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命圣女(下)》 第九章 心结(1) 葫芦走在回西厢的路上,然而却临时拐了弯来到巧思园。 向来,她最喜欢巧思园,喜欢站在湖畔,夏天时看莲叶田田,冬天时看薄雪覆顶,入春时,湖畔垂柳,牡丹团簇,远处杏花绽放,花瓣洒落一地,极富诗意。 然而,此刻,她的心激动着。 打从她想起自己是谁,她便一直期盼着小爷能认出她,好不容易有那么一丁点的迹象,她反倒是有些近乡情怯了起来。 她变成这模样,他会怎生看待她?凭借垂挂柳树上的风灯,映照出湖面的大花脸,满头灰白的发……这模样看起来还真的挺像个婆子的。 她有着婆子外徇,真的还能待在他身边? “谁家的婆子临湖照面?” 葫芦闻言,不耐地闭了闭眼。真是的,她想找个地方感叹一下,也有人要打扰她!转身就想走,岂料颜芩偏是挡住她去路。 “有事?”她努力地挤出笑意询问。 “我真没想到你这婆子胆子如此大,进府竟是冲着表哥而来。”颜芩哼笑着,打量她的眼神充满鄙夷。 “表小姐想太多了。”到底是谁冲着小爷而来,这还需要说吗? “哼,我不知道你是打哪学来的好手艺,但光凭手艺就想要勾引表哥……你才是想太多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葫芦一刻也不想多作停留,想走,偏偏对方就是不让她走。 “别傻了,婆子,先别说你这张花脸,光是你的年岁,依王朝律例,别说妾,就连通房丫鬟也没资格,你早已过了论嫁的年岁,这些事你岂会不知道?”颜芩说着,还不住地啧啧出声,像是在取笑她异想天开。 葫芦粉拳握着,撇唇冷笑。 “是呀,王朝律例,年过双十的姑娘再不出阁,就无出阁机会,若非出身名门,就得沦为奴,不过……一个已出阁的妇人,岂还有机会另择良夫?别说妾,就连通房丫鬟也没资格!”要论处境,她俩是半斤八两,没什么好取笑彼此! “你!”颜芩闻言,冷不防用力将她推开。 葫芦踉跄两步,脚边踩到湖畔软泥,身形一歪,掉进湖中。 “你懂什么?当初要不是那丫鬟,我早就成了皇商之妻了!”颜芩恼声吼着。 当天,要不是卫凡迎娶了府中丫鬟为妾,且坚持不娶妻,她岂会落得年过双十,最后只好嫁给二表哥的下场?! 如今再回卫家,尽避是为了夫婿而来,但是她心里对卫凡依旧有着一份痴恋,可恨的是,这回他身边又多了个讨人厌的丫鬟,甚至敢在表哥正边嚼舌根,她才不会放过她! 葫芦沈进湖里,随即又浮上湖面。 “你疯了你!”她抹脸低骂着。 要不是她暗水性,岂不要要葬身在这湖底了?! “竟懂得泅技……”颜芩哼了声,转身就走,压根没打算拉她一把。 “淹不死你,算你命大。” “你!”葫芦气得直跳脚,正要游上岸,脚却传来异样感受,像是被人擒住,正疑惑之际,她已经被那股力道给扯进湖底。 挣扎之际,她瞧见湖底有着几抹近似透明的影子,不断地拉扯着她。 她惊骇不已,怕得直想往上游,却听见那几抹影子,口中念念有词的,“卫氏夕颜,从地府私逃,还不速回地府……” 那彷佛从脑子深处窜起的模糊声调,教她听得胆战心惊,愈是奋力挣扎,却反被抓得越紧。 放开我!她无声呐喊着,却无力挣月兑,只能被直往湖底扯。 不—— 小爷!救我! 意识模糊之际,耳边唯有平板的声调,一次又一次地说:“卫氏夕颜,从地府私逃,还不速回地府……” 般错了吧,她怎会是从地府私逃,她……意识一口气被黑暗吞噬,用尽最后一口气张眼,只见湖面灯火灿亮,好似月光碎落。 小爷……无声呢喃着,放任黑暗铺天盖地般地将她席卷。 黄泉路上阴森森,身形如絮任飘摇。 她本该进了鬼门关,经阎王殿审判,走过奈何桥,饮下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后,再次轮回历劫。然,为求再世情线,在阎王殿时,她一再央求,愿在忘川摆渡千年。 终究,一份痴情打动了七情不动的阎王,允她忘川摆渡,接送亡魂鬼差。 于是,怕黑的她在无止境的黑暗里,慢慢习惯了黑暗,慢慢地感觉不到任何时间的流动,一次次地来回摆渡,慢慢地,她的心开始麻木,面上开始没有表情,犹如无心无情。 直到一回,载着鬼差和拘回的魂,摆渡回程时,听见鬼差说:“金乌王朝将日城卫凡?他有何特别之处?” 一刹那,那曾经已经麻痹的心,又有了知觉。 “预定辛卯年四月拘他的魂。”另一个鬼差道。 “没日期?” “未定。” “欸,怎会有此怪事?” “阎王说命数难定。” “这可有趣了。” “可不是?或许那人是将日城的善人,所以尽避命数底定,却是难以再定其死日。” “是吗?” 撑着篙的手,不禁微颤着。 卫凡……她的小爷……辛卯年四月……那是什么时候?她来到地府多久了?她努力回想,却想不起到底过了多久。 但唯一确定的是,她的小爷是这世间至善之人,有着皇商身分,行商总不忘行善,为何如今却要拘他的魂了? 不……命数难定,死日未定那就代表生死簿上未见定数,即是如此,既是如此…… 于是趁隙,她逃出了地府,然而鬼门关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能一心求着神佛,让她得以回去阳间,让她可以告诉他,让他有所防备,好让他可以在阳间多行善,帮助更多的人。 然后—— “葫芦!” 心急如焚的嗓音在耳边爆开,犹如破开黑暗的一道光芒,教她寻得方向,让她猛地张开眼。眼前,是小爷的脸,脸上淌着水,犹如泪般。 “小爷……”她虚弱地喊着。 她想起来了,原来她是为他而回的……她是从地府逃出的忘川摆渡人。 而她的私逃……被发现了…… 见她清醒,卫凡随即将她打横抱起,御门不须他吩咐,随即飞步在前,回寝房取了套换穿衣袍后,直朝巧思园旁的浴池而去。 浴池是天然的温泉池,一年四季皆保持常温。御门快一步地准备好干净的几条布巾,就见卫凡抱着她,和衣踏入池内。 两人泡在浴池里,卫凡将她紧搂入怀,感觉她身上依旧冰冻得吓人,眉头不禁深锁。 尽避已经四月,然春寒料峭,入夜之后,寒意四起,遑论是湖底……不敢想象要是他再晚一步发现她,她将会变成什么模样。 在书房时,隐约之间,他听见细微的声响直唤着小爷,由一开始的尖锐到最后的细微,教他莫名惊惧,最终忍遏不住地到外头观看,直觉到了巧思园依旧不见她的身影,以为自己误响,正打算回书房时,却瞥见湖面有着吊诡的涟漪。 于是,他毫不豫地跃入湖中,该是阗暗的湖水,他却像是听见她的呼唤直往下潜,而天空的月光彷佛渗入了最深的湖底,教他在湖底找到了她。 难以形容那是怎样的感觉,也许该说,这是他这辈子第二次尝到恐惧的滋味。 抱在怀里的她,凭地柔弱纤细,彷佛只要他微使点劲,便能将她折损。而此刻的她不住颤抖,不知是冷还是受到惊吓。 “很冷?”他哑声问着,索性抱着她坐进浴池,让满池温水完全地包覆着她,她却突地瑟缩着,挣扎着要起身。 “别怕,我在。” 他出声安抚,是他没自觉的温柔呢喃。 她像只受到惊吓的小动物,湿漉漉的琉璃眸直睇着他,满脸湿意,搞不清楚是水还是泪。 小爷……她的小爷,她为他而回,可是被发现了,被发现了……她该怎么办? 她还不想回去,至少,至少要等过了四月。 “没事了。”他哑声喃着,大手环抱住她纤细的背,让她把脸贴在他的肩上。 “泡点温水,才不会染上风寒。” 那许久未曾听过的低柔耳语,教她止不住泪水,温热的泪烫在他的肩上,一点一滴地渗进他的心底,勾起他许久不曾有过的心怜。 “小爷……”她碎声唤着。 现下对她而言,小爷认不认得出她,已经不重要了,而是要想办法让小爷平安地度过四月,只要改变了命数,那么小爷必定能逃过这一劫,对不。 “我在,不怕。”他暖声哄着,占有性地将她圈抱入怀,用体温暖着她,褪除她身上的寒气。 “嗯。”她双手微颤地环抱住他的颈项。 对,她不怕,她还有机会可以改变,有什么好怕的? 她的亲昵拥抱,教卫凡心旌动摇了下。这是很出乎意料的反应,他并不爱人碰触自己,只接受葫芦的拥抱,而她……却给他十足十葫芦的感觉。但是他很清楚,她并不是葫芦,因为葫芦懂泅水,不可能像她沉入湖底。 但……是不是葫芦又何妨? 他累了,想要有个人作伴,别让他只与孤影成双。 所以,他可以喜欢她,对不……想着,不禁加重了拥抱的力道。 静静的,两人在池中浸泡着,直到御门忍不住开口提醒,卫凡才回神,抱着她离开浴池,却见御门理所当然地朝他摊开双手,像是要将葫芦给接过手,他不由得微扬起眉。 “你这是在做什么?” “当然是……”话到嘴边,御门狠狠地咽下肚。 思及妹子要求他,不准告诉主子她的身分,得要等到主子亲自认出,碍于这个要求,眼下他只好装傻,赶紧放下双手。 “……我只是想帮忙。”自个儿的妹子出了事,他自然会担心。然而不到他解释的时候,他只能三缄其口。 “出去。” “……喔。”他好委屈地退出门外。 然,一到门外,他随即又笑咧嘴。嘿,主子那表情像是觉得他过分担心葫芦,有几分吃味的感觉呢。这是好现象,就盼妹子懂得把握这机会。 不过……她到底是怎么掉进湖里的?最重要的是,她懂泅技,而且就是在这湖里习来的泅技,怎会莫名地沈进湖底? 想起要不是主子感觉不对劲,到外查看,恐怕她真是要无声无息地葬身湖底。 这突来的想象,教他的心狠打了个颤,神色一凛,誓言追查到底。 而门内—— “葫芦,把湿衣服月兑下。”他放开了她。 失去体温慰藉,站着的她不住地打颤,教他微皱起眉,覆上她的额。 “你的湿衣服得先月兑下。”说着,他已经动手解她衣襟的系绳,以为她会害羞地阻止,岂料她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那眸眨也不眨地瞅着自己,泪水盈亮那双琉璃似的眸。 “没事,别哭了。”他不舍地抚着她的颊,却发现她的脸依旧冰冷。 “你没事,没事。”她勾唇笑眯眼。她只是感动,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享受到小爷的温柔了。 那唇笑弯的弧度极美,美得他心荡神驰,然思及她浑身湿透,于是别过眼,要她赶紧将湿衣服换下。 然走到架前,却发现只放了一套他的衣袍,卫凡不禁气结。 御门办事也真是太不牢靠了,怎么没顺手取一套她的衣裳,不过想想也对,时候已晚,要御门进仆房似乎也不妥,想了想,决定将衣袍借给她,自己暂穿中衣即可。 “这衣袍,你凑合着……”一转头,就见她浑身赤luo地站在身后,那白玉似的肌肤,那玲珑有致的曲线,教他的心狠狠颤跳着,一时之间竟忘了转开眼。 “啊!”葫芦慢半拍地尖叫出声,蹲环抱住自己。 门外,御门欲夺门而入,吼着,“发生什么事了?!” “不准进来!”卫凡回神。暴喝了声,赶忙抽起搁在架上的布巾将她包覆住。 “可是……” “没有可是!”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不忘用身子挡着她,不允她半点春光被人窥探。 御门没辙,只能在门外干著急。 “你……赶紧将衣袍穿上。”他将衣袍递给她,拿起另一条布巾随意擦拭了她的发,再赶急转过身去。 葫芦浑身抖得厉害,就连穿件衣袍都费了大半气力。不是因为怕,而是羞…… 虽说他们俩早已行房,但就这样被他看光,真是教她羞得不知所惜。 第九章 心结(2) 卫凡背过身瞪着地上,耳边是她套上衣袍的窆窣声,脑海中不禁浮现,那蚕丝锦袍滑腻地覆在她丰满的胸,腰带系在那不盈一握的柳腰,那白皙的肌肤瞬间染上艳丽的牡丹花色……该死,他在想什么? 他向来禁欲,尤其在葫芦离世后,更不曾碰触过任何女人,也不曾对哪个女人兴起半点情动,然而此刻,他的心是动摇的。 “……小爷,我穿好了。” 后头响起她小小声的呼唤,教他松口气,终于熬过这苦难。 “好,你先回房。” “……穿这样回房?”她只穿衣袍,没有底裤耶…… 卫凡微回头,就见自己的衣袍套在她身上,显得宽松而且……有种古怪的绝艳风情,教他好不容易平静的心又再次奔腾了起来。 “小爷,你身上也湿透了。”她这才发现,他连发都是湿透的,这才明白是他将她从湖底捞起的。 他微微地叹了口气。 “先回我的寝房。”话落,他已经先离开了房。 “爷?”御门紧张地往门内窥探。 卫凡不耐地推开他的脸,不让他窥见她半点风情。 “找如霜拿套她可以穿的衣裳到我的寝房。” “爷要将葫芦带回寝房?”他微诧。进展……好快啊,但他可以接受。 “你有意见?还不快去!”那目光教卫凡以为他心有不满,咂着嘴催促着。 御门领命而去,决定不找如霜,而是到宅子里转一圈,瞧这时分谁还清醒着,谁就是最有可能对妹子行凶之人。 御门一离开,卫凡迎着寒风,放慢脚步,等着她跟上,直到她与自己并行,而后胆怯地、试探地握住他的指。 那一刹那,一股麻栗窜过他的指尖,犹如当年他偷偷模模地握住胡芦的小手。 当年,葫芦轻轻地回握住他,而这一刻,他也轻轻地,代表接受意味地回握住她的手。 两人静静地走着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房换好衣袍,卫凡长发垂放,站在寝房外,然而却始终等不到御门到来。 拿件衣裳拿到黄泉路上了不成?他在心里暗咒着,依旧只能在外头等着御门到来。没换好衣裳,不方便回仆房;要是离开这儿,她又会害怕,所以他只能这样耗着,耗得火气都冒了上来。 “小爷。” 那软绵的童音,轻扯着他的心思。没有回头,卫凡淡声道:“这儿风大,进房去。” “我不想一个人待在房内。”葫芦轻扯着他的衣角。虽说房内灯火灿灿,但她却不想离他太远,就怕暗处有鬼魅打转,趁他一个不注意,就将她给带走。 她还没完成任务,她才不回去! 卫凡心里一颤,难辩此话含意。 要是其他女子,这话便意味着邀约,然她脸色至今依旧青白,他猜想她是因为恐惧而不想独处。 但是,他不想和她共处。 因为,他怕……他怕把持不住自己。 他还理不清自己的心绪,不想跨越那界线。在他心里,葫芦是他唯一的妻,而她,只能是个替代品,要不是她的性子和葫芦太过相似,他很清楚自己绝不可能动情。 他要的是一种感觉,他曾认为再也不可能拥有,然而她却出现在他面前。 白发如老妇,胎记貌无盐,但他要的一向不是面貌,他要的是一种可以镂进心底的滋味。 “小爷……” 那带着央求的泣声,像把火正徐徐地烧融他铁石般的心,一如她的存在,像抹煦阳,强烈而恣意地进入他的眼帘。 无奈的,认命地叹了口气,阖上了门,转身面对她,就见她缓缓抹开笑,那笑像颗小石子般地落进他无波的心湖,漾起一圈圈的涟漪。 他没有抵抗地任她牵起自个儿的手,徐缓地走向床边。 “坐下。” 他像个玩偶,将掌控权交了出去。 正疑惑她想做什么,便见她拿起布巾轻柔地拭着他的发。她的脸色依旧青白,但笑意驱散了她眸底的惧意,教他望得出神,直到与她对上眼,在她眸底瞧见了自己放肆的目光。 闭上眼,他说服不了自己,欺骗不了自己,他是真的动心了。 尽避只是个赝品,他也想要拥有。 “头发要擦干一点,否则往后很容易犯头疼。”她边擦边说着。 “你倒是服侍得挺习惯的。”那不轻不重的手劲好似她早已做过千百回。 “是啊。” “服侍谁?”乍至的酸意教他月兑口问出。 她笑吟吟地想答,却突地想起自己极可能在短时间内被鬼差拘回,那么她还要跟他说她是谁吗? 似乎,不需要了。 如此一来,待她走后,他才不会再为她痛上一回。 “当然是我的爹娘。”她心思一转地道。 “是吗?” 擦了好发,两人呆坐在床上。在今天之前,要是两人能如此相处,她必定会开诚布公地对他说出身分,可是如今重要的已经不是身分,而是他的安危。 卫凡偷觑着她,瞧她始终垂着眼,她不说话,反倒教房里的氛围变得暧昧了起来,而她身上只穿着他的衣袍……也许,他应该顺便将他的长裤借给她,折几折,应该还是可以穿的。 至少别让她姣美无瑕的双腿展露在他面前,像是一再挑战他的底线。 打定主意,想起身,才发现衣角又被她的小手给拉住。 这是……他垂眼看着她,该不会是……真要邀约他吧? 他的心碰碰乱跳,简直像是初识情滋味的毛头小子,他莫名紧张,手心微微汗湿,坐在她身旁,近到可以嗅闻到她身上的清香,近到可以感觉她的气息吹拂在脸上,近到…… 就在他快要及她的唇时,坐在床边的她,突地倒进床内,吓得他赶紧伸手捞住,却发现她竟然—— “……睡着了?”他难以置信地喃着。 看着那睡脸,那微微勾弯的唇,那均匀的呼吸声,教他哭笑不得。 他像个毛头小子,她倒是睡得天昏地暗,这岂不是要笑死人了?! 无奈摇头,将她的身体扳正,打算把床让给她,可她的手偏是抓着他的衣角,逼迫他只能侧躺在她身旁。 看着她的睡脸,那笑意总是能感染他,教他不自觉地漾着笑,直到她的脚突然横跨出被子之外,直接搭在他的腿上。 他心口一窒。 懊死,这衣袍底下,真的什么都没穿……如玉的姣美双腿,无瑕雪女敕,不见半点口子疤痕……为什么她可以在他面前睡得这么沉?她就真认为他是个君子? 暗咒了声,拉起被将她裹得死紧,用脚钳制住她,免得她泄露无边春光,毁去他的清白。 可更该死的是,这姿势……真的太难为他了! 像是一辈子没睡得那么好过,教葫芦不禁勾弯了唇角,好满足地往身旁的暖炉偎去,小脸不住地蹭着。 可头顶上却突地感觉阵阵压抑的呼息,教她疑惑地往头上模索着,然手却被一把力道狠抓住,而后她听到—— “……可以放开我了吧?” 葫芦怔了下,初醒的脑袋极不灵光地运转着,慢了好几拍才张眼,眼前是张俊魅无双的脸,可那眼却殷红得可怕,甚至有些狰狞。 “吓!”鬼差又来了? 瞧她那惊吓的表情,卫凡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了声。 “可以放开了吧?”他再度重申一遍。 葫芦不解地看着他,只能顺着他的视线不断地往下往下……“哇啊!”她吓得往床内翻滚,正面撞上墙,痛得她龇牙咧嘴。 天啊,她到底在干什么?!她怎会把脚跨到他身上,甚至还紧抓着他的手不放? “很好,总算有羞耻心了。”他哼笑起身,活动僵硬的身子。 一整晚,整整一晚,他被她上下其手吃尽豆腐!逼着他一闪再闪,一避再避,最终胸膛仍然充当玉枕,可这些重量根本就不算什么,问题是出在她老往他身上磨蹭……整整一晚,他受尽欺凌! “我我我……你你你……”她转身想要解释,可一想到自己竟巴着他不放,她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可可可是就算她……那那那也是她睡着了,她都睡着了,怎知道她会有什么动作?!闭弯骂她没有羞耻心,这根本是欲加之罪! “你这笨蛋。”抬眼瞥见她额上撞出的红晕,他啧了声,轻揉着。 葫芦瞪大圆亮琉璃眼,不敢相信他竟如此温柔。 思绪飘回昨晚,想起他对自己的呵护,他以为自己吓着,所以一再搂着她,轻拍着她的背……对嘛,这才是她的小爷,总是把她捧在手心疼的。 瞧她笑得一脸满足,那娇俏得意模样,教他不禁把轻揉的动作加重了些,她立即痛得哇哇叫。 “你故意的!”她痛得捣着额,决定不再接受他的荼毒。 “你哪只眼睛看见的?” “这双……”她悻悻然地比着自己的眼,话未说完,他已俯近,吻上自个儿的唇,教她错愕地瞪大眼。 那唇轻浅地摩挲,轻柔地吮吻着,如雨点般,从牛毛细雨逐而滂沱,粗重的气息喷洒着,教她浑身颤栗不止,卫凡像是不容她退缩地扣着她的后脑,强迫她张开嘴,舌进入她的唇腔,像狂风暴雨般地席卷着她。 他舌忝吮着唇腔内的每一处,再转而纠缠着她的舌,吻得那般浓烈,教她几乎喘不过气,浑身发热发痛,不禁轻扯着他,直到他的吻来到颈项,滑进了早已松月兑的衣襟,吻上她的胸。 她羞涩不已,忘了这衣袍底下再无任何遮蔽,任他在她身子点燃火焰,引得她娇羞低吟连连,一如气数个恩爱的夜晚,他总是缠着她,像只永不餍足的猫,一再纠缠一再—— “爷,靳大人——哇!” “出去!”卫凡突地暴喝一声,拿起床上的玉枕便砸了出去。 御门一溜烟地跑出门外,任由玉枕砸在门上。他不是故意的……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是偶尔,他真恨自己为何老是不敲门! 第十章 心魔(1) 一早,御门送来的,便是靳大人派人送来的手令,于是卫凡决定即刻进宫。 “不成,葫芦也得要一起去才成。” 卫凡无言地看着难得执拗的女儿,竟连进宫也要拖着这丫鬟婆子。 葫芦始终垂着眼,没有半点勇气抬眼看他,只因早上那被打断的恩爱…… 卫凡看了她一眼,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着了魔,见她的衣襟大开便把持不住自己……不过,这也算是礼尚往来,由竟他遭受了一夜的凌迟,换一点甜头,也是应该的,况且他还没将利息算进去。 “抬眼。”他道。 葫芦闻言,努力地想要抬眼,可是她的心跳得好急好乱,导致她的颈项僵硬。 就算有意抬眼,她的脖子也不听话啊! “葫芦,你脖子不舒服?”卫玲珑不解地看着她忽上忽下的动作。 “抬、眼。”卫凡坚持道。 他知道,她害羞,而他,要让她更害羞。 葫芦咬咬牙,对自己信心喊话,一鼓作气地抬眼,想要装出凶狠的目光瞪他,却见他笑得魅眸生光,便教她看傻了眼。 她的小爷长得真好,浓眉勾魂眼,还有那张总是笑得坏心眼的唇,有那么点坏,但对她却有更多的怜惜。 “又忘了羞耻了?”他笑得邪魅。 葫芦猛地意会,羞恼着却也不知怎么反驳。 这人真坏,老喜欢这样欺负她……喜欢看他,那是看得起他好不好! “爹爹,这跟羞耻心有什么关系?”卫玲珑不解,但好学地问着。 “问她。”话落,他转身就走人。 于是卫玲珑目光换了方向,等待解惑。 葫芦狠瞪着他的背影,恼他竟然将这难题丢给她。这要她怎么解释?可偏偏玲珑还着着解答,喔,真教她头痛! 但,不管怎样,她终于得以跟着一道入宫,一路上她对卫玲珑胡乱解释着,教坐在对面的卫凡连连失笑。 这人……她噘嘴瞪他。 要不是担忧他的安危,她才不会要玲珑替她说情,好让她可以跟着前往呢。 只见马车终于进了悬福门,就停在金阙宫前的广场上。 卫凡率先下马车,抱着女儿,葫芦赶忙跟上,然才走了几步,明明就是平整的地,她也能失去平衡地往前跌—— “小心一点!” 原以为会撞上地面,岂料他竟回头撑住她,改而握住她的手。 “我我……很小心了啊。”那是地板的问题啦…… “葫芦真的好能跌,就连走得慢也能跌。”连卫玲珑都忍不住摇头叹气。 葫芦没好气地睨了小人儿一眼,可怜她却是无力友驳。 “走好。”卫凡握着她的手,放慢了脚步。 进宫带着玲珑,是让玲珑去探探皇后,可以避人耳目,不让人以为他找皇上私议什么,如今再添个丫鬟婆子倒也无所谓。 况且,她跟在身边,也省得教他担心她会不会走着走着掉进湖里,他可不想再费劲救她一回。 她轻点着头,差怯地走在他的身侧。 “对了,我把颜芩赶出府了。” 听他漫不经心地提起,葫芦惊诧地抬眼。她并没有告诉他,是颜芩将她推下湖的,他怎会知道? “反正,她没用处了。”手令到手,就等着皇上大显神威,将卢家一网打尽。 葫芦没应声,想起昨晚湖底的鬼魅,仍是心有余悸。他不知道,将她困在湖底的不是颜芩,而是那些催命鬼魅。 她……到底还能待多久? “潘叔叔!” 卫玲珑的撒娇呼唤,拉回她惊惧的心神,一抬眼便瞧见穿着禁卫军黑衫银半臂的潘急道。阿潘……天啊,他升官了吗?这禁卫服和她以往见过的极不相同。 也许是她的反应太大,教卫凡从余光中捕捉她的喜悦。 她看着潘急道的目光……狼佛极为雀跃,像是在开心着什么……这一慕教他打从心底不悦。 “玲珑宝贝,潘叔叔抱!”潘急道面貌粗犷有型,浓眉大眼,敛笑生威,然一瞧见卫玲珑,俨然像个邻家大哥,眼神都快要化为一滩水。 她二话不说地伸长双臂,毫不犹豫地、见异思迁地奔到潘急道怀里。 他忍不住往她颊面一亲,用力地包着她。 “喂,别轻薄我家丫头。”卫凡不耐地启口。 潘急道挑起一边眉。 “我叫喂吗?这可是宫中吹,卫爷,是谁该对谁行礼?” 他可是正二品太尉兼任皇宫禁卫长,而他不过是个皇商,搞清楚状况。 “潘大人。”卫凡皮笑肉不笑地道,朝他伸出手。 “哄你开心了,可以把玲珑还给我了吧。” 葫芦见状,无声申吟着。这两个人还是老样子,水火不容。 “你这家伙!”潘急道哪受得了他那张贱嘴,正想反击,瞥见他身旁的葫芦,不禁笑得趣味盎然。 “哟,一家三口不成?祖孙外加个爹,卫爷可真是幸福,哪里找个婆子回家供着?” 葫芦闻言,脸色很不客气地往下沉。 臭阿潘,关她什么事,做啥拿她作文章。 他们要厮杀自个儿去,管他们杀个你死我活,她才不管呢。 “不对,葫芦不是婆子,胡芦是我的丫鬟。”卫玲珑赶忙解释。 不过,是一家三口没错,她凯觎葫芦当娘已经有一段时日了,最近好不容易见她与爹爹渐入佳境,怎能让潘叔叔坏事。 “哇,敢情是卫家半年一回聘奴,如今已聘不到奴,就连婆子都采用了?”潘急道煞有其事地不断摇着头。 “就算宫中秀女也没汰换得这么快,卫家可真不是普通的奢侈。” 葫芦眼皮抽了下,暗暗在心里月复诛着他。 “好说,卫家富可敌国可不是随便说说,奢侈也是应该的。”卫凡皮笑肉不笑地一把将女儿给抢回怀中。 “潘大人忙吧,草民不打扰了。” “没雅量的家伙。”潘急道啐了声,见他真没打算理睬自己,手干脆往他肩头一扣。 “喂,待会到双喜楼坐坐,我有事跟你聊。” “没空,草民没有潘大人那么闲。” “喂,你这个小鼻子小眼睛的家伙……反正我不管,待会你给我过来就对了,我当了一晚的差饿死了,先过去等你。”说完,也不管卫凡管应了没,正要走,却发现脚板竟被一双绣花鞋给踩住。 这是怎样?他缓缓抬眼,对上那张扬笑却笑得很冷的脸,不知怎地,突然觉得这种笑法好熟悉啊…… “抱歉。”葫芦缓缓缩回脚,卑微地道歉着。 潘急道眨眨眼,摆了摆手,不怎么在意,是说这个丫鬟的声音……怎么那么像夕颜? 对了,她也叫葫芦? “这么一来,皇上所交托的事,已全都完成,剩下的就等皇上圣裁。” 进了御书房,卫凡将刚得手的手令往金镂雕花书案上一搁。 巳九莲瞥了一眼,自然认得出那是出自于哪位官员。 “辛苦你了。”这人早被他锁定,然而要定罪总是需要证据,否则大可不必大费周章地设下圈套。 “不名是分内的事,我还有事,先告辞。” “卫凡。”他凉凉地喊住他的脚步。 “皇上还有事?” “你这一回会不会太赶尽杀绝了?” “赶尽杀绝?”他咀嚼着话意,似笑非笑地启口,“能铲除那种与官勾结的富商,对皇上而言,也是好事一桩,是不。” “确实。”巳九莲完全认同他的说法,只不过——“可你有没有想过自身的处境?” “皇上明示。” “少跟朕装蒜。”巳九莲轻哼了声。要论心计,他压根不亚于卫凡,正因为如此,他更清楚手段愈是残忍,代表自己前是无后顾之忧。然而卫凡有个再宝贝不过的女儿,如此行事在他眼中,实在太过莽撞。 可偏偏卫凡向来就不是个莽撞之人,再加上两家结下的梁子可以推算到六年前,没必要等到现在才一拼讨回,这实在不像卫凡的个性。 卫凡看向门外,唇角依旧勾得极弯。 “有皇上在,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手令到手,就等卢家的货送到京城,那货变成了罪证,不但这背后牵涉的官员可一并打进牢里,就连卢家两个当家都不能逃过,就算罪不至死,卢家也成了风中残烛,只剩一口气,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你就不怕万一!” “那就是我的命了。”他笑得云淡风轻,也不知道是太过相信自己的能耐,抑或者没将自个儿的命当一回事。 “待会好好地会一会潘太尉吧。” 卫凡微扬起眉,才在想潘急那那家伙怎会突地邀约他,原来是皇上的旨意。 看他撇唇冷笑的表情,巳九莲不禁好笑道:“果然是竹马之好,听朕这么提起时,表情如此一致。” “碰巧住棒壁而已,别说我和他是竹马之好,我都一身鸡皮疙瘩了。” 巳九莲闻言,低低笑开。 “就连反应都一致,那么有他在,朕就放心了。” 卫凡皮笑肉不笑地说:“多谢皇上。”他决定回头就跟潘急道说清楚,要那家伙省掉这麻烦事。他不需要他保护,相信他也不怎么乐意保护他。 走出御书房,适巧太监持禄已经领着女儿和葫芦走来。 上了马车,本想要回府,但他仔细想想,还是会一会潘急道,省得他日麻烦。 “爹爹,咱们要去双喜楼?”一见马车不是往家的方向,卫玲珑喜形于色。 “你不想去?”话明明是对着女儿说的,可偏偏那双眼就是盯着葫芦不放。 真怪,怎会愈看愈对眼了? “想!自从潘叔叔搬到太尉府后,我已经很久没见到潘叔叔了!” 瞧女儿兴高采烈的样子,卫凡不禁冷冷地掀唇说:“是啊,到时候又把爹爹给忘了。”不是他要说,他这个女儿老是一见到熟识或者是喜欢的人,便二话不说地扑上去,把他抛到脑后去。 “才不呢,我最喜欢爹爹了。”说着,直接扑进他的怀里。 “狗腿。”他哼了声,却爱怜地模着她的头。 “狗腿也只对爹爹。” 葫芦被她的童言童语给逗笑,直觉得这对父女果真是感情很好。但既是感情如此好,为何在府内反倒少见互动? 或许是他这阵子忙,等忙过这阵子,应该就会如玲珑所说的恢复正常。 “你在笑什么?”他问。 她的笑容极美,不艳不妖,可就是教人如沐春风,光是瞧着,就能被感染。 “小爷和小姐感情真好。”这真是太好了,就算她不在,这对父女也能和睦地相处着。 “能有什么办法?”他状似无奈地叹口气。 葫芦笑眯眼,知道他这是无可奈何的叹息,没教他搁在心上的,他可不会这么说。 不一会,马车来到城西的双喜楼。 双喜楼为六角楼,翘檐飞阁,斜廊穿衔,后方还设有不少凉亭,让人得以欣赏这自然的湖泊景致。 “你们总算来了。” 潘急道独自在湖桥亭内用膳,听见脚步声便朝桥下一望,大嗓门吼着。 卫玲珑手里拿着皇后赠与的绣娃,举步奔向他。 “潘叔叔!” “来,让潘叔叔好生瞧瞧。”潘急道起身,一把将她抱入怀,左看右看,忍不住又在她颊上香了下。 “一年不见,长大了不少,十年后潘叔叔到卫府把你给定下好不?” 卫玲珑还没开口,卫凡已经冷冷应道:“潘大人敢情是染上恋童的恶习,竟凯觎起我的女儿了。” “我呸!你嘴巴放干净一点,我都还没说你不要脸地在十二岁那年就把夕颜定下!”潘急道毫不客气地吼了回去。 “是夕颜在十二岁那年把我给定下的。”卫凡大言不惭,反正无人能对证。 第十章 心魔(2) 苞在后头的葫芦眼角抽搐着,真不敢相信他竟如此对外说。明明就是他拿一茶一饼一抹笑把她给定下的。 “无耻!夕颜早就跟我说过,是你天天缠着她,她才不得不嫁给你的!” “你今天找我来,谈的是这些往事?”卫凡撩起袍摆往桌边一坐,不耐地问。 那态度教潘急道心头一把火烧得更旺。 “要不是皇上旨意,想要我找你同桌用膳,你等下辈子吧。” “既然咱们难得有志一同,那还等什么?”卫凡作势起身。 “爹爹、潘叔叔,你们别吵了。”卫玲珑赶忙充当和事佬。 “都这么大的人还吵架,会被人笑话的。”说着,不忘指向等着点菜的小二。 那小二已经看得一愣一愣,想劝架,但思及己身如此单薄,他还是留条命孝顺父母好了。 潘急道轻咳了声,随口道:“小二,刚刚的膳食再上个几份,另外还要一份杏花糕。”这杏花糕是要给玲珑解馋的。 “马上来。”说着,小二一溜烟地跑了。 “玲珑,这双喜楼的杏花糕听说好吃得紧,待会你尝尝。”潘急道让她坐在大腿上。 “有我家葫芦做的糕饼好吃吗?” “你家葫芦?”他意会,抬眼看着那白发婆子。 “你也会做糕饼?” “略懂一二。” 潘急道听着,忍不住直盯着她。那声音……未免也太像夕颜了吧。 他打量的目光,教卫凡心生不快。 “潘大人,还不赶快把我家女儿还来,你该不会打算拿官威强抢民女吧?”不拿葫芦作文章,只要把事转到玲珑身上,他就会自动地收回目光。 “我去你个强抢民女,别在我面前演父女情深,你跟本就不疼玲珑。”真不是他要说,他跟这家伙真的是天生八字不合,一碰面要是不互损个对方两句,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我又是哪儿不疼?难不成还得疼给你瞧?” “你要是真疼玲珑,又怎会不曾给她庆贺生辰?依我看,你肯定是——” “潘急道!”卫凡突地喝了声。 他闻声,未出口的话用力地咽下肚。 葫芦微扬起眉,目光落在卫凡身上。没给玲珑庆贺生辰过……为什么? 在众人皆没注意的当头,卫玲珑垂敛长睫,彷佛早已猜到潘急道未竟的话是什么,但她只是静静的,假装不知道。 “玲珑的生辰快到了,你要是不替玲珑庆贺,我庆贺,成了吧。”潘急道撇了撇唇。 卫凡脸色冷沈,不睬他,径自道:“玲珑。” 闻声,她乖地爬下潘急道的腿,小跑步地投进爹爹怀里。 “玲珑,听着,往后爹爹要是没答允,绝对别和你潘叔叔独处。”卫凡沈声交代,话语有几分幼稚,但话中深意唯有潘急道明白。 他是在怕他哪天大嘴巴说出不该说的话……去他的,该不该说,难道他会不知道吗?他刚刚不过是口快了一点,可终究也没说出口。 “要是你没事要说的话,我要走了。”卫凡平板的声调,显示他的耐性已经告罄。 潘急道没辙地闭了闭眼,目光往他怀里睨了下。 “葫芦,去看御门到底把马车给栓好了没。”卫凡淡声道。 她猜想他们大概是要谈论她不方便听到的话,所以乖乖地走下石阶。 “玲珑,那儿有花,去摘一朵,待会给葫芦。” “好!”卫玲珑听他的口气缓和了,抱着小小绣娃咚咚咚地下了石阶。 潘急道盯着小丫头的背影。 “你让玲珑待在湖边,妥不妥?”这桥亭是架设在湖面上,石阶下自然就是湖畔,虽说店家刻意在湖畔栽种柳树和杏花,但那树间还是有缝隙。 “皇上提的那件事,你就当没听见好了。”卫凡话落起身。 “喂,你以为随便说说,我随便听听,皇上就不会怪罪吗?” “我已经跟皇上推辞了。” “少来,皇上决定的事,岂你能推辞的?再者……你这回到底是怎么搞的?那卢家不仅是和官员有所勾结,就连地痞都有交情,你赶尽杀绝,就不怕人家逮到机会报复?你死了就算了,可玲珑呢?你可有替玲珑着想?!”卫凡那事不关己的口吻彻底地激怒他。 他潘家在将日城也是富商,所以自幼也多少知道商贾要富,就得要黑白通吃,他就因为厌恶这事,才会离家考取宝名。 前几日,听皇上提起卢家一事,他顿觉不妙,四下打探才发现卫凡这回行事太过狠毒,一再设计掏空卢家根基,如今还挖了个大洞,等着卢家摔个倒栽葱,这种不留活路的作法,根本就是在招怨。 再者,这件事牵涉朝廷几个重臣,那些重臣皆有其人脉,要是有人私下买凶,他真以为他逃得过?! “潘大人,你也未免管太宽了。” “哈,我只管玲珑,至于你的死活我才不管!”当年夕颜产子而死,他竟没通知他,这件事,直到现在他还记恨在心。 “那很好。”卫凡哼笑着。 “一天两次同心,也算是咱们的极限了。” 话落,他毫不客气地转头就走。 今日见他,本来京是要跟他说清楚。他和潘急道从小因为夕颜而水火不容,可待夕颜的心是一致的,正因为如此,潘急道比其他人都能看透他的心,一旦让他待在卫家里,不出事也会被他搞到出事! 正忖着,卫凡一回头,就见卫玲珑为了捡不知为何掉落在湖里的绣娃,身子往湖水探去,他的心颤了下,真觉这动作太危险,想要阻止,可他的身体却吊诡地不听使唤。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小小身影掉落在湖里,噗通一声,溅起了水花。 他心头一窒,告诉自己动作得快,可是偏偏动不了,甚至体内有股声音阴冷地响起,告诉他——如果不是她,你不会失去所爱…… 是谁在说话? 他惊颤不已,突地听见尖锐的声响,喊着,“玲珑!” 同一时刻,他身后的潘急道已经疾步掠过他身侧,直朝湖畔而去,毫不犹豫地跃进湖里。 而他,一身汗湿,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葫芦飞奔到湖畔、看着潘急道将他女儿给抱上岸,那始终梗在胸口的气才终于得以呼出。 葫芦急着要接过卫玲珑,确定她的安好,然潘急道却蛮横地抱着卫玲珑,冲到依旧站在石阶上的卫凡面前。 “卫凡,你到底是哪里不对劲?!明明瞧见玲珑落水了,为何不救?!”他浑身湿透,目皆欲裂地吼着。 卫凡紧握着双拳,就连自己也不能理解自己为何有短暂的停顿,双眼看见了,可是体内却像是有一股力道拉扯着他,不让他有所行动。 拨了点心神看向女儿,她状似昏厥,但呼吸是正常的,教她松了口气。 见他一点反应皆无,潘急道再也忍遏不住体内沸腾的这口怨气。 “去年年初,你也是眼睁睁地看着玲珑被失控的马车撞上,要不是皇上出手相救,玲珑早被那马车给辗过了!” 苞着步上石阶的葫芦闻言,难以置信地倒抽口气。 “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就凭玲珑是夕颜的女儿,她就像是我的女儿!夕颜曾允诺我,要让肚里的孩子认我为干爹,那是你不允,否则玲珑早就叩头奉茶了!况且,就算玲珑不是我的干女儿,谁见着这事都会伸出援手,可你这个当爹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为何可以眼睁睁地看着她沈进湖里?!” 葫芦心乱如麻,不能理解卫凡为何如此对待卫玲珑。犹记得她沉入湖底时,还是他跃进湖底将她捞起……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个外人,他都能做到这个地步,反观玲珑是他的亲女儿,他怎忍心视而不见? “玲珑是我和夕颜的女儿,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放手!” “不放,我不会再把玲珑交给你!” “你敢?!”卫凡神色冷騺慑人。 “你就看我敢不敢!”潘急道眸色森冷,毫不退让。 “你们都给我停住!玲珑得要先送医馆!”葫芦耐也忍受不住地从潘急道手中抢过卫玲珑。 潘急道怔住,就见卫凡已经快步尾随而去,他气得牙齿都快咬碎,顾不得浑身湿漉漉,硬是跟上。 送到医馆,经大夫诊治,知晓卫玲珑不过是喝了几口湖水,受到惊吓才会昏厥过去。 确定无碍,一行人又赶回卫府,将卫玲珑抱回寝房休憩着。 葫芦不舍地坐在床畔,小半不断地轻抚卫玲珑苍白的小脸,心疼得要命,却又听见身后传来两个男人的对峙声。 “走开,别挡在我面前。”潘急道不客气地将卫凡推开。 他更是不留情伸脚一拐,硬逼着他往后退。 “给我滚出卫家,我没邀请你。” 潘急道一双大眼瞪得像是要裂开似的。 “我还需要你邀请?卫凡,我是你女儿的救命恩人,你还没好生感激我!” “黄金百两,如何?”卫凡撇唇讥刺着。 “你!” “不请自来,还想邀多少功?” “是啊,是我鸡婆管闲事,可我要是不动手,你更不可能救玲珑,因为你根本就恨玲珑。” “胡扯!” “够了,你们两个!”葫芦起身,一手推着一人。 “要不要我给两把刀,好让你们到外头砍个你死我活?!” 潘急道本还火大着,然听她这说法,教他不由得一愣,总觉得这软绵却又带着恫吓力道的嗓音,真的很熟悉。 卫凡不满地瞪着她,似乎恼她竟没有站在他这一方。 “要吵出去,不要把玲珑给吵醒!”葫芦火大极了,动手推着两个大男人。不能忍受他俩在这时候竟还要在口舌上争输赢,存心不让玲珑好生休息。 尚处在震愕之中的潘急道,毫无反抗地被推出房门外,卫凡也被葫蕑不客气地踢上一脚,有些狼狈地往前扑去,潘急道眼捷手快地稳住他,他倒是不领情地将他推开。 面对卫凡的高姿态,潘急道早就已经见怪不怪,撇唇哼了声。 “卫凡,你就承认吧,你之所以不出手救玲珑,那是因为你恨玲珑的出世害死了夕颜!” 胡芦闻言,狠狠地瞪着潘急道,不懂他为什么非得绕着这问题打转。难道他会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吗? 都过了六年了,为何还是不长进?! 卫凡双手紧握成拳,想要反驳,可那该死的话却者得他怎么也反驳不了。 不……他疼她怜她爱她,他…… “如果不是玲珑,夕颜不会死……夕颜的死,我心里的痛不会比你少,但是我不会恨玲珑,因为玲珑是无辜的,夕颜的死与玲珑无关。” “你懂什么?!你心里的痛有我深有我重?夕颜开口说话喊的不是爹也不是娘,她喊的是小爷!教她走第一步路的人是我!教她写第一个字的人也是我!让我找到依归的人是她,让我懂得去爱的人是她,让我觉得活着可以很幸福的也是她……如果不是玲珑,葫芦不会死!”卫凡声嘶力竭地吼着,“所以我恨她、我恨她,我为什么不能恨她?!” 他恨得压根不想见她,他甚至不想为她取名,他甚至想将她丢弃在外,一抱在手,就想将她活活掐死! 可是……她是葫芦留给他的宝贝…… 他知道葫芦有多盼望这个孩子,如果她还活着,她会多疼这个孩子……可是她死了!为了生下她而死,他是多么希望死的是玲珑而不是葫芦! 第十一章 驱逐出府(1) 葫芦闻言,难以置信地捂着唇。 她从没想过,他会因为她的死而恨着他们的女儿…… 看着他面容狰狞而扭曲地咆哮出真心话,潘急道哼了声,“你终于承认了。” “你给我走!”卫凡恼声咆哮着,没了往常的从容。 他的内心是矛盾的。曾经他和葫芦是那般期盼孩子的出世,葫芦甚至早已经取好了名,女儿就叫玲珑,儿子就叫瑾瑜,他曾是如此期盼自己当爹,可是在他当爹的那一刻,他却失去了最爱的人,要他怎能忍受? 他漠视着玲珑却也心疼玲珑,他爱着她,可心里却有一部分是恨着她的,就算他用尽全力掩埋,那恨意还是会不自觉地渗透,尤其是葫芦的忌日时,他根本就不想见到玲珑,要他如何为她庆贺生辰?! 甚至,去年初见到她险些被马车撞上,心底有股声音教他停住了脚步……他知道,那是心魔,那是他的心魔! 他曾经不知道多少回想象,如果没有她就好了! 如果没有她,夕颜是不是就可以别离开他? 然而事后,他却又后悔不已,对自己生出如此可怕的想法而骇惧着。 他快被逼疯了,但是他却无法可施!他接近不了她,却又不敢离她太远,想救她,却又动不了…… “葫芦!” 房内突地传来卫玲珑惊醒的疾呼声,葫芦立刻转进房里,一把将泪水盈眶的小人儿抱进怀里。 “玲珑,没事了,我就在这儿,不怕。”她不断拍着她的背,亲吻着她的额,安抚着她的惊慌。 卫玲珑小嘴抿了抿,一并将泪水泯得消失不见。 “葫芦,对不起,我想摘花给你,却不小心把歌雅姊姊送我的绣娃掉进湖里,我想把绣娃捡起来,却……” “没关系,我相信皇后娘娘绝对不会怪你的,要是同她说了,改日必定又重做一个给你。”想起那温柔娴雅的皇后娘娘,她对待玲珑好得犹如将她视为己出,对她只有诉不尽的喜爱。 “嗯,歌雅姊姊肯定不会怪我的,可是你呢?有没有被我吓着?不会讨厌我了吧?”卫玲珑急问着,小手轻抓着她。 这一问,教葫芦怔住。 “……怎会呢?我怎会讨厌你,我心疼都来不及了。” “那就好。”松口气地偎进她怀里。 “都怪我不好,我要是会泅技就好了。” 葫芦眉头紧锁,以往总是觉得玲珑爱学大人样,总像个小大人,可如今却真切地感觉到她根本就是世故……戏武和若真也世故,但那是因为他们身世飘零,在看清世态炎凉之后,不得不的改变。 可是玲珑呢?玲珑可是皇商之女,更受皇上皇后的疼爱,她该是娇生惯养的名门千金,哪里需要懂什么人情世故? 若硬要说世故,倒不如说……她害怕被讨厌,害怕因被讨厌而被冷落孤单,而又是谁令她如此不安? 是小爷吗?是小爷认玲珑备受孤单,当初才会对初次见面的她诱之以利,只盼她能陪她吃顿饭……怎会如此?该被疼爱的,怎会是如此孤单? “葫芦,爹爹有没有生我的气?” 怀里的人怯怯地问着,教她的心抽得死紧。 “怎会?小爷好担心你的。” “真的?”卫玲珑喜出望外地道。 “当然,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去年初我差点被马车撞到,九叔叔救了我后,爹爹很生气,所以……” 话顿了下,她抿住嘴不再往下说。 “小爷罚你了?” 卫玲珑垂着小脸,像是在思忖着什么,好一会才抬脸扬开虚弱的笑。 “没有,爹爹才不会罚我,他从没罚过我。” “那他是……不理你?” 小脸惨白着,小嘴微颤着,却大声地说:“才不,爹爹是疼我的,他只是忙,所以没时间陪我。” 葫芦不信以她的聪颖,她会感觉不到卫凡的古怪。玲珑的解说反倒像极了自我欺骗,彷佛她必须这么告诉自己,她的心才能得到平衡。正忖着,却又听到她说:“毕竟是我害死了娘……爹爹还肯抱我,已经是很疼我了。” 卫玲珑笑着,眼眶有些泛红。 “不是的。”葫芦不住地摇着头。 “爹爹很爱娘的,所以我害死了娘,爹爹一定……” “不是的!”葫芦紧紧地抱住她。 “不是的,那是、那是……” 她该要怎么解释?就说娘就在这儿?可是她又要如何解释她在这儿?况且,连小爷从头至尾都不曾认出她来,她又要如何表白身分? 她从没想过她的死,竟会在这对父女身上烙下这些伤痛。 一个是想爱却又矛盾地恨着,一个是背负着罪又渴望着爱……怎会变成如此? “葫芦,我是不是很坏,我把娘给害死了……”温柔的拥抱教她封印在心间的秘密被掀开来,她想追问一个答案——“葫芦,我是不是不要存在比较好?爹爹就不会难过了……” “不许胡说!”葫芦使劲地抱着她。 “玲珑,你是娘亲用了性命也要保住的宝贝,你怎么可以不存在着?你要代替娘亲照顾爹爹啊!” 若问她,她和孩子只能留下一个,她会毫不犹豫地留下孩子……因为这个孩子是她和他的最爱,象征着他们经过多少磨练,踏过多少关卡才能相守。 孩子是他们爱情的见证,是独一无二的美好,怎能说她不该存在? “可是爹爹不快乐,爹爹要的不是我……” 卫玲珑泪流满面,就连哭泣也压抑着不逸出半点抽噎,葫芦心如刀割,却是无计可施。她到底该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掌灯时分,哄着卫玲珑入睡,葫芦坐在她房里好半晌,才徐步离开直朝胡芦斋而去,站在那扇紧闭的拱门前,不禁想,在小爷锁上这扇门时,是否也把自己的心给一并锁上了。 从门边的土里挖出开门的钥匙,这一回她不再钻狗洞,而是堂而皇之地踏进这小小院落。 夜深沉,晦暗的院落,她并不害怕,因为这里的一砖一瓦,全都是小爷亲自监工为她打造的。砖墙上的夕颜花正绽放着,在绿叶后头开出一朵朵的小白花,犹如掉人间的月光。 月光花引路,让她不惊不惧地来到昔日的书房。 这书房里摆放的彩沙比书册还多,就连案上也总是摆放着各色的彩沙。 点上了独火,案桌上不见她当年的沙画,倒是桌边摆放了各色的彩沙,取来倒出,全都是晶莹剔透的白沙,正是当年她最缺的一色。 白沙无法染,只偶尔在矿炉底可以寻得,所以白沙最为珍贵。 她一瓶瓶地打开,才发现原来在她死后,小爷买的都是白沙……他得要费上多少功夫才能取得这些白沙? 垂眼看着她作书的桌面,轻轻推开石板,果真如她所猜测的,底下的沙画已不翼而飞……她这身子果真是向这沙画借来的。 “葫芦!” 外头传来一声声嘶力竭的呼唤,教她心头一颤,赶忙起身走到屋外。她知道他呼唤的是另一个自己,而非现下的自己,所以她必须赶紧教他看见自己,不该让他有半点误解。 一旦从希望的云端摔进谷底,那便是难以抹灭的绝望,而她,已经舍不得再让他受到半点伤害。 卫凡疾步跑进葫芦斋,就见她从书房走出,那乍见葫芦斋有灯火的狂喜之心瞬间冰冻。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声薄如刃,彷佛她不该未经他允许踏进他的圣境里头。 初见葫芦斋有灯火,他原以为葫芦归来……瞧他,多傻呵,明知道她再也回不来,可他偏偏还是等候着,嘴上毫不在意,不让人看穿他的心思,唯有他知道,他是多盼望她能归来,哪怕只入他的梦,好让他再见她一面。 葫芦心头一窒,哭笑不得间,愁绪满心。 这,就是她未曾见过的小爷另一面,冷騺慑人,如此陌生又教她不舍。 “玲珑想娘,所以我到这里——”信手拈来的说词未竟,已被他冷声打断。 “你如何解开拱门的锁?” “……我跟总管借的。”她想,待会她得跟如霜说一声才好。 卫凡神色寒凛,阴柔魅眸眨也不眨地直瞅着她,好似揣度她话中真伪。 好半晌,才才哑声问:“你要拿什么给玲珑?” “……还在想。”瞧他神色紧绷,教她说起话来也不免多了分谨慎。 “小爷,玲珑她……” “我知道。”他不耐地回过身,看着爬满墙头的夕颜花。 “你知道?” “……玲珑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在屋外,听着最宝贝的女儿那般说着,他岂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没想到玲珑这孩子看得这般透彻,甚至认为自己不存在比较好……他没想过自己竟会将她伤到这个地步,如今就算想要弥补,也不知道该从哪里修补。 他的心空着,藏着恨,没有爱,怎么爱? “小爷,你不是恨玲珑的,你只是还无法淡忘失去的痛,随着时日一久,你就会把那些往事都给忘了。”葫芦说着,不禁苦笑起来。 她竟要小爷把自己给忘了……天晓得她多希望小爷永远可以惦记着自己,但如果她的存在伤害着他们父女俩,那么就把她给忘了吧,把这葫芦斋毁去,从此以后再无葫芦的存在。 “……你凭什么自以为是地要我忘?” 那平板寒厉的声响,教葫芦的心突地抖了下,见他转过身,那晦暗的面容是冷漠如冰,不带半丝温度。 “我……” “你以为你是谁?”他一步步逼近。 “我只是……”她被他身上的危险气息逼得一步步地退。 “只是什么?” “我……”她的背抵在门板上,无法再 “让我告诉你,你不过是个赝品,一个暂时供我玩乐的女人,不过是因为你有那么一丁点的酷似她,那么一丁点的相似,否则我岂会留下你这个丑颜婆子?!”他怒喝着,余光却瞥见未掩的另一扇门后,桌面的沙罐被动过,而上头的沙画—— 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一把推开,他疾步踏进书房内,目皆欲裂地瞪着被移开的石板,还有消失的沙画,他蓦地回头,魅眸紧眯着。 “混账,你把葫芦的沙画给毁了?!” 跌得七荤八素的葫芦,听得一头雾水,却被他蛮横地扯起身,对上他殷红而残忍的眸。 “我懂了……我总算懂了!”他像是要宣泄怒火般地咆哮着。 “小爷?”她脑袋混乱得紧,根本听不懂,沙画不见,那是因为她借了沙画的外貌,否则要她如何还阳?可这话她能说吗? “当年二娘处心积虑地要毁了沙画,幸而被我发现,被我赶出府外,如今她不满所以派你前来,为的就是要毁了沙画,对不?” 葫芦张大眼,原来这才是二娘被赶出府的真正原因,其他说词不过是欲加之罪罢了。 “不是的,二娘毁画,大概是要让你可以专注在正事上,她不可能……啊,小爷,你要做什么?” 不等她解释,她已经被他拖着走,压根不管她是不是跟上他的脚步,就算她跌扑在地,他依旧无情地扯着她走。 “我不会原谅你的!我要你立刻滚出我的府邸!”他头也不回地吼着,好似那沙画不见,教他连理智也跟着消失。 葫芦吃痛地挣扎,奋力地吼着,“小爷,你别赶我走,我就是葫芦,我就是夕颜!沙画不见,那是因为我变成了沙画,为何你至今还是看不透?!” 她怎能被他赶走?要是她就此离开,玲珑怎么办?小爷又该如何自处? 卫凡的脚步一顿,葫芦欣喜地挣扎爬起身,心想他必定发觉这连日来相处的点滴,再加上她这张脸,分明就是他的杰作,他是最不该忘记的人。 然,却见卫凡回头,噙笑森冷地道:“你真把我当成傻子了不成?” “小爷?”那笑意教她背脊发凉。 他扯着她连爬带跑,一路扯到后门,开了门,二话不说地将她推出门外,吩咐看顾后门的小厮不得开门。 小厮虽是不解,却只能照办,死守着后门。 第十一章 驱逐出府(2) 葫芦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赶走她,居然不听她解释…… 懊怎么办? 四月天,夜寒露冻,外头更是不着灯火,她要上哪去? 葫芦忍着寒意守在卫家门外,原本她是想要跟大哥和如霜求救的,岂料天都亮了,依旧见不到他俩的人影,请守大门的小厮帮忙通报也不肯,直求她别害他丢了差事,言下之意,分明是小爷下的命令。 她又气又恼,偏又没辙。 仔细想过,决定向潘急道求救,他就住在隔壁而已,岂料—— “我家大人早在一年前就搬进太尉府了。”那小厮如是道。 对了,他升官了……“那请问太尉府该怎么走?”大不了就走一趟太尉府。 “太尉府在城北,你到了碱北再问人吧。” 城北……咬了咬牙,忍着一夜未眠的瘕疲累,她努力地往城北走,然而才到了城中便遇到了戏武和若真。 “葫芦姊,你怎么在这儿?”戏武手里捧着别讨来的包子走来。 “我……”这真是来一言难尽。 “我要到太尉府找朋友帮忙,你们可知道太尉府在哪?”她撇开经过,只论重点。眼前只剩下潘急道能帮她了,她非得找到他不可。 “太尉府怎会有你的朋友?”若真问得毫不客气。 “倒是你,怎么会突然离开卫家说要到太尉府找朋友?” “我……”这真是说来话长,她到底该怎么解释? “葫芦姊,我知道在哪,我带你去。”戏武说着,顺便把包子递给她。 “肚子肯定饿了吧。” “戏武……”喔,她的好弟弟,真的好贴心。 “等等,我负责带她去,你把包子拿回去给孟婆婆。”若真赶忙抢差事,他宁可带她去太尉府,也不要独自回去被孟婆婆念到耳朵长茧。 “也好。”戏武笑眯眼。 若真呿了声,走在前头,也不管葫芦到底跟不跟得上。 路过城中最热闹的市集,人潮熙来攘往,他皱了皱眉,停下脚步往后一看,果真就瞧见她被挡在后头,走得气喘吁吁。 “跟不上就喊一声。”若具没好气地道。 葫芦喘着气,扬着笑意。 “好,我会记得。”就说这孩子本性是好的,就嘴巴长坏了,真是可惜。 一路上,若真放慢脚步,确保没让她被人潮给挤散,如认途老马般地来到了城北的太尉府。 太尉府就如一些重臣权贵的府邸一般,朱红大门前站着两名佩剑的侍卫,冷目眸光锐利,教人不敢轻而易举地靠近。 “请问……潘大人在府上吗?”葫芦上前询问着。 侍卫瞥了一眼,当作没听见。 葫芦以为自己说得太小声,所以向前再说一遍,而且还大声了些,岂料得到的响应是——“大胆老妇,这太尉府岂是你能撒野之处,再不退下,休怪无礼!”话落,还抽出长剑恫吓,吓得她踉跄了下,庆幸若真动作利落地托着她,才教她免于跌坐在地的命运。 “喂,不过是找个人,犯不着耍官威吧?不过就是门的侍卫罢了!”若真不服气地骂道。 “放肆!”侍卫怒喝一声。 眼见侍卫抽剑,后头的朱红大门适巧打开。 “吵什么?” 葫芦闻声,欣喜抬眼,就见潘急道一身威凛朝服,看似要进宫。 “大人,这位老妇要找大人,属下不肯通报,她便大声嚷嚷。” 潘急道眸色一转,瞧见是她,以为是卫玲珑出了什么事,赶忙踏出门外询问:“是你,你来这儿,该不会是玲珑出了什么事了吧?” “不,玲珑没事,只是我有一事想求大人帮忙。”葫芦赶忙道。 “什么事?” “我……”这一问反教她语塞,可事到如今,最快的方法就是——“阿潘,我是夕颜。”她相信阿潘会相信她的,毕竟他们可是有十年以上的交情。 潘急道直睇着她,突地撇唇冷笑了声,退开一步道:“一大早找我打趣,你也真够有意思的。” “阿潘,我真的是夕颜!”瞧他神色一变,她急得向前要抓住他,然而却被他闪过,不屑地掸着险些被她碰着的袖角。 “放肆,阿潘是你在叫的吗?”他之所以还愿意姓潘,那是因为阿潘是夕颜对他的昵称,可不是要留给这莫名其妙的老妇挛亲附贵的! 见他转身就走,葫芦气得直跳脚。这些人为什么都是同个样子,老是不相信她!到底要她怎么做,他才肯相信她就是夕颜?! “喂,你就别闹了,人家明明跟你不熟,还说是你朋友……咱们走吧。”若真着嘴,拉着她就要走。 “谁说我跟他不熟?”她和他可是熟得很! 对了,他们很熟的呀! 对着潘急道离去的背影,葫芦扯开喉咙喊着,“阿潘,小时候你总是背着小爷骂他是娘娘腔,那是因为你曾经以为小爷是姑娘家而喜欢他,得知他是男儿郎时,才会恼羞成怒地和他作对;还有,你和小爷打架从没赢过,有一回为了要争我蒸好的糕饼,还被小爷打掉一颗牙;而且偷亲我被小爷逮个正着,从此后不准你踏进卫家;还有,小爷说你直到七岁都还会尿——” 话未竟,嘴已被厚实的大掌给紧紧捣住。 葫芦抬眼直瞪着疾奔回来的他,那又恼又气的神情,教他心头震开了一个窟窿。 “你……真的是夕颜?” 这些儿时小事,未曾相处是绝不可能知道的! 可是,他最爱的夕颜,怎么会变成这个模样? “她是夕颜?”卫凡轻蔑哼笑着,当如霜在说笑。 “爷,奴婢所言都是真的!”她急声道。 一早,小姐急着要找葫芦,她原以为葫芦是睡在爷的寝房里,然而爷醒后,她才知道原来爷把葫芦赶走了,这教她怎能不心急? 卫凡冷騺抬眼。 “如霜,再往下说,是要逼我赶你出府?” “奴婢就算被爷赶出府也无妨,可爷不能赶走葫芦,因为葫芦真的是夫人!” 如霜双膝跪下。 “奴婢并非妖言惑众,更不是胡言乱语,而是有真凭实据的。” “你何来的真凭实据?”他神色不耐地问。 站在一旁良久的御门,五味杂陈地回道:“爷,我和如霜故意试探过她,有一夜,我们故意将府里通往仆房的风灯全都吹灭,而要回仆房的葫芦吓得抱头大哭,口中还不住地喊着小爷、大哥、如霜……爷,葫芦真的是夕颜。” 他千方百计地要让爷发现葫芦的身分,这阵子两人愈走愈近,他正乐观其成,岂料爷竟狠心地将她给赶出府。 他到外头找了一圈,甚至也到城郊的破茅房找去,却不见葫芦身影,要他怎能不急?可偏偏赶她走的人是爷,教他恼着也不能发作。 “如此简单就受骗?”卫凡哼笑了声。 “她是二娘派来的人,对于胡芦的习性岂会不了解?” “可是她一手糕饼手艺,这岂是能作假的?”如霜不懂,明明证据明明白白,为何爷就是不肯相信。 “这可以学的,是不?既是想要朦混进府,戏就该作足。” “爷!”御门恼火地从怀里取出一只小麻袋。 “那就说这甘草糖吧,这可是外头买不到的,但这是葫芦亲手交给我……就连爷宿醉,她也贴心地熬了柿饼茶要给爷缓解头疼……爷为何就是不信葫芦就是夕颜?” “因为她不会泅技!”卫凡恼横吼着。 “可是她是被表小姐给推下湖的!”那是昨儿个要进宫前,他询问时得知的。 “她若会泅技,就算是被人推下湖去,岂有游不上岸的可能?”卫凡不耐地起身。 “这就是她的破绽,不是吗?” “可是……”关于这一点他也百思不得其解,然而葫芦却没有告诉他答案。 “她取名为葫芦,老是在咱们身边打转,这就显得不寻常,最重要的是——” 卫凡声嗓一沉。 “夕颜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这件事还需要我说吗?!”他警告他们,亦是在说服自己不要再抱持着可笑的念头。 就算有疑点,然而如霜和御门坚定不疑地认定,葫芦确确实实就是夕颜。 良久,御门才低声问着,“如果她真是有所图而进府,那么她又是犯了何错,要爷把她给赶出府?” “……她毁了葫芦留下的沙画。”那是葫芦留给他的最后回忆,他特地封住葫芦斋,一个月只开放一次给奴婢打扫,而那间书房是谁都不准进去的。 然而,她弄毁了葫芦的沙画,要他如何忍受? 御门和如霜闻言,同时对视。 “葫芦说过,她的长相会变,乃是因为爷的杰作……那幅沙画,爷是见过的,难道不觉得葫芦就是那沙画上的人吗?”如霜声音从低语转而宏亮,抬眼直睇着卫凡。 卫凡心中一凛。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事实上,他根本不曾仔仔细细地看过那沙画,因为沙画是他故意破坏的,只记得他胡意在画中人的颊上撒上红沙,发上添了白沙……思及葫芦的灰白发和脸上的胎记,他的心狠狠一震。 “不可能……不可能的!她怎么可能是我的葫芦!如果是她,她的膝上怎会没有半点伤痕?如果是她,她为何不告诉我?!她大可以打一开始就对我说!”卫凡莫名焦虑,思绪烦躁。 “那是因为爷根本就不相信葫芦!爷的戒心和防备,蒙住了爷的眼,爷才会把每个接近的人都视为另有所图!”御门怒吼着,替夕颜打抱不平,却也心疼主子一再地将自己逼进死胡同里。 六年了,他跟在主子身边,看着他是如何地从沉默不语恢复往日风采,可唯有他知道,主子的心早就病了。 如今解药回来,他却弃如敝屣……这是在造什么孽? 卫凡怒目横瞪。 “你给我住口!你懂什么?!”话落,随即拂袖而去。 不可能,他不相信这荒唐的事,如果是他的葫芦,他一定会认出的,他岂会赶她走?那是假的……假的! 卫凡独自待在葫芦斋,直到入夜,看着绽放的夕颜花发足。 他做的决定没错,可为何他的心却是恁地闷痛,彷佛在告诉他,错了。 错了?真是太可笑了,他至今做过的每个决定从未错过,若真要说他错,那是错在他不够心狠手辣,才会让二娘有机可乘,害死了他的葫芦……可错都错了,老天也不会给他弥补的机会,既是如此,他只往前看,不再回头。 他徐缓起身到巧思园陪伴坟中的葫芦,却见女儿竟坐在亭子里,抽抽噎噎地唱着,“月光花下影成对……葫芦藤上露作陪,夕颜沙画相思堆……小爷画诺永相随……” 蓦地,耳边嗡嗡作响,震得他僵在原地。 “小姐,别唱了。”如霜陪侍在旁,抽出手绢,不住地替她拭泪。 “如霜,葫芦骗人,她说只要我唱这首歌,她就会听见来到我的身边……她骗人,我唱了好久,她还是不回来……”她抽抽噎噎,小脸上泪水横陈,浓密长睫沾满岩泪水。 “她……”如霜无奈叹口气,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眼角余光却瞥见不知何时到来的卫凡,赶忙欠了欠身。 “爷。” “爹爹……”卫玲珑抬起泪湿的小脸。 “玲珑,你唱的那首歌是谁教你的?”他声音轻颤着。 “……是葫芦教我的。” 卫凡无力地踉跄了下。不敢相信,不能相信! 怎么可能?! 第十二章 归家(1) 潘急道的双眼发直,直到这一刻,他还是很难相信娇柔可人的夕颜,竟在六年后成了苍发老妇来到他面前。 从天亮到天黑,进宫回府后,他依旧处在震惊之中。 “阿潘,你见到小爷了吗?”一见他回来,葫芦急声问着。 他撇了撇唇,往她桌边一坐。 “没有。” “小爷不在府里吗?” “我没去。” “阿潘……”胡芦哭丧着脸,脸都快皱成包子状了。 “不是我不去,而是……你家小爷干的好事,让我没办法走卫家一趟。”他真瞪着她,觉得实在是可怕极了。 一开始闭着眼,便觉得确实是夕颜回来了,但如今就算看见她的容貌,他也觉得真的是夕颜回来了。 “小爷干了什么好事?小爷没事吧?”葫芦紧揪着他的袖角。 潘急道没好气地抽动眼皮。 “他没事,他好得很,有事的是我。” “嗄?”葫芦听得一头雾水,感觉脑袋像是打结的线团。 “是我害的吗?” “不是,事情是……”他将今日发生的事说过一遍。 “那卢家的货一到京城,都茶场的人立刻押货,皇上便立刻下詅,将卢家的人逮住,就连背后给了手令,好让卢家茶货经漕运而至的副首辅也给一并擒住,再追查相关的官员,今日我和任尉就为了这桩事来回奔波,哪还有时间上卫家一趟?” “这感觉是官商勾结,副首辅给了卢家很多方便,皇上已下令清除八丈河,命令漕船停航,就算卢家是抢在停航日期前将货送达京城,但明显的是有人在后头协助,否则漕运的速度不会这么快。”葫芦轻点着头,可以理解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无非是皇上黄雀在后,一举拿下贪官罢了。 “没错。”潘急道颇赞赏地点着头。夕颜就是这点好,他提个头,她马上就能举一反三,不需要他长篇大论地说过一遍。 “可是……这跟小爷有什么关系?” “简而言之,昨儿个皇上要我一会卫凡,就是要我布兵在卫家,以防卫家出什么差错,若你要问我为什么,那就是因为卢家这件事,是卫凡搞的鬼,皇上要他帮个小忙,只是要诱出后头的黑手,然而卫凡却把事做绝,如今搞得朝廷里草木皆兵就罢,就连卢家也被整治得快家破人亡了,你说在这种情况之下,是不是该布兵保护来着?”潘急道边说边掏着耳朵,彷佛在怪卫凡把事惹大,连带牵累他。 “……小爷有危险?”葫芦脸色煞白。 “倒也不是,不过是防患未然罢了。”事实上,他认为朝廷重臣不可能暗地里对卫凡下手,眼下朝廷风声鹤戾,人人自危,奉承卫凡都来不及了,谁还会动心思到卫凡头上? 懊防的,反倒是芦家。不过卢家如今家道哀微,想找卫凡报,似乎也不太可能。 然,葫芦不作此想。若非有危险,皇上又岂会特地要身为太尉的潘急道布兵在卫家里?再加上四月……四月了,正是鬼差提到的时候,难不成祸事就是这桩? 瞧她径自揣度得脸色发白,潘急道索性凑近到她面前,吓得她慢半拍才发觉他靠得太近。 “阿潘,你靠太近了。” “是啊,我故意的。” “你不要闹我,我现在没心情陪你玩。”葫芦垂着眼,思忖着该要如何回到卫家,可就算她向小爷说明身分,小爷也根本不信。 潘急道抽动眼皮。 “谁闹着来着?夕颜,你现在到底想做什么?” “我要回卫家。”不回卫家,又要如何警告小爷,如何保护小爷? “回去啊。”他托着腮,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葫芦微恼地瞪他。 “我要能回得去,还需要你帮忙?” “你岂有回不去的道理?连我都相信你是夕颜,只要你道出往事,难道卫凡那笨蛋会不知道?” “我……”她也想过了,也知道这法子可行,可是……如果小爷真相信她,当她又被捉回地府,小爷又该如何自处? 痛一回,已教他痛不欲生;再痛一回……要她于心何忍? “既然你不说,那就没办法了,你就尽避留下吧,我照顾你。”他可是求之不得。 “不行,小爷有危险,我非回去不可。” “就跟你说不过是防患未然罢了,你犯得着自己吓自己?” “不是,小爷四月的灾厄必须想办法阻止,否则,岂不是白费了我从地府逃出……”她突地噤声,就见潘急道扬笑着等着下文。 “……臭阿潘,你算计我!” “别冤枉好人了,我可是从头到尾都没开口,话都是你自个儿说的。”他徐缓敛笑。 “我只是想知道,一个六年前亡故的人,为何直到现在才莫名还阳,这事……总要有个原因的,对不?” “我……”她都忘了阿潘给人飒爽没心眼的感觉,可他的心思并不输小爷的复杂,要不他也不会在几年内从六品校尉被拔擢为二品太尉。 “夕颜,什么忙,只要你开口,我都能帮,但是你必须把始末原由先告诉我,我才知道要怎么帮。” 葫芦幽幽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不说也不行了。 天未大亮,白雾弥漫整座将日城,马车从城南门而出,来到一幢破茅屋门口。 “爷,到了。”负责策马的御门轻唤着。 卫凡走下马车,睇着这幢仅能遮风避雨的破茅屋,未敲门,便已有人开了门往外偷觑。那躲在门缝后的人见着来人,眼眸蓦地圆瞠,想要关上门却已来不及。 “二娘。”卫凡沈声唤着。 “……”卢孟梅关门也不是,打开也不是,只能僵在原地。 “今日前来并非要为难二娘,只想问二娘……葫芦在吗?”卫凡站在原地,负手而立。他看来极为疲惫,黑眸布满血丝,就连绣双蟒的罗织锦袍都发皱着。 “葫芦?”她不解地瞅着他。 “脸上有胎记的葫芦。” 她垂眼道:“她不在这里。” 狆凡眉头微皱。 “她在哪?”原以为她离开卫家,该是回到这儿……如果不是这儿,又会上哪去? 卢孟梅觉得好笑,本想要好生嘲讽他一番,然而瞧见他那疲累神态,教她无奈一叹。 “昨日我这儿的孩子,领着她去太尉府了。” 太尉府?她去找潘急道……乏力地闭了闭眼,他略颔首道:“多谢二娘。” 她没搭腔,默默关上门时,却又听他问:“二娘为何没回卢家?” 卢孟梅一愣,撇唇苦笑。 “当年是老爷以八人大轿将我抬进卫家,就算卫家已无我的立足之地,身为卫家人又怎么回卢家?” 卫凡怔怔地看着她,再问:“你为何要毁葫芦的沙画?” 没想到他竟会在事隔六年之后追问这事,当初他连问都不问的,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他? “葫芦之死虽令人哀伤,可活着的人就该承担原本的责任,老爷留下的责任,是你再心痛也卸除不下的,可是你却日日守着那幅画……”她叹了口气不再说。事已至此,再提当年又有何益处? “真的是你在葫芦的药里下红花的?”他问。 卢孟梅紧抿着唇,没再开口。 卫凡没再追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上了马车。 “御门,前往太尉府。” “是。” 他疲惫地阖上眼,突觉六年不见,二娘苍老得可怕,就连气焰也消散不少。 她的说法和葫芦的猜想是一致的,要是她真为卫家着想,又怎会下手伤卫家子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六年前,是他太冲动失去了判断,还是她在掩护谁? 以前未曾怀疑过、从不认为做错的,他现在开始持疑,而教他心思转变的,是他的葫芦。 葫芦,他的葫芦真的回来了。 等他,他马上就把她接回家,这一回……他会好好地认错。 然而,到了太尉府所得到的答案竟是——“大人一早就进宫了。” 门前侍卫如是道,教卫凡眉头微皱着,随即吩咐御门掉头。 马车进入皇宫,卫凡一下马车,疾步地朝金阙宫而去,远远的就瞧见潘急道身着朝服,笑得合不拢嘴地走下石阶。 “阿潘!”他急喊着。 潘急道闻言,眉头一皱,用力地摩挲着双臂。 好恶心呐……这家伙果真是个见风转舵的势力小人,是说他既会这般唤他,那就代表他肯定也发了葫芦就是夕颜,分明是打哪找到的消息,打算找他讨人了。 然,夕颜好不容易落在他手中,岂能轻易被卫凡带走? “阿潘。”卫凡快步来到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好恶心,我都快吐了,你能不能别这般唤我。”恶,可恶,他真的想吐了。 卫凡见状也不啰唆,开门见山地讨人。 “把葫芦还给我。” “好啊。”他也够爽快。 “走!” “干嘛走,皇上的御膳房里,要多少葫芦就有多少葫芦,别说我对你不好,就算你要皇上百宝阁里的金雕缀玉葫芦,我都可以帮你讨来。”他何时能在卫凡面前问尽上风,要不是耍耍威风,真是太对不起自己了。 卫凡脸色一凛。 “把我的葫芦还给我。” “好笑,我抢了偷了不成?”潘急道仰天哈了一声。 “潘急道!” “我耳力好得很,不需要吼得那么大声。”他胡意笑得如得志小人。 “卫凡,是你不要的,凭什么跟我要?” “我没有!” “是吗?可为何夕颜却对我说,是你把她赶出府,压根不管这春寒夜冻,不管她是否有无去处,狠心地将她赶出府,这不就是意味着你不要她了?” “不是!”卫凡咬了咬牙。 “我不知道她是我的葫芦,我……” “卫凡,你行商多年,难道会不知道货物既出,概不退换的道理?这生意买卖在彼此点头答允之前,总得要开箱验货,是你验得不清,要怪谁呢?我就不同了,她不过是唤了我一声阿潘,我就知道她是谁了。” 这当然是胡诌的,但他绝对不会照实坦白的。 他想当小人已经好久好久,如今得偿所愿,岂是一个爽字了得,哈! 卫凡怔怔地看着,吐不出半句话反驳。 可笑的是他,葫芦在卫家待了那么长的时间,甚至和他极为亲近,他虽有怀疑却因为其他因素而打消念头……是他爱得不够真切,所以才不能如潘急道在第一时间就将她给认出? 不!不管怎样,就算他错过一回,也不会再让自己错第二回! “潘急道,你霸占人妻,有什么好得意的?”他不会就此认输,葫芦是属于他的,不择手段也要抢回。 “此言差矣,这还阳的夕颜自然不是已死去的夕颜,如今她是自由身,我为何不能追求她?当年你耍贱招把夕颜守在身旁,如今我就如法炮制。”怎样,把你气死!炳! 卫凡脸色冷沉,但却又突转和缓。 “好啊,咱们就来瞧瞧你如法炮制能得什么结果?这菜肴每个大厨都会烹煮,然而手法不同,香气自然不同,再者……葫芦的心在谁身上,你比谁都清楚。” 葫芦肯与他亲近,尽避她身上藏着谜团不可解,但他相信她是为他而回的。 第十二章 归家(2) 潘急道哼笑了声,从怀里取出圣旨。 “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卫凡见状,心尖一颤却不形于色,假装没兴趣地睨了眼。 “我眼睛好得很。” “倒是,年岁还轻,皇上还问我你何时要续弦呢。”潘急道再将圣旨仔仔细细地收进怀里。 “是说,我也已经到了成亲的年纪,皇上想替我指婚,适巧我心中有个人选,可是呢,那人外表可能匹配不上我,于是我便请了圣旨,希望让我那心上人,就算外表早已年过二十,没身分没背景的,也能有个身分,好让她能嫁进我太尉府,你说……写在这圣旨上的名字,会是谁?” 见卫凡脸色铁青,他痛快地放声大笑。 “夕颜生前是属于你的,如今她因故还阳,她来寻我,我自然会好生对待她,你就别担心了,改日我成亲时,必定请你以舅子身分坐大位。”说着,还往卫凡胸口狠拍了数下。 “潘急道!”他恼火地,扯他衣襟。 “放肆!本官是你能动手动脚的?!”潘急道突地敛笑怒喝,粗犷有型的眉眼冷凛霸气。 “你敢抢我的妻子!”卫凡硬是不放手,直扯着他衣襟不放。 潘急道微微眯起眼。 “错了,是你辜负她。”话落,一把扯开他的手,掸了掸有些发皱的衣襟,举步离去。 卫凡怔怔地站在广场上,任凭狂风猎猎将他的衣袍拍打得猎猎作响。 圣旨……他没想到潘急道竟会直接请出圣旨……皇上的旨意,要如何更改?他失神地垂眼,又像是想到什么,直朝金阙宫而去,经宫人通报,直入东暖房。 “卫凡,你怎么来了?”巳九莲放下奏折,好整以暇地看着脸色铁青的他问:“发生什么事了?” “皇上……听说皇上帮潘太尉给人巧立了身分?”他问得委婉,不为其他,只为了确定潘急道所言真伪。 “确是,圣旨才刚下,你这消息来得真快。” 卫凡倒抽口气,再问:“那人可是名唤夕颜?” “你怎么知道?” 巳九莲毫不犹豫的回答,砸碎了卫凡最后的希望。 真的,是真的,潘急道为了要迎娶葫芦为妻,竟要皇上指婚,这混蛋……“皇上!卫凡斗胆请求皇上撤回圣旨!”话落,他单膝跪下请求着。 巳九莲不解地看着他。 “你这是在做什么?” 求皇上撤回圣旨,往后无论皇上有任何请求,卫凡谨遵吩咐。”就算要他把整个卫家都卖给皇上,他也要换回他的葫芦! 巳九莲闻言,脸上没有半点欣喜,反倒是怒拍桌。 “大胆!你这番话是把朕当什么了?难道在你眼中,朕是个唯利是图之辈?” “不,我的意思是——” “君无戏言,朕不会撤了圣旨!”巳九莲微恼起身。 “你今日心绪大乱,朕可以不和你计较,但绝无下次。” “皇上!” 巳九莲拂袖从他身旁而过,只留卫凡无奈地跪在书案前。 可恶的潘急道,竟以皇上压他……真以为他会就此放过他?! 回到卫家,卫凡立刻带着卫玲珑上太尉府。 就算潘急道不想见他,但他总会想见玲珑的,对不。再者,依葫芦对玲珑的疼爱,肯定不会避而不见。只要能见到她,他就有把握把她的心给劝回。 进入太尉府,一切如他所料,潘急道一见到玲珑,就忍不住抱着她不放。 “玲珑,到潘叔叔府里住蚌几天好不好?” “不成,爹爹会很孤单的。”卫玲珑想也没想地道,撒娇般地往他颈项一搂。 “潘叔叔,我爹爹说葫芦人在这儿,我可不可以见葫芦,我好想葫芦……” 说着,小嘴一扁,眼泪已在底待命。 潘急道见状,不舍地哄着她说:“玲珑不哭,你想见葫芦自然是可以的,可是……” “可是什么?”她眨眨大眼,泪水沾在浓密的长睫上。 “要等潘叔叔抱够你才可以,你得多陪陪潘叔叔,否则潘叔叔也会很想哭。” “好,潘叔叔怎么说怎么好。”她喜笑颜开地往他颊面一亲,娇软喃着,“潘叔叔,我没来过这儿,这儿有什么好玩的?” “好玩的可多了,走走走,潘叔叔带你到后院走走,你就知道了。”潘急道乐呵呵地抱着她走出大厅。 卫玲珑偷偷回头,朝爹爹眨眨眼。 从头到尾被当成空气的卫凡不禁失笑,从没想过有一天,他竟得要依靠女儿才能将爱妻找回。 趁着潘急道带卫玲珑逛太尉府时,卫凡几乎足不点地在太尉府里寻找着葫芦的身影。他早猜到潘急道绝不会给他机会见葫芦,也只能出此下策,要玲珑转移他的注意力。只盼他能有足够的时间找到葫芦,让他告诉她,这些年,他有多思念她。 突地,他听见娇柔的歌唱声,教他硬生生停下脚步,朝声音来源奔去。 “葫芦架上露作陪……夕颜沙画相思堆,小爷……” “画诺永相随。” 那吟唱的身影一颤,面对着正盛放的牡丹,她的心揪得死紧,没有勇气回头。 她知道,他已经知道一切了……理该教人欣喜若狂的一刻,她的心却是痛得快要被撕裂般。 他怎会发现?不,也许该说,他为何直到现在才发现? “葫芦……”他哑声唤着。 缓步走向那抹纤白身影,感觉她似乎透明得快要融入前方的牡丹花海中,教他不敢唐突,不敢躁进。放慢脚步一步步地走近,直到从她身后将她圈抱住。 他发出满足的低吟,胸口被各种张狂的情绪撞击着,几乎要将他涨破。 “葫芦,我曾想象有一天你会回到我身边,所以卫家像座不夜宅,就盼灯火能够引你回家,让你不怕黑暗。” 她静静地听着,泪水无声地盈满眼眶。 “可是,虽说我满心期待,但我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可是我……想见你,我……好想你……”沙哑嗓音噙着浓浓鼻音,吐露出这六年来不曾在任何人面前显露的脆弱。 葫芦垂敛长睫,泪水跟着决堤。 六年……就像是一辈子,他们被时间划开,被天地隔绝,只此一次,下回再见,谁都不知道是何年何月。 她不应该错过,可是她更怕身不由己,一旦魂魄被收回,她怕小爷承受不起。 阿潘说,为何要惧怕尚未发生的事,也许事情并不如她想象,为何要自己吓自己,可是……她就是怕。 她不怕自己随时被拘回地府,她怕的是失去自己的小爷。 所以……当个膺品还比较好。 “葫芦,我来接你了,我们回家了。”他喃着,轻柔扳过她的身子,抚去她脸上的泪。 “小爷,谢谢你来接我。”她扬笑,万般不舍地揪着他眸底的泪。 这是狂喜的泪,她知道,可是为了他好,她必须强迫自己残忍。 “葫芦……”卫凡欣喜欲狂,俯身欲吻她,她却蓦地别开脸,教他错愕。 “葫芦?” “小爷把我当成了谁?”她垂着眼不看他。 卫凡微皱起眉。 “你是恼我直到现在才认出你?” “不,我是问你,把我当成了谁的替身?”她佯恼问着。 “……你是我唯一的妻子,怎会是谁的替身?” “不,我不是你的妻子,你的妻子已经死了!”她奋力将他推开。 “如果你还是把我当成赝品,那么你就离我远远的。” 她想好了,有阿潘在和皇上的厚爱,在卫家里里外外布下天罗地网,小爷必定可以逃过这一劫。既是如此,她不一定非得要回卫家。 卫凡瞅着她良久,揣度不了她的心思。 “如果你不是葫芦,那你为何会知道咱们相约十年后开封的誓约?我们一起埋下誓约的,你肯定是偷看了才会知道我的誓约……” 葫芦抿了嘴。 “那是二娘告诉我的,就如你所说的,我就是二娘派去府里破坏沙画的人!” “二娘说,你是街上捡回的,相处不过一天。”这非卢孟梅所说,而是他的猜测。 她攒紧浓眉,不敢相信他竟为了她见过二娘了。 要他记得,他是怎么也想不起,如今要他当错认,他却偏又精得像鬼! 这人是故意气她的不成?! “我的葫芦爱吃鱼,却总是把鱼肉给夹成鱼泥……那是因为她从小吃的每一条鱼,都是我帮她剔的鱼刺……”他喃着,轻柔地握起她的手。 “我嗜吃糕饼,所以你天天下厨研发新的口味……我用一茶一饼一抹笑把你给定下的,是我用彩沙毁了你的沙画……那一日我得知消息,千里赶回,你却冷冷地睡在床上,我以为你气我,气得不想再睬我……不管我怎么唤你都不醒,你在我的怀里,好冷好冷……你怎么忍心再伤我一次?” 巨大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不敢想象那一刻,可是此刻不残忍,他就得要再痛一回! “我不是你的葫芦!”就当她不是吧,如果他无法认出她,就永远别认出她,为何非要等到现在让她难为? 他笑得苦涩,问:“我的葫芦总是唤我小爷……如果你不是葫芦,你是谁?” “我……” “你为什么不愿意承认?”他轻柔地抓着她的肩,声音气音般的低弱。 “是因为潘急道的关系?” 她不解地看着他,见他径自说着,“就算他请到圣旨指婚又如何?我不会让你改嫁,你这一生能嫁的人唯有我。” “你说什么?”圣旨指婚?改嫁? “还是是他将你囚在太尉府?” “等等……”她开始怀疑阿潘背着她胡作非为,否则小爷怎老说些她听不懂的话?正忖着,就见阿潘抱着玲珑大剌剌地走来。 “不管到底是什么原因,你尽避跟我走……你要是不跟我回家,玲珑的处境,你可以想见。” “你!”真不敢相信他竟拿女儿威胁也! “你要记住,你是玲珑的娘,你是我的妻,谁都不能逼你改嫁!那潘急道敢胡来,我就算是倾家荡产,也要告御状,求皇上撤圣旨!” “胡芦是玲珑的娘?”卫玲珑甜软的嗓音问着。 卫凡蓦地回头,就见女儿挣月兑了潘急道的怀抱,急步跑来,一把扑进葫芦的怀里。 “葫芦葫芦,你是玲珑的娘吗?你要当玲珑的娘吗?”她紧紧地抓着她,小嘴微颤地道:“娘,跟玲珑回家好不好?玲珑想要一个娘已经好久好久了……” “面对卫玲珑的请求,葫芦泪水满眶,拒绝不了也答应不了。 她怎么舍得不答应她呢?她是如此清楚玲珑的孤单,知道她多想要有个娘,可是…… “娘……是不是玲珑不乖,所以娘不要玲珑了?”卫玲珑泪流满面,瞧她无动于衷,笑得令人心揪,小手微微松开。 “也对,玲珑是个害死娘的坏孩子,娘当然不要玲珑……” “胡说什么?谁说娘不要你?”葫芦紧紧地将她搂进怀里,万般不舍,心疼得像是要裂开般。 “那你为何不跟我回府?”卫凡轻按着她的肩,话听似对她说,然他的眼却是紧锁住缓步而来的潘急道。 “还是有人将你强禁于此?” 潘急道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个混蛋,错把贵人当小人,他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第十三章 十面埋伏(1) “卫凡,你少恶人先告状。”潘急道懒懒走来,心疼不已地将哭成泪人儿的卫玲珑抱进怀里。 “瞧,她就站在这儿,没绑也没锁,谁禁得了她?” “那你说,是谁不让她回家?” “问她啊。”潘急道不禁发噱。 “葫芦?”卫凡望向她的目光,带着期盼和请求,还有更多的不敢相信。 她抿了抿唇,胡乱找着最有力的说法。 “我……如此容貌,发苍老矣,又是身分不明,回去了又能如何?你既无法给我名分,那么……” 卫凡唇动了动,还未开口,便教潘急道给抢话了。 “这有什么难的?”他从怀里取出那道圣旨,大大方方地摊开,教他俩都能看清楚。 “瞧见了没,我跟皇上讨了圣旨,就是为了替夕颜救个身分,如今她的身分就是……我的妹妹。” 卫凡错愕地瞪着他,不敢相信他竟然——“你阴我?” 潘急道一脸无辜地掏掏耳朵。 “嗄?我听不懂耶,我只知道如果你要带夕颜回卫家,那么你就得奉茶喊我一声大哥,或者是……舅子。”一想到卫凡咬牙切齿奉茶的模样,他就乐得快要飞上天。 峰回路转,卫凡千思万想也没想到潘急道找皇上讨圣旨,要的不是指婚,而是纯粹替她巧立身分。从不知道潘急道的心思竟细腻到这种地步,直教他……“潘急道,这辈子至今,就现在看你最对眼。” “那可抱歉了,这辈子至今,就现在看你最讨厌。”潘急道哼了声。 “不过也别急着道谢,你没奉上一杯茶叫声哥哥,我是不会让你带夕颜走的。 “这有何难?”卫凡笑眯眼,那笑意教潘急道背脊发凉。 “那好,咱们上大厅去。” “等等,现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葫芦终于忍遏不住地开口。 现下是怎么着?她要阿潘帮忙,是要在卫家里里外外布下天罗地网,好让小爷不会受到半点伤害,怎么方才小爷说阿潘要取她又监禁她,如今又拿了个圣旨,她便成了他的妹妹,还要小爷奉茶? “男人说话,女人闭嘴。”潘急道头也没回地说。 葫芦二话不说就朝他的小腿踹下,教他险些跌个狗吃屎。 “夕颜,你不知道我手上抱着玲珑吗?”他气呼呼地骂道。 “敢摔着玲珑,我就让你明日下不了床!” “……那我得先把玲珑还给你家小爷,咱们才能到床上一争天下。”说着,他还真的把小丫头递给了卫凡。 然,卫玲珑才刚交到卫凡手中,潘急道的胫骨立刻遭到一记狠踢,痛得他忍不住蹲。 “混蛋!我是太尉耶,我为你们夫妻俩奔波,结果却被你们各赏一腿,这还有没有天理啊?!”冤死了他,四处奔波的是他,没赏还领罚的也是他,这天底下有没有他这么可怜的官? “你设计我!”葫芦气得很想再补他一脚,可是心底又很清楚他是真的为自己好,所以这一脚也就狠不下心了。 “咱们说好的不是这样的!” “你说了算啊?”潘急道恶狠狠地抬眼。 “你那石头脑袋不用力敲,永远都不会清醒!人活在当下最重要,谁管以后会怎样?怕东怕西的,要是到了最后,你担心的事一件都没发生,那你不是冤死了?” 卫玲珑听着,知道原来今儿个发生的事,全都在潘急道的策划之中,就是为了要让葫芦回家,想着不禁跳下爹爹的怀抱,想要给他安慰。 “我……” “不想回去也成,咱们今晚就洞房,看要生几个娃都……啊!玲珑……你学坏了,你竟然踢潘叔叔!”潘急道错愕难当,不敢相信他捧在掌心疼的干女儿竟学她那不良的父母踢他……他心都碎了。 “葫芦是我的娘,不可以跟潘叔叔生女圭女圭,她是要给爹生姊姊给我的。”她护卫着葫芦,就怕潘叔叔真把葫芦给绑到床上去。 潘急道内心啜泣,暗恼自己忘了这娃儿在场,有些话不该说得太白,导致她现在看自己的眼光没有半点崇拜,反倒是嫌弃得像在看什么脏东西,真是冤死他了。 “玲珑,葫芦跟你爹是生不出姊姊给你的。”他模模痛处,装出成熟男人样,摆出他二品太尉的风范气势。 “可是如果要生弟弟或妹妹,那就要潘叔叔帮忙喔,你要知道这圣旨是潘叔叔求来的,没有这份圣旨,你爹爹是无法娶葫芦的。” 不忘再一次地展示圣旨,让她知道他的劳苦功高,得以重新拥有她的崇拜。 “真的?”只见她开心地拉着葫芦的手。 “娘,我们回家。” 见玲珑满心欢喜的期盼模样,要她怎能忍心说不? 握着那又软又小的掌心,看着那透着紧张与不安的大眼,她轻扬起笑意。 “好,我们回家。”至少为了这个孩子,她必须再勇敢一点,努力过后就算结果一样,至少没有遗憾。 “嗯!”卫玲珑用力地点着头。 见母女俩朝主屋的方向走去,潘急道可怜兮兮地收起圣旨,霍地起身,拿另一个人开刀,好让他出一口怨气。 “等着奉茶呐。”这杯茶他是喝定了。 就见卫凡笑眯了眼。 “阿潘,你年纪比我小,还想当我大哥……你八字够不够重?” 明明是和煦笑意,可不知道为什么,潘急道却觉得头皮一阵阵的麻栗。 呸!问他八字?管他八字够不够重,够压他就好! 太尉府的主厅上,卫凡亲自奉茶——一手托着潘急道的后脑勺,一手提着茶壶直接灌进他的嘴里。 潘急道痛苦地眯起眼,一把抢过茶壶,一手将他推开。 “你谋杀大舅啊?!”混蛋东西,这茶是这么喝的吗? “此言差矣,不过是感谢哥哥如此奔波请命,总觉得一杯茶太过单薄,总得要一壶才有诚意。”卫凡将茶壶一搁,抱起女儿,一手牵起葫芦,准备走人。 “你敢整我,改天下聘时,有得你瞧的!”他潘急道可不是省油的灯,更不是任人捏圆掐扁的包子武官,敢欺他,就要有被加倍奉还的觉悟! “我的好哥哥……弟弟我,等着!”卫凡笑意退尽,只余吓人寒凛。 “我去你的!”等着,等到下聘之时,他必定必定加个足足十倍讨回! 卫家一家三口走出太尉府,御门早已在马车边上等候多时,一见主子真将妹子寻回,将玲珑抱进怀里,开心得阖不拢嘴。 一坐上马车,葫芦就忍不住数落了。 “小爷,你不要老是欺负阿潘。” “我是疼他,你知道我向来疼他。” “……那叫欺负。” “可是他喜欢。”他一脸正经地道。 “你没听他开心得大骂吗?” “……胡扯。” “唯一不胡扯的就是……我真的把你给找回来了。”卫凡小心翼翼地将她搂进怀里,真切地感觉她的存在。 “葫芦,你为什么不愿意回府?” 先前她和阿潘的对话教他感到不对劲,在那当下,他忍住疑问,而如今,他要知道答案。没道理阿潘知道她的心事,而他却被隔绝在外。 “……谁要你认不出我?”她哼了声。 “谁要你不直接告诉我?” “我说了几次?”她眯眼觑着。 卫凡无奈苦笑。说再多次又有何用?当他不信的时候就是不信……说来这确实是该怪自己。 “是谁跟我说,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他一定都会认出我的?” 卫凡低低笑着,亲吻着她印着胎记的颊。 “可是你不见了,我没想过你真可以回来,而你……又是如何回来的?” 还阳一事只在地方轶闻里听过,就当是野史话本看待,岂料这世间真有其事。 “我不记得了。”她撒着谎,不想要他提心吊胆度日。 “原本一开始,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直到我遇见你,才想起了自己的事,可那时你待颜芩那般好,还当她的面要赶我走……”说到最后,还真是埋怨了起来。她从未被他冷落过,可那段时间里,他对她可真的是无情至极。 “那是有原因的,不过她已经不在府上,从今以后,卫家也不可能再出现你以外的女子踏进我的寝房。”他讨好地哄着,怕她就像当初,恼着气着,连见他一面都不肯,走了。 葫芦垂下长睫,思忖半晌才道:“二娘也不可以吗?” “怎会提到二娘?” “如果我说我希望二娘回卫家,你……答应吗?”她不能坐视二娘沦落至此,住在那破茅屋里,还得倚靠戏武和若真乞讨供她果月复。 卫凡看向车帘外,像在考虑。 “还有,我希望可以接戏武和若真一起进卫家,在我还未回卫家前,要不是他们两个,我说不准就沦落街头当乞丐婆婆了。”就凭他们几顿膳食,她就该替他们争取属于他俩的奖赏。再者,戏武和若真聪颖而独立,只要加以栽培,必定前途无量。 “谁敢说你是乞丐婆婆?”卫凡轻抚着她灰白的发。 “……谁害的?”她指着自己的脸。 “你的杰作,结果你还认不出来。” “我只记得你的容貌,哪会知道那张沙画被我毁成什么样子?”这些年他常到葫芦斋的书房,那是在睹物思人,而不是欣赏那已毁的沙画。 葫芦撇了撇嘴,对于他的解释不甚在意。 “反正那些都不管了,你不准转移话题,我现在就问你,到底允不允让他们一起进卫家?” “如果我说不呢?” “我会生气。”她眸子眨也不眨地瞪着他。 “如果你把我当成你的妻子,那么你怎能怠慢我的救命恩人们?” “那我还能说什么?”这件事打一开始就没有转寰的余地,是不。 他只是习惯在行事前,想得再周详一点,总好过事后懊脑。 当日,回到卫家之后,卫凡便要御门至城郊将三人接进卫家。 卢孟梅重回西厢的房,彷佛她从未离开过卫家。至于戏武和若真,卫凡见过之后,决意找了夫子一并教,也算是当了女儿的伴读,其余时间再由御门亲自教导武艺,俨然将两人视为女儿往后的侍卫栽培。 偶尔,卫凡会对两人讲解商经,岂料两人脑筋皆动得快,与一反三,学会迭数又能将市井里的消息作为参考,颇得卫凡赞涢。 葫芦乐观其成,庆幸两人的才能没被埋没。 眼见四月将过,春意渐浓,煦阳转烈。卫家里里外外没有半点风吹草动,彷佛灾厄早在不知不觉中度过。 一日晌午过后,葫芦准备着拿手的金枣包,适巧潘急道前来探视她。 “那家伙有没有欺负你?”他劈头就问。 “没有。”葫芦好笑道。差如霜去通报卫凡,自己领着潘急道来到巧思园的亭子。 她特别喜欢这里,小爷以为她是偏爱这人工湖泊、爱这穿柳渡杏的花廊凉亭,最爱在春日时,待在这儿看着漫天而降的杏花,却不知道她之所以喜欢这里,那是因为可以从这里看见主屋里的一举一动。 好比此刻,小爷正在书房里教戏武和若真商经,大哥则陪在玲珑身边听夫子授课。 看着这一幕,她不禁勾弯唇角,直觉得这一刻真是太美好了。从没想过她竟可以享受这一刻的幸福,竟还能在这春日煦阳底下和好右共赏巧思园的美景。 “瞧,就说我的决定是对的。”潘急道一见她的笑容,知道那笑容不是因自己而起,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只要她能开心,那才是最重要的。 “是啊,你总是那么蛮横,交托你的事总是反其道而行。”葫芦轻嗔着。 “有些事就是得要这么办,蛮横霸道都好,就是要达到目的。” “还说呢,那回你胡意往小爷痛处扎,逼得他说出恨玲珑那种话,你啊……有些事能说不能说,你会不知道吗?” “你还不够了解他吗?他那家伙有事绚寔藏在心里,除了你谁也不说,可你不在了,他能说给谁听?就只好往心里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些事不让他发泄,藏在心底总有一天会出事的,至少说出口,让他自个儿正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也好,至仿招他讨厌,哼,我才无所谓。”他很乐意当黑脸的。 “阿潘,你对小爷真好。”如此一想,她也觉得极有道理。 小爷是在自欺欺人,隐藏着恨意,由着本能疼惜玲珑,可那份恨意却如火药,一个不小心点燃了引信,后课就不可收拾了。 “这误会可大了。”潘急道忍不住摩挲双臂,刷掉满手臂的鸡皮疙瘩。 葫芦笑吟吟的,其实她都懂的,阿潘表面上和小爷不对盘,但对小爷可是相当尊敬着,否则他怎会处处由着小爷欺负。 “你也一样。” “我怎么了?” “和你的小爷一样,也老是把心事往心里藏去,真是个坏毛病!不过也怪不了你,毕竟你是他一手带大的嘛……啧,真是无耻的家伙,从你还在襁褓中就开始觊觎你,把你教导成他喜欢的样子……还敢说我恋童,啧。” 第十三章 十面埋伏(2) “你就是恋童。” 葫芦还没应声,反倒是身后传来一道男音,温暖的拥抱,教她抬眼笑睇着他。 “你来啦,戏武和若真呢?” “等他们把功课先做完再说。”他占有性地圈抱住她,在她额上烙着吻。 “喂……”潘急道翻着白眼。 “夫妻恩爱也要有个限度,再者你们尚未成亲,象样点。” “不爱看,你可以口去。”卫凡无所谓地耸肩。 “这是你对待未来大舅子的方式?” “那种圣旨,我去向皇上要就行了,不劳你奔波。”言下之意,就是一点都不感谢他,甚至还嫌他鸡婆。 “你这家伙未免太嚣张了一点。”真是的,这种死德性要他怎么受得了。 “还比不上你派来的那些侍卫嚣张。”卫凡哼了声,大剌剌地在两人的中间落坐。 “前门后门,东厢西厢,北院主屋全都是你的人……该彻走了吧。” “你去找皇上说去。”潘急道品茗,懒得理他。 “至少撤掉一些。” 潘急道掏了掏耳朵,见几个丫鬟手上端着木盘而来,只见那一碟碟的金枣包上头淋着金丝,称着白女敕香弹的包子皮,教他馋了起来,待东西一上桌,立刻动手抓了一颗。岂料都还没拿稳,隔壁一只大手随即拦截了过去。 “喂!你眼睛瞎了,没看到桌上这么多碟,硬是要抢我手上这一颗。”潘急道没好气地吼着。 卫凡边慢条斯理地尝着葫芦的好手艺,边摇头叹气着。 “这等武艺竟是宫中太尉,这皇上、皇后的安危真是教我担忧。” 潘急道死死地瞪着他,猛地出手,却见瞬间眼前几个碟子全都挪移到卫凡面前,他出手再抢,却被反拍着手。 “你不要太过分了!”他生气了,竟连颗金枣包都不招待他。 “连颗包子都抢不到……你要不要考虑提早告老还乡?” 闻言,他眼角抽搐着,还没开火,就见葫芦轻而易举地从卫凡面前,取了一个一碟子搁到他面前。 潘急道见状,拿起金枣包,很故意地在他面前,用力地咬上一大口,接着两三口就把拳头大的金枣包都塞进嘴里。 卫凡凉凉看他一眼。 “幼稚、粗鲁,不懂品尝。” “谁敢跟你比啊?”幼稚鬼竟然连颗金枣包都不与他分享。 “由此可见你的武艺远不及葫芦,你还是辞官吧,否则哪日宫中发生撼事,你可是难辞其咎。” “你这张嘴……” “潘叔叔!” 骂语还在舌尖上打滚,突地听见卫玲珑娇柔的唤声,教潘急道立刻换了张脸,回头张开双臂,结果就见小丫头动作利落地闪过他,扑进胡芦的怀里。 “登时,潘急道觉得这四月天好冷,他的胸怀好空虚,好寂寞……” “我去你的,在我耳边说什么书?”他恶目横瞪旁边说话的卫凡。 “赶紧成亲吧。”卫凡很哥儿们地拍拍他的肩。 潘急道怒瞪他一眼,径自拿着金枣包大吃特吃。 葫芦早已习惯了两人斗嘴,一切由着他们,自己拿了颗金枣包给女儿,催促着其他人也一道尝尝。 “夫人,不用了。”几名丫鬟不敢逾矩,乖乖地退到凉亭外。 葫芦也不以为意,拉着如霜和御门一道品尝,一人一颗包子,配着她一绝的金枣茶,众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欸,这碟子里怎么有彩沙?”潘急道拿起一颗金枣包,发现碟子周围,甚至是石桌上都有淡淡彩沙。 “葫芦,你又开始玩沙画了?”卫凡讶问着。 “没啊,我近来哪有空玩?”话是这么说,但待她凑近一瞧时,果真瞧见桌面上有着白色的彩沙。 正疑惑着,余光瞥见卫玲珑猛地抱住肚子。 “玲珑,怎么了?”葫芦赶忙将她抱进怀里,感觉她一身冷汗涔涔,彷佛忍受这痛楚已有一会儿了。 “不舒服。”卫玲珑气虚喃着,偎在她的怀里。 “哪儿不舒服?”卫凡查看着女儿的气色,却惊觉她的脸色快速翻黑着。 “不舒服……” “找大夫!”他吼着。 “是!”御门走了两步,也突觉身子不对劲。 “……”翻急道无力地往卫凡肩上靠着。 卫凡蓦地回头,只见潘急道额上布满细碎冷汗,同时,就连自己也不对劲,随即看向葫芦。 葫芦却像是没事般,不解地看着他们。 “怎会有毒?”这些金枣包都是她亲手做的,就连包子上头的拔丝都是她调配而撒的,怎会有毒? 况且……她也吃了包子,可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然,比她还晚吃包子的如霜都已经难受得蹲在石椅旁……她心底莫名颤惧着,抬眼,对上凉亭外一名丫鬟的视线,她的神情和她一样惊惧,好似看见了多不可思议的情景。 那眼神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她下的毒……意外她竟没事?可是……为什么? “还不赶紧去找大夫?!”卫凡瞪着凉亭外的丫鬟。 几个丫鬟闻言,赶紧前去找大夫,适巧和戏武及若真擦身而过。 “发生什事了?”若真问着。 “他们中毒了……”葫芦呐呐道,紧抱住卫玲珑。 “嗄?!” 丫鬟闪立即找来大夫,大夫诊治过后,发现大伙中的是同一种毒,毒名为生附子,极易取得的一味中药。 幸好毒量不多,只会让人觉得难捱而不及致死,而卫玲珑年纪最小,于是发作得最早,也怕毒性伤得最深。大夫开了药方,戏武便立刻上街去抓药。 “夫人,大夫都说不碍事了,你别担心。”躺在锦榻上的如霜,气若游丝地安慰着。 “怎会这样?”看着面无血色的卫玲珑,葫芦愧疚不已。 “夫人,你可有察觉任何异状?” “异状?” “好比你在做金枣包时,是否有谁在你身边行动鬼祟?”如霜担心的是府有无二心的丫鬟。 葫芦垂着眼,想起在亭外的那名丫鬟,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个丫鬟就是当初进厨房抱怨颜芩难伺候的丫鬟,对方那眼神教她觉得不对劲,怀疑这下毒事件与她有与,却无从理解她的动机。 “夫人?” “你别担心,这事我已经差若真处理了,应该……” 话到一半,门突地被人推开,葫芦赶忙起身。 “二娘,你怎么来了?”她明明交代府里的人别拿这事惊动二娘的。 “怎会发生这种事?”闻讯赶来主屋的卢孟梅低声询问着。 “二娘,我也不知道……他们吃了我做的金枣包后,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葫芦将所有中毒的人集中在主屋厢房和寝房里,担忧地以湿布巾覆在卫玲珑的额上,只盼能缓解她的不适。 “可有差人将厨房里的物品全都扣住不动?” “有,小爷派了丫鬟处理了。” “药方可抓回了?” “有,已经在熬了。”不久前戏武回来,已经进厨房熬药了。 “爷呢?” “他、阿潘和我大哥都在他的寝房里。” “……你去瞧瞧他们吧,玲珑和如霜就交给我了。” 卢孟梅话一出口,躺在锦榻上的如霜急得不知道该怎么跟葫芦暗示。尽避夫人对姨老夫人没有防心,但不用主子吩咐,她也对姨老夫人再三戒备。 “这样好吗?”葫芦低问着。 当然不好,如霜无声喊着。 卢孟梅掀唇笑得自嘲。 “当然,你会对我有所防备也是应该的,毕竟我……” “不是。”葫芦紧握住她的手。“二娘,你这两日都没到外头走动,就连三顿膳食都吃得不多,我担心你是不是身子不适。” 她微诧地看着葫芦,没想到她竟是如此地关注自己。 “放心,我不碍事。”卢孟梅深吸口气,轻拍着她的手。 “玲珑这孩子嘴甜得教人疼入心底,我会好生看顾她,倒是你,也想去瞧瞧爷他们的状况吧。” “二娘……”葫芦无比感动。 她正分身乏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二娘肯帮她自是最好。 正要起身,便见戏武适巧端着药进房,她忙问:“药熬好了?可有送三份到小爷的房里?” “若真送过去了,潘大人正在和鲁副官谈话。”戏武将刚得知的第一手消息道出,再赶紧端着药吹凉。 “还有,若真说,你要找的那个丫鬟,他怎么也找不到。” 鲁副官是负责守在卫家的太尉副官,今日出事,潘急道八成曾要鲁副官追查。 “我知道了。”她粘点头,得知入鬟私逃,表示事实八成和她猜想的一样,不由得想她离开了也好,省得又在守里作乱,只可惜无从得知谁是幕后主使。起身,她压根没瞧见如霜直朝自己眨眼睛,径自看向卢孟梅。 “二娘,玲珑和如霜就宋烦你照料了。” “去吧。” “葫芦离开房间,适巧瞧见鲁副官离开,她朝他点点头,随即转进卫凡的寝房。 一进房便见御门拖着不适的身子,正准备把药递去给主子。 “大哥,我来。”她忙喊道,将药碗接过手。 “葫芦,你怎么来了,玲珑谁看顾?”躺在床上的卫凡正使劲撑起上身。 “你别担心,有二娘在。”她端着药碗坐在床畔,轻吹着汤药。 “你把玲珑交给二娘?” “别担心,没事的。”她吹凉汤药,轻柔地喂着他。抬眼环顾四周,才发现压根没见到若真。 “若真呢?” “我给他一个任务。”躺在锦榻上的潘急道说,面如土色,笑容却依旧迷人。 “那个……夕颜妹妹,可以端一碗药给我吗?”快,否则他觉得他快死了。 葫芦赶忙起身,端起桌上两碗药,分别递给他和御门。 “谁要你贪吃吃那么多。”卫凡幸灾乐祸着。 “我是舍身救人,别不知感恩。” “那是你蠢,我拚命地挡,你还是拚命地吃。”他摇头叹气。“你都不知道我用心良苦,就怕你吃多死得快。” “我去你的!”潘急道笑骂着,浑身乏透了,但有他斗嘴就觉得没那么倦了。 “你们两个,就连身子不舒服都还要斗嘴吗?”葫芦一手叉腰,一手像茶壶状地来回瞪着他们。 “是他先招惹我的。”潘急道呿了声,接收到葫芦冷怒的眸色,乖乖闭上嘴。 “现在都还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你们还有心情谈笑风生?”就算她知道是谁作乱,但不知对方用意,仍教人无从防起。 “别担心,阿潘已经派人追查了。”卫凡疲惫地倚在床柱上。 葫芦垂着眼,怎么也拂不去内心的恐惧。眼看四月就要过了,为何偏在这当头出了这事? “夫人。” 外头传来唤声,葫芦回就见戏武推开门。 “怎么了?” “有丫鬟禀报说后院那儿有古怪声音,我去看看。” 第十四章 请咒买符(1) 葫芦眉头无端地颤了下,忙对戏武道:“别了,请府里的侍卫去就好。”后院那儿向来少有下人经过,怎会有丫鬟特地禀报这件事? 丫鬟……该不会这府里的丫鬟都有问题吧? “可是我找不到他们。” 潘急道闻言,微扬起眉。 “他们大概是巡逻去了,你就待在这儿,哪儿都别去。” “可是大夫说一个时辰要喝一帖……我再去熬一帖药吧。” 在逼不得以的情况之下,葫芦也只能妥协,但还是不住地嘱咐着,“好,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就先跑再说。”风灯都已派人点上,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至少可以发现得早。 戏武闻言,不禁低笑着。 “好,我会跑很快的。” 待戏武走后,葫芦才一回头,便对上卫凡颇具深意的眸。 “……干嘛这样看着我?”她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卫凡没回答她,反倒是问向潘急道。 “阿潘,你那儿缺不缺贴身侍从?” “你这小鼻子小眼睛的男人,又在打什么主意?”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我这里有两个才貌出众又个性谦让的少年,极具塑性易教,要是你喜欢的话,买一送一大优惠,错过可惜。”尽避病恹恹的,仍是不减他满身铜臭的商人本性。 “不用,你就留着慢慢教,要人我太尉府内多得很。”他岂会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不就是府里添了两个相貌举措皆不差的少年郎,啐,连这样也能吃味,也真是服了他。 “你们两个要不要干脆睡在一块聊心事?”葫芦来回看着两人。 反正那张描金雕花乌檀床大得很,两三个男人睡在一块也没问题。 “不用。”两人不约而同地道。 “怕就好。”她哼了声。 御门见两人都不敢吭声,忍不住笑了声,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如刃般地丢了过来。 “欺负我大哥啊,你们两个?”葫芦来回瞪着两人,确定他们都乖乖地闭上眼后,她才走到另一张锦榻坐下。 “大哥,有没有好些?” “有。”御门直睇着她,忍不住问:“你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葫芦摇了摇头,这事确实是玄,大伙一起品尝金枣包,每个吃过的人都中毒,却唯独她一点感觉都没有。不过……也许是因为她近来胃口不佳,吃得少所以中的毒也少吧。 忖着,御门身后的圆形福字窗,透入的光芒暗淡了些许,教她猛地抬眼。 “怎么了?” “……没事。”葫芦缓缓站起身,看向窗外。果真不是她的错觉,巧思园的风灯确实是灭了。 卫家的风灯漆金描银呈八角状,要不是油尽,那就得从底座取出才能吹熄。如果她没记错,每日早上熄灯时,如霜总会差人再倒灯油,一次的分量都足够燃烧一整晚,没道理现在会灭。所以……有人来了?还是不小心弄灭了? “阿潘,你太尉府的侍卫都部署在哪?”她轻声问着。 “那不是我太尉府的侍卫,那是宫中上四军其一的捧日军,别说得好像我把公器都带回太尉府似的。”潘急道正经解释着,那表情唯恐他人误会自己似的。 “要知道宫中编军分为禁卫和军司,禁卫里头又划分十五指挥部,一个指挥部里又各领两支军,而上四军呢则是——” “你在炫耀什么?”卫凡凉凉地打断他。 “我炫耀什么?我是在告诉夕颜宫中是如何编军的,别以为那些侍卫是我太尉府的侍卫,那些可都是宫中禁卫。” “你只是想让葫芦知道你多有本事而已。”卫凡一语道破,闭眼休适,懒得听他满嘴骄傲。 “小小太尉,喳呼什么?” “什么小小太尉?!”潘急道悻悻然地撇了撇唇。 “也对,你不过是个皇商,难怪你不知道太尉可是宫中第一武官。”说完,不忘掸了掸已经皱得乱七八糟的锦袍袍角。 “不就是个官?我连副首辅都拉得下了,一个武官又如何?” “你拉拉看啊,我看你怎么拉得下我?”潘急道隔空叫嚣着,却突地发现—— “欸,夕颜咧?” “回潘大人的话,葫芦说要去看看玲珑,在你和爷针锋相对时就离房了。”御门无奈叹口气。 “要是只到隔壁厢房是无所谓。”卫凡留神她确实是朝隔壁走去。 “那倒是。”潘急道也极为认同。 “不过还是待在这儿比较安心。” “谁要你话多?” “又是我的错?” “难不成会是我的错?” 潘急道看向御门,寻求援助。 “御门,你说,到底是谁的错?” 御门左右为难,可怜零丁甭独影,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要不是身上的毒还未除,他也很想走。 “……是我的错。”算他的,好不好? 潘急道啐了声,正要开口,却被卫凡给抢先。 “若真跑这一趟,你想大约要多久?”卫凡沈声问着。 “依禁卫的训练有素……最迟两刻钟。”他沉吟估算。 “来得及吗?” “有点紧。”这是实话,如果他是凶手,要是不马上逮住机会行凶,那真是太可惜了。 “是吗?”卫凡撑起上身坐起,看着外的灯火若有所思。 “放心吧,将计就计,就不信逮不着这帮人。”潘急道跟着坐起身,试着活动筋骨。 “爷,难道这次咱们中毒是卢家的人所为?”御门这竹慢半拍地搞清楚状况。 “不全然是。”卫凡揉着额际。 “如果我是卢家的人,才不会蠢得单枪匹马,必定要找几个利益一致的人,事成是皆大欢喜,要是事情败露还能嫁祸,推得一干二净还能领赏,不过这得有点本事,否则被反咬一口,下场可就难说了。” 没下绝对致死的毒,代表对方最迫切想要的不是卫家几条人命,而是想要卫家能认人翻身的财物,先取财再夺命,这是再简单不过的推算。既能猜出对方来意,想要猜出下一步那就不困难,不过是骗小孩的把戏罢了。 “哇,好阴险的家伙,心机真重。”潘急道啧啧出声。 “你应该知道我很疼你了,对不?” 潘急道闻言,全身当场爆开一阵阵的鸡皮疙瘩,宁可他恨自己算了。 不过……“夕颜会不会去太久了?” 卫凡缓缓站起身,御门见状,尽避身子未复原,依旧上前搀扶着他。 “阿潘,如果咱们都中毒了,为什么葫芦却一点事都没有?” “这个嘛……”潘急道扬了扬眉,对这状况模出了模糊的轮廓,但未经证实,他还是少说少错的好。 卫凡推开御门的手,却在他的手里沾上细沙,随意一瞧,竟是淡淡一抹剔亮白沙,教他怔忡地垂着眼,好似有什么念头正在心间形成,教他突地推门而出。 “爷?”御门不懂他为何突然激动,只能跟在他的身后。 “喂,等等我行不行啊?!”潘急道翻身而起,生龙活虎似地跟上。 葫芦简直不敢相信这世间竟有这种事。 “身为宫中禁卫,你怎能……”她突地一顿,只因架在颈项上头的剑一抵。 “闭嘴。”鲁副官握紧长剑。 “喂,留条命,等找到想要的东西,再杀也不迟。”跟在鲁副官身后的男人正是卢家的二当家卢少渊。 “你们到底要找什么?”葫芦低声问着,垂脸思忖着逃月兑之道。 她发觉风灯熄灭,觉得不对劲,找了侍卫帮忙查看,岂料这些人竟是那些贼人的同伙。侍卫带着她到巧思园,结果就把她交给了他们,而她这才发现原来戏武早就被逮住,不禁暗骂潘急道引狼入室。 “对了,你和卫凡如此亲近,必定知道他将贵重权契放在哪了,对不。” “权契?” “对,尤其是那张赵家钱庄的权契。”卢少渊之所以挺而走险,目的在此。 若不是为了那张权契,他不需要让埋在卫家当眼线的丫鬟下药。那张权契要是不取回,赵家钱庄便有借口讨他卢家祖产……如今想想一切都是卫凡设的陷阱,待他找回权契,绝对要将卫凡千刀万剐! “……我不知道放在哪里。”葫芦低喃着。 她可不是在拖延时间,而是真的不知道小爷将权契放在哪,她要是知情,必会以权契和他们谈判,不过这贼人竟能伙同宫中禁卫在卫家畅行无阻,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们根本没打算留活口?就算这贼人想留,这鲁副官也不会放过任何人。 她该怎么办? “你不知道?”卢少渊眯起细长的眼,压根不信。 “颜芩都跟我说了,卫凡近来迷恋一个丑颜老妇,不是你会是谁?” 丑颜老妇?葫芦这下子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随便怎么唤她都好,重要的是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小爷平安月兑困。 只是作梦也没想到颜芩被赶离卫家,竟又回到卢家……难道她打一开始就是潜入卫家当内奸的?这事不知道小爷知不知道。 “既然想知道,为何不干脆问我?” 声响一起,众人莫不惊诧地朝声音来源望去,就见面色青白的卫凡站在通往主屋的穿廊上。 “小爷!”葫芦惊喊着。 他怎会来了?他身上的毒未消,身子该是难受得紧,怎会来了。 “哟,气色还不错嘛,卫凡。”卢少渊打量着他,笑得可愉悦了。 “托你的福,卢二少。”卫凡笑容可掬,从容淡定。 “既然你知道东西放在哪,那么我也不啰唆。”卢少渊接过手下递来的剑,紧紧地架在戏武的颈上。 “把赵家钱庄的权契还给我。” “不在我这儿。” “少唬人了,赵家钱庄一见我卢家落难便立刻上门催讨,我找人去搜那权契,才知道那权契根本就在你手上。”正因为他把事闹大,赵家上官府告状,如今他要是不把权契取回,卢家祖产可真要易主了! “是吗?” 瞧他不为所动,卢少渊手中的剑随即换了个方向。 “看来是我架错人了,换这个,你觉得如何?”就见他把长剑架到葫芦颈上。 两把剑同时交叉架在葫芦的颈上,教她连气都不敢喘。 卫凡眸色微动了下。 “放开她。” “卫凡,你似乎没搞清楚状况,现在的你没有和我谈判的筹码。”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不就代表不管我给与不给,走的一样是死路?”他笑得邪魅反问。 “那就端看你如何选择了。” 他垂睫思忖着,身后的御门有些沉不住气地向前一步,却被他马上往后扯。 “卢二少能走这步棋,倒是挺出我的意料之外。”卫凡突然叹息,大有大势已去,放弃挣扎之态。 “别以为只有你才有脑袋,在商场要拚斗的不只是脑袋,还要狠劲和人脉。” “那倒是。”卫凡颇认同地点着头,再看向鲁副官。 “不过,你怎会是找鲁副官合作?” 这话一出,卢少渊才发觉,卫凡似乎对眼前的状况压根不错愕,不禁疑惑地看了鲁副官一眼,问:“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在今天下午,潘太尉来时,告知兵部侍郎已经被以贪渎罪名由廷尉押进大牢……如果我没记错,鲁副官不正是兵部侍郎的乘龙快婿?”卫凡状似苦思不得其解。 “你胡说什么?要是朝中发生这等大事,我岂会不知道?”鲁副官吼着,心里却真的是惊惧了起来。 “你分明是在挑拨!”近来朝堂风声鹤戾,百官自清,而他的岳丈早已撇得一清二净,岂会留下把柄被押进牢里? “这许是你近来都守在卫家,没进宫才会不知道这等大事吧。”卫凡好心地提点着他。 “胡说八道,你根本是……” 第十四章 请咒买符(2) “你别吵!”卢少渊朝鲁副官挥着长剑,示意他闭嘴,再转向卫凡。 “你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教他没来由地慌了起来。 “兵部侍郎一派皆倒,同党的副首辅更是已经被皇上押出午门立斩,副首辅一派的官员全被清查,那就代表鲁副官如你一般是个亡命之徒,在这种情况之下……你们俩走这一步棋,为的不只是赵家钱庄的权契,必定也想要卫家里的奇珍异宝,只是不知道你们到底要如何分赃?”卫凡分析利落,那问话的面容带着几分不耻下问的温谦气质,压根没有大难临头的慌乱骇惧。 卢少渊闻言,这下总算明白了。 原计划里,是他向兵部侍郎求救,侍郎也为了己身安危,所以派了女婿守住卫家,好找着机会下手将卫凡除去,届时再嫁祸给潘急道说他监守自盗,而鲁副官亦有机会可以接任潘急道太尉一职。 所以,兵部侍郎要的是卫凡的命,而他要的是卫凡的财,本是没有冲突的,但如今听卫凡这么一说……他不禁看向鲁副官,眸底多了分决绝的狠戾。 卢家想要东山再起,就得拿卫家的钱财补洞,要是再和鲁副分分赃,他到底能得到多少? “你那什么眼神?你可千万别中了他的挑拨之计!”鲁副官喊着。 “对了,卢二少,你们合作,一要财二要命,可是有想过如何善后?要是卫家上下皆灭,负责守卫的鲁副官肯定难辞其,但卫家要是留下活口……卢二少这会儿可不是和卢大少一样蹲苦牢,而是唯一死罪啊。”卫凡边说边摇头。 “我如果是鲁副官,必定会嫁祸给你,如此一来,他可以将功赎罪,逃过被兵部侍郎牵连的命运,而且还可以得到卫家的钱财……这真是一石二鸟,永绝后患的高招呢。” 卫凡在谈笑中布局,眸色直睇着落在葫芦身后的戏武,以眼暗示着他。 卢少渊听此至,长剑二话不说地指向鲁副官。 鲁副官见状,为了自保,只好把长剑从葫芦颈上移开。 “你想做什么?!胆敢对本官无礼!” “横竖都是一条死路,我跟你拚了!”卢少渊压根不想替人作嫁衣,还要赔上性命,放声吆喝着,“兄弟们,上!这卫家上下都是咱们的,拿下这些禁卫!” 后头传来阵阵吆喝声,戏武一得到自由,立刻拉着葫芦就往卫凡的方向跑。 卫凡见状,赶紧迎上前去,就在这当头,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往主屋方向朝巧思园而来。 鲁副官见状,听出那是另一支禁卫,立刻意会卢少渊根本就是被挑拨,如今累得他陷入这泥淖,恼火之际,他将手中之剑朝卫凡丢出—— “爷!”御门见状,使尽全力往前跑。 葫芦听到声响,下意识地往后瞧,只见青冷光痕乍现,她想也没想地朝小爷仆去,替他档下了致命一剑。 “葫芦!”卫凡张开双臂,搂着无力跌进他怀里的她,就见长剑竟自她的背上穿透到前胸。 “夕颜!”御门惊慌赶至,跪在她身旁查看伤势。 “该死!”活鱼道领着另一支禁卫而来,瞧见葫芦身中一剑,忙喊着,“别拔出剑!来人,把捧日军全数拿下,还有,别放过卢家任何人,反抗者……立斩!” “我……我去找大夫!”戏武见状,惊惶地拔腿就跑。 卫凡轻柔地将昏厥过去的葫芦搂进怀里,不舍地抚着她的肩,却感觉手上竟有细沙不断地从指缝间掉落,垂眼一看,晦暗不明的廊间,就见她的身下掉落数不尽的白沙,而她的身形转为透明。 又是彩沙……从她身上掉落的彩沙……这意味着她即将失去形体? 兵荒马乱的一夜,潘急道忙着收拾残局,派人将拿下的禁卫押回宫中让廷尉问审,再派人向皇上禀报,最后则是踏进卫凡的寝房内,就等着大夫诊治后的结果。 寝房内以屏风遮去床上的身影,大夫缓缓地抽出长剑,却不见半滴血,反倒是掉落各色彩沙,教大夫惊吓地往后退。 卫凡眯起眼,微掀开她的衣襟,就见长剑贯穿之处,似有沙慢慢地填补,不过眨眼功夫,随即恢复原本的无瑕,不见半点伤口。 夫夫吓得老眼微突,一张嘴阖不起来,僵在原地发不出半点声音。 “还不把脉?”卫凡低斥着。 大夫回神,颤巍巍地伸出手往葫芦的手腕一切,却又立刻吓得抽回手。 “你这是在做什么?” “卫爷……没有脉啊……”大夫已经吓得软腿。 卫凡瞪他一眼,不信地按上胸口,却感觉不到心跳,再拂向她的鼻尖,却没有呼息,教他的心绞得死紧,忍着悲恸,哑声喃着,“醒醒,葫芦……” 大夫受尽惊吓,连滚带爬地爬出屏风外,潘急道和御门见状,一把扯起他询问着,但瞧他连话都说不出口,只能不住地摇头,两人只好将他往门外丢,快步走到床边,就见卫凡不住地轻拍葫芦的脸。 “醒醒……不要吓我,不要再吓我……我已经痛过一次了,你不该再让我痛第二次!傍我醒来!” 那近乎歇斯底里的咆哮声,教两人心头发凉。潘急道直瞪着那无血色的小脸,不敢相信上一刻还和她玩闹,如今却已套人永隔。 “怎会……夕颜……”他颤着手要轻触她,却被卫凡拨开。 “都是你!”卫凡恼火地吼着。 “我又怎么了?”潘急道虚弱地应着,没了平常和他斗嘴的闲情逸致。 “你察觉禁卫里有害群之马,你早该防备,不该等到事发才讨救兵!” “还不是你说卢二少把罪都推给卢大少逍遥法外,必定会对卫家不利,说要给他们机会下手,是你西娥把他们引出来的,是你说一举两得,我才配合的!” “但是你却调兵太慢!” “我去你的!说到底都是你的错,这祸事全都是你招来的!如果不是你对卢家丝毫不留情面,今日岂会有这灾厄?夕颜就是为了要替你挡这四月之劫才会还阳,要不是为了你,她岂会香消玉殒?!” “……你说什么?”什么四月灾厄? 潘急道抿了抿唇。 “夕颜说,她下了黄泉,为求来世再与你续缘,所以她自愿在忘川摆渡千年,然而她却在摆渡时,听见鬼差提起你有四月之劫,所以她才会逃出地府……可一开始你怎么待她的?!” 卫凡怔愣地瞪着他,耳边嗡嗡作响。 忘川摆渡?人们都说地府晦暗无光,那忘川更是条深不可测的阗暗之河,河底更有许多无法渡川的亡魂……她那么怕黑,怎会傻得自愿忘川摆渡? “她说,她之所以不愿回卫家,那是因为有鬼魂发现她在阳间……她说她沈进卫家湖底,是被鬼魂给拖扯下去的,所以她认为,终有一天她会被鬼差带回……所以她怕一旦回府,你要是发现她是谁,势必要再承受一次别离之苦,所以她才不肯回去……”潘急道说着,哽咽着,眼眶泛红了。 “可我说,这事情未到最后,谁能知结果?可如果我早知道结果如此,我就算与你为敌,也要将她留在太尉府,而不是、而不是……” 卫凡眸子失焦空洞,高大身形摇晃了下。 “……是我……”原来他才是真正的凶手。 “爷……”床边,御门突唤着,但两人都没听见。 “对,就是你!就是你!如果你根本无法给夕颜幸福,那你就不应该强占着她!”潘急道怒火中烧,将他狠狠推开。 没有防备,仰或是无心抵抗的卫凡,被推得跌撞在桌椅边,发出巨响。 “……你们又吵架了?”床上突地传来葫芦娇软的嗓音。 怒不可遏的潘急道和失魂落魄的卫凡猛地抬眼,两人同时奔向床边,就见葫芦已经张开了眼,一脸不悦地瞪着两人。 “你们该不会是斗过头,真吵起来了?”她边说边揉着头。 “吵得我头都疼了,真是的……” 话未竟,她已经被一股力道给狠狠地圈抱住,那力道简直像是要将她勒死般,卫凡浑身激颤着。 “小爷?”她不解地看着同样激动的潘急道和御门。 “发生什么事了?” “你不记得了?”潘急道轻声问着。 “我……”葫芦眨了眨眼,思绪徐徐回朔,突地想起那凌厉的一剑,猛扯着卫凡。 “小爷,你没事吧?” “……我没事。”卫凡直瞅着她,眼眶殷红。 “真的?”她笑逐颜开地说道。 “真是太好了……幸好我来得及挡下那一剑,我挡下……”她突地顿住,笑意僵在唇角,手缓缓地抚上心窝,却感觉不到任何的痛,反倒是手心沾满了彩沙,她目光怔然地落在手心上。 她收拢双手,彩沙从指缝间不断地掉落。 房内,寂静无声。 “没事的,不会有事的。”卫凡轻柔地包覆着她的手。 葫芦若有所思,想笑,余光却瞥见有抹半透明的身影,以扭曲的姿态爬上床,那不全的五官模糊呐喊着,“卫氏夕颜,私逃地府,还不速速……” “啊!”她吓得尖叫,不住地往内墙退。 然而她的背才贴上内墙,墙面立刻浮现一颗人头,模糊喊着,“卫氏夕颜,私逃地府,还不速回……” “不要!”她吓得不知道该往何处躲,直到温热的怀抱将她圈住,就连潘急道和御门也一并跳上床。 “你瞧见什么了?”卫凡惊惧地问着,放眼四周,一切如常,不见任何奇异之物。 葫芦紧抱着他,浑身颤抖不已。 “小爷,他们找到我了……” 卫凡立刻意会她口中的“他们”是谁,紧紧搂着她,横眼看向四周怒喝,“全都给我滚!宾!” 潘急道和御门就守在她的身侧,不让“他们”可以伺机接近。 然,他们什么都看不见,唯一能懂的是近乎令她崩溃的恐惧。 翌日,卫家贴出告示,要各方奇人术士进卫家一叙,甚至请教同行商贾可有听闻特别的人士,不惜重金,千里寻来。 刹那间,向来清静的卫家门庭若市。 有不少术士为告示上的丰硕礼金而来,其中自然不乏些招摇撞骗的神棍,也有些是略晓天相之辈。 但不管法子灵不灵,卫凡照单全收,以可怕的速度挥霍着金钱,突然间,卫家前庭后院贴着各种符咒,挂满各种法器,就连大内钦天监都应皇上之命前来。 “如何?”在带钦天监探视过葫芦之后,卫凡引对方到屋外轻问着。 “卫爷,在下还未曾见过如此不可思议的状况。”钦天监也不含糊,直言道出。 “依你看,这些符咒法器……有用吗?” “卫爷,有些事难断真伪,然这天地有佛法,而佛就在人心,信之有力,不信无灵,表相之物若无心,何来灵力?一切取决卫爷之心。” 这话说来中肯,但病急乱投医的卫凡岂听得进这番道理。 “大人,可有法子可以让那些鬼差别找到她?”他只想找到永绝后患的作法。 “尊夫人道那鬼魂索云,唤的是卫氏夕颜……既是如此,卫爷何不请皇上替尊夫人重新取名?” “有用吗?”他双眼一亮。 “何不尽人事听天命?”钦天监轻叹一声。 “这夕颜一名多薄命,夕开朝死,一夜芳魂,改个名也好。皇上是天子,藉由皇上的盛气,也许有所帮助,而卫家北方为旺位,也许阳气较盛,能教鬼魂退避。” “我明白了,我马上照办。”正说完,房里头突地响起葫芦的惊叫声。 卫凡没来得及理会钦天监,立刻冲进房里,将蜷缩在被的她紧抱入怀。 “别怕别怕,我就在这儿。”他柔声安抚,看向四周,却怎么也看不见教她恐惧不安之物。 “小爷……”葫芦哭喊着。 “不哭。”他抹去她的泪,然泪水一沾上指却化为沙,教他怔愣不已,僵硬地转动视线,看着她一日比一日还透明的身形,教他确实地感受她正在消失之中,然而他却是无计可施。 “算了,小爷……”她流着泪,唇角却微勾着。 卫凡冷沉抬眼。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十五章 月光花下影成对(1) “不要再为我费尽心思了……反正我本来就不属于阳间,回去才是我的命定之数。”葫芦轻瞅着他。 她怕,怕得太多,所以不想放下。 可是,若她不放下,小爷只会跟着她受苦。光是看这满屋子的法器符咒,这几日到这房里走动的人,她就知道他为自己花费多少心神,抛掷了多少银两。 卫凡布满血丝的黑眸,眨也不眨地瞅着她。 “小爷,让我走吧。”回到地府,她的心会慢慢麻木遗忘,什么都不怕的。 “……如果你不能永远留在我的身边,你为什么要回来?”他声薄如刃,就连目光都寒騺慑人。 “我……”她倒抽口气。 “六年了,你的离去重创了我,直到现在那伤依旧血肉模糊,而你……又打算离我远去?” “小爷,不是的……”如果可以,她当然也想留下,但别说她惧不惧怕,就连这身形都快要散了,她还能如何?是老天不留她! “葫芦,为了我勇敢一点,为了我留下来。”卫凡抵着她的额喃着。 “总会有法子的……如果你都能为我挡死,改变了我的命数,为何我却不能将你留下?方向取决于心念,我们要前往的是同一个方向……同月同日生,就该同年同月同日死,你不能丢下我。” 葫芦闭上眼。多想答允他,可是就连自己都无法作主的事,怎能轻易承诺? “对了,有一种胶,可以将你的沙画给黏着住,风再吹也吹不散……这是这些年,我要人想法子制出的,要是在以往,根本就想不到还有这种法子,而你,就算眼前无法可施,但不代表明天没有机会。” 只要握紧信念,坚持到底,没有走不出的困境,他是如此深信着。 葫芦内心挣扎着。她也想要一搏,哪怕机会再渺茫,可是……她本该是地府之魂,还阳已是她的错,如今要她如何强求? “如果夕颜注定只能在夜里绽放,那我就陪你一起留在夜色里,我就把咱们的世界变成永夜,天不亮,你就永不凋谢。” 她听着,突地笑出声。 “可是我讨厌黑夜。” “好啊,那往后就不叫夕颜之名,我马上进宫求皇上为你赐名。”有些事做了总比不做的好,只希望他衷心期盼,能心诚则灵。 “何必那么麻烦?” “一点都不麻烦。”瞧她总算平静,他轻勾笑意。 “只要是为你做的事,一点都不麻烦。”不安和恐惧时时压在他心间,面对随时都可能失去她的现实,尽避惶然,他也不会在她面前展现,不愿感染她。 “那……小爷可否让我为玲珑庆生?” 卫凡微蹙眉头。 “为何突然提起这事?” “大哥说玲珑出生至今,你未曾替她庆贺生辰,所以我想——” “别想。”他想也没想地打断她。 “小爷?” “我不完成你任何心愿。” “你怎么可以……” “我就是可以!在你完全好转之前,我绝不会让你为玲珑庆贺生辰。”她的脑袋里在想什么,他不必细想便推算得出。 “可是,如果这是我唯一的——” “别想!”卫凡冷騺低咆着,“我甚至可以告诉你,只要你丢下我……我绝不会善待玲珑。” “玲珑是咱们的女儿,你怎能如此?”她难以置信地瞠大眸。 “没有你,就修补不了我和玲珑之间的裂痕,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立寔威胁,强逼她留下的手段。 曾听人说,只要完成了病危之人的心愿,那么那人就会咽下那口气,而他,绝不完成她的心愿,要她为了达成心愿而强撑着那一口气,直到她撑过关卡,为他留下。 “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就是不可理喻!”卫凡话落,拂袖离去。 如霜赶忙入内,安抚着她,“夫人,你别难过,爷只是……”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怕……”来不及。 她也知道如小爷所说,她是唯一能修补他们父女关系的人,可是她的时间不多了,小爷怎忍心让她抱撼而去? 几日后,潘急道过府探视葫芦,适巧有几名术士正在主屋大厅里,对着卫凡说得天花乱坠,口沫横飞,似乎就算阎王三更要命,也得先问过他们。 潘急道扬眉看这阵仗,正打算直接通过巧思园,去见两日前移到葫芦斋休憩的葫芦,正转过长廊,便见有个术士负手而立,没在厅内与人舌战,反倒是眯起眼欣赏着满园景致,看起来惬意极了。 靶觉这位术士纯粹是过府赏景,而不是替自个儿捞个锦囊满满,教潘急道忍不住多看一眼。 只见那术士长发束环,长得眉清目秀,笑容令人如沐春风,摇头赞叹,接着却因后头的吵闹,微微不悦地回头瞪去。 岂料,刚好和走向厅外的卫凡对上了眼,就见这人堆起和气生财的笑,弯身作揖。 “卫爷。” “艾大师看过了这庭院,可有何想法?”卫凡脸色阴霾晦黯,眼底有着明显的阴影,可见多日未好眠。 艾然,就是当初曾告诫他,卫家内有黑气的大娘术士,没想到走了一圈,她又再次登门造访,看在她曾经告诫的分上,他对她多少抱持了一点希望。 艾然这才发现卫凡这一起身,大厅跟着安静了,那几个高谈阔论的术士全都被请出了府。 “想法是没有,倒是对那个地方觉得有点兴趣。”她朝远处巧思园的假山造景比去。 潘急道和卫凡同时看了过去,两人不约而同地对看一眼。 “艾大师何出此言?”卫凡状似不以为意地问,心里却隐隐激动,感觉自己像是终于找到对的人了。 “嗯……不知道能不能靠近瞧瞧?”艾然卖着关子,脸上尽是和气的笑,看起来有几分圆滑,但不讨人厌就是。 “这边请。”卫凡也不啰唆,领着她朝造景假山而去。 潘急道快步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 “卫凡,这位术士根本是大娘吧……” “她紧持她是个男人,无所谓。”只要能救葫芦,是男人女人都无妨。 他抽动眼皮。 “不过是长发束环,就真以为自己可以女扮成男了?这人来路你到底查过没有?要知道眼前正多事,这不清不白之人还是别引进府,尤其一般女子岂会在年过双十之后假扮术士,这根本就是招摇撞骗。” “等她看过,成不成就知道了。”只要有一丝希望,他绝不会放弃。 潘急道没辙,只能摇头晃脑跟到假山造景旁,一站上假山底下的石阶,目光越过假山,便可瞧见卫氏夕颜之坟。 “啊……”艾然见状,不由得低吟了声,“这是……” “有位术士说生人遇鬼差索命,可造阴坟,以骗过鬼差。”卫凡脸不红气不喘地撒谎着。 卫家贴出告示,广征天下能人术士,但总不可能要他道出实情,让人知晓他的妻子还阳,甚至魂附沙画。 艾然闻言,轻点了点头。 “这作法是不错,不过……这坟无碑无名,若是要定下夫人之魂,就得把名字刻上去。” “我没听过这说法。”卫凡闻言,眉心微沈。 如今葫芦就在他身边,要真是把她的名给刻上,岂不是意味着真要她归西? “卫爷,那术士之法,是要骗过鬼差,可是没名没姓的,谁知道这是谁的坟?在我们那儿倒是有种作法,叫做种生基。” “种生基?” “对,就是将生人的八字文书、头发、指甲、衣物、铜钱、玉器给搁进坟中,再做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会,如此一来,就能令拘魂鬼差或冤亲债主认为此人已死,便不再上门。” “……有用吗?”瞧她态度从客,口条分明,原本颇有微词的卫凡有些心动。 “卫爷试试不就知道了?”艾然勾笑。 看她胸有成竹,冬佛天塌下来都能教她扬手推回去,莫名地,带给他极大的勇气,于是,对待她的态度便跟着客气几分。 “艾大师,接下来请往这边走。” 艾然轻点着头,一路跟着踏进葫芦斋,只见寝房里有一位姑娘,满头灰发,巴掌大的小脸几乎被红色胎记给占满,但那双眼如明灿秋水,教人一见便转不开眼。 吊诡的是,她看起来……好像有点透明呀,而且瞬间双眼菊惧地瞪向角落,彷佛那里有什么骇人之物,下一瞬她又抿紧嘴,僵硬地转开视线。 “葫芦?”卫凡立刻察觉她的不对劲。 她勉强地勾起笑。 “没事,这位是……” “她是……”他正要介绍,身后传来御门的唤声,一回头竟见是魏召荧带着圣旨而来。他喜出望外地迎上前去。 “魏大人!” “卫爷,本官带来皇上旨意。”魏召荧说着,将圣旨递给他。 卫凡立刻接过圣旨,摊开一瞧,喜上眉梢地走回房内。 “葫芦,皇上赐你新名,往后你姓潘,名竹安。” 葫芦虽不知道这有何之喜,但还是想要虚应抹笑以对,然才一抬眼,只见糊鬼魂竟近在眼前,吓得她忍不住缩向内墙。 “葫芦!” “喂,你,进去!”艾然见状,立刻拉着魏召荧。 魏召荧本想要拨开她的手,却被潘急道以蛮力直接给拖进,再回头问着艾然。 “要将他摆在哪儿? “这儿!”她指着床边。 潘急道立刻将魏勉荧拖到床边,一瞬间,总是在屋内忽隐忽现的半透明影子瞬地退得极远。 葫芦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再看向那位长发束环的……姑娘。 葫芦瞬间冷静,教卫凡蓦地回头,简直将艾然当成救命的浮木。 “艾大师,我相信你确实有法子可以救我的妻子,请你告诉我,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瞧那只差没下跪的卑微姿态,潘急道心想,哪怕是要拿卫家交换,这家伙都不会皱一下眉,还会开心地全数奉送。 “这个嘛……尊夫人的体质极为虚弱。”应该是这样才会变得有点透明吧……就算不是,就当作是吧。 “虚气引阴,得靠阳气来镇压,否则尊夫人老是被那极阴之气骚扰也不是办法。” “阳气?” “好比这个人,他就是阳年阳月阳日生的阳性人,有他在,阴气必退,要是有两个他,阴气必散。”艾然指向魏召荧。 “魏大人可真是阳年阳月阳日生?”潘急道诧问着。 魏召荧没吭声,漂亮的桃花索微眯起,无法理解素昧平生,她怎会知道他的生辰,而这瞬间沉默,等同是默认了。 “魏大人,恳求你帮这个忙。”卫凡请求着,“只要魏大人相助,往后只要魏大人需要我时,我必倾全力相助。” 魏召荧皱起眉,没想到自己不过送圣旨,竟送到被绑在这儿。不想答应,可眼前的状况似乎由不得他。 “卫爷,这是尊夫人寝房,我在这儿……” “无妨,因为我也会在这儿。”他会寸步不离地守着葫芦,踏过这黑暗关卡。 魏勉荧面有难色,然卫凡已当他默许,径自问着艾然。 “艾大师,真是太感谢你了,我会马上再找一个阳年阳月阳日生的男人。” “何必这么麻烦,这儿已有那么多的男人,就算不是阳年阳月阳日生,配着他也已经足够了。”艾然看着屋里屋外,共有六个男人。 “这间房里,只要有他再加三个男人便可。” “就这样?” “当然,不过卫爷得要赶忙请人办四十九天的法会,以瞒过鬼差眼耳,如此过了四十九天,尊夫人必定能否极泰来。” 卫凡听完,梗在喉头上的一口气总算能咽下,松懈之后教高大身形晃了下,潘急道赶忙抓着他,却见他漾笑轻推开他的手,对着艾然道:“真是多谢艾大师了,事成之后,在下必定重谢。” “能帮上忙,我也很开心。” “小爷,这位大师的意思是说……我有救了?”葫芦颤声问着,简直不敢相信竟有转机。 “是啊。”卫凡喜笑颜开地往床上一坐,却不敢狠抱住她,就怕她这细沙组成的身躯抵不过他一身蛮力。 “那……我可以玲珑庆生吗?” “这……待法会过后吧。”他软声劝着。 第十五章 月光花下影成对(2) “法会过后都已经六月了。”四月底了,再不庆生就得再等明年了,可她多想看到玲珑展开笑颜,忍不住央求着。 “可是……”卫凡不禁看向艾然,好似一切得由她作主。 “庆生很好,喜事嘛。”艾然笑道。 “既然艾大师都这么说了,那么……就明天吧。” 听卫凡这么说,葫芦的心总算安定了。只要她还在阳间一天,总有法子可以解开他们父女间的心结,往后她还有很多很多时间陪伴玲珑,真是太好了。 卫玲珑的生辰庆贺紧锣密鼓的进行着,如霜刚撤走了府内大半的丫鬟,如今才临时又签下几个,巧思园办着法会,又要庆生,如今厨房忙得连喘口气都不行,还得拉着戏武和若真帮忙。 生辰庆贺并未太过张扬,贵客只有魏召荧和潘急道,地点就在葫芦斋的寝房内,如今正是八扇门全开,在床前方摆上张八人座圆形大桌。 葫芦恨不得能亲自下厨替女儿准备最爱的兔型雪米糕,可惜却被定在这床上,哪里也去不了,她床的左手边有魏召荧,右手边有潘急道,门边还有大哥和若真,要不是小爷跑去厨房和大厨商量菜色,她可是扎扎实实地被五个男人包围。 “你呀,就在这儿歇着,有什么事咱们来就好。”卢孟梅忙进忙出的,虽然脸色有些疲惫,但眉眼皆是笑。 先前还以为卢二少伙同鲁副官造反,伤她极重,卫凡才会找来术士祈福,直到昨日,她才知道全因为她便是夕颜,还阳之事不可思议得紧,却也因为她还在世,才能教她卸下压在心上的愧疚。 “二娘,真是麻烦你了。” “一点都不麻烦敝”卢孟梅笑意柔恬地道:“要不你,我再也无法踏进卫家大门,他日黄泉底下也无脸见老爷。” 要不是她,卫凡根本就不可能重新接受她……太多的感恩,教她心生感动。 “二娘,别说晦气话。” “说的是,瞧我胡说什么来着。”卢孟梅轻哂嘴,暗骂自己竟在她面前提晦气话,正要再补几句吉祥话时,便听到外头戏武喊着—— “婆婆,我找不到你说的如意衔桃椅子。” “就在西厢的……算了,我带你去。”她轻拍了拍葫芦的手,随即又像陀螺般地转了出去。 卢孟梅带着戏武一路朝西厢而去,转进了西厢旁的一幢楼阁,里头摆放着各式古玩和名匠雕凿的桌椅,此处为以往卫家宴请贵客所在之处,然而已经许久不曾使用过,如今葫芦斋里宴客,自然要将珍贵的椅子搬去。 “应该还缺两张,你就搬这两张。”她指挥着。 “应该只缺一张,爷说了艾大师没打算参加庆贺。” “我去确定一下。”说着,她便转出门外,正要拾阶而下,却见远处有抹熟悉的身影,那人手中不知道提了什么,直朝葫芦斋而去。 心头莫名一颤,教卢孟梅加快了脚步,追着那抹利落的身影,直到来到西厢旁的花园,她出声唤住那抹身影。 “芩儿!” 那抹身着卫家白底大印花丫鬟服饰的身影顿了下,徐缓回过头,笑唤着,“姨娘。” “你手上提的是什么?”卢孟梅喘着气,大步走向她。 “姨娘别管。” “我怎能不管,六年前,你差人在夕颜的药里下毒,害死了夕颜,如今你又想要做什么?!”就是因为疼她,所以明知是她所为,她还是为她担下了罪,想不到她压根不知反省,甚至一错再错。 这里是通往葫芦斋的另一条小径,一些才刚进府的丫鬟根本不知道这条路径,所以这附近根本不会有人走动,芩儿出现在此,可以想见她怀有不良之心。 “我就是要她死!谁要她老是挡在我的面前?如果不是她,我早就进了卫家的门,又怎么会逼近双十年华,硬是被我爹给许给了二表哥?更可恨的是,我为我夫君回卫家,眼见卢家就要取代卫家皇商之职,岂料这葫芦又从中作梗,逼得我家破人亡,无家可归,要我怎么放过她?!”颜芩再也不能忍受地大吼,原本清妍的面貌此刻竟变得狰狞慑人。 她已经一无所有,夫君已死,卢家已倒,她无处为家……所以她一得知今日卫家办法会,卫家自然门户大开,她便趁隙混进了卫家,为的就是要找机会下手,而连老天也帮她,她得知今日要替卫玲珑庆贺生辰,她当然要弄点不一样的贺礼。 “芩儿,你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是怪着别人?卫凡打一开始就不会迎你为妻,就算没有夕颜,他也不会娶你的。” “不!全都是她的错!” “芩儿!”卢孟梅见她激动地洒出提桶里的东西,那液体黏腻似灯油,教她心头一惊,冲上前阻止。如今再不阻止,就怕憾事又要发生,她就算拚了这身老骨头,也得拦下她! 岂料颜芩早已被逼得近乎疯狂,不惜玉石俱焚,在这当头谁也阻止不了她。就见她抽出了藏在袖间的短匕,就往姨娘侧月复一刺。 卢孟梅瞪大眼,不敢相信她竟下此毒手。 “是你逼我的!”颜芩吼着,拔出短匕,见她倒下,赶忙放下提桶,将她拉到花丛边,随即快步离开。 “芩儿……”卢孟梅伸出手低喃着。 怎么办?她用尽力气挣扎,身体却沉重得动不了,虚弱地看向四周,不见半个人影…… 丫鬟们忙着端菜进寝房,不一会便在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馔,早已诱得卫玲珑肚子咕噜咕噜响。 “再忍耐一会就可以吃了。”葫芦爱怜地亲着她的额。 那位艾然大师果然了得,自从她房里有魏大人坐镇,再加上阿潘、大哥和若真后,她果真不再见到鬼魂,直教她对未来兴起一份希望,认为一切都会否极泰来。 “嗯,娘,待会我要喂你吃面线,要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卫玲珑爱娇地偎在她怀里。 “是你生辰又不是我生辰。”她轻柔地将她抱进怀。 “都一样,爹爹说生辰可以许愿,那我当然要娘长命百岁。” 葫芦笑眯眼,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一抬眼,就见如霜随着小爷进门,想来是一切都备妥了。 “玲珑,过来。”卫凡轻唤着。 卫玲珑赶忙跳下床,乖乖地走到他面前。 卫凡一把将她抱起,走到桌边。 “各位,适巧小女生辰,有两位大人莅临,让寒舍蓬荜生辉。”他端起酒杯,先敬魏召荧。 “魏大人,多谢你的相助,在下先干为敬。” 魏勉荧微颔首,对自己无故被禁在这儿……无话可说。 “我咧?”一旁早已自动入席的潘急道,跷脚等着。 “我最敬爱的动子,这段时日多谢你的奔波帮助,你相信……我一定会好好谢你。”卫凡同样倒了杯酒敬他,只是脸上笑意教人看了头皮发麻。 “你态度最好可以差再多一点。”潘急道噘起嘴道。 “好了,潘叔叔,你别再跟我爹爹拌嘴,我要赶紧喂我娘吃面线了。”见两人似要杠上,卫玲珑赶忙阻止。 “谁跟他拌嘴?”潘急道咕哝着,还是赶紧盛了碗面线。 卫玲珑赶紧接过,由卫凡抱到床上,小手灵活地夹着面线,说着满嘴吉祥话,“一要娘亲福如东海,二要娘亲寿比南山,三要娘亲长命百岁,就像这面线,绵绵长长无止境。” 葫芦失笑,张口吃着面线。 “好吃吗?”卫玲珑笑问着。 “好吃。”葫芦接过碗,同样夹了口面线,才刚喂到女儿嘴里,外头突地爆开巨响,就连这寝房也为之动摇。 “去看看!”卫凡低吼着。 如霜和御门随即冲到门外,潘急道走到门边往外张望,微诧道:“厨房怎么烧起来了?”话落,他随即往外走去。 魏召荧见潘急道走出门外,不禁也走到门口,却不敢再往外踏上一步,就怕这房里阳气不够重。 几个在房内服侍的丫鬟都往外头张望着,唯有一人候在桌边,低垂着脸。 “厨房?”卫凡低喃着,起身走向门口,却见戏武气喘吁吁地冲到门口。 “戏武,你上哪去了?”他皱即问。 “孟婆婆被人给刺伤了,说是个叫颜芩的女子溜进府里伤了她的,还提着灯油……” 卫凡适巧走过站在桌边那丫鬟身旁,余光瞥见她没往外走,反倒是往床的方向而去,心惊地回头,却见她已拔出藏在袖间的短匕朝葫芦刺下——千均一发之际,卫玲珑奋不顾身地推开葫芦,利刃划过她的手臂,血汩汩淌落在葫芦身上。 颜芩见状,举刀欲再刺,卫凡已经赶到,大手握住利刃,鲜血直落,沾满了葫芦一身,教她惊吓得说不出话,瞬间昏厥过去。 一连串动作就发生在一瞬间,卫凡才推开颜芩,隔壁突地爆开巨响,墙面随即往内挤压,导至上头的横梁摇摇欲坠。 “哈哈哈,要死一起死,拿你们作陪,我算是赚到了!”颜芩发狂般地放声大笑。她先在厨房的灶下丢进了火炮,外层被火烧透,自然就会爆炸,算准时间再将整桶灯油摆在隔壁的书房,接上引信,如今火烧得可艳丽了。 火,瞬间蔓延,魏勉荧和在门口的戏武想入内救人,却见横梁硬生生塌下—— “小心!” 卫凡立刻跳上床,张开双臂,护着妻女,身后落下的横梁,一端打中了床顶,另一端则适巧砸中了狂笑的颜芩,又撞上门边,撞倒了门柱,一并倒塌。 “爷!” “夕颜!” 外头传来御门和潘急道的声响,然而出口已被门柱横梁挡住,教他们进不去,御门只能放声喊着,“爷,我和两位大人试着将门柱推开,你赶紧带着夕和玲珑出来!” 卫凡眯眼打量四周,火舌已经从隔壁的书房,随着横梁烧上了床顶,眼看着床顶随时都会倒塌,他不假思索地抱起了葫芦。 “玲珑,跟上。”他道,先跳下了床,却没听见女儿下床的声响,不禁回头望去,就见她的手臂已经被血染红。 “玲珑?” “爹爹,这一次有我把娘保护好。”她讨好地笑道。 卫凡一顿,心头酸楚着。 “嗯,你这回做得真的很好,待会出去,爹爹帮你上药。”他笑着,心里却痛着。 他从不知道玲珑竟是如此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他疼她怜她,可他是否真正地了解过这孩子?他怎会让她用如此讨好的口吻向自己邀功? 懊受保护的,是她。 “爹爹,我走不动,你先带娘出去。”卫玲珑声音愈来愈虚弱。 卫凡看着怀里已昏厥的葫芦。他不敢单手抱她,就怕她散了,但要是腾不出另一只手,他根本没法子抱玲珑……老天是要考验他,还是在惩罚他? “爹爹,我没关系的,你先救娘,待会再救我。”卫玲珑企图让娇软嗓音听起来有力一点,不让他为自己担心。 卫凡双眼湿濡刺痛着,走回床边蹲下。 “上来,爹爹背你。” “可是我没有力气……” “来,爹爹牵你。”卫凡让胡芦完全偎在怀里,腾出一只手轻柔握住女儿的。 “玲珑最勇敢了,过来……爹爹还不曾背过你呢,你不想让爹背吗?” 这一次,他不会再任凭自己僵在原地,而是要带着她一道走! “我想。”卫玲珑一咬牙,忍着疼坐起,正想一鼓作气地趴到他背上时,床柱已经撑不住爆燃的火舌和横梁的重量,发出可怕的啪啦声,下一瞬便发出轰然声响塌落,卫玲珑见状,想以身挡住塌落的床柱和火,然卫凡却在她一趴上背时,腾出一手托住她,跳下了床,闪过了致命的一击。 “爹爹……你疼不疼?”卫玲珑不住地拍打烧着他发丝的火花,却见他额上似乎淌着猩红的血,房内浓烟密布,尽避火势烧得正猛,却反倒看不清眼前的状况,她只能猜测那八成是血。 “没事,把爹爹抱紧,脸贴在爹爹的肩上。”四处火烟弥漫,他眯起眼,才能辨识出口,看着门柱被推开的瞬间喊着,“抱紧!” “好!”卫玲珑双手交握,紧紧地抱住他的颈项。 卫凡向前一跨,跃上桌面的瞬间,床顶倒塌,火花四溅,他却只管往前冲,跳出了门口,潘急道和御门立刻迎上愈接住他们一家三口。 “没事了、没事了!”潘急道大声喊着,撑住体力不支的卫凡。 “快找大夫,快……”撑着最后一口力气交代,他死命地抱着葫芦。 御门闻言,立刻调度奴仆,有的找大夫,有的留下灭火。暗夜里,一场生辰险些成了天人永隔的忌日。 第十六章 白首相许君一人(1) 卫家出事,惊动朝堂,皇上巳九莲立刻派了两名御医前往卫家,所幸卫玲珑不过是皮肉伤,经民间大夫包扎过后已无大碍,而卫凡不过是多日未眠,内心经过多种情绪波动加上额头被碎裂的床柱打中,才会受伤,体力不支地昏厥过去,上过药后只消睡上一觉便成。 至于卢孟梅出血颇多,所幸巳九莲派来的两个御医带来宫中珍贵良药,得以救回她一命,不过得要长时间调养。 而葫芦则是持续昏厥,就连御医也束手无策。如霜要照顾卫玲珑,又要看顾卢孟梅,实是分身乏术,再加上先前艾然提起要以阳压阴,而主子又抓着葫芦不放,所以只能让他俩同床,再交由潘急道、魏召荧和若真、御门看顾。 火早在半夜已扑灭,潘急道派了太尉府的侍卫过府帮忙清理善后,一个时辰的时间已整理完善。 夜色里,卫家终于恢复平静。 万籁俱寂,平静得犹如无波的大海,教卫凡沉沉睡着,直到天空由黑转靛,白雾开始弥漫,他才悠悠转醒。 张开眼,眼前是熟悉的环境摆设,目光微动,看着空无一人的寝房,有瞬间,他的脑袋几乎转不过来,思绪似有中断,直到他坐起身,瞥见床上残留着各色的彩沙,才教他猛地跳下床。 “葫芦……”他沙哑唤着,一边往门口走去,却瞥见地上掉落的彩沙,斑斓的色彩宛如在地上盛开了娇艳的牡丹花,教他无力地跌坐在彩沙上头。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依稀记得是御门搀着他回主屋寝房,阿潘和魏大人、若真都有跟上……他强撑着却在不自觉中失去了意识,怎会醒来之后,房内却空无一人? 难不成是葫芦斋出了什么事?他们去协助时,葫芦被鬼差给带走了? 而这……垂眼看着盛放特丹,他怔忡地垮下肩头。 这是葫芦留下的最后身影吗? 长指轻抚如花般的彩沙,抬眼看着四周白雾弥漫。 他是在作梦吧?只要他梦醒,葫芦就会在他身边,对不? 可六年前的那一夜,他也是如此告诉自己,然而一夜又一夜,一年复一年,葫芦始终没回到他的身边……不,她回来了,只是他又失去了…… 皇上曾问,如果时光倒流,他想做什么……他说,他不希望一切重来,因为他不要再尝那种撕心碎魂般的痛! 他用六年掩埋着伤口,而她的归来,让他发现,伤口未曾修复过,伤口依旧血肉模糊,腐烂流脓……痛得他心神俱伤,再也没有力气,再也没有力气……像是最后一丝力气被抽走,他无力地倒在那牡丹沙画旁。 “小爷?” 张着眼,视野却是糊糊不清,软喃传进耳里,他突地低低笑着,任由泪水顺着眼尾滑落。幻听呢,他居然出现幻听了。 “啊!” “夕颜,你小心一点!” 尖叫声伴随着潘急道的声响,教卫凡僵硬地转过脸,就见白雾之中有抹素白绣染红花的身影。 “小爷,都是你害我啦……” 卫凡徐缓坐起身,直睇着那抹身影,无法确定眼前是真实的,抑或是鬼魅在作祟,直到潘急道的声响爆开—— “卫凡,你在搞什么,你家娘子跌倒了,还不赶紧将她扶起?!” “阿潘……”他喃着。 “小爷……” 他浑身不能动,就见那抹身影一拐一拐地接近自己,直到他清禁看见,那是他最爱的女人,身上还染着他和玲珑的血。 “葫芦?” “……小爷,你怎么了?”管不了膝盖发疼,她加快脚蹲在他面前,小手不住地抚去他的泪。 “你去哪了?”那低哑声很轻,彷佛害怕语气一重,她就会烟消云散。 “我虫我去葫芦斋呀,你忘了,只要画下牡丹沙画,就代表着我去葫芦斋了呀。”他那恐惧不安的神情教她心疼极了。 “做什么?”语音沙哑,压抑得快要窒息。 他好怕,就连碰触她都不敢……爱上她,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是如此胆怯。 “把这个挖出来。”她将捧在手上的木盒递给他。 “我一醒来,觉得整个人轻松多了,适巧戏武帮我把一些彩沙抢救出来,我才想起咱们埋在葫芦斋里的十年誓约,我怕被毁了,所以便央求阿潘他们陪我去。 模到微微受潮的木盒,卫凡才感觉到自己是真实坐在这冰冷石阶上,而非刚刚那般飘然无所适从。 “阿潘本来要帮我找的,可这东西是我埋的,自然要我去找,可我怕你醒来找不到我会担心,才特地画了这牡丹的。”她喃着,轻柔地握住他的手,掀开裙摆,指着膝盖。 “小爷,你看。” 他的目光怔怔地落下,就见她的膝盖因为跌跤而擦出伤口,上头还渗着血。 “流血了。”他不舍地轻抚着。 “嗯,小爷,有伤口,有血呢。”她笑着,眸底蓄满水珠。 卫凡愣了下,慢半拍地回神。 “有血……有伤口?你……好了?” “嗯。”她笑眯眼,眨落了喜悦的泪水。 他说不出话,微颤地抚上她的颊,再看向手心,不再见任何彩沙残留掌心,一时之间,狂喜涌现心间,然他却不敢彰显在外,就怕他的喜悦转眼成空。 他那神情,葫芦一看就懂,从他手中的木盒里取出两张上等宣纸,将其中一张摊开在他眼前。 “这爷,这是我写的十年之约。”她道。 十年之约,约的并非只有十年一期,而是每十年一个约定,而每一个十年,他们都要相偕打开,,要看彼此是否达到设下的目标。 “……白首相许君一人。”他沙哑念着。 “嗯,唯有小爷一人。”她如此承诺着。 “不会再离开我了?”他低哑嗓音破碎了。 “嗯,咱们可是同月同日生,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小爷,我逃过了一劫,必定与你偕老。” “好……说过的承诺,你千万别忘。”他轻轻地将她搂进怀里。 “好。”葫芦用力地点着头,安抚着他。她知道,他刚刚定是以为她消失不见了,如此彷徨失措,教她的心都揪成一团了。 “……不会吧,我说卫凡,你该不会是哭了吧?” 背后传来潘急道戏谑的嗓音,卫凡压根不想理,反倒是葫芦振振有词地说道:“那是因为今儿个雾太大,弄湿了小爷的脸,小爷,咱们进房吧,否则这雾气这么重,对身子可不好。” 卫凡低低笑着,是雾呐,确实是雾……失去她,他的世界始终弥漫着雾,除了她以外的人事物,他总是看不清楚,如今旭阳东升,这雾……终有散去的一刻。 不知究竟是艾然的术沨果真成效,还是老天焥悯,抑或者是冥冥之中的定数,葫芦确实是恢复凡胎肉身。 于是卫凡给了艾然一只卫家令牌,让艾然可以只凭令牌,畅行卫家旗下所有商行,从此以后衣食无缺。 而为了要确保事情不会再生任何变化,所以卫凡决定择日上太尉府,将已改名为潘竹安的葫芦迎娶进府。 此事拍板定案后,以十万火急的速度处理,而且将由巳九莲主婚。 为此,潘急道洋洋得意地把葫芦带回他府里,等着卫凡过府迎娶,可是…… 第十六章 白首相许君一人(2) “明天就要到太尉府迎亲,不过就分开一夜,犯得着特地一路跟到太尉府吗?你要不要干脆在我这儿过夜算了?”潘急道不禁发噱。十八相送也没必要一路送到他家吧……他的鸡皮疙瘩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呀。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建议。”卫凡颇认同,而且好像真打算在太尉府过夜。 “好啊,你就在这儿过夜,哥哥收留你。”潘急道笑得贼兮兮的,挑衅得紧。 “……好哥哥,说笑而已,只是要顾全葫芦的安全罢了,明日迎娶,要让我发现葫芦掉了根汗毛,我一定会好好感谢你。”他笑眯阴柔的魅眸。 那笑意造成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起,教潘急道一把跃下马赶人。 “回去回去,再不回去,明天看我怎么刁难你。” “我很期待呢,好哥哥。”卫凡笑意温谦,然魅冷冽。 “走人走人啦!”潘急道挥着手,拉着葫芦就跑进屋内,绝不让他俩再相送个没完没了。 然,他潘急道怎么忍受得了自己被威胁,大大地失了里子面子? 他思前想后,一道灵光闪过,教他笑得狡黠。 嘿嘿,有法子。 想起卫凡前来迎亲,可以整得他脸色铁青,他就觉得浑身舒畅,一切都对了。 想着,便开开心心地准备着葫芦出阁的各样首饰。 丑时三刻,潘急道是笑着醒来的,要丫鬟们赶紧服侍着夕颜沐浴包衣。当年夕颜出阁,没有祭祖拜堂,只是象征性地把她迎娶到葫芦斋,也没开宴,更没有邀人过府庆贺,简直是寒怆到一个极限。 但是今儿个不一样了,他要让夕颜风光的出阁,就算她已经更名换姓,将日城百姓无人知晓她就是原本的夕颜,但能让她像一般姑娘家,坐上八人大轿出阁,一直是他想弥补的缺憾。 尤其看着她穿着喜服,头戴鸳鸯衔珠凤冠,含羞带怯地朝自个儿笑时,不知怎的,他突然想掉泪。 “干嘛不吭声?不好看?”葫芦抚着脸颊问。尽避脸上已经抹上一层又一层的粉,但还是依稀可见红胎记,而盘起的灰发配上这凤冠,有些不伦不类炙再见阿潘瞪直双眼,就教她颓丧地垂下肩头。 “好美……”潘急道哑声喃着,轻柔地握住她的手。 “夕颜,你干脆嫁给我好了。”干嘛嫁给卫凡那笨蛋?太暴殄天物了。 葫芦闻言,抿嘴低笑。 “你只把我当妹妹,迎聚我做什么?” “我迎娶你,永不嫌弃你,我可以照顾你,不让任何人欺你。”其实他也很清楚,自己对夕颜的心,早在确知她喜欢卫凡后,就已经退成了手足之情,衷心期盼她可以得到幸福。 “阿潘,小爷永远不会嫌弃我,他会照顾我,不会让任何人欺我。” “既是如此,你还颓丧什么?”潘急道朝她眨眨眼。 葫芦一怔,微扁起嘴。 “我只是……” “觉得自己配不上?”瞧她若有似无地点着头,他不禁发噱。 “别傻了,是他配不上你,要是配我的话——” “我家的鲜花怎可能插在你这牛粪上?”话落瞬间,潘急道已经被一脚踢开。 “你敢踢我?” “你模我娘子的手,踢你刚好而已。”卫凡冷沉着脸。 “你!” “等等、等等,我的盖头还没盖上。”葫芦赶忙转过身,丫鬟赶紧将红盖头给盖上。 “良辰吉时已到,走吧。” “你说走就走?”见卫凡理所当然地牵住葫芦的手,潘急道二话不说地从中拦阻。 “我等于是夕颜的娘家人,你总得再敬我一杯茶吧?” “这有什么问题?”卫凡眯眼笑道。这么个小把戏,他早有准备。 “得跪着敬。”潘急道道出昨晚想到的好法子,瞧卫凡脸色变了下,心里就觉得好痛快。 “可不是我要刁难你,而是你知道的,女儿家出阁总是要拜别爹娘,夕颜的爹娘已逝,我这义兄当然就得承她这个礼,这是礼节,懂吧?” 瞧他一脸小人得志嘴脸,卫凡不怒反笑。 “当然。” 潘急道开心得紧,快快领着人上大厅,今儿个阵仗不同,在他这厅内可有不少同僚和朝中高官,卫凡要是瞧见了……嘿,光是想象就觉得痛快。 岂料—— “什么?!”一到大厅,潘急道主位一坐,等着这对新人跪下,岂料事情急转直下,原因为出在—— “虽说我是夕颜的兄长,但爷是我的主子,这天底下没有主子跪奴才的道理,所以这个礼就省下了吧。”御门如是解释。 “阿潘,身为亲兄长的御门都这么说了,只是义兄的你,肯定能够谅解的,对不?”卫凡笑如黄鼠狼,特地加重了义兄两个字。 潘急道气结,不敢相信自己费心思量的招数,竟教他这般简单化解,但事已至此,他还能如何,只好乖乖地坐主位,反正还有一杯茶可喝。 待他一坐妥,卫凡随即差御门捧了一盅茶来,就在潘急道要取饼茶的瞬间,卫凡诚心诚意地道:“就让我喂你这杯茶。” 潘急道心想,能让他喂茶,杀杀他的威风也是不错,才答允,他却闻到那杯子里的茶味,好像……来不及阻止了,卫凡已经喂进他的嘴,顺便还捂着他的嘴,强迫他将那快要烧破喉咙的酒给咽下。 “这是哪儿的酒,这……”他晃了下,赶忙抓住扶手。 “你你你好狠……”太可恶了,明知道他不胜酒力,竟然还喂这么辣的酒…… “好了,走。”卫凡将茶盅一丢,牵着葫芦就走。 “可是阿潘……”葫芦有点担心。阿潘的酒量很差,而且喝酒之后会闹事。 “这样他才不会闹洞房。” 那家伙会耍什么把戏,他会不知道吗?喂他一盅边境的烧刀子,让他一觉睡到天亮才是永绝后患之法。 金顶红流苏的八人大轿,走过将日城的大街小巷,来到了卫家。 卫家主屋厅上,皇上早已坐在主位上等着为两人主婚,然就在进行到二拜高堂时,卫凡拉着葫芦走到坐在侧位上的卢孟梅面前,牵着葫芦朝她一拜,瞬地她眼眶泛红,像是难以置信极了。 “夫妻交拜,送入洞房!” 成亲的仪式在此结束,接下来是喧闹不休的宴客,等到卫凡被灌得八分醉回到喜房时,便见他的妻子和她的女儿已经依偎入睡。 他垂着眼看着两人,胸臆间洋溢着说不出的喜悦,那喜悦浓烈如酒,教人晕陶陶也催人醉。 “爹爹?”脚步声教偎在葫芦怀里的卫玲珑转醒。 “我我我待在这儿只是想保护娘,我马上回房。” 她急着要跳下床,反倒是惊醒了倚在床柱入眠的葫芦。 “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卫凡笑道,一把将女儿抱在臂弯,一手掀开了葫芦的红盖头。 “我的妻子。” 终于,不再只是个妾,而是他以八人大轿,让皇上主婚所迎娶的正室。 葫芦娇羞地垂下脸,就见他抱着女儿上床,取下她的凤冠,随即拉着她一道睡在大床上。 “爹爹,我可以一起睡?”卫玲珑问得小心翼翼。 “嗯,只有今夜。”卫凡抚着她的发,亲吻着她的额。 这孩子,他冷落她太久……虽说他总觉得自己是疼爱她的,但是事实证明,每年入春,他总是不自觉地漠视她,而这一点,她早已发觉却从不说出口,这孩子就和她的娘一样,令人心疼。 卫玲珑抿着小嘴,忍着喜悦的泪水。 “那好,赶紧睡吧。”葫芦翻身抱着女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立刻遁进睡梦之中。 那快速入睡的模样,直教卫凡轻笑连连。 但,都无妨,这一切对他而言,已经足矣。 番外 礼尚往来 风和日丽,晴空万里,林间闪动金光,夏风拂过,绿叶窸窣作响,鸟儿在林间飞舞呜啼,一切悠然自在得宜人。 然而,卫家主屋寝房内,气氛正凝滞,众人的目光皆洛在御医切脉的手上。 房内静寂无声,彷佛众人皆屏息等待结果。 只见老御医抬眼,笑抚长须。 “恭禧卫爷,夫人有喜。” 夫人有喜四个字落下的瞬间,卫凡脸色苍白如纸。 要是不知情的人见状,定会怀疑他根本未与夫人同床,然而夫人却有喜了…… 事实上,老御医根据他的脸色也忍不住这么猜了。 “……怎么可能?”好半晌,卫凡才低喃出声。 连着数日,葫芦皆说身子攽被雷劈到,浑身不舒服,又是头晕又是想吐,吓得他以为鬼差又要上门索魂,立刻上奏皇上借来御医诊治,岂料竟是她有喜。 “怎么不可能?!”潘急道不满地推他一把。 “搞什么,把我吓得以为竹安遇到什么事了,自告奋勇送御医过来,结果竟是有喜了……有喜不是很好,你那什么嘴脸?!” “怎么可能有喜?!”卫凡怒目瞪向躺在床上,以被覆面逃避的葫芦。只见他毫不怜香惜玉地扯开被子,质问:“我不是要你喝……” “好苦,人家不想喝。”她满羞红,恼他竟在众人面前质问这闺房私事。 “你不知道这样一来……” “人家想替玲珑找个伴嘛!” “有若真跟戏武在!” “你还敢说,你根本就不准若真和戏武靠近玲珑!”防他们简直跟防贼没两样。 “男女授受不亲!” “那就对啦!戏武和若真就算被你收为义子,终究不是玲珑的亲兄长,你不肯让他们俩新近玲珑,我就生一个亲近玲珑嘛!” “她天天缠着你,你陪她不就好了?” “……你天天缠着我,我怎么陪她?”她眯眼斥道,一点面子都不给。 至此,卫凡终于无言,肩头突地传来重量,只见潘急道搭上他的肩,不断哂嘴摇头。 “你羞是不羞?” “关你屁事?” “我妹子有喜,我前来祝贺,敢说不关我的事。”要比翻脸速度是不是?说真的,比这项他不会输他的。 “她不会有喜,这是意外,必须处理的意外。”卫凡沈声道。 “你……”潘急道微愕地瞪着他。 “你敢打掉我的孩子,我就休掉你!”葫芦立刻坐起身,伸指骂道。 卫凡无奈闭了闭眼,坐到床畔。 “葫芦,你不懂,我……我好怕你要是生育的时候又……”他怕历史重演,再来一次,他承担不起。 “说什么胡涂话?二娘都说了,当初那事是因为颜芩下药,如今颜芩不在,又有你和二娘在,府里这么多人照顾我,还能出什么岔子?”葫芦自然知道他的担忧,轻握着他的手安抚着,“况且,要是我真能生育,不就代表我的身体已经完全正常?如今我已改名换姓,鬼差找不到我的,我要和小爷一起白头偕老的,还记得不?” 卫凡静心倾听,好半晌哑声问:“你非生下这孩子不可?” “对。”声音铿锵有力。 “……好吧。” “就知道你最疼我了,小爷。”葫芦喜出望外地搂着他的颈项。 卫凡轻抚着她的背,道出条件,“但是,从这一刻起到你生产为止,你不准离开这间房。” “咦?” “这是我最大的让步,没有议价空间。” 见卫凡冷沈坚决的神情,葫芦心知这确实是底线了,所以只好——“好,就这么决定。”先答应,至于怎么做……嘿嘿,再说再研究。 葫芦打着如意算盘,看着卫凡向御医请教如何安胎,再见潘急道欣欣鼓舞地向自己祝贺,不由得笑眯了眼。 然,她的笑意,只到这一天为止。 因为天亮之后,她发现—— “喂!卫小爷,你为什么给我上了脚链?!”天亮欲下床之际,她才惊觉她的脚竟不知何时上了脚链,另一头则是拴在床柱上。 “你这不是要害我跌下床吗?” “所以我一直抱着你,不是吗?”睡在身侧的卫凡对答如流。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眯紧眼,小手已经忍不住地扯着他的嘴角。 “我不是说了,不准你离开床吗?” “可是……你这样我要怎么如厕沐浴?”她忍不住点出最现实的事项,要他放弃这么可怕的囚禁计划。 “小爷服侍。” “你……” “是我害你得受这床牢,所以我服侍也是应该的。”卫凡笑眯眼道。 葫芦闭了闭眼,不敢相信他竟真打算将她囚在这房里。 但,没关系,他有张良计,她就有过墙梯啦! 两刻钟后,她向如霜求救,半个时辰之后,她就再也见不到如霜,只好在午膳时,她托大哥找阿潘求救。 岂料御门跑了一趟太尉府才知道,潘急道在昨日被皇上要求镇守宫中,长达八个月,也就是说这八个月里,潘急道是别想要出现在卫家了。 葫芦闻言,直觉告诉她,这根本就是小爷搞的鬼,但不管有无证据,已经无法改变她眼前的命运。 可怕的是,她一天的吃喝拉撒睡,皆有他在旁服侍,在他面前,她毫无自尊可言,更教人不敢相信的是,他竟然真的日夜不休地与她共处,推掉所有生意,交由其他大掌柜处置。 这是她有记忆以来,头一次可以与他晨昏共处,虽然对他的蛮横稍有不满,但是……她喜欢他作陪。 当然,作陪很好,但是……不用连她要生了,他都要在旁观礼吧?! 包令人发指的是,他竟然抱着玲珑一起观赏! “卫小爷,你还不快把玲珑抱出去!”她吼着,不忘呼呼呼地平抚阵痛。 “娘……”卫玲珑两泡泪已经在眸底待命。 “玲珑,瞧见了没,当初你娘亲生你的时候,亦是如此,如今因为你想要有人作伴,所以你娘得要再受一次苦。”卫凡将女儿抱进臂弯,不忘机会教育,企图从此之后永除后患。 “你这混蛋,你在胡说什……啊……啊!”葫芦披头散发,额间冷汗不断,抓着被衾上的指,关节泛着紫白。 卫凡见状,赶忙握住她的手,而她立刻不客气地抓手入口,狠狠地咬。 他不觉痛意,眉头紧锁,魅眸紧眯,多盼能替她分去一些痛楚。 “娘,不要生了,不要生了……”卫玲珑喊着,见她身下淌出血水,瞬地僵成石头。幸好不一会娃儿落地,稳婆赶紧抱起拍打,孩子发出宏亮哭声。 “爷,恭喜,是位小鲍子呢!” 卫凡看也不看,直问:“已经没事了吧?没有血崩吧?” 稳婆一愣,忙道:“没事,夫人身子骨养得极好,这血是正常的,止住了呢,是说……爷要不要先离开房间?”那高大身形摇摇欲坠,教她看得心惊胆跳呀。 “我没事,没事。”他不走,就在这里陪着。 紧握着葫芦的手在唇边吻着,再怜惜地吻上她布满细碎冷汗的额。 葫芦浑身虚月兑,嗔他一眼才徐徐勾笑,“我在这里,就在这里呀,小爷。” “怎么你的汗比我还多?”她笑抹去他颊上的泪。其实她一直很想说,小爷很爱哭呢。 “……我紧张。” “谁教你进房的?不成体统。”哪有男子进产房的?可她的小爷偏是如此。 小爷不信神佛,却为她请咒买符;男子该避产房晦气,他知道产房紧邻生死,他必定相随。 “何来体统?这是卫家,我就是体统。” “都好,是说……你要不要先把玲珑抱出去?”那孩子吓傻了呢。 “放心,一会见到弟弟,她就开心了。”他坚持,一家四口就在这产房里待到确定她平安为止。他要让孩子们知道,他们的娘为了产下他们,可以多勇敢。 “小爷,我累了,可以睡一会吗?” “可以,不要睡太久,要记得我在这里等你。” 那口吻像是怕她又走丢似的,逗得她唇角勾弯,眸底满是湿意。 小爷啊,最爱的男人。 全书完 *欲知皇上巳九莲与皇后梁歌雅生死相随,缠绵揪心的爱恋,请见蓝海系列e4001、e4002《东宫错之棋子皇后》上、下。 同系列小说阅读: 剩女驾到1:真命圣女(下) 剩女驾到1:真命圣女(上) 剩女驾到2:好色胜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