥见她失望的神色,令他当下竟有一瞬想改口答应她。 还有那日见她跌进莲池里,他更是连想都不曾多想便跳下去救人,他对仇景仁说他是不想她受寒损了嗓子,可他知道不仅仅是如此,还多了些他自个儿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 马车里的两人各自思忖着心事,一路上没人再出声。 彼青漪没有纠结太久,因为两天后王府里来了两位贵客,出现了另一个契机。这两位贵客身分不同寻常,一位是大皇子郁明全,他不仅仅是皇上的嫡长子,也很得众臣拥戴,更是目前最有希望在日后继承皇位之人。 另一位则是当今皇后的外甥女、太后侄孙女的张琴烟,她同时也是郁明全的表妹。 不过他们来得不巧,郁子丹尚未回府。 赵总管恭敬的禀告他们此事后,郁明全温声表示:“无妨,本王左右也无事,今儿个只是带琴烟过来走走,咱们就在这儿等皇叔回来吧。” 相较于郁子丹在二十岁那年便被封了宝庆王,郁明全直到今年年初才被皇帝封为安康王。 他虽是郁子丹的侄儿,但年龄却比郁子丹还年长两岁,今年二十有八。 郁明全接着说道,“对了,我听说皇叔向我母后讨要了尚仪局的一名司乐,她现在可在府里头?” “回大皇子的话,青依姑娘在府里。”赵总管恭声回答。由于郁明全是年初才被封了安康王,皇城里的人大多仍是习惯称呼他为大皇子。 “本王听说她极善音律,尚仪局里很多新作的谱曲都出自她之手,趁着等皇叔回来的空档,能否请她出来为本王和琴烟演奏一曲?” “请大皇子稍候片刻,奴才这就去请青依姑娘过来。” 不久,顾青漪被领来前厅,她朝郁明全和张琴烟行了礼。 “奴婢见过大皇子、琴烟小姐。”她已从赵总管派去请她的人那里,得知被召来这儿是为了何事。 “你就是罗司乐?”郁明全打量了她几眼,见她模样生得标致,是个讨人喜欢的,不过也不到让人惊艳的地步,他有些不明白为何皇叔谁都不讨,独独讨要了她。 张琴烟两眼也盯在顾青漪身上,来来回回的看着,看完后撇嘴道:“也没什么嘛,真不知道王爷干么把她讨来。” 郁明全温言笑着化解张琴烟尖苛的话,“皇叔把罗司乐要来,自然是看中了她的才华。” “禀大皇子,奴婢现下已不再是司乐。”顾青漪提醒他。她没在意张琴烟的话,这些出身世家的少爷、小姐,不少人仗着自己的家世而狗眼看人低,跟他们计较只会把自己气死。 “这倒是,你既已来到皇叔这儿就不再是司乐了。”他笑着假意埋怨,“皇叔也着实太精明了,竟然将尚仪局里最有才华的司乐给挖来王府,那往后要听到姑娘谱写的精彩曲子可就难了。”他这话又把顾青漪捧了一把。 “这倒不难,王爷让奴婢往后谱写出新的曲子就送往尚仪局去,只要大皇子有兴趣,随时可以前往尚仪局一观。” “这真是太好了,本王还期待着听你作的新曲呢。”郁明全笑道。他其实对音律并不精通,尚仪局他更是打小到大没去过一回,不过此刻却在顾青漪面前表现出十分喜好音律的模样,殷切的询问她新作了哪些曲子,言语之间流露出对她的欣赏。 彼青漪一一回答,隐约感觉到郁明全似在向她示好,起先她有些疑惑,不知他为何要向她一个下人示好,但下一瞬她想起眼前这人是大皇子,若是他肯帮她,说不定她便有机会能见到国师,到时候就不用求郁子丹了,因此她回答得更加用心。 介绍完最近两个月新谱的曲子后,她殷切的问他,“不知大皇子想听奴婢弹哪首曲子?” “听你适才介绍,似乎每首曲子都不错。琴烟,你想听哪一首?”他没忽略自己的表妹,侧首询问她的意思。 “我对听曲没兴趣,你自个儿挑吧。”她今天来宝庆王府不是来听这婢女弹曲,而是来见郁子丹的。 为了来见他,她可是缠了大皇子好几次,好不容易才磨得他答应带她来宝庆王府。 此刻她一心只盼着能见着心上人,哪有什么心思听曲。 郁明全轻笑,“本王每首都想听呢,不过也不能辛苦青依姑娘每首都弹上一遍,就劳青依姑娘挑一首适合的吧。” 彼青漪想了想说道,“那奴婢就弹那最近谱的那首〈听海〉。” “好,本王洗耳恭听。”郁明全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 第5章(1) 彼青漪坐到琴架前试了试音调,琴音随手指动作流泄而出,伴随着她的歌声,弹出张惠妹的〈听海〉。其实她的歌艺比琴艺好,一边唱歌一边抚琴,可以锦上添花。 为了赢得他的好印象,她卯足了劲演唱。 稍顷,唱完后,郁明全很捧场的拍掌赞道:“好啊,青依姑娘的歌声犹如天籁,本王现下终于明白皇叔为何将你要了去,这曲子唱得真是婉转动听,犹如黄惊出谷,绕梁三日,余音不绝。” “大皇子谬赞了,奴婢也就只会这个。”顾青漪自谦的微笑。 两人又再寒暄了几句话,一个有意示好、一个有意结交,一时间很是热络。郁明全问顾青漪是在什么情况下谱出这首曲子,她随口瞎掰是在梦里听见海涛的声音而来的灵感。 “这么说你没见过真正的大海?那大海可比你想像的要辽阔得多,无垠无边,海里还有那么大的鱼,它翻个身就能把一艘船给掀翻。”郁明全两臂张开比了个距离,“以后倘若有机会,本王再带你去瞧瞧。” 皇城位于内陆,离大海甚远,从皇城到最近的沿海城镇少说也要八、九日,很多大炎国百姓终其一生也未见过大海。 “多谢王爷。”罗青依出生的保安县也位于内陆,又在十四岁便进宫,顾青济推测她生前应该是不曾见过大海,所以也没说自己看过海,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道谢。 两人闲聊一会后,郁子丹回来了,他走进厅内看见两人相谈甚欢、言笑晏晏的模样,俊眉不禁微蹙。 郁明全与张琴烟见到他,双双起身相迎,张琴烟更是飞奔来到他面前。 “王爷,您回来啦。”她秀艳的脸上笑靥如花。 “你们怎么来了?”郁子丹淡淡的瞥她一眼,视线接着扫过顾青漪,最后将目光望向郁明全。 “是这样的,再过几日便逢父皇的寿辰,咱们几个兄弟们想对父皇尽尽心意,打算合送个礼物给 案皇,因此让我来请问皇叔的意见,觉得咱们该送什么礼合适?” “送礼的事本王了解的不会比你们多,你们几个自个儿商量就好。”郁子丹板着脸道。这种话一听便是借口,郁明全长袖善舞,为人八面玲珑,岂会不知要送什么礼好。 虽被他拒绝,但郁明全脸上的笑意依然不减,仍是一副诚心诚意想请教他的模样,“父皇素来看重皇叔,又与皇叔最亲近,因此我们几个兄弟才想听听皇叔的意见,也好斟酌送什么礼最能让父皇高兴。” 张琴烟也在一旁搭话,“王爷,您就帮大皇子想想嘛,这送礼要送入别人的心坎才有意思,大皇子他们也是想对圣上尽一分孝心,希望能哄得圣上高兴。” 见他们一副他不说点什么就不肯走的模样,郁子丹说出一个朝中众臣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事。 “宫中什么珍宝都有,皇兄什么也不缺,他喜好赏玩瓷器,你们不如在这方面花点心思。”这件事郁明全不可能不知道,却偏偏跑来问他要送什么礼物,到底存了什么居心? “皇叔这么一提,我倒有了方向,多谢皇叔指点。”郁明全道谢,接着笑吟吟看向张琴烟说道,“琴烟没来过宝庆王府,听说王府的景致是皇城一绝,她慕名许久,我今儿过来时这丫头非要缠着我带她过来见识不可,不知皇叔能否让她参观参观王府里的美景,也好开开眼界。” 一旁的张琴烟轻眨着一双美目看着郁子丹,羞怯的撒娇道,“王爷,我听人提过宝庆王府很美,仰慕得紧,可惜一直没机会来看一看,直到今天才有机会登门,还望王爷不要笑话琴烟。” 彼青漪安静的侍立在一旁,冷眼看着张琴烟,只要不是太蠢的人都能看出她对郁子丹的倾慕。不知为何,心中莫名的有股酸味往她的喉咙直冲。 郁子丹觑了张琴烟一眼,吩咐赵总管:“让人领琴烟姑娘去园子里逛逛。” “是。”赵总管躬身应道。 赵总管正准备唤来丫鬟领路时,郁明全率先出声表示:“皇叔,不如就让青依姑娘陪琴烟和我参观王府可好?她已来了王府这么多日,想来路都认熟了。” 闻言,郁子丹看向罗青依,眉头微拢,这一刻他莫名希望她能拒绝郁明全的要求。 彼青漪以为他看向她的眼神是在征询她的意见,她微微一笑,福了个身说道,“这是奴婢的荣幸。” “既然这样,那你就陪着他们吧。”他的嗓音比平时略低一些,眸里隐隐流露出一股不悦,说完也不再多留,转身便离开。 彼青漪莫名其妙的睇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什么,她感觉到他好像有那么一点不高兴,是她的错觉吗? 张琴烟见郁子丹没再多说什么就掉头离去,没能与他多说上几句话,她气恼的跺着脚,扯着郁明全的衣袖娇嗔,“大皇子,我不逛王府了,我想去找王爷。” 郁明全温言哄劝她,“皇叔定是还有事要忙,你贸然去打扰他,万一惹了皇叔生气可怎么办?咱们先在园子里逛逛,日后有空我再带你过来。” 彼青漪站在一旁沉默着没出声,这种时候做为下人最好不要开口,以免被迁怒,这是她来到这里学到的经验。 不过因为郁子丹刚才没怎么搭理张琴烟,让她心里有些小小的高兴。 这晚,她过去为郁子丹唱催眠曲时,特意选了一首轻快的曲调。 躺在卧榻上的郁子丹从她的歌声里听出她心情似是不错,想起今日瞥见她与郁明全言笑晏晏的情景,他眸里闪过一丝不豫,带着同样不悦的心情,在她的歌声中酣然入睡。 彼青漪唱完歌回去的途中,想起今天陪郁明全与张琴烟逛花园,在两人回去前郁明全对她说的话—— “多谢青依姑娘相陪,往后青依姑娘若有什么事可随时来找本王。” 这话明显是在拢络她,她当时就心动了,想提出欲见国师的要求,不过她理智的忍住了,她与郁明全不熟,当即就提出这种要求并不妥,毕竟国师可不是一般人,不是人人皆可见。 她打算等与他熟一些,有了几分交情再提出这要求。 可他是个高高在上的皇子,而她只是个低下的奴婢,要怎么样才能接近他呢? 彼青漪没有烦恼太久,因为接下来几日,郁明全又找了不同的理由带着张琴烟来访。 一次是带着刚买来的瓷瓶给郁子丹监赏,一次是说要请教他一桩买凶杀妻的案子。 他每次过来都专挑郁子丹尚未回来的时候,趁着这段时间将顾青漪召来弹琴,然后与她絮絮叨叨的闲话家常。 这日,郁明全与张琴烟又再度前往宝庆王府,途中张琴烟好奇的问他:“大皇子,你莫非是看上那个罗青依了?”他对罗青依示好的事,连她都看出来了。 “她可是皇叔府里头的人,本王岂敢有觊觎之心。”郁明全轻描淡写的笑答。 “可你每次都同她聊得很高兴,对她也格外关照。” “本王是欣赏她的才华,她谱的曲子既好听又能琅琅上口,因此才会同她多聊一些事。”事实上他之所以向罗青依示好,只是想给郁子丹添堵。 郁子丹特地向母后要了罗青依,不管是看上她的才华或是看上她的人,倘若他能博取她的欢心,令她倾心于他,必会让郁子丹不快。 打小郁子丹就没将他放在眼里,连父皇都格外宠爱郁子丹,对他这个嫡长子的关爱还远不如郁子丹,他很不服,自己有哪点不如他。 在百姓眼里他是个贤明的大皇子,在朝堂他更是赢得很多大臣的爱戴,众臣对他这个谦逊有礼的大皇子哪个不是赞誉有加,偏偏父皇眼里只看得见郁子丹…… 张琴烟也只是一问,对郁明全与罗青依的事没有再多想,她此时的心思全扑在郁子丹身上。 “大皇子,今儿个若是我提出想请王爷作陪去王府的莲池赏莲,你看王爷他会答应吗?” 对这个打小看着长大的表妹,郁明全颇为疼爱,沉吟须臾,委婉的表示,“琴烟,不是本王想泼你冷水,皇叔他……与你不太合适,他性子冷峻不喜与人亲近,你若是跟了他必会吃苦。” 张琴烟反驳道,“不会的,只要王爷也钟情于我,他定会待我很好,就像那个安蓉一样,她过世都这么多年了,王爷不是一直对她念念不忘吗?还为了她不愿再纳新的王妃。”如此深情的男子,放眼皇城也找不出几人。 “本王这么说是为你好,不会害你,你若是真跟了他必有苦头吃。”他最后那句话说得颇有深意。他说这话是看在两人兄妹的情分上,她若听不进去,那后果就只得自负了。 他与郁子丹注定会势不两立,届时他可顾不了她,就像母后所说,成大事者必要有所牺牲,不能有妇人之仁。 张琴烟还想再说什么,这时马车已抵达宝庆王府,遂不再开口,双双下了车。两人被门房迎了进去,郁明全有些讶异,郁子丹今日竟提早回来,看来他没机会再召罗青依前来为他演奏了。 两人朝他见过礼后,各自坐下,郁明全将带来的礼物送上去。 “皇叔,这是三皇弟前日从南边带回来的小东西,特地央我送来给皇叔把玩。” 郁子丹接过,掀开锦匣,见里头摆着一把精美的袖剑,他随手抽出剑鞘,剑身雕着花纹,泛着森冷的寒光。 他手指轻抚剑刃,颔首道:“这是把好剑。” “皇叔可喜欢?”郁明全俊秀的脸上堆着笑。 郁子丹没表示喜不喜欢,仅是将剑摆回剑匣里,面无表情的看向他,“你最近来本王这儿倒是来得很勤。” 郁明全露出诚恳的表情,温声说道:“母后说皇叔年少时便从军,征战沙场数年,屡屡击败那些入侵的峨丝族人,是我大炎国第一战将,功在朝廷。回皇城后接掌刑部又断案如神,平反不少冤案,让恶徒伏法。皇叔可谓是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母后要我多多向皇叔学习,因此我才会眺着脸勤来宝庆王府,冀望能从皇叔身上习得一点才智,日后也好辅助父皇治理大炎国。”他将郁子丹捧得高高的。 听郁明全这么夸赞心上人,张琴烟也一副与有荣焉的附和道,“没错,王爷英明神勇,可说是咱们大炎国第一人。” 郁子丹神色冷峻的启口,“这第一人本王可不敢当,大炎国第一人该是圣上才是。”这种话若是让有心人听见,说不定会掀起什么风浪来,虽然皇兄十分看重他,但他绝不会因此就自大的恃宠而骄。 察觉自个儿说错话,张琴烟急忙说道,“是圣上没错,王爷则是圣上之下的第二人。” 郁子丹再冷着脸骏了她的话,“本王也不是第二人,本王只是在圣上御前听其驱使的马前卒,本王所做全是听凭圣上所示。” 张琴烟见自己不管怎么说都不对,有些窘迫,求助的看向大皇子,希望他能替她缓颊。 郁明全笑着替她解围,“皇叔,琴烟没别的意思,她一心仰慕您,在她心中呀,没有任何人比得上您呢。”他把话说得很明白。 郁子丹也回答得很直接,“明日以后,若无重要的事,你们别再过来了。”他不想再放任郁明全继续往王府里头跑,将罗青依的心勾得蠢蠢欲动。 最近几次见到她与郁明全相谈甚欢的情景,他便觉得刺目,且这几晚她所唱的歌曲都散发出一股欢快的气息,即使没看见她的表情,他也能透过她的歌声察觉到她心里的那抹愉悦。 相比起她的欢悦,他的心情可没那么好,有种所有物被人侵占的感觉,非常非常的令他觉得堵心。 因此今日才特意提前回来,不让郁明全有机会再见到罗青依,同时表明不欢迎不速之客再上门。 他话里的拒绝之意就连傻子也听得出来。 张琴烟一愕,委屈的抿着嘴,几乎要哭出来,“王爷这是讨厌琴烟吗?” “本王与琴烟姑娘不熟,何来讨不讨厌,只不过本王不适合琴烟姑娘,不值得姑娘再把心思花在本王身上。”说完,他便起身,摆明了要送客。 郁明全静默须臾,他没想到郁子丹会把话说得这么绝,心思转了转,扶着泫然欲泣的张琴烟起身,脸上已没了笑容,开口道歉,“看来是我打扰皇叔了,不请自来还请皇叔见谅,我们这就告辞。”他拱手一揖,拽着还不愿离去的张琴烟往外走。 来到外头,他眼神阴鸷的瞥了一眼宝庆王府,转身便进了马车。 见张琴烟在啜泣也没心思安抚她,任由她哭,郁明全迳自低头思忖是什么原因让郁子丹这么不顾情面的将他们撵走。 心念电转间一个念头闪过,他有些讶异又觉得不可能,郁子丹那样的人有可能会为一个女人做出这种事吗? 可当他再思及宫中那么多美貌的宫女他谁都不要,只要罗青依……看来罗青依在郁子丹心中必然有不轻的分量。 而这几日自己刻意亲近罗青依,八成让他觉得碍眼了,这才迫不及待要将自己拒之门外。把事情前后兜拢在一块,郁明全脸上阴鹅一扫而空,换上一抹得意之色。 看来他成功给皇叔添了堵,既如此,那罗青依就更有利用价值了。 第5章(2) 这天日落时分,顾青漪一直没等到郁明全过来的消息,他前两日来时分明曾提过今日会再来。 她以为他是有事耽误才没来,浑然不知人早就被郁子丹给撵走了。 这天用完晚膳之后,她如平常那般在园子里散步消食。 王府里大大小小的共有四座园子,有专门赏莲的芙园,有种满桃花的春风园,也有布满假山飞泉、奇石嶙峋的清思园,还有种满奇花异草的百卉园,每处园林都各有各的奇巧之处。 她每天轮着去不同的园子,这天来到的是芙园。这里靠近郁子丹住的跨院,那天她被蜂群追得跳下池里的地方,就是这里。 瞥见莲池,想起那日落水时被救之事,顾青漪朝郁子丹所住的跨院瞟了几眼。相处这一阵子下来,她有点模熟了他的个性,他是个外冷内热之人,表面上看来冷峻,但心地不坏。 见人落难,不会见死不救,只是……他却不肯帮她见国师一面。 想到这件事她顿时觉得心烦,站在莲池边将一旁的小石子踢进池子里,宛如那些小石子是他似的。 她一边踢一边嘟囔着,“哼,你不帮我,我也不用靠你了,我已经找到另一个可以帮我的人。”老天在她绝望时,给她送来了个大皇子,她打算这两日就要找个适当时机提出想见国师的要求。 踢着踢着,她不慎踩到一颗石子,冷不防整个人往前滑去,眼看就要摔进莲池里,这时有人一把拽住她的手臂,稳住她的身子。 她定了定神,抬起头想道谢,却望见郁子丹那张冷峻俊美的脸孔。 她一愣,月兑口而出,“怎么是你?”连敬语都忘了用。 “若不是本王,你现下已摔进莲池里了。”他瞟她一眼,扶着她的手臂助她站起身。 方才他回跨院的路上,瞥见她伫立在莲池畔,不知怎地就朝这里走来了,因此才会在她滑倒时及时扶住她。 “呃,多谢王爷。”她道谢后,接着自嘲,“奴婢大概跟这莲池犯冲吧。”前阵子被蜜蜂逼得跳下去,刚才差点又摔进去。而两次搭救她的人,竟然巧合的都是他。 “往后别靠这莲池太近。”他话里隐隐流露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关心。 她没听出来,颔首道,“奴婢以后会离得远远的,不会再靠近池边。” 说完这话,两人忽然一阵缄默,气氛有点尴尬。 彼青漪想福身告退时,郁子丹忽然出声,“跟本王来。” 不知他想做什么,她跟着他一路走回他的院子。 屏退了仇景仁,郁子丹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此刻屋里只有两人,她站在他面前,这情景有点像以前打工时进老板的办公室一样,站在桌前听老板交代事情。 不过算起来他也是她的雇主,还包吃包住,而她所要做的事就是在他每晚就寝时唱催眠曲哄他入睡,而且不用多唱,只要一首歌就够了。 也不知为什么她的歌声对他会有这样的魔力,对别人却没有。 郁子丹沉吟须臾,思索了几种说法,但最后还是用最直接的方式,说道:“你以后不要再接近大皇子。” “为什么?”她有些错愕。 “此人城府太深,不是你能应付得来的,你不要对他存有任何不该有的妄念。” 她只是想要见国师一面,管大皇子城府深不深,至于妄念什么的,他会不会管得太宽了,他先前才要她不要对他花无谓的心思,现在又不准她对别人有妄念,简直不讲理嘛。 彼青漪心中很不悦,但又不能直接反驳他的话,只好用沉默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见她低垂着头没吭声,郁子丹沉声道:“本王说的话你可有听见?以后不准再接近他。”他近乎叩令的道。 对他的霸道,顾青漪有些忍不下去了,她抬起眼,神色冷淡的回答,“王爷,奴婢虽然只是个下人,但要同谁交好、亲近谁,王爷似乎管不着。奴婢会谨记王爷先前的告诫,不会把心思花在无谓的事情上头。” 她不会再诱惑他,但他也别想拦阻她接近大皇子,她一定要去见国师,找到回家的办法。 “你就这么想攀权附贵吗?”郁子丹愠怒的斥道。他先前警告她的话全是为她好,怕她会被郁明全玩弄了。 郁明全在人前表现出一派温文谦逊,心性却是十分狠毒又贪好美色,府中养了数十名姬妾,极为喜新厌旧,他现下也许对她另眼相看,但等腻了她之后,就会将她弃若敝屣,届时吃亏的是她。 听见他指责的话,顾青济整个火气都上来了,一时忘了彼此的身分,气得口不择言,“没错,我就是想攀权附贵,你不让我攀,我攀别人还不行吗?”气恼中,她连敬语都没用。 见她竟说得如此理直气壮,郁子丹动怒了,“你简直不知好歹,大皇子岂是你能攀的人?” “他若是愿意让我攀,我就能攀。”她顶回去。 “我错看你了,我没有想到你竟是这样的女子!”他失望之下,对她说了重话。 她仰起脸,毫不畏惧的迎视他投来的冷峻眼神。 “那真是抱歉,让你错看了。”她嘴硬回道,心口却因他的轻视而揪紧,一股委屈涌上胸口。 被他当成贪慕虚荣的人,她无法为自己辩解,当初她连诱惑他的事都肯做了,如今仅是接近郁明全,根本不算什么。 郁子丹绷紧了下颚,他从未这样对一个姑娘动怒,此时他恨不得抓紧她的肩命令她,不准违抗他的话。但她适才说得没有错,她要同谁交好、亲近谁,他确实没有资格管。 一股怒焰盘踞在胸口又发作不得,令他很着恼,但看她逞强的瞪着他,丝毫不退怯,郁子丹不知为何心中又升起一抹怜惜。 最后他退了一步,缓了缓语气说道,“本王方才之所以那么说,只是不愿意见你受到伤害,大皇子他不是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 没想到他竟是在担心这个,顾青漪一愣之后月兑口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把终身托付给他。” 闻言,郁子丹很意外,“既如此,你又为何想攀附于他?” 她怨慰的瞪了他一眼,没回答。 他心急的想得知答案,催促她,“你快说,你既没想对大皇子寄托终身,为何要接近他?”他没察觉自己此刻的心情超乎寻常的急切,仿佛那答案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还不是因为你。”这话她说得很轻,但语气里的怨慰却明显可闻。 “因为本王?这是何故?”郁子丹困惑的皱眉,参不透她这句话的意思。 都说到这分上了,顾青漪索性直截了当的说了出来,“还不是因为你不肯帮我去见国师,我只好另外找愿意帮我的人。”说完,她忽然愣了愣,这才赫然发现自己刚才竟然对他出言不逊,还不客气的对他大小声,连敬语都没说。 而不可思议的是,他居然没有因为她不敬的言行而惩罚她。 这意味着什么?一个她不敢想像的答案掠过脑海,不过她随即摇头甩掉那想法。 不可能,他不可能是在吃醋。 “你接近大皇子为的只是想见国师?”郁子丹很铊异,“你就这么想见国师吗?” “您不是我,不会懂得我现在的心情,不见国师一面,我永远不会死心的。为了见国师,我可以付出一切我所能付出的代价。” “只是为了你母亲?”他没想到她会对这件事如此执着。 “是的,为了我母亲。”说到这里,她朝他跪了下来,哀求道:“王爷,求您帮帮我吧,去见国师一面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我非见不可。您若是还不肯帮我,我只能去求大皇子了。” 低首看着她脸上那抹无助的神情,郁子丹发觉自己竟狠不下心再拒绝她。 “王爷,这是我唯一的心愿,不见到国师,我死都不瞑目,求您帮帮我。”说完,她用力磕头,想起自己孤身一人来到这里,迟迟回不了原来的世界,她忍不住掉下泪来。 郁子丹不愿见她这般,“你先起来。” 隐约察觉他似乎有所动摇了,顾青漪紧抱着他的腿不肯起来,“您不帮我,我就不起来。”此刻就算要她撒泼耍赖,她也在所不惜。 腿被她紧紧抱着,郁子丹神情僵硬,没有那个女人胆敢对他这么无礼,他本可以一脚把她踹开,但那脚硬是踹不出去,怕伤了她。 “有什么事你起来再说。” “王爷这是答应我了?”她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 “没有。” 她的笑容瞬间凝固,“那我不起来。” 她将他的腿抱得更紧,继续哀求他,“让我见国师一面,这对王爷只是举手之劳,可对我来说却是一生最重要的事。王爷若是帮了我,我一辈子都会感激王爷,您就可怜可怜我,让我见国师一面吧。” “国师身子欠佳正在静养,皇兄下过命令不准任何人去烦扰国师。”不是他不愿帮她,而是她的事并非攸关生死的大事,不值得为此去打扰国师。 她急忙保证,“我不会打扰他太久,我只是去请教他一件事,问完我立即就走,绝不会耽误到国师静养。求求王爷帮我这一次,不了结这个心愿,我会遗憾一辈子。”她面露哀戚,泪盈于睫。 看着她含悲带泪的神情,郁子丹终于忍不住松了口,“这事本王做不了主,但本王会差人去请示国师,看他愿不愿意接见你,倘若他不愿见你,你也别再强求。” 他给了她一个希望,但在下一瞬立刻把话说明,以免她过于期望,届时期望落空会更难受。 听见郁子丹说这件事还得由国师决定,顾青漪只觉得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一时之间冻得她说不出话来。 她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奴婢,国师又岂会愿意接见她这个小人物。 这就像一直很喜欢一个昂贵精美的包包,好不容易筹足了钱,卖家却说只有身分高贵的人才配拥有那个包,无权无势的贱民滚一边去,让她的心顿时凉透了。 柄师纵使真的法力无边,他若不愿意见她,一切全是白费了。 她脸上涌现的失望之色,浓得让郁子丹都觉得不忍心。 他扳开她抱着他腿的手,扶她起身,思忖了下后劝慰道,“你也无须这么快就失望,也许国师会愿意见你。” “希望吧,不过还是多谢王爷。”她收起失落的心情,向他福了个身,接着道歉,“适才奴婢僭越了,对王爷出言不逊,还请王爷原谅。” 郁子丹摆摆手表示不追究,“你先回房去休息吧。”他心中也为自己适才竟没因她的无礼而责罚她感到讶异。若是换了旁人,他哪里容得了,就连仇景仁在他面前都不敢如此造次。 待她离去后,郁子丹一人在屋里将方才的事细细回想一遍,越想眉头拧得越紧。 他先是不愿见她亲近郁明全,方才还为此责难她,最后禁不住她的哀求,破例答应派人去请示国师。 他从来不是这般心慈手软的人,为何一再对她生起不忍之心? 思忖半晌后,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莫非他对她……动了心?! 第6章(1) 出乎郁子丹的意料,翌日他派人前去请示国师后,国师竟传回了话,表示愿意接见顾青漪。 他回王府时,立即将这消息转告顾青漪。 “国师愿意见你,明日一早你就同本王一块前往无尘塔。”语毕,看见她脸上流露出一抹惊喜,他嘴角也微微弯起一抹弧度,阵色柔和了几分。 彼青漪喜出望外,“国师真的答应见我了?!”她以为自己八成会被拒绝,第二天就突然来了这么个好消息,她高兴得手脚都不知该摆在哪里。 “没错。” “我不能现在就去见他吗?”她有些等不及了,忘情的拉着他的衣袖问。 他瞟了一眼她扯住他衣袖的手,“此时天色已不早,明日一早本王再带你进宫,你耐心再等一夜。”话里罕见的透着抹安抚的意味。 “好、好,反正明天就可以见到了,不差这一晚。”她喜悦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这才察觉自己竟揪着他的衣袖,她急忙放开手,抬阵见他的眼眸正望着她,那黑沉沉的目光看得她心口一悸。 “那个……多谢王爷帮了奴婢这么大的忙,这个恩情奴婢会一辈子记在心里。” “见了国师,你的心愿一了,就能安分的留在王府里了吧。”他不需要她把恩情记在心里一辈子,他只想要她……留在王府,为他唱一辈子的歌。 他想留下她,他从未对哪个女子产生这样强烈的想法,纵使是已故的安蓉都不曾,对安蓉他多半是愧疚之情,而对她……他生出了一种占有的情绪,他不愿意见到她被其他人觊觎染指,他想将她护在自个儿的羽翼之下。 若是国师指点了她回去的办法,她势必要离开。顾青漪不敢将这件事告诉他,略一犹豫,才颔首道,“是,奴婢会更加用心为王爷唱歌。”她并不想欺骗他,但这也是不得已。 这晚,顾青漪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一时间难以入眠。既期待着明日去见国师,又忍不住想着来到这里四年多来所发生的大小事情,最后萦绕在她脑海里的全是道段时日在宝庆王府里发生的事。 好比她想诱惑郁子丹,却狼狈的被蜂群追得跳进莲池.,以及她想跳舞给他看,却难堪的当着他的面摔了个狗吃屎;还有他为了大皇子第一次说重话责备了她的事…… 最后浮现在她眼前的,全是郁子丹那张俊美的脸孔、冷峻的眼神。 她捂着脸苦笑,她原本是打算诱惑他,让他对她动心,进而答应帮助她见到国师,结果现在好像弄得自己有那么一点喜欢上他了 她长长叹息一声,不管怎么样她都已达到目的,其他的先别多想,明天见了国师再说呗。 翌日一早,郁子丹领着顾青漪来到无尘塔,由于国师只接见她一人,因此他候在门外,由她一人进去见国师。 他在外头等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后,顾青漪才走出来,却见她一脸木然、两眼空洞,浑然不像是了却心愿的模样,反倒像是受了什么打击,震惊得回不了神。 “你这是怎么了?”郁子丹浓眉微盐,上前询问。 听见他的声音,她缓缓抬起眼,张嘴想说什么,可咽喉紧得发不出声音,须臾后她冷不防一把抱住他,痛哭出声。 “我回不去了、回不去了、我再也回不了家了……”她嘴里反反覆覆呜咽的说着这几个字。 被她猛然抱住,郁子丹身子微僵,抬起手原想将她拉开,但察觉到肩头传来一阵湿意,那手便不由自主的扶住她的肩。 随行的仇景仁见她失态的抱住自家主子,而主子也没有推开她,他饶富兴味的站在一旁看着。 郁子丹看她哭得这般伤心欲绝,感到很疑惑,“你去见国师,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出来后竟会如此悲恸,她不是来询问她母亲转世的事吗?怎么口口声声说着回不去了? “我回不去了,再也无法回去,我回不了我的家,见不到我母亲了……”她哭得太伤心,来来去去只说着这几句话。 原本抱着满满的期盼而来,如今期待完全落空,她一时承受不住,眼泪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汹涌的流着。 见她情绪这般激动,一时也平复不了,郁子丹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有什么。” 他握住她的手,领着她离开无尘塔。 仇景仁将自个儿的佩剑抱在胸前,跟在两人后头,目光不时瞟向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脸上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心情极好的思忖着,看来王府不久后就会有一场喜事了。 彼青漪一路上泪流不止,回到王府后,郁子丹将她带到他的寝屋里。 他被她哭得胸口都发间起来,索性抬起她的下颚,命令道,“莫再哭了,告诉本王你去见了国师,究竟发生了何事?” 她泪眼朦胧的看着他,思及先前国师对她所说的话,不禁又悲从中来—— 当时顾青漪被领到无尘塔的第三层楼,在里面的一间静室见到一名坐在蒲团上的枯瘦老者。 老者发须皆白,身上罩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白色长袍,瘦长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两眼闭阖,听见她走进来的脚步声,他朝她微微一笑。 “姑娘请坐。” 在过来的途中,顾青漪已听郁子丹提过国师双目已盲,现在亲眼看见他整个人瘦得几乎只剩皮包骨,似是病得很厉害,她这才明白郁子丹先前说国师身子欠佳之事,并不是敷衍她。 对自己来打扰他的事,她有些歉疚,但除了他,她委实求助无门,怀着内疚和期待的心情,她走到离国师几步远的一只蒲团上,盘腿坐下。 靶受到国师身上传来的平和气息,她原本紧张的心情也稍稍舒缓,犹豫了下,便启口道:“多谢国师愿意接见我,今日来求见国师,是有一件事想请国师为我解惑。” “姑娘请说。”国师的嗓音透着一抹慈悲。 原本她还有些犹豫,是要坦白告诉国师她的遭遇,还是要假装这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的事,但一照面后,她觉得国师是个很有智慧的人,身上散发出一股祥和慈悲之气,仿佛在他面前众生皆是平等,无分贵贱。 没有考虑太久,她就决定向他坦承自己的来历,“国师,我想请教的事有些离奇。坦白告诉您,我的魂魄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自另一个世界,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我想回去原本的世界,因此特地来请教您有什么办法能帮助我回到自己的世界?” 听完她所言,国师脸上并未露出讶异之色,他缓缓启口,“此事但凭人力,是无法扭转时空。” 闻言,她心一惊,“这是什么意思?” “姑娘会来到大炎国是天意所为,而天意之所以如此安排必有其因。老夫在数年前曾为大炎国推演过运数,因此曾窥得一抹天机。” 彼青漪心思一动,猜测道,“那天机该不会与我有关吧。”从他刚才听见她的话后,那波澜不兴的表情似乎对此毫不意外,又在这时候忽然扯到什么天机,她不得不这样猜测。 “姑娘猜得没错,确与姑娘有关。此事还涉及宝庆王,姑娘与宝庆王前世有着尚未了结的因果,因此今世才会被送来此处,以圆前世未了之因。” 她急问,“是什么因果?我要怎么样才能了结?” 柄师静默须臾,才答道:“姑娘需用一生才能了结此因果。” “什么?”顾青漪错愕的瞪大眼,“国师的意思是……我必须要留在这里一辈子?!” 柄师轻轻颔首。 她整个人都慌了,“那、那这么说,我、我没办法回去了?不,我一定要回去,当初我被卷进海里一定把我母亲急坏了,那时她为了我父亲的事已经那么伤心了,我又在她面前出事,也不知道她受不受得了。”说到这里,她爬起来跪在蒲团上,哀声求道:“国师我求求您,您法力无边,既然能窥见天机,一定知道让我回去的办法,求您帮帮我……” “并非老夫不愿帮姑娘,这是天意所安排,老夫也无能为力,”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才接着说下去,“姑娘无须担忧你母亲,已有人代替你承欢膝下。” “有人代替我?这是什么意思?”她惊疑的问。 “天意不会厚此薄彼。” 她怔怔看着眼前这睿智的老者,突然间闪过一念,不敢置信的月兑口而出,“国师是说我被送来这里,而真正的罗青依则被送去我的世界,顶替了我?!” “没错,罗姑娘与你母亲有母女之缘。” 听到此,顾青漪震惊的张着嘴,接着,她越想越愤怒,“天意凭什么这样擅自决定别人的命运,祂怎么能没有经过我们的同意,就把我们两人的灵魂互换,丢到另一个世界,这算什么!” “姑娘勿怒,结下此因果的是你们,并非是天意所造成。天意只是依从你们两人前世各自结下的因果而做了此安排,好让你们各自了结这场因果。”国师徐缓的解释。 见鬼的前世!见鬼的因果! 彼青漪没有半点关于前世的记忆,可她感觉得出国师并不是没有根据的胡乱瞎说,因此绝望得快哭出来了。 “国师,我真的要被留在这里一辈子,再也不能回去见我母亲了吗?” “姑娘既然来到这里,就把那里的事都放下吧,你与那个世界已无缘分。”国师悲悯的劝道。 彼青漪无法把她与国师所谈的事告诉郁子丹,只是默默垂泪摇头。 第6章(2) 见她什么都不肯说,郁子丹没再逼问她,看见她两只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他命人拿来一条干净温热的湿巾,将她按坐到椅子上,把湿巾敷在她红肿的双眼上。 “敷着消肿。”郁子丹解释了句。 彼青漪按着湿巾,闭上眼,眼皮上传来一股湿湿的暖意,也不知是否是她哭得太久、泪流得太多,忽然之间整个人很疲惫,再加上眼前一片漆黑,神智不由得有些昏沉,没隔多久,她整个身子往后一仰,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郁子丹扶住她的身子,抱起她走往内室,将她放到他的床榻上。 仇景仁跟了过来,对于王爷让顾青漪睡到自己的床榻上,他很镇定,丝毫没有大惊小敝的表情。 瞟她一眼,再啾见自家主子脸上流露出来的那抹担忧神色,他出声道:“王爷无须担忧,青依姑娘八成是哭累睡着了。” 郁子丹的眉心仍皱着,“也不知国师究竟同她说了什么,令她哭得如此伤心?” “不如等她醒来,心神平静后,王爷再好言相询。” 郁子丹颔首,除此之外也没其他的办法,总不能为了这件事再跑去无尘塔打扰国师。 他目光沉沉的注视着床榻上的顾青漪,先前看着她泪涟涟的模样,他很想为她抹去那些泪,让她重展笑颜,侧首瞥了眼肩头那残留着她眼泪的地方,在这一刻,他确认了自个儿的心意。 彼青漪醒来时已是午后,她张开眼时发现自己睡在一张陌生的床榻上,吃了一惊,翻身坐起,瞥见前方摆了一张很眼熟的描金雕花牡丹屏风,她一愣,认出这是郁子丹寝房里的那扇屏风。 难道她睡在他房里了?虽然她每晚都会来他的寝房,但都只在外间唱歌,不曾走进内室过,她急忙绕过屏风往外走,想知道这里是否真是郁子丹的寝房,结果一出去就见郁子丹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册书低头看着。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放下手里的书,抬头望向她,看她一眼后,说道:“桌上给你留了饭菜,过来吃一些。” 也许是先前哭太久,消耗不少体力,她现在肚子确实很饿了,走过去拿起一副干净的碗筷便吃了起来。 之前痛哭发泄了一顿,此刻她心情已平复不少,一边吃着饭菜,她一边想起先前国师说过的话…… “姑娘与宝庆王前世有着尚未了结的因果,因此今世才会被送来此处,以圆前世未了之因。” 也就是说,她之所以会来到这个世界就是因为郁子丹。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瞪着他。 都是这家伙,才害得她流落异世,无法再回去! 郁子丹察觉到她眼里流露出一抹怨慰,有些不解,却也没开口追问。 待她食用完饭菜,他才问起她先前去见国师的事。 “你当时为何哭着说回不去了?你想回去哪里?” “回我家。”她闷闷的答道。哭太久,她的嗓音很沙哑,她刚想为自己倒杯茶润润嗓,郁子丹已先一步提起茶壶,为她斟了杯茶。 她道了声谢后接过茶,很快就喝完一杯。 郁子丹为她再斟了一杯,说道,“你若想回家看看,本王可差人送你回去一趟。”他不觉得这有何难的,不明白为何会令她哭得那样伤心欲绝。 她摇头,“我想回的是我真正的家。” “你真正的家在哪?”他疑惑的问。 她神色低落,“回不去了,就连国师都无法帮我回去。”不过听国师说罗青依代替了她去陪伴母亲,她心里多少放下对母亲的牵挂,不再那么担忧。 思及自己要在这里待一辈子,她现在得好好想想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了。她不想一辈子当个受人使唤、听人差遣的下人,首先要想办法摆月兑下人的身分。 这么一想,她抬起头,正好见到郁子丹投来一抹关切的眼神,她心中不由得一暖,紧接着心思一动,眼前这可是一座大靠山,要是巴上了他,往后她在大炎国就可以横着走了。 既然国师说她与他有什么因果要了结,那她以后跟着他过日子,这也算是在了结那不知名的因果吧。 “王爷,国师说我不能回去是因为你的缘故,所以我的下半辈子你要负责。”既然已见到了国师,她不再对他有所求,所以此刻在他面前,她没再那么战战兢兢了——当然,敬称也省了。 “为何你回不去会是我的缘故?”郁子丹困惑质疑,不过听到她说要他负责她的下半辈子的话,他倒是没有一点反感排斥。 “国师说……王爷前辈子负了我,所以这辈子我才会来到王爷身边,王爷今后要对我很好,才能了结上辈子的因果。”其实两人之间有什么因果她也不知道,遂随口瞎掰。 郁子丹目光定定的注视着她,把她看得都要心虚起来,为了不示弱,她挺了挺胸表示,“不信你去问国师。”她相信他不会真拿这种事去烦国师。 他略一沉吟,徐徐出声,“你想要本王负责你的下半辈子也不是不行。”他隐隐觉得她适才的话里有真有假,不过他无意追究。 彼青漪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就答应,她原以为自己多半会被他斥责一顿,她心里都做好打算了,就算死皮赖脸都要攀上他这个大靠山,因为她感觉得出来他对她已有些不一样。 不仅帮她敷眼睛,还肯让她睡他的床,要说他对她没半点意思,打死她都不信。 她不相信换了别的女人,他也会这么做。 这么一想,顾青漪倏地精神一振。 “但你要让本王觉得值得负责你的下半辈子。” “那要怎么样才能让王爷觉得值得?”她把自己摆在与他对等的位置上,因此不肯再自称奴婢,那样会让她觉得很掉价。 他将笑意藏在眼底,面无表情的表示,“这种事你要自个儿拿捏。”他想起先前她为了吸引他注意而跳的那支舞,眼里笑意更浓了几分。再回想这件事,他此刻的心境与当时已有些不同,他很想再见到她努力讨好他的模样。 因他不把话说清楚,顾青漪不满的瞪他,但很快她就发现他那双冷峻的眼里隐隐流露出一丝笑意,她微愣,下一瞬嘴角不由自主的弯起笑弧。 好呀,他这分明是在逗她吧。 不过他肯花心思逗她,这也意味着他在意她,一抹喜悦滑过顾青漪的心头。她装模作样的点头道,“这事我回去会好好琢磨琢磨,必不辜负王爷的期待。” 因顾青漪的嗓音哭哑了,故而这晚郁子丹让她休息一夜,不用来为他唱催眠曲。 可没有她的歌声伴随他入眠,恶梦又再次纠缠了他一夜。 事实上,他虽每次皆会从恶梦中惊醒,却从来不曾记全恶梦里的情景,唯一记得清楚的一幕,是梦里有个面目模糊不清的女子暴瞠着双目、吐着长舌,双眼流着血泪注视着他,那眼神充满了哀怨,还有一抹眷恋不舍。 他不知这女子为何总是出现在他的梦里,只是每次梦见她,他的心脏就宛如被谁捏紧了一样,有股悲伤窒息之感。 这种恶梦自几年前就开始出现,当时只是偶尔梦见,并非每晚梦到,直到他遭人刺伤被皇兄召回皇城后,才频繁的每晚皆出现。 他很不喜欢梦里那种仿佛被人扼住咽喉般快窒息的感觉,因此才会改在日里睡觉,夜里审案。 在白日里入睡,梦魇的情形确实改善了些,不再日日作着恶梦,可却睡得不太安宁,总是要辗转许久才能入眠。 直到罗青依出现,他才能安稳的睡个好觉。 这一段时日下来,他许久未被恶梦纠缠,原以为他能够摆月兑那困扰他许久的恶梦了,不想半夜时分,郁子丹仍旧再次从梦魇中惊醒。 他在漆黑的房里睁开眼,坐起身,点燃了烛火,不再入睡,走到外间随手挑了本书册,准备藉着看书来打发这下半夜。 因为若是再睡下,依据他以往的经验,又会重复作着那恶梦,他不愿再受那恶梦的折腾,因此便做些其他的事来消磨这漫漫长夜。 此刻拿着书册,他心思有些恍惚,疑惑的思忖着,为何罗青依的歌声能驱除他的恶梦? 他接着又再想起,她先前见过国师后,为何那般伤心欲绝的哭诉着她回不去了,她与国师谈了什么,她究竟想回去哪里? 她还说她回不去全是因为他的缘故,要他负责她的下半辈子…… 他感觉到她在他房里醒来后似乎想通了什么,因此说话神态也有些改变,面对他时,不再如先前初来王府时那般小心翼翼、蓄意讨好。 她身上似乎藏了什么秘密,不过他并不想逼她说,也不急着想知道,他希望有朝一日,她会主动亲口告诉他。 现下他期待的是,她究竟会怎么来证明她值得他负责她的下半辈子。 接下来的下半夜,郁子丹手里拿着书册却没看进半个字,心里不停的想着罗青依的事,不知不觉便到了破晓时分。 第7章(1) 彼青漪每天唯一的工作就只有在郁子丹入睡前去为他唱歌,因此她无须像其他下人一样,每天贪黑早起。 她每天都睡到自然醒,醒来时房里已摆好丫鬟替她送来的饭菜,她洗漱后便慢条斯理的吃早饭,想散步的话就在王府里四处闲逛、右想出门,只要告诉王婆一声就能出去。 大概是看在她塞的那几枚银两分上,王婆从不刁难她,就连赵总管也对她十分客气,不过她想,这也许也是因为郁子丹的缘故。 要知道她每天的工作量虽然很少却很重要,唱一首歌就能让人安安稳稳的睡一场好觉,简直比超强安眠药更有效,这种能力可不是每个人都有,只有她有这个能耐。 所以她现在很心安理得的享受着自己在王府里特殊的待遇。 在知道自己回去无望后,现在她首要的事情就是拿下郁子丹,让他成为她的倚靠,要不然在这男尊女卑的时代,她要活得好可不容易。 罢吃完早膳,她来到清思园散步,努力思索要怎么攀上这株大树,让他心甘情愿成为她的依靠。 他应该是喜欢她的好吧,至少有那么一点,只是要怎么把那一点扩大成一片呢? 她正想得入神时,一名丫鬟忽然过来转交了封信给她。 “青依姑娘,外头有人送信给你。” “信?谁呀?”她好奇的接过信打开来看,脸上表情忽然有些古怪。见那丫鬟还站在一旁,她从衣袖的暗袋里取了几枚铜钱塞到她手上,“绿儿,多谢你替我送信过来,这些给你买糖水喝。” 那叫绿儿的丫鬟也没推拒,接过铜钱后,好奇的问,“青依姑娘,是谁写来的信呀?” “一个以前宫里头的朋友。”她随口答道,接着将信折好,笑道:“我先去回信了。” 离开清思园,她回到房里重新滩开那封信,若有所思的再重读了遍。 信里其实没写什么,这是一封邀约信,约她明日外出相会,而约她之人,身分有点不寻常,是大皇子郁明全。 堂堂皇子居然写信约她一个下人,顾青漪不禁想到郁子丹曾说此人城府极深,对她没安好心,要她少接近他。 当初她之所以想接近他,不过是希望能藉由他见国师一面,现在她已见到国师,便不需要他再为她引荐了。 先前她与郁明全也算谈得来,并不讨厌他,可看完这封信后,她发现这人对她似乎真是别有居心。 以他的身分,她压根不相信他会看上她这个下人,就算他看上她好了,也没必要纡尊降贵写信来邀请她。 信里还写了不少对她的褒美之辞,言辞中隐约透露出对她有意,要是她笨一点可能就相信他了,可她不笨,加上又有郁子丹先前的警告,她不得不怀疑这人屡屡向她示好,是不是存着什么目的。 想到郁子丹不希望她与郁明全接近,她不想惹他生气,遂提起笔想婉拒他的邀灼,旦下笔时又转念一想,要不然这次就去会一会他,弄清楚他究竟想做什么好了。 翌日午时,顾青漪应邀来到悦来客栈,她被小二领进二楼的雅间,里头只坐了郁明全一人,他的随行侍卫全都守在门外。 “奴婢见过大皇子。”她朝他福了个身。 郁明全俊秀的脸上布满友善的笑意,“既然是在外头就不必多礼了。来,快坐下,本王已吩咐人送来酒菜,这悦来客栈的菜肴可是远近驰名,你待会好好尝嗜。” 她略一犹豫,在他的催促下才矜持的坐到他对面。 “先喝杯茶。”郁明全亲自为她斟了杯热茶。 “不敢劳烦大皇子,奴婢来就好。” 郁明全温言表示,“这里不是王府,在本王面前无须太拘束。” “奴婢只是个下人,不值得王爷这么厚待。”她自谦道。 “青依何必如此自眨,你谱的琴曲就连父皇都赞赏,且你我一见如故,在本王眼里你不是个下人,而是本王的朋友。” 两人一番客套,说着说着,顾青漪与郁明全又如先前在宝庆王府里一样闲谈起来。 交谈间,郁明全不时对她示好,比起在宝庆王府时更为露骨。 “你为本王所弹奏的每一首曲子,本王都清楚记得,夜深人静时那些曲子就回荡在本王耳边,宛如你在本王身边似的。”说到这里,他将手覆在她搁在桌上的手背上。 见他说得对她一往情深的模样,顾青漪有些哭笑不得,这人是把她当成不解世事又无知的姑娘了吗?以为凭着这种虚伪的情话就能哄骗她。 他在说这些话时,眼神根本就是冷的。 不过她没有戳破他,只用惶恐的表情回道:“承蒙大皇子错爱,奴婢受宠若惊,只是奴婢身分低下配不上大皇子,不敢对大皇子存有任何奢想。”说完,她起身欲走。 他拽住她的手臂,“青依,本王不在意你的身分,来,这是本王送你的,本王替你戴上。”他另一手从怀里取出一枚玉镯,拉着她的手强行套进她手腕。 彼青漪看着那被强迫戴上的玉镯,心里很不快,但脸上没有流露出来,语气怯怯的道,“无功不受禄,大皇子待奴婢这么好,奴婢委实愧不敢当。” 说到这里,她已肯定他一定是对她有所求才会刻意示好,为了诱出他真正的目的,她接着再道,“奴婢身分卑微,不知该怎么样才能报答大皇子的厚爱。” 他笑吟吟表示,“本王不要你报答什么,不过若你真这么在意,要不,本王向皇叔将你讨要过来,以后你只要服侍本王一人即可。” 她眼皮一跳,虽然他话里的意思是想向郁子丹讨了她,可她莫名有种他是想对付郁子丹的感觉。 思及什么,她倏然一惊,难道他知道郁子丹每晚要听她唱歌才能睡得好,才故意想把她讨走,让郁子丹夜里不好睡? 她连忙表明,“不,请大皇子千万别这么做,奴婢在宝庆王府里很好,王爷待奴婢也很好,奴婢不想离开宝庆王府。奴婢告退。”她不想再跟他纠缠下去,扳开被他拽住的手臂便匆匆往外走。 郁明全眼神闪过一抹阴鹅,这丫头竟敢不知好歹的拒绝他! 他跟着走出去,本来想再说什么,却见她伫立在不远处,看着从木梯上来的几人,而其中一人赫然就是郁子丹。 郁明全心思一动,立即走到她身畔。 郁?子丹刚上二楼便看见两人并肩而立,脸上顿时闪过一抹错愕与愠怒,虽然很快便消逝,但仍被郁明全看到了。 这下他更加确定郁子丹果然很看重罗青依。 “你怎么会与大皇子在一块?”郁子丹神色冷峻的质问顾青漪。 他都带她去见国师了,她为何还要再接近他?她难道没将他先前那些警告听进去吗? 郁明全不待她回答,便先一步替她答道,“皇叔,是我仰慕青依姑娘的琴艺,今日特意邀请青依姑娘出来一叙,这会儿才刚说完话,正想送青依姑娘回去,这么巧就遇上皇叔了。”末了,他再补上一句话,“我私下约青依姑娘,皇叔应该不会介怀吧?” 听出郁明全的话里隐含着一抹挑拨,顾青漪想解释什么,但在迎上郁子丹那冷厉责备的目光时,她心里不由一颤,虽然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但她莫名有种心虚的感觉,想解释的话不禁又全咽了回去。 郁子丹寒着脸吩咐随行的仇景仁,“景仁,让车夫先送她回府。” “是。”仇景仁来到顾青漪面前,比了个手势,“青依姑娘请。” 她临走时回头看了郁子丹一眼,他的表情虽如平常一样冷峻,可她能从他睇向她的眼神里看出他隐藏在阵底的怒意。 苞着仇景仁下楼,坐进马车前,顾青漪有些忐忑的询问仇景仁,“王爷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你不该私下出来见大皇子。”仇景仁坦白说道。 “我只是想弄清楚他约我出来究竟有什么目的。”她辩解。 仇景仁说,“王爷与大皇子素来不和,他私下约见你,绝对心怀不轨。” “他们不和?”她原以为是郁子丹性情较冷漠,因此面对郁明全也摆着张冷峻的脸,没想到他们两人竟然不和。 发现自己多嘴了,仇景仁没再说什么,只道,“青依姑娘还是先回王府去,好好想想要怎么向王爷解释今日的事。”说完,他将她送进马车里。 回到宝庆王府,顾青漪瞥见腕上被郁明全强行套上的玉镯,越看越恼,她将它摘下来往地上一砸,玉镯顿时碎成三截。 在今天以前,她对郁明全的印象不算差,但经过今天,郁明全在她心中已被画上了一个大叉叉,被列为拒绝往来户。 在客栈时他竟然当着她的面对郁子丹胡说八道,是当她死了吗? 等郁子丹回来后,她一定要将郁明全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他。 可她左等右等,等到都入夜了,郁子丹仍没有回来。自从他恢复正常作息后,平时约莫会在日落时分便回来。 心不在焉的用完晚膳,她来到郁子丹的寝屋前来回踱步,一边挥手驱赶蚊子,一边等他。 原本她并不觉得自己跑去见郁明全有什么大不了,但随着时间推移,她越来越焦虑,不停回想着在客栈见到郁子丹的情景,尤其是他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仿佛她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错。 “青依姑娘,屋外蚊子多,你要不要进来等王爷?”在这里服侍的一名婢女出来叫她。 “也好。”她手脚被蚊子叮咬了好几个包,痒得她有些受不了。 苞着婢女进去后,那婢女倒了杯茶给她。“青依姑娘请喝茶。”她能在郁子丹身边服侍,本就是个伶俐的人,自然看出主子对待这姑娘与她们这些下人不同,因此对她也十分客气。 嫉妒不是没有,可谁让她既不会谱曲也不会唱歌。 “观花,你说王爷为什么这么晚还不回来?”顾青漪喝了口茶问。明知她也不知道,可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屋里头还有另外两名丫鬟在,她们各自坐在角落缝补着衣物。 “王爷应当是有事在忙吧,倒是青依姑娘这么急着找王爷,可是有什么事?”观花笑问。 “我有些事想跟他说。”顾青漪也不知道自己在急躁什么,郁明全的事等他临睡前召她来唱歌时再告诉他也不急,可她就是静不下心来,觉得不跟他把话说清楚就不能安心。 臂花见她不愿意说,识趣的也没再多问,安静的坐到一旁绣花。 彼青漪望向门外,心里有些揣惴不安。 第7章(2) 等了半晌,终于等到郁子丹回来,她脸上堆满笑容迎了过去。 “王爷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郁子丹神色冷漠,对她视若无睹,迳自到里头的浴房去净身洗漱。 苞在他身后进来的仇景仁向顾青漪解释,“今天发生了一桩灭门血案,一家六口全被人杀了,王爷忙着审理此案才会回来晚了。” “这样呀,那凶手抓到了吗?” “抓是抓到了,是新科京兆尹,不过他当庭自戕了。” “啊,为何会这样?” “这是桩情杀案,凶手与那家人的女儿情投意合,原本已论及婚嫁,没想到王将军嫡次也瞧上了那姑娘,欲迎娶她,姑娘的父母见对方家中有钱有势,遂打算将女儿嫁给那男子,凶手登门想求他们打消此意,不料反而遭到羞辱,他怀恨之下饮了酒,接着带着醉意,拿着刀就跑去杀光那家人。” 听完仇景仁所说,顾青漪叹息了一声。“做出这种事,他酒醒后一定很懊悔,所以才会自尽吧。” 仇景仁看了她一眼,递给她一个“你都自顾不暇,还有心情同情别人”的眼神。 中午在客栈意外撞见她与大皇子私下相见,王爷这一整天的脸色格外阴沉,尤其是眼神都快结冰了。 方才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知道王爷气还没消,啧,这积了一整天的火气,一旦爆发开来那可不得了。 彼青漪没看懂仇景仁递来的眼神,只觉得他的眼神有点诡异。 想了想,仇景仁好心的劝了句,“你待会儿多对王爷说些好话吧。” 彼青漪一愣,正想开口时就见郁子丹已沐浴出来,他屏退了观花等几名侍婢,迳自走进寝房。 彼青漪也急忙跟进去,张口想解释,“王爷,我今天之所以去见大皇子,是因为……” 郁子丹冷冷打断她的话,“你想攀上他是吗?” 她急忙否认,“没有,绝无此事。” “在你离开后,他便开口向本王讨要你,还说你也想到他身边去服侍他。”他的嗓音冷得宛如风雪铸成的冰刃,尖锐的刺向她。 没有想到郁明全竟会这么说,顾青漪连忙澄清,“他说谎!我没有答应他。”见他似是不信,她急着表明心迹,“真的,我绝对没有答应要到他身边去。在你帮我见了国师后,我已经决定要跟在你身边,又怎么会想去他那里,他今天是有提过想让我过去,可是我当时就拒绝了。” 郁子丹仍是面沉如水,眼里的温度并没有回升。 “你相信我,我绝没有骗你。”她急道。 她前一天才要求他要负责她下半辈子,隔天就跑去私会别的男子,他已无法再相信她的话。 “你若真想到他那里去,本王不会阻拦你。”他只怪自个儿眼盲心瞎,竟会对她动了情。 他的话让顾青漪像被狠狠砍了一刀,她激动的大吼,“我不想去他那里,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的话?大皇子之所以对你那样说,是想挑拨离间、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 见他眼里仍是一片寒霜,她情急的说出自己的揣测,“他好像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你要靠我的歌声才能入睡的事,所以想把我挖走让你不得好睡,你不要中了他的计。” 郁子丹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他是如何知晓这件事?!”这事除了她,只有仇景仁知道,就连观花她们几个丫鬟都不知晓,只以为他是喜爱她的歌声,才会每晚就寝前召她前来唱歌。 “我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这件事,这只是我猜的,否则他没理由非要把我挖过去不可。”顾青漪一并将今天两人的谈话内容告诉他。“他故意颠倒黑白,欺骗你说我也想去他那里,根本就是存心让你误会我。” 说完,见郁子丹沉默半晌没再出声,也不知究竟信不信她说的话,要是他再不相信,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房里弥漫着一股窒人的静默,就连仇景仁都退出去了,他们两人的事,他觉得自个儿还是别掺和进去,因此早就到外头守着去了。 良久,郁子丹终于启口,“本王曾告诫过你,别再接近他。”话里透着明显的责难。 彼青漪委屈的辩解,“我只是想知道,他堂堂一个大皇子为何要一再向我这个下人示好,所以才去见了他。后来我知道了,他是想利用我来对付你。” 她觑了他一眼,见他脸色隐隐有些缓和的迹象,她赶紧再补上几句话,“我当然不会笨得被他利用,所以当下一口回绝他,哪里想到要离开的时候会遇见你,结果他竟在我走后胡说八道诬蔑我,真是太可恶了,你当初说他不是个好人,果然没有说错。” 在她说完这些,发现郁子丹脸上的寒霜又再消退了一些,她又再好声好气的表明心迹,“从国师那里回来后,我就决定要跟着你了,我这辈子最恨别人脚踏两条船,所以我顾青漪绝对不会这么做。” 郁子丹提出质疑,“你不是叫罗青依吗?怎么会改姓顾了?”漪与依同音,因此他并不知那是两个不同的字。 没想到自己竟嘴快的月兑口说出本名,她一愣,急忙挽救,“呃,我刚才一时口快说错了。” 他明显不信,“连自个儿的姓氏都会说错?” “我……”见糊弄不了他,她有些哑然,低头考虑着要不要坦白告诉他她的来历。 郁子丹见她神色变幻不定,似是有什么难以决断的事正在心里挣扎着,他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的等在一旁。 思量半晌后,顾青漪有了决定,郑重的望向他。 “你之前不是问我,去见国师时发生什么事吗,我现在告诉你吧。”说到这里,她深吸了口气,才接着说下去,“我去求见国师,是希望他能帮我回到自己的世界,因为我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我的魂魄来自于另一个世界。” 她将自己当初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事,详细的告诉了郁子丹。 郁子丹听到她离奇的遭遇时原是有几分怀疑,但听完她与国师的谈话后,他不得不信了。 敝不得她在见完国师之后会痛哭失声,反覆不停说着她回不去了。 想及此,他眼里不禁闪过一抹怜惜,沉吟须臾后表示,“既然国师说你是因我而来,我会负起责任照顾你。”他先前脸上那抹寒霜已消失无踪,冷峻的眼神也缓和了几分。 听见责任这两个字,顾青漪莫名有些不快,他就不能说他是因为喜欢她才照顾她的吗? 若他不是喜欢她,干么要为了她去见郁明全的事,摆一张死人脸给她看?把整个来龙去脉都解释清楚,就连自己的来历都交代了,这下换顾青漪摆脸色了。 “国师那时虽然没有说得很明白,但很显然一定是你前世欠了我什么,所以我才会千里迢迢被送到这里来向你讨债,以后你一定要好好对我,否则还不完,你下辈子还要再来还我。” “你说反了,你分明是来还债的。”他纠正她。 她反驳,“哪有欠债的人自己跑去还债的道理,从来只有讨债的人跑去要债,所以是你欠我。” “若是本王欠了债,就会亲自去还。” “若是我欠了债,只会等着人来讨。” “若本王欠了你,一定会亲自去找你还债。” “就是你没还,所以我才会被送过来向你追讨。” “本王从不欠债不还。” “是你欠了我。”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对这件事争执不下,说到后来,顾青漪叉腰指着郁子丹的鼻子。 “一定是你前世负了我。” 郁子丹握住她指着他鼻尖的手,忽然觉得为了这种事与她僵持不下有些好笑,嘴角逸出了笑意,“罢了,随你说吧。”他语气里隐隐流露出一丝呵宠。的确,前世的事两人都不记得,实在是没什么好争的。 见他鸣金收兵不再跟她争执,顾青漪愣了下,有些傲娇的扬起下颚。“本来就是我说得对。” 说完,发觉自己的手指还被他握着,她又羞又窘的想收回手,他却不放开她,反而顺势将她拉进怀里。 “你是认真决定以后要同本王过日子吗?”他正色问道。 被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无比专注的盯视着,她面颊不禁发烫,胸口评评评的跳动得好快,半是羞涩半是埋怨的回道:“都是因为你,我才被迫来到这里,不跟你过日子要跟谁过?” “以后别再去见大皇子。”他再次告诫她。 “谁要再去见那个混蛋!”她没好气的道,心里却有些喜孜孜,暗想他一定是吃醋了,今天才会这么生气。 听见她的话,他满意的放开她。 彼青漪有些错愕,两人都说开了,他接下来不是该狠狠的吻住她吗,怎么这样就没了?他还是不是男人啊? 郁子丹接着走往内室,想到什么,回头对她说了句,“你可以开始唱歌了,唱完就早点回去休息。” 彼青漪一脸黑线,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是不是错了,这男人真的有喜欢她吗? 在这样的心情之下,她选唱了一首伍佰的〈墓仔埔也敢去〉。 屏风内,躺在床榻上的郁子丹其实听不懂她唱了什么,但听着那轻快的旋律,他嘴角忍不住上扬,得知她是为他而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心中有股前所未有的满足,仿佛他曾失去了什么,如今终于寻获了,心中不再空虚,宛如被什么填得满满的,伴随着她的歌声,他缓缓阖上眼。 第8章(1) 彼青漪将自己最大的秘密告诉郁子丹后,在他面前也越来越泰然自若,不再把自己当成下人,对他唯唯诺诺。 偶尔在她为他唱歌后,他会询问一些关于她那个世界的事情,她也将自己的本名告诉了他。 由于郁子丹很忙,上完早朝后还要忙刑部的事,回王府用完晚膳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处理公务,因此两人平时见面的时间并不多,通常只有他就寝前那一小段时间,她索性把二十一世纪的一些事情当成睡前故事说给他听。 “你画的这种东西,真的能飞得起来?”郁子丹此刻看着顾青济画出来的图,面露疑惑。 “不只飞得起来,还能飞.到外太空的宇宙去了。”她坐在他的床榻旁,告诉他美国探测火星的计划。 自她将自己的来历坦白告知后,她便获准能在他的床榻旁为他唱催眠曲。 她知道这意味着他已开始信任他,才允许她这么接近他。 每天为他唱完歌,看着郁子丹在她眼前毫无防备的睡着,她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对于自己能哄他入睡,她很骄傲也很高兴,还有一种莫名的归属感,仿佛他们天生就该这样相伴在一起。 说完飞机的事,她接着话锋一转,“还有呀,有监于古代时男子妻妾太多导致家宅内斗不休,不得安宁,所以随着时代的进步,我们那里早就改成一夫一妻制,规定男子不能娶两个以上的妻子,就算是妾也不行,否则就是犯了重婚的罪。”她没把回教能娶四个老婆的事算进来。 既然以后要跟他一起过日子,她便把现代夫妻制度的观念灌输给他,为以后做准备。 郁子丹看她一眼,意有所指的表示,“本王没有其他的姬妾。” 对此顾青漪满意的颔首,她知道自他的前王妃过世后,他身边并没有再纳其他的女人。 “好女人娶一个就够了。”她自夸。 他突然问她,“你会缝补衣物吗?” “不会。”让她缝衣服,只会缝得歪七扭八。 “你会做羹汤吗?” 她再摇头,她不善厨艺。 他得出一个结论,“该会的你都不会,听起来你不像个好女人。” 见他竟拿这些事来吐槽她,顾青漪挑起眉,“但是我会唱歌还会弹曲。” “嗯,这倒是。说起弹曲,你先前谱写的那些曲子,也是来自那里吗?”听她提及她来自的那个世界那么多彩多姿,他忽然想起她作的那些新奇曲子,八成也是从那里而来。 彼青漪宛如活生生吞了一只苍蝇般被噎住了,唉呀!抄袭别人的歌曲被他发现了,早知道就不要告诉他那么多事。 郁子丹顿时明了。“怪不得你不时就能做出新的曲子来。” 她磨着牙,“你有意见?” “没有。”他摇头,接着表示,“你放心吧,我不会因此嫌弃你。” 不嫌弃她?她没好气的瞪着他,“那真是多谢你哦。” 他似乎是看出了她的不满,再补了两句自认代表他心意的话,“不管你是不是个好女人,本王都会收下你。” 她登时又好气又好笑,“收下我做什么?”他要是敢说是做小妾,她绝对跟他翻脸。 他薄唇轻吐两个字,“妻子。” 这直接又没有任何修饰的话,令她惊愕的瞪大了眼,他这是在……向她求婚吗? “你的意思是要我当你的……王妃?!”这位置虽然早已被她圈定了,可是忽然听他这么说,实在太突然,倒有点不敢置信了。 注视着她惊讶又不敢置信的神情,郁子丹眼里闪过笑意,“难道你愿意屈居侧室吗?”以她的性子,还有她先前刻意提及一夫一妻的事,可知她绝不是那种愿意与人共事一夫的人。 她高声回答,“当然不愿意!” “那不就是了。”他嗓音含着笑意。 她惊喜的张着嘴,她以为至少还要一段时间,等两人的感情更深了些,她才可能攻破他的心防,拿下这个位置,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把这位置给她了。 下一刻,她情不自禁的跳起来搂住他,“你这个幸运的家伙,娶了我算你赚到了。” 听见她这么大言不惭的话,郁子丹嘴角再也抑不住的扬起。 他似乎太纵容她了,让她越来越放肆,可是他偏偏更加喜爱此刻如此真性情的她。 他身边不乏唯唯诺诺之人,缺的是能在他面前表露真心和真性情的人。 “既然你愿意成为我的王妃,过两日我就禀告皇兄,择日迎娶你进门。”他做事一向雷厉风行,不喜拖泥带水,既已决定要娶她便想尽快完成这件事。 “好。”她欣喜的颔首后,猛然思及一件事,“你要娶我,可万一你皇兄不答应怎么办?”她想起这是个讲究门当户对的世界,以她的身分并不够格当他的王妃。 “皇兄那儿本王自会去说服他,你无须担忧。” “你会告诉他我的来历吗?”顾青漪有些顾虑。 “你放心,你的事本王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一个字。”她的来历太不寻常,这件事他甚至连仇景仁都瞒着未曾透露。 她这才安下心来。 “对了,有一件事不知是不是巧合。”郁子丹突然说道。 “什么事?”她此刻早已心花怒放,眉开眼笑。 她笑得太灿烂,让郁子丹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眼神也柔了几分,“你曾说过你是在四年多前来到大炎国,本王也差不多那时开始睡不安稳。”她一愣,“你是怀疑这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你可知本王为何会睡不安稳?” 她摇首,“为何?”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原因或是秘密? “那是因为自那时开始,本王就夜夜被恶梦缠身。”他约略将此事告诉她。听完他所说,顾青漪很讶异,“所以你是说我的歌声能驱除你的恶梦?”她原以为他只是不容易入睡,不知是因为恶梦的缘故。 “没错。” 彼青漪蹙眉沉吟道,“这事确实有点离奇,难道我被送过来就是专程来为你驱除恶梦的吗?!”这样一想,她倒像是来向他报恩的,难道前世真是她欠了他,所以今世才万里迢迢来到这里解救他,令他免于再受恶梦所扰? 细想了下,她接着提出一个疑点,“不过说来也奇怪,一般人作恶梦,惊醒后多半还会记得梦里的情景,怎么你一醒来就大部分都忘了,只记得那面目模糊不清的女人?”她觉得这很不合理,接着月兑口说,“这感觉有点像是被人刻意消除了那段记忆。” 她的话一语惊醒了他,“你是说有人消除了本王的记忆?” “我只是说有点像。”她只是有那种感觉。 “不,或许你没说错,本王对十岁以前的事丝毫不记得。”经她这么一提,他忽然将以前难以厘清的疑点全兜到了一块。 “为什么你会不记得十岁以前的事,是发生了什么事吗?”那时他已很大了,不该不记得呀。 “据说是母妃病逝之后本王过度伤心以致受寒,生了一场重病,发了几天几夜的高烧,清醒后便把以前的事全忘了。”母妃过世后,他便由太后抚养,这些事全是从太后那里得知的。 彼青漪忖道,“怎么感觉其中似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情啊?”发个烧就把记忆忘个精光,那怎么没把人给烧傻啊。 郁子丹若有所思,或许他该好好查查,当年他究竟是怎么失去了十岁以前的那些记忆。 皇宫勤政阁里,郁泽端在听完弟弟所说的事后,委婉的表示,“子丹,你欲纳妃朕很高兴,但罗青依的身分委实配不上你,你若真中意她,要不纳她为侧妃吧。”给她侧妃的位置已是高抬她了。 “皇兄可还记得明敬帝的裕元皇后是何出身?” 听他这么一问,郁泽端当即便明白他的用意,“裕元皇后不一样,她虽是一般宫女出身,但为明敬帝先后诞下三位皇子,她一步步从官人升到才人,再成为嫔,接着被封为贵妃,最后因她将太子教导得很好,才被明敬帝册封成为皇后。”而这位太子就是他的皇祖父。 “臣弟以为这并无不同,青依虽身分低微,但日后她也会为臣弟生儿育女。古有云,英雄不问出身低,同理,娶妻当娶贤,又何必问出身。裕元皇后便是因为禀性贤明,才会被明敬帝册封为后。” 郁泽端沉默须臾,看出他心意已决,略略皱起眉,“子丹,你非要纳她为妃不可吗?” “是,臣弟非她不娶。” 听到他如此坚决的话,郁泽端轻声叹口气,他虽不赞成这桩婚事,但见劝不了他,也只好允了。 “罢了,既然如此,朕找个人将她的身份抬一抬吧。”他性情虽温雅,但绝不是庸碌的昏君,相反的,不论在朝臣或是百姓眼中,他都是一位贤能的明君。 在整个大炎国里,能得到他如此纵容和眷宠的,只有郁子丹。 “多谢皇兄。”郁子丹朝他躬身一揖。素来只要他想做的,皇兄几乎不曾拒绝他,对他的纵容和宠爱远远超出了他的皇子们,也因此,那几个皇子们对他是又妒又羡。 事实上,他同那些皇子一样不明白,为何皇兄会独独如此厚待他。 这日,郁子丹回宝庆王府后,立即将这个消息告诉顾青漪,毫不意外的看见她一双眼睛惊喜的瞪得圆滚滚的。 “你皇兄真的答应了?!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以前也不乏有宫女成为皇后之事。” “所以你就拿这例子说服他了?”不过顾青漪觉得皇帝肯答应,多半还是看在郁子丹的面子上。 “皇兄已吩咐人去挑吉日,这段时间你……” 郁子丹话未说完,宫中忽然传来太后的懿旨,宣召他进宫。 他只能暂且打住话,跟随过来宣旨的太监进宫。 来到太后所住的舒宁宫,郁子丹行了礼,“儿臣拜见母后。不知母后宣召儿臣进宫,有何吩咐?”他其实心里有数,太后宣召他进宫是为了何事。 “哀家听说你想纳一名宫女为王妃,可有此事?”太后沉着脸质问。小小的司乐在她眼中,与宫女无异。 “确有此事。”他坦然颔首。 见他非但不认为此事不妥,还回答得理直气壮,太后斥骂,“你简直胡来,一个宫女怎配成为王妃?” “明敬帝的皇后也出身宫女。”郁子丹再度举出此事为例。 太后神色严厉地驳斥,“裕元皇后才德兼备、贤慧知礼,那宫女哪里能与裕元皇后相提并论,此事哀家绝不答允,你只能纳她为妾,绝不能迎娶她成为宝庆王妃。” 他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动摇,毫不畏惧的迎视她,“是儿臣要娶妻,不是母后,儿臣已决意要迎她为王妃。”他已非昔日那个被她处处掌控的皇子,征战沙场多年,他杀敌无数,多了许多历练,早已不再畏惧这个垂垂老矣的女人。 太后被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神看得一凛,但很快又摆出威仪来喝斥他,“放肆,你竟敢忤逆哀家!你可不要忘了当年是哀家一手将你拉拔大的,如今你翅膀硬了就敢违抗哀家,不将哀家的话放在眼里吗?” 对她的指责,郁子丹神色淡然不惧,不卑不亢的启口,“母后的养育之恩儿臣不曾或忘,但娶妻是儿臣的事,还请母后勿要干涉。” “你简直是反了!来人,去将皇帝请过来,哀家治不了你,让你皇兄来治你。”她满脸恚怒,重拍桌案。 郁子丹沉默的站着,无视太后的怒气,站得直挺挺的,仿佛是株顶天立地的大树,不为任何威逼而折腰。 第8章(2) 郁泽端匆匆赶来,一进舒宁宫就见到两人僵持不下。 他忍不住有些头疼,进去见了礼,“儿臣见过母后。” 太后面带怒容的斥责皇帝儿子,“看你宠的好弟弟,你把他惯得要翻了天了,就连哀家的话他都置之不理,哀家要他别做的事,他非做不可,他这是想活活气死哀家啊。” 郁泽端在前来的途中,已从前来传话的太监那里约略得知事情经过,见母亲如此震怒,他先好言安抚母亲,“母后请息怒,子丹也是一时莽撞才顶撞了母后,您别同他见怪。”说着,他悄悄朝郁子丹递了个眼神,要他向母后服软道个歉,这样自己才好为他说话。 瞟向皇兄投来的眼神,为了不使他难做,郁子丹稍稍缓和了语气。 “触怒母后是儿臣不该,但儿臣要纳罗青依为妃的事是儿臣的私事,还请母后成全。儿臣认为既要娶妻就该娶个合自己心意之人,倘若不合心意,那么对两人而言都是折磨。” “那宫女身分低贱,你只可以纳她为妾,不准迎她为妃。纳妃可不是你自个儿的事,这也攸关咱们皇室的体面,迎一个宫女为王妃成何体统,说出去只会让百姓和臣子们看笑话,哀家绝不允许这种事。”太后毫无转圜的厉声道。 郁泽端尽力替弟弟缓颊,“母后,那罗青依虽是宫女,但十分有才华,她为尚仪局谱了不少曲子,您不是也夸奖过她谱的曲子新奇有趣吗?” “倘若她是出身官宦之家,纵使她爹官位低了些也无妨,但她出自商贾之家,如此出身,岂能成为王妃?”大炎国以农立国,将商人排在士农工商最末等之位,因此商人虽富有,但皇室素来十分轻视商人。 得知郁子丹要迎娶一名宫女为妃的消息后,太后便派人去将罗青依的身分调查了个清楚。 所有宫女在初进宫时,出身来历具会仔细的记载在册,她是商人之女的事自然也详尽的登载在上头。 郁子丹面无表情的回道,“儿臣无须依靠王妃的出身来为儿臣增添光采,娶妻是儿臣之事,只要她品性端正,纵使她出身商人之家,儿臣也不在意。” 太后怒道,“你不在意,哀家却不能不顾咱们皇家的体面。” 为免两人再对峙僵持下去,郁泽端拦住两人,出声表示,“母后,朕打算找大学士金轩收她为义女,届时让她以大学士之女的名义出嫁,这身分也够了。” “你以为让金轩收她为义女就能瞒骗过天下人吗?朝中那么多人见过她,你当他们都瞎了眼,不知她是宫女?”末了,太后重话责备儿子,“你这个皇帝是怎么当的,竟然连自个儿的臣民都想欺瞒!” 被母亲如此责骂,郁泽端心中无奈却又无法驳斥。 他明白母后为了过往的那件事很不待见子丹,对待他比任何人都严苛。如今她之所以如此反对子丹迎娶罗青依,怕也仅是因为子丹没有依她先前要求,从她为他安排的那六名王妃人选里挑选妻子,此刻才刻意刁难。 郁泽端只能软言软语的请求她,“母后,儿臣先前已答应子丹让他迎娶罗青依为妃,君无戏言,还请母后看在儿臣的面子上成全他吧。” 见儿子竟把君无戏言都抬了出来,太后脸色难看,沉默半晌后,她退了一步,“子丹若非要纳妃,就纳琴烟为正妃,罗青依为侧妃。” “儿臣非青依不娶。”郁子丹毫不退让。 自己都退了一步,他竟还不知好歹,太后大怒而起,“你若不迎琴烟,也别想娶罗青依!” “母后息怒。”郁泽端急忙劝道,见两人闹得如此僵,此事委实不宜再谈下去,他看向郁子丹佯斥,“子丹,看你把母后气成什么样子了,你先回去好好反省反省。” “儿臣告退、臣弟告退。”明白皇兄这是在帮自己找台阶下,郁子丹分别向两人行完礼后,便离开舒宁宫。 郁子丹一离开,太后便怒气腾腾的指责儿子,“你看看他都被你宠成什么样子了,这会儿他都敢胆大包天的忤逆哀家,说不得日后他连皇位都敢夺。” “母后多虑了,子丹绝不会做这种事。”他心里叹息,若非子丹年幼时母后对他过于严厉,子丹也不会养成这样的性子,十岁以前的他,性子温善得就如他母妃一样。思及往事,他心头微泛酸楚。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你看看他那浑身煞气还有冷酷的眼神,哀家怕你养虎为患啊。”说着,太后突然神色严正的要求,“不成,你还是尽快立下太子,以防他狼子野心,图谋不轨。” 为安她的心,郁泽端说道,“朕早已留下密诏,立下储君。” “皇帝所立的储君是何人?”太后追问。 郁泽端没有明说,只道,“立下储君之前,朕曾向国师请益过,朕向母后保证,朕所选之人是最适合治理大炎国之人,母后无须担忧。”话说到这儿,他无意再多说什么,遂躬身道,“时辰不早,朕就不耽误母后歇息了。” 见儿子这般说,太后也不好再追问下去,她心忖这事既然儿子曾向国师请益,那么所立的储君应是郁明全,他不仅是嫡长子,在朝臣之中也是最受拥戴的皇子。这么一琢磨,她总算安下了心。 离开太后寝宫的郁子丹坐在返回宝庆王府的马车里,垂目思索近日让人暗中寻访当年曾服侍过他与母妃的宫女,却寻不到任何一人,其中有四人因不同的原因在当年已死,另外两人则不知所踪,估计也是凶多吉少。 在偌大的深宫中,要让一个小小的宫女消失,并不难。 他思忖着究竟在他十岁那年发生了何事,为何母妃过世之后,那些宫女也一个个的死去和消失。 这背后是否藏了什么秘密? 他闭起眼努力回想,可仍是想不起十岁以前的记忆。 那些记忆真是被人抹去了吗? 若真是如此,他直觉最有嫌疑的便是太后,但她为何要这么做?他的恶梦是否又与此有关? 一个接着一个的疑窦,串成一张网,钥匙则是他失去的那段记忆。 为此他曾私下寻访过几名大夫,但无人能替他找回那段记忆。 郁子丹敛目沉思,除了太后,也许还有一人知道答案——那便是国师。 只是谁都没有料想到,就在这一晚,国师易宽恒坐化归天。 彼青漪站在百卉园里遥望无尘塔,弯腰鞠了个躬。以她的身分,并没有资格前去吊唁,只能在宝庆王府里为他送行,不过只要心诚,她相信在哪里都无妨。 虽然与国师仅有一面之缘,但她很感谢他对她的指点,因为他的那些话,才让她放下了心中的执念和牵绊。 “国师,愿您一路好走。”她低哑的出声。 正当她默默为国师哀悼时,突然间有人从旁窜了出来。 她连尖叫都来不及便被人打晕,强行带走。 而此时,郁子丹与郁泽端刚在无尘塔吊唁完国师,准备返回勤政阁。 郁泽端步行而回,未乘坐御辇。 “皇兄请节哀。”走在他身后半步的郁子丹劝了句,他知道皇兄素来很敬重国师,如今国师归天,他心情定是十分沉重。 “这么多年来,朕若遇上什么无法决断的国事便会向国师请益,也得到了不少的助益,国师这一去,朕就如同失去一位良师益友,朕心痛哪。” 郁泽端按着胸口,面露哀色。他虽位极至尊,高坐在龙椅之上承受万民朝拜,但也得一力承担起大炎国兴衰的责任,这其中孤独与苦楚无法诉诸与他人知晓,只有国师了解他所有的难处,他不仅是良师,更是挚友,因此国师这一去,令他分外不舍。 “国师的病体已拖了许久,如今也许对他才是一种解月兑。”郁子丹劝慰道。他鲜少接触国师,对他并不熟稔,他最后一次见到国师是在四年多前,那时他从边关 返京述职时曾陪同皇兄去见国师,当时国师已病得骨瘦如柴,连双眼都瞎了。 他曾疑惑国师为何会病得如此重,国师只微笑的淡淡回答—— “这是老夫屡次窥探天机所得的报应。”他的语气充满了慈悲,没有丝毫的怨气。 郁子丹忽然想起,他恶梦缠身似乎就是见完国师以后才开始。 “臣弟有一事想请教皇兄。”此时不太适合询问此事,但他委实忍不住了。 “何事?” “母后告诉臣弟,臣弟是因当年母妃病逝时太过悲伤,因而受寒发烧,病得遗忘了十岁以前的记忆,敢问皇兄这事是真的吗?”他相信除了太后,皇兄定然也清楚其中的真相。 原本还沉浸在失去国师的哀痛里的郁泽端,乍听见他的话,猛然一震,愕然的问:“你可是想起什么了?” “没有,因此臣弟才想知道此事是否为真。”郁子丹没遗漏郁泽端脸上那抹惊愕之色。 “自然是真的,你别胡思乱想。”郁泽端神色很快恢复如常。 看出他似是有意隐瞒什么,为了进一步试探,郁子丹说出这四年多来被恶梦所困之事。 “皇兄,臣弟这些年反覆作着一个恶梦……醒来后只记得其中有个面目模糊不清的女子,她仿佛是遭人活生生勒死,流着血泪的双眼里布满了哀怨之色。”提起此事时,他暗中端详郁泽端的神情。 郁泽端闻言,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混杂着哀伤、愧疚与不忍。 对他所说的事,郁泽端避而未答,仅道,“子丹,朕痛失国师,心情沉痛,头有些发疼,先回寝宫歇息。至于你受恶梦所困的事,不如宣召太医来瞧瞧,说不得喝几帖药就好了。”说毕,郁泽端吩咐随行太监召来跟在后头的御辇,坐上后先行离开。 目送皇兄离去,郁子丹神色一凝,回头询问跟在身后的仇景仁。 “景仁,依你看,本王所作的恶梦会不会与皇兄有关?” 仇景仁无法断定是否有关,只能说出自己适才的观察,“禀王爷,圣上方才听闻您提到的恶梦时,神色似乎不太对,且在您提及十岁前的事时,圣上脸色也有异。” 郁子丹颔首,仇景仁所见与他相同。 “看来皇兄似乎知道些什么,也许想查出那恶梦的源头和本王十岁以前的事,得从皇兄身上着手。” 仇景仁略有顾虑的说道,“若是圣上有意隐瞒,怕是难以查出什么来。” “再难查,本王也要查个明白。”为了彻底解开困扰他的恶梦,他决心要查明此事的真相。 离开无尘塔后,郁子丹来到刑部,一过来便见到王府里的一名家丁正在外头等着他。 看见他,家丁急忙上前禀道:“王爷,赵总管让奴才来禀告王爷,今早有婢女在百卉园打扫时,看见突然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两名黑衣人,一出现便不由分说的将青依姑娘给打晕掳走了!” “她好端端的待在府里,怎么会被人掳走?!”闻言,郁子丹惊怒的质问。 家丁被他震怒的脸色骇得哆嗦又结巴,“王、王爷息怒。据说那两名黑衣人武功高强,来、来去无踪,打晕青依姑娘之后便即刻带着她逃走,侍卫追赶不及,不过赵总管已派出府中侍卫追去了。” 王府里已有传言罗青依即将成为王妃,因此赵总管一接获消息,除了派侍卫前去救人之外,还赶紧派人前来向郁子丹报讯。 仇景仁蹙眉沉吟道,“能不惊动五府侍卫闯进王府里掳人,可见那两人身手不同寻常。” 郁子丹无暇再进刑部,掉头朝宝庆王府直奔而去。 第9章(1) 王府侍卫虽然没能追到掳走顾青漪的匪徒,不过已追查到一些线索,郁子丹依循这些线索调派三组人马分头去追,而他也亲自率领其中一组人马追去。 一路上仇景仁见他神色峻厉,身上释放出一股迫人的煞气,吓得那些随行侍卫们个个提心吊胆、小心翼翼。 他想了想,劝道,“王爷莫担心,那两人既然没在王府里杀了青依姑娘,仅是掳走她,可见他们暂时不会取她的性命,怕是另有目的。不如由属下率领兄弟们去追查,王爷暂且先回王府等候消息。” 能出动那样的高手来掳走罗青依,背后之人必不单纯,他担心有陷阱,因此不愿意让王爷涉险。 郁子丹摇头拒绝,“对方将她掳走八成是为了对付本王,若本王不出面逼急了他们,只怕那些人会伤害她。”她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宫女,又不曾与人结怨,不可能引来这样的高手。 他欲迎她为王妃之事,想必如今宫中已有不少人知晓,那两人在这时闯进王府将她掳走,显而易见是冲着他而来的,且他们一路似是刻意留下线索指引他们,怕是在前方设下了什么陷阱。 但即使明知有危险,为了心爱女人的安危,他也必须前去会一会他们,同时他也想知道究竟是谁胆敢动他的人。 仇景仁见劝不了主子,只好格外小心留意四周动静,一行人骑着马一路追出皇城往南郊而去,那附近林木茂密,是个设埋伏的好地方,因此仇景仁派了两名侍卫先行过去探路。 不久后,打探的侍卫带回了一件东西。 “禀王爷,属下在前面的树枝上发现了这截衣袖。” 郁子丹接过,他今日出门的早并未见到顾青漪,不过他一眼认出这是她曾穿过的紫色衫裙的衣袖。 他抬首望向前方那片森林,手里捏着那截衣袖,身上散发出的煞气越发浓重。 仇景仁心知主子已动了杀意,不愿主子亲自涉险,他擅自点了几名侍卫,“你们几个先跟我进去查探。”说毕,也不等郁子丹同意便率人进入那片林子。 明白仇景仁的顾虑,郁子丹神色阴沉的注视着前方的林木,林子里确实是很容易设下埋伏之处,对方刻意留下线索引着他一路追来,若要设下陷阱,此处是最适合的地方。 他在战场上多年,不知斩落多少敌军的人头,每一场战打下来,他全身几乎都会浸染鲜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经历过无数生死的他又岂会惧怕这区区的陷讲。 但仇景仁已先一步进入林子,他不得不留下来以做接应。 然而就在郁子丹在林子外等待消息时,却突然发生了变故,他听见有女子的惨叫声蓦地传来。 那声音很像顾青漪的叫声,他心急之下无暇细想,策马便循声往东边急驰而去。 数名王府侍卫也急忙跟上,只留下四人等候仇景仁他们。 然而那些追上去的侍卫却在半途便被大火阻住了脚步。 有人在前方的路上泼洒了火油,见到郁子丹的马一过去便引燃大火,火势烧得又猛又烈,阻断了前方的路,侍卫们的坐骑被大火惊得扬蹄嘶鸣,纷纷往后退去。 那火势太大,他们无法越过大火追上前去。 侍卫唯恐郁子丹孤身一人会出意外,急忙想办法绕路而行,但如此一来便要耽误不少时间。 而此刻独自循着惨叫声追去的郁子丹,没追太久便看见顾青漪被吊在一株树上,她的嘴巴被堵住,鬓发散乱,左臂的衣袖缺了一截。 “青依。”他情急之下月兑口唤道。 “呜呜呜呜……”你快逃,不要过来。顾青漪被吊在半空中,激动得瞠大眼,不停扭动着身子想警告他。 “你不要害怕,本王来救你了。”他从马鞍里抽出一柄长刀,翻身下马,上前想救下她,就在这时无数箭矢如雨般朝他飞射而来。 他提起长刀一边打落飞箭,一边迅速朝她而去。 彼青漪瞪着双眼,紧张的看着在箭雨中飞奔而来的郁子丹。 看到他背上中了一箭、肩膀也中了一箭,她急得快哭了。 “呜呜呜呜……”嘴巴被堵住,她只能呜咽的喊着。不要再过来了,快走吧!这些人分明是拿她当诱饵,目的是想杀了他。 快走,她不要他来救! 与她心中所想相反,很快的郁子丹便来到她身前,他跳起来挥刀斩断吊着她的绳索,接住掉下来的她。 这时,他手臂上又中了一箭,可郁子丹似是毫无所觉,一边继续挥刀扫落射来的箭矢,一边趁隙割断捆绑着她的绳子,再取出堵住她嘴巴的布。 彼青漪一能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你快逃,别管我了!”这种情况下,她很清楚自己是个累赘,只会拖累他。与其两个人一块死,不如让他逃出去,且他肯冒死来救她,她觉得自己这一生算是值得了。 “走!”他顾不得和她多说什么,在看见四周窜出了十几名黑衣人时,立即拽起她的手逃往另一个方向。 就在这时,那些绕路追来的王府侍卫终于赶到,拦下了一部分的黑衣人,一眨眼追着郁子丹他们的黑衣人只剩五名。 郁子丹以前孤身被敌军数十人包围仍能杀出重围,因此此刻纵使身上带伤也毫不畏怯。 来到一处空旷处,他将顾青漪护在身后,举刀面对追来的黑衣人,质问:“是何人派你们来刺杀本王?” 那些黑衣人不发一语,提刀朝他杀去,身手比起大内侍卫亦不遑多让。 彼青漪见他一人要对付五人,她却帮不上忙,急得不知该怎么办,瞥到地上的石块,她心念一动,马上捡了几颗朝那些黑衣人砸去。 她没指望能砸中,只希望能藉此干扰他们,好给郁子丹制造下手机会。 斑手过招最忌分心,她这一扰乱确实帮了郁子丹的忙,他趁机斩杀了其中两人,不过他也因此挨了一刀,胸前衣襟染满鲜血,他却不为所动,提起手里的刀再朝另外三人杀去。 他那身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血腥煞气,浓烈得令其他三人不由畏惧和忌惮,如此剽悍勇猛之人他们是第一次见到,怪不得上头仅为了对付他一人便将所有的高手调来,还花费心思设下埋伏,引走他的手下才动手。 彼青漪看着郁子丹浑身伤痕累累,她的心痛得揪成一团,她不敢哭,怕自己一哭就收拾不了,且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哭,而是要帮他除掉那三人。 她继续找来石头,不停朝那三人扔去,恨不得砸死他们。 依他们的身手自然不会真的被砸中,但她不断扔石头仍令他们分散注意力,其中一人决定先解决掉她,不让她再干扰他们。 那人速度极快,在同伴掩护下,几个眨眼间就来到顾青漪面前,提起手里的刀朝她胸口刺去。 彼青漪惊得瞪大了眼,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那一瞬,那人的头颅居然飞了出去,被砍断的颈子喷涌出大量鲜血,无头的身躯直挺挺的倒在她面前,鲜血溅到她的绣花鞋上,吓得她脸色发白。 下一瞬,她又看见一把漆黑的大刀直直朝郁子丹的颈子砍去,顿时满脸惊恐的大叫出声:“啊,小心——” 郁子丹迅速转身,手里的长刀往前一送刺入那人的心口,那人惊愕的暴瞠着双眼往后倒下。 明明就要得手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反被杀死…… 殊不知郁子丹在战场上磨练出的身手奇快无比,杀人时快如闪电,夺人性命只在呼吸之间,因为只要比别人慢上一瞬,死的就是自己。 这下,五人里只剩下一人。 那人看见郁子丹浑身是血,神情狰狞得仿佛地狱修罗,他胆寒得战意全失,吓得转身逃跑。 郁子丹没有去追,因为他已全身力竭,无力再追。 在待顾青漪急奔而来,他查看了下,见她身上并无受伤,这才放心的两眼一闭,昏厥过去。 而前方王府侍卫与那些黑衣人也打得两败俱伤,几乎全军覆灭,纵使没死的也是重伤倒地,无力再站起身。 彼青漪拿着干净的布巾想将郁子丹身上的血擦拭干净,再为他止血,可解开他的衣袍,看着他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她一时之间不知要从何着手。 “姑娘,还是让我来吧。”一旁的妇人见她手抖得厉害,好心说道。 她是附近村落的村民,先前到林子里想挖掘药草时刚好遇见顾青漪他们,认出其中那名男子正是对她有恩的宝庆王时,她赶紧过去与顾青漪一起将他扶回家,然后托了两个村民一个去找大夫,一个去宝庆王府报讯。 彼青漪点点头,她怕自己粗手粗脚会弄疼他,便将巾子交给妇人。 “王爷的伤很重,不过幸好都避开了要害,我想应当不会有性命之危。”妇人俐落的擦拭着郁子丹身上的血,同时拿着捣烂的草药替他敷上止血。她虽不是大夫,但家中以前是卖草药为生,因此略知一些医理。 即使听妇人这么说,顾青漪紧锁的眉头也未曾舒缓,她握着郁子丹的手,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自己能分担他身上一半的伤势。 她原以为自己对他的感情没有太深,当初之所以挑上他不过是为了往后留在这个世界,必须找个靠山做依靠。 可与他一起经历了那场几乎要了两人性命的凶险后,她才发现原来在不知不觉之间,她对这人的感情已逐渐转深。 见到他不顾自己安危来救她时,她又激动又感动,在危急时她甚至情愿牺牲自己好让他能逃走。 可他始终不曾弃她而去,一路护着她直到他倒下为止。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好得让她再也舍不得放开。 郁子丹,以后我顾音漪生与你同生、死与你同死,与你不离不弃……她在心中默默立下誓言。 见他昏厥中忽然紧蹙着眉心,神色隐隐流露出痛苦,顾青漪心疼死了,以为郁子丹是痛得连在昏迷中都受不了,她紧握着他的手,恨自己什么都帮不上他。 她忽然想起,她的歌声能驱除他的恶梦,不知是不是也能稍稍抚平他的疼痛呢,于是她试着在他耳边轻声唱起一首老歌〈最浪漫的事〉——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 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直到我们老得哪儿也去不了 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 她反覆的轻唱着,不知是不是她的歌声真的传进了他耳里,他紧皱的双眉微微舒展了些。 她不知道,他此时正作着一场梦,那是这些年来困扰着他的恶梦,此时梦境前所未有的清晰,以致于之后醒过来,他对梦里的事仍记得一清二楚,因为那些并不是梦,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就在他十岁那年…… 酉时,皇后张氏领着几名宫女走进茹嫔所住的晴光宫。 茹嫔正坐在桌前教导十岁的儿子读书,乍见皇后驾临,急忙与儿子起身行礼。“嫔妾拜见皇后娘娘。” “儿臣拜见母后。”十岁的小皇子也跟着行礼。 皇后沉着脸命令一旁随行的宫女,“把皇子带出去。” 一名宫女领命上前要带走小皇子。 小皇子有些迟疑,回头看了母亲一眼,见母亲朝他颔首,便乖顺的任宫女牵着他走出去。 “把其他宫女全赶到后头的屋里锁着,别让她们出来,另外去门口守着,别放任何人进来。”皇后再吩咐。 随她而来的宫女很快将晴光宫里的宫女全赶到后头的屋子锁起来,另外一名宫女守在门边。 第9章(2) 看见皇后这般作为,茹嫔心中陡然生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心惊胆颤的询问,“皇后娘娘为何要将嫔妾宫里的人全都锁起来,可是她们犯了什么错?”她性子温婉,平素鲜少与人发生争执,即使吃亏受了气也都逆来顺受,而此刻,莫名她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皇后未开口,便先抬手甩了她一巴掌,斥骂,“你自个儿做了什么事,还要本宫来说吗?!” 捂着被打的脸颊,茹嫔一脸不知所措,“不知嫔妾犯了什么错,请皇后明示。” 皇后再狠狠打了她一巴掌,痛斥她,“你做出如此不知羞耻的事,竟然还有脸说不知道!” 茹嫔被打得踉跄了下再听闻这番斥责,她一怔之后,惊恐地想起难道是那件事被皇后得知了?! 皇后朝一名宫女使了个眼神,那宫女即刻上前将一条白绫递给茹嫔。 “这是……什么?”茹嫔骇然的后退了一步。 皇后神色阴冷的看着她,“你自个儿了结吧。” “不,嫔妾不想死……”她惊呼。 皇后厉色斥道,“你不死,难道想拖累我的皇儿吗?你与他私通的事要是让皇上知道,别说是你,就连子丹都活不了!” 听她说出这个秘密,茹嫔满脸惊惶,“不,这件事皇上不知道,嫔妾会一辈子守着这个秘密绝不会泄露出去,也永远不会再见太子,求皇后饶了嫔妾一命。”她跪下来重重磕头,不是为了自个儿想活命,而是为了儿子。 皇后又憎又怒的喝斥她,“这事就连本宫都知道了,你以为皇上有可能一辈子被你们蒙在鼓里吗?趁着皇上这会儿还不知情前你自我了断,省得本宫命人动手!” 茹嫔全身颤抖不休,看着咄咄逼人的皇后,知道自己此番绝无活路了,她颤着唇,提出最后一个要求,“求皇后让嫔妾见子丹最后一面。” 皇后残忍的一口驳回她的要求,“不成。” “皇后,子丹还年幼,嫔妾要走了,以后再也无法照顾他,求您让嫔妾见他最后一面好叮咛他一些事。”她泪流满面的哀求道。 “你没必要再见他,若你再不动手,别怪本宫心狠手辣连他也不留。” “不,子丹可是太子的……” “住嘴!”皇后脸色愀变,不容她说完便朝身边的宫女命令道,“动手!” 两名宫女立刻上前,拿起白绫勒住茹嫔的颈子,活活绞杀了她。 “母妃——”这时,一声幼童的惊叫声倏地从后头传来。 听见儿子的叫唤声,茹嫔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扭过头看了他一眼,接着便满怀不甘和不舍的咽下最后一口气。 年幼的皇子惊慌失措的跑过来,扑到母亲的尸首前悲痛地哭唤着她。 “母妃、母妃……” 皇后见到他,怒斥跟在他后头进来的宫女,“他怎么会在这里?本宫不是让你将他带走吗?” 那宫女全身抖如筛糠,跪在地上哆嗦的禀道:“奴婢原本是想将十三皇子带走,可十三皇子突然挣开奴婢的手跑了,奴婢一路追着他,没想到他竟绕到晴光宫后方,从后门跑了进来。” 皇后嫌恶的看了眼哀声呼唤着母亲的皇子,冷酷的道,“把他弄昏带走。” 就在这时,有人神色仓皇的闯了进来,一进来便开口急道:“母后,您不要为难茹儿,全是我的错……”话说到一半,年轻的太子看见倒在地上气绝身亡的茹嫔,还有在旁哭得抽噎的小皇子,整个人惊愕的震住了。 “为什么……会这样……” 郁子丹遇刺身受重伤之事很快传到了宝庆王府,赵总管一接获消息便匆匆带着大夫,跟着那名来报讯的村民赶过去,离开前还派了人前往皇宫将此事禀告皇帝。 不久,这件事便惊动了郁泽端,性情温雅的他闻讯后十分震怒,立即派密探前去调查此事,同时再派出两名太医到郁子丹暂时落脚的村落。 入夜时分,密探传回了消息,听毕后,他罕见的带着怒容前往舒宁宫。 一进去,他顾不得请安,开口便质问罗青依被掳、郁子丹遇刺之事是否出自太后的授意。 太后一口否认,“这件事不是哀家命人所做。” “经过调查,那些黑衣杀手有一部分是大内侍卫,能调动他们的除了朕,还有谁?”郁泽端满脸痛心的道,“茹儿都死了这么多年,您难道连她唯一的儿子都不愿放过吗?” 被儿子如此质疑,太后神色僵硬的再次否认,“这件事不是哀家命人所为。” 郁泽端丝毫不相信她的话,“朕知道他顶撞您,又执意要迎娶罗青依为妃触怒了您,可是您怎么能对他下这种毒手,他不只是茹儿的儿子,也是朕的亲骨肉,更是您的亲孙子啊!您怎么忍心对他下这种毒手?” 见儿子不信她的话,还提及了那件禁忌之事,太后脸色铁青,“哀家说了此事不是哀家所为!” 郁泽端眼里布满了对她的失望,沉痛的质问她,“他前一日才顶撞了您,第二天罗青依就被人掳走,他去营救时遭到埋伏,这一切不是您所为又会是谁?放眼宫中,还有谁能调动大内侍卫?” “除了哀家还有……”太后话说到一半便打住了,绷着脸说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此事不是哀家所授意。” 忆起往事,郁泽端悲痛得眼眶发红,“当年朕来不及救茹儿,这么多年来朕悔恨不已。母后,您亲手命人杀了朕此生最爱的女子,如今您又要活活逼死朕最爱的儿子吗?!” 当年茹儿进宫成为嫔妃前,他便与茹儿情投意合,结果她竟被选为秀女送进储秀宫,他暗中张罗着想将她选进自个儿的太子府里,岂料那时父皇竟心血来潮前往储秀宫,一眼就看上了她。 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女子成为父皇的妃嫔,他痛苦得几乎无法承受,整整煎熬了两年,后来某次偶然遇见她,她也消瘦憔悴许多。 询问之后才知她亦是日日思念着他,相思成疾,此番情意又不能倾诉给任何人知晓,只能独自承受这折磨。 于是两人互诉情衷,相拥而泣,之后他难以忘情于她,便开始暗地里悄悄去探望她……不久后,她便有了身孕。 当时她不知所措的告诉他,“这段时日圣上不曾临幸过我,该怎么办?” 那是他们两人的孩子,她不想失去那个孩儿,为了掩饰她怀有身孕的事,他不惜买通父皇身边的太监,寻了个机会让父皇留宿晴光宫。 之后再买通太医,将她怀孕之事晚报了一个多月。 尽避两人来往已十分小心,但这事仍被人察觉了,为除后患,母后牺牲了茹儿,又顺势藉着她的死伪造了一封遗书,表示她是不堪李贵妃的威逼凌辱而自戕,将此事嫁娲给李贵妃。 在那之后一个多月,父皇驾崩,他这个太子即刻登基,对外宣称前皇是操劳国事成疾而猝逝,然而真相却是他在与另外一名宠妃翻云覆雨时猝死。 儿子责备的话和痛心的眼神,令太后又恼又恨,“你怎么能这么指责哀家,当年哀家命人处死茹嫔全是为了你啊,要不是哀家及时处决了她,若是让李贵妃抓到这个把柄,你以为你能当皇帝吗?就连子丹也都没命了!再说哀家若真容不下子丹,早就除掉他了,哪里还能由着他长到这么大?” 多年来他们母子之间因茹嫔的死而心生芥蒂,虽然儿子仍对她很孝敬,但他对茹儿的死一直无法释怀,如今子丹出事,他头一个怀疑的就是她,显然在他心里,她这母后就是如此狠毒的人…… 郁泽端听她如此一说,神色一凛,“那么这事会是何人所为?” “哀家怎会知道?”太后冷沉着脸回道。 他陡然想起方才她突然打住的话,“母后,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哀家什么都不知道,你走吧。”她摆摆手,旋身准备回寝房。 见她有意回避,郁泽端更加怀疑她定是知道什么,上前拦住她。 “母后,这事非同小可,您若知道什么快告诉朕,这是何人所为?是谁如此胆大包天背着朕做下这种事?” 她神色冷淡,不愿再多说,“哀家什么也不知道,你退下吧,哀家累了,要歇息了。” 为了让她说出是谁所授意,郁泽端说出了一个深藏心中多年的秘密,“母后,您知不知道子丹的生死,攸关着咱们大炎国的国祚?” “你这是什么意思?”原本举步要朝寝房而去的太后,惊讶的停下步子,“子丹的生死与大炎国有何干系,难道没了他,咱们大炎国还会灭了不成?” “当年朕带着昏迷不醒的子丹前去请求国师封印他的记忆时,您可知道当时国师为何会答应朕的请求?”若非他当时赶去了晴光宫,只怕就连子丹也保不住,为了留下他,他不得不将子丹的记忆封住,使他不再想起茹嫔惨死之事。 “为何?”当年她曾问过此事,但他什么都不肯说。 “当时朕什么都没有说,但国师在见到朕和子丹时便明白朕的来意,并说子丹命中注定有此一劫,此劫若能熬过,对大炎国将有莫大助益。最后国师说,他测算大炎国的国运,得到四句偈语。” “是什么偈语?!” “日月当头、大炎破国,孤臣逆子、国祚绵延。” “这是什么意思?!”太后疑惑的问。 “朕也是琢磨了多年才参透后面两句话的意思,那孤臣逆子指的当是子丹。” 太后细思了下,便明白子丹是郁泽端与茹嫔逆伦所生之子,又幼年丧母,这孤臣逆子要说指的是他也没错。 她接着问:“那日月当空说的又是何人?” “这事朕尚参不透。”此刻郁泽端惊怒的情绪已稍稍平复,方才他被愤怒蒙蔽了理智,以至于失察了一件事,这时陡然间便明白过来太后方才打住的话是什么,他面色倏地一寒。 “朕差点忘了,除了朕与母后能调动大内侍卫,还有宫中侍卫统领张直平也能指挥他们。而张直平是母后的亲侄儿,母后方才怕是为了维护他,才替他隐瞒这件事吧。” 说到这里,郁泽端眼神森寒,锐利的瞪向太后,说出重话,“是谁给这奴才狗胆,让他敢行刺朕的儿子?!张家这是想造反吗?” “这事不关张家的事,哀家不准你动张家。”太后听出他话里的杀意,骇然之下急忙出声。 “他敢动朕的儿子,朕还动不得张家?这天下可是朕的天下,不是张家的,这么多年来张家仗着母后在背后撑腰,没少欺压百姓,如今更是没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了,竟然敢擅自调派大内侍卫去刺杀子丹,那是不是哪天也能调派那些侍卫来谋杀朕?”素来对母亲孝顺的他,此刻一反常态,神色是前所未有的盛怒。 儿子一声声的质问把太后问得脸色发白,她一改先前的态度,好言说道:“张家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皇上你先别恼,这事哀家会查个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不必了,这事朕会亲自查清楚,若此事真是张家所为,张家也不必留了!”说完,郁泽端神色阴冷的拂袖离去。 太后神色骇然,她明白儿子是真的震怒了,她有些慌张,沉吟须臾后,她定了定心神,吩咐宫女,“来人,去把张直平叫来。” 她知道郁子丹数月前曾办了一个案子,将张直平一名爱妾的兄长砍了头,两人因此结怨,可她不相信他有那个胆子胆敢派人行刺宝庆王,此事定有其他人在唆使。 然而,太后最终没能召来张直平,因为他已先一步被郁泽端命人给抓起来了。 第10章(1) 郁子丹从梦境里醒来,缓缓张开眼。 彼青漪见到他终于清醒,欣喜得眼泪直流,她一直忍到现在才敢放任自己哭出来。 “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快把我吓死了!” 他睇看她须臾,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又疲惫的再度阖上眼,他的心神仍陷在那场梦境里。 思及亲生母亲被太后张氏命人活生生绞死的事,一股怨愤充满了他的胸口,他握紧掌头,抑住暴戾得想杀人的情绪。 彼青漪握着他的手,被他狠狠一掐,痛得低呼出声,“啊!” 郁子丹这才发觉两人的手交握在一块,急忙松开手,睁开眼看向她。 彼青漪满脸心疼的再握住他的手,“你是不是很疼?没关系,你要是忍不住可以掐我的手。”她只希望这样能多少替他分担一些疼痛。 她关心担忧的眼神,仿佛一股暖泉注入他的心间,让他充满了戾气的心头暖了几分,他将心思从那梦境中抽离,暂且不再去想。 “我没事,你不要担心。” “都伤成这样了还叫没事?”她抽噎着道,“在我面前你不用逞强,要是痛就叫出来,这样会舒服一点。” “这点伤对本王来说真不算什么,本王还曾受过更重的伤……”他话还未说完,就被她生气的打断。 “这样都不算什么,那要怎样才算重?是缺了一条胳臂、少了条腿吗?你知不知道你全身上下有多少伤,我连想替你擦血抹药都无从下手!你知不知道在你说要娶我之后,你的性命就不只是你一个人所有,我也拥有一半!你知不知道你伤成这样我有多么难过!那时我让你别管我,你为什么不走,弄成这样,害得我吓得魂魄都快飞走了!” 彼青漪很气恼他这么不在乎自己的身子,一股脑的把先前备受惊吓的心情全都发泄出来,哭着吼他。 郁子丹在她说完后,抬手轻抚着她哭得泪涟涟的脸,她那一连串的“你知不知道”,令他眼里那抹寒戾之色全都消融了,“让你吓着了,对不住,本王保证以后不会了。” 她小心翼翼的俯搂着他的颈子,吸了吸鼻子,“以后要是我再叫你走,你一定要听我的话。” 他轻搂着她的背,肃声正色答道,“这件事本王不能听你的,要本王遇上危险时弃妻而逃,这种事本王做不出来。” 两人都还未成亲,他就擅自把她定位在妻子上,顾青漪心中又甜又喜。 他反问:“你在遇上危险时,会弃本王而去吗?” 她毫不犹豫的答道,“不会。”因为若真遇上危险,连他都解决不了,那么她八成也没能力,所以不如就抱着一块死吧。 闻言,他深深的凝视着她,抬手按住她的后脑杓,低头吮住她的唇瓣,在这一刻两人缔结下了生死不弃的盟约。 他的胸口火热得发烫,荡开了一抹浓烈的情愫,深浓得仿佛他已渴求了她好几世,终于在这一世达成与她相守的心愿。 彼青漪胸口也仿佛有股一直被锁在心底深处的爱恋,此时此刻被解开了锁,那汹涌的爱意倾泻而出,瞬间布满心湖。 她像只孤单许久的孤雁,好不容易寻到了自己的另一半,整个人、整个魂魄终于有了完整的感觉。 在这顷刻之间,她明白了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不是她欠了他,也不是他欠了她,而是为了圆满两人前世的遗憾。 正巧走进来的仇景仁与那名收留他们的妇人见此情状,相视一笑,悄悄再退了出去,没有打扰房里的两人。 来到外头,仇景仁抚着下颚笑道:“看来王爷他们这也算是患难见真情了。”经过这次的事,想必两人的感情会更加深厚。 熬人也微微一笑,轻轻点头。 仇景仁接着向她道谢,“对了,还未多谢嫂子带王爷回来疗伤。”他才刚寻来,一开始他很为自己失算以至于令王爷深陷危境而自责,但方才见他们两人如此亲密,心头的愧疚也消减了几分。 “这是民妇该做的,王爷当初为民妇申冤,报了民妇相公和孩儿的仇,有恩于民妇,能为王爷尽点心意是民妇求之不得的事。” 这妇人就是当初郁子丹曾审过的灭门血案中,唯一幸存的被害人李尤氏。 原本在大仇得报之后,她想跟着丈夫孩子一块去了,幸亏仇景仁见她似是有寻死之意遂命人暗中跟着她,因此阻止了她寻短。 后来她离开皇城来到这处村落居住,靠着采摘药草维生,这才因缘际会救了郁子丹他们。 这时,赵总管与带来的大夫跟着领路的村民也匆匆赶了过来。 这下仇景仁不得不领着大夫进去打扰正在互诉情衷的小俩口。 大夫为郁子丹诊治后,说道,“王爷身上的伤虽多,所幸都未伤及要害,将养一段时日便能复原。这也多亏了这位小娘子用药草及时止住了王爷的血,才没让王爷因失血过多伤了根本。” 郁子丹看向那妇人,这才认出了她是李尤氏,轻轻向她颔首致谢。 终于放下心的顾青漪,更是感激的握着她的手再三道谢。 此时几人浑然不知,此刻宫中为了郁子丹的事正闹得沸沸扬扬。 深夜时分,皇宫大殿灯火通明。 大炎国天子一怒,护卫宫中安全的大内侍卫全被关押起来,宫中安全换由驻守京畿的戍卫军担任。 侍卫统领张直平此刻全身被捆绑着,狼狈的跪在大殿上。 “圣上明监,末将绝无擅自调派侍卫前去狙杀宝庆王,定是有人假借末将的名义调派了人前往。” “你还想狡辩!”郁泽端震怒,亲自上前狠踹他一脚,“朕已查明此事是你所指使。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谋杀亲王,你张家是想被抄家灭族了是吗?” “不,圣上,此事与张家一点关系也没有!”闻言,他惊恐的磕头求饶,同时吐露实话,“这事全是大皇子命末将所为,末将也是迫不得已的,圣上饶命。” 听闻幕后主使之人竟是自己的长子,郁泽端一脸震愕,“你说什么,这事是明全命你做的?!” “没错,是大皇子让末将调派两名大内侍卫前往宝庆王府掳走青依姑娘,也是他命末将派人设下陷讲诱杀宝庆王,这一切全是他指使末将所为。”为了不拖累张家,张直平不得不将所有的事招供出来。 郁泽端沉怒的命令,“来人,将大皇子给朕绑来。” 他所下的命令是绑来,因此当郁明全被带到殿上时,身上正是被五花大绑着。早在听闻皇上命人调来京畿戍卫军,并将宫中所有侍卫全都关押起来时,他已心知肚明事情败露,正惊惶的想着要怎么月兑身,可尚未想妥月兑罪的法子,他便被戍卫军给挪来殿上。 彬在殿前,他尚未开口便被皇上狠狠甩了一巴掌,那巴掌重得令他磕破了嘴角,沁出血丝,他一抬头,看到同样被绑到殿前的张直平时,心里一寒,明白张直平定是将自个儿给供了出来。 “你这孽畜!”郁泽端痛斥。 “父皇要打就打、要杀便杀吧。”他一反平素温文儒雅的神情,倨傲的仰着头。 在得知郁子丹为了要迎罗青依为妃而触怒太后,恰巧又逢国师坐化,此时父皇定然为国师之死而伤神,无暇顾及其他,他觉得这就是上天赐给他的绝佳时机。 他盘算着若事情成了,父皇八成会认为这事是太后所指使,因为太后一向对郁子丹有成见,且两人又刚因选妃之事而僵持不下。 为此他特地找上了太后的亲侄儿张直平,许以重金利诱他,两人联手一起设下毒计要狙杀郁子丹。 没想到张直平这么没用,派去的大内高手连郁子丹都收拾不了,还让事情败露并将他给供出来。 儿子的话令郁泽端火上加油,“你当朕不敢杀你吗?” “儿臣从未妄想能有这般恩宠,因为父皇将所有的恩宠都给了皇叔,若是此时犯事的人是皇叔,您定会饶恕他吧。”他一脸不平的说出心中积累多年的不满。 郁泽端厉斥,“你还想同他比!当他在战场上为大炎国拚杀时,你在做什么?你在府里头抱着娇妻美妾寻欢作乐;在他为击退异族而身受重伤时,你在皇城里摆席设宴款待朝臣、拢络他们,你说你有什么可以同他相比的?多年来是他镇守边关,屡屡击退来犯的异族,才保住大炎国江山,他有功于社稷、有功于朝廷,而你做了什么?指使张直平设下陷阱狙杀他!你这畜牲,朕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他痛心疾首的大骂。 这些年儿子所作所为他都知晓,但因儿子未犯下大过,因此也睁只眼闭只眼,可没有想到明全竟会如此容不下子丹,欲置他于死地。 郁明全满脸愤懑不服,“父皇,在您眼中皇叔是百般好,儿臣是样样坏,可儿臣才是您的亲生儿子,不是皇叔,为什么您就是偏宠他?甚至连大炎国的皇位都要传给他!”他愤恨的质问埋在心里多年的秘密。 听他竟说出这件连太后都不知道的秘密,郁泽端惊愕的反问,“你是如何知道朕要传位给他?”此密诏是他召大学士文涛所密立,除他与文涛,应无第三人知晓,除非文涛泄了密。 “儿臣得知文大人好酒,几年前得了一坛好酒曾特地送去给他,他见了那坛陈年老酒很高兴,遂拉着儿臣当场饮了起来,后来他不胜酒力醉了,无意间将这事告诉了儿臣。”郁明全说完,接着怨恨的道,“儿臣不明白为什么您宁可将皇位传给皇叔,也不传给自个儿的皇子?” 知道父皇很看重文大人,因此他刻意结交,知文大人好酒,他时常寻些好酒送去文府,岂料意外从他那里得知这个秘密,文大人酒醒之后全然忘了自个儿曾说过的话,他却从此恨上了郁子丹。 闻知竟是文涛酒后泄密,郁泽端又惊又怒,他霎时明白就是这件事埋下祸端,使得郁明全对郁子丹嫉恨于心,欲除之而后快。 他接着再想起一件事,质问郁明全,“之前子丹击溃敌军准备返回营寨时遇刺,此事是否也是你命人所为?” “没错,是儿臣命人去刺杀他。”郁明全坦承不讳,既然事情都已败露,认一罪或是认两罪已无差别。 “你真是让朕太失望了!”郁泽端沉痛的闭了闭眼,痛心已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郁明全忿忿的反驳,“父皇,儿臣何尝不失望,儿臣才是您的儿子,可您宁可将皇位传给旁人也不给自个儿的皇子,哪怕是传给其他几个皇弟,儿臣也不会这般怨恨!” 郁泽端没有想到那道密诏竟会带来这样的后患,令儿子如此耿耿于怀,铸下大错,他沉声道,“你可知道朕为何要将皇位传给他吗?因为朕没欠你什么,可朕却亏欠了他许多,而且也只有他才能保大炎国国祚绵延。”说到这里,他恍然之间领悟到了国师另一句话的意思。 他喃喃说道:“日月当空不就是个明吗?原来国师说会令大炎破国的人是你,他果真没有说错,要是真让你当上了大炎国的皇帝,依你这品性,只怕大炎国不久就会招致灭亡。” 看着跪在面前那满脸愤恨的儿子,他已不再愠怒,而是彻底的死了心,郁泽端摆了摆手,命令道,“将他们两人打入天牢。” 郁子丹与顾青漪经过,夜休养,翌日便回到宝庆王府。 由于背后也有箭伤,因此郁子丹侧卧在床榻上看着顾青漪替他换药,虽然她的手法很笨拙,往往会不慎扯动他的伤口,但他就是不愿让侍婢为他换药,注视着她那小心翼翼又专注的神情,他心里有股前所未有的满足。 好不容易敷好药,再包扎起来,顾青漪一抬头便迎上郁子丹的眼神,他的眼里此刻透着几分柔色,嘴角也微微弯起。 她轻吁一口气,与他相视而笑,“我粗手粗脚的,有弄痛你吗?” “没有。”那点痛对他来说就像被蚊子叮似的,不算什么。 她在床榻旁坐下,握着他的手与他十指交缠,“你要快点好起来,我等不及想嫁给你了。”她想要明正言顺的留在他身边、守在他身边。 他喉中逸出笑声,“冲着你这句话,本王定会很快康复。” “子丹,什么事这么高兴?”过来探望他的郁泽端走进寝房时正巧听见他的笑声,不禁讶异的出声询问。子丹的性子一向冷峻,他都不记得上次见子丹这么笑是在何年何月了。 见到他,郁子丹带笑的嘴角瞬间凝固,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表情,扶着顾青漪的手下了床榻,朝他行礼。 “臣弟拜见皇兄。” “奴婢拜见皇上。”顾青漪也随后行礼。 “子丹快起来,你有伤在身无须多礼。”郁泽端快步来到床榻旁,扶他躺回床上。 他昨夜已听派去的人回来禀告过,他的伤势并无性命之危,只要好好调养,约莫两三个月就能完全痊愈,但此刻看见郁子丹赤果的上身和手臂上缠着层层的白布,不用询问也能知晓当时的情况有多凶险。 “多谢皇兄。”郁子丹躺回床榻,垂眸敛目。此时他不知该以何种身分来面对他,尤其皇兄这两个字现下叫起来格外刺耳。以前年幼不解世事,但如今他已不是当年那无知的孩童,他稍一推测便明白自个儿的母妃是因何而死。 隐隐察觉到他的神态有些异常,郁泽端以为是因郁子丹身上带伤的缘故,并未多想,说道,“子丹,朕已调查清楚是何人欲加害于你。” “是何人?”闻言,他抬起眼。 “这事是明全指使张直平所为,朕已将两人打入天牢。” “是他?!”郁子丹有些意外,但再细想便又不觉得诧异了。这些年来郁明全表面上亲近他,但暗地里没少对他使绊子,只是他不明白郁明全为何如此嫉恨他,甚至设下毒计来诱杀他。 “这件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太后与皇后为了明全的事先后来找他求情,可明全三番两次想谋杀子丹,罪行重大,自己委实找不到理由饶了他,更何况国师还留下那样的偈语,为了大炎国,更是留他不得。 可不论怎么说,他总是自己的亲骨肉,手心手背都是肉,明全犯下这样的错,他也心如刀割。 第10章(2) “敢问皇兄,明全为何要设下此计来狙杀臣弟?臣弟虽然与他不睦,但应也未及如此深仇大恨的地步吧。”郁子丹不解的提出疑问。 “这件事说来朕也有责任。”郁泽端自责的长叹一口气,他挥手让寝房里的人,包括顾青漪全都退下。 沉默半晌后,他才启口说道,“国师坐化前曾对朕提及一件事。” 两个儿子手足相残,他心痛不已,因此有些事也不想再瞒着他了,且依国师生前所言,纵使想瞒也瞒不了多久,与其等子丹想起那些事,他不如先坦白相告。 郁子丹没有答腔,等着郁泽端接下去。 “那日你曾问过朕关于你十岁前的事,你没有想错,你确实不是因为受寒发烧而失去记忆,而是朕请国师封印了你的记忆。” “皇兄为何要这么做?”他面无表情的询问。 “是为了……”才说了几个字,郁泽端便艰涩的说不下去,低下头,叹了口长气。 见状,郁子丹接腔道,“是为了想让我遗忘母妃被太后逼死之事,所以才请国师封印了我的记忆?” 闻言,郁泽端惊耗的抬头,“你怎么知道?”下一瞬,他恍然大悟,“你已记起所有的事?” 郁子丹颔首,“昨日臣弟重伤醒来后,便记起了以往的事。”面对着这位大炎国最尊贵之人,他的心情五味杂陈。 郁子丹不知该恨他还是该感激他。因为他,母妃被太后绞杀而死,但也因为他,保住了差点也一块被太后除掉的自己,且这些年来他一直待自己恩宠有加,比那些皇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郁泽端脸上流露出一抹愧疚,“国师曾提过那封印的效力无法长久,一旦他身故,封印也会随之解除。你曾告诉朕,你几年前便开始反覆作恶梦的事,那时国师的身子已日渐衰竭,封印的力量想必也松动了,所以你才会反覆作那恶梦,梦见你母妃死前的情况。”说到这里,他的嗓音有些痦哑,停顿了须臾,接着问出一句话:“你心里可是怨朕?” 郁子丹缄默半晌后,才徐徐出声,“臣弟不恨皇兄,臣弟怨的是太后。”他仍自称是臣弟,而不以儿臣自称,因为两人注定永远也不能将彼此的关系公诸于世。 “你若有怨就怨朕吧,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朕,是因朕之故才害得你母妃惨死。”想起此生最爱的女子因他而惨死的情景,郁泽端湿了眼眶,接着将自己与茹嫔过往的事告诉这辈子都无法在人前相认的儿子,最后歉疚道:“是朕克制不了相思之情,把持不住自己,最终害得你母亲香消玉须,这一切全是朕之过。” 郁子丹心中原本对郁泽端仍有些不谅解,但听完他所说的话,心中那抹芥蒂彻底消失,因为他已从顾青漪身上体会到那种让人不顾一切的深情挚爱,因此他能体谅郁泽端对母亲的那分情难自禁。 他缓了缓神色,“皇兄是个贤明的好皇帝,相信母妃在天之灵也会感到很欣慰。” 闻言,郁泽端再也忍不住地落下泪来。茹嫔的死一直是他心中难以解开的心结,如今听到两人的儿子说出这样的话,仿佛是她藉着儿子之口,亲口原谅了他。 得知郁泽端下令赐死郁明全时,郁子丹去见了他最后一面他撑着重伤的身子,在顾青漪的陪伴下来到天牢。 “你来做什么,看我的笑话吗?”看见他,郁明全冷着脸站起身,仰起下颚一脸倨傲,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落魄。成王败寇,他想除掉对方却没能如愿,自个儿反倒落了个被赐死的下场,他已没什么好说的。 彼青漪安静的站在一旁扶着郁子丹,关于他的身世,那天皇上离开后他便坦承相告了,因此她也知道他这次来见郁明全是为了何事。 看着此刻犹如丧家犬的郁明全,她一点都不同情他,若不是他想谋害郁子丹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这正是所谓的自作自受,更何况因他之故还害死了王府里那么多侍卫,不处死他,怎么给那些为了保护郁子丹而死的侍卫们一个交代。 郁子丹神色冷峻的徐徐启口,“你可知道本王的母妃当年是因何而死吗?” 突然听他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干的事,郁明全一愣,骂道,“你母妃怎么死的干我何事?”又不是他害的。 郁子丹没搭理他,迳自再道,“本王亲眼看见她被太后命人用白绫活活绞杀而死。” 闻言,郁明全有些讶异,旋即冷笑道,“那又如何?” “你可知道太后为何一直对我异常严厉?本王明明比你还年幼两岁,可幼年时太后要求本王的课业却是你的三倍之多,若是达不到她的要求,她便严厉的处罚本王。” 郁明全横眉竖目,没好气的道,“难不成你今天是专程来找我抱怨太后的事?”要是郁子丹是来奚落嘲笑自己,他还能理解,可说这些干他什么事?又不是他要太后苛待他的。 “太后如此不待见本王,只因本王是茹嫔与皇兄所生之子。”郁子丹目光冷冷的,将这个秘密告诉郁明全。 郁明全惊愕得一时会意不过来,须臾后才瞪大眼,“你说什么?!你是茹嫔与父皇的儿子?!” “没错,本王与你乃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你、你……这怎么可能……”他一直嫉恨父皇偏宠这位小他两岁的皇叔,还怨他宁愿将皇位传弟也不传子,结果他一直嫉恨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弟弟?! “本王没必要骗你。” 郁明全震惊的看着他。 郁子丹不疾不徐的接着再说道,“本王来见你,只是想让你在死前明白皇兄为何偏宠本王,那是因为他对本王心存愧疚,想弥补本王。”说完这些话,他在顾青漪的扶持下缓缓走出去。 郁明全在他离去后重重跌坐在地,原来他嫉恨了这么多年的人,竟然与他是同父所出的兄弟! 他觉得这一切太荒唐可笑了,忍不住大笑出声,笑到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最后那笑声竟还带着呜咽的啜泣。 当晚,他便在天牢自缢身亡。 接获消息的郁子丹看向陪在他身边的顾青漪,问道,“你会不会觉得本王这么做太残忍了?” 她摇头表示理解,“我知道你是为了想保护圣上,不忍他背负赐死亲子之事,因此才将实情告诉大皇子,而且我觉得大皇子也有权得知真相。” 他将她拥进怀里,两人依偎在一起什么话都没说,却能感觉到彼此的心也是那么亲密的偎靠在一起。 片刻后,郁子丹想起一件事,“在我受伤昏迷不醒那时,似乎听见了你的歌声,那音律很动听,你能再唱一次吗?” 彼青漪笑着答应,“好。” 她在他耳畔边轻吟浅唱—— 背靠着背坐在地毯上听听音乐聊聊愿望 你希望我越来越温柔 我希望你放我在心上 你说想送我个浪漫的梦想 谢谢我带你找到天堂 哪怕用一辈子才能完成 只要我讲你就记住不忘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 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直到我们老得哪儿也去不了 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 两个月后,郁子丹身子康复了,同时也订下了两人的婚期。 本来极力反对两人婚事的太后,因为郁明全的死,心灰意冷之下放手不再插手管这件事,因此顾青漪不需要再为了抬高身分随便去认个义父。 喜事一传出,张琴烟立即登门来找顾青漪。 “我哪点不如你,他为什么偏偏挑上你这个低贱的宫女,也不看上我?”她满脸的怨嗔不平。 彼青漪脸色平静,面带笑容的答道,“这你都看不出来吗?王爷他会挑上我自是因为我比你优秀太多。首先,你会唱歌吗?你会谱曲吗?还有,我不会狗眼看人低,动不动就骂人低贱,仗着比别人会投胎就自以为高人一等,看不起比自己身分低的人。” 张琴烟被她讥讽的话气得脸色乍青乍白。“你敢讽刺我!” “我没有讽刺你,我说的是实话。你何不想想,若是去掉你张家千金的身分,你还有什么?那时你也不过跟其他人一样只是个普通的平民百姓而已,与我有何不同?” 她的话令张琴烟想起先前小叔因刺杀宝庆王而遭处死,而张家也受到牵连,张家所有在朝为官的人全都被削官去职,没有了官职和爵位的张家,如今的地位的确几乎与平民百姓无异。 “你、你……你欺负人!”思及家中前阵子的变故,再想到心上人要娶别人,她悲从中来,忽然嚎啕大哭起来,“我已经够可怜了,你还这样欺负我!” 彼青漪傻眼的看着她,“是你自己先跑来骂人,还恶人先告状。” “我才不是恶人,你抢走了我最喜欢的人,难道我还不能骂你几句吗?” “难道只准你骂人,还不准别人骂回去?” “不准!”张琴烟哭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你也太霸道了吧。”嘴里虽然这么说,顾青漪还是递了条手绢给她,让她擦去那些眼泪和鼻涕。 她捏着手绢擦脸,委屈的道,“你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你都赢了我还不让我骂两句。” 彼青漪无奈的翻了个白眼,觉得张琴烟就是个被宠坏的女孩,再跟她说下去也没结果,“你已经骂过我了,可以走了吧。” “你这是在赶我吗?”张琴烟忿忿瞪她。 “对。”顾青漪直言不讳。 “你真是可恶!”她跺脚嗔道。 “我就是这么可恶,你不想看就快走吧。”成亲有很多繁琐的事要忙,她没空应付这姑娘。 “你、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对待王爷,要是让我知道你对王爷不好,我一定来找你算帐。”张琴烟气愤的扁着嘴,说完便拿着手绢旋身跑走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顾青漪忽然觉得张琴烟没那么讨人厌了。 这时,瞟见朝她走来的郁子丹,她揶揄道,“想不到张姑娘对你还挺痴情的,你有没有一点点感动?” 他搂着她的肩,在她微扬的小嘴上落下一吻,“别人的痴情对本王无用,本王只要有你的就足够。” 她依偎在他怀里,那双水亮的丹凤眼笑得弯成了月牙。情话不在多,只要真心实意的一句就够了。 尾声 宝庆王大婚当日,贺客盈门,府邸敖近的几条街全被来贺喜的马车给挤得壅塞无比,几乎全城百姓都在讨论这场盛事。 但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却是新娘子,她没有足以匹配宝庆王的显赫出身,既不是出自世家大族也不是官宦之家的千金,而是来自宫中的一名小小爆女。 简直就是飞上枝头当凤凰的最佳代表。 大婚这日,顾青漪特地邀请了秦芷兰前来,她没忘记这位昔日在宫里对她多有提携的顶头上司。 “我早知你不凡,却料想不到你能有如此际遇。”看着打扮得清艳绝伦的新嫁娘,秦芷兰既欣慰又感叹。她从小爆女一跃成为尊贵的宝庆王妃,这等福分不知羡煞了多少宫女和皇城中的女子。 彼青漪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我确实很幸运,但这份幸运也是我努力争取而来的。在此之前,我经历过你们所不能想像的事情,几经波折才能拥有今天这一切。” 这时外头的喜乐和炮竹声传来,昭示着新郎官的迎亲队伍已到,喜婆急忙招呼丫震们。 “新郎官要来迎娶了,快快,大伙快准备把那些讨吉利的吉祥物品都给带上,不要漏了。”说完,她上前来掩上顾青漪头上的喜帕,“咱们准备要上轿了。” 由于罗家距皇城有一段路程,且她与罗青依的家人也不亲,因此没打算回罗家去,而是选在皇城里的一间客栈出嫁。 不过罗青依的父亲倒是被请来了,再怎么说他都是这具身子的生父,出嫁总不能不知会他一声。 彼青漪被喜婆扶出房间后,依礼先向罗父行了个跪拜大礼,拜谢父母的生养之恩,罗父高兴的扶起女儿,因女儿这么有出息竟高攀上宝庆王,他简直是乐坏了,但面上犹然强自镇定,端起父亲的架式叮咛了她几句话。 彼青漪默默听完,再朝他行了个礼,接着新郎官便前来迎娶,两人再一起向罗父拜别。 郁子丹穿着一身红色吉服,平素冷峻的脸上如今透着神采飞扬的喜气,牵着新嫁娘,小心扶她上轿。 在锣鼓欢腾的喜乐声中,带着他的妻子返回宝庆王府。 这场婚宴的主婚人是当今皇帝,看着两人拜堂行礼时,儿子眼里透出来的喜悦之情,明白他找到了今生想相守的人,郁泽端情不自禁也跟着欢喜又欣慰。 郁泽端目光眺向天际,默默在心中说道,“茹儿,咱们的儿子找到了自个儿心爱的人了,你看见了吗?” 行完繁复的礼仪,郁子丹应酬完前来贺喜的宾客后,终于返回喜房。 行完一连串古礼,待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坐在喜床上的顾青漪抱着琵琶,为他弹奏了一首歌〈今天你要嫁给我〉,并改了最后一句—— 此刻我多么想要拥抱你听我说 手牵手我们一起走把你一生交给我 昨天不要回头明天要到白首今天我要嫁给你…… 在她的歌声中,郁子丹一步步朝她走去,伫足在她面前。自他记起往事之后已不再作恶梦,她的歌声也不再有催眠效果,不过此刻她婉转动人的歌声飘入他耳里,依然震动着他的心。 在她唱完一曲后,他将她拥入怀里,“青漪,为夫想听你唱一辈子的歌,然后我们一起慢慢变老。” “好。”她粲笑的应许着,在心里遥遥对着在另一个世界的母亲低语—— “妈妈,我嫁人了,嫁给一个对我很好的男人,希望你也能放下对爸爸的感情,寻找另一个更值得你爱的人。” 八年后,元启帝郁泽端驾崩,留下遗诏由皇弟宝庆王郁子丹继位,此诏由太后出面与丞相等四位朝中大臣一起昭告天下。 郁子丹曾击溃外族立下赫赫战功,护卫大炎国江山;其后接掌刑部又公正清明,平反无数冤案,因此甚得民心。 此诏一出,朝臣和百姓先是颇觉讶异,但讶异过后便一片叫好,一致认为这皇位传得好,再次为元启帝的贤明添上一笔。 由于遗诏是由太后宣诏,因此皇室子孙未有人敢有异议。 郁子丹对皇位从未有觊觎之心,但郁泽端临终前曾召见他—— “朕其他的皇儿都不成器,唯有你才能扛得起这重担。子丹,为了大炎国,朕只能将江山托付给你了。” 因此郁泽端驾崩后,郁子丹登基为帝,册封顾青漪为皇后,改年号为承元。 两年后,太后薨逝前,郁子丹前去看她最后一面。 她弥留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们都怨哀家处死茹嫔,但哀家若不那么做,你们还能有今天吗?所以哀家不后悔。” 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郁子丹心中的怨也随着这位尊贵了一生的老人之死,随风而逝。 如今再追究当年之事谁对谁错已毫无意义,只愿亡者俱能安息。 此后,大炎国在郁子丹的治理下,国力蒸蒸日上,人民丰衣足食,后世的史官将他与元启帝治世之期,取两人的年号并称元承之治。 番外 对于来到这个异世界,还平白老了几岁的事,罗青依已能坦然接受。 她之所以这么快便接受这一切,是因为她有一个疼爱她的母亲和体贴懂事的弟弟。 他们把她的不对劲全归因于她落海溺水,损伤了脑袋的缘故,不曾怀疑过她并不是原来的顾青漪,细心又有耐心的教导“失去记忆”的她许多事,令她很快就适应了这个世界。 这里的一切,令她觉得新奇又无比便利。 彼青漪的母亲黄琼如对她关怀备至,只是黄琼如常常在夜里独自饮泣,后来她才知道黄琼如是为了丈夫背叛的事而伤心落泪。 在她看来男人有个三妻四妾是很寻常的事,可这世界的男人不能三妻四妾,家里只能有一个妻子,若外头还有别的女人,那就叫小三。 她喜欢这里、喜欢这个家,既然那个男人让她母亲这么难受,她也决定不让对方好过。 她自幼出生在罗家那样的大家族里,父亲蓄养了不少妻妾,生下二十几个儿女,这家里人一多,便什么样的糟心事都有,勾心斗角、互相陷害更是家常便饭。 她的母亲甚至是被父亲其中一名宠妾害死的,父亲明知此事却因舍不得处罚那宠妾而佯作不知情,不过他也因对她心存愧疚,而多了一分纵容。 仗着这分纵容,她没少使法子对付那名宠妾,甚至暗中下毒粉毁了那宠妾半张脸。 没了美艳的脸孔,父亲对她的眷宠也没了。 她早看透男人就是这么薄情寡义,包括她的父亲也一样,一旦没了好看的皮相,宠爱也跟着没了,所谓的色衰爱弛便是这般。 但在这个世界,她不能随意毁了小三的脸,倘若真这么做,她肯定会吃上官司或坐牢,不过她有的是办法闹得他们鸡犬不宁。 多亏了这个世界有很多便利的科技,她借用别人的手机打了几通不出声的电话、传了几封暧昧简讯,还想办法托人在父亲外套口袋里塞了一条女性内裤。 没几天就把他们平静的生活搅得一团乱,他们天天吵架,甚至那小三还动手打了那男人,两人因此闹得更凶。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把两人所谓的真爱给消耗光了,那男人此时忽然顿悟还是妻子好,于是又回头想与妻子复合。 她与弟弟极力反对,联手劝阻母亲不要再捡别人穿过的破鞋回来,幸亏母亲也看开想通了,拒绝了那男人,让他两头落空。 “妈妈,你放心,以后我会替你找一个更好更帅更棒而且感情专一绝不偷吃的好男人给你。”她抱着黄琼如的颈子撒娇。 黄琼如拍拍女儿搂着她颈子的手,温柔的笑道,“傻孩子,这世界上哪里有这样好的男人,要是真有,你先留给自己才是,妈老了,还找男人做什么?”她这辈子最值得的事,就是生下了一对孝顺的儿女。 “谁说你老了,你还不到五十岁,不老不老,而且妈妈这么漂亮,咱们一块走出去,大家都以为我们是姐妹呢。” “你呀,这张嘴就会哄妈妈高兴。其实啊,只要你跟你弟弟能一切安好,妈妈就心满意足,没有其他奢求了。” 黄琼如那无条件的呵宠令罗青依心里暖如春阳,“妈妈放心,我们全家都会很好的。”来到这儿以后,她得到了以前未曾拥有的亲情,她很知足也很感谢。 她在心里悄悄对顾青漪说道,“不管你在哪里,你的母亲我会替你孝顺,你的弟弟我会替你照顾,你安心吧,我们都要幸福。” 阿弥的二三事 香弥 之前在上网查找一些书时,阿弥发现一件好玩的事,有些网路书局把阿弥的前一本书《盐妻发家》打成《咸妻发家》了,盐字与咸字若分开看并不像,一般而言并不太容易错认,我猜是因为《盐妻发家》这四个字连在一起,才导致错认了。 比起盐妻,大家可能对咸妻比较有印象,因此很自然就把盐妻误认成了咸妻,所以若有人要上网路书局搜寻这本书,可以试试打《咸妻发家》,搜寻到的资料可能会比《盐妻发家》还多。 由于剧情的需要,阿弥在写《将军夜不眠》这个故事时,引用了很多歌曲,为了让找来的歌与故事里的情境能搭配得上,所以另外再花了一些时间重新温习这些歌曲的旋律和歌词。 其中有一首〈烟花易冷〉是我百听不厌的,当初我之所以迷上这首歌,是因为听了林志炫在“我是歌手”这个节目里所演唱,当下整个心就被他的歌声给揪住了,后来每次聆听这首歌,都会生起一股莫名的悸动呢。 几年前在写《国师夫人要出嫁》、《王妃娘娘要休夫》、《元帅娘子求下堂》这三本书时,也曾大量的引用一些古代情诗,当时为了寻找适合的情诗,花了很多的时间,在那段时间里,几乎把我所知的情诗都重温了一遍呢。 这次也差不多把我所记得的一些歌曲都复习了一遍,然后又再学到了一些新的歌曲,这也算是另一种收获吧。 最后,跟大家分享一则在网路上看到的一个小笔事—— 中元普渡这天,先生正在楼上玩line。 太太喊楼上的先生下来帮忙烧纸钱。 先生放下手机,就匆忙地下楼帮忙了。 不久,上小学的二年级儿子来跟爸爸说—— “爸,刚才有好几个人line给你,我就先帮你回了,但他们全部都没回应了耶。” 先生觉得很奇怪,马上看line的记录,发现儿子回给大家的话是—— “对不起,我爸已经不在了,除非有人帮他烧纸钱,他才能从下面上来跟你们line。” 同系列小说阅读: 闺房,请进请进:将军夜不眠 闺房,请进请进:丞相夜不归 闺房,请进请进:王爷夜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