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白马也不公主(上)》 序章 六月,烈日如火伞斑张,烘烤台北城。 “我最讨厌夏天,好热好热!”七岁的陈白雪闹脾气,爸爸牵着她,从树下走过。 “不要讨厌夏天啊,”爸爸柔声哄。“夏天有黄金雨呢,你往上看。” 白雪抬头。“哇——是黄色的雨。”满树金黄美景,大量黄澄澄小花,从枝丫间垂落,一串串迎风摇。阳光为它们镶金边,风吹过,花瓣落,真像天空落下金色雨阵。 “我的小鲍主,你知道吗?这是阿勃勒树的花,它是常见的植物,属落叶性大乔木,这些花落了后会结出长圆筒形不开裂的荚果,等荚果颜色从绿色转到黑再到成熟需要——” “她哪听得懂啊?”走在后头的妈妈过来,问白雪:“肚子饿了没?我们去苹果屋吃饭。” “耶!”白雪欢呼。“我要吃很多很多——”最爱吃苹果屋的鸡腿排! “等一下!我先拍照。”爸爸拿起挂在颈间的大相机,对阿勃勒花猛拍照。 “爸爸快,我好饿。”白雪看爸爸跑来跑去,他给花照相,给树上鸟儿照相。“白雪啊,你看,那里有斑鸠呢。” 没心情看树看鸟啦。“我真的快饿死了!”白雪跺脚,小手握拳。“臭爸爸!花有比我重要吗?鸟有比我重要吗?你不爱我!” 妈妈大笑,搂着女儿,亲她粉女敕女敕的脸。“乖嘛,再等一下,爸爸是画家,要拍照参考用啊。” 陈祖望可是得过奖的儿童绘本画家呢。 “可是每次出来都要一直拍照,我好痛苦。”是真的,都要哭了。 “好了好了,我来了。”陈祖望奔来,牵住女儿。“吃饭了。” “我等到脚好酸又好饿,我没力气走了啦。” “是是是,都是爸爸害的,来,爸爸扛你喔。” “又来了,她自己可以走嘛。”妈妈抗议。 不管,陈祖望就爱宠着女儿,他将白雪扛上肩膀。“出发喽。” “出发!”白雪指着前方喊。 到了餐厅,胖胖的老板娘亲切地模着白雪的头。 “小鲍主今天好漂亮喔,穿蓬蓬裙呢!今天也吃a餐的鸡腿排吗?” “是啊,她最爱吃你们家的鸡腿了。”妈妈笑道。 “可是……”白雪将头埋进菜单里,餐点照片好诱人。“b餐的牛排好像也很好吃。” “那今天要不要试试b餐?”爸爸问。 白雪迟迟下不了决定。 妈妈催促。“快点,老板娘在等。” “好,我要ab餐。”白雪说。 “ab餐?”老板娘愣住。这哪招? “哪有ab餐?”妈妈检查菜单。 “就是a餐鸡排、b餐牛排,两个都要。” 老板娘大笑。“你肚子有那么大吗?” “只能选一个。”妈妈纠正她。“不可以贪心。” “可是我没吃过b餐,怎么知道b餐会不会比a餐好?每次都吃a餐,这次我想吃b餐。” “那就点b餐啊?”这有什么难的? 真的很难。“可是点了b餐,万一b餐没有鸡腿好,我会好难过,那么久才吃一次,没吃到好吃的我会伤心。”白雪认真解释。 “既然这样,点a餐最保险。”妈妈替她决定。 “ok,就a餐喽。”老板娘写菜单。 “不可以。”白雪急了。“一直吃a餐,我就不会进步。今天吃了b餐,以后就知道我最爱的是b还是a,所以两个都要。你们懂不懂?” 陈祖望大笑。“听起来有道理啊。” “真是。”王秀兰骂老公。“你不教训她还称赞?这么小就这么贪心,长大还得了?这样吧,我们点b餐,她点a餐,这样她两种都吃得到。” 妈妈圣明。 但白雪更英明。 她坚持己见。“可是我为什么要吃你们的?我两个都要,如果两个都好吃,我两个都要吃光,才不要分你们吃。我是公主耶。” “对,我的小鲍主胃口真好,真棒!”爸爸笑呵呵。 “她很有主见,长大一定有出息。”老板娘笑咧咧,每个小孩都这样就好了。 “真乱来欸。”王秀兰叹息,跟老公咬耳朵。“吃东西都这样,以后恋爱你就知道了,她也说两个都爱、三个都爱,那我两个、三个都要嫁,看你到时候笑不笑得出来?” 老板娘听见了。“有可能喔,你们女儿这么漂亮,以后一定很多人追。” 陈祖望看着女儿,心想——我女儿就算要爱多少男人,都没问题。让那些男人伤心好了,我女儿值得很多很多爱啊。贪心有什么关系?贪心代表热爱生命嘛。 “好。我来决定。”陈祖望跟女儿说。“乖女儿,你就两个都点,因为知道自己最喜欢什么很重要啊。你吃不完的,爸帮你吃掉,爸爸吃你吃剩的。”这话,白雪听起来就是舒服。 “耶,我就知道爸爸会懂,我最爱你!” “你会把她宠坏啦。”王秀兰气恼。 “我就是要把她当公主宠。开心吗?我的小鲍主。” “开心!”白雪欢呼。 “真是的。”妈妈掩面。“我好伤心,我老公只疼女儿,都不爱我。” “妈妈!”白雪拉下妈妈的手,好认真地教训她。“不要乱讲!我跟爸爸都爱你,虽然我要吃鸡排跟牛排,但是它们跟妈妈做的卤肉饭比就逊掉了,我这样说你懂吗?” 大伙儿都笑了。 老板娘说:“唉哟,这么贴心的女儿到哪儿找啊。” “是是是,瞧我生得多好。”王秀兰笑。 白雪摇头叹。“我妈真是有点笨。” 大人们被白雪的童言童语逗乐。 “我的白雪公主——”陈祖望笑呵呵地跟女儿说:“你是爸爸的宝贝,你要什么只要跟爸爸求,爸爸都答应。” 白雪聪慧,马上双手做祈祷状。“那拜托拜托,我要飞机大房子很多漂亮的公主装还有好多鞋!” “你看!”王秀兰瞪老公。“马上宠坏了吧?贪心了吧?” “飞机房子公主装鞋子爸爸记住了,爸爸有钱立刻买给你。”死不悔改地宠下去,小白雪真是充分感受到被爱的快乐呢。 做人不可以贪心,做人不可以什么都想要,有舍才有得,是吧? 这是人人都晓得的道理,不过,这硬道理,不在白雪字典里。她从小胃口大,明明家境小康,但是被当公主宠。她觉得这天上地下会跑会跳的没有她陈白雪得不到的,只要她爱,就敢统统要! 大宇宙听着,我陈白雪要的,都给我! 大宇宙听见了,它怎么回应白雪? 在白雪十八岁时,终于被大宇宙之力震慑,无忧无虑的生命里,发生大事了。她被大宇宙狠刮一巴掌,教她明白,大宇宙自有主见,才不听你白雪公主的命令—— 二000四年二月十四日,白雪的公主生涯告终。 这天夜里,外出庆祝情人节的父母,发生车祸,白雪父母双亡。 十八岁的陈白雪,一夕间从掌上明珠,降为可怜孤女。 太突然,哭都哭不出来,觉得是作梦。 亲戚跟爸出版社的同事都来帮忙处理后事,大人们要她做什么,她就傻傻跟着做。他们频频安慰,白雪僵着脸没表情,仿佛只要哭,就等于承认恶梦是真的。 “这个钱,你收着。”爸的编辑沉檀熙,平日跟他们家最好。她出钱出力把丧礼办得风光,临走前还塞个白包在她怀里。“要坚强,好吗?我会常来看你。” 丧礼办完,爸妈骨灰收进灵骨塔。家里只剩她跟妈妈养着的白猫——雪莲。 晚上猫儿雪莲围着厨房空着的饲料盆喵叫,负责喂它的女主人怎么不给吃?白雪听着叫声,才想起来,以后,她必须替妈妈给雪莲放饲料。因为妈妈死了。 妈妈死了? 白雪给了饲料,模模猫儿,看它吃得津津有味。蠢东西!蠢东西!主人死了还吃得这么开心?她很生气。 浑浑噩噩过了几日,躺着睡不着,醒了没力气。家里忽然很安静,大楼外汽机车声、邻居讲话声,听得好清楚。 白雪走到阳台,天色灰阴阴的,阳台的香草植物都枯萎,垂头丧气,全渴死了。 白雪才意识到,负责照顾花草的爸爸不在了,没人浇水,全葛屁了。 蠢东西!烂东西!才几天没喝水就死掉,没用的东西,这么短命养你们干么?混蛋! 狠踹花台一阵,累了,跌坐在地。抱住膝盖,头埋膝间,坐在冰冷瓷砖上,她没感觉。寒流来,冷风刮,都没感觉。远方高处有鸟,嘎嘎一声声尖锐叫,她听着。 那是什么笨鸟,叫声难听死了! “都给我去死一死啦~~啊~~” 白雪咆哮,喊叫,凄厉悲愤。突然,泪暴冲而出,凶猛淌落。 她,终于嚎啕大哭了。这……是爸妈死去的——第十八天。 人生有时真靠悲,更靠北边站的是,悲剧不预告,它卑鄙,在你措手不及,或日子过得正爽时,爽到你几乎要得意忘形起来时发生。 有时悲剧像挖地瓜,一个地瓜现身,那后面,往往又跟着一大串地瓜。一悲光临还有二、三悲紧随,教人了然,祸不单行。 在父母双亡后,紧接着另一悲是,向来天真无邪憨傻度日的白雪少女,熊熊发现,原来老爸省吃俭用买下的“城堡”,每月要缴两万房贷给银行,如果缴不出来,城堡被没收,指日可待。 ohmygod! “原来我吃住睡的地方是要付钱的!”如今明白,为时已晚。钱从哪儿来?不知道。 且让我们想一下,十八岁少女大脑装些什么—— 言情小说,少女漫画,暗恋谁或被谁暗恋,速食店的假k书真打屁是好地方。补习班,假如没个暗恋对象就生不如死。和某同学不对盘,要如何让大家跟我一起孤立她?情人节到了怎么跟单恋对象告白,该送什么礼才能进可攻退可守。让你恋爱成功很爽,失败也不会羞亡。 十八岁脑容量大概就这些。 十八岁脑容量里,没有“房贷”。 房贷是异世界的。 但它竟发生了,白雪花了一番功夫,才搞清楚房贷是瞎咪碗糕。 清楚后,不管白雪如何想将房贷驱之别院或鞭之数百万次,房贷都不会消失。房贷就这么铁铮铮塞进白雪粉红少女梦幻脑,不管她如何哭泣尖叫哀号逃避,它就跟氧气一样成为白雪必需品,存在感大到白雪渴望自己消失,徒留房贷在人间。 残酷现实像怪兽张开血盆大口,咬碎白雪的梦幻公主梦。 在靠悲到无力后,白雪打起精神面对现实。 她该怎么办? 她跟好同学诉苦。 林美惠跟江亚丽是她的高中好姐妹,过去二位因白雪妈好客,在白雪家吃过好多家常料理、西式甜点,受惠颇多。 当亚丽因继父发酒疯,赏她耳光,也曾离家出走,住饼白雪家。 有一次,美惠的爸爸跟妈妈躲债逃亡,也搬进白雪家,窝了半年。 现在白雪落难,二友该拔刀相助,挺到底。 且看预备升大学、芳龄十八的她们,如何助白雪—— “我现在准备上大学的钱,还是尚能哥帮我付的,幸好有他,不然我也惨了。”万尚能,是无所不能的好男人,美惠的靠山,可惜不能跟白雪分享。 “怎么办?我想了又想,我每个月能帮你的只有一千块,这样够吗?” “一千块能干么?这不是长久计。”亚丽嗤之以鼻。“白雪妹妹,姐已经帮你想好办法。我认识房仲,你有两条路,一把房子卖了,钱进口袋,你上大学,过得很爽,不背房贷。手续那些我会帮你搞定,只拿你一点佣金。” “还跟她拿钱?你没良心!”美惠惊呼。 “办事拿钱天经地义,好友间算清楚才不会有后遗症。”亚丽世故道。 白雪说:“我不卖房子,这是我家,是我爸买的。” “ok。”亚丽搂着白雪肩膀。“天无绝人之路,这方法不喜欢,还有别的,你把这房子租人,拿租金去缴房贷,然后你来跟我一起住雅房,每个月只收你一千元。” “白雪这么惨,还收她房租?你有没有羞耻心?!”美惠喝叱。 没有!“换做别人我会让她跟我住吗?才一千块你也跟我计较。你有像我这么聪明吗?你每个月不是要赞助白雪一千吗?直接缴给姐姐我不就得了。” 美惠惊骇。“连我的钱你都要!” “靠男人的家伙,有什么资格念我?” 不得不承认,最聪明的是亚丽,她确实提出可行的办法。 但白雪想想。“如果要租人,房子里的东西怎么办?”爸爸热爱艺术,搜集很多美术书籍,这家里充斥爸妈的物品。 “送人或捐出去或卖掉喽。”亚丽说。“好吧,看在以前你妈对我不错,这些东西姐帮你处理掉,我只要——” “仲介费吗?你可以更无耻!”美惠瞪她,亚丽瞪回去。 “不行,爸妈的东西我要留下。”白雪坚持。 亚丽说:“又不卖房子,又不出租,又缴不出房贷,ok,妹妹果然重感情。” 美惠着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白雪怎么办啊。” 亚丽说:“好吧,我介绍工作给你,一个月要缴两万房贷,天无绝人之路,凭白雪的姿色如果去酒店——” 美惠终于崩溃。“闭嘴!不要玷污我们冰清玉洁的白雪!” “我是务实。” “就算去工作,我也要念大学,将来一定要当画家,这是我跟爸说好的,他还帮我买了好多画册,我爸说我有天分,我不会放弃学业。” 方法说尽,没一条路令白雪满意。 最后,又回到原点。 美惠说:“唉,如果你跟我一样,有个尚能哥就好了。电影小说不是都这样的吗?落难的女主角,这时候就有白马王子出现拯救她。” 白马王子是吗?白雪偏头,眯眼,内心戏开始演—— 下大雨,又打雷,白雪走路上,凄惨狼狈。忽被汽车撞倒,车子是bm?!(这很重要!),车主刚好是某大企业家(这很重要!)。 “你没事吧?”很帅的男人(帅很重要!)扶起她,白雪泪光闪闪,泫然欲泣。男人心生不忍,抬起她下巴。“你……没事吧?” “你可以帮我缴房贷吗?每个月两万块,你可以吗?办得到吗?”白雪急问。男人深邃黝黑的眼眸,深深凝视着她,缓缓而坚定道—— “noproblem!” 讲英文?没错,高富帅的王子就是要撂英文! “醒过来~~”亚丽嚷道,将白雪逼回现实。“什么时候了还在演内心戏?” 美惠叹息。“白雪,你又来了,这不是逃避现实的时候。” 丙然是亲如姐妹的好朋友,对白雪的坏习惯了若指掌。当白雪眼神没聚焦,表情恍惚,就是内心戏狂演之际。 “醒醒,这世上没有白马王子——”亚丽说。 “我的尚能哥是例外。”美惠真的很爱放闪。 “我怎么办?”白雪走投无路。 美惠建议。“你爸妈有亲戚吧?丧礼的时候看你阿姨对你很好啊,他们呢?怎么不找他们帮忙?” 似乎,只剩这条路。 “真聪明啊美惠,谋夺家产的不都是皇亲国戚?”亚丽冷不防飘来一句。 “唉,你怎么听不懂啊?我不是已经教你怎么办了?”当男人说话声高起来,八个月大女婴便哇哇哭起来。 在这间老旧公寓客厅,空气飘散婴儿乳臭味。二十八坪大公寓,环境凌乱,地面脏污,玩具乱扔,茶几堆满报纸跟婴儿用品,沙发扔月兑下待洗的脏衣服脏袜子,天花板过时的水晶吊灯垂着灯罩,也垂着蜘蛛丝。 姨丈大人,给端坐在沙发的陈白雪训话。 尽避是坐在这脏乱之地,十八岁的白雪,其坐姿凛然,一如高贵公主。 三个月前,白雪爸妈车祸丧生。现在,经济窘困,房贷待缴。 姨丈帮忙缴两期,现在是该摊牌时。这次,他必须硬起心肠,拒绝帮忙。阿姨抱着婴儿,难过地帮腔道—— “白雪啊,阿姨我也是好难过啊,可是,活着的人总要继续自己的人生吧?听你姨丈的话,让他帮你把房子卖了,拿到的钱,扣掉买卖手续费,你可以过很好的生活。” “就是,仲介费姨丈会帮你处理。”姨丈积极怂恿。“一个月两万块房贷欸,你才十八岁,你怎么扛?我就是去卖肾也没办法每个月这样帮你吧?” “那是我爸辛苦买的房子,有我跟爸妈的回忆。” “等你卖掉房子,可以搬来跟我们住,我们才可以好好照顾你啊。”阿姨过来坐下,搂着白雪肩膀,白雪闻到一股油耗味。 “房契跟印章带来没有?”姨丈问。“早点月兑手,就不用紧张房贷,你只要好好念书就行。” 带来了,就在白雪包包里。 白雪望着姨丈跟阿姨,他们目光热切,表情积极。 姨丈也坐下,坐她右边。此刻,姨丈跟阿姨,好窝心地各握住她一只手,殷殷关怀。 “别担心,虽然你爸妈走了,但你还有我们啊。” “白雪,你妈我了解,”阿姨说。“她也不会希望你因为房贷受苦,你妈一直希望你好好读书,什么都不要烦恼。”怕白雪犹豫,她甚至说:“你妈还托梦给我,叫我劝你放弃房子,要我们好好栽培你……”讲着讲着悲从中来,啜泣了。“姐真可怜。” “是啊,怎么偏偏在情人节的时候……”姨丈也哭起来。 二人齐力关切,拍抚白雪的背,越哭越凄厉,白雪却哭不出来。 他们热诚相助,动作表情看来也十分诚恳有心。但白雪忽然像条狗或猫儿,启动了天生直觉,嗅到不寻常气息。 “来——”姨丈伸手。“我先帮你看看房契——” 白雪直觉搂紧包包。“我……没带。” “你又忘了——”阿姨嚷。 “对不起。”白雪突地挣月兑他们站起。“我不卖房子。” 姨丈翻脸。“我们也不可能一直帮你。” “我知道了,我靠我自己。” “靠自己?”姨丈冷哼。“你只有呼吸是靠自己吧,才十八岁,你有什么能力付房贷?” 阿姨说:“你将来不是想当画家?背了房贷,你还有办法实现梦想吗?你还年轻,要因为房贷就放弃梦想?” 为什么我要放弃房子?为什么我要放弃梦想?我干么二选一?搞什么!我可是公主欸! “我不会放弃我的梦想,我也不会放弃我爸的房子。”白雪起身,一鞠躬。“谢谢你们,我回去了。” “你怎么那么固执?” “丫头,你想清楚你——” 白雪开门走出去,头也不回。 每个月两万房贷,她不怕?怕。 但是,比害怕更怕的是,寄人篱下。还有,舍弃充满回忆的家。那里一景一物都是爸妈的回忆,人说睹物思人,触景伤情,因此有人选择抛弃物品,潇洒前行。之于白雪,她办不到。 她宁可很俗气地紧搂爸妈的东西,活在他们的气息里,也许在旁观者眼中,她是不切实际、过分浪漫。但为什么要实际?她就是要浪漫不行吗?! 白雪返家,狠睡两天,在床褥间思索未来。 早晨,躺在床上,举起双手,看着透窗阳光,穿过手指缝隙。细皮女敕肉,从未做过粗活的一双手啊。然而,现在这双手要做什么,才能担起房贷,守住房子? “我办得到吗?”去打工?连家事都没做过,撑得住? 叹息,抓来摊在被子旁的房契,看了看,抱在胸口。 从备受宠爱的公主,沦落江湖,为三餐紧张,原来只要一夕间,幸福是这样脆弱的东西啊。 懊怎么办?现实是铜墙铁壁,白雪想做的是逃避。 烧炭自杀,死在这里,就解月兑了,未来太累了。 她不喜欢辛苦,只想要废废地幸福。才不要去打工,她想跟以前一样只管吃喝上课读书睡觉玩。结论是——工作太难太辛苦,我不要工作! 忽然,白雪想到爸爸曾经跟她说—— 科学家研究,一个习惯的养成需要重复二十一次。再难的事,重复做二十一次,就习惯适应了。 所以,虽然习惯当爸妈的小鲍主,但习惯可以改,去打工吧,努力赚钱,只要先熬过二十一天就习惯。她也要念大学,办助学贷款,晚上卯起来兼差,只要做个二十一天,就习惯成自然,自然就不累。如果爸可以吃苦买屋,那她陈白雪当然也可以捱苦守屋。没问题,陈白雪、拚了! 打起精神,下床,跪在地板,双手交握,跟心爱的爸爸喊话。 “爸,你心爱的小鲍主要开始去打工赚钱了,你一定要保佑我找到的,都是钱多事少离家近的好工作,一定喔。” 第1章(1) 十年后—— 两袖清风地走来 双手插口袋 是一阵拂面凉爽风 只为我存在 三月,微冷的夜晚。 凌晨一时,永吉大饭店。 老饭店后方,一个男人,站在月光和婆娑的树影中。 他高精瘦,一身黑,黑色连帽外套、黑色牛仔裤,这使他很容易就跟夜色融在一起。他凝视面前那片古旧颓老的砖墙,墙面有岁月留下的斑剥痕迹,局部被青苔占据。 男人点燃一根烟,静静吸吐。 烟头一抹红光,在暗中明灭着。 一双黑眸,黑得发亮,炯炯兴奋,仿佛正看着的不是破败老墙,而是绝色美女。当指尖那根烟燃尽,烟雾散去时,他行动了。 拿出口罩戴上,双手戴手套。蹲下,以一字起子撬开水泥桶。拎起,一个帅气姿势,哗地,白漆泼洒整片墙。又拿起填了颜料喷枪;地攻击墙面。 十分钟过去,老墙成为渲染后的涂鸦画作。 这十分钟,宛如一场欢愉高潮的结合。参与的是彩漆、月光,以及他的创意。那漆液任由他安排放肆流淌,瀑洒成图。那漆液渗入老墙细缝,遮蔽丑陋斑痕,覆盖肮脏缝隙。那漆液融入老墙每一毛细孔,粉饰填充,抹平老墙皱纹,填满每一凹缝,甚至连青苔都染色,浸在漆液里。 涂鸦完毕,他图下签名。一个大大的x。 骤然警车驰来,警笛大作,三名警察冲来,拿警棍吹着警哨要逮捕他。 饭店经理接到检举电话,也冲出来。 男人拎起背包,闪入一旁防火巷内。 “站住!站住!”警察吹哨喝止。 男人无路可逃,一堆废弃物堵住出口。他回身,警察握着的手电筒,光束,朝他射来。他转身,一个纵身,翻越障碍,矫健身手,瞬间越过去,消失闇黑中。 警察们忙推开障碍物,狼狈地急追过去,手电筒四下照,沿街搜索,却寻不着…… 片刻后—— 饭店经理指挥清洁工,将墙上涂鸦清除。 “真没公德心啊,在人家墙面乱涂鸦。”胖经理抹着汗,告诉清洁工。“快,天亮前把这个乱七八糟的清干净——” “是。”两名员工已经拎了水桶跟刷子,水桶拎高,正要往墙面泼—— “等一下!”一声尖叫,喝住众人。 一个裹着浴巾,连鞋子都来不及穿的女人,披头散发,嚷着奔来。 “不能擦!快住手!”她气喘吁吁,艳丽容貌,婀娜身材。往经理面前一站,指着他骂。“亏你还是饭店经理,知道这涂鸦多值钱吗?你知道x先生的创作是天价吗?!嗄?竟然要用这个、这个、这个清洁剂玷污它?!” “x先生?” “要不要我跟你老板告状?!这涂鸦市价最少三百万!” “三……三百万?” “能出现在你们这间老饭店是多大的荣耀,要不是我刚好窗前抽烟看到你们愚蠢的行为,这伟大的艺术品就这么被廉价清洁剂摧毁,ohmygod——” “快把刷子放下!”一听到三百万,经理吓呆。“小……小姐,你怎么知道这个涂鸦很值钱?” “我,乃各大艺术家的经纪人江亚丽,人称江姐,听过没?没听过。很正常,看你的样子就知道读的是八卦报,看的是‘一本道’,我名片在房间。” 一本道是那个……那个……她好了好敢讲喔,经理脸红。 “总之你上网查查涂鸦大师x先生,就知道我不是在弧,bythe?!ay,我刚刚帮你们保住三百万,抽个十趴利润应该不过分,等一下顺便把我的帐号给你。” 欸?阿咧?经理呆住。 “不肯吗?”亚丽拎起水桶,作势要往墙面泼。 “等等,容我跟老板商量,请手下留情!” 肇事的x男,逃避追来的警察,溜进营业中的ktv。 他在厕所,褪去手套,扔进垃圾桶。摘去口罩,露出清俊脸庞。稍后,站在厕所窗户,看见外头,警察跟警车仍在街上,外面不安全,那就找地方躲躲吧。走过那些高歌中的包厢,寻觅一间无人包厢躲一会儿。 钱多事少离家近的工作,根本不存在! 521包厢里。 白雪望着一双细白手,悲从中来。 我这双手,怎么可以做这种事? 我这双手,可是艺术家的手啊! 我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站在臭气熏天的狭窄空间里,刚刚组长call她来处理时,甫一推开门,她差点死掉,然后愣在门口,不知从哪儿下手好。 这群人以为是在搞超现代艺术创作吗?! 这是ktv包厢啊—— 可桌上竟然有一汪又一汪的呕吐物?! 伴随着惊人的刺鼻臭味,白雪晕了一下,扶着墙,好坚强站稳。 上天处罚这群不良少年! 这群小屁孩,来包厢唱歌,喝酒闹完,拍拍走人,竟留下烂醉后的呕吐物当临别礼。 大奥客啊~~ 她双手颤抖,这么尊贵的手,竟然要清理肮脏物。 “我可是公主欸!”白雪掷了抹布骂,从口袋掏出手套,戴上。记得刚来ktv上夜班时,同事看她清理桌面还要戴手套,觉得她很假掰,但是…… 虽然吾身在当清洁工,but公主心,是不会被现实摧毁的!哼! 憋住气,正要动手,手机响。 “白雪,你知道刚刚发生什么事吗?”江亚丽打来。 “怎?” “我约人在饭店打炮。” “这种事不用特地说给我听,我在工作欸。”这个成瘾的女人,别来乱喔。 “不是啦,我站在窗前抽事后烟的时候,正好目睹警察围堵谁,你知道吗?” “直接讲好吗?我在忙。” “是x先生!他在我住的饭店墙壁涂鸦。” “真的还假的?别骗我,确定是他?” “ofcourse!差点作品就被饭店经理毁了,幸好我马上奔下去阻止。” “有看到他的样子吗?” “只有背影,我现在就是站在他作品前给你打电话的啊。” “拍照!我要看!可恶,要不是正在上班,我马上冲去!”是她景仰的涂鸦大师啊。 “顺便告诉你,明天交图没问题吧?王老板在催了。”亚丽不忘经纪人责任,催起画稿来了。 “不是后天给吗?” “他后天要去马来西亚开会——晚上赶一赶吧。” “要我死吗?我现在在干么你知道吗?” “现在?啊凌晨两点,这时不是在ktv打工吗?而且就快下班了吧,如果你觉得熬夜修图太辛苦,要不要我送红牛给你,反正在附近而已,够义气吧?” “现在来陪我清呕吐物我就信你讲义气。” “妹妹,义气这种东西就像存款,用一次少一点,非常紧急才可以用。” “现在就很紧急,快来帮我,我可以早一点下班回去画。” 嘟——断线。 真义气啊? 必手机,怒放口袋,手一滑,手机掉,然后—— 哇靠~~ 白雪哀号,连退几步。 手机掉在糊烂的呕吐物里。 “我不信!我不信——”白雪惨遭打击,不信活得这么有哏。 想到脏了的手机,想到这团污秽,想到修改n次王大魔头还不满意要熬夜加班的画稿,想到苦苦熬着月月要面对的房贷。 很好。自怜心一起,泛滥成灾,一发便不可收。 就在这一秒,她要崩溃了。 她咚地跪下,每每崩溃时,必做这事撑下去。 双手合十,甜美脸庞,宁静专注,仿佛头上有佛光。 她念念有词,没发现身后,有男人开门走进来。 那男人愣住,被这神圣祷告背影惊住。是圣母玛丽亚吗? 怕惊动神圣祷告时刻,不吭声,转身就走,但……等等——这是哪国祷告词?他停步,转身看她,怀疑耳朵出问题。 “爸——”白雪合眼,万分虔诚。“请你严惩这些奥客吧——你看,他们在桌上呕吐,害我这艺术家双手、高贵美丽的手,要清理这样污秽的东西。” 白雪泪流。“罚他们骑车摔车。等等,摔车太狠。罚他们嘴巴长疮,没错,痛到不能吃东西……会不会太重?不然罚拉肚子好了,对,像这种喝醉乱呕吐,没公德心的人,罚他们肚子绞痛,偏偏找不到厕所,然后大在裤子里,被人耻笑带着恶臭羞愧到不想做人——”想到那狼狈德行,白雪破涕为笑。“这样的处罚不赖吧?爸同意吧?一定要记得罚他们好不好?” “好。” “……”白雪僵住。爸……爸爸讲话了? “就罚这个。” 白雪睁眼,跌坐在地。 眼前沙发,怎会坐个男人?! “你……你……你是谁?”白雪指着他,手指颤抖。 “你爸派我来告诉你,他一定严惩那些奥客,让他们拉肚子找不到厕所大在裤子里。”他比个ok手势。“没问题。” 白雪猛地站起。“你哪位,不要随便开玩笑好吗?” 他望着桌上污秽,啧啧啧摇头。“怎么可以让美丽高贵的小姐,清理这种东西呢?” 他看着眼前这位绑着马尾的ktv女服务生,她眼睛湿漉刘海披散,容貌堪称甜美,但眼睛肿,鼻头红,看起来很悲惨,神情有掩不住的疲累。 “你看着——”他抽起垃圾桶的大垃圾袋。 “喂?你要干么?”白雪阻止。 他忽又动手褪去身上黑t恤,果出非常养眼的健壮胸膛,从牛仔裤模出一包烟,点燃,叼着,对她笑。 “不介意我抽烟吧,这里太臭了。” “我……我是不介意,但你是——” 他将t恤折了几折,走向白雪,忽一手按着她后脑,另一手拿那衣服,往她脸上抹了又抹。 “擦擦眼泪——”把她当小狈那样抚弄,还笑得很乐。 “喂!”白雪生气,推开他手。“你有毛病啊?你……” “不要哭,你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他捏着她下巴说,深不见底的黑眸,看着她。 白雪傻了。 然后他将烟放在瓷盘上,接着隔着手中的衣服,将手机捞出,先放一旁。再往桌上抹了一次,换边折,再抹三两下,就将那片恶心呕吐物,扫进垃圾袋里,连同衣服扔了。 他帮她清桌面?!白雪惊愕。 又看他走进厕所,白雪跟去,看他抽几张擦手纸,弄湿,挤一点洗手乳,返回桌前,又抹几下,桌面瞬间干干净净,再将水杯里的水泼桌面,抽面纸,擦拭过,三分钟,清理完毕。扔掉擦手纸,蹲下,把垃圾袋绑紧。此时,白雪注意到他手臂的肌肉,好强壮,似乎做惯这些劳动事。 一切都收拾干净了,他进厕所将双手洗净,再出来,站在蹲地上、一脸惊愣的陈白雪面前,他微笑环顾四周,很满意地点点头。 “ok——”对她帅气一挥手。“掰喽——” “嗄?”就这样?白雪搞不清楚状况,看他走出包厢前,忽想到什么,又转过身,看着她。 “对了,别忘了再跟你爸祷告,叫他保佑我,就说——像我这么好心帮你的人,一定要让他前途……一片光明。”他眨眨眼,拎起放在门边的背包,走了。 “……什么啊?” 罢刚是?见鬼了?还是真的有天使? 白雪回头,桌上未熄的烟,仍吐着白烟圈。 本来一室浊臭,这家伙风般出现,风般离开。动作洒落,周身明快爽朗的氛围。而且,那是什么话? “不要哭,你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我的眼睛很漂亮?白雪冲进厕所照镜子。 “还真是漂亮哪。”双手捧着脸。“噢天哪,这就是所谓的浪漫邂逅吗?” 是啊,白雪。 清呕吐物还真是浪漫邂逅呢。 不管怎样,走出厕所,看到桌面干干净净,她笑了。 “我就知道……是男人都舍不得看我这样漂亮的美女哭……我可是公主呢。” 日夜被工作追逼的陈白雪,被这么一句赞美温暖了。 本是超级厌恶的包厢,此刻,竟感到一阵凉爽风拂面,当这男人存在时,没有打灯,世界忽然好亮,奇特的人啊。 唉,陶醉完,该醒了。 白雪振作,快快收拾完毕下班回家。 大魔头王老板,还等着她修好画稿呢。 第1章(2) 江品常走出ktv,站在骑楼下。卸下背包,取出里面的黑夹克穿上,拉上拉链。然后,抽完一根烟,弹灭烟头,看看墨蓝色天空,走入暗黑街。高瘦孤寂的身影,路旁车灯流过,他身影,渐被夜色掩没。 来到巷弄停车处,江品常跃上机车,油门一催,暗黑夜里驰骋。春夜,晚风潮润。草木萌发,一路的榄仁树们,枯枝冒青叶,浴在橙黄灯下。甚美啊,那新生幼女敕叶,像蛰伏过一整个漫长冬季,然后耐不住寂寞纷纷争露出来。 在这样寂黑幽静的夜晚,江品常总是被往事折磨。而多变的春季气候,更常诱发他恼人的头痛。 他,记得许多事。 曾经,他热爱并拥有那些事。然拥有,也等于被拥有。他,被记忆拥有。斩不断,无处逃,忘不了的代价是,痛苦于焉生,愤怒如火,暗暗烧。 二十七岁的他,活得很不安稳。 在某些个失眠又头痛的夜,他会一身黑衣裤,携带满腔恨意,寻觅废墙,恣意涂鸦,嘲讽市长。每每涂鸦完,丧失的胃口会回来,身体也舒服多。 他依然记得七岁时,跟心爱的小狈在公园玩。 噢,他心爱的小黑狗,是生病后,爸妈买来给他作伴的礼物。 那时,他常在公园跟狗玩,每每奋力掷出飞盘,它跃入空中,狗儿汪汪扑上,咬住了,奔来扑进他怀里,那兴奋躁动的一团软绵绵啊…湿湿的舌头,舌忝着他的脸,热情摇尾,便将他扑倒在地上。 “好了好了啦,可以了。”每回都无力阻挡它热情的扑击,每回都开心大笑不已。 直到那日,玩乐时,骤然下起雨。 那天发生很可怕的事,可怕到,对七岁的江品常来说——世界,就是这样结束的。 “下雨了,小痹,我们回去了。”那日,雨势将他跟狗儿淋得湿透,一人一犬奔回家。 “等我喔,我拿布给你擦喔。”品常命令湿漉漉的小痹在庭院等。 他进屋,听见尚在襁褓中的小弟哭声很响。 往爸妈卧房走,推开门,还没出声,先看见爸妈严肃的表情,意识到他们在谈论严重的事,品常不敢贸然进入。 江太太抱着刚满月、不停啼哭的小儿子,边哄边跟老公说话。 “我不赞成开刀,花在阿常身上的医药费太多了,况且医生说开刀也不保证成功,万一失败我们有办法照顾阿常吗?可能会瘫痪啊。到时候不只赔上医药费,还要照顾他一辈子。” “但是不早点开刀,万一肿瘤一直大下去,阿常可能会失明——” “早知道当初不该领养他——” “你怎么这么说?” “老公,我说的是实话啊,那时是以为不能怀孕才……”拍抚不停哭泣的小儿子,江太太无奈道:“要骂我狠心也无所谓,但是,我们年纪都大了还能拚几年?要留钱栽培阿福啊,花在阿常身上的医药费早就超过上百万了,上次去加拿大的医药费就多少?还有最近试的新药,一个月要两万,健保又不补助,这样下去不行吧?”她叹息。“我们是做小生意的,又不是多有钱的人,如果是亿万富翁我才不计较这些——” “不要说了,小心让阿常听到。” 那时,品常悄悄退出书房,愣愣地走出客厅,走进庭院。 汪。狗儿扑上小主人。舌忝着小主人湿漉漉的脸。小主人哭了,它努力舌忝干他的泪。 江品常当时慌乱极了。 爸爸说,他脑子里长了不好的东西,要吃很多药,希望它消失。但是,爸妈没说,他在这个家,也是不好的东西,他们也希望他消失吧? 他假装没事,默默跟脑子里不好的东西相处。他变得沉默,默默希望变成这个家的好东西。 江品常在知道真相后,一直那么努力。 斑中时,他打工,假日就在建材行帮忙,赚的钱都给爸妈。去建材行工作,跟老板到客户家中帮忙油漆、清运废弃物、搬运建材。做的都是粗工,手掌常磨破长茧。但他毫无怨言,他想,这是唯一能报答养父母的方式,他们不知道,他已经明白自己是这个家的寄生者。他不要成为他们的负担,他要赚很多钱给爸妈。 唯有如此,他在这个家,才能住得心安理得。 不好的东西,只要有用,就有被留下来的必要,是不是? 他跟弟弟也一直很好,只要做个好哥哥,虽然不是爸妈亲生儿子,但爸妈会因小弟的关系也疼爱他。每次家族旅游,他都体贴地拒绝参与,自愿留下来顾家。某年暑假,爸妈计划三天两夜的旅游,要去垦丁。他借口要打工,不参加,小弟竟因此发了很大的脾气,气到拒绝旅行。 最后还是他设法安抚住弟弟。那次垦丁之旅,让品常意识到小弟有多爱他,他感动着,真心喜欢单纯的小弟。直到他离开那个家为止,品福都不知道,他们根本不是亲兄弟。 他对小弟好,跟小弟感情亲密。他不追问身世,假装不知道,以为这样,就能在这个家安然度日。没想到十九岁生日那天,妈妈到他房间,主动说出真相。 “阿常,你已经长大了,妈觉得有些事,该让你知道。” 他一直逃避,但这天,还是来了。 妈妈给他一张报纸剪下的照片…… 第二天,他悄悄离开养父母的家。 江品常不会原谅那个抛弃他的女人。 而今,每在头痛时,江品常会把那张照片拿出来,反覆检视。他的身体,便是这个女人给的。生下他,但弃之不顾。 照片中,穿黑色套装,短发干练的削瘦女子,在讲台演讲,这就是他亲生妈妈。 他原可以潇洒,遗忘这个从来不亲又陌生的女子。即使他的身体,曾住在她肚月复内足足十个月。 可恶是,这些年她积极做一些事,让他不断在各种地方看到她、听到她。然后想到自己是她竭力隐藏、努力否认,恨不得消失在世界上的存在。 于是,这个她想一笔勾消的存在,便肆无忌惮地在各种微小不起眼处,放肆彰显他的存在。 你且等着。 你越是在那光明灿烂舞台中胡说八道妆点自己的神圣高贵。 我……便会在那暗黑污秽处囤积能量滋养自己,日日巨大到终有一日,你,无法忽视我的存在,因我,来自于你。 月兑下安全帽,江品常走向一家堆满废弃家电的二手电器店。 这,就是x先生的秘密基地。 这儿囤积着被主人抛弃或故障、或报废的电器用品。这里空气,带着铁味。瞧这些与他为伍破败的生锈金属物,它们被世人冷落,月光下,泛着锐利冷光。 江品常,也是个被抛弃的人。他的心,也冷也锐利,如铁刚硬。 都已经清晨四点了,白雪家中,灯火通明。 江亚丽一袭紫色丝质洋装,懒懒躺在客厅长椅。她抽烟,品红酒,看电视。一只傲娇白猫,坐茶几上……不看电视,坐姿如后,瞪视面前的亚丽,像在监视她行为…是猫界皇后,睥睨天下,歧视人类,看亚丽的眼神,好像她是畜牲,侵占它地盘,它正努力容忍亚丽的存在。 这儿亚丽是慵懒懒的。 那边地上,则宛如战场,不时传来诅咒—— 白雪趴在木地板上,周遭堆着颜料,正在画稿上涂抹修改。画稿中,一朵绽放白茶花,花中央,一罐松野牌美颜圣品。因为王大老板临时变动,需大幅修改饮料外观。改完,还要再利用绘图板,依案主要求,调整背景。 “我从不知道,可以这么恨一个人!”白雪咬牙说。 “谁?” “王朔野。” “恨一个没见过面的?荒谬。” “我要宰了他,如果我会巫术,我马上作法!” “我倒是挺爱他的。”亚丽微笑。“我爱我的客户们,比我的男人更爱。白雪,你要学学我,这是工作,不用这么情绪化,会更累的。” “喂!”白雪扔画笔,崩溃揪发。“他到底要我改多少遍?为什么突然要改饮料包装?这是他的问题吧?还有,一下说我画得太梦幻不够写实,没办法抓住彼客注意;一下又嫌线条太刚硬,不符合他卖给ol的设定;一下又嫌背景用色太暗,当初是谁要求突显商品?背景暗才能更突显吧?懂不懂什么叫艺术?大老粗不懂又爱出意见,那么厉害叫他来画啊!” “冷静点,妹妹。他不必懂,他有钱就行了。我们是来赚他的钱,不是来教他提升审美观的。他是商人,这方面不用太期待。” “我愿意配合,但他每次乱动交货时间,不管别人作业多辛苦,都要人配合他。他要出国就要提前交?上次也是,上上次也是,忽然要我修改又不给我时间好好改,但是又要求品质。不是说很急?很急给他,哪次不用改?真有这么急就不会要我改,最可恶是改到最后他最爱的是他妈的第一版!啊~~”尖叫,哀号,地上打滚。 “啧啧啧,每次工作就这么暴躁,你贺尔蒙失调,快找男人上床。” “没恋爱是要怎么上床啦!” “上床跟恋爱是两码事。” “是是是,我怀疑你对桌子椅子都能发情。” 亚丽大笑。“可惜我的魅力对他没用,不然你就轻松了。我跟他撒娇啦、谄媚啦,都不成。那个人真严肃,不过他给的价码好,咱们就原谅他吧?反正你不用跟他碰面,有我在前面帮你挡子弹呢。” “每次跟他合作,我都沮丧到怀疑起自己的才华,好想死。” “所以才需要我这个经纪人啊,让你去斡旋,这工作早没了。” “是他的命没了。” “你要感谢他,他给的酬劳帮你付了好几期房贷啊。” “好了。”白雪举高画稿。“终于改好……第十五次,明天要是再不满意,你就叫他把这朵花吃下去。现在……”终于可以放心聊私事了,噢耶!白雪奔去,缠着亚丽。“可以跟我说了吧,x先生长什么样子?” “哪知道啊,他穿连帽运动外套,又戴口罩,没看到他的脸。不过,身材高瘦,很结实,体格很好喔。” “画呢?有没有拍照,快,我要看。” “喏。”亚丽找出手机中的相片。 白雪看了,大笑。“他又嘲讽我们市长了,他跟市长杠上了?” 画中是貌似高市长的短发女子,右手环抱婴孩,满脸慈爱,左手拿着女乃瓶喂孩子,女乃瓶装黑水,瓶身写着“福安制造”四字。福安是最近闹出毒女乃粉事件的食品商,也是参与市长“护儿计划”的最大捐款商—— 亚丽按熄香烟。“看样子他对咱们市长的护儿计划很不屑喔,欸,你觉得市长真的有收福安的钱吗?” “政治我不懂,但我佩服他的胆识跟技术,不是有人高价要收藏他的画?他就是不露脸,坚持只为理念创作,好酷喔。”白雪叹气。“不像我,为五斗米折腰,被智障业主欺负也不敢吭声。” “没钱拿有什么用?艺术不能当饭吃。” “他敢冲,敢挑战权威,他的画有个性又热情,啊,好酷,好想跟他浪迹天涯——” 白雪跨上哈雷机车,搂住前面一身皮衣皮裤戴全罩式安全帽的x先生,脸贴着他宽阔的背。 “亲爱的——天涯在哪里?”她问。 “天涯在哪儿,我不知道。但是,你在哪里?” “嗯~~”白雪娇嗔地蹭他的背。“那你说我在哪里?” “在我心里。” “嗯~~讨厌~~” “跟我在一起,要吃苦,犹豫就下车。” “不!”白雪搂紧他的背。“再苦,只要有你,就幸福!” 油门一催,咻——他俩相依相伴,往天涯驰去—— “stop!”亚丽k醒她。“你最糟的就是骨子里太浪漫,务实点,这种愤世嫉俗的家伙只能纯欣赏,真跟这种人交往没未来只会被气死。我见多了,像这种不希罕钱的叛逆艺术家,搞不好连三餐都有问题。” “不然呢?难道要我欣赏王朔野那种浑身铜臭的自大狂?” 哔。亚丽的手机,传来一封简讯。 江小姐,老板临时有急事,明天看稿会取消,改为下周五早上八点。李秘书。 白雪倒抽口气。“他竟然——” “冷静。”握住她手,亚丽指示。“来,深呼吸,慢慢的,缓缓的——” “所以我这样熬夜拚稿子,一通简讯就取消了?他为什么要这样摧残我?!” “太好了,我们可以去吃个悠闲的早餐呢,想吃什么?姐姐请你?” “吃王朔野的肉再喝他的血!”咬牙切齿。 亚丽阴阴笑。“呵呵呵,那也等钱入袋,再行其事,再忍忍喔,乖。” “好,等房贷缴完再灭了他。”斩钉截铁。 第2章(1) 夏天来临,伴随好消息。 白雪收到最后一期房贷帐单,终于—— “雪莲儿!”抱起猫儿,白雪兴奋得又跳又叫。 “妈咪出运了——”搂住爱猫又亲又抱。 “呜——呜——”雪莲露出利齿,呜呜不悦,威胁主人放手。 “是是是,我放手。”放它下来,兴奋嚷嚷着。“跟你说,以后妈咪可以常常买罐头给你吃,开心吗?开心昀?”趴地上,跟猫儿说话。 门铃响。 “收据。”江亚丽上门,扬着手中战利品。“大魔头付款了。” “冰咖啡!”林美惠拎来饮料。 “你们看!”白雪炫耀房贷帐单。“最后一期缴清了!” “缴完了?你太厉害了啊——你好棒啊!”美惠跟白雪抱在一起,又跳又笑。 “伯父伯母在天堂一定高兴死了——” “已经死过了还死什么死。”亚丽笑着,往长椅坐下。“烟灰缸呢?姐要抽烟。” “你戒烟啦。”白雪说,但看亚丽作势要将烟灰弹进杯子里。 “不准——”赶紧夺走,递上小碟子。 美惠对着亚丽狂掮风。“我讨厌烟味,你快戒烟啦。” “不要随便说讨厌什么——”亚丽冷笑。“科学家研究越在意讨厌的东西就越会受它吸引。最好是漠视,漠视你讨厌的东西,所以别管我抽烟,乖。” “你存在感这么强怎么漠视?!”美惠嚷,拉白雪坐下。“可怜的妹妹,这些年每天做粗工,为了房贷都没有娱乐生活,之后有什么打算?一定要好好奖励自己。” “首先要辞职,ktv不干了!” “那我们去唱歌还可以打八折吗?”亚丽问,得到四只白眼。 “我每天都要睡很饱。”白雪往旁一躺,躺在美惠怀里。“啊,你的怀抱好温暖啊。” 美惠得意的。“我们尚能哥也这么说,他真讨厌,老爱缠着我,刚刚要出门他还生气呢。白雪,你也找个好男人嘛,你长得不差,怎么都没人追?” “我日夜工作,是要怎样谈恋爱啦。”兼三份差事欸,在美术社教画、接设计案、晚上又在ktv上大夜班,日日如此,不过,从今日开始,解月兑了。 “好可怜喔,我无法想像没爱情的生活,一个人很寂寞啊。”美惠万分同情。 “又不是恋爱才能搂搂抱抱。”亚丽对白雪说:“你需要伴的话跟我说,姐给你名单。” 美惠瞪她。“白雪不是你,我们要有感情基础才会发生那种事,啧啧啧,江亚丽,你收敛一点好吗?到处跟男人睡不怕得病啊?” “我可是都有做好防护措施,都什么世代了,跟男人睡觉比跟男人谈恋爱容易。” 白雪跟美惠一起嗟她。 白雪说:“我嘛,宁缺勿滥,没感情,绝不。” “不要说绝不这种话,科学家研究,绝不什么的,往往最后就绝对会什么。” “意思是我们白雪绝不跟你一样乱搞,结果她就会去乱搞吗?我们白雪纯情得很,她绝对不会。” “出……”亚丽指着她们俩。“一个讲绝不,一个讲绝对不,两个绝字加起来 这信念强大到我肯定白雪很快会去跟男人乱搞。” “绝不可能。”白雪站起,超有自信的拍拍胸脯。“爱情是非常神圣的,跟一个人从认识、来电,到有肌肤之亲,这过程起码也要酝酿好几个月吧?” “就是嘛就是嘛。”美惠直点头。“千万不可以让男人太快得到你,太容易的话他不会珍惜,要让他追得很辛苦,越辛苦越好,这样才会把你当公主疼喔。你们看尚能哥多爱我就知道了,都十几年了还是这么黏我。” “干么这么矜持?月圆的时候你们都不饥渴?夜深人静时不会想看?” “你这个恶魔!”美惠跟白雪一起拿抱枕k她,她哈哈笑。 亚丽抢来抱枕,好放浪地申吟着。“昨天我跟个年轻小伙子床战,啊,那青春的啊——” “闭嘴啦。”白雪捣住她嘴。 “我们把亚丽绑起来好了,她太嚣张了。” “sm吗?好姐妹,不要随便激起我的ok?” 输给这个大了。 “白雪——”临走前,亚丽捧住她脸蛋儿,殷殷告诫。 “妹妹长得这么美,听姐的,不要暴殄天物了,要是遇到有兴趣的男人,扑上去,青春不等人啊。” “我现在想扑床,每天睡到爆。”苦工生涯,掰。 陈白雪当真痛快地连睡两天,电话不接,大门不出,其间只偶尔出来泡面吃,撒个尿、喂个猫,继续睡。啊,人生如梦,睡觉最爽。可以的话真想就这样睡到天荒地老啊,无事一身轻,没房贷真清爽。 中午,终于被持续的电话声吵醒。 “喂?”白雪从枕头下捞出电话。 “还活着啊?出来吃饭,我跟美惠在楼下等。”亚丽骂道:“干么电话都不接?” “我睡觉啊。”看看时钟,十一点多。“我还想睡。” “几点了睡什么,快下来!傍你五分钟,我有好消息跟你说,不下来你会后悔。” “人家睡得好舒服,出门要换衣服还要打扮,好累喔。”她此刻人生目标就是当散仙。 “不用打扮,快出来,吃个饭而已,你以为会有艳遇啊,快啦!” 白雪有气无力地爬下床铺,没打扮,懒化妆,洗脸刷牙完毕,换了休闲衣裤,披头散发,穿夹脚拖就出门。 她低着头,人恍惚着,等电梯。大概是连睡两昼夜的缘故,四肢酥软,神经迟钝,脑子也昏沉沈,恍如隔世。 电梯门打开,白雪抬起脸,喝!惊退一步。 “什么情形?!” 巨大冰箱耸立,冰箱后,出现某男人的脸,好熟悉。 “你?”这张脸,她印象深刻。 “是你?”几个月前帮忙清呕吐物的先生。 “要不要进来?”他问,白雪赶紧走进电梯。空间狭窄,她只好被迫缩在角落墙边。 电梯门关上。 “那天谢了。”想不到还会见面。 “哪天?”他忘了。 “ktv那天啊?” “是你啊?”他微笑,想起来了。 “一时没认出来。”将她从头看到脚,他说:“原来平常穿得这么随兴。” 什么话?批评她穿很烂吗?白雪低头,打量自己,等等!竟穿着室内拖就出来了。 “唉,忘记换外出鞋了。”正懊恼,发生惊天动地事。她看见一只蟑螂,从冰箱底盘爬出,突然振翅高飞。 世界就是这样结束的,在白雪的尖叫声中结束的…… 白雪尖叫,无处逃,蟑螂热烈回应,更是飞得乱无章法,直冲她脸。世界不只这样结束,白雪感觉生命也是这样葬送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管蟑螂最后将停在她发梢,或停在她肩膀,或是手臂或者脚,不管停哪儿,她都会崩溃而死。 而空间是这样窄,冰箱是这样大,在乱飞窜的蟑螂攻击中,白雪无处藏,最后出于求生本能,觅得安全所在。 她,缩在某人强壮胸膛前,紧抓着他的汗衫。那人也很上道,好干脆地环抱住她,护在怀里。 “快杀了它!”呜,白雪悲泣。 “你知道吗?会飞的蟑螂,通常是因为要产卵,我下不了手。” 什?什么?“是男人就快动手!” “你自己动手吧。”好淡然,好冷静。 真无情,呜。她激动恐惧。“它在哪儿?现在在哪儿?!”不敢看,死埋在对方胸膛问。 “停在电灯上,千万不要张开眼因为——”他骤然压低嗓音,白雪浑身一紧。 “因为什么?” “又有一只爬出来了,看样子是一对。” 莫非儿女成群耶?白雪昏矣。 此时,蟑螂振翅声又响,白雪又尖叫乱动了,她跳脚。“快杀了它!” “唉,别动,你这样电梯会……” 最不堪也最教白雪崩溃的是,飞舞中的蟑螂咻地擦过她脸庞。 “啊……”她急拍发,直跺脚。 咚。 很好。 电梯停止。 并且,是在两只蟑螂乱飞时。 白雪感觉蒙主恩召的时刻到了,吾命休矣。腿一软,男人抱住她。 “我完了”白雪软瘫男人怀里,他胸膛微震,似在强忍笑意。她闻到野性气味,是他汗味。 “别让它们靠近我。”求你了。 “别乱动,我监控它们——而且我抱住你了,放心。” 这是什么诡异罗曼史? 蟑螂在关键时刻不是拿来这样用的。 白雪好想哭。 一个不肯打蟑螂的男人? 一只巨大老旧电冰箱,而且谁知道里面还有多少蟑螂埋伏? 然后她趴在个散发雄性气味的陌生男人怀里,在最邋遢时。 电梯重新启动,下降。 电梯门一打开,亚丽跟美惠先看到这番旖旎画面。 白雪妹妹窝在体魄很好的男人怀里,被他强壮手臂紧搂,一旁矗立大冰箱。 电梯停了?白雪回神,推开男人,冲出来。 亚丽满月复疑问。“你们……?” “借过。”男人喊,女人们赶紧让一边,接着,在三女注目下,他蹲下,将冰箱扛背上,起身,如此容易地扛着大冰箱,走出大厦,将冰箱抬上小货车。 阳光酷热,穿白汗衫牛仔裤的男人,手臂肌肉结实,修长健硕长腿,牛仔裤彰显他的好腿型,以及结实的臀部。啊,真是充满费洛蒙的画面,一时教三女忘了对话,只是忙欣赏。 将冰箱扛上货车后,他又走回来,看着白雪。“看过树上的蝉吗?” “嗄?”白雪愣住。 “其实,蝉跟蟑螂长得很像,下次看到蟑螂,想成蝉就好了。” “差很多好吗!”白雪气嚷。 他大笑。“跟你对话真愉快。”挥挥手走了。 货车开走,好姐妹们立刻包围白雪。 “他是谁?为什么跟你愉快?”美惠追问。“刚刚电梯里发生什么事?你们怎么抱在一起?” 亚丽急切道:“他体格很好耶,在哪儿认识的?叫什么名字?”暧昧地掐白雪的脸。 “还一起下楼?难道在你那儿过夜?怪不得这两天都不接电话也不出来。”美惠提醒。 第2章(2) “白雪,电梯里有监视器你知道吗?” 江亚丽暧昧地笑。“但是在电梯里乱来很刺激呀。” “你们想到哪儿去了?!”白雪急摇头。“刚刚电梯里发生好可怕的事!” “多可怕?”亚丽颜色骤亮。“快说快说!” “到底是怎样?我要听我要听。” 白雪眯起眼,瞪着这两个女人。“想听?ok。我受到太大惊吓,需要吃‘蹂躏蛋糕’安抚受创的身心。” 亚丽大笑。“蹂躏蛋糕吗?没问题,我请客!走!” 美惠抗议。“我跟你们更正很多次了,那个不叫蹂躏蛋糕,很难听欸。” “谁叫它长得一副欠蹂躏相。”亚丽跟白雪大笑。 吃过蹂躏蛋糕吗?这是白雪乱取的名字。它真正的名字是“蜂蜜半熟蛋糕”。白雪这样喊,不是没道理。 “mia”咖啡馆,邻近24h营业的敦南诚品。这儿贩卖各式法式甜点,此刻,且看看服务员端上蛋糕时,这三位女士窝在一团,期待又兴奋的模样,罕见地回到少女时代。 圆形蛋糕,蛋糕顶,是一层光滑柔美的深褐色。蛋糕身,黄澄澄绵密外围。看那扎实的黄润一团,当白雪将汤匙捅入蛋糕,残忍地挖下一匙,蛋糕顶层下陷,从里边缓缓地,淌出蜜汁。 “哇——”三女惊喜。看着蛋糕往中心坍塌凹陷,美丽饱满的蛋糕外貌被汤匙毁了,而一阵蛋香掺杂蜂蜜气味,就这么漫开,裹藏的蜂蜜缓缓液淌,那金黄内馅藏着最最甜美的滋味。 闲话休说,八卦且慢,三女迫不及待先一起蹂躏蛋糕。 她们吃这蛋糕很有经验了,都要了汤匙挖。含嘴里,吸饱蛋汁的海绵糕体,潮润馨甜,再混上膏状滑润的蜂蜜,融化齿舌,幸福暖流,就这么涓涓滴滴淌落心头。 “真香。” “好甜。” “完美啊。” 她们轮番赞叹,都点了浓醇的黑咖啡,配这甜死人不偿命的糕点。 一大块蛋糕三百元,三位女子吃得津津有味,齿颊香润润。 “甜美的,也该像这样,香、滑、润、醇,身心滋润,死而无憾……”亚丽赞叹。 “什么都能扯到性,你真是的。”美惠嗤笑。 “是这样吗?”白雪不了,没经验。 “对了,”差点忘了问亚丽。“刚刚电话中你说有什么好消息?” “喔。”亚丽打开皮包,拿出一叠资料。“‘松野’年底要推出新产品,促进肠道消化的酵素,已经谈好在便利商店单包贩售,包装要交给你设计,价码是——” “哈哈!炳哈哈!炳哈哈哈哈——”白雪手握汤匙,突然狂笑。这一阵大笑,把她们弄糊涂了。 亚丽纳闷。“这么开心?我都还没讲价钱呢。” 美惠疑惑。“难得听到大魔头的案子你这么high。” “no。”白雪目光一凛,no得斩钉截铁。 “no?”亚丽问:“意思是——” “哈哈哈,”仰头得意的笑。“我等的就是这天,跟那魔头说no,这感觉真舒畅真滋润,no,onono!以后不接他的案子!” “先听我说,这次的case多少钱你知道吗?” “不用知道,我陈白雪不再为钱工作。以后要不要接,看我爽不爽。”用力捅蛋糕,挖一大口吞了。 “记得吗?我没房贷了。亚丽,把他列入黑名单,我不接他的case,这几年我够憋屈了。” “你说的喔。”亚丽指着她。“你想清楚喔,你不画很多人排队要抢喔,王朔野可是大金主——” “嗟——是多大?不干最大啦!”长发一拂,白雪潇洒地说:“咱艺术家是为了钱就能让人糟蹋吗?” “能啊,不是糟蹋两年了?”美惠说。 “那是为了我爸妈的房子。你们知道我心中憋了多少粗话,好几次想狠踹那个大魔头,感谢老天——”白雪深吸口气,握拳,喜极而泣。“终于,缴完房贷我可以恢复本性了。” “这些年不都是用你的本姓过活?姓陈名白雪啊。”亚丽说,美惠喷笑,白雪怒视。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白雪神色一凛,强硬道:“搞清楚,我可是白雪公主,我再也不活得窝囊!” 为钱低声下气、鞠躬哈腰、身段柔软,统统给我砍掉重练! 看她坚持,亚丽叹息。“好吧,反正我也不靠你吃饭,你就尽情展露你的本性吧,我会想个婉转的理由拒绝他。” “不,不要婉转,我求求你,”白雪抓住亚丽的手,饥渴地,迫切地。“请你一定要这样转告那家伙,就说,陈白雪拒绝跟你合作,因为跟你共事,感觉……很——烂!” “你确定?” “如果他听了动怒,还给我唧唧歪歪,你就加三个字‘去你的’。如果讲完去你的,他勃然大怒对你吼,就再补上这句‘愚蠢智障’。如果补上这句他发狂,你就好心再加说——‘是白雪授权要我这么说,因为很烂跟去你的还有愚蠢智障,是这两年你常给的看稿意见。’” “他会气死!”美惠爆笑。 “何止气死,会爆炸吧。”亚丽拒绝。“不可以。” “就这么一次,拜托你了亚丽,我亲爱的经纪人,帮我出这口气吧,我憋了两年多啊。” “白雪。”亚丽按住她双肩,循循善诱。“你二十八岁了,这种行为很幼稚,你知道吗?” “亚丽。”白雪反过来按住亚丽双肩,晓以大义。“当你为了钱,隐忍个嚣张土俗的烂人n遍羞辱你的画作,相信我,你受到摧残的心灵,绝对成熟不起来。” “但是,这样对付有钱有势的大老板,不怕吃亏吗?”美惠提醒。 “怕什么?有老爸的房子、有一技之长,以后就算我每个月收入只有几千,省一点也可以过得很自在,我怕什么怕。比贫穷更可怕是伺候这种没水准的大老板。我怀疑我已经有n种癌细胞在身上,都是那大魔头的种。” “噢天啊,愤怒也能让人讲出这么情色的话喔!”亚丽惊呼。 白雪瞠瞪。“想到哪儿去?” 亚丽叹气。“好吧好吧,就照你说的,让你彻底发泄一次。” “赞!”又挖了一口蛋糕,白雪吃了,神清气爽,非常愉快。 美惠问:“白雪啊,房贷缴清了,又辞掉ktv工作,没了经济压力,现在最想做什么?之前那么忙,现在忽然闲下来,你受得了吗?” “呴,可以做的事可多了。首先,是卤肉饭。” “嗄?”美惠愣住。 “卤肉饭是?”亚丽不懂。 “你们都吃过我妈煮的卤肉饭吧?” “唉呀,伯母那手艺真是——好吃到我舌头都想吞了。”美惠想起来还流口水。 亚丽也记得。“是伯母的招牌菜。” “没错,我要学做卤肉饭,做出跟我妈一样味道的卤肉饭。” 亚丽问:“这就是你目前最想做的事?” “这十年我唯一帮自己做的菜就是煮泡面跟弄微波食品,这不叫生活。我要像以前爸妈在的时候,我要为自己煮三餐,把我妈的味道找回来。” “你好像连煎蛋都不会。”美惠担心。 “没问题的,再怎么难,都不会比帮大魔头工作难。”经他一摧残,天下无难事了。也许这就是大魔头存在于白雪生命中的意义。 “嗯哼,卤肉饭,还有呢?”亚丽问。 “大扫除。” “大扫除?”美惠惊呼。 “想想这些年上夜班都在打扫ktv包厢,几时帮自己住的地方打扫?能够有时间好好打扫自己的地盘,多幸福。”还是自己的物业呢。 “打扫整理安顿好以后,我要待在我的家,爽爽地看书喝茶当废人。目前就先这样,有什么好书介绍一下,等下我要去买。”白雪得到老爸真传,超爱看书的。 “《格雷的五十道阴影》。”亚丽说。 “那是情色书,还sm捏。”美惠惊呼。“没营养。” “什么?不知道这本书多红吗?啧啧啧,美惠,你也拓展一下你的视野好吗? 它让女人看书的同时得到感官上的愉悦。” “胡说八道。”美惠抗议。“白雪连恋爱都没谈过,看这种没营养的书思想扭曲了怎么办?这种书会污染心灵,好女孩千万别看。” “你一定要看。”亚丽坚持。“它会让你对性充满遐想。” “我对这种书没兴趣啦。”白雪伸懒腰。“好开心啊,我要开始享受人生,再也不当钱的奴隶。” “那爱的奴隶呢?”亚丽问,又遭来两对白眼了。 “白雪,你快三十岁了,都没谈过恋爱,要不要认识男生?参加婚友社还是联谊活动?我介绍尚能哥的朋友跟你认识?等一下。”美惠想起来了。“我们都忘了问,刚刚那个男生是谁?” 亚丽好奇。“对啊,你们在电梯里干么?蛋糕我都请了,给我好好讲。” “哦,那个人啊。”白雪把之前在ktv遇到,以及之后在电梯里又巧遇的事交代完毕。 “会飞的蟑螂?太可怕了!”美惠听了直作呕。“还好刚刚没讲,蛋糕都吃不下去了。” 白雪说:“就是,更夸张是那个人竟然说,会飞的蟑螂是因为要产卵,不肯动手杀它。” “是不是男人啊?”亚丽冷哼。 美惠说:“你们也真有缘,上次是ktv,这次是电梯,感觉像宿命的相逢。” 白雪傻乎乎笑。“在ktv时对他印象真的很好,但今天就——”皱眉,摇头。 “连帮忙杀蟑螂都不肯,超弱的。” 美惠说:“所以没心动吗?没有也好。真可惜——他是工人。不然也许可以发展成一段罗曼史。” “这不是重点好吗?”白雪不解。 “这当然是重点。”亚丽务实道。“妹妹,听清楚,你现在可是有房阶级,台北的有房阶级欸,如果要找男朋友,一定要找经济比你好,地位比你优,这样水准才一致,你知道有多少女人因为寂寞就被骗财骗色人财两失吗?你要小心。” “哪有这么可怕。”白雪笑呵呵。 “亚丽说得对。”难得美惠认同她。“我也是为你好才这么说的,想想你爸妈死后你过得多辛苦?如果要交男朋友,当然要找个能照顾你,把你当公主宠的,条件又够好才行,总不能反过来让你养吧?你没有恋爱经验所以更要小心,像那种汉草好、外型赞是没有用的。要就要找像我的尚能哥这样,有房子、又有稳定事业、又听女朋友的话,虽然长得普通,但很可靠。毕竟交往久了,就是要结婚的啊。” “干么结婚?”亚丽惊呼。“不要结婚!白雪,听我说,你反正房子有了,也不缺钱了,生理有需要可以跟姐姐一样找炮友,千万别去结婚伺候人家一家子,自找麻烦,都还没享受够又生一窝孩子,无止境的恶性轮回!” “亚丽你思想好可怕,别听亚丽的,女人就是要有个归宿,好归宿!” 听得白雪头都昏了。“两位,我现在比找男朋友谈恋爱,更迫切的是学会做卤肉饭,还有好好调养身体,这几年少吃少睡的都要补回来。” “那生理需要——” “我的生理需要就是吃好吃的、睡大头觉,跟亲爱的猫儿窝着。光是想,就开是真的,当三餐不继,压力又大时,哪来心情发情发浪?什么生理需要? 先把棘手的经济压力卸掉,然后爽爽休养生息,补好身子,要到白雪真意识到无聊寂寞需要男人陪,还有一段远路吧…… 第3章(1) 松野集团总部。 王朔野坐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前。 “你说什么?!”王朔野脸一沉,口吻不悦,目中有杀气,这一瞪来,女秘书抖颠,脸色刷白。 这位大老板,中午甫从上海开会返台,体力旺盛没休息,下午两点,已坐镇在办公室。 办公室尽是黑,黑书架、黑色皮沙发、黑色极大的欧风书桌、黑色皮座椅。连他那两道浓眉,还包括黑到发亮的一对眸子,这里一切,都黑得教人喘不过气。 王朔野不敢相信。“陈白雪拒绝我的case?”那个不识好歹的小小插画家?总是任他搓揉、听候差遣的小画家?! “她的经纪人是这么回覆的。”秘书李棠雅说。 王朔野三十九岁,十年前接手父亲濒临倒闭的饮品公司,而今开发的美颜饮品,遍布全台便利商店,近期甚至拓展业务,铺货到美国。最擅长以时髦缤纷的包装,打动爱美的ol女郎。这几年更聘请美女明星代言,成功将商品塑造成又夯又时髦的饮品。 他很有野心,又有商业头脑。娱乐周刊搜查名人包的单元,女模特儿昂贵皮包打开,凑巧就放着一瓶松野的饮料,或一包松野的瘦身产品。 他更擅于利用媒体影响力,买通电视节目,置入行销,在连续剧中,美女演员家中茶几,放着他的产品。 而负责这些美颜产品手绘图腾的,正是陈白雪。陈白雪擅长绘制各种美丽梦幻的花朵图腾,很对女性胃口,长期与他的公司合作,现在便利商店架上的美颜产品,瓶身那些站在缤纷绽放花儿前,或时髦或妖美或清新的女子,用的全是陈白雪他给陈白雪的待遇好,为了维持商品辨识度,没换别人设计过。 “拒绝的理由?”王朔野问,李棠雅支支吾吾,欲言又止。这态度,教他不耐。“我问你理由!” 照实说出理由,她就要命丧黄泉路了。“可能白雪小姐最近比较累所以需要休息。” “可能?”王朔野挑起澳眉,嗅到不寻常。“照实讲。” “那个……我请她经纪人亲自给您报告。” “你在怕什么?说吧,不会有事的。你只是传话,我不会为难你。还有,如果有半点假话,明天起就不要进公司了。” 我岂止想明天起不进公司,我立刻就想奔出公司!可恨房租要交,家用吃紧,不敢骗老板,李棠雅只好硬着头皮照实说。 “陈白雪说——跟你合作,感觉……很——烂!” 王朔野先是一愣,不确定地问:“再说一次。” “很烂,跟你合作感觉很烂。” 啪啦哐啷硿硿——秋风扫落叶都没王朔野扫桌面厉害。 他猛一站起,秘书蹲下抱住头。他抓文件就摔,还踹倒旁边椅子,更摔掷笔筒,刹那就摧毁桌面,及桌沿物件。他不揍女人但暴跳如雷时周围东西就完蛋。 这是他一贯的发泄方式,只是从未想过,竟会被一个小小插画师激怒。 我就知道不能讲……李棠雅像只小狈,不敢吭声,在老板暴怒后,乖乖地捡拾收妥满地坠落物,还不能“该”两声。 “企划经理怎么说?” “他马上找了一些很棒的插画师,这是那些插画师的作品集。”李棠雅赶紧将捡拾好的那叠资料,递给老板。老板翻了几页,说—— “叫经理进来。” 李棠雅奔出去,很快跟经理双双扑进来。 王经理奔进老板办公室。“老板——” 啪啦啦,啪啦啦,文件满天飞。老板又摔东西了,王经理跟李棠雅反应绝佳,即刻扑接。 王经理拽着那些插画家作品,衬衫全湿,汗流浃背,惊惧看着老板。 王朔野炯黑目光如猎豹,杀气腾腾宛如预备撕碎经理。 “这种垃圾你也敢端上来?” “这都是跟白雪风格类似的插画家而且这几年都颇受欢迎所以——”不敢再说,因为老板唔一声以示质疑,他住口。“我马上再找——” “不用找了,你的眼光我看也就这样。” “呵呵呵,那当然,我的眼光怎么跟老板比,当初陈白雪也是老板亲点的,所以产品一推出大受欢迎才——”又住口了,老板严厉的表情说明不想听废话,王朔野命令秘书。 “拨电话给陈白雪的经纪人。” “是。”秘书奔到桌前,拨通电话。“江小姐,我们老板要跟你说话。”话筒呈给老板。 懒得客套,王朔野劈头就说:“跟我共事,感觉很烂?” “王老板回国了啊?唉哟,真不好意思,我们家白雪讲话比较直。” “我给的是业界最佳的报酬,还说烂?这不是讲话直,这是不知好歹。” “就是啊,我也骂过她了,她另外还说了——‘去你的王老板’以及‘愚蠢智障王老板’。是她说的,不是我说的喔。真是不懂事,还很幼稚,唉。当她经纪人真命苦——” 王朔野气炸,可恨手边除电话已无东西可摔。“叫她听电话。” “唉哟,真不巧,她最近太忙,根本找不到人。太多人找她接case了,她忙得要命呢。” 普天下除我王朔野还有谁更忙?!她是干哪个大事业?她是毕卡索再世还是梵谷投胎来的?没关系,这种货色,王朔野见多了,他知道怎么料理他们。 “我没空讲废话,说吧,开价多少?” “她真的没空,也真的不想跟您合作。” “明天下午三点,来会议室。我会给你们拒绝不了的价码。把你们家那位了不起的陈白雪带来,我亲自跟她谈。” “拒……拒绝不了的价码?” “对。” “唉呀,真是,呵呵呵,王老板果真是爱才之人……没问题,我马上通知她。 但是……请您见到我们白雪时,对她温柔一点,我们白雪有心脏病,一点点刺激都受不住,可吗?”亚丽好聪明,王朔野脾气暴躁,她得保护好她的小鲍主。 “我保证会对她非常温柔,还保证会让她知道我是多么惜才爱才。你放心,我王朔野是见过世面的,我知道有些艺术家就是脾气拗。” “唉啲,真是明理,万分感谢了,明天见。” “ok。”通话结束,随即电话命丧地板。王朔野砸了它,想当然耳,李棠雅跟王经理非常温驯地跪在地上,收拾残局。 “你!”王朔野指着李棠雅。“取消明天三点的内部会议。给我去订台北最顶级的蛋糕,准备最好的咖啡,我要惜才爱才一小时。” 看老板说得咬牙切齿,李棠雅真心希望,结果不是痛失英才。 交代完毕,李棠雅跟王经理逃出老板办公室,两人瘫在墙前,惊惧颤抖,一时都回不了神。 “你见过陈白雪吗?”王经理问。 “没有。” “她头上长角吗?好胆惹我们老板?” “她心脏一定很大颗。” “心室肥大吗?!”王经理说,两人大笑。 “坦白讲,不管陈白雪头上有没有长角,我真佩服她的guts。”李棠雅跟在王朔野身旁见多那些鞠躬哈腰的咖(包括自己),众人对这暴君般的老板是敢怒不敢对抗。现在,见外人给老板洗脸,虽然自己惨遭牵连吓出冷汗,但心里,有说不出的爽啊…… 办公室内,王朔野点燃雪茄,深吸口气,脚跨桌上,竭力压抑怒火。 这几年呼风唤雨,没人敢拒绝他,他的字典更没拒绝两字。 陈白雪……不接我的案子吗?明天老子亲自出马,我看你接不接。 一定要接! 陈白雪有你的!竟有才到让这暴君亲自下海跟你面谈,还要开出绝对让你满意的价码!江亚丽立刻急call白雪妹妹。她有预感,她们要发达了。 白雪公主在干么? 江亚丽急着跟公主报告好消息哪,偏偏——来电答铃听烂,次次转入语音信箱。 “这家伙又在睡?!不用缴房贷就变废人!”气死亚丽。 白雪哪那么不长进,虽不用背房贷,也不至于废到镇日躺梦里。 她只是手机没电,忘了充。不上工了,也没发现。 她花了整晚时间,把家里打扫收拾干净。又睡了好觉,起床后,将衣服洗得香喷喷,晾阳台,让阳光晒。喜欢穿晒过阳光的衣服,家里就她一人,内衣晾在阳台无所谓,十一楼,面对的是蓝天白云。 以前上ktv晚班,次日睡醒都中午了,几时像这样,躺在干净地板,望着栏杆上的衣服,任风吹着,悠悠飘荡。 “这才是生活啊——”满足,赞叹。 随手拿起新买的《格雷的五十道阴影》,边看边惊呼。 “出?蛤?啊?哇——”这书对没经验的白雪来说,太刺激了。她看得问号满天飞,浑身汗,心跳乱。书中男主角有钱有势,很迷人,但性癖好实在怪。她拿着铅笔,把不懂且纳闷的奇情段落画线…… 读一阵,书放一边,跳起来,换了轻便衣,拿了预先拟妥的清单。 今天,她要去菜市场,她要挑战卤肉饭。 go! 戴上鸭舌帽,穿上白t恤、直筒牛仔裤、夹脚拖,买菜去。 早上的菜市场,热闹喧哗,每一摊都逛得津津有味。将该买的买齐,回家路上,弯进便利商店,买霜淇淋边走边吃,经过公园时,一丛茉莉花,迎面摇。 好香啊。 白雪舌忝着霜淇淋,研究茉莉花。闻着香花,舌忝着甜,好开心。曾辛苦过,而今简单的事,就感动满足。 “哈罗。”有人停在她身旁。 “啊?嗨。”抬头望,是他,不杀蟑螂的那位先生。又见面了? 看她拎着网状购物袋,里面有葱有肉有蛋。江品常略惊讶地说:“你会做饭?”之前遇到这女的,她都有点月兑线月兑线的,有这么贤慧喔? “嗯,会啊。”乱骄傲地抬高下巴,随便讲,又不会被抓到。 “哦?拿手菜是什么?” “呃卤……卤肉饭。” “喔,卤肉饭看似简单,但是要卤得好吃不容易,你还会什么菜?” 紧张,面红耳赤,吃过的菜名都忘光光。“蛋……煎……煎蛋。” “不得了,蛋要煎得好,很需要功夫,火候要控制得很好。还有呢?” 呃?白雪后退一步,瞪他。奇怪了,为什么要一直回答,又不是随堂考。 “反正就是很多很多菜。”行了吧? 他哈哈笑。“我相信你做的菜一定很好吃。” “你怎么知道?”瞎掰都信喔。 “会上菜市场买菜的,一定是行家。现在很多人为了方便,都在超市买冷冻的,有机会的话请我吃吧。” “又不认识你。”这个人很随便喔。 “见过三次了,我叫江品常——”他拿名片给她。“这我工作的地方,我住店里。” “西典二手电器?前面那间店?”原来大家住得近。“我才不请你吃饭,上次拜托你打蟑螂,记得你怎么样吗?” “记得,我抱住你保护你,不让你被蟑螂攻击。” 才不是!白雪脸胀红,撇过头去。“你就是不打,害我吓得半死。” “唉,别记恨,这茉莉很香吧?” 白雪见他,极富感情地抚着茉莉花儿,好像那是他亲爱的。他嗅闻花儿。“昨晚才开的,前天还只有花苞。” 看他温柔地注目花儿,轻声说话,讲得好像跟这花儿很熟似的。 白雪瞧着,这家伙是有没有那么感性啊?蟑螂产卵不杀,路上花儿温柔模又模,说他娘嘛?偏又体格精瘦结实,白背心、牛仔裤,随便穿,也相当好看。而且,相当令人尴尬的是,除了一直巧遇,他们间还有论异的巧合,譬如,他俩今儿个都穿白上衣、蓝色牛仔裤。 他也发现了。“我们这样像穿着情侣装。” 什么啦,她脸红,见他手里拎着老式录音机。“卡匣式的?现在还有人用这个喔?” “对啊,客人托我修的,卡匣弹簧坏了。” “你会修这个?” “我什么都会修……快滴下来了。”他凑来,眼睛看着她,张嘴,伸舌,咻,舌忝了她握着的霜淇淋。 你蜥蜴吗? “……怎么可以这样?!”白雪惊呼。 “怎样?”他舌忝了舌忝唇,好吃。 “你怎么吃陌生人的东西?”还理直气壮? “我不介意,你看起来很健康。” “我介意!你舌忝了我怎么还敢吃?这上面会有你的口水你——”又傻眼,这次他直接把霜淇淋拿走,大方舌忝食。 “既然你怕,我乐意帮你吃掉。” “你实在是……我才吃三口,你怎么——” “喝不喝酸梅汤?” “嗄?” “我煮了桂花酸梅汤,来,我请你喝。”说完就走,白雪愣住,追上去。 “喂?我没说要喝……喂?那个霜淇淋……” 他爽爽地舌忝着抢来的霜淇淋。“是冰镇的酸酸甜甜的酸梅汤喔,我还加了桂花,像这么热的天气,喝了清热退火,嘴巴肚子里都是桂花香,是不是好清凉、好消暑?” 见鬼了,白雪竟跟着他走,像闻香的小狈。 “我用的是金桂,香气比一般桂花更浓郁。桂花可以止咳化痰,又能润肺,古人还说桂是百药之长——你不喝吗?不喝就算了喔。” 他实在太会说,讲得她觉得不马上来一杯会干渴而亡,终身后悔。他真是工人?工人讲话有这么诗情画意? 可是,就这么跟他走?去他家喝东西?这样ok吗?跟这个人不熟啊。 他也忒随便,像是晃来晃去,路上随便就可以拉人同行,招呼着坐下吃饭喝酒的。他身上,有奇特的氛围。 是什么?她说不上来。他神色淡定,言语坦率,衣着简单,干净爽朗,邀请随兴,行走言谈中,洋溢着潇洒与自在。好像随便什么话题都可以攀谈得自然轻松,相处没压力。 他一迳往前走,没注意她有无跟上,好像她来不来,他都无所谓,也不在乎。 而且,这家伙的背影也太好看了吧? 白雪跟在他身后,阳光浴着他,长期劳动练出的倒三角背肌,臀部结实性感,两条长腿,行走从容。宛如明星般的好体格,教白雪舍不得移开视线。 呜,我内在一定有魂。 第3章(2) 到了二手电器行,他说:“老板不在,你随便坐,那有凳子。” 店旁空地,都是废弃家电。 那木凳子,在一堆破烂冰箱跟冷气机间,旁边地上,堆置着电线、工具、卸下的马达、种种零件。怕被绊倒,白雪走得歪斜,好不容易坐下。 “喏。”酸梅汤递来。她捧好,汤匙也递来。 “你喝吧——不够再说,里面还有。”然后就去一旁,忙他自己的事。 白雪捧着酸梅汤,环顾四周环境。 人生真无常,之前还跟好姐妹们说跟这男人没什么,这会儿却坐在他的地方,喝他煮的酸梅汤? 长屋檐,遮挡烈焰似的阳光。 她坐阴凉处,而那人在屋旁空地,蹲在烈日下修理卡匣录音机。 空气掺杂刚猛的铁锈味,来自那群被主人抛弃,或开膛剖月复或倾斜跛立着的废电器体味,像一股怨气。而,掌间这碗,却飘散清新甜香。 白雪拘谨地捧着碧色瓷碗,底部有一颗煮到透润的红酸梅,和一束桂花偎着,它们在汤液里摇荡着,双手掌心冰凉,瓷碗在默默渗冷汗。 周遭的废电器尖锐刚硬,而这一小碗甜汤却美得颇诗意。 极端对比,诡异氛围。 白雪瞅着碗,认真看着那混沌红润的酸梅…… 要喝吗?不喝吗?要喝吗?不喝吗? 喝陌生人的东西是不是有点太冒险?她从未喝过男人给的东西,在ktv时也听过种种可怕传闻,比方哪个女的喝了男人给的饮料结果就失身,或是哪个女人被灌烈酒,醉倒了被捡走还拍了不堪的影带。 要喝吗?不喝吗?他像坏人吗?不像。但人可以貌相吗? 她凑近,只啜一小口。 这是致命错误! 陈白雪!你太大意了! 白雪很快视线模糊,四肢麻软,软倒在地,景物模糊,她睁大眼,在晕眩中,见到背光男子,来到她面前,阴沉沉俯望她。 白雪无法言语,心中惊恐。 我就知道不能相信男人!即使他长得一脸无害! 美女在这世上处境就是这么危险,更何况是没骑士保护子然一身的公主,一不小心,就会遭恶人陷害。 白雪无助地躺在地上,望着江品常,好不容易挤出声音。“你……你想干么?” 他不怀好意,嘴角勾出一抹恶笑。同时从裤侧口袋,掏出一捆细织。 “以后……你就是我的奴隶了,叫我主人!” “主……主……” “你是要喝还是打算纯欣赏?”冷不防,江品常问。将狂演内心戏的白雪喊回现实世界。 真歹势,白雪身子一震,朝他尴尬笑。 可恶——就知道不该看格雷什么的,思想歪掉了吧? “我要喝——只是先……确认一下。”慌到乱乱答。 “确认什么?确认我有没有在酸梅汤下药?”他笑笑地说。“原来我看起来像坏人。” “坏人不会写在脸上。” “你智商普通呴。”他又笑。“要知道酸梅汤有没有下药,不是用想的。” “什……什么?” “用想的只会乱吓自己然后错过好柬西。” “呃……” “确认有没有问题,要像这样——”拿走她那碗,他喝一大口,抹抹嘴,还给她。 “看吧,没事——”才说完,脸色骤变,他模着喉咙,软倒在地。 “怎……怎么可能——”他呼吸困难,神色惊诧。 什么情形?! 白雪放下碗,蹲在地,惊慌失措。“你怎么了?怎么了啦?” “这……这酸梅汤……” “有毒吗?怎么办?要不要救护车?对,叫救护车!”赶紧掏出手机,他却抓住她手臂,指着酸梅汤。 “它……它要……要命的……好喝。” 白雪僵住。 他大笑。 忍不住揍他一拳。“你耍我?你真无聊!不好笑!我吓死了!” 他笑到喘不过气。“你的表情太精彩了。” “不要开这种玩笑好吗?”白雪顶多爱在脑子里演内心戏,这家伙比她疯,光天化日乱演一通。 “你还笑?” 他还是一直笑,最后白雪忍不住也笑了。“疯子。” 可是在他爽朗的大笑声中,这不正经的玩笑里,忽然跟这男人距离拉近,防卫跟紧张一下子消失了。 她喝了酸梅汤,香甜润喉,好惊喜。“唔,好喝!” “没骗你吧?是不是?还要吗?” “要。” 再给她一碗,白雪咕噜噜干了。 酷暑消散,有种崭新的什么,在体内慢慢流动起来,令白雪感动。因为赚钱,长久枯燥贫瘠的生活,终于,像突破了某种隐形疆界,感到新的进入生命。 新认识的人,新的陌生地方,新的冒险,新的体验。 喝完酸梅汤,白雪蹲在江品常身旁,看他修理录音机,一边跟他请教酸梅汤要怎么煮才能这么好喝。 “在便利商店买的酸梅汤跟这个差好多。” “那当然。”拆下卡匣收阖塑胶盖,他逐一检查内部零件。眼睛瞄着机体,手拿螺丝起子,松开最里边的螺丝。“像那种瓶装饮料为了大量供应消费者,常会添 加一些人工甘味剂,还有化学合成香料。我这是遵循古法煮的,里面放的可是“乌树林古早味红糖’。” “难怪喝起来不会死甜死甜的。” “差别在喝的时候身体的感觉,真正的糖水,口感是立体的,有丰富层次。化学做的糖精,尝起来假假的,合成的酸梅香料,香气浓郁但尝起来舌尖的感觉很空虚。” “哇——”惊人。“想不到一个男生懂这些。”很专业喔。“不然?你以为我们男人脑子都装着吗?” “又没这样说。” “不过——”他转过脸来,暧昧地眨了眨眼。“也确实如此。” 白雪赶紧双手护在身前,他眼睛好像能穿透她的衣。 他一阵笑。“别紧张,那是性饥渴的男人,我不是。” “你很正直?” “喔,no。”他大笑。“因为我性生活美满,没压抑,自然不会满脑子是性,也不会变狂——可以这么淡定跟女人说话,是因为我身边不缺美女——” 嗟,翻白眼。“原来你的女朋友很美丽。” “我不交女朋友,但……也不缺这方面的邀约。” 现在是江亚丽附身吗?!白雪翻白眼。这年代怎回事?大家没感情都可以上床爱爱?是她落伍还是大家太随便?本想质疑他,但忍住,她没资格对他的私生活指指点点。就好像她不认同亚丽,但又觉得,如果亚丽开心,也无权阻止。而且坦白讲,白雪都不确定自己有活得比亚丽快乐,怎敢给亚丽高见?只是,这些事让白雪暗暗混乱。 到底是我太矜持呢?还是大家不正常? 价值观的冲突啊,时刻在发生呢,教人好混乱啊。 品常看她皱着眉,低头沉思,不吭声,像在想什么艰难的问题。 “怎么?我以为你会发表高论。” “喔?” “不认同我的行为吧?”他微笑。“一般人很难接受。” 那是他不认识江亚丽,一天到晚被亚丽洗礼,白雪倒没有很惊讶。 “不知道要说什么,你的私事,我不方便评论。” “真难得,我以为接下来会被骂啦,轻浮啦,性滥交啦。然后义正词严矫正我的偏差行为——” 她涨红面孔,神情困窘。“我们……不聊这个。这我不了解——”是交浅言深了。 “ok,反正就随便聊,难得有人这时间没在上班。” 白雪好奇。“你什么电器都会修吗?” “唔,什么都能修。” “这里只有你一个员工?要搬运电器还要修电器,很累吧?” “做喜欢的事又有钱赚,怎么会累。重点是老板不管我,上下班不用打卡,爱做不做自由得很,而且这事单纯,把东西修好就行了,也不用讨好任何人,更不需要看人脸色。” “万一遇到很爱刁难你的客户呢?!” “call老板处理啊,我不管那些,我跟老板有协议,只做我有兴趣的部分,应酬客人,我不干的。” “听起来老板很信任你,你们处得很好?” “当然,老板太机车的话,我就开除他,我是不会为了赚钱摧残自己的。” “没错,这话好!”真是说进白雪心坎里,这也是她未来要努力的方向。她笑咪咪,心有戚戚焉啊。就像她开除王大魔头,感觉超爽的。 两人的距离,瞬间又拉近好多。 “喂,那我也可以请你帮我修东西吗?” “修什么?” “唔……我的冰箱老了声音好大,白天听不清楚,晚上就很吵。电视机萤幕有杂讯,有时要用力拍才会正常。瓦斯炉太久没用了,万一要开火,常常要启动很多次才会点火成功。还有热水器老是太烫,水温不正常。房间的天花板电灯有两个灯都不会亮——然后洗衣机——” “等一下!”这太惊人了。“你是家里的东西都坏掉了还是你整个家都坏掉?哪来那么多故障的东西?” 白雪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笑着说:“因为之前很忙,一直没时间处理,就将就用着,后来越坏越多,可是都还算能用,所以用到现在——” “幸好我老阅不在,不然他听了八成乐到嘴都歪掉,你这样东修西修下来是一大笔费用,还不如买新的。” “不行,不能换。不过……”她压低声音。“修这么多应该有打折吧?跟你老板提看看吧。而且我家就附近欸,你也知道,就上次那栋大厦,很近啊,敦亲睦邻。” “唔……”他抚着下巴。“先看看坏得多严重吧?帮你估个价。”他拎起工具箱。“走,现在去。” “等一下!不用这么快,改天。”她家阳台还晾着内衣呢。 “干么改天?现在就有空。一听到这么多东西欠修理,哥都来劲了。” 哪来这句?什么叫哥都来劲?! “欸、”白雪挣扎。“现在真的不方便” “我知道,是不是内衣乱扔?还是晾得到处都是?” 你是有读心术吗?“不是……不是那样啦。”白雪脸红到耳根,好窘。 “果然是。”他下结论。 欸?否认没用,他真会读心? “放心,我会先在门外等。你先进去把不想让我看到的东西收好,然后我再进去,ok?” “是喔,这样喔。”犹豫,考虑,好像可行。“可是让你等太久的话,我不好意思。”忽然要让男人进家里,超没安全感。 “刚好还没看报纸。”他将一旁放着的报纸卷一卷,挟腋下,右手抟工具箱。 “走吧,我在门外看报纸等你,现在新闻都编得像故事书,看完也要一小时,你多的是时间藏东西。” “也没那么多东西要藏好吗?” “你也可以慢慢收拾家里,很乱的话。” “昨晚就收过了,现在很整齐啦。” 她还真回答啊?他哈哈笑,吹口哨,迈开脚步,悠哉悠哉拎着工具箱,像要去欢乐旅行。 白雪惊讶,没见人工作态度这样惬意的。 第4章(1) 到她家门外,江品常放下工具箱。“ok,我外面等,你进去吧,把要藏的都藏起来吧。” “我就收一下衣服!” 白雪冲进屋内,火速关门,快快将晾在阳台的内衣裤先收到房间去。 雪莲猫卧在地板,看她忙得喘吁吁。 “剩下这个。”白雪看着雪莲。“有客人,拜托控制一下脾气。” 雪莲咪呜,昂起下颚,神情不屑。 “算了,我错,你会改才怪咧!” 雪莲瞄着主人(或仆人?)舌忝起尖爪,兴致勃勃,一副太久没娱乐活动的邪恶样。 “他要来帮我们修东西,你别咬他,知道吗?” 白雪开门,看江品常背对她,坐在楼梯上,摊开报纸,这家伙真的就在楼梯间读起报纸来了,要不要给你杯咖啡啊?那惬意样简直把楼梯间当自家咖啡馆了。看这德行,全世界都是他的读书室吧? “我好了。” “这么快?”江品常站起来。 “先跟你报备,我有宠物,它很凶——” “多凶?斗牛犬?” “不是,我养猫,但是它很凶,攻击性很强。” “ok,我不模它。” “你不模它,它还是有可能扑来咬你,等一下进去时,你跟在我后面,万一它要咬你,我才能保护你。” “你养的是狮子吧?”他又一阵大笑。 “我不是开玩笑的。”她严肃警告。 “上次我朋友被咬,缝了三针。”可怜的美惠。 他笑得更夸张了。“不得了,把猫养得跟狮子一样,你厉害,进去吧——”他拍拍她肩膀,推开门,直接走进去,白雪倒抽口气。 “你小心——” 来不及了—— 江品常真是低估猫的爆发力,这只陈氏雪莲猫,一见陌生人,见猎欣喜,龇牙咧嘴,拔足奔来,就往他小腿攻去—— 并且伴随……婬声浪语。 喵呜、咪呜、呜呜、凹呜、喔呜—— 白雪呆住。 雪莲发出跟以往截然不同的声音,且破天荒地出现陌生行为。 它蹭着品常小腿,翘着,尾巴抽直,肚月复呼噜。绕着他双足一圈,然后躺下,坦胸露肚,一副下流样。 品常蹲下,搔它肚子。“乖咪——” “喵——”雪莲呼噜呼噜。 “真是美,真是乖。” “喵呜——”雪莲呼噜呼噜。 “这里也要抓抓吗?ok。这里?这里也要?那这里呢?!” “喵喵喵……”雪莲激情乱蹭,在他指尖挑弄下已濒临高潮边缘——主人陈氏白雪呆若木鸡,无法言语。这……这画面太奇情了,她思绪乱了,一时难确定,这……是她的猫吗? 远方传来袅袅的印度琴声—— “这不是你的猫。” 水晶球在案上,吉普赛女郎抚着水晶球解释。“事实上,物曾是这位先生前世的爱人,因为战乱,他们被迫生离死别,江品常死于——” “我死于战乱。”江品常说。 他一身战服,满身鲜血,倒地上,胸膛插着利刃。 “娜娜…………”伸手向白雪。 “噢——求你帮我,快帮我找到我亲爱的娜娜……” 见鬼了! 回神吧白雪!现在不是演内心戏的时候啊。 面对现实吧,你辛苦养着的猫,正对着陌生人乱蹭。真教把展把尿的主子情何以堪?呜…… 江品常显然玩得很过瘾,回头,看白雪一脸呆怔,笑问。 “它是母的岣?” “它结扎了!” “so?结扎也没用,看看它,这就是我的魅力。我不意外,我女性缘一向很好,连猫都不例外。” 雪莲躺平,仰肚,任他大手在肚月复搓揉。化为女子,享受。 “陈雪莲!你够了!”白雪骂,怒视它。雪莲眯眼,不屑地瞄瞄她,又把头向他小腿蹭去。 白雪瞬间变小三,他们之间的小三。 人兽恋?这绝对是人兽恋! 白雪想奔向墙,枢住墙,留下两道哀怨爪痕。 这……还有没有天理?明明我才是正主,明明…… “你也看这种书喔?”忽然品常问,白雪全身血液倒流,从头惊到脚,不会吧?难道是—— “《格雷的五十道阴影》?”江品常捞起地上的书,先前雪莲卧在书上,教白雪忘了它存在。他随便翻几页。 “还画线?读得真认真。画线的地方是你最喜欢的段落吗?” 世界,就是这样结束的。 对此刻白雪来说,正是如此。 江品常一手模着猫儿,另一手拿着白雪到处画线眉批的《格雷的五十道阴影》,白雪决定很不要脸地讲出以下这段话—— “书是朋友的,她来我家玩忘了带走,我对这种书没兴趣的。”讲到这就好,偏偏很假掰又补上两个字。“真的。” 此地无银三百两,这家伙真不会说谎。品常没质疑,只淡淡地说:“这书很红,有续集你知道吗?而且还是同一对主角,听说这故事要拍成电影。” “什么?男的这么机车,安娜还没跟他分喔?” “就是啊,你看到哪儿了?” “我看到安娜搭他的私人直升机去——”等一下,见他挑起一眉,还不怀好意地浅浅一笑。 啊……露馅了。智障啊,刚刚那样讲不就承认自己有看?!他真狡猾,三两句就教她露馅了。 “不要聊这个啦。”她脸颊烫,心扑通,又窘又尴尬。 “ok,你朋友的书放哪儿?放回地上吗?” 唉。“好啦,我承认这是我的书,但我画线不是因为喜欢那些段落。是因为那些地方我看不懂。” “嗯,书里用了许多道具,想理解的话可以问我。” “要开始估价了吗?我带你去厨房。”决定挽回颓势,导入正途。以脚尖拨开尚躺在江品常脚边发情的雪莲,带他往厨房看那个声音很大的冰箱。 “初步看起来应该是压缩机的橡胶脚座硬化,失去吸震的效果——”他说。又看过计时钮故障的烤箱。 “这个只是里面固定的螺丝出问题,等一下我拆开就能修好。” 白雪又带他往后阳台去看洗衣机、热水器。他们走来走去,绕来绕去,最后回到客厅,打开电视,检视杂讯。 白雪拍打电视。“你看,就是像这样常常有杂讯,要拍一拍才会正常。” “如果里面电路板上的焊锡月兑落,就会造成接触不良。这个容易解决,找到出问题的电路,重新上一次锡就行了。” 每一样困扰白雪已久的电器,在江品常眼中都没问题、都能修。他列维修清单给她,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你是画家?”客厅角落,约一坪多的空间,堆叠画具、颜料,还有几张画稿。他蹲下来,检视其中一张。画的是一株秀气树儿,树梢枝丫开着淡粉红花。 “这是山芙蓉。”他说。 “欸?你认得?”她惊喜,蹲在他旁边解说。“这是我之前帮‘松野’集团画的产品图。” “唔,可惜现在是初夏,很难看到山芙蓉。八到十月才是它的花期,这个花很妙,早上是白色,午后变淡粉红,下午变粉红色。一朵花有三种风貌。”转过脸来,看着她。“画得真好,颜色晕得很自然。” “欸?你懂画?有学过吗?” “没有。上课啦、买颜料、买书,都要费用。你买这么多颜料跟工具,花很多钱吧?” “我在美术社教画,可以拿到七折的价钱。” 品常还注意到一旁靠墙的一整排木书架,上面放的全是国际名家画册。“这都是你的——《dpi》?这个每一期你都买?” “当然要买!这一定要看的,是我最爱的杂志。” “《dpi》编得很用心,常常会有一些国际画家的私房绘画技巧,就算没老师教,也可以跟着学,还会介绍一些有趣的手作艺品。” “没错!扁是看里面那些漂亮的画就开心。” “我都是去图书馆借,常常要排队等很久。” “我借你!”难得遇到知音,公主很大方,献宝似地往书架一挥手。“想看哪一本?但是要还喔——” “ok。”他唰唰唰抽出一本两本三本四五六七八九十本,然后捧着一大叠问白雪:“有袋子吗?” “你还真是不客气。” “你说要借的啊。” “十……十本欸?” “我看书很快。” “这两本不行外借,这是我爸的藏书,你爱看的话只能在这里看。” “你跟你爸住?” “我爸去世了,你看到书架上那些外国名家的画册都是我爸收藏的。” 白雪拿出一个购物袋,将他手中八本杂志放进去。白雪装画册时,江品常蹲下来,抚着书架的木脚。 “我可以先帮你修理这个。你看,已经有裂痕,再不修,书架会倒塌,你再仔细看,已经倾斜了。” “是啊。” “这书架用的是比较脆弱的松木,撑不住这么多书。” “我爸买的,我不想换掉。” “ok。”他指了指书架几个地方。“这里和这里,加两块木头嵌在里面,就算过一百年,保证书架还是很硬朗,比你的骨头还硬。” “连书架也会修?” “没东西是我不会修的。” 听,好狂傲的口气。“跟你交朋友不就赚到了?” “是啊,像我这种水电木工都通的不多喽,如果你架上的美术书籍都借我看,你家坏掉的东西交给我,统统免费包修到好。” “一言为定!”太好了。不想再当钱奴,能省则省啊。 “我先帮你在这下面放个垫片。”他打开工具箱,找工具。 “你忙,我先把食材放冰箱。”差点都忘了那堆新鲜的蔬菜跟肉了,跑去拿,看见搁在茶几上的手机,打开,萤幕暗黑。没电了,顺手插上充电,手机一启动,就看到亚丽一堆来电。 白雪回拨,听见亚丽气呼呼嚷嚷着王朔野要见她的事,还要她立刻出门,赶着三点去会他,说是可以拿到令她满意的酬劳。 亚丽哇啦啦的讲完,白雪听着却冒火。 忘了外人在,气嚷道:“他凭什么……你干么答应?哦,他要亲自见我,很了不起吗?我就要摇着尾巴奔过去吗?他以为讲出那种话,我就会抱着他大腿笑吟吟吗?我不是说了,不赚他的钱……不要不要——就是不要去,他的case不接。” 开手机,手埋拳,咬牙一副想将对方撕碎地骂道:“什么东西!” 包气的是,亚丽没坚持她的意思,答应那个烂人的邀约。这岂不是让那姓王的把她陈白雪看扁?喔,给她满意的酬劳就要马上奔去会面?搞清楚!她是公主欸。被他当下人使唤三年够了!现在,姐要恢复公主本性! “还好吧?”江品常问。 “是以前的业主,接他的案子让人生不如死。呼……一提起他就忍不住抓狂,我要去蔚房卤肉,你慢慢弄书架。” 一会儿,江品常走进厨房。“书架固定好了,烤箱我顺便修——” “好。”白雪把买来的红葱头放水龙头底下洗干净,又在炒菜锅里倒一堆油加热。 江品常站在她旁边,拿螺丝起子卸下烤箱面板,一边瞄向她—— “你……很会做菜?” “嗯哼。”他看她边洗葱头还一边微笑。 “以前太忙都没时间好好做菜,你看这些红葱头,长得真是可爱。”忽然她想到什么,月兑下手套,跑去按下音响。法国香颂来了,唤天啊,感觉自己好像电影中那些美丽神气的法国女大厨啊。 她悠哉悠哉踱步回来,打开冰箱,扭开健怡可乐,好享受地啜一大口,闭眼唔一声,好陶醉。 “就是这种fu,这才叫生活啊……”灭了王朔野,陈白雪的人生是天堂啊!江品常看她抹抹嘴,指着可乐瓶跟他解释。 “你知道卡尔、拉格斐(kargerfeld)每天要喝七大瓶这个吗?而且要用水晶杯装喔。唔,我就缺个漂亮的玻璃杯,用那种东西装可乐,喝起来一定更有fu——这才是人生啊!perfect……”但小姐你油锅上的油,正逐渐沸腾耶?看她如此陶醉,品常欲言又止。她真的会做菜呴? “好了——”放下可乐,白雪将那一大堆洗好的红葱头捞进盘里,预备下锅。 江品常忍不住又确认一次。“你真的会做菜?” “yes,soesy!” “ok。”既然如此,他不多言。 但他错了,下一秒,他惊骇地看着白雪小姐竟将整盘刚洗好的红葱头唰地倒入锅中。不得了!她这帅气一抛掷,教他来不及制止,想当然耳,之后的发展相当精采……锅中热油遇上水气,噼哩爆响,红葱头瞬间碳化黑掉,白雪大叫,弃锅逃亡。炉火骤闪,颇有火灾之势! “完了!”白雪端了洗菜水就要泼。 江品常要是再不出手,就跟她去地府了。他即时抓住她手,同时关火,抄来锅盖,盖住兵子,秒杀灾情。 白雪吓得发抖,脸色惨青,双手还捧着那锅洗菜水,刚刚那个法国女大厨的幻梦远去矣。 “没事了。”他说。 “……”她说不出话,眼睛闪着泪光。今天要不是刚好他在,刚刚那一串愚蠢行为,可能已把这辛苦缴清房贷的家园摧毁了。“我真蠢,笨死了!竟然要用水去灭油锅?!我脑筋秀逗吗?m” 这时,他倒没取笑她了,只是淡然地拿来抹布,把溅到外面的油渍擦拭干净。又一派轻松地将那危险的锅子从炉子上挪开,把里边碳化的葱头倒掉。然后动手清洗锅子,收拾残局。 “我自己洗。” “没关系,就顺便。”然后,他忽然笑出来。“你知道吗?” “嗯?” “其实——你买的肉不对。做卤肉饭用的不是这种肉——” “是喔。” “你想学的话,下次我带你去买——菜市场的肉贩我都熟。” “好。”她像做错事闯大祸的孩子,手足无措,心生内疚。 “刚刚要是我拿水去泼,会很严重吧?”方才慌乱,没想太多,这会儿回过神,才警觉到自己蠢。 “可能还会烫伤你!天啊——”她蹲下蒙着脸,很气恼,羞愧死。 “其实我没做过菜——我只看我妈弄过。”这肯定是撒谎的报应。 忽然脸颊一阵冰凉,白雪抬头,他拿着冰可乐,碰她脸颊。 他微笑,没一点责备她的意思。“别想了,又没事。” 这样淡定?刚才很危险的,他不生气? 第4章(2) 江品常蹲下,和她对望,啜一口可乐。“卡尔、拉格斐真的每天喝七瓶这个?” “唔,”她笑。“用水晶杯装。” 他也笑。“满好喝的。其实,我很欣赏卡尔.拉格斐,虽然他是个怪咖。” “我也是。”真没想到,一介工人,也知道时尚设计大师。 此刻,时间早过了三点,王朔野仍在会客室内等待着。 顶级糕点茶饮都备妥,主角却缺席。 王朔野凛着脸,坐在会议桌前。 一旁,李秘书脸色惨白,不敢吭声。难得老阅拉段,想“惜才爱才”一番,那“才”却不领情。一小时前,陈白雪经纪人电话告知,陈白雪不出席,拒绝会面。 江亚丽给的理由是——白雪真的太忙,太多邀约,工作已满档,实在没办法再接他的case。 很忙吗?有那么红吗? “老板!”企划王经理怯怯地问:“要我再找一些插画师资料吗?” “嗯,好好找,但是——”王朔野注视王经理,悍然的目光教他颤抖。“没有比白雪更让我满意的,就不要拿过来。” “是……” 看样子,老板终于要放弃陈白雪了,也好,李秘书暗暗松口气,居中帮这两位协调,忧郁症都要发作了。 “你。”王朔野命令她。“查清楚,陈白雪常去的地方。” “嗄?喔,是……” “想办法让我见到她。” “呃、是。” 原来没放弃。 相反啊,白雪越拒绝,王朔野就越要见,越是非她不可。 以前陈白雪任他糟蹋,应他要求想修改调整,只要告诉经纪人,她都配合。那时,陈白雪长得圆还是扁,胖还是瘦,不care,不好奇。 现在,她拽起来了,王朔野不知道这家伙是在践什么,凭什么拽?她尚未红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如果她是几米,那还践得有道理。但她在插画界哪根葱啊?除了帮他的商品绘画,有什么了不起的作品吗? 这一个小虾米,竟有办法让他这个大老板暴跳如雷,空转两天。 王朔野真是不能被激的。 现在,他真怒了,怒完,一阵热血沸腾,很久没这么惦着一个女人,也很久没有人可以让他怒成这样,这整个过程起伏,还……挺刺激的,他的战斗力被激发出来。 他是可以放弃合作,但这要在他自己想放弃时。 他可以拒绝别人,但别人不能拒绝他。 他可以给人脸色,别人休想让他难看。 而以上这些,陈白雪都干了! 好你个陈白雪! 王朔野赌性坚强,毅力惊人,体力超好,又爱面子。跟她杠上了! 李秘书很快透过网路搜寻,找到插画家陈白雪的脸书,即刻熟读白雪每一则发文,发现她常出没的几家咖啡厅,随即动用资源,暗暗说服店家,只要陈白雪出现,务必通知,必有丰厚报酬——附加松野大量的美颜瘦身产品。 这日傍晚,李秘书收到密报。 陈白雪此刻人就在乐猫屋咖啡馆。 即刻奔去通知老板,老板大人罕见地撇下工作,速速行动。 “叫司机楼下等我。” 王朔野出发,且看看他如何修理这位矜贵娇傲,不知好歹的白雪公主。 司机载着老板,赶到猫什么咖啡馆。随便啦,叫什么名,王大爷才没兴趣记。重点是那个该死欠揍的女人在哪里?有胆叫白雪,她公主吗?搞清楚谁才是王! 一闯进咖啡馆,王朔野全身先起了鸡皮疙瘩。 好多猫!这咖啡馆让猫儿坐台陪客!王朔野开始打喷嚏,脸色更难看。他讨厌猫,他怕猫。小时候被猫咬过,他有心理创伤,他……更恨陈白雪了!拿出手机,检视秘书给的照片。 搜寻店内,角落座位,看见那位白雪小姐了。她正拿着逗猫棒,逗弄桌上的胖花猫。 王朔野一路闪躲猫咪,来到她身后。忍耐着,看她很白痴地用逗猫棒戏弄猫儿,一边跟猫儿讲话。这就是所谓工作满档、没空接他案子的像伙? “咪咪猫,这里哟,来哟。” “好乖好乖跳起来。” “好漂亮对吧?咪咪最棒了是吧?” 这种对白,听多会脑残。王朔野手好痒,很想摔东西。 “好玩吗?”他问。 白雪愣住,回过身,看见一男子,他相貌粗犷,身形高大,一身黑西装,威风凛凛,气场强大。奇怪,有点面熟? “好玩吗?” “欸?” “玩够了?” 看他脸很臭,以为气她霸占逗猫棒太久。白雪呈上系着五彩羽毛的逗猫棒。 “想玩喔?那换你——” 握住逗猫棒,僵在原地。他看起来,像闲到要逗弄牲畜的地步吗?他可是年收破亿的大企业家啊。怎会沦落至此?脚好痒,想踹桌椅! “要晃一晃,它才会跟你玩啊。”看他抓着逗猫棒只是僵立着,她好心指导。这更是大大刺激了王朔野。 晃个屁,我可是年收入破—— “像这样——”抓住他手中的逗猫棒,白雪替他用力晃一晃。 ohmygod——王朔野倒抽口气,死肥猫目光一凛,扑上来了。 “滚开!”他怒喝,叱退猫,也吓到白雪。将逗猫棒往地上一掷,厌恶地拍去身上沾惹的猫毛,怒视她。 “你很闲嘛,陈白雪。” 黄t恤、牛仔裤、一双白球鞋。厚刘海、长发乱、素净的一张脸。她五官虽然细致,但是看起来就像个呆穷大学生。还不努力赚钱钱,在这边跟畜牲玩?蠢东西,贱民就是这么不知长进!王朔野打量完陈白雪,结论看起来憨呆憨呆,是个容易收拾的家伙。 “你知道我名字?”白雪惊愕中。 “不是说案子接不完?结果在这儿玩猫?” “你、你、你” “有钱不赚,拿着棒子逗猫,愚蠢。”在她对面坐下,他说。 “等一下,你是——” 他手一抬,禁止她发言。白雪闭上嘴,纳闷着。这家伙前世是乾隆皇吗?差点要给他跪下喊皇上英明。怪了,她认识这么嚣张的人吗? 王朔野打开皮夹,放张支票在桌上。“加百分之五十酬劳给你,行吧?”闲话休提,正事要紧。“新产品资料,我会叫李秘书——” “王朔野?!”认出来了。眼前就是折腾她两年多的大魔王,现在拿出支票,像逗猫棒那样想引诱她继续卖命。 “你好大架子,让我亲自处理。”挑起一眉,他不悦道。 “嗄?”阁下过去的架子才是大到天外天。白雪走过去,将地上的逗猫棒捡起,就背对他,蹲在胖花猫前,继续她的舒压小游戏—— “咪咪,乖咪咪,来,继续玩喔。” “喵咪,喵喵,这里,这里啦。”当他不在场。 忽视他吗?我道么大只道么强壮好歹你忽视看看!王朔野起身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双手抱胸,扬眉觑着她。 白雪感觉到背后一阵热气,他过来了? 不,不转头,不理会。白雪好努力地压抑自己,不要拿逗猫棒攻击他。他以为他是谁啊?嚣张跋扈地追到这里骚扰她,他最好不要再激怒她,忍你两年多很够了喔! “喂,”双手抱胸,睥睨瞪视蹲在地上的家伙。“我在讲话你没听见?” “喵咪最近好像胖了喔,吃很好岣。” “喂?你!” 唉,叹气。一定要这样吗?玩猫的好兴致被他毁了。白雪站起,走回座位,拎起包包,走人。当他是空气,冷处理。 这坨空气正热着呢。“慢着……我说站住!” 不信金钱唤不回。“陈白雪!两倍,我给两倍酬劳!” 吠再大声也没用啦,白雪毅然决然地走出咖啡馆。 王朔野怔住,过去多少女人,看着他冷酷背影离开,而嚎啕大哭或默默饮泣。现在,他竟看着女人背影离去,却无计可施?逼哀哪。逼哀事小,自尊受创事大。 不堪忍受奇耻大辱,更不能接受被人忽视。他瞬间满腔热血(他人生还真是充满热血,每天量血压应该是他必要的保健之道)。 王朔野追出去了,拽住她的手。“不然你说,多少才接?!” “如果你像猫猫那么可爱,没钱都接。” “开个价。” “我无价。” “得罪我,你没好处。我劝你想清楚!” “嗄?”白雪抖了一下。 王朔野逼近,低头,俯视她,宛如她是一只小蝼蚁,轻轻一踏就会被踩扁——如果他想的话。“得罪我,会有什么后果,你想过没有?!” 后……后果吗? 他眼色凶悍,气场强大,白雪膝盖软,微颤抖,真被吓到了。 阳光很大,他一句狠话,令夏天如寒冬。心情本来好,但他现身,恐惧光临。 乌云来了,雷要打了,雨要下了,白雪公主末日来矣惊恐地咽咽口水。 我……我真的要赌上未来,得罪这个业界大咖吗?我我的后果吗? “那时,我因为得罪了某大企业老板,现在才会走投无路,睡纸箱上。” 寒风阵阵,冷雨飘飘。天地昏暗,日月无光。 陈白雪颤抖,窝在台北车站外,跟流浪汉分享心酸往事。 “麦共加最,林啦。”流浪大叔操着台语,将小米酒递给她。 “岣搭啦……”白雪干了,发抖着,同时抓抓被跳蚤咬肿的脚,顺便枢下一团黑垢。 “如果时间能倒流,你会怎么做?”大叔问。 “如果时间能倒流,我会说……曾经有一段真挚的邀约摆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去了才后悔莫及,尘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给我再来一次的机会,我希望能对那个老板说,我愿意。如果非要给这邀约加一个期限……我会说——” “停——”大叔指着她。“有看周星驰的电影岣?‘齐天大圣西游记’?”拍拍她肩膀。 “小姐,那段感人肺腑的告白,不是用在这里的啊!” “你发什么愣?!”一记怒吼,将白雪嚷回。 好恐怖喔,白雪瑟缩一下。 他暴怒问:“快说多少才肯接?因为你,我已经浪费两天了!” “对……对不起” 什么?他愣住。 白雪惊恐,快哭出来了,几乎是恳求地说:“你放过我吧,跟你工作我会死—就当我们不认识好吗?我不是故意要得罪你,我真的不想替你工作。sony……” 转身就逃,跑超快,逃得急,好像生命有危险。一路逃,一边恨得想揍死自己。 啊……我干么对不起?我该骂他的,可我竟然控制不住双脚一直逃啊逃,丢脸啊,超没种啊陈白雪,鸣—— 看着那惊恐逃离的女人,她甚至不顾红灯,闯过马路。王朔野呆在原地。他知道他可怕,但……有凶恶到让她连命都不要吗? 有。 跳上计程车,白雪心跳急狂,呼吸不顺,车都往前开一阵了,脚还在抖。 背地骂王朔野是一回事,正面迎击,太可怕。 他体格魁梧,有一百八十公分吧?常运动吗?好像一巴掌就能把她打残。他眉一皱,目光凛凛,盯视她的狠劲,像轻易就能掐灭她。无情的薄唇、冷厉的下颚,粗犷剽悍,那气势跟刚猛的姿态,巨人般雷厉风行之势,令白雪瞬间弱掉,魂飞魄散,于是竟—— 她逃什么啊? 可恶可恶可恶!气死她啦! 白雪揉乱头发。 难怪连聪明干练的江亚丽都听王朔野的,他真的很会威胁人,还一脸凶恶,摆明是不能惹啊。 苦过的人就是这点不好,因为穷过,很容易就有生存危机感,即使现在她房贷缴清,有房子住,根本不会流落街头。但忽然被大老板威胁,还是会丧失理性思考,直接求饶,呕啊! 我不干了我怕个屁?我刚刚是失智吗?对不起?还sorry? 现在是王朔野求她接case,又不是她求他,结果竟跟他说……说对不起?她欠他什么?被蹂躏两年多,摧残自信、饱受委屈的是她啊—— 唉。掩脸,沮丧。 这下,那家伙得意了? 说不定看着她狼狈逃亡,正仰天大笑哪。 已作古的孟子先生曾说过:“富贵不能婬,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简单道理,原来小女子我是做不到的。呜呜呜。放到现实中,腰杆挺成这样是困难的,原来我陈白雪终究不过凡夫俗女,气魄仅芝麻大。唉,先前在姐妹前端架子,讲那些高风亮节话,此刻想到都脸红汗颜。 陈白雪……我瞧不起你。鸣…… 音乐响,手机震动。 “喂?”白雪接起。 “嗯,lost。” lose?吓到,她确实失败。“请问你是……” “是我,江品常。” “你怎么知道我失败?” “什么?”他呵呵笑。 “失败什么?”他哼起歌。“rustbesusermlosing,doesn,tmeani,mlost——” “是我的来电答铃。”原来如此。 “coldy的〈lost〉。”他说出歌名。 “对。”这时听道歌,真讽刺。 “你不在家?” “在外面。” “我找到适合的木料弄书架了,我在你家楼下。” “就快到了,等我。” 第5章(1) 江品常取一块预先裁切好的长形柚木条,塞入书架倾斜侧的木脚旁,用螺丝钉与原来的木脚锁在一起。他施工时,白雪坐一边地上,托着腮发呆。 叛徒雪莲猫,卧在品常脚边,摇着尾巴,欣赏他工作模样,痴迷眼神,仿佛凝视情人。 般定书架木脚,江品常又将书籍一落一落抽出,摆地上,再拿几块短木条嵌入书架内侧接合面处,试着以钉子固定。 看陈白雪呆怔,失神,他问:“帮我扶一下?” “喔。”白雪过来,扶着木条。“这什么木头?”淡黄色泽,纹理细致。 “是柚木——抗潮性佳,又不容易变形,我从客人淘汰的柜子裁下来的。用这个固定,书架可以撑很久。”江品常衔着钉子,拿榔头,敲木条,还能一边讲话。 “小心别吞下钉子。”她提醒。 “安啦。”他叼着钉子,随口问:“所以你输了什么?” “嗄?” “刚刚电话里说的啊?” “喔—”白雪叹息。“很丢脸的事……” “唔我读小学时,暗恋一个女生。有天尿急,来不及跑厕所,就在校园水沟旁解决。刚好她从后面走过,喊我名字。我一紧张,用力拉上拉链,夹到小鸟,结果受伤倒地上,不能动,也不敢动。她奔去找老师跟同学求救……那天,大概全班都看过我的小鸟了——从那天起我再也不敢跟她讲话。你笑没关系,但是木条还是要扶好,不然我没办法钉——” 她笑到快断气,这么糗,讲就算了,偏偏他表情冷,口气太淡定,结果是更搞笑。 “好好好,你比我丢脸。” “所以喽,你丢脸什么,要说来听听吗?” 也好,太呕了,需要发泄。“就上次你有听见吧?我在电话中臭骂之前合作的老板,今天他跑来找我——”白雪把过程说给他听。 “……我好呕,我应该要当着他的面,很帅的骂‘去你的’。可我竟然说……对不起。现在,我才知道,我很孬,很没用。” “嗯哼。” “不甘心啊!本来纪人跟他说我不干了,多帅。现在呢?这口气真是咽不下,整个胸口像被堵住了,很卡。我本来赢的,现在输了,可让他得意了。” “嗯哼。”他又拿两根钉子,衔在嘴上,将底部木条钉妥。“这有什么,面对这么强势的人,你退缩,不代表就输了,你是不习惯应付这种人吧,多练几次就好了。”敲着钉子,他手法流利,口吻云淡风轻。 “还练什么?已经被看扁了,丢脸死了。” “我猜他会再来找你,你很有才华,他才这么坚持要合作,干么沮丧,应该感到骑傲才对。” “呃,这样吗?”过去他的表现,可不像是对待有才华的人喔。“我想把那句对不起收回来,换成去你的。但时间不能倒流,说出去的话也不能收回,我恨啊。” “那倒是,很不甘心吧?” “岂止不甘心,我气得要死。以前好几次被他气到,我都在想,哪天让我见到他,我要揪着他去抡墙,把他打趴在地,穿高跟鞋踩到他该该叫!呃……”不小心说得太爽,还手挥脚踢很失态。见他笑咪咪,自己倒尴尬了。 “我真是心胸狭窄,自己没用不检讨,还气成这样,爱计较又不大器。” “是喽,人家是大老板,你不该生气,也不该骂他。” 白雪点点头。“我幼稚我知道。”得罪他是不智的,是吧,是吧?果然幼稚。 接下来,江品常会劝她看开。然后他说,人要往前看,不要跟猪打架之类的。毕竟她二十八岁了还这德行,显得幼稚又没气质。 但他没有,他完全不讲大道理。 在听完她痛快的发泄后,他竟然……夸奖她? “其实,你说对不起真是高明。”他说。“让敌人输的前提,就是让他以为自己赢了,先给他面子,然后趁他得意忘形,再重重打击他。首先,在他面前不能怒,怒就输了。也不要骂,骂人浪费力气。过去被摧残,现在就换你摧残他,这样,就甘心舒服了。” “我哪有本事摧残他?他有钱有势,我不被他摧残就阿弥陀佛了。” “好了。”将她的书架修复完毕,拍拍手,他坐下,看着白雪。 “现在,告诉我,他过去怎么摧残你?怎么让你受委屈?你讲一遍,我告诉你怎么摧残回去——而且……完全不用开骂,就能让他气疯,保证发泄完你身心舒畅,福至心灵,重新感觉到生命真美好。” “是吗?他过去就是!”白雪慷慨激昂把王朔野种种恶形恶状、不尊重人的事迹全讲完。然后,江品常下起指导棋,提出他的见解与做法。白雪听完,茅塞顿开,有如醍醐灌顶。 咦?竟有这等妙法?怎么都没想到? 唔,生命是不断演化跟提升,做人就是要时时刻刻求进步,没人一生下来就懂被骂了要怎样骂回去,被欺负要怎样欺负回去?被耍了要怎么耍回去?报复,也是需要练习的。 虽说我们可以以德报怨,但前提要那个人会反省懂忏悔是吧? 不然表演以德抱怨,说什么这样很道德但其实内心咒骂不止,这种虚伪的以德抱怨,只不过在为自己的懦弱找借口吧? 总之,经过品常一番教导,白雪开悟,心中恶魔被唤醒。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白雪小鲍主的前途堪虑啊—— “如果王朔野再来找你,就照我讲的做。”他阴沉沉笑。“那时——就是你摧残他的时候。照我听来,他是不能接受拒绝的人,我保证,你会有机会摧残他。” “可是……我……真的可以这样做?会不会太狠?”良心不安,有点怕,小发抖,但跃跃欲试啊。 “一定要这么做。”他笑着,拍拍她肩膀。“以牙还牙,活得才爽。不需感到罪恶,是他自找的,自作要自受,对吧?” 对! 白雪笑呵呵,眼睛闪烁邪恶光。“好欸。”好期待,好兴奋。 “ok。现在——收工。”他指了指阳台。“我可以抽根烟吗?” “请。”她比个手势。 他勾勾手。“可乐。” 马上冲进厨房,白雪打开冰箱取出可乐,双手奉上。她没看见自己的表情,简直跟雪莲谄媚他的样子有得比。 品常扭开瓶盖,顺势一抛,精准投入垃圾桶。 “酷!”白雪竖起大拇指。 他灌一大口,抹抹嘴,走到阳台外,将可乐放花台上,燃一根烟,吸一口,挟在指间,双手扶着花台,背对客厅,在那儿吞云吐雾。 帅! 白雪跟雪莲猫,双双坐在客厅地板,看着他抽烟背影。 蓝天空,白云飘。黄昏时刻,夕光浴着他,香薛冉冉。 望着眼前这画面,白雪感到一阵轻松惬意。跟他聊完,舒服多了。她也去拿了一瓶可乐,同时按下客厅音箱。 she&him唱起节奏轻快的icould,vebeenyourgirl。 后来,白雪慵懒地往旁侧躺,就这么侧身在地板,一手托着脸,懒洋洋地看着阳台那男人吸烟的背影,以及满天红霞,听着远处鸟鸣。 她不知道江品常在想什么? 他静静吸烟的姿态,有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雪莲也伏在地上,痴痴看着江品常,欣赏他挺拔修长的背影。 黄昏,阳台缓缓飘升的白烟,红天空,拂进客厅的风,好听轻松的歌。 总总相加,有种舒服和感动。她晕飘飘、软绵绵,先前才气呼呼的,这会儿,世界好和平,好恬静。 周末晚上,三个女人的八卦时间。 林美惠、江亚丽,在白雪家打混。 “这样一直打就会瘦吗?”白雪双手不停在脸上弹。 “最近新闻有报啊,有个女生就靠着这样一直拍打,就瘦八公斤欸。”林美惠勤奋照做。“而且泰国还有个女人专门靠这样帮人打脸赚钱欸,我看到她p0客人照片,真的都变瓜子脸。” “你已经是瓜子脸了还需要这样打自己吗?”亚丽冷哼。 “美丽是要持之以恒的好吗?我就是因为有这张脸、这么苗条,尚能哥才离不开我。女人要随时保持在最佳状态,绝不能松懈,白雪,你是不是胖了?”掐她的腰内肉。“这样不行喔。” 呜……白雪更用力打脸。“吃好睡好真的胖好快,唉。”白雪跟美惠好勤奋打脸。 “白雪你这样刚刚好。”亚丽懒懒地抽烟,觉得她们蠢。“没有肉,男人也不爱的。美惠的话你也信?你也太单纯了,这样会瘦才怪。” “干么这样,新闻报的!”美惠抗议。 “现在的新闻能信吗?上次还看到他们说郑秀文靠吃炸鸡瘦身!” “真的吗?!”美惠跟白雪惊呼。 “怎么吃,三餐吃炸鸡吗?”美惠追问。 “这我行,我最爱吃炸鸡,快讲啦!”白雪好急。 不可思议,愚蠢至极。亚丽摇头。“对、吃炸鸡,吃炸鸡配可乐会瘦,信吗?信吗?” “我想吃炸鸡!”美惠高呼。 白雪拿出手机。“我们叫炸鸡来吃” “ya,还有可乐!” “笨蛋!”抢下手机,亚丽骂道。“你们……”等等,手机震动,有人打来。 看见来电者,亚丽脸色骤变。王朔野?王朔野?! “王朔野干么打给你?” “他有我电话?”白雪也惊陔,这家伙还有什么是查不到的?无敌也要有个限度,太超过。 “拒接?”亚丽问。 “给我。”白雪接听。“喂……是……好吧,约在哪儿?唔,明天下午两点有空,好,到时见。掰——” “你跟他见面?你不是要我拒绝他?”亚丽惊骇,烟灰掉地上去了。 “对啊,我是这样说没错。” “那你还见面?而且还是略过你的经纪人?!” “嘿啊。” “谈公事还是约会?莫非你们私下好上了?”香烟被亚丽折断,姐怒了。 “怎么可能,当然是谈公事。”白雪笑咪咪。 美惠困惑。“你不是说再也不跟大魔王合作,还说不屑赚他的钱?”之前义愤填膺咒骂,现在要见面还笑盈盈? 白雪神秘兮兮。“你们猜,王朔野将面临什么?我打算给他永生难忘的经历。呴呴呴——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白雪纵身笑,笑得猖狂,笑得放浪,笑得百无禁忌,笑得亚丽跟美惠很惊恐。 “她终于被大魔王逼疯了?”美惠担忧。 “啧啧啧,可怜啊可怜。”亚丽抬起白雪下巴,检视她的精神状况。“王朔野真是太会给人压力,我的小鲍主终于崩溃了。” “什么啦!”挥开亚丽的手。“我正常得很,我是因为有人即将崩溃才大笑。 你们等着瞧——王朔野的世界,就是这样结束的。”终结在我手上,哈哈哈! 白雪公主衷心希望,大魔头好好把握他在世界终结前的黄金时光。 不用小鲍主担心,王朔野开心得很。 让他气跳跳的陈白雪终于屈服,愿意见面谈合作,他就知道自己够屌,爷要叫人往东走,人就不敢往西南北乱走。 由于觉得自己太万能了,不散播他的气场实在对不起这样了不起的自己,所以立刻要司机去接他的女人到饭店。春宵一刻真的值千金,他花在女人身上的钱,绝不省。只要女人够乖够听话,爷自然慷慨宠。华服名牌包珠宝钻石都给,这些再加上他那媲美男模的体魄,以及种马般的好体力,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美女有美女。 总归一句,他无敌啦! 谭恩美,横跨影视界的女模特儿,亦是松野集团长期合作的美颜产品代言人。 长发披肩,美人尖,瓜子脸,双眼皮大眼睛,饱满弹性红润唇,高挺尖鼻,拥有完美轮廓,以及d罩杯美胸、25寸小蛮腰,蜜桃般圆浑臀,媒体常以妖女形容之。 她热情、妩媚,追求者众,善于周旋男人间,并对追求她的男人们颐指气使、为所欲为,唯独对松野集团王朔野百依百顺。一来是因为王朔野财力雄厚,二来他有钱有势就算了,更难得是长相外型跟她登对。 一接到王朔野电话,她立刻精心打扮,喷好香水,美美下楼,坐入王朔野派来的宾士车内,往饭店幽会。 他们,台面上是主雇关系,代言人及大老板。 私底下,是暧昧关系,王朔野有需要时,就约她到饭店。 深夜里,一进饭店房间,王朔野即刻将她按在墙前热吻,她长腿勾住他腰,忘情申吟,热烈回吻—— 铃—— 杀风景,他的手机响了。 “等一下。”松开她,王朔野过去床边,拿来手机。“喂?” “不好意思,我查过行事历,明天下午我在台中开会可能赶不回来,我们改约晚上七点?”是陈白雪。 “七点我有事。” “喔,不然过阵子我们再约。” “ok,七点,七点见。”再延宕下去他会烦死。 “谢啦。” 扔了手机,王朔野扯落领带。 一双蛇般小手从背后缠上来,抚弄他。他将谭恩美拽过来,压在床上。 “啊。”谭恩美娇呼。 他的手探入她裙内,扯落她的内裤。两人欲火高涨,继续—— 铃—— “马的。”王朔野再次抄起手机。“喂?!” “天啊,真不好意思,真是糟糕,我的记性太差了。” 又是陈白雪?“又怎么了?”男人兴头上一直被打断是非常残忍的啊。 “我忘了晚上七点要跟朋友吃饭。改礼拜一好吗?礼拜一下午三点怎样?” “吃饭不重要吧?” “很重要。” 翻个白眼,王朔野忍着脾气。“礼拜一我在高雄。” “真可惜,那么以后再约——” “喂。” “嗯?” “你不是有经纪人?行程安排让她处理才不会像这样改来改去吧?” “就是啊,我跟你说明一下,一般来说我的行程都是让经纪人交涉的,可是因为之前我已经跟她说过我不接你的case,所以现在要跟你谈案子透过她就觉得尴尬,所以我自己打电话——希望你能体谅我的处境,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感觉吧?你想像一下我的感受就知道了,我觉得如果要我接你的案子我们是不是要体谅彼此的感受——” 谭恩美按下电视遥控器,点香烟,开始看电视。 “讲重点。”王朔野强抑愤怒。可恶,高涨的,被她这么一吵,灰飞烟灭。 “重点?一开始就讲重点了啊?重点是礼拜一下午三点。” “好,三点。” “ok。” “现在已经十一点半,你不会再打来更正吧?” “嗯。” 结束。通话结束了,可王朔野的情绪没结束。 “马的。”铿,手机往沙发砸。踹茶几一脚,拿矿泉水灌一大口。他堂堂一个大老板为什么要忍受这个? 恩美瘪嘴。“是员工吗?好罗嗦,真讨厌。” “你回去吧。” “嗄?可是——” “我没心情了。”他不耐道。一旦消失,美丽的谭恩美对王朔野来说,刺目又突兀,一刻都不想共处,多待一分钟都教他烦。因此每次缠绵结束,他就想她走。 他们的关系就而已,彼此有这样的共识。但……对谭恩美来说,抱持的不仅仅是短暂激情,她有更长远的野心,比方说让他渐渐离不开她,让他慢慢交托感情,她对旁人霸气,独对他温柔。 “又不是一定要做什么,帮你按摩怎么样?肩膀很硬吧?” “算了,你留下。” 恩美微笑。“就是嘛,干么为个员工搞坏心情。” “反正房间钱已经付了,”王朔野穿好衣裤,系回领带。“饿的话自己叫东西吃,我回去了——” “你要走?” “唔。” 看他板着面孔,毫不留恋的离开。谭恩美无奈,是哪个该死的员工?毁了她夜晚啊! 第5章(2) 白雪家里。 美惠跟亚丽,惊愕地目睹她偏差的行为。 她密集更动跟大魔王见面的时间,王朔野都同意了。她们就这样看她戏弄王朔野,什么去台中啦,什么跟朋友吃饭啦,都是骗肖欸! 亚丽问:“你是在干么?” “看不出来吗?我在模仿。”这改来改去,不礼貌的行为,感觉好熟悉吧? 亚丽惊骇。“你、你该不会是……你在耍他?” “天啊!大魔王很气吧?”美惠惊恐。 “生气也没用。” “白雪。”亚丽不安了。“小心玩火自焚,不合作就算了,没必要闹翻,人在江湖走跳,是要还的。” “对,说得好,所以现在是王朔野还的时候了。”还我还我,还我这些年受的羞辱,还我这些年被你挫败的自信! “白雪啊,那个,你、你好像又要打过去跟他更改时间了喔。”美惠检查手机里的行事历。“礼拜一你早就跟我约好了,我们要去逛婚纱公司啊。”美惠快结婚了,行程很多。 “我没忘啊。”白雪搂住美惠肩膀。“好姐妹的事,我记得可清楚咧。” “可你刚刚不是跟王朔野约了礼拜一?” “对啊,是跟他约好礼拜一,但没保证会出现啊。” “天啊!”亚丽大叫。 “别跟我说你要放他鸽子!”做人不要太过分!也帮姐姐的出路想一想,得罪王朔野会不会牵连到她啊。 呜—— “你真要这样?”美惠惊愕。“你不是这种人!” 人是会变的,白雪咬牙道:“曾经,王朔野对我放过起码五次鸽子,这回,我小放一次鸽。我想,这不过分。” “白雪,你吃了毒苹果吗?这么有种?”亚丽用力摇晃她脑子。“快醒醒。” 白雪嗤嗤笑。“反正不打算跟他碰面,也不打算合作,我怕什么?”不见不怕啦。 她没吃毒苹果,她只是交了坏朋友,江姓坏朋友。 这天晚上,一想到大魔头即将被狠放鸽子,白雪兴奋到闭着眼也会笑。她梦见王朔野孤身坐在咖啡馆哭泣,一边写着悔过书。 我对不起陈白雪,我对不起陈白雪,这是我的报应,公主请你原谅我,我会改…… 星期一,下午三点,王朔野在约好的咖啡馆等人。 司机候在外面轿车内。 到了四点。 王朔野喝光第二杯咖啡,重复检查十次手机,拨打八次电话给陈白雪,她没接。就连她经纪人也消失无踪,人间蒸发。他从困惑、愤怒,到暴躁。这心路历程如果拿来写小说,应该是武打片中血流成河的战争场面。这日理万机、日进斗金的大老板,不相信有人让他空等。 陈白雪是不是心脏病发了?经纪人说她有心脏病,可怜的女孩,跟他见面有必要紧张成这样吗?如果心脏病发,他可以去病房谈合作案。他认识几个不错的医生,可以关说让她开刀顺利……王朔野想得很远,同时为自己的惜才爱才感到满意。 后来,他又想—— 陈白雪是不是出车祸了?不管怎样,肯定遭到什么惨烈意外,否则不会缺席。六点。 被了!放弃等待,买单,离开咖啡馆,坐入车内。 “回公司。”王朔野说。 司机老吴不敢看他,默默开车,感受到巨大压力。老板脾气暴躁,此刻千万小心,不要启动这枚炸弹。但该死的无良机车骑士,突然超车,害老吴紧急煞车,狠顿一下—— “辗过去!”王朔野吼。 “老……老板。”老吴胆寒。这指令,小的难为啊—— 浪费三个多小时,恨啊! 时间就是金钱,不管白雪遭遇什么横祸,害他取消跟客户的会面就该死。王朔野的手机响了,陈白雪终于回电话。 “王老板,你打了很多电话给我,有事吗?” 有事吗?王朔野思绪断裂,呆愣住。她说什么?她不是心脏病发,不是出车祸更没遭意外,她给他的回应是……状况外?! 王朔野厉声道:“我在咖啡馆等你三个小时!”什么叫有事吗? “为什么?” “为什么?”火山爆炸。“你忘了?我们约三点见面?!” “欸?是今天吗?我以为是明天。” 接着,他听见很大的哈欠声。“不好意思,下午睡过头,又记错时间。不然,我现在过去——” 午……午睡?他在咖啡厅空等时,她在睡懒觉? “你……你睡觉?!” “你生气了?” 他气炸了。“之前一直改见面时间,这就算了,但最后放我鸽子?理由是睡过头?!让我在那儿等三个小时?你以为你是谁?我不该生气?” “喔。” “喔?喔?!小姐,我今天本来要去高雄跟日本人谈生意,是因为你我——” “取消了?” “废话!以你的脑袋可能不了解,我要跟对方谈的是三千多万的合作案,却因为你这个记错时间的混蛋,浪费了整个下午在咖啡馆——” “有喝咖啡吧?他们家的咖啡还不错,而且是沙发座,还有很多流行杂志可以看——” 这是鸡同鸭讲吗?不快给爷下跪认错,还答非所问,火上浇油。 “混帐!”几乎是用尽生命力量在吼叫。“要不是看你有那么点才华我可以——” “好了,这样大吼大叫,我耳朵痛,我挂电话了。” “你挂看看!”踹前面一脚,老吴赶紧稳住方向盘。 “……不然除了骂我,你还想说什么?” “难道你不该道歉?!”没教养,没礼貌! “我刚刚有说‘不好意思’。” “这种事只说不好意思——” 说不好意思已经很看得起你了,哼。“不然想怎样?” “我——我想怎样?”听,听看看这像什么话? “不跟我合作吗?太好了,那我解月兑了。掰——” “等一下,等等!” “嗯?” “你……你是故意的?”王朔野终于明白过来了,这一切都是个局。“你耍我?你竟敢——你凭什么?” 等的就这句。 “让我告诉你我凭什么。”陈白雪娓娓道来。“过去两年多,你哪次跟我经纪人约好看稿时间,不是改过又改的?你有说对不起吗?说好的case哪一次不是交了又要我重新修?你有说不好意思吗?你看稿以后讲的那些批评,愚蠢、智障、烂东西。你有尊重我吗?凭什么你就可以让人等,乱骂人?凭什么你就可以随便取消更动约定好的事?而你一点歉意都没有?” “凭我是业主,我是付钱的人,我有权要求你拿出让我满意的作品,我有权要你们随传随到。” “没错,这是重点。因为我赚你的钱,所以我忍。但现在不需要了,这就是我凭什么可以这样对你,你现在明白我这些年的感受了?我要收回上次被你威胁下说的对不起!想想我不欠你什么,不怕得罪你。” “你钱太多就是了,存款多少说来听听,几千万还是几亿?你这种态度要传出去,看哪个业主还会用你。我保证你以后再也接不到案子,私人企业我也有影响力,打几通电话就能让你彻底消失——” 白雪沉默了。 之前就是听到这样的恐吓,才会惊到喊出那句对不起。 真是人穷怕了,志气就短,一时都忘了已缴清房贷,无贷一身轻了。就算天天喝小米粥吃泡面度日,也不会死。再不济的话撒钱买一大袋狗饲料啃,狗能活下去,姐也活得下去! 想清楚了,腰杆子也就硬起来。最坏的状况分析透了,明白受得住,勇气就回来。心情也淡定,讲话就聪明了。 “我相信你的影响力,也相信你有消灭别人的能力。你爱那样就那样做,随便。我只知道一件事,我的人生假如没有王朔野先生,会很愉快,然后能让你气到失控咆哮,对我这个小人物来说,还满得意的。” 他输了……吗? 这会儿,他真明白过来了。一切都在她盘算内,打一开始,她就耍他,根本没意思碰面谈合作。 王朔野傻住了。他跟人谈生意时,契约条款逐条精打细算,沙盘推演,律师出马,法务专家协助,为的就是防堵一切被算计被耍弄的可能。 但……他今天栽在这女人手上?他竟被恶整? 不敢相信,他会失误?更难信,有人敢耍他。 “陈白雪,你好样的。”他咬牙切齿。 “你财大气粗,从不把别人的时间看眼里,我这么做只是想教你一件事。教你‘尊重’两字怎么写。” 他冷笑。“受教了。你会后悔今天对我做的事。” “才不会。之前忍你,是因为我有房贷,现在缴清了,有房子住,再惨也不会流落街头。还有,王朔野,你是生意人怎么会说出这么不专业的恐吓?就算你是呼风唤雨大老板,只要身上没我要的东西,就威胁不了我。无欲则刚,懂吗?对了,我还可以尽情挂你电话,爱挂几次就挂几次,就像你之前对我经纪人那样。挂看看,你挂看看啊。好,我就给你挂看看!” 喀,挂了。 他惊愕。 世界……就是这样结束的。 虽然结束了,但眼睛没瞎,他看见,前面司机肩膀在颤抖。 “你在笑?” “没有,我什么都没听见。”司机急摇头。 王朔野忽然瘫软下来,一阵虚。之后,是一阵慌。 他在干么?一时不知置身何处。他到底在干什么?他怎么会接受这种待遇?怎么会甘愿在咖啡馆等人?怎么会愿意被这样耍?怎么会落到这处境?!他这几天到底在干么?为个小插画家气成这样?烦成这样?瞎忙成这样最后被摆道? 这手足无措、心神不宁的感觉,好陌生。 那惑呆憨呆,一脸笨相的秀气女子,浮现眼前。她笑着握住逗猫棒逗弄猫儿,她睁大眼睛,紧张胆怯,但坚持着不配合他的模样。还有刚刚在电话中,顽固教训他的话。 王朔野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竟然一直想着这女孩。 当陈白雪拒绝合作,他不肯接受。先是利诱,利诱不成他咆叫,怒骂、恐吓、威胁都没用。到头来,除了合作不成,还赔上尊严,惨遭耍弄,落到这样难堪的处境。 这难堪里,有不甘心,但似乎,还有些别的。那是什么? 说真的,做惯大生意了,他还计较这点小事吗? 陈白雪在他人生中,不过是芝麻绿豆般的小人物啊。在乎个屁?怎会认真跟她较劲起来?斡旋这么多天? 原来真正令王朔野感到恐怖的是,事情正在失控,结果,不受他掌控。 他遇到一个不受他控制、威胁利诱都没用的人,沾惹一身江湖气的男子,商场打滚野心勃勃呼风唤雨的男人,竟,遇到一个令他没辙的女子。 他控制不了,镇压不住这状况。驯服不了这家伙,没办法叫她听话,任他搓揉,他屈服不了她。他喜欢挑战困难,享受控制一切,征服他人,而此刻,他—— 靶觉输得一塌糊涂。 他感觉自己……好虚弱。 她好像拿了什么尖锐东西,捅他一下,他就四分五裂了,就灰飞烟灭了,他的存在感、强大气场,骤然蒸发了…… 然后,在震怒暴躁过后,此刻,竟像身在梦中般恍然。 “王朔野,你是生意人怎么会说出这么不专业的恐吓?就算你是呼风唤雨大老板,只要身上没我要的东西,就威胁不了我。” 不想承认,但她说的是事实。 明明事情到此结束,眼看没必要再追究下去,除了打几通电话让陈白雪在业界混不下去,弄臭她名声外,也不能再干什么。遗憾是因为她说她不怕,于是这报复行为也失去行使起来的快感。 那么,他能干么?能对她做什么? 我要惩罚她。 握着手机,好像它烫手。用力吸吐,也平复不了受伤感。更呕的是,没办法平复心情,就让此事过去。尽避心里明白,他不是非她不可,认真找,总找得到取代的插画家。 “老板?” 鲍司到了,老吴已经将车子驶入停车场,都停好五分钟了,老板还在发怔,从没见过这样恍惚失神的老板。 不管刚刚通话的那位女子是谁,都教老吴衷心景仰。方才电话中那些断续对白,老吴隐约听得出来,对方好像在教训老板的为人。老吴暗暗叫好,真想起立鼓掌。这个人真有guts,间接帮他们这些奴才出气。他就是有房贷有孩子要养,才镇日被王朔野的坏脾气凌虐啊。 老板还在发呆,老吴只好又提醒一次。“老板要下车吗?还是……还要去哪儿?” “你下去。” “嗄?” “我叫你出去。” 老吴赶紧奔出车外。 “车门关上,”王朔野命令。 老吴赶快把车门关上。 他看老板在车内,拿起手机,拨打电话。是打给刚刚那个人吧?呜……超想听的。不知老板要说什么?把他赶下车,是要骂三字经吗? 王朔野按下拨号键,同时,感觉心跳好激烈,他……竟然在冒汗,他竟然紧张?这女人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啊?! “喂?”白雪接了。 “是我。” “我知道,你还没骂够?还想被我挂电话?” “火锅、鸡汤、烤肉、日本料理、西餐厅,喜欢哪种?” “嗄?” “我请客。” “电话骂我不够,还要见面骂?” “不骂你,我保证。”忽然,他笑了。唉,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他有多久没这样了?口气这么温柔的跟女人说话? “要不要吃茹丝葵的牛排?” 白雪警戒起来。“我不会上当,我才不要给你机会羞辱我,我不会接你的case,也不要见面,就这样。” 一报还一报,到此结束,她满意自己的表现,赢得漂亮,绝不恋栈再给敌人任何反击。 可是,王朔野说了叫她傻住的话。 “是约会……想不想跟我约会?” 这哪招?乱枪打鸟招?出乎意料招?或是看似无招胜有招? 这招狠,白雪轰地呆掉。 “约……会?” 约会个屁。 陈白雪才不上当,这个约会提议必有诈。她听亚丽提过茹丝葵牛排,据说一套餐吃下来要三千多。吃的是“神”牛吗?当时白雪惊诧,觉得太夸张。现在有人请,但白雪不敢去。 想想看,刚刚他大吼大叫恨不得掐死她;现在,约会?莫非气疯了,想见面干掉她?宴无好宴,人可为财死,也可因食亡,茹丝葵牛排,不能吃。 “我不想跟你约会。” “为什么?你有男朋友?” “没有。” “那就对啦,二十多岁了还没男朋友。大家单身,试着交往看看?” “我们根本不喜欢对方。” “我还满喜欢你的。”以他的身分地位,此话一出,必定教对方天翻地覆,喜极而泣,狂扑而来,感激涕零,丧失理智,兽性大发,但求花好月圆,吾爱永存。 但……白雪嗟了一声。 “你耍我对吧?明明讨厌我,不用假惺惺。是想藉着约会好好羞辱我吧,我不会给你机会的,哈哈哈,来这套——”姐姐我聪明得很哪。 他怔住,大笑。她讲话,像小朋友那么直白。“不要以小人之心!” “度君子之月复?你君子吗?拜托!” “有个性。”他大赞。“越来越欣赏你了。” 翻白眼。“神经病!” “潇洒!骂得好。我——真是被你迷住了。你知道吗?一天到晚面对百依百顺的女人多腻,成天在商场里尔虞我诈多烦啊,我欣赏你的真。” 现在是上演爱情偶像剧吗? 她怎么骂他怎么爱吗?好不习惯这样的王朔野喔。 “好了,我挂电话了。” “陈白雪,人生是一场又一场经验的累积。没经历过就不知道,所以不要轻易下结论,这样你的人生才会不断成长。难道你不好奇,跟我这种人交往,是什么情况?也许你会如获至宝。” “昀。我知道跟你来往的感觉,过去我的感觉可不是如获至宝,而是多灾多难。” “过去你讨厌我,不代表永远讨厌。我对喜欢的女人跟对员工,是不同的。”她怒了。“不要随便说喜欢我,对你来说感情很随便吗?你觉得很好玩,但我不奉陪。” “我随便说喜欢?”他严肃道。“陈白雪,我是很容易讨厌人,但是,可从没跟女人说过喜欢你,我以松野集团发誓,你是第一个,我想我并不随便。”是真话,他是家中独子,他天资聪颖、傲慢狂妄、条件又好,从不曾追求过女人,女人自动会扑上来。 这是王朔野第一次,兴起追女人的。像从未征服过高山,他兴奋了。而他,是行动派,他预备攀登了。 白雪沉默。他的话,有点打动她。他认真的? “我有错的我认,脾气暴躁难相处,不尊重共事的人,ok,我认。但我说喜欢你,是真心的。咱们不合作没关系,不,不合作更好,公私不分很麻烦,我也不想让你看到我更多讨人厌的一面。就谈私事,我要追你,我们约会。” 曾盼了又盼,梦寐以求,特别是在走投无路时,肖想n遍的啊。 那白马王子,敢情,真来到白雪生命中了?!这一场战争打下来,突然和局? 白雪混乱了。小女子一介凡人,何德何能,招来大企业家追求?模模良心,有没有一丁点、一丁点骄傲?有。而且不止一丁点,还满大点。可是,又怕是陷阱,是个恶意玩笑。 “你不用马上决定,先吃饭。会担心的话,找经纪人来。”为了说服她,他说:“就当是我向你跟你经纪人道歉,你不是说,过去我太不尊重你们吗?ok、给个机会让我赔罪。” 第6章(1) 白雪拨电话给亚丽。“王朔野要请我们吃饭,说要跟我们赔罪。” “你内心戏不要演到这么夸张!”亚丽惊呼。 自从白雪不顾劝告坚持恶整王朔野,亚丽就提心吊胆不敢接王大老板的电话,现在忽然请客还要赔罪?怎么可能?! “是真的,在茹丝葵牛排馆。要去吗?你不去的话我也不去,我拒绝他。” “我去!” 坐在华丽包厢区,白雪跟亚丽两位小女子,受宠若惊。 特别是陈白雪,她坐立难安心慌慌,想着他电话中的告白,就觉尴尬、困窘,席间只是红着脸,心情乱得一塌糊涂。 版白的人反而很镇定,点了名酒美食招待她们。 王朔野郑重道歉。“我这个人工作起来是个急性子,过去疏忽一些细节,让两位感受不佳,请见谅。” 亚丽笑得花枝乱颤。“哪里哪里,我知道王先生器重我们白雪,是我们受您照顾……” 他们两位聊开了,谈近期苏富比拍卖的艺术品、聊广州举办的美容商展,一边赞叹牛排多女敕多好吃。 亚丽超会说场面话。“想想松野能有今天的成就真不简单,松野集团自从你接棒后,业绩每年逐倍成长,王董有这么了不起的儿子,很高兴吧?” “一开始经营理念跟我爸不同,常有冲突,现在做出成绩,老人家就不管事了,每天打高尔夫……” “我记得你接棒的时候,松野一度濒临倒闭危机,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起来的?” “之前商品定位不明才会——” 他们聊得起劲,白雪默默切牛排、吃沙拉,只听,不聊,她插不上话。商场那些事,她全不了。而且好奇怪啊,她怎么会跟这个男人坐在包厢吃牛排?人生真不可思议。照理说今日的结局应该是她跟王朔野闹翻,从此天人永隔喔不,是从此绝交——但眼看着,没绝交,还有可能会深交……深……深交?觑着眼前这西装笔挺的大老板,可能吗?还是……稍早她幻听? 看看王朔野,他意气风发和亚丽有说有笑,不像刚跟人告白过。 嗯,说不定他随便讲讲的,这事谁认真谁就输了。 对,不要认真,不能认真……她怎么可能不认真?!是松野集团大老板欸?! 诚实点,在暗爽对吧?是患得患失吧?既害怕被呼弄,又希望他来真的。好虚荣,呜…… 白雪一直偷偷打量王朔野,之前气他,只觉得他面目可憎。 但这会儿,他道歉、请客,愤怒退去,才发现,或许从未客观地真正认识这个人,只是从片段合作互动中,起了厌恶感。仔细瞧,这家伙很帅,很有魅力。 而且是松野集团大老板欸!(ok,她了,她在无限回旋这句话,因为他可是呼风唤雨松野集团负责人啊……) 别怪白雪被这告白惊到魂不附体、神智不清,大脑一片混沌。毕竟血肉之躯,毕竟是穷过的小人物,毕竟富贵荣华没享受过,忽然金光闪闪大企业家坐面前,且不久前还说喜欢她。这虚荣心要不泛滥,就太假了。 现在,她对这个人真是好奇起来了,听亚丽跟他谈话,才知道,原来王朔野承接父亲岌岌可危的企业,在巨大压力下突破困局,才有今天的局面,不容易啊。所以你开始有点尊敬他吗? 正因为他的坏脾气跟不认输,才拯救濒临破产的企业,有这番荣景。这不是简单的男人,在坏脾气背后,有令人崇拜处。他也有他的压力,他跟她一样也曾走投无路,只能靠自己苦撑。 所以你开始惺惺相惜起来了吗? 他在凶险的商场竞争,一个疏忽可能就搞砸整个企业,他要为八百多名员工负责,他扛着旁人无法理解的庞大资金、货物交易。这样一个不简单的家伙…… 现在是一面倒为他想好话吗? 人果然是一被讨好就神经失常,理智打折,开始瞎一半。 喜欢我? 真的吗? 我要接受吗? 谈话正热烈,王朔野接了一通电话,必须离开。 “很遗憾,我得先回去,临时有事要处理。”当着亚丽的面,他热情地对白雪说:“保持联络——你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他取出名片,在背面写下一组号码。 “这是我私人电话,除了家人,只给你。” “喔、好,好。”白雪慌慌地接下。 亚丽瞠目结舌,努力处变不惊。眼下状况是,王老板要把咱们家的白雪妹妹吗?凭咱姐妹的姿色,王大魔头怎可越过姐姐我去把白雪小妹妹?教她情何以堪,嫉妒羡慕恨! 王朔野忽然问白雪。“你画过那么多花卉,最喜欢什么花?” “嗄?”白雪尚在五里云雾中。 “牡丹。”亚丽抢答。 他点点头。“需要我派司机送你们回去吗?” “不用了。”亚丽搂住白雪。 “我们还想再聊一会儿——”没拷问完不会放她走。 “那么,我先走了。对了,你心脏不好,我的家庭医生很厉害,改天请教他怎么帮你调养。” “嗄?我心脏——喔——”被亚丽掐一下,白雪住口。 亚丽笑呵呵。“那么,下次见,谢谢你的招待,吃得好饱呢。” 王朔野离开后—— “白雪!”亚丽握住她双肩。“怎么回事?他要把你吗?!” “我心脏怎么了?我什么时候喜欢牡丹?” “你心脏有问题,我禁止业主对你咆哮,这是我的爱心。你喜欢牡丹,因为它很贵,这好自然啊。” “谁准你胡说八道了?”白雪啼笑皆非。聘经纪人有危险,代言人会帮你挡下骚扰也会代你乱发言。 “白雪啊,看样子,你真的要当公主了,金光闪闪,荣华富贵,住城堡娇滴滴的公主啊,那家伙是不是要追你?他是不是喜欢你?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事了?”曲折离奇快讲看看。 “呵呵呵。”白雪憨笑,亚丽巴她头。 “笑什么?问你话咧。” “你知道吗?今天,第一次有人跟我告白,他竟然说他喜欢我欸……” “王朔野?”亚丽惊呼。唔,白雪是该傻笑,甚至可以起肖。 松野集团大老板欸……惨,连亚丽都加入这个无限回旋哏。 瞧瞧咱们多爱慕虚荣喜欢拜金。人性啊人性——想否认都会心虚的,这是人性啊。硬要否认,个性就会扭曲的,疋是这人性啊。就接受它吧,人性就是这么写实啊。 “你这是什么命?有没有这么戏剧性?你到底做了什么?让狮子忽然乖得像小猫,讲!”姐也要学。 “我对他做了什么?唔,我想想……”唔这样这样,唔,那样那样。忽然白雪想到格雷那本书。 “亚丽,”她认真问:“你猜,王朔野是不是被虐狂?”想想这几天对王朔野做的,就是虐待他啊。 “被虐狂?”亚丽大笑。“他不虐待别人就不错了,他如果演bl一定是攻方!” 两人热烈地聊起王朔野。白雪将今晚整个过程跟亚丽说,也说了背后下指导棋的江品常。 “是他教我这样做的——”白雪把过程来历说给亚丽听,还说了江品常是做什么的,后来帮她维修家电。 “就是那个不帮你打蟑螂的工人?” “唔。”想到那件事,白雪笑了。“其实那个人满有趣的,我们很有话聊,他对美术也有研究,你知道吗?他对修缮真有一套,三两下就搞定洗衣机跟冰箱的问题。他甚至会煮很好喝的酸梅汤,最妙的是,我们雪莲一见他竟然缠着他的腿发情,你没看到那画面,我都怀疑那不是我家的猫了——” “该不会雪莲的青春期到了。” “它十五岁了好吗?”是老太婆了。 “你也真大胆,一个不熟的人给你意见你就信,还真照着做?” “但结果很好啊,江品常真聪明。”王朔野不但尊重起她,还请客赔罪,甚至反过来迷上她,还赞她有个性呢。 亚丽听了颇不是滋味。“结果好,那是运气。假如跟王朔野闹翻了,对你的前途有帮助吗?只是多树立一个敌人。他根本不了解你的状况,也不懂你的工作型态,干么随便乱建议?” “我觉得很好啊,我很感激他。” “我说了,那是运气好。”亚丽面子挂不住,她才是白雪的经纪人,那男人乱给意见,结果很好,白雪还乐成这样,于是酸道:“一个工人,懂什么……” “他懂很多,连《dpi》都知道,你别小看他,我感觉他对艺术很有研究。”“那他干么不去搞艺术?”亚丽不以为然。“要是真有才华,给姐介绍,我捧红他。最好他这么有内涵,修东西的,懂什么艺术?” 亚丽不屑的口吻,不知怎地,教白雪一阵反感。 白雪打开手机,调出她的画作,问:“知道我画的这个是什么花?” “就花啊,各式各样美丽的花,这是你的强项。” “是山芙蓉,你是我经纪人都不知道我画的花了。可是你刚刚嫌弃的那个工人,一看到就说这是山芙蓉。还有,我的来电答铃,是谁的歌你知道吗?” “那个我干么知道?” “是coldy的《lose》。江品常一听就能说出团名跟歌名,你看吧,虽然是工人,但是知道的事很多,不要小看他。” “是是是,受教了。不提那位了不起的工人,谈正事吧。现在你跟王朔野和解了,可以继续帮他工作了吧?趁他喜欢你又想追你,咱们不如好好规划一下之后的合作方式,价码要抬高多少。” “你真是工作狂,我今天好开心,干么聊工作?” “是,现在有王朔野做后台,我都听你的。” “干么这样说。”白雪跟亚丽干杯,满桌子食物,她们努力吃,最后白雪盘中那块牛排还剩一半。丢掉可惜,于是请服务生打包带回家。 “跟我吃饭就算了,”亚丽谆谆告诫。“以后要是跟王朔野吃饭,千万别打包,很难看。” “怎么会,这有什么?” “上流社会的人不会这样,社交名媛都怎么应对进退,白雪,你要赶快学学,毕竟你的追求者可不是普通人。” “是喔,就打包吃剩的食物,哪有这么严重。” “想让王朔野的热情瞬间冷掉,就这样做吧。”傻丫头。 傻丫头吃饱喝足,跟亚丽道别,搭捷运返家。 从捷运站散步回社区,拎着牛排慢慢走,品味这一整日的奇特遭遇。回忆王朔野电话中的话语,想啊想啊,一路上笑盈盈。 虽然亚丽对她幼稚的报复行为不以为然,但白雪觉得,真是干得好! 假如,假如啊,没江品常给的好建议。 之前被王朔野吓到,喊出那声对不起后,就这样让事情结束,之后躲着王朔野,时间过去,心中那股气会消失吗?不,那股气,不知要缠多久才咽得下去,她会无限回旋骂自己,当时干么那样那样的…… 到时候,她会厌恶自己的软弱。 人生就是这样,越活越制式,有固定的朋友、有固定的地方窝、有固定的工作方式、有固定的与人斡旋的态度。在固定也习惯了的种种之间,是不是也不自觉地视野狭隘、行事僵硬?然后因为行事都差不多,获得的结果也都相似? 看不开的那些,依然看不开。 不懂如何面对的那些,一样不懂。 听到的意见,因为都来自固定朋友所以也没新意。 而,江品常像一扇新的窗,让白雪触及崭新的行为模式。跳月兑以往的反应方式,也赢到了新的局。 白雪停下脚步,看着巷口电器行,黄色灯光,黑暗中微微亮。 他在吗? 又看了看手中的牛排。 嗯……那个人,需不需要宵夜?茹丝葵的牛排喔! 换做别人,白雪绝不好意思把吃剩的食物给人。 但是江品常可以,那家伙连她手中的霜淇淋都抢去吃呢。 西典二手电器行,门边停放一辆三轮车,车上堆叠破烂纸箱,车旁悬挂着的大袋子里,都是回收的宝特瓶罐。 屋旁空地,从屋檐垂吊下来的一只灯泡下,有三个人围在矮桌前喝啤酒、嗑瓜子。 是六十多岁高瘦的老板黄西典,收破烂维生.,五十几岁的胖寡妇刘大姐,她脚边有一只黑瘦野猫,以及一只毛色脏灰的花猫,它们默默啃着刘大姐带来的鱼骨头。然后,突兀地夹在这二人间的年轻帅哥是江品常。 小方桌,三人各一边。 他们凑近,透过灯泡光线,争看举高高的三张x光片。 黄西典跟江品常正热烈讨论着,他们研究男人下半身的x光片。 “我看跟之前差不多啊,阴影没扩大——”品常说。 “就是啊,我看也一样,医院就是想a钱,才半年又要老子去治疗,他马的之前开刀开假的啊x。” “真惨。”刘大姐啧啧啧,研究黄西典的片子。“说真的,老典,我看你这个鸡鸡啕,差不多挂掉了。”她在x光片上比划。 “你看阴影从这边一直到——” “死欧巴桑!”西典拍开她手。“比什么比,走开啦,看这种东西小心你眼睛瞎悼!” “这么小的鸡鸡挂掉也没关系,不要治疗了,讨皮痛啦。”刘大姐说完,品常跟她大笑。 “x!嘴巴更贱一点没关系,你才去开你的,看到没?膝盖这里都空掉了。”西典对她的x光片说教。“只剩骨头啦,韧带都坏光了啦。” “换人工关节要复健啊,呀系卖啕啦。” 黄西典指了指品常手中的x光片。“你咧,你的医生怎么说?” 江品常拿高那张头部的x光片,脑壳内有一朵花状肿瘤。“还好,离视神经还有一点距离。” “唉,我们还能开刀,阿常连刀都不能开。”刘大姐叹息。 “废话,大脑开不好会趴代。”黄西典呸道。“像我们这种没背景的人,就算脑子开坏了也没钱打官司,而且都会叫实习医生开,我跟你们说,进了手术房就是靠谁背景大后台硬啦。” “不开刀,这样下去眼睛瞎掉怎么办?” “瞎掉都比趴代好。” “还是你换个医生吧?一直吃药不大好吧。” 他们俩热烈讨论品常的x光片。 本人倒是漫不经心地喝茶。“我以后不上医院追踪了。” “嗄?” “不行吧?” “可以。”他的身体他作主。 从小,他脑子里就有一颗肿瘤,像花苞那样,慢慢开,慢慢开。曾放射手术治疗过,现在每半年,江品常要追踪“花朵”的状况。医生希望他做好失明的心理准备,虽然不一定会发生。但是,偶尔他头剧痛、畏强光、眼睛有叠影。他知道这是他必须面对的现实,而他也渐渐习惯成自然。 它是藏在脑子里,一颗不定时炸弹。江品常宁可想成,那是一朵花。 乐观点,至少,比得了睾丸癌的老板好吧? “不好意思。”白雪过来,这三人放下x光片。 “嗨。”品常将片子卷起。 黄西典慌乱的将片子塞进包包,鸡鸡虽小,也不给看。 品常起身,跟白雪到一旁讲话。 “我拿这个过来,看你要不要吃。” “这什么?” “茹丝葵的牛排,我吃不完。” “茹丝葵?这么高档当然要。”他笑笑收下。 “是王朔野请的。” “哦?”有内情喔。“看来你打赢跟大魔王的战争了。” “何止,后来发生很不得了的事。”白雪想讲,但看看那边,他朋友在等。“你们这么晚还在聊天?” “嗯,是我老板跟他朋友。” “喔、那……那我先走了。”其实她想留,其实不想走,好想跟他说关于今天的种种,想告诉他,她的心情。好怪啊,一直在对这个人交浅言深。白雪才走了几步,就听他喊。 “等一下,过来——”拉住白雪,他们往屋后走,品常跟那头的老板喊:“你们聊,不用管我。” 他带白雪到屋后。 白雪看到一个奇特老旧的东西,跟一堆破烂生锈的电器摆一起。月光朦胧,冰冷尖锐的废电器间,那东西显得温润高贵。 “是古早的中药柜,你怎么有?”白雪冲过去,围着那东西看。 “要不要?我看你颜料跟画材都放地上,这个拿来收画具应该不错。” “我要!”白雪兴奋研究着。 “捡回来时不是这样子,我整理过了。” “这么棒的东西谁舍得丢?” “拜托,半夜附近绕绕,可以捡回一堆宝贝好吗?台北有钱人真多。”拉开几格小抽屉。“这种仿古设计新的很贵喔。我看丢了可惜,想说也许你要——” “当然要,我要!我就是一直找不到适合的柜子才不收画具,我也不想随便买,我喜欢这个——” “ok,现在给你送过去。” “等一下,这要卖多少?” “不用啦,反正是捡的。” “不行,至少要给工钱吧?”老药柜整理得好美。 “你给了啊。”他扬扬手中牛排。“茹丝葵牛排,值!” “那幸好我有送肉来。”白雪哈哈笑。 “就是,好心有好报,先跟我把这个搬上车子。” “是。”白雪双手巴住药柜。一、二、三、搬…… 第6章(2) “休旦几咧!”老板目光如电,杀过来,一把揪住品常。 “肖年狼,你金骂系安怎?”国台语掺杂,西典很激动。内贼难防啊…… “送柜子过去啊,这要给她。” “啊都不用问你老板?这个偶可以卖钱捏!” 就知道没这么好康,白雪问:“这要卖多少?” “我想一想喔,这种仿古药柜市场上满抢手的,很多咖啡馆都喜欢摆这种东西,你是阿常的朋友我算你便宜一点就——” “老板。”江品常一把搂住瘦弱的老板。“柜子是我看到我捡回来,脏掉跟坏掉的地方是我处理好的。” “阿常,你用什么把它载回来?” “货车。” “货车谁的?” “你的。” “修理柜子的工具谁的?” “你的。” “所以这柜子谁的?” 出——有火药味。白雪默默退到边边去,不妙。 别怕,战事很快平息。江品常好温柔地帮老板顺了顺垂落额前的乱发。 “老板……我要辞职。”口气温柔得就像说我爱你。 “你又辞职?”可见不止一次。 “不太爽,不干了。” “不要这样,你情绪起伏好大,刚刚我们不是还很要好的在喝茶?” “阿常不做了吗?”刘大姐奔来。“阿常,让我请,我欢迎你来。” “欧巴桑你闭嘴。”黄西典把品常推向柜子。“拿去拿去,臭小子。” “谢啦。”品常朝白雪使个眼色。“过来。” 西典咒骂着回去喝酒。“气死我,难怪我鸡鸡会生病。” “你趴代岣,阿常会被你威胁喔,你整间店靠他欸,越老越笨。”刘大姐亏他。 在车上,白雪好奇问他。“为什么你老板这么怕你走?” “因为我有用心训练他。” “你训练老板?!” “不行吗?” 到了,下车,合力将柜子搬向电梯,白雪还在追问。“你怎么训练老板?” “很简单,你就想,如果我是我老板,会聘用我这样的员工吗?然后,针对他要的下手。重点做到就好,不是重点的略过。” “你那个老板有什么需要?” “他身体不好,希望员工体力好能搬货,要懂修电器,薪水不计较,忙的时候愿意加班,不会吵着要加班费,就这样。” “听起来不是好工作。”老板占尽便宜。 “我倒是做得满愉快。我需要地方住,又不喜欢被管。只要把该做的事忙完,也不用一直在店里,很自由。” “唔,各取所需。” “是,现在他用我用习惯了,他不可以没有我,我可以没有他。我没房子车子甚至儿子要养,拍拍随时可以走。所以他当然怕我。” “没见过两袖清风还这样骄傲的。”不得不佩服这家伙。 瘪子搬进客厅,白雪捞起画具颜料,逐一分类,收进药柜,一边叨叨絮絮跟他说王朔野的事。 江品常坐地板,摊开纸盒嗑牛排,已经冷掉的牛排也吃得津津有味。 雪莲窝在他腿上,坦胸露背,玉体横陈,痴痴望他。 “虽然之前气他,但是他慎重道歉,又请我跟经纪人吃大餐,我就心软了,我是不是很没骨气?”白雪将颜料放抽屉内排妥。 “这不是没骨气,这是大器。”吃完牛排,往地上一摊,他躺平,打个饱嗝。“好撑。” “欸,你觉得他要追我是认真的吗?可是他怎么可能喜欢我?!”收拾完,白雪过来,蹲在他旁边。 品常转头,望着她。“为什么不?你有才华又漂亮。” “是哦。”白雪喜孜孜。“我发现一件事。” “哦?” “每次跟你聊天,心情就变得好好。” “不意外。”他双手枕脑后。“我啊,不只多功能,还赏心悦目。” “是,你是万人迷。” “你也是啊,王大老板爱上你了不是?!” “我该接受吗?!” “看你喜不喜欢他喽?” “喜欢是什么感觉?” “没谈过恋爱?” “以前忙着赚钱哪有时间谈恋爱,房贷才刚缴清呢。” “反正是他先发球的,你就静观其变,先观察看看。” “不知道王朔野要怎么追我——喂,你们男生都怎么追女孩子?” “没追过,不知道。” “嗟,还以为你很有恋爱经验。” “我干么追?女人都主动来找我。” “很骄傲嘛。” 这样聊天很愉快,白雪也躺下,把手枕在脑后。“好难相信,王朔野会喜欢我,松野集团的大老板欸,没想到我这么有魅力,呵呵呵。” “很乐啕?” “第一次有人跟我告白啊,还是大人物。” “看你这么乐我还满羡慕的,毕竟对我这种老手来说,约会啦、牵手啦、拥抱啦、接吻啦、上床啦,都习惯了,已经不会再因为人家喜欢我,就兴奋成这样。” “我看起来很兴奋?很明显吗?” “很明显。”一直在谈论王朔野的事,还笑盈盈,这还不明显? “我很肤浅吧?”白雪惭愧。“被有钱男人追,就这样高兴。可是我真希望我的男朋友要很有能力,可以照顾我。然后我只要当废材,什么都不用会,把一切交给他发落,只要当个傻瓜,享受好日子——怎么办?我真的好虚荣。” 江品常大笑。 “干么笑?” “真老实。”看向右侧的她,他说:“你内心拉扯得真厉害。” 白雪窘道:“因为我之前口口声声讨厌他、咒骂他,现在被喜欢了却这么高兴,自己都觉得可笑。”白雪拍拍脸。“是虚荣心,这绝对是虚荣心!” 很有罪恶感喔?“我问你,不考虑价钱,肚子饿的话,一碗白饭跟五星级饭店自助餐,吃哪个?” “当然是五星级自助餐啊。” “想吃苹果,一个是干干瘪瘪的苹果,另一个是饱满多汁泛着粉红色泽的富士大苹果,要吃哪个?” “当然是富士大苹果。” “但是因为人不可以有虚荣心,所以要逼自己吃白米饭跟烂苹果,这样显得比较高尚。你觉得有比较好吗?” “这样好像……满虚伪的。” “比起真诚的虚荣,虚伪更可怕。像某些爱慕虚荣的政客,却刻意表现出生活简朴的姿态,表里不一,更恶。” “没错。”白雪懂了,心里也舒坦了。“所以就算我跟王朔野交往,你也不会轻视我。” “我只会嫉妒你,恨不是女人身。” “你才不会。”白雪大笑。 “陈白雪——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跟有钱人交往,锦衣玉食,及时行乐,有什么错?如果不开心,大不了饼了,有什么损失?干么想得这么严肃?不要管别人怎么想,当下开心就值,人生很短,想干么就干么,不要有遗憾。” 原本还忐忑,听君一席话,忽感前途光明,前路铺糖粉,自我感觉大好。 江品常轻描淡写,就把她纠结成团的思绪耙梳干净。随便几句话,就让白雪背上好似生出翅膀,可恣意飞往任何想望处,只要她喜欢,都可以尽兴拥有,不需要有罪恶感。跟他相处,好滋补。 “白雪,有件事我很好奇,你没交过男朋友应该很单纯,但是,你养的猫为什么会这样?”品常指着脚,雪莲蹭他,尾巴伸得笔直,兴奋直颤,已磨蹭到如入无人之境眼看就要上天堂了。 “你怎么教育它的?平常只有猫在时,你都在做什么,害它耳濡目染变这样?” “我哪有做什么?”哇咧,猫怪主人喔?它是畜牲欸。白雪满脸通红。 “它以前不会这样,你出现后才这样,所以是谁影响?是你不是我。” “喔,知道了,原来是我太有魅力了。”将猫儿捧起,与之对望,还亲了亲它的脸。雪莲一只猫爪轻放他鼻尖,两眼眯,肚月复咕噜噜。“雪莲真可爱,送我吧,我缺个伴。” “你变态!”赶紧把猫抢回,硬生生教这对情人分开,惹得雪莲狂嚎。 品常大笑。“我回去了,改天聊。” 江品常,告辞也。 下楼,经过管理室,一辆花店的货车停大楼外。 江品常听见花店少年问警卫。 “请问,陈白雪小姐住这里吗?有人送花给她。”少年捧着大把白绵绵花,每一朵巴掌大。手捧二十几朵,足边,三只花篮,都是这花儿。 品常认出来,是昂贵又稀有的牡丹花。 这阵仗,不只管理员吃惊,连出入的住户都忍不住看几眼。 避理员忙透过对讲机通知白雪,让花店少年将花儿送上楼去。 品常微笑,擦身而过。看样子,王朔野果真为白雪着迷。挥金如土,弹指间搞定,有钱人把妹,招数都镶着金边哪。 白雪开门。 见一篮一篮花儿搬进客厅。 好美的花儿,淡淡香气漫进来。雪莲咬住其中一朵,叼去边边啃。发花痴时,吃团花…已坠入桃花期。 白雪签名,收下卡片。“喜欢吗?是你爱的牡丹。王朔野。” 超喜欢。坐在一室花海间,白雪陶醉、感动、晕飘飘。他果然是无所不能的白马王子,这么贵的牡丹一出手就九十九朵。 她……果然是值得被宠的公主。啊,这才是她的命啊,眼泪掉下来了。 久违了,小鲍主。 爸妈死后,就没了的尊宠,现在,又回来了。 搂一把牡丹在怀,陶醉地嗅着香。躺地板,愉悦地赏花。坠入白绵牡丹怀抱间,恍惚,迷茫,傻笑,如此陶醉足有一个多小时—— 然后……被残酷的现实击溃,浪漫情怀破灭。 白雪焦头烂额,忙得团团转。修剪花梗,找容器装。家里能插花的容器都搬来,也处理不了这堆娇贵牡丹花。 “亚丽、你快过来。”最终,筋疲力竭打电话跟亚丽求救。 有钱人不会想到,他们送的贵礼带来的影响。 白雪没佣人伺候,心中小鲍主虽然为牡丹花雀跃。可现实中,她不是有人伺候的公主,只须勾勾手,交代下人一声。“去把花插起来——”百朵牡丹便自动归位,瓶中盛放。 可怜陈白雪,光是用文具剪刀剪花梗,就剪到手指破皮快手残。缺容器,最后只好把牡丹花都搬进浴白,让它们好可怜地开在浴白里,这是暴殄天物啊。 “哇靠——”亚丽赶来,被牡丹风浴室吓傻。 “你看,怎么办?!”白雪披头散发,眼下有黑影,她被牡丹折腾,没办法睡。 “这么贵的花如果放着不管会遭天谴吧?”人家在花园开得好好的,竟被人类摧残到此。 亚丽看白雪哀怨苦恼,猛地抱肚大笑。“天啊天啊,第一次看到有人收到花会憔悴成这样,哈哈哈,真是太搞笑了你。” 白马王子赐厚礼,白雪小鲍主竟承接不起。唉。 爱情电影里,收到满屋鲜花的女人,教人看了好羡慕。但是!都不演后来那满屋花儿怎收拾?! 拜托,谁家有那么多花瓶等花来插?更甭提台北市丢垃圾都要买昂贵垃圾袋,这花儿凋谢要处理也是一大麻烦。浪漫很好,但……呜……有后遗症啦。再往下多说一点,简直就是摧毁罗曼史。 这日后,白雪一闻花香就头晕反胃欲呕。 亚丽骂她身在福中不知福。 开啥玩笑,你试试在满屋浓郁花香待三天三夜,你试试! 王朔野这个人就是高调,为了表现他的诚意,在白雪好不容易求爹告娘地要亚丽送走半数牡丹花,让牡丹物尽其用,开到各路好友家中后,第三天晚上,有人按铃。 同样的花店少年,同样又送来三大篮不同色的牡丹。 白雪颤抖地收下卡片。 “好怀念跟你相处的时光,可惜马上要到旧金山出差。这是另一品种的牡丹花,大红色的。喜欢吗?我会打电话给你……朔野。” 大老板飞机一搭,咻地天涯海角去。 唯恐白雪忘了他的存在,留下一屋火红牡丹。红如血,红遍屋子各角落,红得刺目耀眼。 白雪瘫在火红花海间,第一次领悟到,浪漫,是会死人的。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但白雪不想死,牡丹最后靠亚丽广大人脉送光光。王朔野心血来潮搞浪漫,殊不知带给白雪惊吓远超过浪漫。 王朔野来真的,一到旧金山就打电话给白雪。 “你喜欢的花真稀有,幸好追你的人是我,才有办法送。”邀功吗? 可苦了白雪啊。“那个花很贵,而且很快就谢了,你不要再送了。”千万别再来了啊。 “不用管钱的事,重要是你喜欢。” 可我宁愿折现。白雪暗暗叹气。那花不能吃又不好照顾,真浪费。 停!别抱怨,会遭天谴的,被这样疼,是公主才有的待遇啊,要习惯。 王朔野传旧金山街道跑着的oable猫照片给她看—— “坐过这个车吗?旧金山特有的。” “没有,我没出过国。” “哦?下回出差带你去。” 这意思是?不好意思问得太详细,但白雪心中有困惑。 请问你这样讲,是要住同一间房吗?可是我们还没那么熟啊?如果分两间房我当然可以考虑一起去,但我要负担多少旅费?先生你住的饭店我应该住不起吧?那难道要让你出?这也不好意思吧?但不问清楚到时候万一付不出房间钱不就糗大了? 好,她想太多,卡在奇怪的点上。 白雪支支吾吾。 王朔野又说:“我常跑旧金山,有时也跑温哥华,香港也常去,半岛酒店的下午茶很好吃,你一定要吃看看,下次一起去吧。” 白雪又困惑了。 这样讲是要请我吃吗?万一要我付,我付得出来吗?啊……恼人啊恼人。 王朔野传他预备开会前的自拍照。 西装笔挺,威风凛凛坐在会议室内。 案上摆资料,苹果电脑放闪光,头发梳得黑亮,一看就是成功企业人士。 好,我承认你帅。白雪拜倒,英姿飒爽绝对可套用在他身上。 是白马王子无误。 王朔野还传他住的饭店泳池照、餐厅照。购物区、商城、美丽街景,金色阳光、海鸥飞翔的海港,诱人的大闸蟹餐,甚至是他睡着的豪华套房—— 我发达了无误,跟此人交往我真的会镶金边。 王朔野你好强你好棒,赞赞赞。 白雪更更更喜欢他了,这样向往,这么期待,是恋爱吧?应该是。 第7章(1) 王朔野日日跟白雪分享他的行程,仿佛白雪参与了他的出差日。 当他开完冗长会议,行走在风景优美的市区,途经精品店,看见橱窗模特儿手拎的最新款包包。 他想到那日在咖啡馆,陈白雪拎的那只老旧背包。 唔,他王朔野要追的女人,不可以抟那种杂牌破烂包,他进去,坐在贵宾室,花一小时挑选,二十几万名牌包入手了。 陈白雪,认识我你真是好福气,你人生将因我改变。 想像白雪拿着新包,又惊又喜感恩不尽,他心头一阵暖。原来这就是恋爱。过去也应付性的送过女伴名牌包,都叫秘书挑,付钱了事,哪肯花这种心思。 经过女装店,看着橱窗里,模特儿身上穿的雪纺洋装。 王朔野呆住,女模特儿冰冷的脸,换上白雪甜暖的笑颜。 白雪要是穿这件一定很好看,想到白雪大学生式的朴素穿着,唉,他王朔野喜欢的女人,不能随便穿。又走进服装店,买下两套洋装。白雪随便穿都那么可爱了,假如经过他改造…….想像白雪穿性感洋装的模样,他身体亢奋了。 他苦笑,这趟出差感觉特别寂寞。头一回满脑子不是公事都是陈白雪。 最后,他甚至在百货公司文具部,挑了几款手工皮革制的昂贵素描簿。 白雪是画家,一定喜欢。 拎着大包小包战利品回到饭店。 “朔野?”沙发区,一个戴墨镜的女子见到他,迎上来。 “好巧啊,你也住这里?”摘下墨镜,是谭恩美。 “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来探亲啊,真有缘。我住六楼,605房。”恩美说得漫不经心,其实私下是煞费苦心。 她先打听到他出差固定入住的饭店,再安排不经意巧遇。这巧合,她费心铺陈啊。这就是恋爱,教她不远千里来。趁拍片空档,要跟王朔野在异乡甜蜜行。 她问:“你来度假还是谈公事?” “公事。” “买这么多东西?给谁的?”恩美眼尖,认出都是些名牌袋子。“给我的?” “不是。”王朔野冷淡道,走进电梯。 “真失望,还以为你心里有我呢。”恩美跟进去。“你最近对我好冷淡。” “我们又不是情人。”他淡淡一句,恩美笑了,掩饰心中酸楚。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这种关系吗?”贴到他身上,小手在他胸膛、下月复游移。 “在国外真好,都不用担心狗仔。”小嘴在他耳边呢喃。“人家……想要……你。啊……” 抓住她手,王朔野瞪她一眼,不屑地甩开她手。 电梯门打开,他出去,拿出房卡,刷开房间门。 一双小手,柔软身体,自背后缠过来。“你知道吗?我裙子里什么都、没、穿……啊、亲爱的!”她放浪大笑,被他拽入房里。 砰,门踢上。 买给白雪的礼物,散落一地。 灯没开,将恩美推倒在床,他动作粗暴,扯落她洋装。她圈住他颈子啡吟,热情回应,长腿勾上他结实的臀,原始,一触即发。 他们在黑暗里狂野激情的。 发泄完,王朔野开灯,点烟,恣意抽起来。 谭恩美果着身,下床,坐梳妆台前补妆。 王朔野眯起眼,欣赏那副性感柔美的女体。 那是精心保养出来的身体,肤白若雪,触如凝脂滑润,仿佛掐得出汁。那也是让男人想蹂躏的身体,他过程中豪不怜惜,也没那个必要,她跟他一样强,他们相处就像发情野兽,互动很过瘾。 可是就像肚饿时急解馋,吃饱就厌腻。 这女人除了,没他要的东西。 但……谭恩美跟他想的不一样。 这一年多,王朔野都跟她好,令谭恩美开始相信,除了美貌,他在情感方面也是需要她的。她只要在上竭力满足,他就没那个心思对其他女人动情。谭恩美对自己的身体有自信,补完妆,梳过发,不急着穿上衣服。她走到散落的那礼物,蹲下,从纸袋里抽出盒子,拆开。 “哇,好别致的包包。”拿起来观赏。女用包,他想送谁? “不要碰。”王朔野喝止,熄烟。 “借背一下有什么关系。”恩美挂肩上,对镜子摆姿势。“好看吗?” “我叫你放下!”他怒喝。 恩美震住,转身看着他。“干么发脾气?” 王朔野走来,一把夺走包包,表情凶悍吓人。“出去!” “好好好,我不碰我不碰。”恩美忍住委屈,强堆起笑脸,勾住他手。 “我们叫东西吃好不好?我饿了,刚刚你好激烈,把人家弄疼了!” “你回去。”粗鲁地一把推开她,美眸氤氲了。 “你……吓到我了。”眼看就要落泪了,他脸色却更难看。 “你哭试试看,最讨厌女人哭哭啼啼,搞不清楚状况。”将她的衣服捞起,扔向她。“除了商业合作,我们之间就只有性,所以不要拿眼泪勒索我。” “朔野……” “假如你有别的期待,以后就不要见面。顺便知会你,八月合约到期后,松野不打算续约。” 她知道,传闻他找了新窜起的年轻女星,她的死对头周雪芙,双方正积极洽谈新产品合作,她盘算对策,正是为此事来的。看来王朔野是对她腻了,怪不得最近好冷淡。周雪芙搭上他了吗? 谭恩美不走,也没穿上衣服。她将衣服怒扔在地,方才讨好的表情消失,换上冷笑,神情冰冷。 能跟不简单的大人物来往,恩美也不是省油的灯。 “是周雪芙吧,怎么?那个贱女人也让你睡了?满意吗?现在想把我像用过的卫生纸扔掉?”休想,她来时已想好对策了。 苞她无关,但他没必要解释。“这几年代言费你可没少拿。” “所以呢?私底下我给你的服务可不少。” “上床吗?”他了。“你自愿给的额外服务,我没理由拒绝。当然,结束合作后,如果想继续跟我维持这种关系,有需要的话会再找你,仅止于此。” 她笑出来。“恐怕不能仅止于此了。”他越是羞辱她,就越激起她的好胜心。 走着瞧吧。 恩美走向床铺,坐下,靠着床头,交叠长腿。她笑了,软绵绵的嗓音很性感。 “亲爱的,告诉你好消息,你要当爸爸了。”这无敌万用老哏最有效,殊不知古今中外多少大企业主,栽在这上头?自从听闻松野和周雪芙有接触,恩美就处心积虑计划怀孕,这是她的危机意识。 她三十三岁了,再积极,还能靠美色赚几年?嫁个有钱人收山才是正途,她避孕药很久没吃了。 王朔野看着谭恩美,她在笑,笑容甜美,但他觉得好贱好丑。 饼去,她吸引他的,除了商业利益,就是那副美丽身体及绝佳床技。 现在,那唯一吸引他的荡然无存了,只剩厌恶。从这刻起,就算她谭恩美全身月兑光双腿打开横陈在面前,他也没兴致上她。 谭恩美往后躺,舒服地伸展肢体。 “我觉得内政部可以找我代言呢,现在都鼓励生育,我多么积极配合政府的政策。” 王朔野不愧是身经百战的企业家,他来到谭恩美身旁坐下,掐住她下颚,瞪着她的脸,一字一句清晰道—— “拜托生下来。”他微笑。见她怔住,又说:“孩子生下来,验完dna我会收养。”掐住她的手更用力。“至于你,我会确保我的律师做出万全准备,让你身败名裂,还有,一毛都拿不到。” 说完,温柔的手掌覆在她肚月复。“几个月了?看来换代言人是对的,挺着大肚子怎么帮ol产品代言呢?” “谢谢你的祝福,我会的,生个胖小子给你。”她羞愤,但强装镇定。她站起来,穿回衣服,走出去,正要开门,听背后王朔野说—— “提醒你,回去把合约读透。代言期间行为不检,该赔偿的费用先准备好,我请律师跟你谈。” “王朔野!”她吼,见他只是淡定微笑,怒骂道:“你就是松野负责人,行为不检?跟你吗?不要好笑了!” “你……去了几次澳门?” 谭恩美脸色骤变。 “输了不少吧?才急着找长期饭票。其实我需要的话,付钱就有女人陪,但职业在赚的,我嫌脏。可惜你让事情变得麻烦,你以为我跟女人来往不会先做调查吗?赌博已经违反我们的合约,我会请律师跟你联络——” 谭恩美哭了。“你、真够狠——” “不,更狠的人是你,你是怀着什么居心怀孩子的?那种孩子我不要,生下来就是悲剧,只会被你养成性格扭曲的变态,我不可能爱他。”他冷笑。“你看是要自己处理掉,还是等着身败名裂。” 她惹错人了。 她很快会知道,人财两失、事业尽毁的痛苦。贪婪很好,但冒失的贪婪只会令你失去一切,连后路都没了。 谭恩美没戏唱,威胁不成,狼狈离去。 王朔野点烟抽,感到厌腻。这女人用尽心机,想从他身上得到好处。 他想到陈白雪呛他的话…… “王朔野,你是生意人怎么会说出这么不专业的恐吓?就算你是呼风唤雨大老板,只要身上没我要的东西,就威胁不了我。” 再看看地上那堆要给白雪的礼物。 世事有时真讽刺。 当她不打算跟他要任何东西、不希罕他。结果,他情感澎湃,想给她很多,还喜欢上她。因为看过太多使着心机的嘴脸,那些人就算穿得再得体,话讲得再漂亮,他也能嗅到一股臭味。 而,白雪,有干净爽朗的表情。 王朔野从不会跟那些让他发泄的女人待到天亮。 但他最近会幻想,当他醒来时,看见陈白雪就睡在身旁。 原来这是恋爱,感觉这么美好。 他打电话给陈白雪。“在干么?” “我正想跟你说,你这样跟我讲越洋电话,一讲就好几分钟。你知道skype吗?我申请了,我给你帐号,你打skype,免费的喔。” 他大笑。 “这有什么好笑的?”白雪困惑。 “你竟然在担心这个?”傻丫头。 她还认真解释。“看到帐单你就笑不出来了。挥金如土,也不能这样啊。干么让电信公司赚?网路很进步了。” 三个女人约好去吃白雪最爱的平价回转寿司店。 美惠把她的尚能哥也带来了,亚丽一见胖胖的万尚能就生气。 “姐妹聚会,他来凑什么热闹?”亚丽翻白眼。 “尚能哥也还没吃饭啊,他又不会打扰我们。”美惠牵住尚能哥的手。“人家特地载我过来的。” “是,都忘了你没他就残废。” “你——” “好了好了进去了。”白雪打圆场,一伙人走进平价寿司店。 万尚能脾气好,挨骂了也只是笑。他帮美惠拉椅子,他帮美惠拎袋子,他一入座,美惠举手,喊声:“茶。” 立刻泡茶,恭敬递上。 交往十多年,还这么宠美惠。 白雪看了真羡慕,有男朋友真好。 这回转寿司店,要用餐尖峰时间去,这时候盘上的食材最新鲜。万尚能在一旁服侍女友,默默听她们讲话。 美惠跟亚丽追问王朔野的事。 美惠说:“所以……他每天都从旧金山打越洋电话给你?哇,他认真要追你欸。” “唔,他说下次出国要带我一起去。可是他住的酒店、吃的餐厅,我消费不起啊。” 啊,爱吃的鲑鱼来了。 等一下,冷笋也来了。 鲑鱼好还是冷笋好?白雪伸手,正犹豫。 “我要吃鲑鱼!”美惠喊。 收到。万尚能手长又快,恨啊……鲑鱼被截走了! 白雪赶紧追拿冷笋。“笋啊……”笋也去了,转盘好快,呜。 别管荀了,回到刚刚话题。 亚丽笑白雪。“拜托喔,跟王朔野出去,他会买单好吗?这也好烦恼?他谁啊?他还需要你分摊吗?天真!” “对啊,我跟尚能哥出去,吃饭旅行都他买单。我想付,他还会骂我呢。”美惠爱娇地觑向男友。 “自己的女朋友嘛。”万尚能腼腆地笑。 一天不放闪会暴毙的就是林美惠吧。 “是是是,尚能哥一级棒棒一级棒。”亚丽翻白眼,继续开导白雪。“你就安心享受被追的快乐,把王朔野当补品那样滋润自己,这是身为女人的福气。” “可是我们还不是男女朋友,如果一起旅行让他出钱,我是不是就要跟他住同一间房?万一他要对我做什么,我……一定要跟他那个吗?” 这是个好问题。男人机票旅馆都买单了,要你陪睡你能理直气壮拒绝吗?拒绝的话会不会太过分? “当然不行,太快上床会被鄙视的,要慢慢来,这样男人才会珍惜你喔,女人不可以轻浮,我最瞧不起随便的女人了。”很好,打亚丽一枪。“尚能哥,你是男人,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呃……对,对。”他尴尬地直点头。 “是,全宇宙都知道你珍贵的第一次献给谁。”亚丽冷哼。跟白雪说:“我们都几岁了?青春有限,会老。我告诉你,感觉对的话就上。啊……何况是那么可口的男人,一想到王朔野那个体格啊,我流口水啊。” “我看还是谨慎好,不要那么快和他旅行。” 美惠说:“我赞成!要确定想跟那个男人一生一世,才可以那个喔。就像最近那个谁说的‘选男人又不是选插座’,是不是?要珍惜自己。” “圣女贞洁,我快吐了。”亚丽反胃。 白雪回忆道:“我要像我爸妈,我爸第一次恋爱就是跟我妈,我妈也是。结果他们结婚后,感情好好……鲑鱼肚?我要吃鲑鱼肚。” 第7章(2) 鲑鱼肚来了,它来了。 但是紧接着鲑鱼肚的是龙虾寿司。 “龙虾寿司好像不错。”正要拿鲑鱼肚,忽住手,改拿龙虾寿司但—— 铿。左边一位太太,整个上身横过来,抢走龙虾寿司。 白雪错愕,赶快追捕游过去的鲑鱼肚。 锵。太太的小孩动手,先一步拿下。 白雪僵住。 “你每次都这样。”美惠叹息。“每次回转寿司都看你吃得这么紧张,想吃什么赶快下手有这么难吗?秋葵……” 是,尚能哥截走秋葵献给美惠。是不难岣,她有尚能哥啊。 白雪叹息:“转盘太快,我来不及想清楚——” “看吧。”亚丽大笑。“这就是犹豫不决的下场,过了这个村未必有那个店。”她拍拍白雪肩膀。 “所以我跟你说,那些有钱人啊,重视效率,时间就是金钱,趁人家喜欢你少摆谱。想那么多干么?没结果有什么关系。跟富豪交往的经历可不是每个女人都有啊。” 可是,人家要的不是累积经验,而是跟伴侣一生一世。毕竟有个超专情的模范老爸啊,她对爱情也很认真,万一要跟王朔野交往,那就要一生一看看美惠跟万尚能,甜蜜恩爱,眼看年底就要结婚,白雪羡慕这么专情的男人,坚毅的感情。王朔野条件好,但,专情否?白马王子除了有贵气的白马,如不专情,她也不要! 返家后,喂完猫,洗完澡,白雪舒舒服服躺在地板上,跷着腿,看着最新的《dpi》,喝着冰可乐。啊……舒服,惬意,这才叫人生。等等,且慢,如今,她好像只缺个男朋友来疼—— 恋爱吗?如果有男朋友……如果真的跟王朔野恋爱了……和他去旅行住在同一房,他们会…… 白雪想像着—— 王朔野来了,果着上身,古铜色皮肤,体魄硬朗,肌肉结实。他来了,俯过来,双臂撑在她两侧,黑眸炽热地凝视她。 “白雪……”喑哑嗓音,性感呼唤。玩弄她黑发,掏一把,鼻间嗅闻。 “你……好香。”嘴贴近,贴近更近…… “啊羞死人啦。”扔了书,蒙住脸,光想就不好意思,春心荡漾啊。 叮。门铃响。 他来了?!白雪跳起。不可能不可能,他在旧金山。冲去开门,隔着铁门,看见似曾相识的面孔。 白雪惊喜。“檀熙姐!” 沉檀熙抟高水果礼盒。“我买了你最爱吃的水蜜桃喔。” “好久不见——”赶紧开门,这才看见沉檀熙身边跟着一个小男孩。 沉檀熙跟男孩说:“这是白雪姐姐。” “白雪姐姐好。”男孩一鞠躬,很礼貌。 沉檀熙牵着孩子进来。“我儿子,可爱吗?” “你结婚了?还——生了小孩?”以为她永远不婚呢。 “拜托,都十年了,我都快四十岁了,有孩子很正常好吗?” 但白雪记忆中的檀熙姐,还是那个时髦干练,嚷着不婚,一天到晚给老爸逼稿子的大编辑啊。 “猫猫,猫欸!”小男孩喊。那边,听见动静,雪莲已杀过来,充满活力的跑姿,飞扬的猫毛,宛如大草原上一只野狮子。 “猫咪……”男孩蹲下,张开双臂。 雪莲张嘴,扑向男孩小腿—— “小心!”沉檀熙喊,挡在儿子身前。雪莲张嘴几乎吻上小男孩的腿时,白雪捞起它,把它关进房间。 “呼——”沉檀熙掩着胸口。“你们家雪莲还是这么剽悍。” 白雪大笑。“而且脾气还是那么坏。” 白雪到厨房泡茶,准备零食,款待他们。 回忆涌上心头,爸好几本书都是檀熙姐负责企划编辑。她能力好,效率高,还让爸参加国际绘本比赛,拿过好几个奖。每次她一打来催稿,爸就惊恐哀号。 “完蛋、完蛋,要挨骂了!”老爸会抱着画稿苦苦冲吟。“告诉她我画不出来,再延两天,两天啦。” 妈会帮着接电话。“檀熙,吃饭没?过来吃,你在的话,他马上就画好了。” “你这个叛徒!”老爸惨叫。 那段日子真有趣,当时大家常聚在一起吃饭,谈论出版界的事,白雪总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檀熙姐有本事,眼光又好,只有她,能教爸爸心甘情愿修改画稿。 白雪记得筹办丧礼时,她出钱出力,帮忙很多。这恩情,白雪牢记着,她是他们家的贵人。往事随故人出现,浮现心头。 对沉檀熙来说,何尝不是?她环顾客厅,该淘汰的老电视还在,书架摆在同样位置。茶几还是方正的老样式,一切维持旧时模样。 “你爸的东西都在,舍不得扔?” “嗯。” “我经过这里,想说你应该已经卖掉房子,想不到还住这里。不是有贷款吗?” “最近刚刚缴完最后一期。” “一个月要两万不是?”那时白雪才十八岁,怎么办到的? “这几年很辛苦吧?” “苦完了。”白雪坐下,把男孩抱进怀里。“你好瘦喔,读几年级?要不要吃巧克力,姐姐有巧克力喔。” “我最爱吃巧克力,是雷神的吗?!” “喔,你也知道雷神啊。” “我什么都知道。”男孩好正经说。 沉檀熙跟白雪都笑了。 “妈咪,白雪姐姐的头发好香。”男孩把玩白雪软绵绵的长发。 “因为姐姐刚洗完头发啊。” 沉檀熙拉儿子下来。“你去旁边,妈要跟白雪姐姐聊天。” “那手机给我玩。” 沉檀熙把手机交给儿子,然后亲昵地挨着白雪,热烈聊起往事。 她们聊起那些绘本,还谈起曾经跟陈爸爸要好的艺文界朋友近况。 “还好你爸出道得早。”沉檀熙说。“现在出版界不好混,前年我的公司收掉了,连资遣费都欠着呢——景气烂死了。” “但也有好处,要是像以前那么忙,檀熙姐会结婚吗?” “唉,也是。那时忙到连约会的时间都没有。” “可惜我妈不在了,不然你来,她会做很多菜招待你。” “是啊,你妈的卤肉饭是一流的,我到现在还很怀念。”握住白雪的手,沉檀熙关怀道.?“都二十八岁了吧,有没有男朋友?” “之前忙着赚钱,哪有时间谈恋爱。” “一个人住?” “嗯。” “不寂寞?” “忙有个好处就是连寂寞的时间都没有。” “说得是——白雪……这是你爸的孩子。” 世界就是这样结束的。 拉拉杂杂的对话,不是重点。温暖感人的重逢,断在此。 白雪笑容僵住,反应不来。 沉檀熙再说一次。“熙旺是你爸的孩子,已经那么久,你也大了,我想是可以跟你说了。” 白雪霍地站起。“请回去。”心,跳得急狂,脑子嗡嗡作响。 男孩被白雪的怒气吓到,停住玩手机的动作。“妈咪?” 沉檀熙稳稳抓住儿子的手,看着白雪。“我们不会离开。” 白雪一阵晕眩,瞪着他们。 沉檀熙说:“我们好好谈。” “我爸不可能——我爸跟我妈感情好,他不会背叛我们,再胡说八道我就请警卫赶你走,你离开,马上!” “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是,白雪……歇斯底里或大吼大叫都不会改变事实。”是吗? 那这样呢? 白雪过去,拉开大门。“立刻走。”拿出手机。“还是要我叫警察?我真的会。” 开什么玩笑?跑来胡说八道,看她爸妈死了好欺负吗?! 沉檀熙缓缓站起,拉起儿子,走到白雪面前。 事情够惊悚了,想不到还有下文。 她当着白雪的面,一字一句说:“我为什么要走?这也是我们熙旺的地方。这房子也有熙旺的一份,他有继承权。我不喜欢把场面弄得太难看,但没办法,我工作没了,要为自己打算。你希望跟我打官司吗?验dna或是公开你爸跟我的情书都行,还有照片,我带来了,要看吗?事情闹大的话,虽然你爸不是什么大作家,但也小有名气,我是顾及他颜面,才忍到现在。” 砰砰砰,中枪是这种感觉吗?白雪腿在发抖,怔愣着,想着怎么骂回去、怎么将他们赶出去。拿扫把?还是吼叫?还是朝她吐口水?或追打他们?这都是电视剧常用哏,但现实中根本应付不来。 她慌了,什么都做不了。 可沉檀熙知道怎么做。 她砰地将门关上。“家丑不要外扬。”然后,她继续打击白雪。 “有件事你不知道吧,这房子的头期款,有一半是我借你爸的,严格来说,没有我,你连房子都没得住。那时发生意外,我怕你伤心想不开,不忍跟你摊牌。” “这我爸的房子,是他买给我跟妈的。你凭什么……凭什么——” “放心,虽然房子我有分,但我不会赶你走,不过,”沉檀熙强势地往前站一步。“你也没资格叫我们走。” 她打开皮包,将一包纸袋放桌上。“看完这个就会知道我没骗你,里面都是我跟你爸的书信还有照片,我甚至连银行汇款、借他钱的资料都印傍你了。”说完,抱起儿子。“熙旺,以后这儿就是你家,我们要跟白雪姐姐和平相处,她是你姐姐。来,叫姐姐?” 熙旺不敢叫,姐姐看起来很生气。 沉檀熙又说:“为了表示对你妈的尊重,我不会住他们卧房,我跟熙旺住书房。你也休息吧,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白雪看着沉檀熙就这么登堂入室。她强势、霸气、理所当然,即使她是爸的爸的情妇? 白雪在客厅发呆。一开始是震骜、慌乱,紧接着是熊熊怒火无处发。 爸的情妇……我爸有情妇?!这么可恶的事不快昭告亲友讨拍怎行?不快脸书发文纠众干谯烂男人贱女人怎行?她怒火冲天,打开手机要跟亚丽、美惠讲,但没勇气拨打。 她想到以前老爸、老妈在朋友面前的好形象,想到老爸出的儿童绘本歌颂的是家庭和乐的伟大。人死了还要拖出来鞭尸?白雪做不来,更何况是自己的老爸。 老爸你阴我! 让我相信你超好,然后在我心上狠狠开一枪!xxxxxxx!(终于明白为什么人会骂脏话,有时脏话真的挺必要。) 刹那间猪羊变色,鸠占鹊巢。她成了这屋子的外人,房子不属于她。 最好她呕心沥血缴十年的房贷人人都有分!可笑、荒谬,什么狗屁人生? 现在该怎么办?她没办法冷静! 外敌入侵,这是外敌入侵啊! 不行,不能被打败,她一定得做些什么。凭什么那女人跟爸外遇,还敢厚着脸皮生孩子住进来? 越想越呕,如果有血可以吐,马上吐一缸。 苞老爸、老妈过世时的震撼有得拚,照例是哭不出。 白雪要冲进书房跟沉檀熙扭打,揪住她发吼叫,又踢又踹。 “你吃我妈的卤肉饭还睡她尨你有良心吗?!” “在我妈跟我面前装好人结果跟我爸乱搞,不要脸!” “借我爸钱又怎样,这十年房贷我缴的你干么不出面?现在要住你角想——” 好,就这样,冲进去干掉他们。 握着书房门把,白雪内心戏演得再强都没用,她只是发抖,没勇气进去抓狂,也没勇气打电话跟朋友诉苦。 看看茶几上那一包纸袋,里面的东西,她有勇气看吗? 爸爸,你到底跟沉檀熙都做了什么? 第8章(1) 凌晨,白雪在街上流浪。拎着包包,漫无目的乱走。 她走到了爸妈出车祸的地方,那是一处已经荒凉偏僻的十字路口,附近住宅面临都更,人群都搬走,荒草蔓生,侵占颓败的屋墙。 以前,她总避开这地方。 现在,却敢在午夜时,一个人走到这里。太生气,就忘了怕。 瞪着那十字路口,白雪气愤难平。 老爸,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知道我多么努力要守住你买的房子吗?就因为你跟妈的回忆,结果你却—— 强烈疲惫淹没白雪,转身,走进暗巷。小巷杂乱,两旁堆放废弃物,老鼠窜出来又奔去。街猫,伏在暗处。这里阴暗潮湿,罕无人迹。 巷底,一株大榕树下,竟有人在…… 在干么? 白雪好奇,悄悄走近,那人高大削瘦,他对着老屋墙做的事,教白雪惊骇。 是……是他? 笼罩在老树摇曳的暗影中,在只有微弱星光之下。白雪默默趋近那人背后,泊惊扰到他正在做的事。 男人穿着连帽黑夹克、破烂牛仔裤,像暗夜隐晦的鬼魂。他手持喷漆,在老屋墙面喷画。技法绝佳,恣意挥洒,水泥墙面,很快浮现讽刺画。 是高市长坐在办公室里讲电话。 “屋主自杀,我非常遣憾痛心,但这都是为了盖儿福中心。”市长桌上堆着钞票,面前坐着脑满肠肥抽雪茄的建筑商。 “我们一切合法。” 是x先生! 没错,是他! 完成画作,男人照例在角落签上大大的x符号。 “x?”白雪喊。 男人回身,与她打了照面。他戴着黑口罩,怒视白雪。 白雪抓住他手臂。“是x吧?我——”很仰慕你四字未出口,x转身就跑。 白雪追上去。“等一下!等等,喂?” x身手矫健,原来不只画画厉害,赛跑也强,敢情是躲警察跑出来的? 白雪尽全力追,只见他越离越远。 她的偶像啊……白雪跑更快,简直把命豁出去,对!豁出去,这样悲哀的人生惜命来干么?不如追偶像,追啊! 她没命地追,但平时不运动,身体哪堪这样操?突然心脏一阵刺痛,扑倒在地,掩着心口直喘气,头晕、冒冷汗、好难受,快喘不过气了。 忽有人握住她肩膀,白雪转身看见一对黑暗深邃的眼。 是x,他把她搀近自己,让白雪靠在他怀里,枕着他左臂。 “慢慢吸气,慢点,好,再来——慢慢吐气——” 白雪照做,直到心脏的刺痛感退去。 她仰望x,他黝黑深邃的眼,孤寂的眼神竟似曾相识?伸手,要摘他口罩,他握住她手制止。他的手,好温暖。 白雪好虚弱,吞吞吐吐地表态。“我……我是你的fan,我很喜欢你的画。” 盯着她看,他不吭声。 “我想认识你——可以吗?!” 他摇头,眼里却浮现笑意。 他轻抚过白雪的脸庞,明明是陌生人,但感觉他的触模好舒服。她喜欢他触碰她的方式,她喜欢这时刻,好像天地仅剩她跟x。 她苦苦哀求。“不可以吗?跟我做朋友……下次涂鸦我可以帮你把风。我也是画画的,不会出卖你。” 他笑了,仿佛她的提议很搞笑。 白雪脸红,不敢相信自己会这么大胆冒失的请求,感到难为情。 但这是她的偶像啊。 见她呼吸平顺了,他将她拉起来。“回去吧,这里不安全。” “不可以当朋友吗?” 他还是摇头。但是,他给白雪一个拥抱。 那拥抱很奇特,仿佛有力量,可以透入体内。不敢想像,自己竟能这样享受被个陌生男人拥抱着。 是不是因为今晚太沮丧、太需要被安慰? 她闻到某种气味,混着汗味跟掺点油漆的气味。这味道……也很熟悉。 声音也是。他说:“不要追,你追不到我的。晚安,回家作个美梦。”说完,他转身离开。 凝视黑暗中那背影,白雪灵光乍现,她打开包包拿出手机,按下一组号码。 前方,响起手机铃声。 x怔住,白雪奔上去。“江品常!是你!” 她惊喜,她只是揣测那对眼,她只是怀疑他气味,她凭藉一股直觉,真没想到—— 他停步,转身看着她。 她乘势踮足,一把揭了他口罩。 丙然是江品常! “喔岣?喔昀!江、品、常!”白雪笑出来。 “难怪你知道《dpi》,你根本就会画画!”说着,冲到他刚完成的涂鸦前。 “原来都是你,x就是你!” 看完画又奔回他面前,抓住他手,拉他走。 “走,找个地方坐下聊,太惊人了!你竟然就是x!你好好说明一下,你对市长到底有什么仇。唉,你知道吗?我今天难过死了,看到你真好,下次涂鸦找我行吗?我也充满愤怒,我也要发泄,我也要涂鸦——” 甩开她手,他冷冷地看着她。“我不是江品常。” “矮油,”笑拍一下他肩膀。“不要挣扎了,明明是。这眼睛这鼻子这张脸,我没瞎我认得出好吗?安啦,不会泄漏你身分——” “我是江品常的哥哥,江品迅。我们是双胞胎。” “蛤?” “我平时都被我弟关在房里,他当我神经病不让我出去。晚上他睡了,我才溜出来,他不知道。” “嗄?” 剧情急转直下喔。 说话时,他前进,把白雪逼到阴森粗犷的老榕树前。 仔细瞧才发现,他确实跟江品常不一样。这老兄口气冰冷,跟爱开玩笑的江品常不同。眼色阴郁,表情冷酷,注视着她的眼神,冷冽得仿佛可冰封一切。 白雪一阵寒。“双……双胞胎吗?” 白雪想到小时候看的漫画《双星奇缘》。里面的女主角同时跟两个超英俊的双胞胎兄弟谈恋爱,好浪漫。她是不介意品常有个怪哥哥,但她好介意这个怪哥哥从牛仔裤口袋掏出的东西。 那东西银灿灿的,令白雪脸色煞白。 刀?他手里是一把瑞士刀! 握着刀,他逼得更近,她几乎感觉麦他说话时喷出的热气。 “你犯了一个很大的错。”他缓道。 终于把白雪逼到无处可退,背抵着老树,他几乎迫在她身前,居高临下俯视她。“你不该……在一个人犯罪时揭发他,更大错误是,看看附近,都是空屋,这里没人住了,我杀了你,把你扔空屋里,也要过一阵子才会被发……到那时,你已经被老鼠野狗啃得只剩白骨吧?” “等……等一下!” “抱歉,这是你逼我的。” “等一下等一下——啊——”白雪尖叫,刀刃刺来—— 从出生到现在,一幕幕往事闪过脑海。 老爸扛她在肩膀摇晃,她抓着爸的头发一直笑。(三岁时吗?) 第一次绘画比赛,拿下全校第一名,爸妈在台下鼓掌,她害羞地接过校长颁来 的奖状。(小五时?) 妈妈捡回雪莲,那时它只有手掌大,在地上扑追爸的脚。(国一时?) 许多大事这么翻过脑海,原来这就是濒死前据说会有的……回、光、返、照。 刹那间白雪明白了。 之前感觉难过得要死,只是个形容词。临到真要死,才发现很多事不重要。白雪膝盖一软,瘫软在地。那刀躲过了……好险。她吓坏了,快逃,但走不动,双脚发软,她不想死啊——于是她往前爬,拚命爬,边哭边爬。 “爸——妈——救我——” 哭着爬过枯叶,哭着爬过泥土,哭爬在小巷柏油路,哭爬向巷口,哭着仍努力着要爬出变态的魔爪。“救命,救命啊!爸——”等一下……等等。 又哭又嚷,凄凄惨惨凄凄爬这么久,怎么后面没动静?没追来? 白雪回头。 哇咧! 榕树下,那男人悠哉悠哉坐石头上。跷着腿,吞云吐雾在抽烟,欣赏她狗爬姿很久喽。 恍然间,白雪明白了。 不爬了! 白雪满身泥尘站起,呸掉沿路不小心吃到的野草,怒腾腾瞪那家伙。 那家伙跟她挥挥手。“好玩吗?白雪?”他绽开大大笑容,如假包换,是那爱开她玩笑的坏小子。 “江品常!我要宰了你!”白雪杀回去。 什么我叫江品迅?什么双胞胎?什么神经病?这么爱演干么不去当演员?! 白雪冲过去抡拳就招呼好几记,他被揍得不痛不痒,大笑不止。 “我这是给你震撼教育,让你知道你刚刚的行为多不可取,多危险。” 她出尽洋相,吓得差点死掉,她要报仇! 对一位创作者来说,最痛的就是作品被毁。 白雪抄起地上喷漆,瞄准他刚完成的画。“跪下道歉,不然我毁了它!” “毁吧,反正又不卖钱,而且这里要都更,早晚要毁。” 不怕是吗? 好、有guts! 眶哪,扔了喷漆,拿出手机。 喀嚓喀嚓,对他拍照,拇指放手机一个危险关键位置。 “跪下道歉,不然把你照片发到脸书,告诉大家你就是乱涂鸦的x!我信市长很乐意和警察一起接见你。” “发啊,涂鸦大不了罚钱,严重点就算被处连续罚,也不是什么大罪。你发吧——” 不怕是吗?好,好、好你个江品常! 白雪气急攻心,一股气梗住,蹲下。又惊又气又没辙,崩溃了,她放声大哭。 “桂啊——呜啊——”我到底是什么烂命啊?老天要这样玩我?一波波都不给人休息,唾啊—— 女人家,需怜惜,被欺负无计可施,只好哀哀哭。 真男人,就快快抱住哄一哄。 “慢慢哭,我回去了。”江品常例外,他走人。 就算是听来教人心碎、看来教人心疼的哭泣跟眼泪,也丝毫不能让江品常心软。 他除了不受威胁,字典没有“怕”字外,还铁石心肠,对痛哭的女人免疫。经过白雪身边时,她揪住他裤脚,抬起泪汪汪的脸。 “不要走——我今天好难过……可以陪我聊一聊吗?” 这样啊!是这样的。 威胁、装可怜、都失败。 那么,最后让品常就范的是什么呢? “顶级和牛——”他说。 “什、什么?” “肚子饿,请我吃顶级和牛。” “你……你竟敢——”白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们说!你们说!大家搬凳子过来帮姐姐评评理。 这世界还有没有天理? 人家都伤心成这样,他还吓人家、还勒索人家?这还是不是男人?!顶级和牛?!有没有同情心?知不知道她今晚受什么打击?!脑子里竟然只有吃?!不然呢? “我说陪我睡觉你肯吗?”他补充道。 “你下流!”她咆叫。 “所以喽,请我吃和牛吧。听你这样哭,忍不住想赞你肺活量很好,你这一哭,我就饿了。”他耸耸肩,无所谓地笑。 吃大便吧你! 差点没气质的飙骂,但忍住。 长夜漫漫,外敌入侵;前途茫茫,更无后路。被老爸的秘密惊骇,渴望有人诉苦。她想讲给江品常听,就像之前大魔头欺负她时,跟他聊过,心情就安定。 可是顶级和牛?连她都没吃过! 唉,好吧。付那么久的房贷都不能保住房子,钱还是趁能花就乱花。且逢重大打击,不吃点好的,怎么打起精神,面对它、克服它、再放下它呢? 如今白雪发现,人生诡异,命运不给预设,常一则喜一则忧,忧欢交替开忧欢派对。 有上流社会大人物追求她,也有个下流世界江品常活在目前。啊——难道她人生不能中庸点,来个“中流砥柱”好吗? “和牛就和牛啦!”白雪抹干泪,气呼呼走在前头。 江品常隔着一些距离,默默跟在她身后。然后,也暗暗偷笑。虽然真实身分被揭穿会苦恼,但是,但是啊,捉弄白雪、逼到她哇哇叫,很好笑,也……很舒压。 其实今晚头痛得要命,吞两颗医生给的止痛药也不见效。 没办法睡,才来废墟般都更地涂鸦发泄。 本来长久时间,一个人承担痛苦,思绪阴郁、为自己身世不平、为不争气的身体气恨,她却贸然闯入,胡闹一阵,倒把他的头痛闹走了。 暗巷,两排老树阴沉沉,他们一前一后,走在湿气重的夜里。 他闻到前方从她身上飘来,阵阵甜暖花香。是刚洗完澡吗?真好闻。 这样看着她背影,真享受。 那一头黑发蓬松着,短t外一双胳臂白玉般柔美。身材玲珑有致,腰细软,臀圆润,随她走动起伏,像芬芳红粉的水蜜桃,性感诱人。 他喜欢这样跟随她,他喜欢记住这黑暗暗本该只有他一人的夜,有她像甜美的天使引路。像在他逐日走向暗黑末日前,老天可怜他,赠与的慰藉。 然而尽避她无限美好,而他放纵又随便。 他却不敢造次,不敢对她像对那些萍水相逢的女子,不敢抱她。 第8章(2) 她没恋爱过,对感情认真;而他,他是个逐日在消逝的人,没未来的人,怎么敢拥有她?这样默默欣赏,就好。 愉快地跟在她身后,想像着,把那柔软身体拥在怀里的滋味该如何迷人?微笑地跟在她身后,想像吻上她纤细柔美的肩颈,含住她柔软的颈项,掐住她每一寸令她在他身下不能动弹……火焰,随着想像在体内悄悄点燃。 就这么跟着她,他感觉到某种潜藏的……被唤醒。 像闻到血的狼,饥饿,口渴,他流汗—— 而白雪一路领他,像只白猫,领这匹狼。 这狼张牙舞爪,虚张声势,可能咬伤她。 她却渐渐依赖起他陪伴,偏爱把心事跟他讲。 为什么?强要分析,也分析不了的谜。 她在他身上嗅到,某种跟自己一样的气味。那是金钱,物质,不能消灭的某种东西。 而,他们都困在那里边。 名曰“孤寂”。 硬要他陪是有原因的。 白雪没勇气拆开纸袋,读里面的东西。 在日式烧烤店,好贵好贵刚烤好香喷喷的和牛送上来了,品常拿了筷子就吃。 “所以你是要我帮你读信?”他大嚼和牛,抖了抖那包沉甸甸的牛皮纸袋。白雪点头,很紧张。 “那女人说我爸跟她交往的证据都在里面。我先喝个酒,镇定一下。啤酒!这边!”朝服务生喊。 “唔——难怪你会发神经半夜马路上乱走。”原来是老爸的小三带小孩上门讨 房啊,哇噻,这家伙命运跟他一样超有哏,编剧快来采访他们,定能编出类似“世间情”的“是奸情”。 “我不想在我家拆信,感觉好像会伤到我妈。也没勇气自己看,你隐给我听好了——” “好啊。”品常招手。“这边和牛再一份。” “哇,你真是好man啊。让女人请,吃得这么理直气壮?”了不起。 “所以你要看开啊,缴那么多房贷干么?吃进肚里享受到的才是真的,是不是?等一下那个烤骰子肉也来一盘。” “这时候你不该打劫我的荷包,应该是要安慰我吧?” “你打电话给那个了不起的王朔野,他肯定乐意安慰你。给追你的人一个机会表现嘛。” “他在旧金山啦,我也不想让他知道这种事。”又不是多光荣。 和牛来了。 品常拆开纸袋,拿一封信出来。挟一块和牛咀嚼,口齿不清说:“好,我念了。” “等等。”白雪深呼吸,灌几口啤酒,重放下酒杯。一旦听了信的内容,也就等于处决了内心那个崇高伟大的老爸。能接受吗? 品常看她一下子就喝掉两大杯啤酒。“喂,你酒量好吧?不要喝醉喔。” “我千杯不醉的。好,你念吧。”面对现实吧!白雪! “ok,我念了——檀熙……昨天——” “等一下!”白雪又紧张兮兮地灌一大口啤酒。 “你觉得我要知道吗?这是我爸跟别人的私人信件,你觉得那个内容我知道了会不会严重毁了父女感情?还是我不要知道比较好?但是不确认的话万一是那女人乱讲呢?我觉得我爸真的不像会外遇的人,你是没看过我爸,不然你也会认为不可能因为我爸——” “到底要不要念?” “呼。好,你念吧。” “檀熙,昨天谢谢你带给我美丽的夜晚……” “不可能!”白雪跳起。“我爸不会用这种语气写信!什么美丽的夜晚?我爸很木纳的——” “欸,你坐下,冷静,听完再抓狂。” “呼,呼。”大口吸气大口呼,要冷静,要坚强。再来杯啤酒!不,要更烈的。“给我来杯最烈的酒……”白雪喊。服务生快快端来。 “我继续念了喔。”他说。“昨晚的你,真美。你穿着蕾丝睡衣的模样好性感,当我抱着你时,我内心深深感动又心痛,当我们结合……”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白雪拍桌指着信,她怎么没想到呢。“信件是可以伪造的啊,根本不能信啦!” 炳哈哈,我真是太聪明了,沉檀熙,你阴险啊,为了谋夺房子竟想出这种下三滥招数,就算出版业不景气害你去了工作你也不—— “但是有照片耶。”他说。 啪嚓,直接让白雪神经断裂,希望幻灭,半点余地都不给人家。 “要看照片吗?!” “什么样的照片?”颤抖地问。 “唔——”品常拿来端详。“你最好不要看的照片。” 我了。“你收好。”不敢看。 “纸袋先寄放你那里。”不想留。 烈酒喝完、再上一杯来。 看样子被老爸阴了,是铁般的事实。 事情大抵确认完,心情反而异常冷静——至少看起来是。 品常看她拿了筷子,边吃和牛边抱怨。“你竟然吃了三盘只剩这么一小块给我?” 忽然这么镇定是?反而有点可怕喔。“你还好吧?” “唔。”她很好,不用再挣扎了,承认事实,心情安定。吃东西吧,没话可说了。喝酒吧,没办法了,那就这样吧。“这和牛不好吃,硬硬的。” “冷掉了啊,刚热的时候真鲜。” “是喔,那再叫一盘,我都没吃到。” “喔,好。”帮她叫和牛,这回不跟她抢,都给她吃。 “真好吃配这个酒刚刚好。”她低头吃,慢吞吞说。 江品常不吭声,把信跟照片塞回纸袋,默默看她吃喝。 好一阵子后,他才问:“喂,你是哪一型?” “什么哪一型?”她托着脸,用筷子划着盘里残余的牛肉血渍。 “喝醉后,有一种人是大哭大闹,另一种人只是静静睡觉。你是哪一型?” “我酒品好,会静静睡觉。” 看起来是……随着酒喝得更多,她更安静了。 他踢她的脚。“喂?” “干么啦。” 他眨眨眼,暧昧地说:“我喜欢酒品好的女人。” “虽然沮丧毙了,我也不会因为这样酒后乱性。” 他低笑,模模她的头,像模小狈。 她头低低,不吭声。 “我要杀了她!揍死她!贝引我爸去死啦……臭老爸也去死啦!不对、已经死了。 你们混蛋!你们阴我!陈祖望你过分你差劲啊你欺骗我跟妈的感情呜呜呜呜呜——” 深夜小巷,有人发酒疯。 表吼鬼叫,嚷得左邻右舍出来关切。 江品常咬牙,背着背上乱踢乱叫的陈白雪。 是谁说酒品好只会静静睡觉? “你根本不是那一型!”品常吼。 一记剪刀手勒来。“那又怎样——” 这女人真是,喝了酒就变肖查某。 每逢出门涂鸦的夜晚,江品常为了方便做案,不被发现,总是黑上衣、黑长裤、黑背包,很低调的啊。但是——现在是低调奢华风,奢华到发疯啊。 “妈——妈——我该怎么办?我们家被入侵了啦!哇啊——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有没有天……理……啊……啊……唉啊矣啊呀喂……” 哇噻,转音之厉害,颇具歌仔戏潜质。 凌晨两点多,江品常将白雪背进计程车。 再一番拉扯地把这女人拖下车,背背上,扛回住处。 此番过程之艰辛坎坷,历经她张牙舞爪鬼哭神号又踢又咬,终于把她扛进电器行时,江品常体力再好都不禁双脚发抖了。 “妈、妈、你好命苦啊,唉啊矣呀啊喂——” 拌仔戏还在继续,她的眼泪玷污他的发。她的哭嚎,惊动已睡的老板。 老板黄西典从房间奔出来,见品常背上背着烂醉乱叫的女人,且正开门要进房。 “哇靠,你跑去捡尸吗?”感慨啊,他们的小帅哥竟堕落至此。 “看清楚,我是被尸体捡。”品常逼哀道。 看清楚了,是之前找品常的小姐。“木门没隔音,不要吵到老人家。”尤其是鸡鸡坏掉,没性生活的孤独老人,羡慕嫉妒横,人家的孤独这人,羡辏嫉妒恨,人家的睾囊癌还要医很久捏。 品常翻白眼,进房,脚踢上门,白雪扔床上。月兑去浑身酒味的上衣,往床上瘫平。 “累死!”长脑瘤的人,不堪被这样摧残啦。 白雪的手机又响了,从刚刚就一直有人打给她。 他踢踢她的腿。“喂,把你的手机关掉。”会吵到人。 白雪哭哭啼啼,模出手机。“喂?” 品常惊骇。 有种!她没关手机还接了电话。 “怎么整晚找不到人?”王朔野问。今晚他打了一通,没接。第二通,没接,越打不通他就越想打,她不回电话他更要打!这折磨人的小东西,整晚到哪里去了? 王朔野的团队总是二十四小时待命任老板随call随接。他已经很久没经历过打电话找不到人,对方又不回拨的恐怖,这真教他心情好乱,情何以堪。刹那间,爱白雪的深度、在意白雪的程度,又莫名强大好几倍(人就是贱。) “哦,是你啊,哈哈哈,大老板,王大老板,了不起的王大大老板。我没事,没事儿……跟朋友喝喝……喝酒。”她笑呵呵。“和牛真好吃——比你请的那个茹什么的牛排赞喔。” 最好你明天还笑得出来。 品常翻白眼,跟他无关,懒得管,随她摧毁自己的姻缘路。 王朔野静了几秒,不爽了。“你喝酒?跟谁?” “我不是说了,朋友啊,哈哈哈。” “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品常——他问你是男的女的欸……”白雪喊,凑近掐住他下巴。“我看看喔,唔,这么帅,鼻子这么挺,当然是男的,哈哈哈,是男的啦……” 最好你明天还能哈哈哈。 品常无限同情,喝酒误事,莫过于此。乘龙金龟婿,眼看就要毁在她手里。“台湾凌晨了吧?你该回家了。”王朔野咬牙道,他错看白雪了吗?以为她是洁身自爱单纯女,结果酗酒还……跟男人厮混? “我不回家,我讨厌回家,我不喜欢家里那个人——” “家里还有谁?你跟人同居?” “没想到他(她)有小孩——”白雪哭了。“我被骗了——” 听到这里,王朔野离崩溃不远。他远住异乡,脑海画面是白雪跟别的男人酗酒 不回家,而家里还有个人等她,然后还冒出小孩而她声称被骗了。 这女人莫非私生活婬乱?! “你……你到底——”有几个男人? 嘟嘟嘟——电话偏在此时断讯。 no……在这匪夷所思之时,在一团迷雾待解之时,在千头万绪厘不清楚时,电话挂了?! 王朔野立刻再打。 距离不是问题,电话不通才是人间最遥远的距离。 世界,就是这样结束的。 我们很难想像,远在旧金山的王朔野是怎么忍受身心煎熬、肝胆两虚,揣摩猜测狐疑困惑,这个打算认真追求的女子。 她是白雪公主,还是黑魔女? 她是清纯小可爱,还是坏女娃? 这是要逼死谁啊,还给不给人活啊啊啊啊? 必键时刻将电话关机的是江品常——明智的决定但好残酷。 他断了白雪胡说八道的机会,却开启王朔野胡思乱想的旅程。 白雪蜷成虾状,哭得不能自已。“我好渴,给我水。” 水来了,冰凉凉的水杯轻触额头。白雪仰头,慢吞吞喝了。 “真好喝,你人真好。”白雪躺下。“可以帮我擦脸吗?黏黏的。”又是鼻涕又是眼泪。 湿毛巾来了,带着淡淡皂香,覆上她脸,抹来抹去,抹干净。 舒服多了。 “谢谢您。”白雪搂着枕头。 “你好好。”睡了。 好好睡,好好睡吧。 品常坐在床沿,笑望她憨憨无辜的睡姿,像小狈一样。 她说一,他做一。她央求啥,他照办。 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配合?待她这样好? 因为啊……他眼里闪烁戏谵的光。 明日,当白雪想起今晚,检查过手机记录,她会想灭了自己。 想到这里,万分同情。呵呵呵,就不跟她计较那么多了。 温柔抚着她的发。白雪啊白雪,噫……咦……以……矣。 “要~~坚~~强~~耶。”他也会歌仔戏腔。 第9章(1) 什么东西在眼前一闪一闪? 白雪睁眼,醒过来。 面前,一扇窗敞开着,窗栏垂着diy的窗帘。那是由一串串废光碟制成的帘子,盘型光碟,在晨光中闪烁。风吹来,它们晃,闪啊闪。屋外是大片的金黄光,茄苳树迎风荡着枝叶,能听见藏在树梢唱歌的鸟儿,幼细的鸟叫声应该是“绿绣眼”。 好美……好宁静的氛围。等一下?等一下! 惊骇坐起,这不是她家!奔下床,房间里打转。小房间,单人床,整齐物品,挂在椅背的男人衣服…… 江、江品常?想起来了,昨晚烂醉,好像一直都在“卢”小小,丢脸死了!白雪迅速理好身上衣物,偷偷模模开门,目不斜视,速往大门走。 “哈罗……”黄西典喊住那鬼祟的身影。 呵呵,尴尬了。转身,僵硬地笑。“老板好啊。” 堆满电器的客厅中央,有张桌子,桌上有饭菜,老板跟江品常在吃早餐。黄西典招呼道:“过来吃啊,吃完再走,有准备你的——” “呵呵,不用了,谢啦。”偷偷打量江品常,他默默扒饭菜,看来很严肃,在生气吗?啊懊死,陆续记起,她好像揪着他头发咬,她好像骑在他肩膀上咆哮。呵呵……撤! “你们慢慢吃,我回去了。” “快过来!”黄西典招手。“昨天喝那么多酒,胃受得了?来喝白粥,品常煮的。” “是吗?”特地为我煮粥?好感动!原来他这么温柔贴心,真是误会他了。矮油,这下不吃都不行呢…… “那我不客气了……”白雪过来坐下,品常转过脸,看着她。 “还真的要吃喔?” “蛤?啊不是……”叫她来吃?“我是想说,你特地为我煮的我不吃的话——” “你干么?不要闹她了,没发现她嗓子都叫哑了吗?”老板瞪他。 “唱整晚的歌仔戏,喉咙当然坏掉。”江品常淡然道。“昨晚简直在开个人演唱会——” 她一时激动。“我哪有!我哦……天啊——唉哟喂啊——”又唱起来了。 般什么?西典跟品常骇住,看她按着右颈。 “怎么了?” “扭到脖子了。”好痛,不能往右边转了。 “你看吧。”黄西典骂江品常。“叫你不要吓她嘛!来,喝粥喝粥。” 这下,白雪只能面向左。 坐在右边的品常,放一碗白粥在她面前,又将酱瓜等小菜推过来,方便她取用。 明明就很体贴,白雪微笑,挟酱菜配白粥,温热的粥喝进肚里,身体舒服了。 可是,只有酱瓜跟豆腐乳吗?眼角余光瞥到一大锅卤肉,好香。 为什么卤肉那么远? “那个……卤肉好吃吗?”她暗示。 “卤肉吗?当然好吃!”黄西典忙把锅子推向她左边。“我们品常煮的卤肉赞啊!” 他会卤肉?白雪手往那儿伸去,铿。有人盖上锅盖,断了取肉之路。 “很难吃,不要吃。”江品常说。白雪像强尸那样直挺挺地连头连身一起转向右边,瞪着他。 “我昨天好像请你吃了三盘和牛啕?”顶级和牛都请了,吃你一点卤肉会死吗? “既然你提到这个——”拿出便条纸,江品常算给她听。“牛肉跟酒钱总共三千八,但是你皮包里有多少钱,记得吗?” “我……我的皮包……” “只有一千。” “呃,是喔。”顿时弱掉。“所以……所以剩下的两千八是你付的?” “当然是我——押我的证件给店家。快去付清,把证件拿回来还我。” 她张口结舌,惊为天人,不竖起大拇指怎行。 “你……你行,你真行!”真是条好汉!宁押证件,不付半毛钱。 了不起啊江品常! 黄西典大笑,对白雪解释。“他出门常常不带钱,上次我还去面店赎他回来。” “那是因为我以为口袋还有钱。” “啊你这样不行啦,至少也办张信用卡还是提款卡,哪有人像你这样钱随便塞口袋,连皮夹都不用。” 白雪心中无奈到最高点。和牛都他吃的,结果呢?这么计较。原本对他愧疚,愧疚个屁啊!决定拗回本,用力舀一大匙卤肉,就往白粥淋下去—— 一只手横来,抢走汤匙。 “你真小气!”姐怒了。 “喝那么多酒,还吃这么油腻?想死吗?配酱瓜!”江品常凶巴巴。“没常识!” “唉哟,”老板赞叹。“是在老人家面前放闪吗?这么关心女朋友喔?” 她嚷:“我才不是他——” “她有男朋友了。”撇清得比她快。 “才没有。”白雪否认,八字还没一撇咧。 “是吗?”品常扬起一眉。“不是正跟个大企业家打得火热?” “又还没交往。”白雪践兮兮地说。“我还在观察他。” “那就好……昨天你在电话中胡言乱语又发酒疯,我还怕你要解释很久——” “什么——”抄出手机,打开电源,看见十几通越洋电话。发酒疯吗?我说了什么?我到底对王朔野胡扯什么啊?我的白马王子、我的形象啊——姐龟裂了…… “你为什么不阻止我接电话?” “我想你大概很想唱歌仔戏给他听,真有才啊陈白雪。”江品常恶意地笑着,还竖起大拇指。 拌仔戏吗?呜——丢脸死了,教她以后哪有脸见王朔野? 他可能从此不理她,因为她是个会发酒疯的女人,怎么配得上大老板? 都老爸害的,自从被老爸阴了,她惊吓过度后,好姻缘就这么毁了。这是业障,业障啊!吃粥吧,事情不可能更坏了。 白雪万念俱灰,垂头丧气喝白粥。只能配酱瓜吗?好,就配酱瓜跟豆腐乳吧,豪门梦碎,她还是继续习惯这种俭朴的生活。要来复习梭罗写的《湖滨散记》,也许以后可以学着自己种菜养鸡,过着自给自足的清淡生活…… 老板吃完早餐。“阿常,我们早点去收电器。你三点不是要去盲——啊!”被品常踢一脚。 白雪抬头,看老板一脸无辜。他干么踢老板?是有什么话不能让她听?江品常要去哪儿那么神秘? 品常瞪老板一眼,起身。“我们走吧。”又对白雪说:“我们去收电器,你吃完把门带上就可以走了。” “喔。” 他们离开。这么放心让外人待着喔?这地方也太自由了。 白雪扒着白粥,看着那锅卤肉,想到三千八的和牛宴。 “不管不管我要吃你的肉!”哼哼哼,掀开锅盖。“看你煮得是有多难吃!” 舀一大瓢丢碗里,吃一口—— 轰,她呆掉。“妈……”妈妈回来了?怎么可能!再吃一口。震惊,站起瞪着那锅卤肉。 为什么?江品常煮的卤肉,有妈妈的味道? 白雪哽咽泪涌,一阵心酸呀。就是这种古早味的卤肉,带有一点八角的香气。想到妈妈曾经用这拿手菜请过沉檀熙,甚至为了感谢沉檀熙推荐爸参加绘本比赛,送过好几盒给独自在外住的沉檀熙。 沉檀熙吃着妈亲自料理的卤肉,跟爸乱来时,是什么心情?! 可恶的女人!我要灭了你!先把肚子鹤饱饱,再回去杀外敌! 白雪按着肚子,弓着身,好难受地一路拖着脚步返家。可恶,用卤肉报复顶级和牛这主意不好,胃好难受啊!搭电梯上楼,站家门外,白雪吸吐几次,镇定自己。该面对的逃不了。这是她家,绝不让步! 好,来战吧,沉檀熙! 拿出钥匙,用力插进锁口,用力开门,好气魄地将门甩上—— 沉檀熙你出来! 怎么回事?白雪惨遭二次打击。 现在什么情况?才经过一晚吧?怎么不认得自己家? 客厅没人,但电视没关。屋内冷气开着,但落地窗没关,冷气外泄,月底电费一定相当可观!地板散落的,是她原本靠墙放的空白画布,画布上是幼稚的图画,死小孩!她的颜料盒被打开,粉彩笔散在地上。 太过分了!为什么擅自动她东西?笔记电脑也移过位置! 白雪奔进厨房,流理台内是使用过没洗的锅碗瓢盆。还煮她的东西吃?! “沉檀熙!”白雪冲进书房,床铺凌乱,空无一人。“沉檀熙?”屋内搜寻,不见踪影。走了? 因为她昨晚不欢迎的关系吗?也是,有自尊的人都没脸待下去。 瘫坐客厅长椅上,跷着二郎腿,大松口气,安慰自己。如果这团混乱,这他们母子留下的“告别作”,她认了。 “至少他们走了。” 且慢——门锁转动声。 不会吧?瞪向铁门,铁门被打开,沉檀熙拿钥匙当自家那样堂而皇之走进来。 “嗨——”还敢跟屋主打招呼。 “你怎么有钥匙?!”白雪冲过去。 “你半夜去哪里了?”檀熙优雅地将钥匙放进裙子口袋。 这不是重点—— “绘匙明儿来的?” “需要这样吼吗?我耳朵很好,你冷静点。”沉檀熙在长椅坐下,不慌不忙解释钥匙来历。“因为你不在,我又要送熙旺上学,只好……” 白雪听她解释完,只有一个心得——这女人,够嚣张。刹那白雪知道,即将对付的是一头怪物,是妖孽! 沉檀熙幽幽地这样说—— 早上起床,发现白雪不在,又赶着送儿子上学,必须有钥匙才能回家(注意“回家”这两字,她已经把这里当自己家),于是她带着儿子出门去,关上铁门。(注意,这个时候她还没有钥匙,而她把门关上了。) 沉檀熙走去哪里呢? 她走出管理室,找到附近锁店,跟老板说:“我钥匙不见了,请你来帮我开门锁,我家就在附近。”不慌也不忙。 然后牵着儿子,带着锁匠,通过管理室,搭电梯到门外。很自在地看老板开锁,顺利开启大门后,跟老板说:“帮我复制两把。”不心虚! 一小时后,两把新镜匙落到沉檀熙手中。一把给儿子,一把自己用。整个过程这么自然,这么平静。 唯一不平静的是陈白雪。“这是我家,你这是犯罪!” “这也是我跟我儿子的家。你独占这里,也是犯罪。” 她犯哪条罪了? 好,坐下来谈判。厘清楚,这到底是谁家?!假如厘不清楚,好,来打架。 她虽然脖子扭到胃又痛但真把她逼急了,白雪公主也是可以变“肖查某”的! “都是因为爱,当初我才会借你爸钱买房子,所以房子我有分。”沉檀熙说。 白雪伸手。“借据呢?” “因为爱,没让他写借据。” “口说无凭。” “是,这正是我蠢的地方。” “我怎么相信你?” “我说的是实话,是你不想面对。你仔细回想你爸的收入,用点脑筋调查,就知道凭你爸的收入是不可能有足够头期款,买下台北这房子!” 到底爸跟沉檀熙的往来,复杂到什么程度?又是感情又是钱。 而究竟这段奸情,有何内幕?其中内情,盘根错节,白雪听得头昏眼花。若是他人事,听来很刺激;沦到自己身,崩溃无止境—— “我再说得更清楚好了。”沉檀熙恨恨道。“你妈也知道我借钱给你爸,不然她怎么会对我那么好,常邀我来你家用餐?!” “我妈知道你跟我爸的事?!”记忆里的美好家庭,怎么经沉檀熙一讲全变样?还是当时年纪小太单纯,看不出大人间在搞什么? “不,你妈以为我跟你爸是好朋友,认为我是肯定你爸的才华才甘愿借钱。她很单纯,我也是。”沉檀熙哽咽。 “那时年轻,认为爱是一切。和你爸搞婚外情,我对你妈感到抱歉。会借钱也是补偿心理,但我得到什么?当我走投无路谁帮我?你爸死了,而我,无法接受他突然死去的噩耗,月复中孩子就这么拖着拖着,也就生下了。我无依无靠,家人也不谅解,默默背着小三罪名,到现在儿子的父亲栏还空白。陈白雪,这都我的错吗?都怪我吗?到后来,我觉得我没对不起你们,因为我吃的苦头不比你少!你因为房贷走投无路很辛苦,我也因为失业要养小孩压力很大!现在甚至连房租都缴不出来才会——” 她落泪,掩面哭,该理亏的人讲得头头是道。最后是人人都委屈,人人都受害,那责任谁负?白雪糊涂了,被种种真相冲击。 第9章(2) 忽然后悔跟沉檀熙谈判,当知道的真相越多,心情更混乱。沉檀熙从加害人变苦主,倘若不是发生在自家的事,说不定,她会是非不分安慰几句,因为她的确处境可怜。等等,现在不是表演大爱的时候—— “就算你有你的难处,但我还是没办法跟你们住,而且你跟我爸的感情和债务纠纷,不该牵连到我,房贷都我缴的,你又没出。” “白雪,资料你看过没?里面的书信都是你爸的字,照片看了吗?都是我们出游拍的,我没说谎,我的积蓄都借你爸了——” 资料吗?不,她没勇气看。昨晚听品常念了几句,就崩溃发酒疯。如今怎么办?!白雪不知道。 “白雪。”沉檀熙握住她手,豆大泪珠落下来。忽然激动地大声起来。“当初如果没把钱借你爸,后来就算我失业,也不会这么潦倒,换做你,你不怨吗?” “我不会跟有妇之夫搞外遇!”怒摔开她手。 “你谈过恋爱吗?你真心爱过谁吗?你以为感情这么容易控制?今天我若过得很好,绝不会骚扰你,你以为我那么没骨气?”她放声痛哭,吓到白雪。她的泪都溅到白雪面上。才摔开她手,她又抓上来,这次还抓住两只手,握紧紧,指甲都掐进她皮肤里。 沉檀熙目眶殷红,神情疯狂,咬着牙说:“这几年我终于理解到一件事,经济压力会让人抛弃尊严,你知道我现在靠什么活吗?靠着到酒店陪酒卖笑!如果没儿子我早就去死了——”扑倒在白雪肩头,白雪推开她。她硬是紧靠着她,嚎啕大哭。 “我真的很苦——我好累了,这几年我到底在干么——我沉檀熙的人生算什么啊?我受不了,我真的快疯了……有没有酒?” “蛤?”酒? “谈这个让我更沮丧了,我要喝酒!有没有酒?给我酒,酒!”失控大叫,白雪吓到,奔去厨房,找了又找。 “快给我!我不想活,我要酒,拜托,给我酒!”沉檀熙发神经。 终于白雪从橱柜深处搜出煮菜用的高粱,奔来给她。看她扭开瓶盖,咕噜噜就灌。 “很——烈啊。”来不及制止,看她喝酒像喝水,瞬间干掉半瓶。呜、气虚。我错了,我不会变成肖查某,因为眼前这个才是正港肖查某。 沉檀熙抹抹嘴。“呼——好,我冷静了,我们继续谈。” 你确定?看起来不像可以正经谈事的样子。 白雪觉得不对劲,眼前披头散发、容貌蜡黄干瘦的女子,跟当年清秀高雅的沉檀熙有天壤之别。过去认识的檀熙姐冷静聪敏,现在这女人,目色疯狂,歇斯底里。白雪斟酌用词,不想太刺激她。谁知道这房子会不会变凶宅?她可不想上社会版! “你的难处我都知道了但是——” “等一下!”沉檀熙喊。 白雪看她打开包包,拿出一包药袋,吞了几颗药丸。“干么吃药?” “我的精神科医生开的,镇定情绪用的,我有躁郁症,要按时服药。”扔下药包,看着白雪。“好,继续,我们好好沟通,大家都不要情绪化好吗?所以,现在你想怎么样?” 情绪化的是你吧? 她还想怎样?白雪嘴角抽搐,感到荒谬。能怎样?她又是酒、又是药,她能怎样?她真的好弱……白雪听见自己窝囊道—— “算了,你先休息。” “反正我跟熙旺绝不会搬出去,我们没地方住。” “知道了,但是你们住这里,我不会给你们好脸色。” “不需要,大家各过各的只是同住屋檐下,是暂时的,等我经济稳定,找到好地方就会搬走,我跟熙旺只要有地方睡就好,我们不会太打扰你。” 呵,钥匙都擅自去打了,这保证好空虚。 药效发作了,沉檀熙回书房补眠。 白雪打开电视,遥控器握手里,转一台又一台。连续剧难看,新闻充满血腥跟八卦。扔了遥控器,回房。 雪莲卧在床上,白雪往床上躺平,雪莲立刻跳到她身上,伏在她肚上,把她肚子当睡床。 白雪看着天花板,想着沉檀熙说的。 原来爸爸瞒着她跟妈,有那么多不堪的事。看起来憨厚木讷的爸爸啊,总说要把她当公主宠的爸爸啊,竟也有着自私丑陋的一面。 白雪默默哭,无计可施。她没办法找爸爸抗议,死去的人没对白。 她想问爸爸。“为什么让我崇拜你那么久?然后,留我独自面对这些?”这个家,不是因为爸妈死去而破碎。 这个家,是因为爸爸完美形象幻灭,而支离破碎。 江品常跟老板收完报废电器,运上车回去。 老阅开车,品常坐在一旁。 黄西典从方才就一直用暧昧眼神瞄他。“臭小子,你喜欢她昀?” “不喜欢。” “啕。”翻白眼。“谁信,这可是你第一次带女孩子回来欸。”人老了就是异常积极关切跟自己无关的人事物,是转移鸡鸡生病的后遗症吗? 品常提醒。“专心开车。” “你不喜欢她?告诉你,你早上做了什么我都看见了,我看得清清楚楚。” “早上?有什么问题吗?” “天啊,我是鸡鸡生病眼睛没瞎好吗?我告诉你,你干的好事我都看见了。”早上,他真被江品常的行为吓到。 鲍鸡没叫这小子就起床,窝在小蔚房,穿着白色吊嘎,汗流浃背,神情严肃地洗白米,还小火熬粥。前一晚那么晚睡,一大早如此贤慧,为哪桩啊为哪桩?很明显!是因为爱。 “你不是在睡觉?”品常冷哼。 “我偷窥。” “很闲昀。” “哼哼哼。”奸笑。“兄弟、喜欢她就说啦。” “我是刚好想吃粥。” “是昀,是岣!那配卤肉就好,干么还急着奔去便利商店买酱瓜,这又是怎样?”说完还学他早上对白雪讲的—— “喝那么多酒,还吃这么油腻?矮油,矮油……好为她想啦。”管他亏得多来劲,品常就是酷酷的。 “随你说。” “喂,我说啊,你为什么不让她知道你去盲人重建院?你的病她不知道?”江品常每个礼拜三固定会到“盲人重建院”报到,医生建议他,以防万一,最好先接受盲人重建训练。 品常瞄他一眼。“精神这么好,真不错。后面那一车冰箱电视就交给您自己整理。” “好啊,我整理啊。全部我自己弄没关系,但该说的我还是要讲。我可是把你当自己人才说,你这小子别学那些肥皂剧,什么因为我有病啊不能拖累她啊,所以不可以喜欢人家啊,搞得相爱的人在那边误会来误会去的浪费时间洒狗血,你又不是外星人要回你的星球去!” “原来你都有认真看哦。” “来自星星的你”这火红连续剧,影响真是无远弗届。 “我是为了看美女全智贤。嗟,我说你又不像我,年纪大了没得救只能等死。你不一样,虽然肿瘤可能压迫视神经,但医生只是说可能,不是说有些人还是可以活到很老吗?” “误会大了。”品常笑道。“我不喜欢她是因为讨厌太认真的女人,我这么帅,体力好,还想多玩几年。你观察力这么好应该知道啊,三不五时就有女人找我,我干么交个女朋友绑住自己?那些来找我的妹,条件比那女人好多了吧?个个媲美名模身材,上次那个空姐你有看到吧?” 有。黄西典勃然大怒。“现在是讽刺我不能玩是吧?玩吧、玩吧!玩残你,我看你多会玩!”羡慕嫉妒恨。“小心玩到你的脑瘤爆炸” 品常呵呵笑。 是啊,他只想游山玩水,蜻蜓点水,与人相逢但不深交。他没未来,不想拖累谁。他承认,陈白雪可爱、有趣,但她值得条件更好的人宠,如果王朔野是真心……白雪就有好归宿,可以悠哉享福。所以,他干么去招惹白雪?他喜欢她,和她当朋友已经很开心了。 包何况……他有他的计划进行中,他真正要招惹挑衅的,是那个人! 这日午后,下起大雨,稍稍灭了暑气。但是市长办公室内,高市长火气正炽。桌上,放着x最新涂鸦的照片。 长相白净斯文、戴眼镜的秘书长说:“您仔细想想曾经得罪过谁?x明显冲着市长来。” “一定是受反对党指使,我政绩辉煌,找不到我的小把柄只好用这个打击我。”高市长握紧拳头,看着最新的挑衅画。 “虽然拆房子过程不太平静,但我们总不能为了一、两个人,就让黄金地段烂旧难看,影响市容。而且我要盖儿福中心!就算让出一些面积给建商,那也合情合理啊。”就算有拿建商的政治献金也合理,她毕竟花这么多心力规划啊。这是双赢啊。 “已告知警察局长,务必逮捕这个累犯。” “那个笨局长,区区一个涂肠犯,三年都抓不到,市民活在这种没法治的地方安全吗?亏他还是我提拔的。” “记者来了,准备一下,出去吧。” “讲稿?”高市长伸手,秘书长呈上拟好的讲稿。“对了,他在永吉饭店的涂鸦清了没?” “饭店想保存,天天有人去画前拍照,x在涂鸦界太有名,有一群fans。” “所以我说这种人不严惩只会败坏社会风气,万一青少年是非不分学他怎么办?做人要规矩,要守法纪。通知消防局跟卫生局,叫他们一天三次去临检永吉饭店的水电安全、餐厅卫生、消防通道。没问题的话就制造问题,直到他们弄掉那幅蠢画。” 丙然是“奉公守法”好市长。 下一刻,面对记者,高市长笑吟吟接受记者提问。 “x的最新画作又出现了。这次选在废弃的都更区,画的是抗议市长强硬都更的政策。还讽刺您是收了建商的钱——市长有什么看法?” “你们信吗?”高市长雍容高贵地微笑。 “我不在意,因为不是真的啊。其实我相当欣赏x先生的才华,你们也知道我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我一向重视让孩子尽情发挥创作才能。只可惜对方没将才华用在正途。当然,这很可能是我市政方面做得不够好,没让艺术家有尽情挥洒的管道,我身为市长,会深切检讨。我会敦请文化局规划一个让喜爱艺术的青年涂鸦的地方。” “所以对于x先生的挑衅,市长不介意?” “艺术家有创作的自由,我也不认为他画的是我。不过……不鼓励这种违法涂鸦的行为,希望x先生适可而止。”高市长面对摄影镜头。 “才华洋溢的x先生,如果你正在看,我希望你可以考虑加入市府团队,我们非常需要借重您涂鸦的长才,安排您去辅导儿福机构里,喜欢绘画的孩子。” “怪不得大家都说您是历任市长中,最惜才也最有包容力的市长。” “而且对儿童教育跟福利也最用心。” “听说市长还打算增建三处未婚妈妈庇护中心……” “是啊,孩子是我们的未来,一定要好好培养,让市民在我的努力下,安心育儿——” 可笑至极,虚伪至极。 江品常在面摊吃饭,看着新闻中的市长,她的笑容假得像塑胶,虚伪恶心,却赢到记者们赞美。 未婚妈妈庇护中心?儿福中心?品常凛目,嗤之以鼻。 这女人,有了家庭,有了名位,便将过去忘得一干二净! 她不记得自己曾怀过他,草率送养,弃之不顾,不曾探望。将他像垃圾那样抛诸脑后,然后大言不惭议论护儿政策? 她不知道,那个令他心痛的十九岁生日,他怎么撑过去的。 妈妈告诉他真相—— “妈觉得你一直靠吃药控制脑瘤,不是办法。可是我跟你爸也没太多钱让你去找更好的医生。我们担心会耽误你……阿常,其实……你不是我亲生的。”她拿出报纸裁下来的照片。“这才是你亲妈妈。她现在是立法委员了,也许能帮你,找最好的医疗团队治你的病——” 他沉默。为什么他这样努力,他们还是要告诉他真相?把他当外人那样,恨不得他快离开?嫌他是赔钱货吗?怕他跟弟弟抢资源吗? 妈妈告诉他关于生母的事。“那时她未婚怀孕,但还在念研究所,没能力抚养你才会……现在不同了,她是立法委员,有人脉有关系,你去跟她相认,叫她出钱给你找最厉害的医生,让你受到最好的照顾——”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心痛,痛到只是苦笑。 他瞪着地板,淡淡地说:“对不起,没让你收养到健康的孩子,还拖累你们,真是赔大了,很亏吧?” 后来不管妈说了多少好话解释自己的行为,认真安慰他,他都没办法接受。 他若无其事,甚至笑出来。掐着剪报说:“太好了,原来有这么了不起的妈妈,立法委员吗?看样子我可以过好日子——” 终究,他不是她亲骨肉,做再多,都徒然。 第二天清早,家人都睡着时,他离开那里。走出家门,养在院里的小痹立刻扑过来要跟他亲热。他记得自己抚着它,眼泪直到这时才落下。 到最后唯一舍不得的,是它。从来义无反顾爱他的,是它。这么忠心的狗儿,他最疼的,最终也要狠下心告别。 “对不起——”他用力抱它,低声哭。 他走出生活了十九年的地方。 从此,他发誓,再没人可以抛弃他。 他不再回那里,也不跟他们联络,一起生活十九年的家人,种种回忆,就这样放下了。从此还有什么情分是舍不得的?做妈的都可以抛弃亲生孩子,这世间还有什么感情值得较劲? 此后他像野鹤,无粮天地宽。 他没听养母的话,去跟生母相认,他们把他想得太弱,他仅靠自己,也能活得很好。天地宽,世界大,哪需要家才能活?孑然一身,也可以过。他,不需要任何人。 他不恨养父母,毕竟他们曾善待他。 但他受不了那女人在电视上、聚光灯中,胡说八道。从立法委员当到市长,她得意忘形得越来越夸张。 江品常看着电视里的市长。 斑睿瑜,我们母子即将重逢。你、好好期待。 你的先生、你的市民、你的孩子,也一起期待着吧。这个你想逮捕的人,亦想要猎捕你。 教你好好正视我的存在。 看清楚,我这个,你恨不得抹去的污点。 我将如一只鬼魂,现身你面前。 ——未完,待续,请看橘子说1144《不白马也不公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