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白马也不公主(下)》 第10章(1) 晚上,下起大雨。 白雪拖着沉重吸尘器,在客厅忙吸地。 “挡到电视了——”有人不悦。 “喔。”赶紧移动……等一下,瞪向长椅上那对母子。做妈的跷着腿吃泡面,当儿子的不写功课在玩手机游戏。她呢?她在打扫,她下人吗?白雪怒气腾腾。“你们两个每天制造脏乱,还好意思看我做家事?” “我要做的啊。”沉檀熙放下碗筷。“白雪,我不是叫你吸尘器先放着,我弄就好了,你为什么老是要抢着做家事?” 白雪倒地,吐血而亡。“我抢着做?三天前你就说你会收,你会吸地,你会洗碗,你会把东西归位,结果到现在一样都没做!” “生气了?唉,我每天晚上要上班,早上才回来,难得今天休假,别这么机车嘛。我就是一忙就忘了嘛,好吧,我来,我来——”她起身,指着白雪说:“先放着,我喝杯凉的就来。” “喝杯凉的是吗?”是这样吗?白雪监视她。果然,啤酒一开,喝下去,半小时过了还晾在那里。 “妈~~我要喝可乐。”熙旺说。 “想喝自己拿啊。” “喔,好。”小家伙跑向厨房。 “站住。”白雪指着熙旺。“那个冰箱不会自己生可乐,可乐是谁买的你知道吗?要喝应该先问我吧?!”每次跑去大卖场买一打可乐,辛辛苦苦拎回来,是给他们喝的吗? 小家伙眼眶红了,僵在原地。“我知道了,我不会白喝,我帮姐姐吸地,姐姐我来。” 熙旺跑来帮,白雪推开他,不让他帮。“不要叫姐姐,我不是你姐。” 熙旺肩膀一缩,眼眶红了,好无辜的眼神,好委屈。 白雪一阵内疚。她真是大坏蛋……竟然对个小孩子吼,他是无辜的啊。 沉檀熙凉凉道:“你看,吓到你弟了。” 谁害的?白雪火大。“他不是我弟,我跟你们没关系!当初说好不干扰我,可是你们乱丢东西、乱拿东西,弄得乱七八糟,又不收!还有你,你为什么穿我的衣服?” “因为我晾的衣服还没干,我带的衣服又不多。” 这不是重点。“你不可以乱动我的东西。” “唉,一家人嘛,有这么严重吗?我看你晾着的干了,就先借穿嘛。我的衣服你也可以拿去穿啊,我不介意的。” 对牛弹琴,自己先死。“好,既然你们不管我的感受,那我也不用管你们了。”白雪冲过去打开房间门,放出猛兽。被关在房里养着的雪莲重获自由,霎时如猛兽出柙狂奔来,满月复怨气无处发,一见沉檀熙母子,便张牙伸爪,一支箭般扑上去—— “啊——”熙旺尖叫逃窜。 “喵。”沉檀熙喊,手一挥—— 雪莲半途卧倒,扭动身躯,流口水,竖长毛,滚来又滚去,宛如置身幸福小天堂。 沉檀熙撒落一片猫草,阻断猛兽之路。 “它好好笑喔。”熙旺奔向那扭来扭去、喜乐至涅盘境的雪莲旁,抚着它,更令它狂喜申吟。 沉檀熙呵呵笑。“瞧,他们俩处得多好,雪莲真乖,以后别养在房里了,我相信我们可以和平相处。” 卑鄙~~眼看越来越失控,领土丧失,白雪扔了吸尘器,回房甩门。老娘不扫了,就让那对母子脏死臭死,她以后只在房间活动,眼不见为净总行吧? 拿起镜子照,她枯萎了啊。听着雨声,更感慨——这脸,都憔悴了。 也是,伤心生气一连番打击,娇弱的她怎堪忍受这摧残? 忍不住自怜,她为什么这么命苦? 忽然手机响,白雪接起。 “我回台北了。”是王朔野。“出来吃饭吧,让我看看你。” 白雪撑着伞,在大楼外等。 一辆黑色宾士车,停在面前。 司机下车,替她撑伞,为她开门,请她入内。这是公主级的待遇啊,白雪一阵感动。坐入车内,后座堆了许多名牌礼物。 王朔野一身黑色西服,威风凛凛,霸气英俊。“我从旧金山带了一些礼物给你。” 一些……吗?!坐在一堆名牌盒子间,若非后座宽敞,她早被这些礼物淹没了。 “全是给我的?” “当然。来——拆开来看。” 王朔野一个个拆,跟她说这是哪家店的衣服,这是哪条街买的皮夹,他是做什么的时候经过,想到她就买了下来。也有帽子、手提包,全是昂贵名牌,过去只在杂志里见过,作梦都想不到现在全堆在大腿上。 白雪一阵鼻酸。“上次送那么多牡丹花,这次又送这么多礼物。” 丙然是白马王子,在外敌入侵无处可逃时,这样华丽现身,把她的心融化了。好吧,上天待她不薄。 “怎么哭了?”王朔野惊讶,他笑了。送女人这么多回礼物,唯有这次,对方的反应最让他满足。看来白雪鲜少收到这种贵重礼物吧?“这些都喜欢吗?” 免费的名牌还挑剔,会遭五雷轰顶吧,白雪直点头。“谢谢你,我都喜欢,可是不能收。” “为什么?” “这么贵重的东西,女朋友才能收吧?” 所以还没把他当男朋友?他又气又想笑。“你真是老实得让人无力,”一阵气馁。“所以你觉得女朋友才能收男人送的礼物?” “如果是这么贵重的,应该要交往才可以收啊?不然是占便宜吧?” 这么有良心啊?更喜欢她了。“你收下,我都买了,不收的话这些东西怎么办?” “不行。”忍痛把那些礼物逐一放回盒里。“这些都可以退吧?快拿去退掉。” “在旧金山买的,要搭飞机去退吗?我知道了,下次不送了,今天这次例外。你有没有听过,东西不用会有怨气?我没女朋友,这些东西带回家,摆久了,怨气冲天,万一害我生意不顺,你怎么赔?” 白雪笑了。 “我买的时候很高兴,你是想让我伤心吗?” 她的笑容更大了。“好,就这次。” “还有这个——”从西装内层口袋,拿出一只崭新的iphone手机。“你是搞艺术的,要用这种手机才配得上你的身分。用有质感的东西,别人对你也会更尊重。” 受宠若惊,就是指这种事吗?方才还伤心自己宛如下人,这会儿却变小鲍主了,人生真是好诡异。 王朔野观察入微,体贴至极,恨不得把一切最好的拿出来表现。要说这是他的初恋也行,没想到他为个平凡女子如此疯狂啊。 “我第一次送礼送得这么辛苦。”他说,他们都笑了。“快当我的女朋友,这样我才能理直气壮送礼物给你。” 仅差一点点,白雪就冲动答应了。可是,她闻到他身上昂贵的古龙水味,不知何故,那气味给她不真实感,就算收到许多礼物,就算他表现得积极热情,但她仍隐约不安,感觉他们之间很有距离。 她还有疑虑,她犹豫不决,没恋爱过的人,对爱情就更谨慎紧张。 她,想跟王朔野一生一世吗? 他们坐在高级餐厅包厢里,享受专人服务。白雪想到过去打工生涯,她是那个在桌边伺候客人的角色,如今竟……她不得不承认,跟有钱人相处,好沾光。 服务生对他们战战兢兢,他们跟王朔野讲话时,头低低,很谦卑。服务生介绍完菜单,礼貌地先退下,让他们讨论。 “这里最有名的就是鱼翅——”他说。“我点鲍参翅肚让你补身子,它能补肾、养颜、还健髓——” “可是我不吃鱼翅。” “为什么?” “我吃别的好了。”从小他们家就不吃这东西,鱼翅用鲨鱼的鳍制成,妈妈常说人类贪图口月复,害鲨鱼被残忍杀害。 看白雪迟疑,王朔野笑了。 “天啊,你该不会是听那些环保人士的废话吧?鱼翅跟猪牛羊那些还不是一样,众生平等,你吃猪吃牛会有罪恶感吗?吃蔬菜也是在杀菜——” 虽有道理,她还是不敢。“我想吃别的。” “真可惜,这是我最爱吃的啊。好吧——”他让步,点了其他菜。葱炒鲍鱼啦、炒赤参、砂锅大虾冬粉……那饭后甜点呢?他故意试探地问:“来一碗冰糖燕窝怎么样?” “我——” “也不吃燕窝,因为可怜的燕子做燕窝到最后都吐血死了对吧?”他哈哈笑,遭她白眼。“知道了,吃红豆糕可以吧。” 服务生进来,点完菜,退出去。 王朔野感慨。“想不到我也会迁就人,感觉真陌生。” 白雪微笑,有被感动到。她也想不到,自负霸道的王朔野,其实也可以这么体贴,对他大改观。 “看我这样配合你,开心吗?” “开心。”她咧嘴笑,那率直真诚的笑容,教王朔野感动。和她相处,不需动心机,也不怕被利用。现在,他越来越想得到她了,满脑子都被她占据。 “你会笑就好,刚刚看你上车时,像被倒债几千万的样子,我都想开支票给你了。” “是喔?” “是啊,你好像比上次看到瘦了些。” “是有点事。” “在烦什么?跟我讲,我帮你解决。” 要怎么开口?他喜欢她,正追求她,白雪更不好提起自家丑事。 “不说吗?”王朔野笑笑地说。“我可是解决问题专家。” “这问题不是那么好解决的。” “我可以让你知道,跟我在一起,没问题是解决不了的。” 听,多霸气的话,就是放下烦恼,让他罩就对了。怪不得人人都爱白马王子,喜欢有钱人。 “那天你会喝酒,也是因为在烦恼吗?”这事教他耿耿于怀,大失眠。一定要问清楚。 啊?提起那晚,白雪窘了。“喝醉那天吗?我……好像乱说了很多话。”本来还以为他再也不理她了。 “那天是谁陪着你?你跟谁住?小孩谁的?”他忽然严肃追问,教白雪慌了。 “我说了很奇怪的话吗?” “嗯,说是被骗什么的……本来跟你通完电话,以为你和很多人来往关系复杂,但是我信我看人的眼光,你不是那种女人。所以,请原谅我必须问清楚。” “你别误会,我那时喝醉了,朋友好心陪我,只是朋友。” “但是已经凌晨两点多了,喝那么醉,还跟个男人在一起,不太好吧?” “我很少这样的。”白雪惭愧低头,像犯错的小孩。 “所以你跟谁住?是男的还是女的?抱歉,我问这么多,因为——”忽然握住她的手,眼色认真。“白雪,我三十九岁了,我是以结婚为前提想和你认真交往,我想照顾你一辈子,也有这个能力,我要给你最好的一切。但如果你有男朋友,我会立刻放手,我讨厌复杂的关系。我们家不要求我非得跟名门千金交往,但也不能是乱七八糟品行不端的人。我正是喜欢你的单纯才追你——”做大生意的人,讨厌浪费时间,更讨厌当备胎。他有他的计算,讨厌投资失利。他要对白雪很好,但如果她心中有别人,他才不想帮别人养老婆咧。 白雪不知他心中诸多盘算,她听着,一阵暖。王朔野的爱情观跟她一样啊,一旦交往,就会认真到老,不随便恋爱,他很专情,这大加分。可是,他说他讨厌复杂的关系…… 白雪有些自卑。要是让他知道她爸跟女人外遇,还有私生子。上一代乱七八糟的情事,会不会影响他对她的观感?他条件那么好,他们家能接受她吗? 唉,跟大人物交往,真是好容易就自信低落啊。 王朔野看她忐忑不安,迟迟不应声。“怎么了?难道真的有同居人?” “不是啦。”白雪想了想,跟他解释约略的状况,但隐瞒老爸的丑事。“小孩是朋友的……女性朋友,暂时来我家住,因为遇到一些不太好的事,所以我有点烦……” “这样啊。”王朔野松了口气,不是男人就好。“让别人住家里很不方便吧?要帮忙的话跟我说。如果需要弄一间房子给她住,也没问题。” “唔,谢谢——”白雪感动,腼?地笑着点点头。 “你知道吗?如果你是我的女人,有什么问题都可以依靠我。” 真的有变回公主的感动,宛如回到小孩时,只要懒懒地依赖爸妈照顾。软弱无能都没关系,只要贪婪地吃睡玩。 他有鲜花、礼物、盛宴,还乐意照顾她。 怎么想,都觉得该抓住这天赐良缘。 当白雪跟王朔野约会时,江亚丽送新的合作案到白雪家,想不到开门的,是个小家伙。 伴随一阵扑鼻酒味,客厅一团脏乱,像战场。 “你是谁?”亚丽问他。 “我是熙旺,也可以叫我旺旺。” 第10章(2) 亚丽走进客厅。“白雪呢?” “姐姐不在。” 姐姐?“你是她的谁?这么晚了还在她家?” “这我家,这么晚了,你来我家做什么?” 是走错地方了吗?怪怪的喔。“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 “爸爸死了,妈妈去上班。你找我姐姐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她。” 亚丽笑出来。“一直喊姐姐?叫得真顺口。”蹲下,看着男孩。“白雪什么时候认你做弟弟的?” “我真的是她弟弟,我妈说的,亲弟弟。” “胡说八道,白雪没弟弟,你妈是谁啊?” “我没胡说,我妈是沉檀熙,我叫沈熙旺。我们跟姐姐是一家人。” 沉檀熙?那个编辑? 沈熙旺?!白雪的爸爸叫陈祖望,这孩子叫熙旺……亚丽脸色微变,猛地站起。不可能吧?天要灭了陈白雪也不会来这招吧?她爸难道—— 当白雪拎着大包小包的名牌纸袋,返回住处。一开门,见亚丽坐在客厅长椅。一旁,熙旺在打电动。 “你来怎么没先说一声?” 亚丽指着那孩子。“你弟?” “唉。”白雪叹息。 明明是靠悲的事,可是,是不是越靠悲越让人激愤?感到生气蓬勃、热血沸腾?只要那是,别人的事。人,果然没八卦不能活啊。 白雪家的丑事一曝光,亚丽拖她去外面聊——总不能当小孩的面讲丑闻吧? 既然亚丽知道了,白雪干脆call美惠过来,三人齐聚二十四小时麦当劳,听白雪说爸爸跟沉檀熙的事。 “想不到陈伯伯那么老实也会背叛老婆。”美惠唏嘘,搂住白雪。“好可怜,你怎么会碰到这种事?” 亚丽不以为然。“男人就是管不住小弟弟,每天跟同一个女人生活一定会想乱搞,不想的是因为没机会。” “乱讲,尚能哥对我始终如一。” “话不要说太满——”亚丽重拍一下白雪。“振作精神,绝对不能被那女人打败!” “她真的好夸张喔,”美惠一阵颤栗。“连钥匙都敢自己跑去打。白雪,你打算怎么办?看来她不好对付喔。” “就是啊。”白雪大吐苦水。“她生活没规矩,生了小孩又不顾,每天让他吃微波食品打电动,好夸张。现在他们根本是吃我的住我的,我活动范围只剩房间。亚丽,你有看到吧?他们把客厅搞得乱七八糟,那女人还酗酒,有躁郁症,我要是对她太狠,怕她出意外给我死在家里。”呕啊。 “她真的很厉害欸,抓着借过你爸钱,就赖着不走,这是要争遗产吧?” “这次你一定要听我的。”亚丽啧啧道。“这女人惹不得,赶快把房子卖了。偷偷卖,这样你这几年的房贷才没白缴,那女人知道后若要争,跑法院也要很久的时间。钱先拿到手,不然后患无穷。” 白雪思考着。“可是我为了这房子好不容易才——” “哲学家说:‘拥有等于被拥有’。白雪,不是你有房子,是这房子拥有你、折磨你。就实际面来说,目前房子登记在你名下,你快把房子卖掉,把钱拿到,立刻搬走,到时木已成舟,看他们还要怎么赖下去。你啊,就是看不开,当初要是干脆点卖了房子,现在吃香喝辣,沉檀熙要找你勒索都要先查到你的下落,更甭提可以在你家埋锅造饭了。” 美惠也赞成。“卖掉吧,换做我是绝对没办法忍受老爸的情妇住在家里,而且要住多久啊?我看他们根本不打算搬走吧?” “可是……卖了房子我住哪里?” “你怕什么?”亚丽掐住白雪下巴,往上一抬。“忘了吗?王朔野正热烈追求你啊!谁知道呢,要是像你讲的他那么认真,说不定你很快就结婚了。跟着王朔野,还怕没地方住吗?佣人都有。” “好势利喔,可是——”美惠一阵点头。“太有道理了,这是最好的办法。卖了房子的钱,可以拿去租房子还能好好过日子。那间房子现在增值了吧?你发达了。” “以前你舍不得这房子,吃尽苦头,为的是你们一家人美好的回忆,但你想想,现在这回忆还美吗?你爸都外遇了,那房子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白雪扒了扒头发,深吸口气。“好,卖了它!” 可是,除了房子,还有一辆车。 一辆已经发动不了的裕隆黑色汽车,是白雪不敢面对的。车祸后,曾让车行修理好,可是因久未使用,在地下室废了很久。现在,是该解决的时候了,房子都要卖了,车还留着干么?要卖车,就要先把车修好,要修东西,第一个想到正是那家伙,那奇怪的家伙—— 江品常果然没什么是不会修的。 他将白雪弃置在地下室的裕隆汽车,拖吊到二手电器行外,也答应帮她处理买卖事宜。 午后,他挥汗如雨,用着跟车行朋友借来的器具修车时,白雪坐一旁木凳,研究iphone介面。 不能跟王朔野谈的家丑,对江品常却好容易就能聊开。 听完白雪遭遇,以及那了不起的卖屋计划,江品常只淡淡问一句。“孩子怎么办?” “管他的,就算他跟他妈流落街头也不关我的事,又不是我害的。”白雪嘴硬道,但暗暗惊讶。他提及她隐约不安着的顾虑,就是那孩子啊。熙旺无辜,不但没被好好照顾,没房子住以后,跟着那样的母亲,会吃苦吧?但这不是心软的时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没有错,她没有错! “啊气死!”她气恼地用力按手机。“这我用不习惯啊。” 江品常注意到她一直在忙着的新手机。“换手机了?iphone?” “王朔野送我的,可是它的操作系统,还有什么itunes的,我都用不习惯,我还是换回旧手机好了——” “他送你的?这很贵喔。” “很时髦,又好看,可惜我不习惯……” “我看看。”江品常过来拿起手机,操作一阵。 “很好用啊。”他检视几个设定。“iphone最厉害的就是人性化的设计,没想到竟然有人不会。” “是骂我笨吗?” 他哈哈笑。“借我吧,刚好我的手机旧了。” “不要,还我——” “又不是要你送,我借用几天,没用过iphone,借我玩看看。” “江品常?”一位婀娜多姿的熟女拎着不锈钢便当盒,扭腰摆臀地走过来,风情万种地对着江品常笑。“我煮了红烧牛腩,要不要吃?”她娇滴滴地搂住他的腰,亲昵地偎着他讲话。 白雪怎么看怎么刺眼,这女人光天化日骚成这样,恶不恶心?更恶心是江品常好没个性,也环住她的腰,跟她眉来眼去,如入无人之境地调情。 白雪一阵鸡皮疙瘩,看那女人掀开便当盒,挟一块牛腩喂他。“来——好吃吗?我熬了好久。” “唔——”江品常凑近她耳边不知讲了什么,她笑得花枝乱颤,掐了掐他胸膛,挤眉弄眼一番,这才依依不舍离去。 江品常拎着便当盒过来,放矮桌上,问白雪。“要不要吃?分你?” “不要。”白雪嗤之以鼻。“那女人四十几岁了吧?有没有老公?你不要乱搞,破坏人家的家庭会有报应的。” 他大笑。“她是寡妇,儿子都念大学了。” “有孩子了还穿那么低胸的衣服?胸部都要掉出来了。” “34d啊~~”他赞赏地啧啧道,令她莫名一阵火大。 “手来脚来的,光天化日,恶不恶心?” 他笑得更厉害。“哇;她惹到你了吗?原来你是卫道人士。” 白雪怔住,尴尬了。不关她的事,她是在激愤什么,莫名其妙。 “原来你喜欢这一型的女人。” 他坐下吃牛腩饭。“她厨艺很好,你真的不吃看看?”挟一块到她鼻前。“嗯?” 白雪撇开脸。“她特地做给你吃,你怎么可以分别的女人?” “这有什么——她帮我补身子是应该的,昨晚我让她很满足——” “停!不想听这个——” “阿常——” 靠,又来一个。 这次是一位年轻时髦、艳丽性感,身材媲美模特儿的红衣紧身套装女郎。她答答答地踏着高跟鞋而来,拖着一只行李箱。她看见白雪,视而不见,搭着品常肩膀,凑在他耳边悄声问:“晚上有空吗?来我家,这趟我带回很多顶级的酒喔。” “欢迎你平安回国啊,”品常亲了亲她的脸。“我七点到。” “ok。”她灿笑着,掐了掐他手臂才离开。 白雪张大嘴巴,看着这一切。“这个也是?你到底跟多少女人好?” “当空姐的常飞国际线,没空交男朋友,很寂寞的。我功德无量——” “将来谁要是当你女朋友,就太不幸了。” “有这么多漂亮的女人疼,干么交女朋友?” “低级,就是你这种人践踏爱情。”亚丽原谅我,我不是骂你。 江品常故意闹她。“我的存在正是来解救苦难的女性同胞,帮助她们月兑离苦海,抒发压力,享受高潮。well,想必你从不知高潮是什么?如果想体验看看的话——”凑近白雪,被一把推开。 “离我远一点!” “我身材超好,体力一流,看看我的六块肌——”掀上衣,秀肌肉。 她吓得遮眼睛。“我不想看!” “你看看嘛——要模也行,很结实喔。你不好奇男人的身体模起来什么感觉吗?” “你这个低等动物,你脑子都什么下流东西!” “是,你充满灵性,你清高。” “iphone还我啦——”动手抢,他抓住她手,忽正色说—— “手机借我,我就带你去涂鸦——怎么样?” 男色对她无用,但……涂鸦?x先生要行动了? 她对于街头涂鸦有兴趣。“可是,这是王朔野的心意,借给你用,会不会对不起他?” “我是先帮你试用。我先跟它熟悉,之后就可以教你怎么用。而且我最大的强项就是东西放我这里,我会把它从内到外模得清清楚楚,搞得非常透澈,以后这手机要是故障,我包修。怎样?街头涂鸦,可是非常能发泄压力喔。”真懂得如何说服她。 呜呜呜,听起来真有吸引力。 “最近是不是被那女人搞得压力很大?是不是对自己的命运有些感慨?是不是对爸爸的事不爽?是不是好需要发泄压力?” 是,是,是是是! “我都看得出来。”品常端起她下巴瞧。“可怜,一对熊猫眼。”又掐掐她脸。“都瘦了。”又盯着她胸前。“咪咪更小了。” “你又来了。”白雪双手护胸前。 “不好意思,我对女人的三围比较敏锐,”还帅气一弹指。“弹指间就能解开女人的‘补拉甲’。” “下流!” “没错,我就是下流低等动物,所以跟我行动非常刺激,从事艺术的人不要有那么多设限,偶尔跟我这种底层工人行动会开拓你视野,要不要去涂鸦说一声?有没有兴趣?快讲。” “要,有。我要去。”可恶,好没骨气。 但是江品常的提议好诱人。白雪听着,热血沸腾,兴致高昂啊。 她也有庞克魂,她是艺术家,她对街头涂鸦有浪漫想像。江品常讲话再下流低级都不能否定一件事,他的艺术创作太有吸引力,他的涂鸦世界令她着迷。她想跟。那是她陌生的世界,而且,她真的很需要发泄! “好,我借你。但你什么时候要带我去涂鸦?” “等我通知。” “要等很久吗?” “看天象。” “天?天象?” “最近常下大雷雨,要是画到一半淋成落汤鸡多糗?” 不愧是专业人士。“天象怎么看?”这不是古人才会的? “有机会再教你。” “喔。”很跩喔。 “iphone的设计真有美感。”他玩起手机。“白雪——”忽然不经意,丢下这么一句。“要是那孩子有状况,跟我说。” “呃,什么状况?” “比方你真的卖掉房子,他们又没地方住的话。” “干么?你要带小孩啊?”跟你又非亲非故。 “妈妈就算了,孩子我可以帮忙,他跟我住,老板不会有意见的。” “为什么你要帮他?” “大人之间怎么斗无所谓,不要牵连孩子。他才十岁,不是吗?” 白雪惊讶,怔望着他。他低头把玩新手机,没什么特别表情,看起来也不像那么有同情心。但为何淡然讲的话,这么——这么—— “我知道了……”白雪小小声说。 骂他下流,气他不正经。但忽然,又对他肃然起敬。 江品常,你还真是让人错乱啊。 这是白雪第一次感觉到,这一无所有的人,存在感,不下于王朔野。他仿佛有很宽的肩膀,可担千斤重。 第11章(1) 凌晨一时,月光从茄苳树密密的枝叶间洒落下来。泥土地上,树影摇曳。江品常还没睡,对外小窗敞开着。 小房间书桌上,笔记型电脑开着。电脑前,整齐排列着各种精密的电子零件。有背盖、螺丝、震动模块、触控面板、黑色手机壳…… 陈白雪作梦也想不到吧?才刚把新手机借给江品常,晚上立马被分尸拆解。 江品常打开笔记本,将拆解过程、零件组装顺序,都纪录绘制在笔记内。这是他的兴趣,每次拿到新的3c产品,就忍不住想卸去外壳,探究内容。拆解、组合,整个研究过程,可使他平静,减轻焦虑。 焦虑?他焦虑? 叹息,搁笔,暂停绘制,掐揉眉心,眼睛又痛了,心也慌慌的。 虽然,他刚从美丽的空姐家回来,却没有过去跟美女约会后的轻松愉快,获得一夜好眠,反而好焦虑。今晚他惶恐的发现,他对美女失了兴趣。 晚上,他只跟蔓铃品酒聊天,当蔓铃示好地偎入他怀里,他也只是轻抚她长发,没有更进一步动作,软玉温香在怀中,他的身体没反应?! 下午才跟陈白雪炫耀自己对女人的能耐,晚上就功能失调。 甚至,当她将红唇嘟过来时,他还撇开头,假装要喝酒,一整晚他不断下意识回避掉她种种的性暗示。最后蔓铃甚至称热,月兑外衣,直接穿蕾丝内衣裤走动。 而,他不兴奋?!他没反应?!甚至,还觉得反感?! 也难怪最后当他要回去时,送他到门口的蔓铃忽然哭了。 “我对你失去魅力了?” 对长相美艳、身材婀娜的空姐来说,确实值得哭,还是严重打击。但是对江品常这个男人来说,这打击更大吧?! 一回来就把手机拆了,模索到现在。 然后慌慌地发现,他也很想将某人,逐一模索……探索她的内在风景。 他最近,老是会想起陈白雪。 是因为对她产生兴趣,所以对其他女人失去性致吗? 而他,是不可能和任何人恋爱组家庭。 而她……是那样认真地盼着可以被好好呵护照顾。 江品常托着脸望着窗外,看晚风轻轻拂动茄苳树…… 那时在ktv,她背对他跪在地上,虔诚但搞笑的祷词,惹他发笑。 她脸色疲惫,头发散乱,而白皙脸庞、蕴着泪的大眼睛,却有股认真。 憨憨粉红的脸儿,感觉该是柔弱的女人,却做着粗重污秽的工作,清理肮脏的呕吐物。他一时不忍,才会出手帮忙。 她像一只鹿,有着纯真眼色,却混迹在声色混杂处。那里有着大量吵杂的音乐、荒腔走板的歌音,还有浊臭混着烟酒跟廉价喷香剂的空气。 她素朴地呆在那儿,惶惶无助。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为了房贷,她才在那里工作。他心中钦佩,一般女子容貌不差的话,孤苦无依时,最便利的方式就是走入风月场或当大老板的情妇。 可是,她却做那种辛苦工。 现在,有大老板追她,真好。 这苦过的女子,该有幸福生活。王朔野眼光好,陈白雪外柔内刚,娶来做妻子,一定会待他忠诚,与他相扶持。 眼看着,白雪,应是会接受王朔野的。有哪个女人撑得住被这样好条件的人热烈追求呢? 可是,为什么我们要相遇? 那么多的巧遇,害他的记忆里烙下了白雪的身影。 他,真不喜欢对感情萌生依赖的自己。讨厌开始期待她出现,在兴奋之后,又因她离去,感到失落。 他不爱对某人产生兴趣的自己,因为好奇,进而想了解,了解,然后喜欢,喜欢了,就想日夜相处——然后呢?他能承诺谁,我永不抛下你? 明明自己身体就像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灰飞烟灭。或者成为失明者,徒增他人负担。 他最恨被抛弃。 所以,绝不对任何人许诺。他知道被抛下的痛苦,没能力给承诺,最好是玩笑般地、嘻皮笑脸地只在喜欢的事物边围绕,淡淡然好似随时要告辞。 淡淡地让人明白,他随时要走开,不要期待他永远停留。将心比心,没人在付出情感后,喜欢徒劳无功的结果。 白雪开始跟王朔野约会,他是大忙人,只能利用会议空档吃个午餐,或深夜下班后短暂时间,带她上高级餐馆、高级酒馆、高级会馆,都是豪华场所。 “我想介绍你认识一些人,都是对你事业有帮助的。”他安排她认识一些出版界大老板、艺廊主人、专业策展人—— 他的用心,令白雪感动。只是长久来只跟熟悉朋友往来,面对这些大人物,她言语贫瘠,互动尴尬,常有冏掉的感觉,很不自在。而且,他们好爱撂英文喔。 “我觉得我安心创作就好了,工作上的人际往来,我有经纪人帮忙打理了。”和大人物聚餐几次,白雪求饶。但王朔野以一种看着阿斗的表情,摇头叹。 “傻丫头,你看过这些人,应该感觉到了吧?” “感觉到什么?!” “你那位经纪人跟他们一比,简直小巫见大巫。你愿意的话,我随时可以帮你找个厉害的经纪人——” 还只是约会阶段,都还没成为他女朋友呢,他已经迫不及待展现他的好能力,帮她规划起未来,画起大饼了。 “我习惯跟亚丽合作,不想换经纪人。” “我只是建议,你考虑看看。你不想到国外参展?不想跟世界级的艺术家交流?甚至平起平坐?” “我可以吗?”好心动。 “当然。对了,你要加强英文能力,我那边有教材你拿去看。要有国际观,就要先搞定语言隔阂——时间就是金钱,浪费时间就是在赔钱。你要好好利用时间充实自己,整天浑浑噩噩的人是不会有长进的,吃饭要跟了不起的人吃饭,眼界才会开,水准才会提升。” 喔,是喔。唔唔,好像有道理喔。 再来个最后的大饼。“等我秋季新产品的事搞定了,我打算帮你在世贸办个展。” “我?我吗?我的作品还不行吧?” “但你有我啊,钱那些的我会搞定。办展览最重要的不是作品,是钱。” 呃,这块大饼怪怪的,白雪有梗住的感觉。 现在除了约会,每周两天,白雪依然在美术社教孩子们画画。她喜欢待在美术社跟小孩子们玩颜料,更爱下课后,在那些绘画素材跟缤纷颜料堆里混,东模西模,认识新产品。 亚丽替白雪接了绘制笔记本的工作。 “对方希望绘制大自然的昆虫鸟类,预算很少,但可以自由发挥,有兴趣吗? 在你接过松野那种大案子后——” “我想做。” “对方说可以参考百科全书,稍做修改就行。” “那怎么可以。”白雪坚持到公园或山里拍照,拟草稿,搜集素材。 亚丽时常追问白雪卖屋的进度,跟仲介联络了吗?广告刊了吗? 白雪支支吾吾,总是推说有在进行。 但其实,她一直没办法走进仲介公司,递出资料。 每当她看见深夜里,长椅上,总一个人坐着打电动,才十岁就这么孤单的沈熙旺。 她刻意保持距离,不跟他建立感情。 有时她坐在餐桌吃饭,冲着他看,看到发呆了。她能看见爸爸的影子,熙旺跟爸一样有双眼皮。熙旺很瘦,脸好圆,跟爸一样,天生一张可以骗人的无辜脸。一回她又失神盯着他看时,意识到她的目光,熙旺抬起脸。 白雪见他害怕地瑟缩一下,低头瘪嘴,拿起手机往房间走,很自卑地驼着背,一副为自己的存在感到羞愧抱歉的模样。 “我知道了,我去房间。”小小的声音,软弱的口气。 白雪叹息,感觉心头,被鞭了一下。 她真坏,竟让个孩子这么有压力,可是……她压力更大吧! 看看眼前这片狼籍之地。 她忙着约会时,他们也没忘了继续糟蹋。 茶几上是空啤酒罐、可乐瓶、吃光的零食袋、饼干屑。木地板沙沙黏黏的,久未打扫拖地。长椅上有沉檀熙乱扔的包包衣物。厨房更可怕,流理台必堆放他们母子用过的杯盘碗筷。 垃圾桶绝对满的,只要白雪不动,敌方也不动。她打算撑到他们先投降,结果他们比她更有意志力。 这里已崩坏了,呜。 半夜,下起大雷雨。闪电劈亮窗户,紧跟着轰隆巨响。 白雪醒来上厕所,听见书房传来啜泣声,推开门,黑暗里,看见隐约的人影。熙旺抱膝,屈在床角。 “干么哭?”白雪开灯,见熙旺抬起脸,都是泪。“怕打雷?” 他哽咽。“我想出去,但是下大雨。” “这么晚出去干么?” “我肚子好饿。” “你不是都自己跑去拿我的东西吃?干么?今天这么客气?” “都吃完了啊,呜……我晚餐没吃,饿到睡不着。” 可恶,沉檀熙要夸张到什么程度?丢下孩子去上班也先把伙食备好吧? “你等等。”白雪去厨房翻箱倒柜开冰箱找不停,真是蝗虫过境,存粮全被干光。了不起啊了不起。拿了钱包,回书房。 “过来——带你去便利商店吃。” “好。”他哭哭啼啼,还脏兮兮,浑身臭。 “你没洗澡吗?” “没衣服换了,所以不能洗。” 深吸口气冷静冷静,不要怒,不要同情,这孩子跟你无关啊。 但白雪还是熊熊燃起一把怒火,想冲去灭了沉檀熙。 “走吧,先吃饭。” 结果她替这个跟她无关的小孩买了什么? 第11章(2) 在便利商店,饿疯了的沈熙旺真是放开来了。 他拿了国民便当、咖哩饭、一大把波露巧克力。 “我叫你拿吃的不是买零食!” “姐姐拜托我爱吃巧克力。”无辜的眼神,教白雪觉得拒绝会死。呜呜,她好弱,她想到老爸也超爱吃甜食的,总是被妈骂。 结果除了便当,还买巧克力、养乐多,而且他要求喝三瓶。 “你孩子啊?好可爱。”结帐时店员说。 我孩子?! 白雪冲去厕所镜前,崩溃。 披头散发、穿一件式宽松家居服的她,果然很像老妈子啊。都是为这饥饿的死小孩,害她邋遢出门! 沈熙旺坐在面窗的长排桌椅间,好满足地狼吞虎咽吃喝起来。 “吃慢一点,”白雪坐在旁边。“我叫你吃慢一点!” 没办法,小家伙饿坏了。继续凶狠地秒杀食物,什么都急着塞嘴里,大口扒饭,又急着喝养乐多,又吃一把巧克力。 “不要这样。”白雪笑出来。 “吃不够我会再买。”拿纸巾抹去他嘴角酱汁。“这咖哩饭好吃吗?” “好吃,姐姐也吃。”舀一匙,就往她嘴巴嘟。真诚眼神、期待的表情…… 呜,白雪融化了,张嘴,让熙旺喂了一口。 “好吃吧?” “唔,好吃。” “看吧,我没骗你吧。你爱吃岣。”汤匙往饭盒一比,拨出大半范围。“爱吃的我留这边都给你,我对你很好吧?” 是是是,谢你了岣,白雪又笑了。 熙旺像小大人那样又舀了一大匙。“来,嘴巴张开,快——” “啊——”白雪张嘴。 “啊唔——”还帮她配音咧。“好吃岣?好好吃昀的?我喂你,你乖,你慢慢吃。” 唉,没办法拒绝,白雪吃着,心里又感慨,这孩子跟爸一样是左撇子。 “真是一对好恩爱的姐弟啊。”有人背后凉凉道。 白雪回头。暗!江品常,神出鬼没是你拿手本事吗? 他挑着眉,一副她很好笑的样子。之前还摆着强悍姿态,口口声声讲要卖房子,这会儿竟然在便利商店上演姐弟情深?陈白雪,你好矛盾。 矛,是一种刺人工具。盾,是一种保护身体的遮挡物。矛盾的陈白雪正是在打残自己的气势。 她一阵虚弱,总在邋遢时被他目睹,这种感觉好不舒服。 “你是谁?”熙旺转头问白雪。“姐姐,这是谁?” “哈罗。”品常弯身,对孩子笑。“你好啊。”好瘦的孩子。 “你好,我叫熙旺,你可以叫我旺旺。” “嗯哼。” “熙旺,你去跟那个店员哥哥买冰淇淋。”白雪拿出铜板。 “好耶!”熙旺开心地跑去柜台。 江品常瞥向白雪,看她胀红面孔,有点难堪地解释。“那女人把孩子丢家里,我肚子饿,才顺便带出来。” 一桌子食物。“吃真多,这咖哩好像很好吃岣。” 又来了,白雪翻白眼,看他又坐下来打劫别人的食物了。“我看你让他喂得很开心。” “嗟。” “所以你现在还要帮着带小孩?白雪真善良。” “我没睡好,你最好不要酸我。” 他哈哈笑,扒了咖哩饭,又喝了熙旺的养乐多。 “有这么饿吗?” “晚上消耗太多体力。” “嗄?” “你知道做那档事是很——” “闭嘴,不想听。” 他大笑。“开玩笑的,我要去看球赛。” “现在?”凌晨一点?“看球赛?” “不知道吗?世足开打中啊。” “这么晚哪里可以看球赛?” “前面啊。” 前面?白雪记得这附近没有运动餐厅。 熙旺跑回来了,很辛苦地拿着三根冰淇淋。“我买了三个,一个你的,一个我的,一个大哥哥的——”人人都有分。 “干么买给他?” “只有我们吃他没有的话很可怜欸。” “好孩子。”品常模模他的头,接下冰淇淋。 唉。如何讨厌这孩子?天使似的。 江品常扒了几口饭,起身走人。 “大哥哥你要去哪里?” “去看球赛。” “我可不可以一起去?”熙旺拉住白雪,拜托地说:“姐姐我们也去好不好?” “可是——” “走吧。”江品场看了熙旺,走出店外。 什么啊——她不用睡觉吗?“他明天还要上课啊。” 白雪追出去,跟在他们后面。 凌晨时分,雨停了,空气潮湿,路灯迷蒙。 她跟着他们,看那一大一小热烈聊天。 江品常说:“那里有免费的饮料可以喝,还能吹免费的冷气,看免费球赛。”熙旺雀跃。“怎么那么好哇!” 吧么?白雪翻白眼。是认识很久了吗?明明第一次跟这孩子碰面,江品常真是 不矜持,跟谁都随便好起来。 可是,也幸好有江品常在。她不用应付熙旺,熙旺单纯可爱傻憨憨,惹人怜爱,面对他时,总教她矛盾,内心有种种挣扎。对他好,感觉像背叛妈妈,对他不好,又有罪恶感,很纠结啊。 “你看——”品常指着一地被雨打落的金黄花,问熙旺。“漂亮吗?” “好漂亮。”熙旺蹦蹦跳跳地跑去,捡起一朵。“这什么花?” 江品常回答。“是阿勃勒。” “阿伯乐?阿伯很快乐?我喜欢阿伯花。” “是阿勃勒,兴致勃勃的勃,不是阿伯很快乐。”白雪纠正。她跟品常都笑起来。 江品常说:“没关系,就叫它阿伯花,非常美的阿伯花。” 熙旺捡了好几朵,拽在怀里。“我要拿给汪美美看。” “汪美美是谁?”品常问,熙旺笑咪咪。 “坐我隔壁的女生,我好喜欢她。” “那她喜欢你吗?” “怎么可能会喜欢我?好多人都喜欢她,汪美美太漂亮了,我这么糟,她才不 会喜欢我。” “你哪里糟了?” “我没有把拔……而且我很臭,汪美美说我好脏——” 白雪听着,眼眶红了。可怜的熙旺……唉。 至少,我比他幸运啊,我小时候,可是被当公主宠啊。 望着眼前黑暗长街,沿着公圜边缘行走,一地是被打落的黄花。 白雪想起那年夏天,爸爸拉着她,指向树梢的金黄花,告诉她花名。那是阿勃勒,那是黄金雨。情境相似,而人事全非…… 第12章(1) 陈白雪惊讶,原来乐透彩券行因为世足赛,二十四小时营业啊。里面好热闹,一屋子都是人。 这里有免费冷热饮,天花板吊扇旋转,冷气凉爽。 不睡的人们群聚着,对悬吊墙面的大型液晶电视或鼓掌或狂嘘。 “你看喔,谁先把球踢进去就赢了……”江品常教熙旺看足球。 白雪不看世足,她对运动没兴趣。但是,她被这些激动的球迷感染了,他们一起为球赛欢呼或气恼,看参赛队不顾一切拚尽力气,奋不顾身追抢那颗球,在这赛程里,他们挥汗、他们狂吼、他们宛如赤子,对足球的热情、为祖国争光的决心,感染了电视机外的陌生人们。 这是狂野的比拚。 在响喊欢叫声中,白雪忘了嫌隙,也变回孩子,与熙旺好激动地鼓掌或喊叫。四点半,球赛结束,熙旺早就喊累了,趴在桌上睡。 “喂?回家了!”白雪摇他。 “让他睡吧。”江品常将他拉起,他模模糊糊地应了声。 “妈妈——” 江品常蹲下,让熙旺趴上他的背。 他就这样一路背着熙旺,跟白雪走回去。 黑柏油路,还漫着水气,未干的水渍,一汪汪。倒映出,路灯的橙黄光。两边公寓,住户家门外,都养着盆栽。 夜晚幽静,只听得他们俩的脚步声、远处驰过的汽车声。有黑夜做背景,黄路灯点缀,被雨水洗过的路树,显得更青翠。谁家养着的七里香,开小白来,一阵香。 “我不行了,好困。”白雪打呵欠,伸懒腰。 “小心。”忽然他拉住白雪。 原来她脚前,有一只正爬行的小蜗牛。“是……蜗牛?”白雪蹲下瞧,它好傻,驻足在路中央。 “旁边还有一只。”品常说。 “那边也有?怎么忽然这么多蜗牛?” “下过雨的晚上,路上常会有蜗牛爬行,很多会被踩扁或让汽车碾死。” “我以前都没注意到。” “它们是从那里爬出来的。”江品常指给白雪看。 那是某住户家门外,巨大的石花盆,里边土壤,银光闪闪,丝丝牵连,都是蜗牛爬过的痕迹,往那黑土堆里瞧,好几只也慢吞吞地缓行。 她以前匆忙,都没注意到雨后暗黑马路,有这些迷你过路者。 白雪拿出相机,对着它们拍照。“我要画它们,你可以等我一下吗?”刚好要绘制笔记书,赶紧拍素材。 “你拍吧。” 江品常站在她身后,背着熙旺静静耐心等。他看白雪拍了这只,又拍那只,蹲下拍、侧身拍,拍得没完没了。他没催促她,神色恬淡宁静,仿佛时间对他来说不存在。 “好了。”终于拍够了。 她说:“可以走了。”讲完,有点不好意思。“好像让你等很久呴,要不要把他放下来?很重吧?他也太享受了。” “没关系,你等等我。” “你也要拍?” “不是。” 江品常不拍蜗牛,他扛着熙旺,缓缓蹲下,将横行路上,不知危险的小蜗牛们,一只只捡回花盆里。 白雪惊呆。看他很耐心地,将一只只蜗牛捡回土里。带它们回家,免得被人车踩辗。 白雪想不到有这种人。台北生活不易,人人繁忙压力大。哪个男人有这等闲工夫,蹲在路上捡蜗牛?吃蜗牛还比较可能。 而眼前,江品常却好自然地这么做。 他置身的世界,似乎和她所处的不相同。 他又是蹲下,又背熙旺,一下蹲一下走来走去的,但他行动从容、神色淡定,熙旺睡在他背上,过程中完全没被惊醒,仿佛他的背是一席好床。 和江品常相处,时间仿佛慢下来了。和他在一起,世界好像安全又和平。蜗牛在他手中回到家,熙旺在他背上睡好香。 被雨洗过的路树散发清新气,白昼炽人的暑气消散,深夜惊人的雷雨已歇。夜色如烟墨,天地凉爽,换白雪静静等他把蜗牛都带回家。 望着他,看得失神,有恍惚感。 当你看到一个人,无房无车无资产,两袖清风还活得真安然。你间接地,似乎也感染到安心的力量。原来,活着,可以这么自在安然。即使,两手空空,姿态也能这样轻松。 回到白雪家门外,当她拿出钥匙要开门时,身后的江品常调侃她。 “这次要我先在门外等多久?”上回她花了快半小时收拾家里。 白雪瞥他一眼,无奈道:“不用了,直接进来吧。里面非常精彩呢……” 门打开,江品常退一步,好生赞叹。 才多久没来?这儿已面目全非。 入门处,一堆女鞋,东倒西歪地散置,要踢开它们才能顺利进客厅。 然后是刺鼻的酒精味,阳台墙边堆着空酒瓶。客厅茶几一团混乱,女用包包乱扔,长椅上都是散落的衣物。报纸、杂志,地上有污渍。处处是掉落的发丝。 “你的猫呢?”不见那只爱慕他的猫。 “养在房里。”白雪叹息。“怎样,很精彩吧?” “嗯哼。”完全可以理解她为什么要卖屋。 这里脏乱不堪,白雪无力收拾,考虑弃屋逃亡。 “这已经不是我的地方了。” “看样子你被敌军攻打得相当厉害。”品常玩笑道。 “是啊,只剩房间是我领土。” “他睡哪儿?”品常指了指背上孩子,白雪指着书房方向。 品常走进房间,里面也是拥挤混乱。 他将孩子放倒在床,打开风扇,这时,听见外头传来争执声。 那位了不起的沉檀熙回来了。 “你是不是太过分了?你儿子晚上没饭吃你知道吗?”白雪朝走路颠颠倒倒的沉檀熙骂,她浑身酒臭。 沉檀熙呵呵笑。“饿一天不会怎样啦,紧张什么。”推开白雪。“走开。” “下次再让我发现你这样,我就通报社会局,你这是犯法。丢着孩子不管,连饭都没得吃。” “好啊,哈哈。”沉檀熙大笑,扶着墙壁,眯眼看着白雪。“你脑残喔?社会局来了更好,你也有责任,你他姐姐欸,我哪里犯法,我不在,姐姐在啊。” “我没义务帮你带小孩!” “没叫你带啊,你不用管啊。” “你——” 沉檀熙推开书房,差点撞上江品常。 “嗨?哈罗,你是谁?哦……白雪的男朋友吗?你好——” 品常没理她,迳自走出去。 “践什么?嗟——跟白雪一个样。”沉檀熙往床上倒,搂住儿子。“熙旺——妈妈回来了喔,亲一个。” 江品常看白雪僵在客厅,无计可施地气愤着。 “有什么可以喝的?”他若无其事走向厨房。 “只剩下开水,可乐都被喝完了。” 白雪回房间。江品常倒了杯水,走进她房里。看她很呕地躺在床上,拿枕头闷住自己的脸。 他在床边坐下,雪莲奔来,蹭他的脚。 “喵呜——喵——” “哈罗。”将它抱起来,抚着它。 “你有听到她说的吗?会气死了。”白雪闷道。 “她讲的有道理,你可以不要管。” “怎么可能不管?那孩子在哭欸。可恶,脸皮厚的赢就对了。啊——”白雪拽下枕头,坐起来。“到底还有没有天理,这是我家,结果我竟然只能窝在这个房间……这是鸠占鹊巢!” “你知道鸠占鹊巢的解决办法是什么吗?” “还有什么办法?!” “对付‘鸠占鹊巢’的办法,就是‘引狼入室’。” “什么意思?” “如果让我免费住这里,我可以帮你对付那只鸠。” “所以引狼入室的意思是……你是那匹‘狼’?” “yes。”他呵呵笑。 她眯起眼睛。“也对,你真的很。” 品常大笑。 “你该不会是想跟熙旺的妈怎样吧?” “天啊,是把我想得多下流?我还懂江湖道义,我跟你同一国好吗?” “你为什么想住进来?” “那么多书可以看,又有冷气,干么不住?你考虑考虑吧。” “不考虑,不行。”是要开旅馆吗?干脆卸掉大门,谁都进来住好了。 “随便你,要是反悔跟我说,我在外面看一下书再回去。” “好。”白雪好困,眼皮快睁不开了。“我躺一会儿。” 品常帮她熄灯,离开房间。 他这个人有天赋,不管待在哪儿都安然。在杂乱废电器行、闷热又没冷气的小房间,都甘之如饴,也是不得不练出的功夫。他的人生,没有墙;他的交际范围,没有边。因为他自己就是流浪儿,出入许多人的家里,那些人也不防他。他像没根的浮萍,晃来荡去。他是天边云,更像只野鹤,随心所欲,不备厚粮。 现在既然进到白雪家,精神正好还不想睡,那就顺便享受一下她的藏书。从书柜上,取出世界名家画册,走向长椅,看着堆满垃圾跟杂物的木长椅,看样子得先挪开那些东西,才有地方坐。 他将厚书放茶几上——等等,茶几堆满酒瓶,还有乱淌的酒液、食物的油渍。这书干净,怕弄脏它,看样子得先将茶几清出一块干净地。 他走进厨房拿抹布,发现没一块是干净的。 要嘛还湿着,要嘛很油腻,要嘛脏兮兮。 看样子得先将抹布清洗干净才行。 但,流理台内堆满脏碗盘,排水孔还有食物残渣。 看样子,得先把流理台清干净。 这一大串的“看样子”,真是牵一发动全身啊。这里被毁得很彻底,沉檀熙是魔女无误。 现在,江品常若是希望有个舒适的位置,好好享受读书的乐趣,可得先把这地方整顿过才行。那可是大工程,但他没气馁。 他月兑掉上衣,扭开水龙头,很快整理起来。整理家务对他来说,举手之劳,轻而易举。过去在养父母家,他做习惯了,后来又去餐厅打工,打扫颇有心得,全难不倒他。 他不会浪费情绪,抱怨环境恶劣脏乱。 与其浪费时间抱怨,动手清理、排除障碍更省事。 外在的肮脏污秽,只要动手清理就解决。然而如果本身就是个污点,那便不是那么好处理的了。比方说,我的存在,就是某人的污点。如果他的出生是个污点,那么,那个人就不配得光明。 稍后,他横靠在长椅上,悠哉悠哉看书。 第三天起,江品常,住进白雪家。 狼来了——占“鹊”巢的“鸠”,小心了。 傍晚,松野大楼,王朔野的办公室里。刚结束一场视讯会议,王朔野将资料存档。随即登入云端网站,检视追踪设定。看完白雪日夜出没的地点跟时间,他头痛地掐揉眉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白雪老是让他的心悬吊着、疑惑着。 当他送白雪新手机时,就先请征信社在里面动过手脚。 他身家逾亿,防备心重,头一回追女人更是谨慎小心。因为人心险恶,贪图名利便不择手段,人心可月复黑到什么程度?王朔野太清楚,因为自己就是个月复黑多疑又不择手段的生意人。 他不会因为坠入情网就忘记保护自己,他的企业、他累积的财富,是透过多少年辛苦挣得的,禁不起一点挫败。他见过太多名流富豪、大企业主最终不是败在生意上,而是被女人毁掉。 上次白雪跟男人深夜喝酒已经令他不安,故意送手机,也是想调查她私下行踪。他一方面跟白雪约会,一方面暗中透过“gps”,调查她的日常作息。 他惊觉白雪夜生活多精彩。她深夜跑pub,甚至流连许多地方。她酗酒?还是迷恋一夜? 她在许多地方待至清晨,到底睡在多少地方? 她要嘛就是朋友多,要嘛就是男人多。 甚至有几晚流连彩券行,她赌博? 以为是背景单纯的女人,夜生活这么复杂? 可怜的王朔野,感到困惑烦恼时,一旁黑色皮革沙发上,还摆着要买给白雪的礼物。 他可以搞定复杂繁琐的千万合约,但他竟搞不定这女人。焦灼的是,她令他苦恼,自己却放不下。他释出种种善意,在她面前竭力表现,她却还是没决定,要当他的女朋友。 怎会这么难搞啊? 他约陈白雪晚上吃饭。 他开超跑接她,在美术社外等她下课时,黑色超跑,鸥翼式车门开启着,呈现“海鸥展开羽翼的样貌”。帅爆了,路人侧目,纷纷投以羡慕嫉妒的眼光。 白雪走出美术社,吓一跳。“你换车了?” 他笑了。“你以为我只有一辆车子吗?” 也是,他可能连车库都好几个。 在西华饭店的高级餐厅,他跟白雪享用顶级料理,然后,他送她礼物。 “我订了这个给你。”掀开纸盒,他拿出美丽的手绘皮包。 “巴宝莉这一季新出的手绘提包很适合你,我看到时忍不住就买了。你是画家,艺术家该抟这种有特色的包包。” “我不是说别再买贵重的礼物了?!” “我知道,因为你说,你不是我女朋友不能占我便宜。”握住她手。“还不是吗?这阵子跟我约会那么多次,观察期也该结束了吧?” 白雪犹豫。 他鼓励道:“拎看看,喜不喜欢?” 白雪抚模提包,包包是粉红色的,上头有手绘的花朵图案,她感激王朔野对她的用心。 他又问:“新手机好用吗?” 白雪脸上闪过一抹心虚。“我……我没用。” 惊愕,所以那些追踪到的出没地不是她吗? 王朔野追问:“为什么?不好用?” “也不是,只是不大习惯。”白雪回避他的眼神,很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我先借朋友用。” 这女人实在是——忍住!王朔野按捺住脾气,但脸色微凛。 白雪忐忑道:“你会生气吗?还是我拿回来还你?!” “不用,送了就是你的东西,你开心就好。” 虽然没挨骂,但,白雪感觉尴尬,好像做错事的小孩。 “我今晚比较有空,我们去海边散步。”他提议。 “唔。”白雪微笑点头。 走在深夜海边,听着海浪声,气氛浪漫,他们聊到彼此家庭背景。 王朔野聊到父母平日最爱的活动,爸爸爱打高尔夫球,妈妈喜欢跟好友们到处旅行,最爱搭游轮出国。 “你爸妈呢?”王朔野好奇。 白雪简单说明父母背景,及那一场车祸,略过沈擅熙的事。“我跟我爸感情很好。望着黑暗海景,她惆怅唏嘘道:“小时候他很疼我。” “你一定很想他吧?”他环住她肩膀。“可怜的白雪,一个人生活很辛苦吧?” 她低头,尴尬地笑了笑。“这个嘛,已经辛苦完了。”若真要诉苦,三天三夜也不够,还是一笑置之吧。 “我听着好心疼,假如那时候我在就好了——我会保护你、照顾你。那时候他们忽然去世,你很无肋吧?” 是啊,岂止无助,简直吓慌了。 白雪一阵脆弱,听他这样说,话语中对她的心疼,教她动容。 是啊,我真的好可怜呢——还真自怜起来了。 王朔野忽然不说话了。在他身后,天色黯淡,海也黑暗。他好高大,站在她面前,像山一样雄伟可靠。他忽不吭声,只是瞅着她看,看得白雪乱不好意思的。 “干么这样盯着我?” 他张臂,将白雪拥入怀里。“以后,让我照顾你,把你当公主宠。我的小鲍主,只要是你想要的,跟我说,我都答应,让我守护你吧,让我给你幸福。” 白雪被暖呼呼的拥抱融化,闭上眼,藏住泪。 “我的白雪公主你是爸爸的宝贝,你要什么只要跟爸爸求,爸爸都答应。” 饼去,爸都这么说——我的小鲍主,我的小鲍主啊。 今天,在另一个男人口中听见熟悉的话语。 莫非,是宿命的缘? 那个被现实收服、掩埋了的小鲍主,从白雪心房苏醒过来了。被现实生活磨到忘了撒娇、忘了依赖的女子,又作起公主梦了。她软弱了,偎近他,任由这双有力的臂膀紧紧锁住她。 “谢谢你。”她接受王朔野追求,当他女朋友。 “好喜欢你。”他吻了吻她头发。 “我也是。”她感动地埋在他胸月复。 那么久自食其力的日子,而今重温被当公主宠爱的快乐。 白雪觉得,这是自从爸妈死后,最幸福的时光了。 谢谢你爱我,王朔野,我一定也会好好爱你。 第12章(2) 酷夏,终结束。 初秋微凉,早晚要披外套。街上路树,落叶纷纷飞舞。 白雪开始人生中第一段恋情,跟了不起的松野负责人交往,她的白马王子“王朔野”。 他是大忙人,白雪配合他的行程表,两人逮住空档就约会。晚餐她必定收到花,日常礼物不间断。深夜一定有电话,他为公事烦的时候,会电召她,到公司陪。 她会在他办公室沙发区看书、绘画,恬静得像与世无争的小白花。 王朔野只要瞧着,就舒坦,心旷神怡。 很快地,松野的员工都知道白雪的存在。 李秘书也喜欢跟白雪相处,她来陪老阅的时候,老板脾气特别好,办公室的桌椅电话都会活得比较久。 李秘书给白雪倒茶准备点心时,她一定道谢,奉上甜笑容。一见到那憨憨的笑脸,李秘书就知道为何霸气世故的老板,对此佳人动心。 啊,那是能让人放下戒心的笑脸啊,白净脸,圆眼睛,像小鹿,无害而纯良。即使跟大老板交往,她来公司,也是朴素打扮。不招摇,不颐指气使,温和得像只是个来公司帮忙的小妹。 一回,李秘书送文件跟开会资料进来时,脚拐了一下,文件全散地上。 那时老板不在,坐在沙发的陈白雪立刻奔来,蹲地上捡文件。李秘书吓死,怎敢让老板的女人替她捡东西? “我自己来就好!” “胳扭到了吧?”白雪帮着捡,还搀住她。“有没有怎样?肿起来了吗?” 那时,白雪做了一件事,教李秘书感动到眼眶红。 白雪跑去把她水杯里的冰块榜出来,拿手帕包了,蹲在李秘书脚边,按在她脚踝处。“要先冰敷一下,不然会肿得很厉害喔。” 当下,李秘书差点想转性。如果我是男人,我也要爱陈白雪! 老板眼光好啊,过去多少莺莺燕燕、流言蜚语,李秘书是知道的。最终,那都是过眼云烟,他挑了这么棒的女子定下来。 而今,白雪在感情上,有着落。 家里的纠纷呢,也落幕了。 不卖房子,也不需要呕气。 江品常搬进来,住进白雪爸妈的卧房。他跟白雪合力,一起实践“鸠占鹊巢”遂“弓狼入室”的生态平衡计划。 夕光浴着白雪家的阳台,荒芜已久的花盆,重新长出绿植物,那是江品常养着的多肉植物。不需过度关照,需水量少,只要阳光足够,就丰沛成长。真好养,是不?不仅仅在阳台,还移植了一些浸泡水里,用小瓷碟装着,搁几上、搁浴室,才几天就开始从躺在水地的叶缘冒女敕芽,屋内处处都见绿意,真教人神清气爽。 这天,亚丽跟美惠来访,发现白雪家的变化。 之前因沉檀熙母子糟蹋而肮脏混乱,如今窗明几净,她们舒服地坐在地板,背靠着茶几闲聊。白雪拿出冰箱的桂花乌梅茶,姐妹们喝了赞不绝口。 “真好喝!” “怎么弄的?” 白雪得意洋洋。“重点是糖,这用的可是古早味红糖喔。” “你几时这么贤慧了?”美惠问。“果然闲下来就变贤慧喔。” “不是我煮的,是江品常,你们没发现吗?这里变了,都是他的杰作。” 白雪将那家伙住进来的事,前因后果,都跟好姐妹说。 亚丽惊愕。“所以不卖房子了?” “暂时没这需要了,我跟沉檀熙终于达到恐怖平衡。” 美惠跟亚丽互看一眼,同时摇头,大感不妥。然后——她们开始踊跃发表高见。 亚丽说:“居心叵测啊,引狼入室吗?那像伙真想得出来。你以为他是想帮你?他那是想占你便宜!在台北免费住这么大的地方,他真敢要求,他心机重,你要防着他!” “就是就是!”美惠也担心。“你现在好不容易有那么棒的男朋友,家里住了个男人,王朔野受得了吗?他知道吗?” “嗄?我没跟他讲。”这需要报备吗?“我跟江品常又没有怎样。” “这是感受问题,”美惠直摇头。“你不知道,男人的占有欲是很强大的,换做我,如果有男人跟我住,尚能哥一定翻脸。” 亚丽说:“这都是其次,重点是江品常到底为什么要帮你?我看他是觊觎你的财产。像他那种一无所有又没背景的人,如果能跟个有钱女人好上,少奋斗几年多爽。” “白雪,你应该要听我们的意见,你怎么听他的建议?什么引狼入室?太可笑了。” 一番攻击下来,白雪有些招架不住。心里虽知姐妹们是为她好,讲的也有道理,但,直觉就是信任江品常这个人。而且,横陈在眼前的事实是,跟他同住好处太多了啊。 “我本来也觉得不妥。”白雪叹息。“但是都到这地步了,我是想,多一个人住也没差了。而且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让他住进来吗?”她压低声音,说起那天半夜在便利商店遇见品常的事。 “那天早上当我醒来时,你们知道我看见什么?” “什么?” “那天中午,当我推开房间门,走进客厅,我……哭了。”不夸张,真是喜极而泣。 “你为什么哭?” “我呆在那里不敢相信。我很久没看见我家那么干净,很久没踩在光滑洁净的地板上,然后厨房脏碗盘全都洗净归位。江品常来过以后,我家变得好舒服。”亚丽纳闷。“所以全都是江品常做的?他这么会做家事?” “嗯,在我睡觉的时候。” “也就是说——”美惠思量。“沉檀熙在你家制造脏乱,江品常在你家终结脏乱?不得了,大宇宙的平衡在你家发生了。” 白雪仍记得当时的感动。“我很久没待在这么舒服的客厅,于是一时冲动,就失控地打电话跟江品常说了一句话——” “我爱你。”亚丽调侃道。 “怎么可能!我爱的是王朔野!” “那你说了什么啊?”美惠急嚷。 “欢迎来住啊。”白雪神秘兮兮呵呵笑。“你们不知道,江品常住进来三天,才三天!我家发生什么事?想不想听这男人对沉檀熙做了什么?” 要听要听当然要! 那三天是怎样精彩?白雪陈述时,亚丽跟美惠瞠目结舌、呆若木鸡。 “他真是非常人,拎一只帆布袋就住进来——然后三天,只花了三天,沉檀熙跟她儿子就乖得像小绵羊。而我,出出出出出……”白雪双手往后撑在地,挺着肚子娇笑。 “我只要凉凉地享清福。”显然,藉着引进江狼,她终于驾驭外敌,主权回归。 至于江品常如何助白雪公主收复失土—— 用暴力打残沉檀熙?no。撂郎恐吓沈氏母子?no。 江品常一住进来,就先了解战况。“告诉我,他们都对你做了什么?” “我好可怜喔,”白雪哀哀诉苦。“他们老是喝我买的饮料,也不先问一声,结果常常我要喝就没了——” “ok。”江狼知道了。 当天晚上,白雪听到沉檀熙尖叫,奔出房间,冲进客厅,见沈氏母子抱着垃圾桶作呕。 江品常跷着长腿坐在长椅,雪莲横卧他腿上。雪莲摇尾巴,他神色淡定,翻杂志看,伴随的是沈氏母子的作呕声。 “怎么了?”白雪问。 沉檀熙颤抖地指着茶几上喝了一半的可乐瓶。“可乐……可乐里面为什么是酱油?!” 白雪拿来闻,恶……真是酱油? “丸庄酱油,老品牌,我私藏的。”江狼翻着杂志悠悠道。 “先问一声的话,这种事就不会发生。我很环保,空瓶子常拿来再利用。”说完,对白雪眨眨眼。白雪笑倒。 之后,没先问过她跟江品常,冰箱饮料,沉檀熙跟熙旺不敢拿。 白雪又跟江品常说起沈氏母子另一桩恶事—— “他们每次在客厅吃零食看电视,碎屑到处掉,又不清,到最后引来蚂牺蟑螂,我受不了都我在收,好过分!” “了。”江狼说。 棒日午夜,万籁俱寂时,沈氏母子哀号,一起奔出房。 白雪冲出来。“发生什么事?” “为什么床上有蟑螂?!”沉檀熙惊恐。 “还很多只!”熙旺尖叫。“床上都是蟑螂尸体?!” “哦。”江品常从他的房间走出来,倚门看着沉檀熙悠悠道:“你们养出来的宠物,当然要跟你们同寝。是不是?” 白雪朝他竖起大拇哥。有你的,江品常! 之后,沈氏母子吃零食必清理。 不只如此,还有一桩白雪很头痛的—— “每次沉檀熙洗完澡,排水孔都是头发,瓷砖上也是,她都不捡,害我要清排水孔,好喔!” “明白。”江狼点头。 第三天一早,白雪听见沉檀熙哀号,肯定又是江品常的杰作。 白雪笑咪咪走出房间,看见沉檀熙单脚跳着,拿鞋一直在地上敲,倒出纠缠发丝。 “谁把湿答答的头发放我鞋子里?!太超过了!这太恶心了吧!”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好事,白雪笑倒。 熙旺蹲在地上,揪起那把湿缠的发。“妈咪,以后洗完澡头发要捡起来啦,大哥哥说他捡到东西,都会物归原主。妈咪,你知道了呴。” 孺子可教也。 沉檀熙对白雪抗议。“你朋友太夸张了,我要他搬出去!” “没办法。”白雪耸肩。“受不了的话你搬走,他会住很久。”这种好房客一定要留。 听完这些,美惠跟亚丽更担心了。 “这么敢!江品常是不是混过黑道啊?” “出招这么狠,他都不会不好意思咆?” 但,仅仅如此吗?不,还有更令人赞叹的。 “还有一件最厉害的,之前我不是一直气沉檀熙擅自穿我的衣服吗?你们知道江品常怎么摆平的?” “快说来听!”美惠、亚丽急急嚷。 话说,那日深夜,沉檀熙返家,吓得魂飞魄散。 “你神经不正常!”她颤抖地瞪视坐在长椅、膝盖上放笔电,正敲打键盘的江品常。 他竟穿着女装!还是沉檀熙最漂亮的黑色低胸紧身名牌洋装! “快月兑下来!”沉檀熙崩溃跺足吼。 “月兑下来吗?欸,我以为这里大家感情好到衣服都可以互相穿的。”江品常起身,当她面就月兑紧身洋装。然后很坦然地仅穿着一条四角内裤,对呆愣住的沉檀熙说:“不好意思,我好像把洋装撑大了,哈。” 白雪出来,看沉檀熙崩溃跪倒,颤抖地拾起洋装检视。 “这是香奈儿的啊!”她落下泪,指着江品常骂道:“你疯子!” 是吗?江品常眉一扬,一脚踏住洋装裙摆,仅穿四角裤,其气势却像大王,双手盘胸前,俯视沉檀熙,威风凛凛,教她不寒而颤。 “你知道就好,我是疯子。怎么来怎么去,模仿力强,而且疯子是不理性的。懂吗?为了以后大家和平相处,我希望你配合几件事。” 希望?不如说是命令吧。 沉檀熙没付水电费,江品常要她分摊家事。 昂责倒垃圾,三天拖一次地、吸一次尘。白雪跟他的东西不准乱动。 他眯起眼,轻声警告。“你如果指望把白雪当你们佣人,免费住这里又不付出。那也ok,但你跟你儿子制造的垃圾,包括厕所的,我都会挑出来请你回收。如果你们愿意配合,大家就相安无事,我还会负责料理三餐,是不是好贴心?!” 是好恐怖吧? 沉檀熙抗议。“我又扫地拖地倒垃圾的,那她做什么?”指着陈白雪。 “呃……我喔……我——”白雪还真认真开始想自己该分摊什么。 江品常代回。“她是屋主,让你们吃住,还要做什么?” “这房子我也——” “唔?”他厉眸一瞪。 呜,沉檀熙肩膀一缩,知道了。 白雪跟好姐妹们炫耀。“我啊,现在简直是女王,三餐有人煮,江品常做的菜超好吃的!家里打扫都有人做,我只要闲闲就行。出出出,你们说,我该不该让江品常住进来?” “更不应该了!”亚丽激动。“听完我只觉得江品常这个人比沉檀熙更可怕!” “是啊!连女装都敢穿,他还有什么不敢的,普通人的大脑想不出这些花招吧?他没有什么羞耻心欸!” “所以啊,没羞耻心的人最——” “最什么?”铁门打开,江品常跟熙旺走进来。 亚丽跟美惠倒抽口气,吓得抱在一起。 呵呵呵,现在看着这工人,感觉有点阴森森啊,最好别惹他。 熙旺松开品常的手,跑过来跟白雪坐。“你看,大哥哥带我去买的彩虹橡圈,有好多喔!我要编手环给汪美美。”这孩子从江品常入住后,成天黏着他,最喜欢跑去看江品常修理东西,有时江品常会去接他放学。现在熙旺觉得手机电动都不酷,他正跟国际接轨,赶流行学编彩虹橡圈环。 雪莲猫从角落飙出来,像只野马扑向江品常。江品常蹲下,一把抱起它。“宝贝,真乖啊,真可爱啊……” 美惠跟亚丽乖乖看着这一切,很明显,这男人已经统治这里。 一想到他对沉檀熙做的事,她们默默起身,黯然撤退。 “白雪,我走喽。” “我也要回去了。” 白雪错愕。“才刚来干么那么快走?” 呃……此地诡异,不宜久留。 但…… “你们吃过饭没?”江品常随口问一句。“我们今天要吃虾仁滑蛋饭,我用的是带壳虾,买回来自己剥的,保证不含硼砂。如果你们还没吃饭要不要——” 要。 开什么玩笑,虾仁多贵啊,吃完再逃比较有力气。 结果一小时后,客厅的状况是这样的。 睡到刚刚才起床的沉檀熙,以及吃饱饱的美惠跟亚丽,还有白雪和熙旺。 大家围成一团,面前摊着缤纷的彩虹橡圈,江品常开着笔电,youtube播放教学影片,大家边看边踊跃讨论。 “所以是这样编吗?竟然可以编成戒指。”美惠认真学,沦落彩虹海。 白雪跟亚丽一直问品常。“蝴蝶是这样弄的对吧?” “唉,不是,我刚刚不是已经示范过了?”江品常再编一次给她们看。“要这样——再这样——” “这玩意儿这么夯啊?”沉檀熙移动滑鼠,点阅其他彩虹橡圈教学。“你们看,有人编成裙子在e-bay卖了八十七万欸!” “真的吗?” “我看我看!” “我也要看——”女人们争先恐后研究那件厉害的裙子。 “江品常,这个裙子要怎么编?” “江品常,你看得懂吗?这段编法好复杂。” “这个‘星形手环’好好看!大哥哥,我要编这个送美美,你教我——” 晤,刚刚说江品常心机重,要防着的人呢? 亚丽问白雪。“十八号你生日,这次要跟王朔野过?还是跟以前一样,我跟美惠来你家帮你庆祝?” “他那时候人在香港出差,不会在台湾。” “太好了。”亚丽问江品常。“这个月十八号白雪生日,我们都会买蛋糕来帮她庆祝,你也会在吗?”这女人已经把薄外套月兑了,仅穿着蓝色小可爱,这么风骚,是要勾引谁? “好啊,算我一份。”他帮熙旺拯救编错的手环。 “你一定要来。”美惠拣选做戒指的橡圈颜色。“因为我们每年都会买白雪最爱吃的‘蹂躏蛋糕’,你没吃过吧?” “那是什么蛋糕?”沉檀熙。 大家忽然静下来。 有人邀她吗?她适合出席吗?搞清楚你的身分吧!白雪爸的小三啊! 熙旺察觉到气氛怪怪,不安地看看妈,又看看其他人。 江品常问熙旺。“那天你想喝什么?”很自然地就解除了孩子跟沉檀熙的尴尬。 “唔,我想想,我要喝雪碧!”小家伙安心了。“姐姐,刚刚说的那是什么蛋糕啊?很好吃吗?我好想吃。” “是法国的半熟蜂蜜蛋糕喔。”白雪也不想孩子难过,对沉檀熙说:“你要是没上班,那天一起庆祝,反正是在家里办。” 沉檀熙尴尬地笑了笑,心里有点感动。 很明显,这儿都被江品常统一了,成为他的子民,沉溺在他带来的彩虹橡圈里,幼稚吗?好幼稚。但是她们热络讨论,一边喝他熬的乌梅茶,后来大家边玩彩虹圈,边乱聊。 最后连要去上班的沉檀熙都依依不舍地放下彩虹圈告别。 “可惜我要上班了,熙旺,你好好学,等妈回来教我。” 第13章(1) 早上,市长办公室。高市长跟秘书长检视从监视器截录下来的照片,影像不是很清晰,但隐约可以看见长相。那是没戴口罩、走出都更区的违法涂鸦嫌疑犯x,旁边还跟着一个女生,沿街的监视器都拍下他们午夜时出没的身影。 “所以,是他吗?”高市长问。 “很可能。已经在追查身分,只要一确认是x,就会把他带回警局。” “终于逮到你了。”高市长揪住那照片。 “你看——我编了一个手环给你。”白雪从沙发站起,献宝地将刚编好的彩虹橡圈手环拿给在书桌前办公的王朔野。“蓝色的,喜欢吗?你看——”她摇晃自己左腕上的手环。“我的是粉红色喔。” 王朔野勉强笑了笑,拿开手环。“你啊,沉迷这种塑胶橡圈好吗?”检视她编好的手环。“这种东西没质感,你知道这个成本才多少吗?” “但是这还可以编香蕉、大象、小猫蝴蝶喔。” “这是太闲的人跟小孩子才玩的吧?你英文念得怎么样了?以后我可是要带你全世界跑,去罗浮爆、去大英博物馆,你觉得你的英文可以应付吗?更别提那些国际级展览,作品说明都是英文的。”提升视野很重要啊。 “我……念是念了,可是学英文很无聊。” “但是对你的事业有帮助,我看你花那么多时间编这个……这种东西就算编得再厉害也没用,浪费时间。我是为你好才这样说——” 唉,扫兴。 他看着白雪的脚。“奇怪,我买了好多漂亮的高跟鞋,还有套装,你怎么都不穿?”还是穿这种毫无女人味的平底鞋,起初他觉得这是优点,她很俭朴。现在却觉得碍眼,毕竟跟太多美女周旋过,活色生香了那么多年,现在每天对着衣着平凡的女子,有点……呃……难满足。 “可是……那么贵的衣服,当然要等重大场合才穿啊。” 他大笑。“那你几时能穿啊?除了跟我在一起时,你会有什么重大场合?跟那些姐妹编橡圈聊八卦时吗?女为悦己者容,我很期待看到我的女朋友穿美美的来见我。” 那她现在不美吗?白雪看看自己,很一般的穿着,跟大家都一样啊。白线衫、灰色长裙,也不错吧?从没被嫌弃过,直到—— “好,我知道了——下次我穿喔。”想想他说的也对,买那么多漂亮衣服鞋子送她,结果她都不穿,难怪不高兴。被照顾、被呵护的人有义务满足讨好施予照顾的人啊。 “我们今天去散步好不好?现在天气凉了,富锦街这一带的菩提树很美,我想去走一走。” “好啊,为了你,我就提早下班。”王朔野收拾东西,带白雪去散步。 他们手牵手,走在落叶纷纷的菩提树下,晚风徐徐,气氛悠闲。 白雪想到亚丽的提醒,遂跟他聊起新室友的事。 现在跟王朔野熟了,既然是认真交往,她便跟他聊到怎么跟江品常认识的,以及沉檀熙跟父亲的事,还有后来房产纠纷,最后是什么原因她让江品常搬进来当室友。她坦诚自己的私事,可是,王朔野越听脸色越难看。 “……这就是为什么江品常会住在我家——” “这不是解决事情的办法。”王朔野停下脚步。这真是他听过最荒谬愚蠢的事了。 “我是想说,反正有多一个房间,而且还有一个孩子,毕竟现在大家能和平相处——” “你有没有想过,事情变到不能收拾,还需要靠那姓江的解决,你有很大的责任?你太优柔寡断,对破坏你们家庭的女人,被践踏到这种地步,还庆幸至少可以和平相处,你的个性有很大问题!”只差没说出无知两字,唉,她还真是需要他好好教育啊。 白雪愣住,看他眼色凌厉,口气严厉,好像她错得离谱。 “你应该在那女人找来时,当下就赶她出去。” “因为她说当初有借钱给我爸——” “没有借据就没这回事。” “有存款影本我看过——” “那也不能确定那笔钱就是用在买房子上。” “可是她因为这样经济困难又走投无路——” “单亲妈妈生活困难,这是社福机构的事。” “可是她因为我爸还得了躁郁症——” “有人架刀子在她脖子上,逼她和人夫吗?没有,你不欠她什么。” 是啊,王朔野分析得清楚透澈。 但这不是商业事件,这不是投资理财,这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纠葛,真有办法切割到这样精准吗? 他严肃道:“你是我的女人,却让外面的男人住在家里,日夜相处,我是什么感受?” 白雪低头,感到自己真的很糟糕、很抱歉。“可是,他只是单纯的室友,不能当我把房子租给人吗?” “就算租人,只要是男人就不行。更何况跟你交往的不是普通人,我王朔野有的是房子让你住,明天就叫他搬走,不然我弄个房子让你住。” “我们……我们才交往多久,怎么好意思搬到你的地方。” “所以就好意思让江品常出入你家?你自己家住得舒服吗?不是说沉檀熙令你困扰吗?我没办法接受这种事,虽然你说你跟他没什么,但我还是觉得不妥。请你认真想一想我的感受,如果我不爱你,我才不会介意。是因为我真心要对你好,想照顾你一辈子,才会在乎这种事。但如果你不顾我的感受,我也没办法放心和你交往啊。” 话说得够重,几乎语带威胁了。换做别人,王朔野早就破口大骂,你是猪脑袋吗?你是智障吗?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要搞到这么复杂? 但因为是喜欢着的白雪,他忍耐火气,只是稍稍严厉地指正她,希望她理解自己有多离谱。 他的稍稍指正,对白雪来讲已经很难受,觉得自己真是罪该万死。 王朔野又说:“你这样很自私。” 白雪头更低,惭愧又心虚,感觉自己真是差劲透了。 “我知道了,你不要生气,可是他才刚搬进来……这样吧,我催沉檀熙快找地方搬走,那江品常也不用住太久,只要她一找到房子,我就让江品常搬出去。好不好?” 烂透了,讲了半天,她还不能理解重点在哪儿。 重点是这整桩事根本不该用这种愚蠢方式处理。 但——算了,看她惭愧到眼眶都红了,他也不忍再逼下去。 “算了,先这样吧。”她真是太单纯了。“以后像这种事,你可以来问我,我知道怎么解决,我有的是厉害的法律顾问,根本不需要弄到这么复杂,还让别人免费住你家,真扯。” 唉,傻成这样,他不好好看顾怎么行?幸好有他啊。 散步继续,但美好气氛已经打了折。 他一路都不再说话,白雪感觉被一股无形压力笼罩。 后来,他们在附近的餐馆用晚餐,结束后,一起去看电影。 深夜,王朔野送她回家,到楼下时,他微笑道:“我送你上去,那个江品常都住进去了,我这个男朋友竟然还没去过你家。” 白雪听着怎么就有股酸味?吃醋吗? “上来喝杯茶再走。”他生气有理,想想,她真是太亏待这位伟大的白马王子了。 白雪开门,江品常在客厅看书,靠着长椅,长腿交叠,闲适的模样,仿佛是这家的主人。王朔野随她进来,一见到那家伙就不爽。 “这我男朋友,王朔野。” 品常点点头,就继续看他的杂志。 白雪跟王朔野说:“你先坐一下,我进去换个衣服,等一下泡茶给你喝。”白雪一走,客厅空气凝结,气氛论异。 西装笔挺的王朔野坐下,趁白雪不在,先把话挑明了。 “听说你免费住这里?”王朔野不看江品常,但攻击力很强。 “有问题吗?!”翻着杂志,江品常气定神闲。 “孤男寡女,这不好吧?” “算数不好喔,这里还住着另一个女人跟小孩。” 王朔野笑了。“听说这是你给白雪的建议,呵,有出息,为了省房租?” 将杂志合上,江品常转过脸来看着他。“看来,你对我很有意见。” “是看不惯你占女人便宜,不觉得卑鄙?” “卑鄙?”江品常笑了。“那么,在送她的手机里设追踪就很高尚?” 他知道?王朔野震住。 江品常轻描淡写地说:“虽然我对朋友的感情生活没兴趣,但是——”嘴上笑,眼色凌厉。“也还不至于对这种卑鄙行为袖手旁观。” “手机在你那儿?”王朔野脸色一沉。 “暂时替她保管。” 听起来令人不爽,他再问:“手机的事既然知道了,为什么没告诉她?” “这个嘛,也许我还在观察。” “观察什么?” “谁知道呢?说不定你是爱她爱到不惜干下这等蠢事,我怎么可以断了朋友的姻缘路?毕竟你条件这么好。” “想不到她有这么样聪明的朋友,你的顾虑是对的,我确实打算好好对她,也有结婚计划。我敢说,她遇不到比我条件更好的男人。” “但是……如果你让她伤心,我不会饶你。” “原来,你也喜欢她?” “你不如这样想吧。”江品常笑容隐去,表情深不可测。“公主身边,不都会有个骑士保护她?” “哦?你要当那个骑士?就凭你?” “必要时,拔刀剑这种事我挺行的。” 白雪换了家居服,走出来。“要喝什么?茶?还是可乐?” 王朔野盯着江品常。“茶。” “顺便帮我拿可乐。”江品常说。 “ok。”白雪泡了热茶,又拎了可乐过来,坐下。 王朔野顺势环住她的腰,将她揽近。 忽然在人前亲昵,白雪尴尬僵硬。 王朔野宣示主权般冲着江品常笑。“听她说,你在帮人收不要的家电?” “是。” “我公司有要淘汰的电器,改天让你收。”说完,亲了亲白雪的脸。“宝贝,我让你朋友做业绩。” “呃……谢谢。”感觉怪怪的,不自在。 “恕我婉拒你的好意,我没兴趣。”江品常怎么看,都觉得那揽在她身上的手真碍眼。看来再待下去,只会让王朔野放闪放得更卖力。 “你们慢聊。”起身,拿杂志走向房间,进房前,听他刻意大声对白雪说—— “今天我睡这里?”王朔野手臂收得更紧。 “不好吧,衣服什么的都没放这里,不方便吧。” “有什么关系?”在她耳边说:“我想抱你——”换做别的女人早上了,老这样跟白雪保持距离真难受。 “我……我觉得这样太快了。” “难道还不信任我?” “不是……你这样……我很有压力,等我们更了解彼此了再……”白雪胀红面孔,不知所措。他呵呵笑,掐一下她的脸。 “知道了,女孩子矜持一点是对的。”放浪的他还不屑。“我回去了,明天一早要开会。” 终于,王朔野离开。 白雪呼口气,一身汗。刚刚是怎么回事?王朔野怪怪的。 铁门才关上,砰,江品常打开房门。 “他回去了?” “啊?对。” “要不要去涂鸦?” “欸?今晚?” 看!老子超需要发泄。“我先回电器行准备东西,你看要带什么,一小时后,楼下集合。” 白雪手忙脚乱地准备,她对街头涂鸦有着浪漫想像……第一次出击,需盛装打扮,当她上货车,出现在江品常面前时,他差点昏倒。 “你……你以为是去参加舞会吗?” “嗄?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 首先,包包出错。 “我们是要做违法的事,你带这么花的手提包?” “哦。”白雪搂着手绘包,对他笑。“这是王朔野送我的啊,他说艺术家就是要配这种包才显得有ss。” “陈白雪!我们搞涂鸦的都知道,夜间出马要背的是像这种黑色低调的后背包,万一要逃才跑得快。你这个包太花了,警察不用手电筒都找得到你!” “是喔。” “换这个!”江品常从脚踏板旁揪出个袋子,扔给白雪。“快换过来。” “购、购物袋?”白雪双手颤抖,揪着绉巴巴又黑黑的塑胶袋。这离她心中塑造的冷酷庞克女艺术家形象差好远捏。呜—— 不只包包出局,连服装都被狠批。 “怎么穿这样?” “怎、怎样了?这样穿不好吗?” “你为什么穿破洞牛仔裤?” “这是庞克风,这些洞跟割裂的须须代表庞克族反叛的精神,你不觉得跟我们今天要做的事很搭吗?”用心良苦欸。 “是是是,穿这样很性感,我建议你换掉,不然后果自负。” “干么换?一定要换吗?”她真是非常伤心。 “ok,裤子不换就算了,但上衣一定要换。你不知道要低调吗?你穿这件粉红色上衣,是怕全世界不知道我们在违法涂鸦吗?” “可是这件t恤上头有剑跟玫瑰花图腾,还有水晶碎钻,好酷。” “穿这个。”月兑下夹克,他将里面穿着的黑色罩衫月兑下。 “这个才叫低调!来……”揪住白雪,管她哇哇叫抗议,硬是把衣服罩到她身上。 “看吧,这才酷。”哈哈哈,看她穿着他衣服,真爽。 “这哪里酷了。”白雪揪着宽松罩衫。 “好丑。”他的上衣穿在她身上,短袖都变七分袖了,上衣下摆直落到近膝盖处。 是很滑稽,不过他看着舒服。王朔野,你搂她的腰又怎样?陈白雪穿着我衣服呢,哼哼哼。江品常偷笑。 “不要管美丑,安全比较重要,你不会希望第一次涂鸦就被抓进警察局吧?” “也是啦。” 说着,他又抽了一张卫生纸过来。“脸上的妆也是……” “你要干么?”白雪蒙住脸直退。“不可以喔,我难得花这么长时间打扮,还特地夹了睫毛。” “平常素颜,现在违法这么盛装打扮是怎样?” “我想在我第一次涂鸦的作品前拍照嘛。”特地画了叛逆的烟熏妆啊。 “太醒目了,乖,哥帮你改造一下。” “我不要。啊——” 他硬是拿卫生纸往她脸上抹来抹去,赶快把刚刚王朔野亲亲的痕迹都抹掉!“过分啊,我‘a\豆’好久,被你毁了,呜——” 江品常把她名牌包内的东西捞出来,一件件换进购物袋内。 “看看你都带些什么——虾味先?” “画画很容易饿……”她哀怨道。真可怜,眼线被他那一抹,拓到眼睛外,衬着她悲愤样,教他一直笑。 “好你个虾味先。”超不酷,虾味先丢进购物袋。“最好你还有时间嗑虾味先。”继续掏,掏出她的各种画具,他对她的工具不断摇头失笑。 “你确定?areyousure?”看她带的压克力颜料跟各式笔刷,就知道她是个涂鸦门外汉。 “我准备了很多颜料,应该够用。” “呵。”江品常决定不纠正她的工具,反正到时她就知道了。然后是…… “这是干么的?”掏出一疋很美的民俗风彩布。 “哦。”白雪解释。“道个呢是要铺在地上的,我怕那里很脏,有这个布铺地上,我们的工具可以放上面,画累了还可以坐在上面休息。” “是是是,干脆再生个营火顺便露营如何?折凳怎么不顺便带?” “你今天特别机车喔。”瞪他。 “因为你完全划错重点,请问为什么还有这个?线香?!” “因为你都挑比较偏僻的地方涂鸦,我担心那里很脏还是很臭,点这个可以驱蚊又可以防臭味,我不怕脏但是我怕臭,如果很臭我会丧失创作的心情,你不会吗?江品常?江品常?你怎么了?!醒醒,醒醒!” 白雪用力摇他,因为他戏剧性的两眼一翻往后倒。 “不要搞笑。”白雪用力摇一边大笑。 “搞笑的是你。” “到时你就知道,有我跟你出动真是太幸福了,你看,我想得很周全,连湿纸巾都带了,万一要吃虾味先手脏脏的怎么拿?如果要擦手的话有湿纸巾就方便了。我还准备了乌龙茶,口渴了我们有茶喝喔。”保温瓶都带上了。 本来已经要发动汽车的江品常,决定再次往后倒,合上眼。“当我死掉好了。” 白雪大笑。“快起来,要出发了没?我很期待啊。” 江品常驾驶小货车,载白雪往犯罪地前进。 他挑选一处地段偏僻的空屋围墙,就定位后,工具摊开在地。 “好,开始。”喷漆上,一阵狂乱喷洒,他心中有蓝图,效率高,行云流水、大刀阔斧的气势,恣意挥洒,转瞬轮廓已现。 哇哩咧,太帅了! 白雪抓着刷子,吓傻。 “你不画吗?”他问。 “喔。”好,看姐姐的,我才不会输呢。 白雪上! 第13章(2) 品常骇住,抓着喷漆罐,忘了作画。 这女人在干么?她竟整个人贴在墙前,拿着白蜡笔,慢吞吞地描线条。 “喂?你干么?” “打底稿啊,看不出来吗?打完底稿才好上色啊。” 有没有必要,落差这么严重? 三小时后,江品常不敢相信,他真的坐在民俗风彩布上喝乌龙茶吃虾味先。 考、考、考,他咬虾味先,发出考考声。 曝一口热茶,后悔没带瓜子来嗤。看看手表,三小时过去了,她还在打底稿。 “你打算画到太阳出来?” “不要吵,底稿打完就快了。” 江品常留意周遭动静。“怪了,本来说会帮我把风的是你,为什么变成我?” “你不要吵,不要干扰我创作。” “唉,了不起,了不起啊。” 快来看喔大家快来看喔,这是涂鸦界的奇葩喔。 江品常躺下,跷二郎腿抖着脚,双手盘脑后,看那家伙整个人贴在墙壁上,像壁虎,好专注地描出繁复线条。 她浴在月光里,穿着他的大罩衫,时而踮高脚尖,时而蹲下来。 她真的好忙是不? 他微笑。 她好可爱,是不是?她好翘好性感是不是?她……唉,该死,我在乱想什么?下流啊我。 他催促。“差不多就好啦,又不是要传家的作品。” “吼,我叫你不要吵。” 考考、考,暇味先扔嘴里。“欸,上面那条线好像画歪了。” “你不懂就不要讲,你不要吵好不好!”姐怒了! 他憋笑憋得好辛苦。 终于完成,已经四点。 白雪站在他们的画作前,赞叹啊赞叹。“我画的昙花真美!昙花一现,真合适。你呢?你为什么画大猩猩?” “你能画花我就不能画大猩猩?” “你平常画的不是这个!”干么忽然改变风格画猩猩? “没发现我这次没签名吗?想到以你的水平竟敢跟我的作品并列,我不想留污点。” 白雪追打他。 回去的路上,两人饿坏了。 白雪带江品常去她最爱的店,邻近五分埔,在松山路上的“阿随清粥小菜”。 她一进店里就兴奋地点点点,热络地告诉江品常。 “你看,都是怀念的古早味。这个炒竹笋一定要吃,梅干扣肉也是,还有这个,啧啧啧,这个我最爱超级下饭的回锅肉,用的是黑猪肉啊!卤白菜更是一绝,看到没有,就是要加这个炸猪皮才是正宗卤白菜。外面还放免费的汤,可以一直喝到饱喔。” 点了满满一桌子的菜。 “我以前都来这边吃,喝汤就可以喝到饱。你吃看看,怎么样怎么样?” “赞。”品常竖起大拇指,呼噜呼噜转眼干掉一碗粥。 “这种老店可是巷内人才知道的喔,我以前在ktv下班后,最喜欢来这边,好幸福,好感动,这么晚还能吃到家常菜,是不是揪甘心?这家可是开到早上五点喔。” “是是是,你不要再讲了,饭菜都冷了,快吃。”她还真是好开心,是不是?看他吃她介绍的饭菜吃得这么香、这么肯定,她真的好高兴。 “这不输顶级和牛吧?重点是它比和牛便宜太多了。” “这比和牛好吃。” 按住他肩膀,白雪竖起大拇指。“这样说就对了。” “你买单?” “这样说就弱了。” 他哈哈笑,从夹克口袋掏出一堆绉巴巴的百元钞。“安啦,今天我请。” “哇靠,你还真是不带皮夹。” “不把钞票当回事,才是正港男子汉是不是?” 呵呵呵,能说什么?只好点头称是,稀有动物啊。 涂鸦、吃粥,白雪跟他抬杠打闹,好开心、好自在、好舒服。但是……想到王朔野,心情荡下来。 看着江品常吃家常菜,真喜欢这么奇特的朋友。 可是,王朔野不高兴呢。 再一阵子,沉檀熙若还没找到房子,她也必须请他搬走。这才对,但这一想,心头闷闷的。 午后,王朔野检视即将举办的新品发表会资料,秘书敲门进来。 “杨小姐到了。” “请她进来。” 两位着黑色套装的妙龄女子及一名壮硕男子步入办公室,简单招呼后,大家坐在沙发区。 女子将手提箱打开,搁在桌面。 箱内银光灿灿,都是造型绝美的钻戒。 “这些都是刚进台湾、还没上柜的顶级美钻。我们老板有交代,王先生是我们的贵宾,您看喜欢哪一只,一定给您优惠。” 王朔野拿起电话叫李秘书进来。 “我要跟白雪求婚,你是女人,哪个钻戒好?给个建议。” 太棒了,想到是那个可爱的陈白雪,李秘书好认真地询问每个钻戒的特色,又端详过一轮,最终挑了个造型繁复的三克拉美钻,两百一十万买单。 决定好求婚钻戒,钻石公司的人离开后,王朔野问李秘书。 “对于求婚方式,你有什么提议?” 李秘书好慎重地给了他诸多意见。王朔野竟还滩开笔记本,认真做笔记。 那日深夜在白雪家见过江品常,王朔野心中就有了疙瘩。那男人明明没身分地位,但那对锐利眼色,对他这大人物毫无畏惧、气定神闲的态度,反而带给王朔野极大的压力,甚至是,威胁感。 陈白雪有太多矜持,到现在还不肯让他抱。为什么?也许她心中还有顾虑,偏偏越是拖延着不让他抱,他就越是不安越是渴望她。他是正常男人,忍得很辛苦。 她说江品常跟她只是好朋友,但夜长梦多啊。王朔野不得不更积极,也因为江品常的存在,他更情急,唯有早日占有陈白雪的身心,才能确定得到她。 他受不了这样患得患失的不安感,他要速战速决,决定求婚。 “老板打算什么时候求婚?”李秘书问。 “产品发表会的时候,我想给她惊喜。”选在这么重要的场合,且是记者都在的时候求婚。陈白雪就会相信,他对她有多认真。 陈白雪从美术社返家,一进客厅,一个小小人影奔来。 “姐!” “什么味道?在吃东西?” “你来,快过来,你快点来啦!”熙旺抓着她手往茶几去,然后捧起大碗公,献宝似地呈上。“你看,大哥哥特地弄给我吃的。” “哦?哈哈哈,泡面啊?!为是什么了不起的柬西。” “no。这炒泡面无敌好吃,你要吃看看,你吃,你快吃看看——” “你不要这么夸张好不好?就泡面嘛,我不想吃啦——”白雪走向房间,熙旺抱着那碗公追上去。 “你一定要吃!这么好吃的东西我一定要分你吃,姐?姐!” 唉,这小子真的很爱分享欸。“烦欸,好啦,我吃,口。”拿起筷子,挟一根面条吃了。咻啉咻面条吞进嘴里,瞠目,吓到。 “怎么样?超——级——好吃吧?没骗你吧?吓死我的好吃!” “这是用我买的那种鲜虾泡面炒的?” “嘿啊。我说我肚子饿,大哥哥说家里翻来翻去只有泡面就炒泡面给我吃,可是怎么那么好吃啊?” 白雪再挟一口吃。“出,那个用炒的味道这么好啊?”吓死人了。 沉檀熙浓妆艳抹地拎着包包从房间走出来。“我上班去了,这什么?” “炒泡面。” 她夺走大碗公,挟了吃,吃一口,又一口,又多一口,停不下来好几口。 熙旺急了。“妈不可以吃光,这是我的口!” “唔,真好吃。”碗公还给儿子。“我上班去了。” “你吃光啦?”熙旺瞪着空空的碗。“我的泡面耶,你过分!” 沉檀熙戳他额头。“叫什么?搞清楚,老娘我现在要出门赚钱养你,吃你几口泡面你唉唉叫什么?懂不懂孝顺啊?嗟,我干么养你?干么?骂几句就哭吗?我虐待你了吗?”说着又去掐熙旺的脸,白雪拉开她的手。 “喂,跟小孩讲话不用这么刻薄吧?”闻到浓浓酒味,她又喝酒? “我教儿子你插什么嘴?” “哪有人对自己的孩子讲话这么恶毒?他才几岁?” “天啊,心疼他啊?喜欢的话,送你啊?!”说着,戳白雪额头。“他的学费生活费就交给你负责了怎样?ok?” 白雪抿嘴,大怒。 沉檀熙冷笑。“怎么不搭话了?怕了岣?伪善。” “妈。”熙旺苦着脸说:“你吃光没关系,不要跟姐姐吵架。” “笨蛋。”沉檀熙蹲下,掐他脸。“看清楚了吧?这世上肯养你的就老妈我而已,所以吃到什么好的第一个要想到我。把我惹毛了,看谁要你!”说完,走了。留下震怒的白雪,以及捧着空碗公苦瓜脸的熙旺。 可恶啊,这女人。“全世界都欠她是吧?” “我真的是她生的吗?”熙旺苦哈哈说。 白雪蹲下望着他。“熙旺——” “白雪姐姐。”熙旺眼角泪光闪闪。 “熙旺啊。”白雪一阵鼻酸。 “白雪姐——”熙旺忍住泪。“你不用觉得我很可怜,我没关系啦。” 噢,天啊,瞧这像伙,白雪心碎了。可恶,她抢来空碗,发狠道:“炒泡面是吧?爱吃多少我炒给你吃!” “ya!!”熙旺手舞足蹈。“好幸福。” 我好辛苦呜呜呜,我到底在干么?我竟帮爸外面的孩子下厨?白雪弯腰驼背,拎着空碗,垂头丧气,走进厨房。 妈,原谅我,你最善良了,换做你,也不忍让这孩子伤心吧? 熙旺追过来,雀跃得很。“姐,要炒得跟哥哥炒的一样喔,我要吃他炒的那种喔。你会吗?你会吧?” shutup。我当然会!炒泡面有什么难。白雪撕开泡面袋,平底锅热油,扔面条进去,大火快炒。搞定,交给熙旺。 熙旺吃了。 “怎样?”白雪笑咪咪。 小家伙眉头皱紧紧,表情扭曲。“没关系……我可以吃下去。” 这什么表情啊?“不用勉强。”抢回碗公,白雪坚毅道:“我知道啦,不一样是不是?”吃了一口。“大哥哥是不是有先煮过?” “对对对,哥哥有先用水煮过泡面才炒喔。” 了。这次她先把面煮熟了,再热油锅下去炒,很快搞定,交给熙旺。 熙旺迫不及待挟一大坨吃。 “行了吧?”白雪蹲着,看着他,好期待。 小家伙怯怯地说:“很……很好了。” “还不行吗?”拿回来吃一口,差好多,面烂烂的。“到底哪里出错,我再弄。” “没关系,我不饿了。” “我知道了,他有加蛋对吧?我忘了加蛋!” 再接再厉又弄一碗。 熙旺不得不又吃了一大坨。 白雪再次期待地说:“怎么样怎么样?” 这孩子终于懂得伪善,好假地呵呵笑,眼角有泪。“我好感动,怎么有那么好吃的东西,姐好强喔,我好幸福。” 屁啦,笑得这么假。白雪吃一口,呜,趴在熙旺肩头,肩膀抽动,感觉很悲凉。她放弃,拿出手机打给江品常,一股火大朝彼端吼。 “你那个泡面怎么弄的马上告诉我气死我了!” 熙旺好无辜。“姐不要骂哥哥嘛。”真是,做人怎么那么难啊?这世界让不让人活啊?好复杂喔。 结果江品常赶回来,在白雪跟熙旺的盼望下,炒了一大锅炒泡面。 然后三人坐在客厅笑咪咪吃。“哥,你可以每天都炒给我吃吗?” “不行,这东西没营养,偶尔吃就好。” “没营养的东西为什么都特别好吃?薯条也是,老师也说没营养,可是就很好吃。” 白雪听了直笑。“喂,熙旺,你跟汪美美进展得怎样啦?” 熙旺脸红,头埋进江品常怀里。“我不跟你讲,这是我跟大哥哥的秘密。” “什么?”掐他。“你们把我当外人吗?喂,快跟姐姐说,快!”搔熙旺肚子,熙旺大笑,一直躲,往江品常怀里钻。 江品常帮着挡。“欸,不要闹他,他不想说给你听啊。不要搔他了,你幼不幼稚啊?” “我幼稚,我就是幼稚,快讲——不然我继续搔喔,跟汪美美怎样了?” “啊炳哈哈哈啊炳哈哈——”熙旺大笑尖叫,然后大吐。 呕……一道瀑布,洒在江品常身上。 白雪僵住。 熙旺呆住。 江品常看着胸前那一大坨混着泡面的呕吐物。“我不是早说了不要闹吗?” 熙旺跪下,揪着双耳。“对不起!”如果是妈,一巴掌早呼过来了。 白雪见状也跪下,搓着双手。“i‘msorry!” 江品常看他们一大一小彬在面前,他愣住,笑出来。 “洗一洗就好了,干么跪?我去厕所。”说完起身走向浴室,还不忘回头交代白雪。“你让熙旺吃一点苏打饼干,中和胃酸。” “好。”白雪拉熙旺起来,去厨房拿饼干。 “就这样?他不揍我吗?”熙旺纳闷。 “是昀,也没骂我。”不可思议,换做她早翻脸了,他还笑得出来。 “他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大哥哥,他来住以后,我好幸福。” “是喔。”可是他不能一直住下去啊,王朔野会生气呢。 “跟姐姐住以后,我也好幸福。” 是喔,可是你也不能一直住下去啊,难道我要跟你和你妈纠缠一世人吗? 白雪拿饼干给熙旺,看他小口小口的吃,模模他的头。这孩子胖多了,气色也好极了。看在她眼里,心情很复杂。 虽不想承认,但实话说,她很感动。看一个脏兮兮、瘦干干的孩子,住进来后一天比一天强壮健康起来。那感受,很难形容啊。 如今大家住在一起,感觉不赖,并且习惯了。这孩子的衣服,现在都是品常在洗呢。 她要怎么开口,叫江品常搬走? 呜……说实话,她也开始喜欢有江品常在的日子。 可是,也享受被王朔野宠着的生活。 难道我是坏女人?两种生活我都不想放弃啊。 第14章(1) 周六晚上七点,松野新品发表会,在五星级大饭店举行。 先前,王朔野就一再提醒白雪,一定要来。 “可是那天我要帮美术社小朋友上课到五点。”很赶。她对这种充满明星跟记者的热闹场所没兴趣,几次陪他出席饭局,都好累好紧张。 “不能请假吗?” “临时请不大好意思。” “我知道了,我派司机到你家接你,这样应该来得及。你可以穿我上次送你的那件蓝色洋装——” 白雪答应了,可是当天一直心神不宁,一想到晚上要出席那样重要的场合,她就开始胃疼,深怕举止不得体,会损及王朔野的面子。 已经够烦了,偏偏下课后,被一位小朋友的妈妈拦住。 “老师,我们家尔桐真的有绘画天分吗?我跟他爸爸担心在台湾学画画,以后会有什么出路——” 白雪费劲跟她说明,让小孩发展天赋有多重要。这一讲,等到月兑身时,已经六点半,来不及回家梳妆打扮了。 司机打电话给她。“陈小姐,我已经到楼下了。” 唉,看看时间,看看马路上的车流。“我赶不回去,塞车,我搭捷运,你先走吧。” 白雪狂奔到捷运站,冲上列车,赶在六点五十五分抵达。 幸好发表会延误,她在入口处遇到李秘书。 “会晚半小时开始,你要不要先去贵宾室休息?这边都是记者。我去跟老板说你来了——” 白雪找到贵宾室,走进去,看到前后任代言明星都在,一些忙碌的工作人员穿梭其间。 这是冬季新品发表会,也是代言人交棒日。松野代言人谭恩美将卸任,后续会由周雪芙代言。 梳妆区,气氛沉重,谭恩美跟周雪芙暗暗较劲。 “恩美姐的气色真好,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周雪芙故意酸她。“该不会是恋爱了吧?今年好多明星结婚喔,年纪到了又能找到好对象真让人羡慕啊。” 觑着衣着暴露、胸部挤到快掉出来的周雪芙,想到王朔野之前冷淡的态度八成跟新代言人有一腿,谭恩美压抑怒火。“你知道低俗和性感的差别在哪吗?不是露你的女乃就性感。” “前辈说的是,三十岁前露叫性感,要是三十岁之后穿得像我这样就叫低俗了。幸好,我才二十六岁呢。”摆明呛她三十三岁了。“前辈今天穿得真得体,果然经验丰富,知道该遮的要遮好。” 贱货!谭恩美抓了水杯怒饮,没水了。一转头,指着正好经过的陈白雪。 “你!饼来。” “我?”白雪愣住。 “过来啊!” 白雪走过去,不知道这个大明星叫她干么? 谭恩美举高水杯,怒瞪她。“没看到我杯子空了吗?” “哦,看到了。”是空了没错,但,关她啥事? “还不快倒水?愣着干么?蠢货!”代言人一换,就这样对她,把她看扁吗?白雪接下杯子,听见一旁也是明星的新代言人说:“恩美姐,你干么对工作人员这么凶啊?你的助理呢?” 那边,走进贵宾室的李秘书见状,慌了,奔过来。 “你不用帮她倒水,我叫助理过来——”李秘书急道。 “不用,我来没关系——” “可是——” “不要紧,这是他的产品发表会,不要气氛不愉快。” 唉呀,李秘书感动啊,果然白雪公主好贴心,好善解人意,好温柔啊。 “厕所在哪里?”白雪问。 咦?“那边。” “ok。”白雪拿着杯子往厕所直直走,李秘书急急追进去。 李秘书看着她扭开洗手台的水龙头,水杯装满自来水。“这、这是?” 白雪碎碎念。“把我当下人使,什么东西,你有给我钱吗?嘴巴这么贱,只配喝这种水。”转过脸,对李秘书笑。 “不要跟你老板讲喔。”这招是跟江品常学的,遇到不平事,与其乱发飙,不如淡定地阴回去。 秘书大笑,看来她不是娇弱无能只会任人欺负吃毒苹果的白雪公主。 “水来了。”白雪端上水杯,看谭恩美一口气喝了。 “这哪牌的矿泉水?”又骂白雪。“难喝死了。去泡茶过来——” “你在干么?”一把粗哑的嗓音问。 谭恩美愣住。“我……我叫她倒水啊。” “你敢指使她?” “她不是工作人员吗?”看起来像员工啊。 王朔野牵住白雪,怒瞪谭恩美。“搞清楚了,她是我女朋友。” 眶当。谭恩美的心,之前粉碎了,而今再度龟裂。 一旁,周雪芙掩嘴窃笑。 白雪也想笑,王朔野坚定握住她手,这感觉好爽、好骄傲。 “活动要开始了喔。”公关进来宣布,众人准备。 “我先去忙,等一下送你回家。”王朔野跟白雪说,然后随她们出去。 李秘书跟上老板,悄声问:“求婚的事——” “取消。”没那个心情了。 发表会上,白雪坐在贵宾席。 新旧代言人互相吹捧对方,然后,谭恩美将象征性的松野仙女棒交到周雪芙手中,记者提问、公关公司发送新产品……白雪看着这些,频打呵欠。 靶觉好虚假,方才目睹她们恨不得灭了对方,这会儿却笑盈盈地称赞彼此,好恶喔。 终于,发表会结束。 白雪坐上王朔野的车,他要载她去吃宵夜。 “想吃什么?”王朔野亲自开车。“铁板烧?” “好啊。”白雪笑咪咪,他之前很有气势地握着她的手呛谭恩美,好感动啊。这就是白马王子的风范啊,要保护你的小鲍主喔。 “知道为什么谭恩美会使唤你吗?”他忽然严肃道。“其实你也有错。” “蛤?” “看看你的穿着。”临时决定不求婚了,也是这原因。他不希望记者拍下他王朔野求婚的女人,如此平凡,衣着这样普通。 白雪看着自己,线衫、牛仔裤、帆布鞋。“我、我从美术社赶过来!” “我有提醒过你穿什么了吧?你这样穿就像个工作人员,谁会认为你是我女朋友?至少也要化妆吧?” “我有啊。” “我是指真的化妆,如果不会化,我可以派人过去帮你。什么场合要做什么打扮,不是一种路线走到底,你有顾我面子吗?穿成这样当然会被当工作人员使唤。 你该检讨。”实在太火大,忍不住说重话。换做别人,他早晦哮了。 可是,他认为他已经很客气了,白雪听着,还是一阵难受。 她看向窗外,眼眶酸涩,忍耐着不要哭。为什么他老是让她感觉丢他的脸,不配待在他身边?她不想再隐忍,他的话她不认同。 “该怪的人是谭恩美,怎么会是我要检讨?她怎么可以随便指使人?就算我是工作人员好了,她骂工作人员蠢货是可以接受的吗?对了,我忘了,当初你也是这么骂我,你觉得这没什么是吧?” “我跟你说,是因为你穿成这样,她才会使唤你。” “那是她以貌取人,我穿得很普通我承认,但也不至于邋遢肮脏吧?你希望女朋友打扮得花枝招展,就不该找上我。化妆、穿衣打扮,那是女明星的强项,我喜欢的就是穿这么轻松、就是画画,我本来要回家换衣服的,是因为临时被耽搁来不及。可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好了,你听不进去就算了。我只是希望你更好——” “我现在不好吗?为什么要一直更好!” 怒。 “我意思是你还可以更进步,人都会追求更高水平。” “我现在水平是有多低,需要你这样积极的期待?” “好,不提这个,那个江品常搬出去了吗?” “还……还没。” “不是说只让他住一阵子?我看你是很想让他一直住下去!你为什么这么自私?为什么不体贴我的感受?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我很努力了你为什么这么不满?你这样我很有压力,你实在很难讨好你知道吗?” 两人都高声起来。 后来,王朔野重重叹息。陈白雪也撇过脸去,默默抹泪。 这是他们第一次大争吵。双方都有些震惊,起初那么喜欢的人竟也有说不通、不能理解的可恶时候。 最后,王朔野说:“好了,我们不要吵了。” “我不饿,我想回家。” “好。”调转汽车,驰向白雪家。 这车厢凝重的气氛教他们都感到窒息。 王朔野感到委屈;陈白雪感到伤心。 他们彼此都无言。 一下车,白雪眼泪就落下来了。 身后,超跑引擎声大,轰地,扬长而去。 这就是不欢而散吧?心情沉重的回到家,沉檀熙去上班了,江品常的房门开着,她听到里面有说话声。 “你们在干么?”她走到房间门口,看见品常跟熙旺窝在床上,各自拿着笔跟本子。 “我们在上课。”熙旺说。 “跟谁上课?” “跟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的darrellvelegol教授上课。” 什么东东啊?白雪错愕。这爱打电动的小家伙竟然给姐姐撂英文? 在他们对面桌上,江品常的笔电开着,传出英文对白。白雪走近,看着萤幕。江品常解释。“是coursera,网路教学平台。” “姐姐,这里可以免费上到好多好多课喔,全世界的知名教授很多都有得上喔。艺术啦、烹饪啦、设计啦作曲啦画画啦,都不用钱欸。” “有这么好的东西?”白雪跳上床,硬是挤在弟弟旁边,盯着萤幕。“怪不得最近你们老窝在房间,原来在上课?这是国外的课吧?” “很多有中文字幕。”品常操作给白雪看。 “竟有这么好康的事!”白雪惊喜。她终于知道品常丰富的知识,是从哪里来的。没想到科技发达,网路学习进步到有这么棒的平台。 “我们正在学做生命环。”熙旺将他的笔记本秀给白雪看。“刚刚我跟哥哥都在写我们的生命环,教授说,生命环做好了,那就是每天会带我们前往的地方,会帮助我们走出生命的什么的——” “走出生命的错综复杂。”品常笑道。 这么特别?白雪也好奇了。“怎么弄?我也要。” 熙旺教她。“你看——先在白纸中央画一个圈圈,圈圈里边写下会驱动你生命的事。像我的话就是有喜欢的女生,因为有喜欢的人,我就会喜欢上学,也会想要学煮饭,因为汪美美说她喜欢会做菜的男生。汪美美爱漂亮,所以我就编彩虹手环给她,所以有喜欢的人就是我生命的驱动力。” 白雪大笑。“是是是,这相当明显。”她问江品常。 “你呢?你的生命环写什么——”她要看,他掩住不给瞧。 “真是,干么不给看。”又问熙旺。“那你旁边这些是什么?” “驱动力旁边围着的区块,是生命中的泡泡啊,就是要写围着你生命重要的泡泡有哪些。像我就是家人,家人这一块里面我就写了妈妈跟姐姐。然后还有朋友这一块,还有喜欢的人,还有电动玩具这一块,还有学校。这就是我每天围绕的事,然后要在这些事里面写出策略跟产出——” 白雪听得啧啧称奇。“熙旺现在讲话头头是道喔。” “我要去尿尿。姐,这很好玩,你也写你的生命环,借你写。” 熙旺将笔记本塞给她,跑出去尿尿。 “想不到你一来,熙旺改变这么多。他之前一天到晚打电动,你给他带来好的影响。”难得由衷称赞江品常,他却淡淡然的。 “我只是在做我平常会做的事,只不过,现在多了跟屁虫。” “这个coursera我也可以用吗?” “注册就行了,很容易。” 白雪移动滑鼠,检视课程。“哇,我看到好几个有兴趣的,台大教授也有开课?” “嗯哼。” “太棒了,我要卯起来上课。” 第14章(2) “我回来了,可以继续了。”熙旺跳上床,撕了笔记本的一张纸,又拿了笔给白雪。“姐,我们一起上课,这个课很好玩喔。” “喔,我也要喔?” “欸,你当然要,你不要那么懒惰好不好?学无止境。” “是是是。”白雪哈哈笑。 他们三人挤在床上,瞪着电脑萤幕,认真听课。 窝在一起,窝在这没有豪华背景、精致餐饮的小地方。 有的只是家常氛围。 书桌上是可乐、饼干、乖乖、科学面。他们边上课边嗑零食,教授讲到精彩处,他们会急着抄笔记。 “这个不错。”品常说。 “我来不及抄!”熙旺急了。 白雪说:“我抄了,等一下,教授刚刚说的我没听懂,品常你懂吗?” “等一下教你。” 只是这样平常事,可是这一刻,白雪忘了烦恼,她心灵满足,感觉踏实,有安心感。 这晚回房睡觉时,觉得自己提升了进步了,学到很棒的西,coursera真是不露。 她好像从江品常那里,获得许多。 王朔野也安排很多饭局,带她认识收藏画作的大人物,以及出版业界的老板。“人脉,就是金脉。”王朔野教她跟顶尖的人物互动,他很好,他认真帮她。但是跟那些人相处,她紧张、不自在,不习惯带着目的性去互动。 为什么跟江品常相处就这样放松呢? 而,跟王朔野交往,起初真的很兴奋,充满惊喜,可是收下的礼物却变成压力。今晚的事让她难堪沮丧,还很内疚……王朔野是为她好,是不是她真是扶不起的阿斗,才老是令他失望? 他生气有理,她事后总内疚。感觉自己好失败—— 待在王朔野身旁,应该是最有安全感的啊。 明明拥有很多的,是王朔野。 讽刺是,跟江品常相处,更有安全感。 白雪辗转反侧,睡不好。 “……你说我有错吗?”王朔野打电话给李秘书,把睡眠中的她吵起来,然后噼哩啪啦将他跟白雪吵架的事说给她听。 “我真是不懂,我对她那么好,她为什么不感激,还要生气?我是谁?我干么要看她脸色?她条件很好吗?她凭什么害我失眠?” 呃……大老板您也有这天啊?咱们属下可是日日看您脸色哪。 李秘书不敢笑他,只是,小心而恭敬地给意见。 “老板说的对,干脆放弃她好了,凭老板的条件,要什么女人没有。” “可恶,她为什么这么难搞?这么不听话?!” 因为她不是您的员工啊。“可是老板,那种一直听您的话、讨好您的女人,您喜欢吗?” 不喜欢,她们矫情谄媚,不像白雪真诚坦率,这是她的优点,也是缺点。她思虑欠周详,有时想法太单纯,但这也是因为她没心机。 王朔野叹息。“我没办法放弃她。” “那就道歉吧?说真的,老板你真的很容易给人压力。” “我有给你们压力吗?我只是希望把事情做好,如果你们都有做好我不会废话的。” 但是您的要求高到天外天啊!“我还满喜欢陈白雪的,我觉得她是很不错的女人” “好了,我睡了。”王朔野挂电话。 李秘书错愕。就这样?把人家吵醒,连谢都不说一声? 他还真是好体贴岣? 要到什么时候,老板才会知道,这世界不是绕着他转啊?懂不懂发自真心体贴人啊?像白雪那样为人着想啊? 算了。李秘书躺下,朝空中晦一声。 “陈白雪甩了他!”去死吧,臭老板。 你这种烂脾气,谁跟你交往谁倒楣啦! 白雪被手机铃声吵醒。“喂?” “睡了?”王朔野口气冷冷的。“你睡得着?” “呃……”还要继续吵吗?唉。 不,不吵了。他叹息。“对不起,算我错。你不要气,我……难过到没办法睡,我真的很喜欢你。” 白雪心软,眼泪落下来。她真可恶,竟让他这样委屈。 “我明天会叫他搬出去,我会说。” 白雪好难启齿啊。 这段日子,常有热腾腾的家常菜可以吃,房子里外,总是打扫得干干净净。不知江品常身上有什么魔力,好像只要他存在,周遭的人包括猫,都会不自觉放松。惩惑的熙旺,每天都笑咪咪的。 阳台重新又花草蓬勃,绿意盎然。他教她养多肉植物,不只绿在阳台,还绿进了客厅茶几、房间书桌、厨房流理台。江品常在爸妈卧房住得很自在,那里比二手电器行的小房间宽敞多了。 多奇怪啊。明明是敌对的沉檀熙跟陈白雪,竟然因为江品常入住,她们甚至可以和平地坐在客厅,四人常一起玩起彩虹橡圈,编戒指、编手环、编蝴蝶、编小狈。 江品常像一剂中和一切的调味剂,轻松地就让对立消失,对峙消弭,淡化仇恨,这里是暖暖的空间,无风无浪的家常生活,教白雪闻到幸福的气味。 但不能这样是吧? 一方面享受着被王朔野宠爱的快乐,一方面贪图品常带来的家庭温暖。 是不能这样的吧?要体谅男朋友的心情啊。 第二天,白雪心情沉甸甸。 黄昏时,家里只剩她跟江品常。 他在阳台浇花草。 她吃着他做的点心,培根蛋跟热咖啡。 他好厉害,会把蛋煎得恰到好处,外熟内软,叉子一触及,里面的蛋黄便缓缓流淌出来,温润柔软的口感,像有时他给她的温暖。还喝着他冲的咖啡,香醇可口。收音机里,爱乐电台播放萧邦的〈离别曲〉。真可恶啊,偏放起这悲伤曲,需要应景成这样吗? 她看江品常惬意地浇着阳台花草。现在他住得那样习惯,又要他搬走,是不是太无情,会不会伤到他的心? 不管了,灌一大口黑咖啡,走到阳台。 只敢在他背对的时候讲,她小小声、怯怯地说:“那个……因为王朔野介意你跟我住,所以——”终于说了。“你可以搬走吗?” 说完偷偷观察他,担心他的感受,怕他受伤。 有一只黑色、不知名的鸟,孤零零站电线上,发出粗嘎嘎嗓音。秋天的风,干燥得刮痛脸庞,眼睛也发干呢。 江品常继续浇花,淡定到白雪认为他没听到她说话。没听到?太好了,当她没讲。因为说出口那瞬间,难受死了。白雪慌慌转身,逃回房间。 还好,还好,没听见。呼—— 虚弱地躺在床上,她再好好跟王朔野沟通好了,也许可以想出两全其美的方法,这也是为了熙旺好,那孩子很依赖他啊。也许她可以跟王朔野说—— 叩叩。江品常敲门进来。 白雪吓得坐起,看他拎着帆布袋,就像当初搬进来时,那样简单的行囊。 “我走了。”表情淡漠,教人猜不到他的心情。 “去哪儿?” “不是要我搬走?” “你……你有听见?” “唔。” “其实也不是一定要搬,唉,他就是爱吃醋,可能大老板当久了就喜欢我什么都听他的,我觉得其实——” “拜。”品常撤,门关上。 就这样?没一点推拖拉? 白雪追出去,在门前拦下他。“我再跟他说看看,我不是一定要你走。” 江品常侧身看着她,若无其事地微笑着,一样是那淡然的笑容。仿佛搬离她的家,也不是大不了的事。 “会吃醋嫉妒,表示他在意你,这不是很好吗?” “可是……” “我反正再回老板那里就好了。” 她尴尬困窘。“可是你都住习惯了——那里、那里房间那么小。” “房间小也有小的好处啊,至少不用再打扫这么大的地方了。” 他微笑,眨了眨眼,仿佛知道她内疚,仿佛在告诉她,别担心他。 “如果你想继续住,我可以跟他好好说,我想他是会……” “我在哪里都住得习惯,走喽。” 开门,走人。 下楼,消失。 就这样?她紧张担心内疚得要死,难过忧愁烦得要命。 而他,没一点挣扎?没半点不舍?对着空了的走廊,白雪抓着铁门,一阵虚软。 以为放不下、舍不得的是他。 不,是她习惯他存在,不是他习惯了有她的地方。 为什么,心口这么酸? 就算只是好朋友,他的表现也太淡然了。淡到仿佛就算明天起他们再也碰不到面,他也无所谓。 她怕王朔野严厉的表情;但原来她更怕,这没有强烈情绪、总是淡淡笑着的江品常。感觉江品常,比王朔野更冷酷、更狠。他不在乎她,一点都不?而她这是怎么了?又不是男朋友,怎么心头这样揪痛? 白雪怔怔地走到阳台,看着被他淋过水、湿漉漉晶莹的植物们。 “所以嘛。”白雪不爽。“当初我就不养草啊,这不是以后又要靠我浇水了?制造麻烦嘛,嗟,这个人真是——” 仰脸,望着满天红霞。 她,怎么也像那些被他浇过水的花草?她怎么也湿答答了? 是哭了,泪水止不住。哭个屁!朋友再找就有了,男朋友才重要啦!但为什么他一走,房子变得好空好冷好大喔? 第二天早上,王朔野出发去香港出差,白雪到机场送行。 当她告诉王朔野,江品常已经搬出去时,他拥抱她,高兴极了。 “谢谢你愿意重视我的感受,放心,沉檀熙的事我会帮你解决。” “不用担心,她的事我自己会面对,你什么时候回来?” “二十号。等我回来,帮你补过生日。”她这么乖这样听话,他有成就感,心情大好。 “没关系啦,生日那天亚丽她们会帮我过。” “江品常会去吗?” 呃,愣住。“之前是有邀请他……”看着他,白雪忐忑,怯怯地问:“他不能参加我的生日吗?”要切割到这种地步?难道交男朋友了,就不能有任何男性朋友? 看白雪为难,王朔野掐掐她的脸。“我不在的时候,好好念英文喔。”虽然不喜欢江品常,但再逼她的话,怕她会逃走。 “嗯。” “干脆这样,我有个主意。”王朔野紧紧握住她手。“你跟我去香港,我们在半岛酒店庆祝你生日?” “蛤?太突然了,都要上飞机了。” “机票我可以马上帮你买。”看,这就是有钱人,强吧? “可是我什么都没带。” “傻瓜,你有我呢。到香港,你缺什么都带你去买,这不是问题。对了,我们还可以一起去挑你的生日礼物,你要什么,我买单。”看,有钱真好,有钱万能喔。 但是白雪又感到那种压力了,揪着眉,觉得勉强。“不大好,真的太突然了。” “算了,唉,我上辈子一定欠你,换做别的女人不知道多高兴。我走了,会打电话给你,记得手机要充电。” 王朔野拖着行李出关了。 看着他的背影,白雪竟然……松了口气? 第15章(1) 江品常离开后,家里好冷清。 今晚,在亚丽办公室,白雪陪她整理艺廊资料。 听白雪说江品常搬出去了,亚丽说:“你做得对,就算他是非常好的朋友,但朋友可以再找,爱情可遇不可求,更何况是这种高档次的男朋友。” 没错,白雪也这么觉得。 “但是……” “没有但是。” “可是……” “也不要可是,你做人能不能果断点?”果然知己,知道白雪老毛病又犯了,她又忐忑犹豫了。 “我是纳闷,为什么做了应该是对的事,但没有开心的感觉?”心情好乱,忧愁啊。“而且熙旺很难过,问我干么让大哥哥搬走,他很喜欢黏着江品常。” “拜托,住的地方离那么近,熙旺想他去找他就行了啊。” “不一样嘛,他在的时候会煮饭,而且熙旺现在都跟品常睡。” 亚丽停下分类dm的动作,看着白雪。“是熙旺想他?还是你想他?” “嗄?我是说熙旺——” “你又来了,跟吃回转寿司一样,犹豫不决,瞻前顾后,就是少了果断。” “你不懂,跟江品常相处没压力,跟王朔野交往,有时会喘不过气。” “人家是大老板,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王朔野脾气就是大,你不是一直肖想有个万能的白马王子照顾你?美梦成真了还嫌?如果要什么都不用迁就,那就跟我学学,只找炮友,不谈恋爱不成家,你行吗?” 不行。白雪直摇头。 亚丽笑咪咪。“我最近一直幻想,要是王朔野跟你结婚了,那可好了,你记得要他多照顾我喔,如果要买画还是艺术品,千万别忘了我。” 真是毫不害臊的势利啊。“嗟。”白雪吟道:“唯我知汝,汝专利而不厌,予取予求,不汝疵瑕也。” “予取予求。是是是,《左传》楚文王的话嘛,跟我撂国文是吧?没错,你就是那个楚文王,能跟我当朋友这么久,包容力宽得像海洋。”说着,翻开一张艺廊dm。“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画?我当生日礼物送你。先说好,不要挑超过一万的喔。” “唉,十几年的友谊,只值这个价?可悲、可叹。” “是是是,我惭愧,谁教吾身没亿万富翁来疼爱。” 两人大笑。 十八号,白雪生日当天。 美惠负责去拿白雪最爱的蹂躏蛋糕,亚丽负责酒品饮料,熙旺跟沉檀熙母子负责扫地拖地——沉檀熙特地请假,大家要一起给白雪庆生。 下午五点,熙旺跟沉檀熙已经把家里布置好。 茶几铺了桌巾,花瓶插了艳黄的麒鳞草跟粉红桔梗。 花是熙旺挑的,他问姐姐。“喜欢吗?” “不是牡丹我都喜欢。”牡丹恶梦挥之不去啊。 “那个……熙旺啊。”白雪试探地问:“那个,大哥哥会来吗?” “大哥哥说他有事不会来。” “喔。”真绝情,是怎样?叫他搬出去,他就搞绝交吗? “姐姐,你去邀请他好不好?” “之前不是就说好一起庆祝吗?”不来就算了。 “可是你让大哥哥搬走,说不定大哥哥以为你不欢迎他来嘛,你去请他嘛,我觉得大哥哥是不好意思。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手机响,白雪接起。 “我回来了。” 王朔野?“你不是二十号才——” “事情谈得很顺利,公事一办完,我就赶着回来帮你庆生。” “可是我——” “等一下我去接你,我订了宜兰的老爷酒店,还包下宴会厅,会让你过一个永生难忘的生日。”帮女友过生日,是男朋友的专利。 “但是亚丽她们要帮我庆祝,都准备好了。” “她们每一年都帮你庆祝吧?不差这次。这可是我们交往后你的第一个生日,难道朋友比男朋友更重要?我可是打算要跟你过一辈子的人啊。” “也、也是啦。”应该感动的,怎么却觉得头痛? “不好奇我准备了什么礼物给你?”他兴致勃勃,用心良苦。她再拒绝,就是泼冷水。 “我知道了。” “一小时后,在你家楼下等你。” 白雪结束通话。 熙旺还恼着。“怎么样?要去邀请大哥哥吗?” “白雪——”沉檀熙端了甜汤出来。“我煮了红豆汤圆,你吃看看够不够甜。这一锅应该够吃吧?饭菜那些的我备料都备好了,等你朋友一到就可以炒,很快。” “我……我男朋友提早回来,我要跟他去宜兰庆祝生日。” “嗄?搞什么?”沉檀熙错愕。 “怎么可以这样!”熙旺生气。 “对不起,”白雪愧疚。“吃的那些反正都买了,你们还是可以吃啊!” “我无所谓啦。”沉檀熙冷哼。“男朋友比较重要是正常的,你去吧……” “姐,你怎么可以这样,不守信用,我都打扫得这么干净还布置了。” 唉,白雪突然觉得—— 她是交了一个男朋友,梦寐以求的男朋友。 但是,会不会因为男朋友,开始失去所有朋友?江品常被驱逐,现在又辜负朋友的好意。人人都说恋爱以后,就不孤单了。可是怎么有男朋友后,白雪却觉得生命越来越孤寂? 谈恋爱原来也挺麻烦的啊。但现在不是嫌麻烦的时候,王朔野特地包场庆生,她可不能再像上次那样“落漆”,要快快打扮美丽,要飞奔去化妆,换上紧身洋装,拿出他送的难穿但极美的高跟鞋。头发呢?该死,没时间去给人家洗头了,她手忙脚乱地吹整,汗流浃背地终于把头发整理好。 对着镜子画眼线,这是白雪最不擅长的。 女为悦己者容,女为悦己者容,她不停催眠自己,不要埋怨不要嫌烦,惜福感恩,白马王子宠你你还嫌,想遭天谴啊你?男朋友这么在乎你,特地赶着飞回来帮你庆生,你还机歪?不要这样难伺候啊陈白雪!快点笑,微笑。 暗!眼线画歪了。重来—— 王朔野不只特地赶回台湾帮白雪庆生,回台前他还嘱咐秘书,将求婚一事挪至生日当晚。 临时接到任务,李秘书忙翻了,赶紧联络饭店、花店、乐队等等,帮老板打点好。另外也跟饭店员工串通好,大家等着配合王朔野,参与这项女主角尚不知情的求婚宴。 生日当晚,在大饭店宴会厅里。 一切进行得相当顺利,宴会厅除了工作人员,就只有王朔野跟白雪用餐,以及布置得美轮美奂的百合花,是满坑满谷的百合花啊。 这回,白雪又被一整厅的百合气味薰倒,以至于主菜牛排仅吃三口就放弃。吃到最后一道甜点时,甜点也刻意制作了百合花造型,真是假掰到极致。 “知道这里有几朵百合花吗?”王朔野霸气地笑着。 “不知道。”不要逼我看,已经白到我眼睛快茫了。 “一万朵。” 真浪费!一万朵换现金多好?白雪心疼啊,有必要这么撒钱吗?拿去捐都比这样用强!没想到一介小女子过生日要暴殄天物成这样,好有罪恶感啊。呜——王朔野可骄傲的咧。 “百合花象征纯洁天真,就跟你一样。”握住她的手。 “更象征着我们将百年好合。” “呃,是……是昀。”头很晕又反胃就忍忍,人家这么用心说。但是,突然响起乐音,一列人马跟着李秘书出场,他们一起用唱歌剧的腔调高唱生日快乐歌,而且明显都是专业的演唱人员,其浑厚嗓音真是激动又高昂。 白雪生日快乐,白雪生日快乐,白雪生日快乐儿,白雪生日快乐乐乐乐乐—— 最后尾音拉得猛长绕梁久久都不止。 白雪怔在座位,像被五雷轰耳,咳咳,不,是感觉像在歌剧院。 会不会太夸张了?突然遭此荣宠,白雪尴尬,好羞喔。 但夸张的不只如此,一位高帽白衣大蔚捧来超大瓷盘,虔诚地呈到王朔野手中。 白雪惊骇,那大盘子里放的不是食物,而是一只璀璨亮晶晶的大钻戒! 接着李秘书、跟餐厅员工们还有那些高歌人员围住他们,以及不知之前埋伏在哪里、赫然悄悄现身的专业摄影团队,嚓嚓嚓地拿大炮相机对着他们拍照录影。 “愿意嫁给我吗?亲爱的。”王朔野有些不自在地离开座位,他将做出此生最了不得的事,这都是为了爱啊。 他跪下来了,就跪在她面前。他,展现最大诚意了,呈上大钻戒。 白雪惶恐地看看周围人等,大家都等她回应。 “亲爱的?”发什么呆?小可爱,快说愿意啊,他还跪在地上呢。 “我……”还犹豫着,忽然众人拍手齐声大喊,吓她一跳。 “答应他、答应他!” “快答应他快答应他!” “答应他啊,答应他……” 拍手吆喝加鼓噪,个个笑得好欢喜,人人都想成人之美好快快拿钱收工回家去。 在这样巨大的气场下,陈白雪,你敢说声不吗? 反正她已经先被百合花薰傻了,反正她又被男高音女高音震晕了,反正她还被盘子上大钻戒惊吓了,重要是国王般的王朔野再跪下去可能周遭桌椅都危险,而且又录影又拍照,拒绝王朔野等于是呼他大巴掌。 白雪迟疑几秒,忐忑地感觉自己是应该要答应的。 “我……我愿意。” ya!欢呼,鼓掌,被套上钻戒。 大事底定,尘埃落幕,白雪就这样把自己交托出去了。 她扶王朔野起来,他拥抱住她。 “亲亲,亲亲,亲亲!”大家又起关。 不要啦,好羞喔,白雪低头,脸很红。不管刚刚受到多大惊吓,最终,她微微笑了。真好,我真开心,我应该快乐。没错,好大钻戒,快笑啊白雪,你以后就是个金光闪闪的美公主呢。他的用心,你要好好感受啊。 在王朔野安排下,他们在饭店过夜,明日再回台北。 晚上,他们在房间阳台,望着兰阳平原的夜景,喝着香槟。白雪靠在王朔野肩头,两人依偎,都有些醉意。 王朔野抚着她的发。“到时候看你喜欢哪一种婚礼,喜欢在教堂?还是到夏威夷?或是浪漫的海岛婚礼?我都可以安排。找一天先带你去见过我爸妈,见面礼那些的你不用准备,我处理,别担心钱的问题。” 欸?“这种东西是不是应该我自己挑比较有诚意?!” “也对。你想好礼物先别买,我看过再决定。” “为什么?怕我送的不好?”又来了,怀疑她的眼光? “第一次见面嘛,我希望爸妈对你留下好印象。” “那你先跟我说,他们喜欢什么?” “我爸喜欢质感好的东西,如果是随身用品,要注意产地。我妈最爱保养,如果是保健类的东西,记得不可以买来路不明的,要买大牌子的。” “听起来还真是不能乱买。”白雪灵机一动。“啊,我知道什么礼物最有诚意了,我亲手画一幅画送他们。” 王朔野勉强一笑,面有难色。“亲爱的,这当然很好,可是我爸喜欢的画家是张大千那种很有气势的,不然就是朗世宁那种很有意境的——” “你是暗示我,不能像陈白雪画的花花草草?”掐他手臂。“可恶,你产品热销,用的都是我的画喔。” “好好好,就送你的画。”他抓白雪过来,吻住她。 白雪怔住,他撬开她的唇,抓住她手臂,舌头探入她口中,加深这个吻——这一吻,挟带浓浓的。这一吻,有醇酒的气味,而他强壮身体挤迫她,令白雪有些不知所措,尴尬又笨拙地回应着。她没经验,她害羞生涩,这更刺激他占有的窗望。终于啊——她要是我的人了。 “白雪……”抱起她走进房,将她抛在床,同时熄了灯。 黑暗里,白雪紧张着。他们……要做那件事了吗? 靶觉着他热烫强壮的身体重压在她身上,感觉他大掌探入她衣内,试图扯落内衣,握住她胸部。 一切很快,白雪慌乱着,感觉不是兴奋,而是紧张。但他是老练的,他鼓胀的yu_望已经抵在她下月复。他沿着她脖子亲吻,浊重呼息喷在她皮肤上。 他是这么亢奋的急着要她、占有她,让她属于他—— “等等——”白雪觉得不能呼吸。 他吮吻她——箭在弦上,扯落她底裤,手指也探向她si|处—— “等等——”白雪试图推开他。他一连串迅速强势的作为,教她更紧张了。 “我、我没经验……可不可以——”慢一点啊。虽然想过发生这样的事,也有心理准备,但真发生时她却害怕起来—— “有什么关系?”他用力吮吻她的胸部肌肤。“以后你就是我的,亲爱的——我的女人……我爱你,好爱你——” 好痛,她惊呼。他成功褪下她的底裤,置身在她双腿间。呼吸浊重,胀红面孔,他不断野蛮地啃咬跟吮吻,近乎急躁地掐揉她身体。 从没有追女人这样辛苦,更从来没有为了要个女人忍耐得这样辛苦。 终于成功,终于要占有她了。 那亢奋感,超越过去任何一次,他太兴奋。“我要你——我忍了好久,我要你,宝贝——” “等一下……拜托。”她急嚷。他听不见,抵在她处,抓住她双臂,那强悍的力量教她不能动弹,更令她畏惧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她完全没一点兴奋感?她甚至感到恐怖。 他无视她的哀求,吻住她的嘴,呢喃着。“有什么关系,我们都要结婚了——” 白雪惊恐,这时的王朔野,是陌生的,充满攻击性的。 “不要这样——”白雪挣扎,用膝盖阻挡他前近。“别这样。” “我爱你。”他喊,一个挺进,就要撑开她—— “王朔野!”好痛,她大叫,槌他,他仍要继续进入。 白雪情急,往他肩头狠咬。 一阵刺痛,他僵住。 白雪推开他,退到床边,怒喊:“你吓到我了!” “你干什么?”王朔野更怒,往被咬痛的左肩一模,湿的?开灯检视,流血了?她竟敢—— “你疯了吗?!” 他踹床铺,拽了枕头摔她,暴跳如雷,像失控的野兽。 “对不起——”她惊恐得哭出来。“我……我没准备好。” 他飙粗话,拿面纸擦去血渍后,扔了面纸,绷着脸走来。 见她惶恐,他忍住火气。“过来。”伸手要抱她,她瑟缩避开了。 他放缓口气,压抑怒火。“过来,别怕。是我错,我太急了,你没经验当然怕。这次我慢慢来,我来带你——” 不对,她摇头。他口气温柔,但眼神愤怒,表情紧绷着,像努力压抑忍耐她。气氛完全不对,可是他还要试。“乖,过来——我答应慢慢来。” 不要,她好混乱,这种感觉一点都不喜欢。 “我们、我们今天可不可以只是单纯睡觉?”可能是没经验,也许什么都不做,先抱着睡就好,也许习惯他在身边以后就—— 但他愣住,笑了。“怎么可能?别对我这么残忍,睡在喜欢的女人旁边,我怎么可能安分?来让我抱——” 白雪不肯,坚持缩在床边。 这什么意思?我这么可怕吗?王朔野脸一沉。“你怕我?” “我、我在想,我们可不可以先冷静一下?先聊聊天还是看电视……”她说不下去,因为他重叹口气,很挫败、很受不了的样子。 “我知道了。”他已经忍让到极限,动作粗暴地整理衣裤。“你说,要冷静多久?难得出来,要分床睡吗?行,分床也可以,我让饭店另外准备房间给你,让你冷静个够。” “你……生气了?” “陈白雪!”他踹床怒咆,终于爆炸,指着她喝斥。“从开始交往我百般迁就你,甚至没再找过女人,就为了跟你他妈的认真交往!我是有的,我是正常男人,你如果跟我是认真的,就不要吊我胃口,你搞清楚我王朔野要找女人随便都有,根本不用在这边低声下气求你施舍!” “什么?”不敢相信他说的。 “算了!”王朔野深呼吸,努力冷静。“你生日,我不想跟你吵,我去酒吧——” 第15章(2) 他离去。留下白雪独自在房里。 白雪怔看着这宽阔豪华大套房,种种舒适配备,一切像隔着层膜。 这里好冷,她发现自己在发抖。方才那急着占有她、对她啦哮的王朔野,像陌生人。走进浴室,扭开水龙头,捧水洗脸,想冷静自己。再抬起脸,看见镜中自己。被吮肿的嘴唇、脖子的吻痕,胸前上方殷红一片。 怔看这一切,从头冷到脚,她哭出来。 不,她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 不喜欢他那样碰她,不喜欢他野兽般的表情,不喜欢他粗暴吻她,不喜欢他强势要进入她身体。她摊开手看着,指尖都在抖。身体很诚实,她怕这个人,他的存在,不能给她安全感。皮肤起疙瘩,脚也发软。 她在干么? 为什么会跟这个男人在这里?甚至答应他的求婚?! 这是她要的男人吗?粗暴野蛮?她怕他回来,一秒都不想跟他相处。白雪冲出浴室,留纸条给王朔野。 我先回去了。 慌乱地拿手机叫车,拎了皮包就走。她急按电梯,一边紧张他随时会出现。到楼下,畏畏缩缩避开显眼处,溜到饭店外。 站在美丽的饭店外,她只想赶快回家。 钻入计程车内,报了地址,远离老爷酒店。计程车在黑漆漆的路面疾驰。她恐惧着,王朔野狂暴的话不停在她耳畔重播。 你搞清楚我王朔野要找女人的话随便都有,根本不用在这边低声下气求你施舍! 从我们开始交往我百般迁就你,甚至没再找过女人,就为了跟你他妈的认真交往! 你如果跟我是认真的,就不要吊我胃口…… 吊胃口? 不,她不是吊胃口,她是真的被吓到。 骂她时,他的表情是鄙视的,是不屑的。可是他却跟她求婚?他不能理解她感受,他一意孤行的吓坏她。 手机响,白雪惊跳起。 王朔野打来了。 她看着,不敢接。 这男人对她的温柔,是刻意演出来的吗?是勉强来的吗?都是在忍耐迁就她吗?他打心里就不认为应该同理她的感受,或者应该体贴她。他没耐性了解她,他渴望的是征服。对,是征服吧?征服不了时他发狂。 他迁就她?她何尝不是在讨好他? 他突然求婚跪在她面前时,他有顾及她的感受吗?她为了他的面子,她可以拒绝吗? 要她取消跟朋友的生日会,他有关心她怎么面对朋友吗? 就连身上这昂贵的洋装都紧得令她难受!斑跟鞋也是,方才一跑,脚跟都磨破。 我,还是我吗? 这样紧张他生气,这样看他脸色反应,陈白雪,你是谁? 这份爱,太勉强太失衡。 这份爱,没有互相,只有彼此的迁就。 白雪痛哭,哭得不能自已。我到底在干么?我在做什么啊? 计程车驶入熟悉街道,经过江品常住处时,白雪看见他房间亮着。 “停一下。”她跟司机说。 几乎像本能的,在这么慌乱无措时,想见他。好像只要靠近他的地方,她就不那么怕了。白雪下车,悄悄走近他房间对外那扇窗,只要看他一眼就好,只看一眼也许她就能安下心来。 靠近窗前,灯亮着,但他不在房里。桌上有摊开的书,放着一杯茶。他常穿的牛仔裤随意扔床边,单人床铺、凌乱的蓝色薄被,他的手表搁在床头茶几上。 这小房间啊,为什么看起来这样温暖? 我喜欢这里。 仿佛能闻到他的气味,这里没有昂贵的古龙水气味。 房间门突然推开,她慌了,转身就走。 江品常听觉敏锐,他听见脚步声了,走到窗前,看见那个急逃走的身影。 “喂?”他喊。白雪更急,钻入车内。 “快开车。”她对司机喊。 司机发动车子。 江品常跑出店外,拦下计程车。“停车。” 趋近后座车窗,看见缩在里边的陈白雪,看见她狼狈的脸色,也看见她哭肿的眼,他拉开车门。“下车。” 白雪不动,只是仓皇无助地望着他,感觉很窘。 “小姐?要我开走吗?”司机问。 “下车。”江品常冷静地再说一次。和那个男人不一样,他的嗓音,令她好温暖。 一见到他,眼泪失控,哭得更厉害。 江品常探入车内,握住她手。 她啜泣,被动地让他握住。好暖的手,好暖。 他将白雪拉下车,砰,关上车门。 白雪哭哭啼啼打开皮包,付了车资,司机将车开走。 “怎么搞成这样?”看她嘴巴红肿,脖子也有吻痕。马的,他想冲去干掉王朔野,那家伙搞什么! 她看着江品常,抽噎道:“我搞砸了。” 白雪一直掉泪,忽然就抱住他,大哭。 她一直发抖,痛哭的声音刺痛他。他张臂,紧紧拥抱她。 “好了,没事。” 她还是哭得厉害。 他笑了。“还真是生日快乐啊?”轻抚她的发,好温柔地哄。“好啦,没事了。” 他没追问她跟王朔野怎么了。 哭成这样,想也知道不是太愉快的过程。 他握住她手,带她去他房里。 他让白雪坐床上,跑去热了威士忌,喂白雪喝一点,让她镇定下来。又拧了湿毛巾,跪在床边,把她的脸擦得干干净净。 “没什么大不了的,哭什么啊你,傻瓜。” “我要跟他分手。” “好好好,分手分手。” “我真的没办法跟他相处。” “是是是,分手呴,没关系的,你这么漂亮,还怕没人爱吗?贾伯斯要是还活着看到陈白雪也会心动的——” 什么啦?她笑出来。 他也笑。 “我去一下厕所。” 白雪走进厕所,又一次用力洗脸,觉得被他吻过的每个地方都难受。看到手指上的钻戒,真碍眼。赶快拔除,但手上有肥皂,拔出的同时,钻戒也飞出去,然后—— 哇靠!白雪大叫。 江品常冲进厕所。“怎么了?!” 白雪趴在马桶前。“钻戒啊——” “陈白雪!我真是输给你了。”江品常跪在马桶前,把手伸进肮脏马桶里,帮她捞钻戒。 白雪焦急哀号。“一定要捡回来啊!”呜,几百万的钻戒,不还王朔野,就只好嫁他了,死定了! 现在知道钻戒危险了的,不能随便戴呴。 终于,捞起来了。 “呼。”他们都松了一大口气,一起瘫软在马桶边。 白雪很有领悟,握拳嚷。“没事送什么钻戒……”这是在逼死谁? 然后,他们看彼此一眼,都爆笑出来。 今夜一番喧嚣,如今都静下来。 窝在他房里,恍若与世绝。 灯昏黄,小张床,普通书桌而已。 圆盘光碟们,一串串从窗檐垂落了,任风摇。 白雪坐床上,江品常将桌前的椅子反转面向床,他坐椅上。 他们聊天,像对知己。 不聊王朔野,不聊老爷酒店发生的事。 她不说,他不问。 正因为他是这样顾全她隐私,白雪反而什么都乐意、掏心掏肺跟他讲。在他这里,她感到安全。或者,在他身边,她就安心,觉得舒坦。 “生日快乐。”品常拉开抽屉,拿出长形木盒给她。 白雪掀开,看到一排用彩虹橡圈编成的椭圆圈套。 “这什么啊?”有十二个呢,是一打。 “铅笔套。你看——”他拿一枝笔来,将它穿在笔身上。 “这些都你编的?” “没办法,陪熙旺编汪美美要的手环太无聊,就随手做了这个。” “铅笔的衣服?”白雪笑了。他抓住她手,触模她中指侧边因长久绘画生成的硬茧。 “以后画画时,让笔穿上衣服,就不会磨出硬茧了。” 白雪,是在这时候,爱上江品常的。在心里,偷偷,爱上的。 男人追女人,赠礼物、约见面,情急地拍拖、示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占有欲?好胜心?还是,真知道你喜欢的女孩需要什么?该怎么宠?如何照顾她? 王朔野不知道,盲目地以他的方式追求她。 江品常不说爱,只是朋友,存在她左右,却心细如发,他给的礼物不昂贵。她收下,却觉得,如真金可贵。 她对他笑。 他看她像个小女孩将礼物搂怀里搂紧紧的,跟他说:“我好喜欢。” 有一刹那,因为那句我好喜欢,因为她欣喜的笑容,江品常感觉到,自己不沧桑,也不孤单。 白雪啊,品常微笑,眼里却蕴着悲伤。 白雪啊,永不知道,这应是他渐失明前,最后努力的作品。因为在编这些铅笔套时,瞅着细密的橡圈,在他眼中,常叠糊成团,使得简易手工,也变得异常吃力。那一朵长在他脑子里的花儿,似乎预备着要盛放了。 白雪抚着指节的厚茧。“你不说,我都忘了有这个茧呢。” 人生多无常,也多么有趣。 当她惶恐又挫败地搭车逃离宜兰,此刻,却对着这些可爱的铅笔套,欣喜满足。唯有活到底,才知道一路有多少苦痛又有多少的惊喜。 “江品常。”望着他,她憨笑道:“永远当我朋友,好不好?” “永远?”他扬眉,摇摇头,笑了。“你男朋友会吃醋的。” “我要跟王朔野分手。” “但你这么漂亮,以后还是会有男朋友啊。” 我漂亮吗?那你当我男朋友好不好?白雪想说,但不好意思。想到他爱自由,想到他讨厌被女朋友胖住。于是改口。 “你再搬回来好不好?说不定我要很久很久以后才交男朋友嘛,你搬回来啦。因为——因为熙旺喜欢你啊。”熙旺真是很好的借口啊。 “哦?”他笑意更深。“这莫非是传说中的‘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好像是欸,她瘪嘴,难过了。“不行吗?我就想要你搬回来啊,反正你行李就一只袋子嘛,又不麻烦。” “行,过生日的人最大。”他好爱她这么要求他,然后,喜欢慷慨地允诺她。“我看你是希望有免费管家照料三餐、整理家里,你根本有公主病。” “那真幸好你没王子病,不然我们怎么当朋友?” 他大笑,她也笑。 “就这么说定了,答应了昀,记得喔。”急着要他保证。 他同意。 来就来,去就去,他有什么好挣扎?他没损失,他反正连命都惜不起,他反正习惯被抛弃,他反正生来就没人希罕。 而他也想念有她的温暖,离开她家时,他其实很难过的。可是拒绝表现脆弱,更不希望她为难,他想——只要那个男人宠她就行了。 可是品常觉得自己也挺坏的,现在他们闹翻,他竟偷偷高兴啊。 住她家里,白开水似的家常生活,寻常如流水般地这么逝去,于他,却是难能可贵的幸福啊。 达成协议,白雪安心,也累了。 他让出他的床给她睡。 “那你睡哪里?” “睡客厅地板。” “那么脏的地板?” “笨蛋,有睡袋啊。” 瞧,这像伙真是天地为家哪里都能待啊。 第16章(1) 凌晨,陈白雪住处,门铃急响,吵醒已睡的沉檀熙跟熙旺。 沉檀熙透过防盗孔,看见王朔野,是白雪男友?开门,发现只有他。“白雪呢?” 王朔野推开沉檀熙,闯入屋内,没见到白雪。“她呢?” “怪了,不是跟你去宜兰了?” “她是不是故意不见我?” “她没回来。” “白雪?”迳自往房间走,他每个房间都推开门看。“白雪?” 熙旺睡眼惺忪地愣在客厅,看他满屋搜索。“姐姐不在啦。” “我说她没回来。”沉檀熙追在他后头。“喂?” 确实不在,每个房间都看过了。 真没礼貌,沉檀熙怒斥。“你怎么这样闯别人家?出去,再不走我要报警!” 王朔野心情够糟了,被她驱赶,更是火冒三丈。 “别人家?这我女朋友家!”瞪视沉檀熙及那被她牵着的孩子,那孩子被王朔野凌厉目光一瞪,躲到妈妈身后。 他宣告主权地大声道:“我跟白雪很快就会结婚,这是她家,你快点找地方搬出去。像你这种靠生孩子赖上男人的下贱女人,是我最鄙视的。我们白雪善良才会让你占便宜。我丑话说在前,沈小姐是吧?你不搬的话,我会让律师跟你谈,这房子我会替白雪要回来。另外,还要告你赔偿她的精神损失——啊?” 雪莲奔来咬他脚跟,王朔野痛了,将它一脚端开。 “猫猫!”熙旺抱住猫儿。 “畜牲!”他骂,怒离。 熙旺怕得哭出来,抱着猫问妈妈。“他为什么要骂你?他要赶我们走吗?为什么?” “你去睡,进去!”被狠狠羞辱,沉檀熙暴躁愤怒。 陈白雪到底跟多少人说了她的事?她下贱吗? 她没睡意了,越想越呕,坐客厅喝酒。 王朔野开车驶离,想着白雪会去哪里。 经过公园时,想到之前白雪过,江品常在巷口二手电器行上班。 超跑在西典二手电器行停下。 莫非是这里?他下车,按门铃。 刺耳的门铃声在深夜里听起来像催魂铃。 铁门紧闭,但侧门推开了。 丙然,江品常走出来,冷冷看着他。 王朔野质问。“她在这里吗?” “请离开。” 真在这儿?她竟然?! 王朔野往屋里闯,一只手横来挡下他。 “我叫你离开。”江品常的声音,冰冷强硬,有不容挑战的威严。 王朔野浑身酒气。“为什么不敢让我进去?她在里面?”他硬要往里走,领口一紧,被江品常揪住,往门外一推。 “滚回去!”想到这家伙让白雪多狼狈,江品常竭力隐忍揍他的冲动。 “他马的——早看你不爽了!”王朔野吼着冲向他,两个男人扭打起来。壮硕魁梧的王朔野竟讨不到半点便宜,高瘦精实的江品常轻易避掉抡来的拳头,长腿一扫,教他摔跌在地。 “fruck——”恼羞成怒,王朔野爬起来,又揪住江,二人缠打。 “搞什么?”黄西典听见争执跑出来,试着分开他们。 “住手,都住手!”没办法分开他们,他们发狂拉扯扭打,仿佛要杀了对方。 “都住手!”白雪冲出来。“王朔野!” “你真他妈的在这里?”王朔野怒吼。 白雪跟品常说:“没事,我跟他到旁边谈——” 她拉着王朔野到跑车旁。“你冷静好吗?” 怎么冷静?他飙骂。“你现在是什么意思?迫不及待离开宜兰就为了找他?”太伤自尊,太挫败。“既然这样,在我面前装什么清纯?” 他口不择言。 白雪见他嘴角破了,脸也瘀青,他被品常揍得伤痕累累,她闻到他一身酒气。 “你喝酒还开车吗?万一被警察……” “立刻跟我走。” “不要。”她无奈。“很晚了,拜托先回去,不要吵到别人,要谈的话改天,大家冷静冷静,之后再谈。” “呸。”吐掉口中鲜血,王朔野抹抹嘴,怒视她。“陈白雪,今天你不跟我走,我们就玩完了。我会当你是自甘堕落,宁愿跟工人混。你不要考验我的耐性。” 什么?他践什么啊? 白雪一股火大,原来这就是他的真面目吗?呵,是啊,这本就是王朔野的个性,霸道、凶恶、火爆。他没变,是她荒唐,被爱蒙蔽双眼,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见白雪不回应,他命令道:“还不上车?” “王朔野,你发什么神经?知道现在几点吗?全世界围着你打转吗?” “我不容许我的女人在别的男人那里过夜!” “我的女人?我的女人?我受够这句我的女人!一开始听你说,还挺感动的我承认。后来发现这就像你说,我的车子我的房子我的包包一样。我是人,不是东西。我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朋友、我的习惯、我的生活方式、我的风格!你不准命令我。谁是你的女人?我告诉你,我的男人不会是你!你给我等着,等着。” 白雪冲回屋内,拿了钻戒奔出来,掷他身上。“了不起的松野大老板,我们玩完了,youarefired!” 她竟敢扔钻戒?!她竟敢—— 王朔野拾起钻戒。“知道你扔的这个值多少吗?陈白雪,你会后悔。像我这种人,就凭你?我敢说你再也遇不到——” “不希罕啦,我再不要忍耐你的坏脾气。” “你脾气就好?我才受不了你的烂品味。” “昀,你就很完美吗?老实说,我一直受不了你喷的古龙水,臭死了!我是怕你伤心不说而已,男人干么喷那么浓的香水……” “喷香水是礼貌,就像女人出席重要场合要穿高跟鞋,你才可笑,老是穿布鞋,你小学生吗?跟男朋友约会穿那种烂鞋,愚蠢幼稚,笨女人!” “既然这样你干么追我?” “我追我的,你干么答应?要交往就要有诚意,没心认真的话干么浪费我时间!” “昀,所以都是别人的错,你自己没问题?你就不用检讨?” “我事业这么成功不是靠侥幸,能力这么好我为什么要检讨?女人只要听话跟着优秀的男人走就对了,只有笨女人才会——” “你践什么拽?你才又烂又讨厌——” 他们好幼稚地互相咒骂,想起交往以来种种委屈,都疯狂了,恨死彼此了,都口不择言了。 后面,黄西典跟江品常一整轮听下来,瞠目结舌,啧啧称奇。 “这两个都成年了吧?”黄西典问。 “好幼稚。”江品常结论。 “怪不得会交往。” “但负负不会得正啊。” 可不是,吵一轮下来,都喘都累。 王朔野最后咆哮。“这阵子我当作恶梦,我要是再打给你我手断掉!” “我才恶梦,拜托放过我,这辈子不要再联络!” “没问题。” “太好了。” 他上车,咻,跑车驰远。 她握拳,胀红面孔,骂到头昏脑胀。 到最后,这般难堪,不欢而散。 好累,好喘,从夏天到现在,一场突来的恋爱,排山倒海,原来是互相灭顶,而不是相濡以沫。还真庆幸结束了,就当发场热病。现在想想要是真跟他结婚生子,那折磨可不是开玩笑的,定要日日听他演讲,发神经,闹胃疼。 走回品常身边,她跟他们道歉。“不好意思,吵到你们。” “不会不会。”黄西典打呵欠。“没事就好,我去睡了,你们聊。” 他刚走,品常的手机响了。 三更半夜时候?白雪赶紧说:“是他吗?是他的话不要接。” “他没我电话……”看看来电显示。“是你家室内电话。” “蛤?” 品常接起。“喂?……熙旺?别慌,慢慢讲——” 那边,熙旺紧张得语无伦次。“妈妈被骂了一直喝酒,我叫她都叫不醒,大哥哥你快来,我妈妈好像死了,哇——”熙旺大哭。 品常脸色骤变,关电话,跑向货车。 白雪追过去。“怎么了?熙旺怎么了?” “沉檀熙出事了!” 他们冲回白雪住处。 “快点救她,快救她!”熙旺吓得脸色发白,抱着倒在地上的妈妈。 沉檀熙口吐白沫,丧失意识。 白雪也慌了,怎么办? 江品常最镇定,他检查沉檀熙状况,还有呼吸,抱起她就往楼下冲。白雪牵着熙旺跟上去。 到了医院,沉檀熙被推入急诊室。 医护人员问熙旺问题,熙旺发抖,小小的手,寻着江品常。江品常立即紧握住他。 白雪听着熙旺讲话,听完孩子说的话,她惭愧内疚,很自责。 原来王朔野跑去她家闹过了,还狠狠羞辱过他们母子。他也许觉得是为她出气,但骂沉檀熙下贱?他怎能说这种话?完全没顾及孩子在场,这点教她好怒。 江品常注意到她的脸色,另一只空着的手,来握住她,她才镇定下来。 医生检查后,给沉檀熙洗胃。 原来沉檀熙将精神科医师给的一个月份躁郁症药全吞服了,还喝了酒。 白雪震惊,她想死吗?好过分,她死了,熙旺怎么办? 月兑离险境后,沉檀熙被送至病房。熙旺受到惊吓,焦虑整晚。 “妈妈没事了,不怕,好好睡一觉,醒来妈妈就好了。” 江品常跟白雪合力将他哄睡了,看这可怜的孩子,终于在陪病床上,沉沉睡去。 白雪叹息,跟江品常道歉。“不好意思,让你这么麻烦。” “我去买饮料。”他离开病房。 白雪坐在病床旁,看着昏睡的沉檀熙,她脸色惨白,看起来好惨。枯瘦,两眼凹陷,手腕还吊着点滴,掌背青筋浮现。 这哪是当年那个聪敏又充满活力的沈大编辑?这……曾经是爸爸深爱的女人吗?而今……樵悴得像朵将残败的花。她是怀着怎样羞愤的心情,吞下那些药? 白雪伸手握住她的手,好冷好瘦的手。 第16章(2) 沉檀熙睁眼,白雪即刻松手。 她想坐起,被白雪制止。“不要乱动,医生帮你洗了胃。” “唔……熙旺?” “嘘。”白雪眼神示意,沉檀熙看见儿子睡在陪病床。小小脸儿,很无辜,睡得好沈、好香。 白雪轻声骂。“你怎么这样?熙旺被你吓坏了。” “他骂我下贱,靠着怀孩子赖上你爸。”沉檀熙凄惨一笑。 “对不起。”白雪尴尬。“我不知道他跑去闹。” “他说要找律师,把我们赶出去。你好厉害,有男人帮你出头。”她苦笑。“我只有熙旺——” “别管他说的,我没要你们走,我跟他分手了。” “为什么?” “总之分了。所以你放心,不会有律师。但是我警告你,这事不可以再发生了,我不准你死在我家。你不要害我好不好?真是……”白雪眼眶红了,哽咽了。 “你跟我爸的事我不气了可以吧?不要这样,我不要看你们这样——” 白雪落下泪,那眼泪一滴、两滴的淌下来。 沉檀熙震惊。竟然……为她哭泣?陈白雪,真是傻。 白雪也讨厌自己竟然哭起来。“反正没事了,但是要住院一星期。我去外面,你好好休息。”白雪起身要走,忽然被她抓住手。她抓得很紧,微颤着。白雪转身,看她脸色怪,手心都是冷汗。 “怎么了?不舒服?要叫护士吗?” “我现在要说的,你听好,我不会再说第二遍。” 又怎么了?好严肃的表情。白雪要抽手,她却抓得更紧,眼睁大大的,很骇人,那眼色,像两潭黑暗深渊。 白雪背脊寒毛竖起。 沉檀熙直盯着她,很艰难但清楚地说:“那天情人节,你爸妈出车祸。我……那天喝醉了,打电话给你妈,告诉她怀了你爸的孩子……也许,也许车祸和这有关——” 终于说出口了,沉檀熙松手。 白雪望着她,一句话都没说。太惊骇,她无言。 病房很安静,沉檀熙说的话太清楚,清楚到白雪没办法假装没听见。 床后一盏壁灯亮着,映亮一隅白墙。 白雪看着沉檀熙,视线移至墙上那亮着的一处惨白,又移至病床旁。窗外,黑沉沉的夜,一痕新月,白利利的,像把刀,她呆望着。如果手上有刀,应该,会毫不犹豫就刺向沉檀熙。 她会吗? 会吗? 太愤怒,根本说不出话,也找不到合适字眼。 呆望那痕月,白雪想像当时车上的爸妈,想像那通电话怎样割裂妈妈的心。他们争吵了吗?车上发生什么事,车子才失速撞上号志灯? 沉檀熙等着,以为白雪会骂她,甚至揍她。 但白雪不说话。 “你看要骂我还是打我,都可以,我不会躲。”她虚弱道。 “我……我一直很后悔很内疚,我真的快疯了……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做错的人,哭得厉害,惊醒熙旺。 “妈?” “孩子……”沉檀熙张臂,熙旺奔到她身边。 “妈妈不要哭,妈咪——” 白雪转身,急着走出病房,才发现江品常就站在虚掩的房门旁,慌乱地看他一眼。 “我去走走。”丢下这句跑了。 江品常看着那慌乱逃走的身影,刚刚那些话,他全听见了。 白雪下楼,穿越医院长廊。白墙壁,白灯光。她泪眼模糊,怎么了,四周一片白茫茫。走出医院,默默走一会儿,才发现院区植满阿勃勒树。 黄花早落尽了,秋天时,它们相貌沧桑,毫不特别。 她在露天长椅坐下,被这群阿勃勒树环绕,有够讽刺。 我的小鲍主,夏天是阿勃勒花的季节喔。 永远记得不肯走路、被爸爸扛在肩头、被当公主呵护的那个我。 怎么,忽然这样大了?怎么要面对这些丑陋世事? 怎么就算被男人宠,以为能回到被爸爸疼爱时,结果却落得如此难堪? 爸爸,妈妈,你们如今在哪儿呢? 你们闹翻了?还是你们和好了?你们会不会后悔把女儿一个人遗忘在人间?会不会心疼我要孤单面对这些? 太过分了,这真的太过分。 她红着眼,在黑暗中,默默承受冲击。 而原来会把人搞疯的,不是绝对又分明的爱恨,而是这么些迂回、纷乱、不明朗的情绪。 不管怎么想怨恨爸爸,心里却怀抱着被他疼爱的记忆。 不论如何想报复沉檀熙,心里仍有个微弱念头,可怜她。当初她是怎样的心情,才在爸爸去世后生下熙旺?倘若沉檀熙是个彻底的坏人,她就可以明朗干脆地恨。 但白雪记得父母丧礼上,沉檀熙如何僬悴又坚强地打理后事。当时她的心情,怀着遗月复子的心情,饱受罪恶感折磨的心情,又是如何撑过来? 不,不要可怜他们。 白雪再也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他们了。 包没办法恨那个无辜的孩子,他跟爸爸一样有张圆脸,一样爱吃甜的,一样是左撤子。 可是善良的妈妈为什么要承受爸爸跟沉檀熙的背叛?要接到那样残酷的电话?这对她公平吗? 脑子里太多事,心里太多情绪,遂呆呆地无力收拾。 “喂。”有人递来热咖啡。 抬头,看见江品常。向她伸来的手,握着咖啡,飘着香气。 “不喝吗?”他坐下。 “不喝算了。”才拿到嘴边就被她截走。 “不喝白不喝。”猛喝一口,捣嘴,好烫。 “笨蛋。”他笑。“没发现冒着热气?”看白雪眼眶红肿,是哭过吧? “你回家睡吧。” “你呢?” “我没事,可以留到天亮。沉檀熙要住院,我会带熙旺回我那里住几天。”沉檀熙说了那些话,现在让白雪独自面对熙旺,只会更折磨她吧。 “不嫌麻烦?他们跟你又没关系。” “什么,熙旺是我兄弟,我们结拜了。我们是彩虹圈兄弟会,酷吧。” “一起编彩虹圈的男人?这酷吗?”是娘吧? “嗟……我们男人的友谊,女人不会懂啦。” 他主动提议照顾熙旺,白雪其实松口气。现在要面对他们母子,对她来说,很吃力。 白雪叹息。“好烂的生日。” “不能这样喔,我可是有送你铅笔套喔。” “这例外,其他都很烂。” “小心讲出去被揍喔,那颗钻戒很大喔。” “而且被马桶水淹过。” 这一说,他们笑出来。 他说:“王朔野要是知道会疯掉吧?” “我才真的快被他搞疯。”说完,曝咖啡。 他抗议。“喂,留一口给我。”夺走咖啡,也喝一大口。 “江品常。” “嗯哼。” “你都是怎么过生日的?家人都怎么帮你庆祝?”从没听他提起过家人,她纳闷。 以为他是家庭不美满,但他望着天空说:“讲出来让你嫉妒死,我们会办party,小时候会在家里院子烤肉庆祝,大人喝酒,小朋友玩遥控飞机,我爸会买很大的蛋糕,我妈会煮很多菜宴请客人。然后吹鱲烛许愿,我小时候根本就是王子嘛。”全瞎掰的,但也讲得脸不红气不喘。 “哇,很盛大嘛你。” “小时候生日过得太爽,所以现在懒得庆祝生日。” 白雪把头靠在他肩膀。“谢谢你。” 她好疲惫。“谢谢你陪在我身边。” 谢谢你,江品常,这时候还有你,给我温暖。 谢谢你,在这样很累很无力的时候,你撑住我了。 他深吸口气,叹道:“谢什么呢,真感激的话,改天再请一次顶级和牛吧。”她笑了,然后脸埋向他,泪汩汩淌落。实在忍不了,失控的哭。 江品常沉默着,静静听她哭。故意若无其事地说:“好吧,你哭吧,肩膀借你喽,反正我没女朋友,不会有人吃你的醋。” 她哭有够久的,他听着很心疼。 后来他又故意闹她。“喂,上次那个和牛真不错,说说看哪天要请我?!” “才不要。” “不要?你这样是利用我喔,这么好靠的肩膀用完就算了?” “哪里好靠了,不希罕。”马上撤,他臂弯一揽,将她往胸膛埋。 “那胸膛借你好了,我有练胸肌——” “不要不要。”哇哇叫挣扎。 “说不要,其实觉得这胸肌超温暖对吧?” “才没有!”白雪要撤,他双手揽住她,把她往胸怀埋更深。“我窒息……” “是不是充满男人味?是不是很香?” “江品常!” 这家伙,多亏他,她终于笑了,不哭了。 清晨,白雪回到家,在房间床铺上,发现一个牛皮纸袋。打开,有一条用彩虹橡圈编成的手环,还有一张小卡片,铅笔字写着—— 姐姐,生日快乐。 炳哈哈,有没有很惊喜? 这是品常哥哥教我编的很困难的“星暴手环”喔,我编了两条一模一样的。一条给你,一条我戴。这是只有我们才有的喔。谢谢你,我肚子饿的时候带我去买东西吃,谢谢你跟我一起住。等以后我长大了,换我照顾你。你肚子饿,换我带你去吃东西。以后我有好东西,姐姐也一定会有。 我跟妈妈吃掉蛋糕,但我有留一块给你,放冰箱。 一回来就收到礼物,开心吗? 弟弟熙旺敬上 白雪将手环套进手腕,往后倒在床上,举高手,瞧着彩色手环。 这个编手环送她的小家伙,原本,可能不会来到世上。 爸妈都死了,亲戚也生疏了,跟男朋友也闹翻了。 然后,一个手环套在腕上,一个才十岁的孩子说——以后要照顾她,因为他是她弟弟。 白雪流泪。 我……有一个弟弟。 扭曲的关系,前因后果,难堪痛苦,再无奈也被命运推着、经历着。 但有没有可能? 这也可以是……一个礼物? 第17章(1) 六天过去。 午后,山上风景清幽,群树环绕间,矗立着十层楼高的宝塔形建筑物。 亚丽陪白雪探望她父母,在爸妈照片前,白雪献上鲜花。 “爸、妈——我很好,雪莲也很好,房贷都缴清了……所以你们不用担心。”白雪跟相片中宁静微笑的父母说话。 亚丽翻白眼,是好个屁啊?来的路上,已听白雪说了生日当晚荒谬的遭遇,以为白雪一见到爸妈牌位,就会扑上去哭到崩溃,埋怨、诉苦、质问、怒骂。结果? “总之,一切都很好。”白雪跟爸妈说。 “最好是。”亚丽冷哼。 稍后,她们在楼下露天餐饮部休息。 远处山峦绵延,日光灿黄。一丛茉莉正芬芳。如此山中美景,人间仙境,桌上咖啡香正弥漫,几声鸟叫,风吹树叶沙沙响。宁静平和的所在,但她们的对话,却是人间摆不平的烟火—— “怎么不跟你爸靠么一下?他这一死给你惹出多少麻烦?” “可是看着他们的照片就骂不出口,都死了讲这些有什么用?” “那女人都讲了,你爸妈出车祸可能就是因为她。所以呢?接下来要怎么办?我建议你,趁她住院把她的东西轰出去,对了,顺便把门锁换了,那种女人活该遭报应,流落街头都便宜她!” “好主意。”白雪阴阴笑。“这次要跟警卫讲清楚,管理太不严谨了,绝不能再让她找锁匠开门,不然我拒缴管理费。” “对!”拿出烟,叼嘴边。 “这里不能抽烟。”白雪指了指禁烟标示。 暗!想摆个狠pose都不行,折断香烟。“这样吧,我帮你做告示,将那女人的脸贴贴贴……贴满整座大楼跟电梯,警告住户提防这个女人,只要她出现,立刻通知你!” “然后叫警察抓起来!” “对!”亚丽按住白雪肩膀。“你要硬起来!不要再窝窝囊囊,就是那个什么,断、开、锁、链,断断断——” 但她想了想,又犹豫了。“可是——熙旺怎么办?” “关你屁事?她生的小孩自己养,跟你没关系!” “可是——”指着左手彩色手环。“你看,他特地编这个祝我生日快乐,好贴心的孩子。”又拿出卡片炫耀。“你看,他说以后要照顾我,他好贴心,我好感动。” “看清楚,”揪住白雪用力摇。“这不是‘cartier’,这是橡皮筋编的,你感动个屁!” “但这是世上独一无二、专门为我编的姐弟环啊,只有熙旺跟我才有呢。”白雪掩着心口,感情用事。 “他真是把我当姐姐爱着啊。”抬脸,远目,想到若干年后,她垂垂老矣—— “姐……你不要再辛苦画画了。”长得像“都教授”的熙旺,拍拍戴老花眼镜、满头白发、孤在电脑前用绘图板的老姐。他咧嘴笑,一口白牙闪着光。 “退休吧,姐。我养你!喏——”扔下一叠钞票。“这我赚的,以后每个月给你八万块,ok?” 啪!拍断她的神经线,打醒她的神游病。 “快醒来……”亚丽巴她。“小孩子的承诺你也信?我小时候也说长大要嫁小叮当,结果现在沉迷找炮友,你觉得呢?” 呃,也不用这么大声昭告全世界吧? “可是熙旺是好孩子,很有爱心又善良。如果就这么放弃,他妈现在又没能力照顾他,万一因为家庭因素学坏了,走入歧途变成——” 白雪又抬头,又远目了—— “看三小?”长得像古惑仔的熙旺怒视她,一脸狠劲。染黄发、穿背心,手臂刺龙虎,嘴巴嚼槟榔,是“破少年”无误。他嘿嘿笑—— “最近有好货,要不要买?支持一下嘛。”扔一包东西在白雪面前,白发苍苍的陈白雪拾起来,颤抖惊呼。 “毒?毒品”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日子难过啊姐——” 啪,打死你这个坏掉的脑细胞!打残你这颗智力稀薄的大脑! 亚丽又巴她了。“你的妄想症几时才会好?”越来越严重了,讲着讲着就给老娘神游去! “我看还是暂时让他们住,等沉檀熙经济稳定,情绪也比较稳不用吃药了再说。” “我就知道最后你还是会这样讲,陈白雪,你的名字叫‘懦弱’。” “我的名字如果叫‘懦弱’,你的名字就叫‘’了。” “你还顶嘴?越来越叛逆了你,我就知道你交了坏朋友,呜呜呜。”江品常,人都你带坏的,还我清新可爱的陈白雪,哼! “我不是软弱,我是怕下决定。决定不难,难的是将来若后悔,或发生遗憾的事,没办法补救怎么办?反正都这样了,赶他们出去我也不会更开心。我也试过就这样不理,这几天熙旺都住品常那里,沉檀熙在医院我也没去探望。可是心里就是闷闷的。看他们难过凄惨,我没有比较爽啊。” “江品常带着熙旺?” “嗯,这几天熙旺都住他那边。” “他愿意?” “唔,那时我因为王朔野跟沉檀熙的事心情大乱,他主动说先让熙旺跟他住。” “这家伙真怪,是不是什么东西丢给他,他都会顾?” “好像是昀。” “那好——把沉檀熙丢给他吧。” 什么烂建议?赏她白眼! 亚丽啜口咖啡,叹气了。“唉,人算不如天算啊,我真没想到,你跟王朔野就这样吹了。记得吗?那时他又是送牡丹,又是送名牌货,最后也真的求婚了,你不觉得可惜吗?” “可是跟他相处太痛苦了,他能给我很好的物质生活,但是他也要我都听他的,我努力过了就是没办法。我真羡慕美惠,万尚能真是她的白马王子,照顾她、宠爱她,更厉害是还尊重她,啥都肯听她的以她为主——” “白马王子个屁啊!”亚丽激愤。“万尚能也配,我想吐!” “奇怪,你干么对他这么有敌意?难怪美惠要生你的气。” “你们都不知道,万尚能做了什么,我忍得多辛苦。” 欸?莫非有秘辛? “两年前,有一次我工作压力大被客户惹毛了上聊天室约炮,我化名‘轻熟女露露’,跟网友约好在麦当劳碰头,为了方便相认,我说我会穿蓝洋装,他说他会在桌上放一本英文字典,结果我在麦当劳看见谁?我看见万尚能!” “他去吃宵夜?” “对,但宵夜就是我。他桌上摆着字典。” “怎么可能?!”白雪惊呼。“是不是误会?” “半夜在约定时间出现在麦当劳,还刚好桌上放英文字典?世上有这样的巧合吗?当然,他一直否认,但哼哼哼,那心虚的表情能驱过我吗?” “天啊……” “后来他见否认不了,就跪下认错,哀求我不要告发他,哭得好比孝男白穷。” “孝男白穷是?” “不要划错重点不要挑我语病我只是讲来顺口的。” “是是是。”白雪拿出手帕擦汗。“我吓到了,你真的都不跟美惠讲吗?这好吗?” “不然跟她讲啊,我也想讲啊,但你觉得我跟美惠说……你最骄傲最爱拿来跟我们炫耀的极品男友,其实约我半夜打炮。陈白雪,你想,美惠听了会感激我还是想揍死我?” “我……我不知道。” “但至少我知道她会怎样,她一定会崩溃。”亚丽叹息,那一夜真是天人交战,好几次拿出手机,只差没按下美惠的电话号码。 “万尚能跟我保证他是一时好奇,贪图新鲜,毕竟跟美惠交往太久,又只交过她一个女朋友,所以想找点刺激的。他吓惨了,保证绝不再犯。他也真衰呴,第一次学人找炮友就找到我。只能说世上真的有神——” “真不敢相信,亏我一直觉得他是极品好男人,还傻傻的羡慕美惠。” “唉,所以说不要再乱羡慕了,也许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白马王子。换个角度想,假如我是万尚能,一辈子只能吃一个女人吃到老,我可能也会心痒痒——” 什么啦!真无言。“看样子这事还是不说的好。” “对啊。”亚丽分析道:“我看得出万尚能真的爱美惠,不然也不会因为被抓包痛哭流涕跪地跟我哀求了。不告诉美惠,让她就这样傻傻幸福着,也许是身为朋友最正确的选择。” 是这样吗?是非对错,原来不是那么容易下判断的。 别羡慕,也别期待了。白马王子活在童话故事里,现实生活,还是自己面对吧。自己作主,反而轻松多了啊。 傍晚,白雪整理好心情,去接熙旺回来 冰箱已经准备了熙旺爱喝的饮料。有可乐,也有鸡蛋蜜豆女乃。家里也打扫过了,她还特地戴着熙旺送的“姐弟星暴手环”。 “我的弟弟啊。”每每看着这手环,心里就暖。唉,可怜的熙旺,一个礼拜不见,又对他不闻不问,他很伤心吧?会不会怪姐姐不理他?会不会误以为姐姐讨厌他了? 来到电器行外,看见熙旺抓着塑胶水管,在给屋外那片水泥地冲水。江品常拿刷子,刷掉地上脏污,他们俩合作无间。 白雪挥手喊:“熙旺?” “姐?!”熙旺愣住,扔了水管奔向她。 白雪蹲下张臂。“熙旺——” “姐姐——”熙旺扑进她暖绵绵的怀抱里。 抱住熙旺,白雪眼眶红了。是啊,人间有温情,管上一代怎样,她就是要爱小弟,感恩的心……感谢有你……差点唱起欧阳菲菲的歌。 “我们回家吧。”她搂着熙旺。“明天一起去接你妈出院。” “唔。”看到白雪戴着他做的手环,他笑问:“喜欢我的礼物吗?” “超喜欢的。”果然,熙旺左腕也戴着一模一样的手环啊。 真是,真窝心、真贴心! “要带他回去了?”江品常走来。“书包那些的,我收拾好,等一下拿过去给你。” “好,麻烦你了……”等一下!一把抓住他的手,白雪问熙旺。 “为什么他有跟我们一样的手环?”就戴在他左腕,一模一样?不是说只有他们姐弟有?熙旺你说看看你说看看! “哦,因为哥哥教我打棒球,我好喜欢哥哥,所以做了一样的手环送给他。” “还说只有我们姐弟有。”哼,打棒球就有吗?熙旺,你太滥情了,枉我感动成这样。 江品常笑她。“干么?吃醋喔?不是这么小心眼吧?” “才没有。”不认帐。 “白雪来啦?”黄西典也来了。“最近忙什么啊?怎么都没来?” “你……你怎么也……”白雪指着老板的手,他也戴着一模一样的手环。 黄西典好害羞地晃了晃手环。“熙旺好可爱,编了这个送我呢。唉唷——”他蹲下模了模熙旺的头。 “你要回去了吗?我好舍不得喔。” 白雪一把揪住熙旺,用力摇晃,含泪咬牙赞道:“干得好,真是有才!” 我本将心托明月,奈何明月照很多沟渠。小朋友的心啊……泣!她在家饱受罪恶感折磨,内疚难过。这小子却在品常家变节,吃好住好玩得好,就全爱上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有她傻兮兮…… 白雪跟熙旺走回家。看熙旺胖了,还一脸笑盈盈。 “在大哥哥家住得很开心岣?”她真的有些介意。 “我喜欢跟大哥哥住。” “那要不要干脆多住几天?还是以后都跟大哥哥住?”生气了。 “不行。”熙旺牵住她的手。“怎么可以让姐姐一个人住。” “我自己住很好啊。”闹别扭了。 “我承诺过的。”熙旺将白雪的手握紧紧。“没看到我写的卡片吗?我要照顾你啊,家里没男人是不、行、的。” 唤……熙旺,熙旺啊。 陈白雪也够单细胞了,马上被融化。“我买了很多零食喔,还买了你爱喝的喔,还准备了蛋糕给你吃。饿了吧?晚上想吃什么?姐弄给你吃?” “我们等品常哥哥来再一起吃吧。” “为什么?” “我要吃的你不会用啦,说真的,我比较爱吃大哥哥弄的晚餐。你忘了炒泡面的事吗?唉,那次你好忙,我好累。” 死小孩!呜—— 第17章(2) 第二天,应白雪要求,江品常又搬回白雪家了,一如往常,他照料白雪和熙旺。 沉檀熙也回到白雪住处,她跟白雪有了默契,都不提往事,和平相处。风风雨雨,似乎都结束,他们过了一段恬静时光。 江品常得知白雪新接的笔记本案子,需到山里拍素材,他推荐她几个不错的景点,有时他会开车,陪白雪上山捕捉绘画素材。 他一路帮白雪拎相机。“我是你助理吧?” “又想拗顶级和牛吃?” 他大笑。 他们常去内湖的“大沟溪生态治水园区”,待在林间,瀑布前有木桥,桥上有石椅。他们会在那里坐着,等待台湾蓝鹊或五色鸟出现,有时还会看见罕见的萤光蓝蜻蜓。白雪会拍照,画下草稿。有时,熙旺也一起来。 熙旺爱吃“洪瑞珍三明治”,出发前,江品常会先开车到忠孝东路的三明治店,他会买熙旺爱吃的招牌火腿三明治,买白雪爱吃的草莓三明治,买自己最爱吃的鸡蛋沙拉。然后一样从口袋掏出绉巴巴的钞票付帐。三明治很便宜,便宜又好吃。 白雪负责携带泡好的乌龙茶,茶具、杯子、防蚊用的左手香叶子,这是江品常在她家阳台种的。外出时摘几片叶子,在手足搓揉,就能防蚊虫咬。 如此家常生活,仿佛可以永远这样安稳过下去,白雪是这么觉得的。 如此家常生活,随时可能幻灭,这是品常的感受。 现在一个礼拜至少有三天,醒来时,他冲到浴室呕吐,因为头部的钝痛感加剧。他隐藏得很好,呕吐时会打开莲蓬头,让哗哗水声掩盖呕吐声。 白雪都没发现。 有时,他在厕所呕吐,吐到虚软,跪在马桶前,一边听白雪敲门,不高兴地嚷嚷—— “你好久喔,你是男人欸,怎么洗个澡都比我久啊?”老是这样一大早就霸占浴室。“你晚上不是洗过澡了吗?一天两次很不环保喔。” 等江品常调适好,走出浴室时,白雪免不了又要追着他唠叨几句,他总是笑笑的。 心里却知道……他的状况越来越不ok了。有一次走出浴室时,白雪突然拽住他手臂,直盯着他的脸瞧。 “江品常?”他一阵心慌,别开脸去。白雪将他的脸扳过来,认真瞧着。“怎么一大早眼睛就这么红?” 呕吐造成的,但他说——“昨天太晚睡。” “你熬夜在干么啊?” “看。” 他就是这样,老用不正经的话打发她。 这日午后,白雪到二手电器行找江品常。 他不在,黄西典蹲在地上,正忙着收拾散落的维修器具。 “江品常呢?” “哦,今天礼拜三,他去盲人重建院上课。” “呷?” “盲人重建院啊他——”等等!黄西典愣住,暗!说溜嘴了! “他干么去上课?”本来也不觉得有什么,但老板惊讶的表现,教白雪狐疑起、 “我没讲,你当没听见,不要害我被骂。”黄西典急着收好工具往里边走,白雪追上去,她有不祥的预感。 “江品常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他为什么要去那里?” “欸,他不喜欢人家问这个啦。” “你不说我自己问——”拿出手机就要打给江品常,黄西典急了。 “我说、我说,你别烦他。”他叹气。“我都跟你讲,但是你绝对要保密,不要害我。” 这天,黄西典说了许多关于江品常的事,白雪呆愣愣听着,感觉像作梦,太没真实感。 他说了江品常的病,还说江品常以前在他朋友的建材行工作,后来需要地方住,才换到他这里上班。他不清楚江品常跟家人怎么了,但从没听他提过家人,也从没有家人找过他。 以前,江品常会定期到医院追踪,但现在,已经放弃治疗,因为医生也说了,没办法根治他的病。 “……因为头部左侧的脑瘤接近视神经,位置又危险,也不能开刀,所以医生要他先做好失明的准备才去上课——”黄西典讲这些的时候,很忐忑。因为白雪跟江品常很要好,本以为她听完会崩溃,会哭哭啼啼。但没想到她手一挥,嗟道—— “不可能啦,他看起来很健康,怎么可能有病?说不定是误诊。” “健康个屁,他头痛的时候都躲起来,那种痛不是一般人捱得住的。尤其是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常常一大早起床就痛到吐。他就是逞强,也不让人关心。你要假装不知道,不要去问,不然他会生气。” 白雪心惊,想到早上浴室常常传来哗哗水声,以为他是在洗澡,难道……在呕吐? 太突然,没真实感,所以呆呆地,也不感到慌。 她质疑道:“哪有可能生病的人这么淡定?再说了,万一是真的,那他瞒着我们就太过分了。他现在是跟我们住,万一发病了我们怎么办?”说着说着,一股火大,老天爷耍她耍上瘾了吗?她这么喜欢江品常,结果他长脑瘤?搞什么? 白雪脸色铁青,拒绝承认事实,甚至恶意道:“我可没那个功夫照顾病人,要是早告诉我,我才不让他过来住,莫名其妙!”气到胡言乱语,好像只要这么抗拒,就不是真的。 黄西典错愕,她说什么?! 她竟——白雪的反应,教黄西典震怒。以为她不会那样势利,也对啦,谁想承担这么大的责任?但她急着撇清关系,惹他不悦。 “是担心会被他拖累吗?你放心,我了解品常,真发病了他会回来跟我住,不会麻烦你!”又愤慨道:“他早都想好了,要是严重到失明,他有存一笔钱在我这里,到时我会帮他找看护,不用你麻烦!你放心了吧?” 最好有这么简单!最好是!她气呼呼走掉。 她没回家,拦计程车赶到盲人重建院。她还是不信,那像伙不可能这么倒楣。可是在盲人重建院大门外,看见里面持手杖的学生们,在长廊下排成一列练习行走,江品常也在其中—— 是真的? 她恍惚回到家,关在房里,回想江品常的种种,似乎都有了答案。 白雪记得他们第一次相遇,在深夜的ktv包厢里。那时,他帮她处理桌面秽物,后来临走前,他漫不经心丢下一句—— “……别忘了再跟你爸祷告,叫他保佑我,就说……像我这么好心帮你的人,一定要让他前途……一片光明。” 扁明?原来是他最需要的。 所以他才不交女朋友?不要稳定的关系?因为死亡离他太近了? 但也许没那么严重?白雪上网搜寻脑瘤相关资料。越看,心越往下沉。 这不像感冒发烧好解决的病,也不像心肌保塞或爆血管,有可能一发作马上葛屁。它棘手又麻烦,照顾起来很困难,很多病人到最后甚至生活无法自理,拖累亲友,更甭提庞大的医疗费用。 好,我了解我知道了。 白雪努力乐观地想,反正啊,幸好啊,她又没跟他怎样。要是跟他好上了,之后他病倒,还要照顾他咧。假如真的失明,那还要被拖累呢。这不是自讨苦吃?谁敢跟这种人交往?结婚生子?连同居都麻烦。 毕竟也遭遇太多现实世事的磨难,陈白雪也变得世故了。她不再是童话中浪漫小鲍主,她拒绝被白马王子照顾,但不代表,她就乐意当悲苦灰姑娘伺候病人。 不离不弃?别傻了,你来现实生活里捱一阵看看,谁那么勇敢?谁爱得那样坚强?当现实如乌云压顶,人人都要为自己打算,何况她还这样年轻啊。 于是陈白雪决心假装没这回事,把心硬起来。于是她决定即使好喜欢江品常这个人,以后还是保持好距离,不要陷进去,不要涉入他生命里。 假如他不对劲了,就让他回黄西典那里,她没能力照料他。她不要活得那样辛苦,她不要扛那样重的包袱。她不要看他倒下去,更不要看他发病后种种的可怕悲惨样。 好不容易开始享受轻松没压力的生活,绝不扛照顾他的责任,这不是开玩笑的,万一到病况严重时,脑瘤患者甚至可能因开刀失败,大脑受损死亡或瘫痪——就这样办吧,没关系的,陈白雪。虽然无情,但这是最正确的做法。 幸好现在知道了,不要难过,不要操心,反正只是朋友。鬼打墙那样不断给自己心理建设,也铺陈好安全月兑身的退路,假装不知道,就随时能抽身。 没关系,没关系的。只是朋友,生老病死很正常。不要紧,对他,她没责任义务。她这样一直想,一直安抚自己,一直说服自己别紧张别惶恐。 必电脑,收笔记,瞥见穿上彩色铅笔套的笔,倒抽口气,她崩溃大哭。 以后画画时,让笔穿上衣服,就不会磨出硬茧了。 暗啦!她只是长茧,他长的是脑瘤啊! 哇——烂透了啊! 瘫在床上,哭得好伤心好伤心啊。 熙旺放学了,跑进来看她。“姐姐?你怎么这个时候睡觉?”才六点呢。 “你乖,姐姐好困。” “那吃晚餐的时候叫你出来喔。” “姐姐要睡觉,不要吵我。” 后来,听见江品常回来了。传来厨房的炒菜声响,他在做晚餐。白雪还听见他跟熙旺在客厅讲话。 他问熙旺:“为什么姐姐一直在房间?” “她在睡觉。” “去叫她出来吃晚餐。” “她叫我不要吵她。” “是不是生病了?” 嗟,白雪感到好笑。生病的是你吧?可恶,瞒着我们所有人! 她听见房间门被推开,忙闭上眼装睡。她感觉他走近,然后他把手掌轻轻放在她额头,好确认她有没有生病,是不是发烧?没生病,他放心了,就给她盖好被子,然后悄悄退出去。 一会儿客厅响起电视声,他跟熙旺吃晚餐,一如往常,熙旺跟他聊学校的事。 后来,白雪听他骂熙旺。 “不要把排骨吃完,留一块给你姐姐。” “可是炸排骨好好吃喔。” “姐姐睡饱了会饿啊,这块不准动,要留给她。” 白雪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泛滥起来了。 往被子里躲得更深,痛哭流涕到几乎被泪水淹没。她好害怕,她不敢出去,不敢见他。她怕一见到他的脸,就会忍不住大哭。 这次,跟爸妈出车祸时一样,白雪又一次被现实吓倒。 她怔愣,恍惚着,失魂落魄,六神无主。只要江品常在家,她就尽量躲房里不见他。他来关心,她就敷衍。直到第三天,终于打起精神,接受事实。 好吧,他就是个长脑瘤的人啦!好吧,她就是个即使他长脑瘤也不想放下他的笨蛋啦!暗!衰毙了。诅咒上天的残酷,诅咒命运的摆布,诅咒好人没好报,组咒够了没?够了。 诅咒也不能改变事实。她开始到图书馆,细读脑瘤种种相关资料。她到盲人重建院,咨询照顾盲胞的必要资讯。她偷偷报名阅读点字书的课程。她要了解他在面对的是什么?她也要一起面对。 苞以前一样,她想起爸爸说过的。不要怕,任何事不管多棘手,只要坚持重复二十一次,终究会习惯的。 如果,我在乎的人,以后会失明,以后可能会病重。没关系,我就先训练好我自己吧,我来习惯这种状况吧,我就做最坏的打算吧。 二十一次吗?如果他失明,照顾他二十一天就会习惯了。如果他病重,持续二十一天对着他憔悴模样看久了也是会麻木习惯啦。 照顾他需要学会什么?她就去学,就去练习。开始去盲人重建院上课,错开跟他一样的班次。去练习二十一次以上,她就会习惯跟失明的人生活。 说不定还学会特异功能,以后停电时姐也可以在黑暗中走跳自如。有备无患嘛,哈哈。拟定计划,按部就班,心就踏实,勇气也回来了。 白雪继续假装不知道他的病,但心里已把照料他未来的任务,当成是必要挑战。虽然,接受事实,但情绪上,没办法释怀,开始有种种反常行为—— 第18章(1) 江品常发现陈白雪最近对他很歇斯底里。 协助白雪到山里拍素材时,当他点烟抽,她突然抓住他的手。 “你还抽烟吗?要不要戒了?” “干么?加入董氏基金会了?” “我是觉得不抽烟对身体比较好。” “嗟。”赏她白眼。 一起走山路时,喜欢山中清新的空气,他大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她突然揪着他双臂问—— “怎么了?呼吸不顺吗?不舒服吗?”拉他去旁边石头坐——拉? 不,是好温柔地“搀”他过去,当他是“老杯杯”。 “有没有这么夸张?我是在深呼吸。” “坐一会儿,不要太累。” “是你累吧?脸色这么苍白,体力很差昀。” “是是是,我累了,我们需要休息。” 有时,他只是在发呆,所以沉默。 “你不舒服吗?”她又紧张兮兮。“没事吧?还好吗?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痛?需不需要躺一下?” 你才需要躺吧?神经兮兮的。 最夸张是,当他跟她聊起,他将参与p牌运动鞋广告,挑战全台最大的巨型悬吊涂鸦,要高空垂吊,跟一伙涂鸦同好一起攀上士一层高楼外墙,然后系着高空钢索,垂直吊挂进行绘画。 本来是讲来炫耀的,想不到白雪简直崩溃了。 “你如果缺钱我借你,干么接这么危险的case?” “很有挑战性啊。” “公开你x的身分更有挑战性,保证case接不完。”明明在涂鸦界已赫赫有名,干么坚持隐匿身分不好好利用来赚钱? 他脸一沉。“那不一样,我不想公开身分。” “为什么?” “违法涂鸦有我的埋由。”是为了跟那女人作对。 “我知道,你对我们市长不爽嘛,可是我觉得她做得不错啊,她很积极在处理儿福……” “我不想聊市长的事。”这涉及他跟市长的私人恩怨。 “好吧,不聊这个,但高空涂鸦太冒险了,可不可以放弃?”想到他的病,白雪担心。一个长脑瘤的人应该多休息养生,怎么还折腾自己? “当然要冒险,人家这个活动就是要强调品牌的胆识跟自信,酷吧?” “酷屁!”她怒了。“真不懂爱惜生命。” 他大笑。“奇怪,几时变养生狂了你?!” 从知道你有病开始。 唉,她不但得了恐死症还得了恐慌症,无法克制关注他状况,无法抑止担心他身体变化,无法忽视地时刻观察他,更不能抗拒一直找他,要跟他相处。白雪近乎歇斯底里,自己也隐约感觉到。 可是,她忍不住啊。“好吧,如果你坚持要去,那我要在现场。活动什么时候开始?在哪里?跟我说。” “你去干么?” “我艺术家我不能观摩吗?”万一他有状况,她要即刻救援啊,姐练就一身功夫,都是为了你这笨蛋啊! 江品常答应了,好好好,让她观摩。结果呢? 这家伙害他出尽洋相。 当他跟一群涂鸦同好,从高空垂吊下来时,本来进行得很好,活动也顺利吸引一堆好奇群众,连电视台记者都来了。 可是,当他们从十二楼往下绘图,垂吊涂鸦到第五层楼时,他的系绳卡了一下,急坠了下去—— 甭担心,立刻回复正常运转。 但是—— “啊……”下方有个女人尖叫。 是怎样?江品常往下看,陈白雪竟给他当众吓昏。 好好的品牌活动,因为她昏倒被迫暂停,耽搁一阵。本来停在大楼下方的救护车,是预备给高空街涂的人有状况时搭乘的。但是,竟“偶伊偶伊”载陈白雪去医院。 江品常白眼掀到眼珠要消失了。 担心他吗?她自己不出状况就万幸了。 活动结束后,他到医院看她。 她坐在急诊室移动病床上,已经没事了。 但他有事。“你最近很奇怪。” “呃——有吗?!”心虚,回避他眼神。但他目光犀利,盯着她看。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为什么这么紧张我?还有,你最近老是黏着我,是怎样?” “江品常,我们是好朋友吧?” “唔。” “所以我关心你很正常啊。” “这种关心叫正常吗?”忍不住大声叱喝。“喂,管好你的手。”这女人抓着他手臂,一副他随时要消失的样子。 “因为你是我很重要的好朋友啊。” 这解释他不信。“喂,该不会是爱上我吧?” 才没有,才不是!可是不敢看他,她松手,低着头。“我只是希望你好好的。” “给你个建议。” “嗯?”抬起脸,看见冷酷表情。 “不要爱我,我会抛弃你。”如果他失明,如果他病情恶化,他不希望牵连任何人,他不要耽误谁,特别是……特别是不拖累她。他要申明,要讲清楚,不准她缠上来吃苦。 吧么讲得这么冷酷?白雪低头,眼眶红了。 从什么时候起,开始不能没有这个人?从得知他生病起,那害怕巨大到淹没她。竟担心成这样,恐惧成这样,这是爱吗?真爱上某个人,原来会变得这样歇斯底里。 “我没有爱你。” 他怕拖累她,她更怕他因此逃走。 为了让他好过,她可以永远不说爱上他,但她微笑着告诉他。 “江品常,我跟你说,你会抛弃我,当然我也会抛弃你,我也会。”她想了个让他不感到压力的说法。 “你知道吗?这世上谁不是在抛弃谁?大家都嘛在互相抛弃。因为每个人都会死,像我爸妈不也是忽然就抛弃我了,所以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抛弃我,消失不见,我不会怪你。没关系的,现在大家相处快乐最重要,是不是?” 他无言。 她忽然说出这么动人的话,她原来很有智慧。 江品常看着她,她微笑,但眼里有水气,那大眼睛里,蕴藏深感情。当下他确定,陈白雪是知道他的病了。 这天,江品常回电器行时,黄西典正拿水柱冲洗屋外地板。 他问老板。“你是不是跟陈白雪说了什么?她最近对我的态度很可疑——” “没有,我哪有说什么。”眼神回避。 “不要骗我了,她知道我有脑瘤的事,她说了。”故意套他话,果然,老板一脸惶恐,急着解释—— “我不是故意要讲的啊!那天她跑来找你,我说你去盲人重建院,我说溜嘴了 嘛,唉,不能怪我啊,我鸡鸡生病,鸡鸡疼的时候脑子不清楚。对不起的——欸,这个陈白雪真过分,我要她不准讲的她干么——” “她没讲,是我猜的。”江品常叹息,坐下点烟抽。 黄西典也在他旁边坐下,也点了烟抽。“怎样?她很担心你喔?”不错嘛,之前还表现出想撇清的样子,原来是装的。 何止担心?根本歇斯底里。 “阿常,这不是很好吗?她关心你欸,很感动吧?!” “感觉烂透了。”他不要她变得神经质,不要她的关怀。 “我一个人很好。” 这天起,江品常刻意跟她保持距离。虽然她讲得潇洒,可她明明就不是潇洒的人。他的烦恼他一个人担就好,孤独惯的人,不习惯被爱宠。 江品常,又抟着那只破帆布袋,搬离白雪住处了。 “为什么要搬走?”白雪跑到电器行质问。 “你家我住腻了。” “怎么可能忽然住腻了?明明住得很开心。” “其实我一个人住最自在。” 好,好。要闹自闭是吧?没关系。 他逃避跟她碰面,白雪也感觉到他故意冷淡。 好,不要紧,她培养了一名小间谍。他不来,她还是可以知道他状况。她派熙旺骚扰他,江品常绝不会拒绝熙旺。 每次熙旺从大哥哥那里回来,白雪就抓他盘问。 大哥哥今天好吗?看起来健康吗?你们今天玩了什么?诸如此类。 “大哥哥很好啊。”熙旺每次都这样答。 “他有没有哪里怪怪的?有的话要马上来跟姐姐报告喔。” “你比较奇怪,姐姐,你为什么一直问大哥哥好不好?他明明很好。”连熙旺都受不了。 陈白雪,你实在关心得太歇斯底里了,唉。 今天,江品常在盲人重建院上完课,因为有事,跟辅导员谈了一阵,延误回家时间。下一班学员来上课了,他在走廊撞见熟悉身影。 他惊讶闪避,目睹陈白雪参与课程—— 陈白雪,你想干么?你这个傻瓜! 陈白雪原来报了跟他错开的课,她在想什么?万一他失明,她要……照顾他吗? 江品常不敢相信,这家伙可以蠢成这样?! 她要理解他的需求,她要做他后盾,她坚持着。现在陈白雪知道一件事,她不需要白马王子拯救跟照顾。没错,她小时候是被爸妈宠成公主病,但父母离世后,她经历现实折磨,虽然辛苦,却也养大勇气。 被当公主宠,物资丰沛,已不能满足她。 这也是为何她敢开除王朔野条件这么好的白马王子。不,不要白马王子守护,如果这守护不能令她感动或满足,她放弃。‘ 她已经有能力守护人,她要保护江品常。公主也可以骑白马当拯救者,为了心爱的人强壮起来。她要被他依赖需要,她要准备周全,当他发出求救讯号,她会是第一个赶到他身边、最有能力的协助者。 爱情是什么?她现在体会到了。 爱情是无私的,而非自私的。 爱情是这世上有个人,你因为他的存在快乐,也会因为他的苦难担心。爱情是如果那个人受苦,却不让你帮忙,拒绝让你分担,你会好难过。爱情是这样子啊。希望是那个人的支柱,希望一起承担喜怒哀乐。 然后爱情也是,就算那个人开始冷淡你,你也会体谅他的难处,不舍得责备他,但也不愿轻易放下他。所以尽避江品常最近好冷酷喔,搬走了又避不见面。她还是继续来盲人重建院上课,还是继续接受种种照顾盲人的训练。 她相信,终有一日江品常会明白,他可以依靠她。 驹出出,她幻想江品常万一真的失明时,全世界只有她能给予协助的骄傲跟满足。人在被需要时,果然自我感觉超良好的。 第18章(2) 当白雪下课,走出盲人重建院时,看到江品常。 她慌了,转身就跑,被他一把拽回来。 “你……你不是早就下课了?” “很好玩吗?”他咆哮。“浪费时间做这些很有趣?是不是太闲啊你?” 他难得失控怒吼,惊骇到她。“对不起,对不起” “干么道歉!”更怒。 “不……不知道。” “笨蛋,你是不是脑子长瘤啊?” “长瘤的是你吧?” “智障啊你。” “你吃饭了没?” “没自尊吗?都叫你不要管我了,还做这些干么?” “不要这么激动,对身体不好。” “你——你——”指着她,气到说不出话。 “出——冷静,冷静!怎么了?头痛吗?”扑过来要揉他的头。他真是气晕了。 她又把他当残障人士搀扶了,搀到一旁座椅。“来,坐下,我帮你揉揉头。” “还没残障好吗?”荒唐欸。她好温柔地揉他的太阳穴,好温柔地问他:“这样有没有比较舒服?不要生气,生气对身体不好。” 唉。“这样被骂也无所谓?” “无所谓啊,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嘛。” “所以这样凶你也没关系?” “江品常,骂我没关系,但是不要不理我。” “是不是没跟长脑瘤的人相处过,所以觉得很新鲜?” “对啊,还满好玩的。”拉起他,拖着他走。 “肚子好饿,陪我去吃饭吧。”不习惯被这样黏着、宠着,他整个大别扭。 “不要拉我,我不饿,我不吃。” “我请客嘛,顶级和牛喔。” “我不要吃和牛!” “好好好,不吃牛。那我们去吃‘阿随’清粥小菜,上次你不是说他们的菜很好吃吗?” “也不想吃那个。” 很任性喔?“那我们去逛夜市,看看有什么爱吃的。” “不想逛,我要回家休息。” “啊,对,要多休息,我们叫披萨去你那边吃好不好?” “谁要跟你吃,我回我的地方,你回你的地方。” 很机车喔。“折衷一下好不好?熙旺最近老是吵着想吃披萨,不如在电器行外面吃,在户外吃还可以赏月亮呢。” 唉,他输了。 人要脸皮厚起来,全天下无敌。 陈白雪铁了心要缠上江品常了。 他不回来住,她就往他那儿跑。有时他开货车去客户家收电器,如果老板没跟着,白雪就跟去。不放心让他一个人,甚至希望他转行,不要当苦力。但他不肯,她也没辙,只能三不五时黏着他到处跑。 这么死缠烂打,江品常也只好认了。 陈白雪是这么说的:“你就用不着躲着我了,省点力气吧,放心啦,早晚我会抛弃你,但要在我腻了以后嘛,现在正新鲜嘛。” 也许是吧。 他想,她早晚会腻,就由着她吧。反正他丑话都说尽,彼此也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只当朋友的话,就不会拖累她吧? 可白雪,却不把他当朋友,心里抱定主意,黏他黏定,缠他缠住。只要跟在他身边,知道他平安,她就欢喜,就觉得安心。 这天傍晚,白雪将绘好的笔记本交出去,一收到稿费,订好餐厅,就拖着品常去庆祝。他们徒步前往西餐厅,路上有说有笑的。正逢上下班时间,街上人多,马路车辆拥挤。 白雪忽然勾住他手臂,被他瞪。 “这是干么?” “不要这么小气,没看见我今天穿高跟鞋?这样走路比较稳。” “所以没事穿什么高跟鞋?”不只高跟鞋,她今天反常,费心化了妆,还穿上粉红洋装。害他看着心神不宁,颇难招架。这样女性化是要诱惑谁?可恶。 “漂不漂亮?”故意往他身上挨。 “只是吃饭,又不是约会。”他碎碎念,但没推开她。很久没跟女人好了,她这样是逼死谁啊?唉,身体好热喔。居然这样摧残他?好狠啊。 白雪笑盈盈,就爱赖着他。 女为悦己者容嘛。 以前王朔野逼她、要求她盛装打扮,她觉得累。现在跟江品常吃晚餐,竟毫不勉强地打扮起来。唉,真是用心良苦。可恨这家伙坚持保持距离,以前还会跟她打打闹闹。自从她缠上来,他倒壁垒分明了。真坏,真难搞,真机车! 快到餐厅时,有人忽然朝江品常一直喊:“哥?哥?!” 一听这呼唤,江品常僵住。他侧身,马路对面有个少年很激动,朝他一直挥手叫喊着。 白雪也看见了。“他是在喊你吗?” 是江品福,他的小弟。隔着马路,无数辆飞驰过的汽机车,红灯阻隔住他们。他看小弟满脸兴奋,又急又激动的喊:“哥?是我啊!” “走吧,我不认识他。”品常脸一沉,迈步急走,想月兑身。 “可是餐厅在……”白雪跟上去。“不吃饭了?” “不吃了。”他急着走,但背后那呼喊更急切,被红灯挡住的品福急了。“你不要走!扮——哥?” “他真的在叫你欸,喂?”白雪看江品常跑起来,她赶紧追上去。 突然,他们听见一阵急促的喇叭声跟煞车声,难道? 品常惊骇,一转身,唯叫。“不要过来!” 白雪也怔住了,那少年竟不顾危险穿越马路—— 江品常几乎心脏停止,看着江品福硬闯过马路。 “小心!”白雪喊,看品常一个箭步奔过去。 江品常也不顾红灯,穿越马路,以他身子挡住疾驰来的汽机车,拉住小弟,一路挥手阻挡车流,将小弟拉到马路旁。 他们引起一番骚动,好几个车主紧急煞车,摇下车窗咒骂。 白雪吓出一身冷汗。 品常对小弟咆哮。“你疯了吗!找死是不是?” “哥?”江品福揪住他上衣。“真的是你!你去哪里了?干么都不回来?” 有八年了吧?“你干什么去了,都不想我跟爸妈吗?你为什么——”他太激动,以手臂抹过脸,挡住眼,不争气地哭了。 “哭什么?”压抑住内心渐崩塌的城墙,江品常逼自己装出漠然表情。“谁是你哥了?” “哥——” “我不是。江品福,你回去问妈,我们根本不是兄弟,所以不要来烦我。” “我知道,妈说你是领养的,又怎样?我还是喜欢哥啊!”江品福气红双眼。 “哥以前不是对我最好?既然要离开,以前干么对我好?害我这么想你,你都不想我们?你真狠,真的好狠!” “你回去。”品常转身就走,不理他。 江品福对着他背影咆哮。“害我这么伤心你高兴吗?哥?你过分!” 白雪不知该说什么,看那少年痛哭,犹豫着,她往前跑,追上品常。 江品常脸色很难看,她不敢多说话,只是默默跟他走。然而,即使保持沉默,都会激怒他。 他霍地转身吼道:“够了没?你够了没!”表情厌恶,吓住她。“陈白雪,这样看人好戏,有趣吗?拜托不要管我,不要跟着我,拜托让我一个人,算我求你,我真的快被你烦死了!”骂完就走。 白雪看他急着离开,走得决绝。 那孤寂背影,坚决撇清的姿态,仿佛他打算就这样走到世界尽头,走到谁也找不着的末日处。 白雪怔望着,看他被往来行人掩没。 她的心好痛,她是这么努力啊,他还是——可恶,这像伙可恶极了,拽什么?长脑瘤还这么拽?她也受够了,干么要一直热脸贴冷?干么要让他羞辱? 好、好。就到此为止,江品常,我也不想管你了,我的耐心也用尽了,你要耍孤僻就去耍个够吧! 白雪转身,往另一方向走。 再也不管你的死活了,讨厌鬼! 太好了,终于成功把她骂跑。 太好了,甚至连熙旺来找,他都避不见面,要他走他终于把自己安顿在一个,完全孤寂世界里。然后呵以安心地独自,就这样默默料理自己。 那日和小弟见过面,回来后,他发了一场斑烧,头痛欲裂。老板逼他去医院,他不肯去。虚弱地瘫在床上,咬牙忍着头痛,一阵阵地,像有人拿火烫锯子锯他的头。有时,痛到意识模糊时,江品常会想起许多事。 不知道,被他留下来的,心爱的狗儿怎么样了? 每天清晨、每天夜黑,小痹是不是殷殷地守着大门,盼他开门走进来?最黏他了啊。 他不知道,被留下来的小弟,还这样念着他。在街上不顾旁人,哭得那样大声。 爸跟妈呢?也会这样吗?还会惦着他这个收养的孩子吗? 人的感情,不具形状。无形,却更着痕。 十九年的相处回忆,要花几年清除? 想到这些,想着小弟哭得凄惨的模样,江品常被罪恶感折磨。 这都是那女人害的。 斑睿瑜!这都是你造的孽! 一想到这里,气愤怒恨,更加重病情。 忽然他像高墙,瞬间塌下来。缠绵病榻,足不出户。 第19章(1) 这么要死不活地躺了五天,黄西典看不下去,跑去找陈白雪。 “你去看看他吧,他这几天状况很不好,我叫他看医生他也不肯。” 白雪吓得立刻冲去见他。 跋到电器行时,一辆警车停在店外,江品常正在跟两名警察谈话。 他气色很差,瘦一大圈。 “怎么了?”白雪上前关切。 “没事,我跟警察去做个笔录。”x的身分,终于被警察知道了。 她忙说:“我一起去。” “不用担心,我很快回来。”他跟警察说:“我自己开车去,又不是什么大罪,不需要搭警车吧?” 警察同意了,江品常拿了钥匙,上货车。 白雪跟上去。“我陪你去好不好?”近乎哀求。江品常关上车门,看着车外的她。她还是这样,被他骂了,仍不肯离开,如此紧张他。 陈白雪,你真是个好女孩,而我……撑不住你的关怀。 他温柔地对她微笑。“回去吧,我顶多被罚款而已,别担心。”他很累,他很倦,他要跟那女人做个了断,在他离世以前。 白雪隔着车窗焦急道:“可是、可是你看起来很糟,是不是不舒服?老板说你病了。” “我很好。”他发动汽车,随警车离去。 不,他不好。 白雪不放心,在他的地方,等他回来。 在警局做笔录,警察让江品常看监视录影带的画面。 “根据我们调查,你就是涂鸦惯犯x,你有什么要说明的?” “对,我就是x。”等这天很久了,他不慌不忙,很干脆认了。 “因为你是累犯,将会有以下处分——” “我要见市长。” 正在写笔录的警察愣住,好狂的口气。“市长不是你想见就可以见的。” “那么,把我的身分证给她,保证她立刻来见我。” 由于他讲得太笃定,警察不敢大意,去跟长官报告。 令他们讶异是,当他们把江品常的身分证传真到市长办公室时,市长过目后,不到半小时就赶到警局。高市长看着江品常,对一旁警员说—— “我要跟他单独谈。” 坐在江品常面前,高睿瑜忐忑着。 “我看过身分证了。”他的父母她都认识。没想到啊,一直与她为敌的涂鸦犯,竟是……当年被她送养的……儿子? “我、我觉得……”太尴尬了,不知该说什么。而他凌厉的目光,教她更是难堪紧张到吞吞吐吐。 这孩子长大了,英俊挺拔,但从他平实的穿着判断,t恤、破牛仔裤,物质条件应该普通。听说是工人,在二手电器行工作,以上是她匆促间的了解。 “晚饭吃过了吗?”没想到,他问她这个。 “喔、还没。你呢?饿了?” “把我的罚款缴清,然后,跟我吃饭。” “好、没问题。我预约间安静的餐厅——” “不用麻烦,餐厅地点我选。”他淡定笑道。“放心,顾及你身分,我们去山上餐厅吃,平常日人很少的。” “是……是。”她都答应,平常气势凌人的高市长,此刻反而像罪犯,百依百顺,都由他。 支开幕僚,嘱咐保密。 斑睿瑜坐上江品常的货车,跟他上山。 车上,江品常的手机一直响。陈白雪紧张他,一直打来,他只好调成震动。车子离开市区,驶往山上。 这时天空已暗下,山路蜿蜒狭小,路灯少。前路渐渐只看到两盏车灯,及无数飞掠的虫子。 斑睿瑜坐他旁边,惶惶不安着。她对这孩子太陌生,以为今生都不会再见面,她想抛下过往,也帮他找了好人家收养,为什么他却—— “是哪家餐厅?很远吗?”上山快一小时了,仍不见餐厅踪影。 “朋友开的,都是些家常的台式热炒。” “那里……有包厢吗?”她担心被市民看见,跟他的关系绝不能曝光。 江品常知道她担心什么。“放心,那么偏僻的地方,不会有记者。” 然后车厢又陷入寂静。高睿瑜注意他的表情,他显得那么平静,更令她不安。车子驶在蜿蜒山路,四周尽是被黑夜染成墨色的山林,有种恐怖感。加上他一脸莫测高深,他在想什么? 笔意违法涂鸦,与她作对,然后要求见面?想干么?跟她相认?但他脸上并没有喜悦。还是要她补偿?她鼓起勇气,断断续续解释起来。 “什么时候知道我的?” “这重要吗?” “我……希望你了解,那时我还在攻读研究所,所以才——” “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画那些……我、我知道,我是对不起你,但我会补偿,你需要什么我都可以——” 他笑了。“市长不愧是做大事的人,饭都还没吃,这么快就切入正题。” 她胀红面孔。“已经发生的事我没办法挽回,但我真心想补偿,你想要什么?”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要你去户政事务所,更正我父母的姓名。我要入你的户籍,我要母亲栏上写你的名。” 这不就等于昭告天下,他是她儿子?她抛弃过的儿子?高睿瑜脸色刷白。 “这……这不大好吧,你的养父母会伤心。” “不会伤心,他们爱我,知道我跟生母团聚,会祝福我。” 假如她毫不犹豫同意,那么,他还有一丝可能,相信她并不是真要遗弃他,只是当年有苦衷。 而今她有能力了,她也高兴跟他相认。但显然,她为难的表情跟勉强的语气,证明他只是她的麻烦,一个她恨不得撇干净的包袱。 “不是我不愿意……”她尴尬解释。“只是,我现在有我的家庭,这事不好办,我们商量看看有什么折衷办法,我必须考量我的政党还有——” 她解释得更多,只让他听着头更痛,更火大。 到最后,她甚至自认很有诚意地,拿出私人名片给他。“以后只要有任何需要,打到这里都能联络到我,我不会逃避。” 江品常没接下名片,她只好将名片放前方座台上。 他很怒,而火焰般的灼热感刺激着头部,愤怒像将引爆的炸弹,堵在头颅内。在剧痛跟愤怒里,眼前暗路,叠影幢幢。 江品常眯起眼睛,试图看清楚前路。 事实是,她一无所有时不要他,她飞黄腾达了也不要他,她抱定主意不爱他,从怀上他的那天起,她就希望他消失。 我的诞生,没意义。 见他凛着脸不语,没办法同意他的要求,她感到抱歉,被罪恶感折磨。 “我真的很为难,你要是恨我也是应该的。我没话讲,但是……唉,我希望用别的方式弥补这个错误。”她哽咽道。 错误?所以我是个错误? “如果你需要钱还是房子,我都可以办到,我能在生活上照顾你一辈子。”想用钱打发?呵,他笑了。“那个人,你爱他吗?!” “谁?” “跟你怀了我的那个人。” “那时我们年轻,我没让他知道你的事——” 原来如此。 江品常忽然说:“我感到很抱歉。” 什么意思?高睿瑜愣住。 他口气轻描淡写。“我为我的出生感到抱歉。”车在路旁停下。 “到了。”在山路旁,有一往上延伸的小径。 他们下车。 “餐厅就在上面。”江品常说。 斑睿瑜松口气。确实是非常隐匿的地方,随他走上小径,小径两旁是往下的山坡,黑不见底,杂草丛生。 走了约五分钟,蚊蝇多,又暗又低气温。高睿瑜问:“还很久吗?”她穿着短裙套装、高跟鞋,走得很吃力,蚊子也叮咬她的脚。 “我想,这里就可以了。”他停步,看向错愕的她。 “这里?”看看左右,一片黑,哪来的餐厅? 而他站在暗处,目光凛凛地看着她。“只剩一件事我不明白。既然抛弃亲生孩子,为什么又在媒体前大谈护儿政策?这么高调张扬你慈母的形象?” 她困窘,满脸通红,支支吾吾。“正是因为曾经……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弥补。”犯过罪,即使没人知,心中仍有愧,于是更竭力表演慈母形象,宣扬护儿政策,为了掩盖年少时错误,就怕被知道这黑暗丑事。只是,当初承诺绝不泄漏她身分的认养人,竟然—— “你还真是厚颜无耻到极点。”他咬牙道。“你不知道吧?每每看你在媒体前那样卖力表演,真令我作呕。” “对不起,我实在是——”她羞惭困窘,眼眶泛红。 “不要再说抱歉,这里没摄影机,不用演戏。”他苦痛地笑了。“既然要抛弃我,至少给我健康的身体。” 第19章(2) “你身体怎么了?你病了吗?”她靠近,他退后,跟她保持距离。 “托你的福,我江品常的人生过得真他妈的有意义!”他骤然怒嚷。“知道我要什么吗?这就是我要的!”一把抢过她的皮包,朝山坡掷去。 “你干什么?!”皮包消失在黑暗里。 他目光如炬,面色阴郁。“我要的就是只要一次,一次就好,我日夜盼的就这么一次,让你明白被抛弃是什么感受,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被抛弃的我,过的是什么生活!”愤恨唯叫,他骂红双眼。 “现在,你,被我抛弃。” 不顾她惊愕、她痛哭,说完,往下坡走。 不,不可以!斑睿瑜追下去,近乎惊慌地尖叫。“你不能把我丢在这里!江品常,我的东西都在包包里,江品常!”她穿高跟鞋,追得跌跌撞撞,追下山径,看他上车。 “你不可以这样!停下来!停下来!”追着驶离的货车跑,她摔跌在地, 不顾痛,又爬起来追。山路黑暗,四周没人。她害怕,一直喊他,慌乱哭喊。 但他铁了心不理,将她弃在罕无人迹的山上。 江品常看向照后镜,目睹黑暗山路她跑得狼狈,终于那黑暗吞噬她。 斑睿瑜,我抛弃你了。这世上,难道就只有你能抛弃人? 呵,痛快。 他大笑,开窗,任强风灌入,吹痛脸面跟眼睛。扭开音响,摇宾乐响在黑寂山间,一路咆哮嘶吼。 smokie咆叫怒嚷,重复这撕裂人心的绝望吼叫。 whatcanido?whatcanido?whatcanido? 江品常知道他能怎么办,他放肆大笑,强风吹散渗出眼角的泪。他想像她颠簸惊恐,在无人山中仓皇奔跑,走投无路,她会明白,天地间恍似只剩自己,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恐怖。 被抛下的无助,仅剩自己的恐怖。 那就是他一直以来的感受。你,终于也尝到了吧? 多少次他忍受病痛,愤恨无助,而前路茫茫,他自问无数次。whscanido?回答他的只有孤寂,像一缕幽魂飘晃在人间。 饼去人前表现出来的所有淡然冷静,全在这刻破灭。 长久以来,表演对世间一切的满不在乎和无所谓,只是为着不发疯。这么长久的淡定,就为这刻要如火焰般疯狂。 焚烧掉这烂透的生命,销毁掉那恨透的女人。 大脑胀痛灼热,将爆开般的痛楚泛滥吧。 就让那沉寂已久、折磨已久的花儿放肆开展吧。 他已完成他的复仇,她活该,她活该。 “啊——”他怒吼。但为什么尚有一丝不忍?为什么还紧张她?假如她真遭遇不测,假如她—— 前路模糊一片,忽像有把尖刀,刺入脑壳。尖锐剧痛,看不清前路,他松手按住头部痛处,车子失速滑出道路,往路旁的芒草丛冲去,颠簸冲撞一阵,终于静止在草堆里。 货车冒烟。 他瘫在驾驶座,夜虫唧唧,晕眩中,闻到浓浓的气油味。而音响遭此撞击,播放的歌曲,掺着杂音。 他的头好痛,呼息沉重而吃力。感觉到,死亡迫近。他不想挣扎,活着太累。 但做了最后一件事,他模出手机,拿起那张名片,努力辨识上面的电话号码,打到市长办公室。 有人接起电话。 “派车去找市长,她在——”报完路名,像用尽力气。 最终,他还是输了,他太弱,没勇气抛弃生下他的人。不要紧,他可以抛弃自己。虚软地闭上眼,就这样吧,就在这里默默死去。 因为活着不快乐,要死了也不感到太悲哀。 音响播起另一首爱歌,神秘苍凉的嗓音,幽暗迷离的旋律。 thstshadowpuppss唱着,相当应景呢。伴随着夜虫唧唧声,在山里这样死去,还不算太惨吧?他苦笑。意识混沌,脑中闪现许多过往。 那天,他朝空中奋力掷出飞盘,亲爱的狗儿扑向天空,衔住了,真帅啊小痹,他最亲的小狈。 他其实也好想,在被残酷命运抛掷出去时,有人,接住他。 当他坠落黑暗深渊,当他残破而伤痕累累时……撑住他。 说不在乎、不要爱,是骗谁?一个人承受这些苦,不屑被安慰,在骗谁? 他只是不想再看见,那种,嫌他麻烦累赘的眼神…… 手机,每隔一阵就在掌间震动。固执、坚持地震个不停。 他被这震音搞得烦透了。他知道是谁,一直顽固找他。举高手机,犹豫着,按下接听键。 “你在哪里?干么不接电话?”她大吼大叫。“我去警局他们说你早就做完笔录了,为什么还不回来?头还在痛吗?江品常?江品常!” 他叹息。 她咒骂他,声音焦急疯狂,在他听来,竟像天使的声音很温暖。 他苦笑。“你真的很烦——” 她,是他唯一想保护的。假如他健康正常,她是他唯一想厮守的。 但这是奢望。 她嚷嚷着。“我很担心,快跟我说,你在哪里?” “这里……”他看向黝暗天空,视线模糊中,隐约见着是一轮明月。 “好美——”模糊成一汪白啊,像她纯净明朗的眼神。就算命运多难,依然保有的那种小鹿般眼神呢。 她慌张地说:“在哪里?我要过去!” 不,他将要去的地方,离她太远太远了。 倚靠车窗,冷冷山中空气漫进来,围绕他。彼岸,也是这么寂黑宁静吗?如果是,不算坏。 “以后不要再打给我了。”他道别,听见汽油,滴滴答答落地声。 “为什么?说什么蠢话,王八蛋!” 他口气虚弱。“我讨厌——倒贴的。” “你到底在哪里?为什么声音这样?”她不骂了,哀哀哭泣,绝望伤心,那哭声捣毁他的宁静。 “不要抛下我——我好怕,求求你不要抛下我,求你啦——”她放声哭,重复大声哀求。 江品常淌泪。 她紧张无助,失控地一直喊。 “不要抛下我!拜托你,求求你!别丢下我,我好怕,江品常——回来。” 他小时候,也在心中无数次对养父母呐喊,哀求着,惊恐着。 不要抛下我,不要抛下这样脆弱无用的我啊,因为,我只有你们了。 不要抛下我。 他挣扎,车身发烫,充斥汽油味。他终于推开车门—— 轰!货车爆炸。 彼端,白雪听见巨响,尖叫道:“江品常?!江品常——” 江品常?江品常?江品常? 他躺在一片白茫茫里。 从不知道,他的名字,这样好听呢。 也不知道,有人,会这样急着寻他呢。 疼痛消失了,睁开眼,眼睛也看清楚了。 他躺在这荒烟蔓草处,周遭都是晃荡如浪的芦苇…… 天空蓝,白云缓缓飘。 江品常?江品常?江品常? 有人喊着,拨开芦苇,寻到他了。 他微笑,望着她。 她也笑,她过来,蹲下,将他揽入怀里。 然后她亲吻他头部那最痛的地方。 他闭上眼,在这柔软怀抱里,感觉脑中那朵花儿啊,被她吃掉了。 那人抱着他,轻轻摇晃。 那人,声音真好听,她说——“谢谢你……陪我。” 阴雨绵绵的早晨,高睿瑜前往江家,拜访品常的养父母。 院子里,一只跛脚的老黑狗,对她吠个不停。江品福过来,抱住老黑狗,好让高睿瑜进屋。 “我们以为他早就跟你相认了……”听完高睿瑜的话,江太太惊愕,哽咽了。 “我以为这几年都你在照顾他。”这孩子真是…… 江先生懊恼道:“没想到他现在才找你,不知道那孩子这几年怎么撑下来的。” “这全是我的错。”高睿瑜惭愧。“请你们告诉我,那孩子到底生了什么病?” “是脑瘤,五岁时发高烧,医生做了检查才发现——”江氏夫妻拿出江品常小时候的就医纪录,钜细靡遗地告诉品常生母…… 尾声 陈白雪,没再跟谁交往。 时间过去两年,一天一天过下去,平日不觉得,但一恍然,竟有这样多的时间逝去了。她可以交男朋友的,如果想把握青春,找个好男人嫁,结婚生子,组织家庭,生养几个小宝宝,应该也算幸福的,像她这样年纪的女孩,大多有了自己的家庭,有公婆、有孩子,她却没有呢。 美惠结婚了,生了胖小子。 亚丽也变了,她渐渐腻懒了,不再上网找炮友,倒是跟个窝在深山的陶艺家交往,每隔一段时日就住山里陪男友。 “没想到我可以耗在山里大半月都不腻。”她似有领悟。“这大概就是反璞归真吧?” “是能玩的都玩过了吧?”白雪揶揄。浪女也能有好归宿呢,真不赖。 好姐妹们有了归宿,大家相聚的时间就少了。 白雪呢?不寂寞吗?怎么不交男朋友?没人追吗? 她教学的美术社,有哈她的单亲爸爸。 近期合作的文创公司,企划经理也频频约她,但白雪就是提不起劲跟他们约会。 如果你是白雪,会有兴致找男朋友吗? 分析一下她如今的生活状态吧。她会孤单?会寂寞吗? 家里,有个正值青春期的弟弟,老是带好朋友回家玩,吵死了。 沉檀熙,经亚丽介绍,在艺廊上班。下班后就变大宅女,老是窝家里看韩剧,废毙了。 而白雪,怎么会孤单? 江品常,总是在家里,像全家人的避风港。 有他在,吃喝少不了。而且一定都亲手烹调,安全又健康。他的拿手菜,白雪如数家珍呢。最爱吃他弄的葱爆牛肉,超下饭的。还有炒辣豆瓣竹笋,真是鲜女敕美味啊,好多好多好吃的喔。 吃惯他的菜,哪肯流连在外,跟其他男人上餐厅? 看惯他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白雪忍不住就会拿其他男人跟他比。 每每有男人追她时,她忍不住先问:“会煮饭吗?喜欢做菜吗?” 可恨啊,那些男人,要嘛是靠妈妈煮吃,要嘛就是希望未来老婆洗手作羹汤。沟通下去,常听到的是他们对未来另一半的期待—— “我要求不多,只希望工作疲累回家后,可以吃到老婆亲手煮的热腾腾的饭菜。” 白雪听了心里发毛,老娘不跟你们约会,回家就有热腾腾饭菜。我跟你们好上了换我要搞热腾腾的饭菜?我岂不越活越退步? 不成,不成。 吃定江品常就够了。 交男朋友干么咧?当然,有男朋友还有一大好处,就是可以亲亲抱抱,月圆时兴致来,共度春宵嘛。所以,白雪需要男朋友? 这,更不需要了。 她跟江品常说好了,他不想耽误她,所以他们虽然在一起,但没承诺,不束缚彼此,要直到对方腻烦为止,谁有另一半就分手!在那之前,就将就着在一起吧。所以有时,气氛好,兴致来了,他们睡一起。 假如要聊到江品常这方面的表现嘛,咳咳,身经百战的江先生,对经验匮乏的陈白雪来说,犹如国小生上大学,有他带领,怎么腻啊?以他在这方面的世故,要教小白兔般的陈白雪,那可不是一、两年就会让她烦的。 在方面,白雪被王朔野吓过。但是,跟江品常就不同了。 被他亲吻、被他拥抱,都好自然,都好喜欢。她喜欢江品常慢吞吞地吻她,喜欢他的声音在耳边低语。低沉嗓音,像暖的风,抚慰白雪的心。又像来自远处的召唤,唤醒体内,对拥抱的渴望。 她的心灵需要他,她的身体也要他。 她的生活需要他照顾。 他这么满足她,把她胃口养大了。现在,她能找谁当男朋友?她不需要啊。 但是,江品常认为他亏欠她。 如今,他丧失正常视力。 那次山中意外,车烧毁,幸好在爆炸前一刻,他摔出车外,昏迷前,打开手机gps定位,白雪才得以跟救护人员找到他。 江品常紧急入院,接受加马刀立体定位放射手术治疗。切除大部分脑瘤,但视力也永久受损。从外表看与常人无异,但目中所及,只是各种颜色光影,及模糊的物体轮廓。 他感到抱歉,他爱护白雪,所以不说爱她。 也许有天,他离开人世,她还能找到好伴侣。 也许有天,她终于厌倦,她也能毫无罪恶感离开他。 他从没说——我爱你。 也从没以男朋友的身分,在她朋友前表现占有或炫耀。他甚至时不时催促白雪,多认识男人,看看有没有可以结婚的对象。 白雪总说,已经认真在找。 而他们是什么关系呢? 情人?知己?家人?朋友? 模糊啊。 偶尔在气氛浪漫的夜里,有肌肤之亲,热情缠绵。也有某些时刻,他们思想交流,互相扶持照顾。也有某些时刻,半夜不睡,一起窝在客厅地板,放音乐,他听有声书,陪白雪工作绘图。 他们之间,情人夫妻,该有的交流都有了。唯一没有的是承诺、誓言,或者说一声我爱你(你)。 白雪曾以为爱情是明朗而纯粹,专一对待,没有模糊暧昧不清地带。直到跟江 品常发展出这样怪异的关系,没有任何词汇足够定义他们的情感。说他们之间是朋友太肤浅,说他们是情人又没承诺。若只是家人关系?那么那时而发生的激情夜晚又叫什么?炮友关系?那么他替她下厨,照料家里。他身体不适,她陪伴照护,那又是什么?那可不是上床完毕,挥手再见的关系。 那就这样吧,别去定义了。 白雪希望日子自然地静静流过,像一条平静小河。白雪希望只要他健康安在就很好。白雪乐意就这么默默陪着,不问他心中有没有她,只要品常还愿意住在她家,只要看到他还好好的,她就好欢喜。 不知道,江品常爱不爱她。 但知道,我爱他,那就好了。 他们都不说,我爱你。他们却都,保持单身对其他人无感。 在五月漫长的梅雨季结束后,这日中午,大量金色阳光,收拾了接连几日的阴天气和绵绵雨。 熙旺去上学,沉檀熙去上班,黄西典开车载品常回医院复诊。 已卸任的市长高睿瑜,会在医师诊间跟品常会合。历经两年持续努力,江品常终于放下对她的恨,接受她在医疗方面给予的种种协助。不仅如此,现在江品福也常常带着小痹,到白雪处探望哥哥,甚至跟熙旺成了好朋友。 小痹跟主人重逢的那日,江品常紧抱住爱狗,被它舌忝得脸湿透。(或者是哭的关系?)一回,江品常甚至玩笑地搂着小痹,跟白雪说—— “这是我兄弟,它跛了,而我瞎了,我们都残废了。” “知道了,你们是难兄难弟。”白雪笑嘻嘻,根本不觉得他废。 人,唯有被丰沛爱着,才可能对过往不幸释怀,才有原谅的可能。是因为陈白雪的照顾,给予大量的爱,江品常过得幸福,才终于走出仇恨。也因为经历过太多不幸,他更能品味如今的幸福,更能珍惜这好运。 当江品常在医院复诊时,白雪也没闲着,她将所有被单枕套拆下,拿去阳台晒太阳。 她将品常睡着的灰色枕套拆下,里面,掉出一张护背好的a4纸。拾起来瞧,掩面,她的泪,淌下来。 这张纸,正中央写着他名字,江品常。 然后,围绕这名字的一格一格方块,写着他命中环绕他的泡泡,里面填着他的兴趣跟生活重要事物。 白雪记得这个,这是那时他们透过courses网路教学平台上课时,教授要求提交的生命环作业。 那时,她跟熙旺好认真地画了自己的生命环,一边讨论一边交换看。江品常写了什么,却不给看。没想到,他也认真画了他的生命环。在他视力尚可时,从中央延伸出去的某一个大泡泡,写着love。而,在那个类别里,他只填上某人的名字。 陈白雪。 这方块里,只有她,被她独占。 他把所有的爱,都给她。 在江品常的生命环中,她是围绕他生命的重要类别。 白雪啜泣,微笑明白,他心中有她,只有她。将所有的爱给她了,但提都不提,从不声明强调着:“你看,我有多爱你?” 这份爱,沉默,但踏实。 她想起很久以前,被王朔野热烈追求、被张扬爱着。他慷慨给予承诺,仿佛在施舍她。当时他常说:“看吧,我多爱你。”然后,因为他爱她,所以他期待她回馈种种够格的感情,配合他要求做出种种勉强自己的改变,好配得上他的爱,反而 带来极大压力。而且越被他爱,越没自信。 她曾被虚华的爱过,她曾经历华而不实的爱情。 当她渴望单纯做回自己,那个高调张扬、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却愤怒不已。曾如何宠她捧她,之后便如何眨低践踏她。 她爱错过。 所以,才真正懂得爱。 江品常爱她,但不声张。从不因为爱她,所以要求什么要胁什么。 当她要他走,他走,不带一点委屈可怜相,怕她会内疚。 当她要他回来,他就来,也不洋洋得意,更不自视甚高摆出傲态。 他只是如清风般光临她生命,陪伴她、温暖她,小心翼翼守护她。 而当她想守护他时,他却显得别扭忐忑,怕害到她。 他真是,真是让她离不开啊。 将那张纸搂在怀中,白雪感动着。 我跟他,我们俩。不白马王子,也不白雪公主。我们啊,只是平凡。寻常地生活着,朴素地相处,平淡知足。只要健康活着,暖暖作伴就好。爱得越平常,是不是就越久长?没有轰轰烈烈大排场,没有高调张扬做炫耀,没有钻戒,没有明确宣 版的伴侣关系,更缺乏那张婚姻纸做保障。可是,我们很相爱呢。 江品常,我爱你。这世界也许会忘记你,但陈白雪会记得你。 在世界遗忘你之前,或你遗忘世界之前。在这中间,让我爱你。 这天晚上,沉檀熙跟熙旺睡了后。 白雪跑去品常房间,她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她最爱的蹂躏蛋糕。江品常坐在书桌前,戴着耳机听音乐,双手逐条模索“点字书”。 她摘下他的耳机。“来——嘴巴张开。” 他愣住,照做。白雪舀一大匙蛋糕,喂他。“好吃吗?” 好吃。他微笑。“竟然瞒着熙旺偷藏蛋糕。” “因为这是专门买给你吃的啊。” “你也吃。”拉她坐在他腿上,她偎在他怀里,让他圈抱着。 他拿走汤匙,舀一大匙,往她嘴里塞。“来——张嘴。” “啊——”换她把嘴张大大的,咬住汤匙,吞一大块。 “在听什么音乐啊?”白雪把他的耳机往头上罩。“好听吗?!” “唔,好听。” 他继续以手指抚触书本,读书。 白雪坐他怀里,听着他的音乐。 然后不时地你喂我、我喂喂你。蛋糕这样你喂我喂地玩下来,嘴里肚里都掺和得甜滋滋。 品常开始读不下书,觉得怀里那柔软家伙像团火。握住她下巴,将她的脸抬起,他吮吻,品尝她舌尖上的蜜,滑润亲昵。交缠臂膀,圈紧紧的热身体。 他拉白雪一起往旁边的床倒去,他们都笑了,又忙嘘着彼此小声点。然后这甜蜜蜜的身心,然后热潮般泛滥开来的啊,他们热情缠绵…… 凌晨,被他彻底爱透了的陈白雪,好满足啊,在他床上睡去,缓缓呼息,呼息声细微,但听在视力不佳的江品常耳里,异常清晰,他喜欢听她柔和安稳地呼吸。 他还不想睡,撑坐起来,背靠床头。 抽来放桌上读一半的书,轻轻将白雪拉过来,让她靠着他大腿,头就枕在他身上,他将书搁在她侧躺的肩膀上。 江品常抚着书页,在黑暗里,读书。这是他最近读得最迷的书,差几页就可以读完了。 黑暗里,听她呼息。 他享受这亲昵依偎的夜晚,一切这么宁静平和。 终于读到结尾,他来回抚触那一行末句。脸色微变,不对。那行点字,是黏贴上去的,不是书中内容,那行字这么说—— 自从跟江品常一起生活……陈白雪再也不需要其他人。因为她太幸福,又很满足。谢谢你喔……江品常。 江品常笑了,又,悄悄哭了。掩脸,啜泣。 她从没说爱他。 但是,她爱他。 并不激烈,默默爱着。 江品常抚着她的发,细软的发丝漫过指间——他最心爱的小鲍主。 很久以前,在盲人重建院时,上课的老师跟他们说—— “根据科学家研究的宇宙定理,你不会得到你没给出过的,所以就算我们身有残疾也不要自暴自弃,能给别人什么就给,不要怕。” 是这样吗? 有时,江品常会想,他曾给出过什么? 这样的他,从来都不敢想,会有如今这样的幸福,还得到这么珍贵的爱,过得这样好,被个好女人照顾。他给出过什么呢? 江品常不知道,白雪在他身上看见什么。 她看见他给没血缘关系的孩子,珍贵的爱。 她甚至记得在黑暗马路,他护送一只一只小蜗牛回家。 所以她为什么迷恋江品常,为什么被感动,为什么崇拜他。即使他不幸,又有疾病,但在他身上,白雪看到良善的爱,看着他对熙旺的态度,她钦佩他。一个男人要有让女人敬重的地方,爱才能生长。 江品常有强大的精神世界,那是白雪想赖着他的原因。 原来跟一个视力不佳的男人生活,也有好处的。 这天深夜,江品常跟白雪在客厅。 白雪在看综艺节目,江品常拿着梳子,梳理雪莲猫儿。 白雪问他。“你现在真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也不是都看不见,就是模糊,然后有叠影。”除此外,一切都好。只是不 常在外活动,若出门,需手杖。可是在家,因为受过盲人训练,除了看电视用听的外,他可以做菜、打扫,生活自理没问题,还可照顾一家子。 “那……你其实看不清楚我喽?” “是啊。”可怜的白雪,他内疚了。跟他这不健全的男人生活。 “真的看不清楚?” “很模糊。” “太好了。” “啥?”好什么? “我现在披头散发穿得好邋遢像大婶,你看不见,哈哈哈。” 这…… “这很好吗?” 当然好,白雪笑盈盈,多放松,不用担心男友看到自己的丑态,有时候懒得打扮也不要紧,反正他看不清楚嘛。而且还可以—— “那你知道我现在在干么吗?” “都说了我看不清楚。” “我在挖鼻孔喔。”故意闹他。 “你——” “那猜猜我现在又在干么?” “干么?” “我在枢脚喔。” “也不用这样自毁形象吧?”他苦笑。 白雪大笑,搂住他亲亲抱抱。“真喜欢跟你在一起,真舒服真开心,你看不见真是太好了!” 这样吗?竟有这种好处?他都不知道呢。 江品常被她勒住,一直被她亲又被她揉乱头发。 他笑呵呵,太幸福,而有点憨傻了。 有天,新闻报导松野集团的美颜产品内容与广告不符,所谓的天然胶原蛋白其实都是化学物,松野集团因此赚取暴利,消费者告上法院,要求赔偿。 白雪很有感触。 商人大起大落的世界,不是她要的,也不适合她。 她喜欢跟品常这样平凡但幸福的生活着。有时她会想,我给过什么,竟能拥有这么棒的男人,被他温暖照顾,过得这么幸福? 白雪不知道,她给过沉檀熙原谅。那份原谅跟谅解,多重要。 亚丽介绍沉檀熙到艺廊上班,现在,沉檀熙收入稳定,这个家的开销,几乎都她包办,这是她回报白雪的方式。尽避她已经有能力在外面租屋,白雪仍建议大家一起住。 而熙旺呢?准备上国一了。 因为有品常在,熙旺变成求知若渴的小少年,他常代表学校参加各种演讲比赛,每次拿到优异成绩,就会在颁奖典礼上说—— “谢谢我妈妈,谢谢我姐姐,还有谢谢大哥哥。因为有他们,我才能有这么棒的表现,我将来要努力照顾我家人,他们都是我最亲爱的。” 熙旺,就朝你的生命环前进吧,每天去努力吧,去拥有你要的一切。 希望,有那么一天。熙旺真心这样想,他要照顾视力不好的大哥哥,要给家人最好环境,他一定可以办到。如今这家人的幸福,就是他最重要、驱动他往目标前进的力量。 你不会得到你没给出过的。 你要给出什么? 傍出爱,给出支持。即使一时不幸,但终有一日,你会在他处收获,你也会得到爱,也会得到支持。 倘若给出怨恨,来日,也只能收获怨恨。 为了幸福,让我们慎选要给的,然后,都丰沛地给吧。 某先生,帮白雪小姐的铅笔,穿上他亲手编的铅笔套嘘,莫张扬。 这是他的甜蜜,也是他伤感的秘密。 只想沉默地爱她,低调作陪。 哪知白雪小姐的回馈,好高调呢。 我觉得爱是…… 后记 我最近在坐月子—— 如此破题多惊悚,而事情是这样子的。 当手中小说交稿后,连三日,我手足虚软,都在昏沉。时而瘫软床褥里,日夜在屋内像游魂荡来晃去,觉得整个人魂魄少一缕,精气抽去大半,像蚬去一层膜似的,是那样的虚空戚,以至于做啥都没劲。 后来,自觉如此空空废下去简直可买木鱼回来空空敲完余生了,才勉强出门走走路。 途经“阿图”麻油鸡店,这号称产后妇女好友的阿图麻油鸡,相信住台北的都不陌生。当下我灵光一闪,如获天启。 暗!我这根本不是病,我这根本是产后虚,并且兼有产后忧郁症。 是,我刚花了半年,生完一个故事,我好虚,我要补。 当下进店里,点了份汆烫的猪腰子补补肾。铺了点姜丝的猪腰片,因为食材够鲜,吃起来弹qq,不像肉倒像没味道的果冻。 吃完,精神体力大好。 然后,黯然地拖着步伐返家,想着———“啊,原来我也到了身体会虚的时候了啊。” 回想姐n年的写稿生涯,总是交稿前萎靡干枯,惊惊地怕拖稿。但只要手中稿件出月兑,即刻神魂归体,健步如飞,立马出征,或逛街瞎拼,或ktv高歌,或拎包袱旅行去,真正是神清气爽,年轻三岁不止。 而今竟没了瞎拼劲,也没了远行癖,更无那种交稿后跳出稿海,呼朋引伴高歌fu。整个人只是虚软软,像好不容易使劲诞下孩子的妇女,产后虚,产后郁。身体原来也到欠保养的时候了。 这几天,补了补身,精神好些,才来写这后记。 这回故事里,依然分享在我生活里,带来亮点的小事物。白雪爱吃的蛋糕、书中主角们半夜吃的粥店、好听的歌,甚至是郊外踏青必带的三明治,只要按书中名字上网搜,都可找到明确地址。 另外,文中那个一藏丰富知识宝藏的免费网路教学平台,也是我平日在使用的,希望这些生活化资讯,也能带给你们美好的生活体验。 也希望你们喜欢这个爱情故事。 对我来说,爱情是什么呢? 到了我这年纪,爱情不是浪漫玫瑰花,不再轰轰烈烈美丽灿烂。 爱情啊,于我,更像是株老树。树身伤痕累累,遍布树瘤树梗,而仍枝叶茂密屹立大地的老树。任四季变幻,风吹雨打,日光月光,洗涤沐浴,女敕叶生,老叶落,而依然挺立,宛如心中有定见,心内有主意。是在爱情里,生出了一种淡定力。 爱情来了我高兴,爱情离开了,我也会把自己过得好好地。而今面对爱时,大致是这状态哪。 已不会因为谁一个眼角眉梢变化,谁一句承诺或温情软语,就欣然忘我盲目陶醉或大暴走。如今我对爱的诠释,不是灿烂易谢需小心呵护的鲜花,而是温润朴素老当益壮的树。 与其向往不切实际的浪漫爱,我更欢迎平静朴素的相伴,就是很如实的寻常生活。 我们都一样,都会怕孤独,都喜欢有人作伴。 这副肉身,都会有老有病痛,都躲不过岁月催化,现实鞭打,总会有跌倒狼狈邋遢时。再美再俊俏的男女,也不可能日日春风满面,笑脸盈盈,香气袭人。 然后,有一日,渐渐地,你青春的傲气逐日消损淡去,你连笑容都有些疲惫了,你连虚应故事都咸到勉强,你连时刻去注意衣着如何、妆容如何,都累。你开始明白,能在你跌倒时伸出手,能让你疲累时不介意一身邋遢、放松投入的怀抱,那个安稳所在,才是最终幸福的所在。 像野兽般激情,爱到那般强烈,恨不得将对方完全占有的那种爱,往往来得快,去得更快,像火焰极艳亮好灿烂,却不耐久烧。 而有些爱,它是清风似地,徐徐拂面吹来,只温暖,没压力。只陪伴,没有征服跟占有。你敢于在对方面前,暴露全部自己,你的阴暗面,你的丑陋相,对方都收藏。 会有那一天,你开始明白,你也学会了,对爱不吹毛求疵,不过度挑剔,你还学会了面对世事自己要坚强,而不是烂泥般仰仗谁来救。你明白了,爱是互相的,你想得到什么,你也要练习给什么。 你会成为宽容的人,有能力包容心爱对象的种种残缺脆弱。你不会被他疲累时的邋遢,或压力大时的沉默给吓倒。只要那是值得的人,你会像坚毅的树,陪他度过人生高低潮,令你爱的人有安全感。 当然,常常的,不管我们多小心谨慎,还是会爱错。 爱错不要紧,爱错是一定的,爱情也需要藉着勇于失败,来练习过度到成熟。 这些变化过程,不是容易事。 毕竟我们都一样,都喜欢浪漫,不爱承担。喜欢美丽,不爱丑陋相。向往被强者保护,但要自己牺牲掏心掏肺都会忐忑犹豫,于是爱里面也生起了种种风波计较跟嫌隙。 所以,我们才需要练习。一次次在爱里学习,学习当我们想要被怎样善待,我们必也要懂得如何善待他人。 然后,渐渐地…… 当你的棱角分明,开始变得混沌模糊。 当你的爱恨逐渐,不再那样分明又强烈。 你开始慢下来,谈起温吞吞的爱情。它像杯老人茶,乍看不抢眼,喝了微苦,入喉在舌间,却能回甘很久。 然后,你淡定,你沈着,你稳重了。 誓言,不再轻易出口,它变成深思熟虑后的行动。 承诺,亦是无言的。无须张扬高调,它是不知不觉,就这么日夜相守,一直一直,终被时间证明跟完成的啊。你开始不用耳朵听,也不用嘴巴讲,而是用心体会,任时间去诠释去证明爱的真假,你不再费力去追究跟盘问真心否。 原来,爱是有说没说都不重要的,原来誓言跟承诺,是有讲没讲都不必要的,时间终会说明的事,太多太多了。 面对爱情,你从莽撞应承,到最后懂得耐心一点、安静一些,淡然乐观,看了待爱的种种变化。我们从爱情里,可以学到太多事了。 爱人是一面镜子,将你照得无所遁形。你会照见被自己深埋隐藏,连自己都不认识的自己。那种难堪,唯有在和某个很亲密的人相处时,才会因碰撞而显现,让你有机会看见自己的另一面,让你去调整或拥抱那个隐晦的自己,那个怕被发现而终于因“爱”露出破绽的自己。 它是你的残缺面,当它曝露出来,你终于有机会修补自己,一次次,你会变得更完整。 有一日,你惊喜地发现,爱让你重新认识自己。更透澈、更清晰的自己。你理解自己更多的好恶、更多的习癖、更多深埋的阴影、更多被你抛弃掉的自己。 因为爱,你拾回自己,重新拼凑,成为更完整更喜欢的那个自己。 因为这些收获,或许,不管爱上谁,爱从没有失败过。 不管是多么不ok的恋情,爱都会教会你一些新事物。透过爱,你更了解自己,然后在更明白自己后,你也会越来越容易找到对的人,找到真正合适自己的人。 但愿每个人最后都找对伴侣,找到那个你敢在对方面前坦露自己种种缺陷,而不怕被批判的那个a,和他相处很自然舒服,让你好乐意与他一起生活。 我想,当爱走到那地步,离真爱就很近了。然后当你被那样珍贵的爱情戚动时,也别忘了,有情有义地珍惜,善待这份爱。 一开始,我们都喜欢光鲜亮丽的,甚至爱上绚丽浮夸的,但愿渐渐在经历过之后,我们会比较容易放掉追逐外相的美,开始看见更里面的东西,更真实朴素的那些。 而有些人,是诞生在较阴暗的家庭里,他们无从学习爱是什么,更不清楚如何正确爱人,甚至恐惧爱人或被爱。 也请试着练习,放掉宿命的种种不完美,学着去看见那里面微乎其微,但肯定也有着的缺陷美。你缺了某一块,黑掉的那一块,势必会使你的其他部分,显得更白亮。 有阴影做衬底,你将比别人活得更有层次。若有勇气突破宿命的束缚,走过阴影的你,必会活得比他人更丰富更明亮出色。 所以,不要害怕自己的不完美。即使你来自卑劣的所在''或你从晦暗处来,你都有通往幸福的能力。 我相信人要活得幸福,不是天生条件多美,也不是抢到多少优势,更不是争取到多好的加持。而是在种种挫败或不幸中,都不会忘记,那百分之几的裂痕啊,绝不会让你否决其他美丽的部分,它反而是迫你快速成长的养分。 不论是父母或手足,不论是爱人或朋友。理解他们有不完美的权利,而不管那些人如何对或如何错,最终,你最最要信的是,你的幸福,由你创造,不要被他人的不幸绑架。你可以在埋怨愤恨里虚掷人生,你也可以在放下跟谅解中让自己新生。 曾有一位香港的年轻读者,写信问我,如何才能帮助她抑郁的母亲及外婆。 那里面,有太多家族难解的纠缠,她很担心很害怕。但我不是心理医生,迟迟不敢给予轻率的建议或答覆。 我是这么想的,当你连自己都顾不好,也一点都不戚到幸福的时候,你怎么有能力去爱或照顾谁?!这对你来说太苛求也太勉强。不如暂放下解决问题的执念,去过你自己的人生吧。在你尚无能力时,别妄想要去承担上一代的命运。 先想想,怎么把自己过好,怎么让自己快乐起来,不然,最后只是大家一起埋葬在不幸的轮回里。 把上一代的恩怨放一旁,让他们去解决自己的生命课题。 年轻的你,先去尽情追逐自己的幸福,去实践梦想。这不是自私,这是自保。 一日,当你被充分爱够,当你尽情绽放过了,你将会在那饱满的状态里,有余力回头扶持其他,守护你想守护的人。 靶激父母生下我们,但我们,是自己生命的主人。 谁都不该以“爱”为名,要我们牺牲自己的未来。 祝福每一个世间的孩子,找到自己的光明路。 最近我看了一出很感动的剧“没关系,是爱情啊”,里面的精神分裂患者们,最终也都得到自己的幸福,是一出让我又笑又哭的好剧。 我相信,每一个生命只要不放弃自己,都会走向幸福大道。 让我们一起努力,在这无常变幻世间,觅得一处安心休憩地。那里风和日丽,是你的避风处。 还没找到吗?那么,快努力为自己打造吧。先把自己过好, 先把自己磨亮,先让自己发光。于是你会像一块磁石,引来你的知音。 避好自己,照顾好自己。请相信,其他的,自会来。 祝福你们。 单阿姐——2014,秋天。 备注: 本书故事背景、书中人物职业皆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另外,关于书中高空悬吊涂鸦之剧情设定,参考的是puma运动品牌的“极限涂鸦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