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命圣女(上)》 楔子 死别 一辆精美马车在将日城的街道上狂奔,穿透雾海,如电疾驰,时值深夜,马车声在夜色里急促得教人胆战心惊。 在一幢恢宏的宅邸前,马车尚未停稳,坐在马车厢里的人便已迫不及待地开了车门,一下跃下了马车。 “爷!”驾马车的男子跟着跃下,疾步跟上男人的脚步。 男人疾步如飞,几乎是足不点地,不走偏廊,直接踏过小径,跃上屋顶,直朝宅邸的北边小院落而去。 小院落名为葫芦斋,红砖墙上爬满了绿藤,朵朵白花隐藏在绿叶里吐露芬芳,在他身影扫过瞬间,白花轻摆摇曳着。 “夫人呢?!”一进院落,便见房门内外已有不少丫鬟等候差遣。 一听问话,所有丫鬟回头瞬间,全数屈膝跪下。“爷……”一个个颤巍巍地话不成句,甚至里头还传出阵阵抽泣声。 压抑的哭泣声,听在他的耳里彷佛冬雷般,震得他几乎站不住脚。 苞在身后而至的男人御门闻声,几乎愣在当场。 葫芦斋的主子,是他的妹子,从小就在这卫家长大,受爷青睐,两人总是形影不离,最终生出情缘,然而妹子身为女乃娘之女,身分太低,配不上身为皇商的爷,于是遭到老夫人百般阻挠,尽避如此,爷还是破例将她收为妾。 如今妹子有喜快足月,昨天在寻阳城收到消息,说是她身子有异,爷立刻从寻阳城赶回,岂料……御门看着一个个跪在地上的丫鬟,她们都与妹子交好,情同姊妹,如今全都跪在一块,她……走了吗? 卫凡抽紧下巴,大步直朝房门而去,有位丫鬟立刻起身阻止。“爷,女子生产多晦气,爷不能进房。” “退开!”他低斥着。 “爷……”丫鬟吓得立刻跪伏在地,抽噎地道:“就算爷要进房,也得等嬷嬷和如霜替夫人净完身……” 卫凡胸口一窒,像是快不能呼吸,妖野的魅眸垂敛,看着跟着跪伏在地的一干丫鬟。 “净什么身?初生产,怎能沾水?!”像是要逼出梗在喉口上的一口气,他几乎是重声咆哮着。 御门傻愣地看着紧闭的房门,不敢相信他那爱笑爱闹的妹子竟真的走了。 蓦地,房门从里头拉开,一抹疲惫的身影就立在卫凡面前。“爷……”女子面貌清冷秀雅,双眼噙着泪水。 “如霜,谁准你替夫人净身的?!”他低咆着,目色狂乱,压抑着恐惧。 被唤为如霜的丫鬟,几次启口都说不出话,噙在眸底的泪水不断地滚落。 那泪水如雨,看得他又惧又颤,不愿相信,不肯相信,不想再等她回答,他径自踏进房内,就见负责接生的嬷嬷抱着襁褓中的婴孩迎面走来。 “贺喜爷,夫人产下一名千金,瞧这眉眼就和夫人如出一辙。”嬷嬷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卫凡看也不看一眼,绕过屏风,直朝那四柱大床而去。 而她,就躺在床上,身穿着她最喜欢的白底印花襦衫,一头长发束成髻,簪上玉钗步摇。 脚步愈近愈沉重,只因当走得愈近,入目的情景愈是消减他紧抓的一丝希望。 那张总是白里透红的小脸,如今竟青惨得可怕,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铁锈的气味,梨花木的床沿竟还沾着怵目惊心的血。 脚步终于停下,他无法动弹。 “……葫芦,我回来了,还不起身迎接我?”好半晌他才哑声喃着。 然而躺在床上的人儿早已没了生息,平静得没有一丝反应,房内静谧得可怕,静得连他自个儿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怎么……就这么小心眼,不过是弄脏你的沙画,就跟我呕气,不理我了?”他轻轻地在床畔坐下,轻拢她颊边的发。“起来吧,我走了一趟寻阳城,把你喜欢的彩沙都找齐了,而且还找到了你最喜欢的纯白色和翠绿色,起来瞧瞧吧。” 站在房门边的御门闻言,不由得和如霜对视一眼,而手里还捧着婴孩的嬷嬷更是不知所措地走向门边。 “葫芦,我真是把你给宠坏了不成?都跟你赔罪了,你还拿乔?”字句带着不快,可偏偏那张不带血色的脸却是淡扬着宠溺的笑。“到底是谁栽在谁的手里?这输惨的人一直都是我的,是不。” “爷……”御门上前轻声问着,从他的角度根本看不清他的脸,无法判断他此刻是什么表情。 “别气了,起来吧……再不起来,我可是要毁了那张沙画了。”他语带威胁,满脸却仍是疼宠的笑,大手轻触她的手,冰冷寒意教他心头狠狠一颤,随即扬声低斥,“混账东西!夫人的手冻成这样,也不会替她添张被子” 那怒吼声教原本安静沉睡的婴孩突地放声大哭,敲碎了一屋子吊诡的寂静。 如霜闻言,双膝跪下,在地上发出声响。“爷……是奴婢的错,奴婢没将夫人照顾好,夫人不知怎地动了胎气,提早生产,结果却血流不止……”她泪流满面地趴伏在地。 她和夫人从小一起长大,两人情同姊妹,然而她却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夫人在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她心痛如绞,再多泪水也洗不去心底的痛。 卫凡身形晃了下,若有所思地垂下眼。 御门一个眼神,要嬷嬷上前,随即抱过手中的婴孩。“爷,瞧瞧吧,这是你和夕颜的女儿,瞧瞧,这眉眼多像夕颜。” “……出去。”他哑声喃着,看也不看一眼。 “爷?” “我说……”卫凡冷鸷抬眼,声薄如刃。“出去!” 御门见状,只能先抱着孩子,要众人一起退出房外。 卫凡静静地凝睇着他唯一爱过的女人,轻掐着她冷而发硬的颊,缓缓地抹去她脸上的水渍,然而愈是抹,水渍却愈多,温热而咸涩。 葫芦,他唯一的爱,在他备受压抑的年少时光里,一再地抚慰着他,堂而皇之地踏进他的心底。 他是家中独子,身为皇商之子,从小身边便跟了三四个夫子在旁,教导他各种学业,他没有喊累疲惫的权利,只能一再苦读学习,有时被逼得发狂,总会躲到府中园林喘口气,而那时他瞧见了和他同月同日生的小丫头,算了算时日,她出生已三个月,小脸白女敕,大眼圆亮,咧开无牙的嘴朝他笑着。 她从不知道,她的笑容对他而言,有多珍贵。 此后,他常到女乃娘的仆房走动,抱着她背商经,念迭数,教她牙牙学语,陪她踏出第一步路,抱着她入怀,一如当年娘尚在世时抱着自己那般。 宠着她疼着她,不知不觉地把心也交给了她,最终卑鄙地和她谈了笔买卖,就只为了将她留在身边一辈子—— “……只要一茶一饼一抹笑?”才十二岁的夕颜不解地眨着眼,甜软童音喃喃问着。 “对,当我的妻,我只要你一茶一饼一抹笑,而你会得到我的一切,葫芦……这买卖如此划算,你要是不点头,那就是傻得无药可医了。” “我不叫葫芦。”她鼓起腮帮子,真不喜欢他老叫自己葫芦。 “夕颜就是葫芦,葫芦就是夕颜,有何不同?倒是你,这买卖到底成不成?” 她噘起小嘴,一脸不以为然地说:“天底下哪有这种买卖?小爷提这买卖才是傻得厉害。” “你这丫头真是忘了身分,这般说话顶撞我,不怕惹恼我?” “哼,我才不怕小爷呢。”她抬眼笑得俏皮又得意,双手叉在不盈一握的腰肢上。“要是没了我,谁给小爷泡最爱的茶?要是没有我的笑容,谁能解得开小爷紧锁的眉头?谁替小爷止住泪?” 她有着黛眉琉璃眼,秀鼻菱角唇,扬笑时双眼熠熠生光,正是含苞欲放的清雅秀美,尤其是那得意斜睨的目光,还有那比平常还要泛红的粉颊,教他更加心旌动摇。 忍不住的,他将她轻拥入怀,哑声喃道:“快点长大吧,葫芦……”他不承认他在她面前哭过,只不过是爹去世得太早,让他有些遗憾罢了。 他早早将她定下,然而却因为二娘阻挠,直到她十六岁才将她迎娶过门,而且无媒无聘无婚礼,因为她只是个妾。 但无妨,有一天,他会让她成为唯一的妻,唯一的妻…… “葫芦……你太贪睡了……”他低哑嗓音喃喃着。“为什么不等我……你那么怕黑,没有我,你怎么办……” 她总是念着他、顾及他,可她有没有替自己想过?而他却什么都还来不及为她做。 一日后,葫芦斋的寝房门依旧紧闭,尽避夜深沉,下人们亦全守在寝房外,无人敢踏进房内一步,直到烈阳城的一位掌柜疾马来到。 “爷,路家木材已经全被卢当家给标下了,这该如何是好?”掌柜不住地拍着房门。 御门未加阻止,就盼商场上的事能够转移主子的悲伤,要不,该怎么将夕颜下葬? 如他所料,好一会门板打开,卫凡徐徐走出房门外,他面容憔悴,深沉晦黯的眼布满血丝,下巴满是青髭,就连锦袍都发皱着。 “爷。”御门随即抱着婴孩向前一步。 卫凡疲惫地垂眼,看了眼他抱在怀里的婴孩,随即看向掌柜。“无所谓。”再看向如霜,沙哑吩咐,“府内全都点上灯。”话落,随即又步回房内。 如霜闻言,不禁看向御门,他抱着怀里的婴孩,无奈叹口气。 第一章 归来(1) 一抹纤瘦的身影坐在书案前,从背影看去,似乎聚精会神在什么事情上。 书案上摆着数碟彩沙,从鲜艳的七彩到黑白素色皆有,只见小泵娘正专注地拿起小碟将彩沙撒在桌面精制宣纸上。 宣纸上随着她撒下彩沙的动作,出现了不可思议的画像,画像上的人儿黛眉琉璃眼,秀鼻菱角嘴,笑意染上微眯的眼,引得唇角上扬,让整张脸更显秀媚生光。 眼看着最后修饰完成,即将大功告成,她不禁勾弯唇角,正准备撒下最后一抹彩沙时—— “真丑。” 那把裹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的瞬间,她还来不及缩手,手已经被一把力道擒住,原本要将沙画衣服底色上得更匀的白沙全都撒到发上,瞬间一头乌丝成了灰白的发,画中的娇俏美人儿瞬间苍老许多。 她垂敛长睫,难以置信地瞪着花了好几天、眼看就要完成的画作,竟如此轻易地被搞砸。 “喏,我帮你补补。” 那把嗓音再次响起,原本被钳制住的手,瞬间得到自由,然后再见那嗓音的主人拿起了红沙往画中人的脸蛋撒下。 “瞧,多点腮红,精神多了,对不。” 她瞪大眼,只见他说的腮红,在画作上从眼到下巴像是烙下了两个大大的胎记,盖住了秀美的容貌。 眼见精心绘制的画作被破坏,她怎么也吞不下这口气,一把揪住他的手。“小爷!” “不需要那么大声,我耳力好得很。”男人笑得邪魅,掏了掏耳朵,将手中的沙碟往桌面随便一搁。 “……你很过分,真的很过分!”夕颜气得小嘴一抿,背过身不理他,然而那甜软的童音即便怒吼也半点杀伤力都没有。 “到底是谁比较过分?你竟然没到前厅迎接我。”卫凡从她身后将人搂进怀,大手轻抚着她七个月大的肚子。 靶觉他俩的孩子就在她的体内孕育着,教他忍不住轻掀唇角。 “人家肚子大,不想胡乱走动嘛。”她扁着嘴。 事实上是二娘并不喜欢她,更不喜欢她踏进葫芦斋以外的地方,所以为免害他为难,她就尽量避免离开葫芦斋。 “肚子愈大愈得走动。”卫凡自然知道她在顾忌什么。 卫家贵为皇商,自然注重门第观念,二娘是他父亲在他母亲去世后一年再迎进门的,和他向来不对盘,尤其是再三插手他的亲事,令他不快极了。 “等我把孩子生下再说。”能拖就拖,她不想引发他和二娘之间的冲突。 “你天天窝在这儿不闷吗?” “不闷,可以天天作画多开心啊,可是……”她小嘴一扁,琉璃眼哀怨地睨着他。“你把人家的画弄坏了。” 沙画首重颜色迭彩,一旦下错了颜色,要修补简直是不可能,而眼前乌丝变灰发,美人变丑女,气死她了。 “没坏,本来就长这样。”卫凡煞有其事地道,事实上他压根没仔细看。 “喂,那是我耶!”她气呼呼地瞪着他。 “是啊,我看得出来。”他很认真地点着头。 那身白底大印花的衣着,放眼金乌王朝,也唯有他的葫芦才这般穿着。 夕颜不敢相信自己在他眼中,竟是长成这副德性。 “你……欺负我,不要跟你好了。”她嘴上争不赢他,企图起身来个相应不理,然而糟的是,才起身要走就踢到桌脚,教她险些跌倒,索性身后的人将她护得牢牢的。 “小心点。” 夕颜瞪着桌脚,抬脚若有似无地踢了下。 “连你也欺负我。”她好可怜,连桌脚都不放过她,害她连逃都不能逃。 卫凡闻言,哈哈大笑。 “是你欺负它,应该是你跟它道歉。”她从小就是如此,两只脚明明就好好的,可是走起路来却常常踢到东西,要不就是走着走着就跌倒,起身之后,便怪是地上有石头,要不便是桌脚太凸。 为免她跌倒,他在府内小径上全铺上青石板,桌脚全都修得圆润,然而她这老毛病还是改不了。 “那你欺负我,要不要先跟我道歉?”她气呼呼地道,但那佯装凶狠的表情反倒带着撒娇的甜味。 “哪有欺负你?谁教你沉迷作画,就连我回来,站在你身边老半天,你也没发现。”卫凡三两下便轻柔地将她固定在椅子上,紧密而温柔地圈抱着她。 “作画得要聚精会神。”她当然不会听到任何声音。 “是啊,所以别作画了。”沙画可供她排遣他不在府的寂寞,可没道理他人都回来了,结果她还在作画,更古怪的是——“你画自己做什么?” 夕颜闻言,有点赧然地垂下长睫,咕哝了两声。 那声音微小得教他几乎听不见,只好往她嘴边贴着。 “再说一次。” 夕颜逮着机会,拎着他的耳朵大喊着,“这样你就会记得我漂亮的模样!”她有孕在身,腰粗了,身形变了,就连脸都变得福泰,就怕改天他再出一趟远门,回来就不认得她了。 她知道二娘一直要他迎娶自己的外甥女为正室,也听说他那表妹生得沈鱼落雁,是个名门淑女,偶尔也会到府上串门子,只是她不曾见过。如今她要是不把自个儿最漂亮的模样画下,天晓得要是二娘硬替两人定下亲事,他有了新人可还会记得她。 卫凡被她吼得耳里嗡嗡作响,眨着眼睛故意道:“说错了吧,你什么时候漂亮过了?” 她不敢相信地微张小嘴。 “……那你娶我干么?” “你不会傻得以为我是看上你的容貌吧。”他一脸很吃惊的模样。 夕颜哪受得了被逗弄到这种地步,粉拳直朝他胸膛打下。 “对,我就是丑,丑死了,丑八怪一个,活该倒霉被你取笑!” 呜呜……这人的恶劣性子她是再清楚不过,但是她现在心思很纤细,内心很不安,再加上二娘老是牵线要他娶正室,听说就连那表妹昨儿个都住进府了,让她无法再像往常与他笑闹,她真的好想哭。 她知道,他的正室之位不可能永远悬着,而她永远只能是他的妾,可尽避如此她还是想要守在他的身边,不愿与人分享。 “谁说你是丑八怪?你是我的葫芦,装着我的福气。”他哈哈大笑后,收敛小小报复她忽视自己的小心眼,轻柔地抚着她凸起的肚子。 “不管我的葫芦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我的葫芦,我都爱。” “真的?”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需要我发誓?” “发誓干么?我是怕你下回回来后,就认不出我是谁了。”她被当神猪般地供养着,真的好怕自己变成一头猪。 “傻葫芦,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认出你。”不忍再逗她,他轻吻上她的唇,只为了安抚她的心。 他那没缘分的表妹在二娘的安排之下,昨儿个登堂入室,就算夕颜一直待在葫芦斋里,这些消息恐怕依旧会传到她的耳里,教她不安。 “最好是。” “肯定……” 回忆如风,还在眼前回绕,他的唇角还扬着笑,幽黑的眼瞳有些失焦,彷佛沉溺在某个过去里,某段最甜蜜的记忆里,直到有人在房外轻唤着他—— “爷,暗察史大人入府拜访。” 瞬地,回忆瞬地消散,在他面前的是空洞的书房,摆设和夕颜离开时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过了六年了,属于她的气味变淡了。 那年惹恼她,他过没几日便要出远门,回来时,他替她带回彩沙要讨她欢喜,可惜……她再也用不到了,然而每年他依旧添着新的彩沙,就为了保住这属于她的气息、属于她的味道。 六年了……他还要用多久的时间,才能让心底的痛彻底消失? 他面无表情地垂敛目光,桌面上,是她画的最后一幅沙画,亦是被他破坏了却已无法补救的画。 为防沙画被风给吹散,抑或被人恶意破坏,在葫芦逝后,他便以三寸石板覆压上,不让任何人窥视,就连自己也瞧不见。 但无妨,她最美的样子,就在他的脑海里,永远不忘。 “爷?” 卫凡缓缓抬眼,环顾四周,闭了闭眼,在他张开眼后,他的眼神不再荒芜,而是冷沈邪魅,他徐步走出门外。 御门见状,跟在身后,离开院落外的拱门时,上了锁。 葫芦斋,在六年前夕颜死后便已尘封,一年之中唯有几日才会有下人进去打扫,唯有在春暖花开的春天,夕颜花开时,卫凡才会一再地踏进葫芦斋里。 除此之外,不会有人在葫芦斋内。 卫凡来到主屋的书房,便见敕封的暗察史魏召荧已等候多时。 “魏大人。” “皇商无须多礼。”魏召荧五官夺目,面如桃花,可惜神态清冷淡漠,眉宇之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御门。”卫凡轻唤着。 御门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从书架上取来几本账册,恭敬地递给魏召荧。 魏召荧随手翻着,不一会儿低声问:“寻阳城的农获价格有如此昂贵吗?” “大人走一趟吞云城,不就知道结果了。”卫凡徐缓地在他对面坐下,径自品茗。 他身为皇商,旗下商行不只遍布金乌王朝,就连临近的大邹、西武和齐月皆有卫家商行。而身为皇商的义务,除了每年上缴一笔可观的税之外,还得要清楚各处农获和商货价格,以供大内的暗察史参考,看地方官员有无贪污之嫌。 而暗察史则是由皇上秘密指派,从六部和内阁挑选出的人才,平时依旧在朝为官,然需要时则是隐藏身分代天巡狩,确定地方官员有无贪污。 谁让当今皇上最痛恨官员贪污,才会在上任之后,雷厉风行地彻查贪污官吏。 魏召荧垂敛长睫,忖着上个月吞云大雨酿洪灾,大内调派寻阳粮仓赈灾,还要吞云知府以吞云城的税赋向其他城镇购粮应急,岂料几天前吞云知府上奏购粮金额不足,然如今却知晓他是向寻阳城购买……这其间,到底是谁在搞鬼? 思索片刻,他淡声道:“待我向皇上请示。” 卫凡微颔首,以为他收到账册也该走了,不料他却还坐在位子上,不禁问道:“大人还有何事?” “皇上要本官询问,卢家一事,皇商可有对策?” 卫凡闻言,不禁摇头失笑。“放心吧,一切皆在进行中。”既是他打算亲自处理了,还能有什么问题? 卢家是在寻阳发迹,旗下经营的几门生意都是与朝廷有关,好比盐、茶等等得要有朝廷命官监守的生意,和他卫家本来是互不相干,然卢家六年前迁居至将日,还从中抢了卫家一门木材买卖,他原是不甚在意,却想不到卢家从六年前开始,开始涉足了织造布坊、制车养马等等,抢的都是卫家的生意。 卫家贵为皇商,会有如此不可撼动的地位,原因在于手中几座矿和邻国君主对他的礼遇,而在夕颜去世后,他对经商少了几分干劲,压根不在乎有人挖他墙脚,抢他生意,反正有本事就抢,这天底下的生意,又不是他卫家独门专权所有。 真正教他想要出面收拾卢家是因为他们从年前开始垄断染料。 染料始用于布匹的染色上,亦可调成漆着色,当然也可以将烈阳城特有的细沙染成七彩。 第一章 归来(2) 夕颜偏爱鲜艳色彩,外头买不到她喜欢的布匹,她便自己动手染出各色娇艳的花,那白底大红花的襦衫,放眼金乌,唯有她那般喜爱。而她,只要找不到喜欢的彩沙,甚至会动手染沙。 尽避夕颜不在,但夕颜最爱的彩沙,他依旧收藏,甚至还另辟了一处染坊,研究调配各种色彩,就算卢家打算垄断染料,也根本影响不了他,但他就是不想吞下这口气。 只要事关夕颜,他就不会退让,就盼有一天她的魂魄归来时,可以瞧见他摆上了数十色的彩沙,就等她回来作画,留下一点讯息。 忖着,想起夕颜,他不禁苦笑。 六年了,他得要用多少个六年,才能将她遗忘? 六年了,她不曾入梦,是……还在气他吗? 夕颜……垂眸寻思他低声喃着,是诉不尽的相思。 “……卫爷?” 耳边传来魏召荧的唤声,卫凡将脸上神情收拾妥当才抬脸。 “既是我办的事,就没有不成的事,还请大人转告皇上。” “本官知道了。”魏召荧优雅起身,双手抱拳。“先走一步。” “我送大人。”卫凡扬笑起身走在前头。 他需要透透气,需要让脑袋恢复冷静,不该让任何人发现他的弱点,然而每每入春之后,他的思绪总是被葫芦拉扯着。 在卫家大门外送走了魏召荧,卫凡转身欲回大厅,却听见背后有人唤着—— “这位大爷请留步。” 那嗓音圆润如珠,回头一瞧,是个长发束环的……一身青衫扮作少年郎状的大娘,教卫凡不禁微扬起眉。 “阁下是……” “在下是位行走江湖的术士,路经贵府围墙外,发现贵府上头浮现一阵黑气,所以……” “御门,送客。”未听到最后,他已经下了逐客令,头也不回地往内走去。 后头传来那位大娘的吱吱喳喳声,卫凡充耳不闻。他阅历丰富,自然也见识过不少奇人异士,但说穿了,里头不乏是些招摇撞骗之徒,什么光怪陆离的轶闻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 而他,最恨有人挟持他人弱点,招摇撞骗! 夜色混沌,她被无尽的黑暗包围,脚下虚浮得教她害怕,分不清她是在飞翔还是在坠落,直到一股寒意从脚尖一直往上袭来,冷得教她忍不住张开眼—— 昏暗的空间里,她瞧见了精雕细琢的天花板上,雕饰神兽衔宝石,一看便知道是富贵人家的屋子。她侧眼望去,瞧见黑檀木打造的桌脚,鼎形的桌脚雕饰着各式祥兽,漆金描银镂螺钿,那近乎奢华的桌脚让她看了老半天闭不了嘴,直到一阵冷风从门缝钻入,教她猛地坐起。 “好冷,这是哪里啊?”她喃着,嗓音柔女敕如童音。 环顾四周,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是躺在地板上,看着霞纱窗外微泛的光亮,一时之间教她分不清楚现在是天快亮,还是快要天黑。 而最重要的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托着腮,看着身上白底染印艳红牡丹的襦衫,努力地回想,然而又发现——“……我是谁?” 她用力地回想,却发现脑袋空白得好严重,空白得教她找不到蛛丝马迹,根本无迹可寻她到底是从何而来,又为何出现在此,而自己又到底是谁。 不管她如何绞尽脑汁的思考,脑袋就是空空如也,而四周也没半个人,静谧得教她忍不住站起身,正想要往门外走,眼角却瞥过一抹身影,吓得她横眼望去,只见一面铜镜摆在右手边花架边上,而铜镜里—— 是她? 她疑惑地走向铜镜,借着昏暗的光线里将自己看个详实。 一头花白的发梳成髻,双颊有着两抹大大的红色胎记,让人一时之间感觉不出这张脸到底是几岁。 “我长这样?”她疑惑地一看再看。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年轻的,可是这张脸和发……她是老人家吗?可为何她的嗓音却像是孩童的一般? 未免忘得太彻底了,就算看到自己的脸,还是勾不起她半点的记忆。 不管了,既然她人在这儿,那就到外头找个人问,不就得了?如此打定主意,她开门而出,看着靛蓝天色微泛着些许的白,微晕的光穿透眼前的淡柔白雾,可见白雾后有片林园,远方有着艳绿伴着小巧白花,吸引着她不由自主走向前。 红砖墙上爬满了绿藤,小白花藏在绿叶之间,随风轻摆。 那红白绿三色,如此鲜妍艳丽,尽避白雾微布,却依旧遮掩不了这色彩,教她伸手轻触那不起眼的小白花,然才碰到柔女敕的花瓣,小白花竟随即掉落。 她怔了下,脑袋像是闪过什么,然稍纵即逝,什么也想不起。想不起,她也不强迫自己,看着这院落,却教她狐疑。 这院落有着高耸红砖墙圈围住,红砖墙攀满了这生气蓬勃的绿叶白花,且不见脏乱破败,看得出来是有人在照料,然而这里却不见任何人,彷佛是座被遗弃的院落。 既是如此,她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忖着,走向这院落唯一的出口——掩上的月形拱门。铜门紧掩着,她奋力推了推,听见了锁链敲击的声音,不禁惊诧地站在原地。 “上锁了?”这下更教她疑惑了。 这唯一的出口是上锁的,那她是怎么进来的? 回头望去,天色渐亮,白雾渐散,教她清楚地看着这座院落,墙上的小白花逐一凋零,落在葱绿草丛里,她脑袋闪过一道灵光,随即撩起裙摆,沿着围墙走,边走边探手拨开围墙边的草丛,走了一小段路,果真瞧见围墙底下有个小洞。 想也没想的,她钻过了小洞,洞外是一整片耸立的绿竹林。 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唇角微弯。 对嘛,门既是上锁的,这墙脚里必定有个狗洞的嘛,要不然,她要怎么进去那院落?只是她去那里干嘛? 她边走边想,摇头晃脑地朝小径走,走着走着,见不远处有个小泵娘走来,她微眯起眼,对这个小泵娘一点印象都没有,正犹豫互不要唤她时,适巧与她对上了眼,然后便听她尖声一喊——“你是谁?” “……嘎?”呃,这个问题不是那么好回答。 她正思守着要怎么回答,再怎么问出自己的身分,岂料那小丫鬟已经拉高嗓门喊着,“来人啊,府里出现了可疑的人,来人啊!” 她不禁愣住。可疑的人? 她哪里可疑了?如果她不是这府里的人,她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疑问多得要命,可眼前似乎不是适合发问的时候,因为她瞧见有不少丫鬟、仆役往这儿靠拢探出头,想也没想的,她拔腿就跑。 可,该往哪去? 她撩起裙摆狂奔,只能朝反方向跑,瞥见墙脚有个狗洞,她想也没想地钻了出去,一出府邸外,依旧是马不停蹄的狂奔。 虽然她还是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唯一确定的是,她绝对不是这府里的人。 可如此一来,她根本无从解释自己怎会出现在那座被上锁的院落里。 她边跑边想,跑到了刚开市的市集里,隐藏在稀疏的人潮里,微光已经开始洒落在这充满朝气的城里,街弄巷旁已山现各式小贩,就连不少店家也早已开门做生意。 环愿四周,淡淡煦阳缓着体内的不安,教她浅抹着笑意。 眼前是再陌生不过的影色,可是暖阳让她感到自在,彷佛她已许久不曾出现在这阳光底下,已经许久不曾看过生动的人潮和湛蓝的天。 “真好。”话很自然地月兑口。 尽避不懂自己为何会说出这句话,但她由衷如此认为。 陌生的自己,陌生的城镇,这一切都很好。 全部都忘光光了这件事似乎在告诉她,一切从这里开始,这么想,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呀,对不。 她好奇地看着四周,就见街角有个小板正顶着一枝稻帚,上头插满了糖葫芦,教她双眼一亮。 不由自主的,她已经举步走向那小贩,直盯着那一串串红沣灞的糖葫芦。 小贩一见她便扬笑问:“嬷嬷,你要买糖葫芦?” 她一双琉璃眸眨也不眨地看看那卖糖葫芦的小贩。 嬷嬷?是在唤她吗? 她……像嬷嬷? 回想着在镜中瞧见的自己,似乎还真像是那么一回事,可是可是……她真的不觉得自己岁数有那么大呀。 小贩见她像是想得出神,正欲开口时,却听见咕噜咕噜的声响,教他不禁眨了眨眼,瞧这嬷嬷像是没什么反应,不禁搔搔头,取下一串糖葫芦给她。 “嬷嬷,这糖葫芦就算是我送给你的。” 她猛地回神,这才意识到刚刚那声响好像是从她肚子冒出来的,而且小贩这举措像是在可怜她似的。 “不是,我……”她下意识地往腰间一按,前前后后模过一遍后,小脸泛红地垂下。 “对不起,我忘了带荷包。” 不,是她身上根本就没有半毛钱吧,但说忘了带总是比较好听一点吧。 “欸,嬷嬷你的嗓音倒像个孩子呢。”她一开口,小贩微詑。 “是啊是啊。”所以她应该还很年轻对不对。 “不过这世上无奇不有,有鹤发童颜,自然也有鹤发童音。”小贩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很坚持她就是个嬷嬷。 她泄气地垂下肩,无力替自己反驳。 “嬷嬷,你就收下这糖葫芦吧!虽然填不饱肚子,但至少可以解解馋。”小贩热情地将糖葫芦塞到她手中。 “瞧嬷嬷一身锦衣,家里该是不愁吃穿,还是早点回家,别让家中的人担忧。” “谢谢你。”这人真好,唯有坚持她是个老人家这点不好。 “我要是找到荷包了,会把这糖葫芦的钱还给你的。” “不用了。”小贩大方又善良,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一见有人潮靠近,随即上前招呼着。 她看了眼小贩,暗暗将他的长相记下,回头却顿时发现,一切从现在开始是挺好,可问题是她要去哪? 她来自哪里,又将回归哪里? 包糟的是,她身无分文,她要在哪落脚? 回家? 她的家在哪里? 第二章 入府为奴(1) 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日头渐渐升到头顶,肚子也叫得更响了,她却不敢再停留在哪家铺子前,免得教人以为踶来乞讨的。 可是,她真的好饿啊……正想着,就见有两个乞儿在一家包子铺前乞讨,而这包子铺的老板人也不差,送了几颗包子给乞儿们。 看来这城里的商家都颇具善心,想乞讨一些食物果月复,应该是不成问题,可是……她实在是没勇气跟人乞讨。 正踌躇,便见要到包子的两个乞儿走过她身旁,其中一个蓦地停下脚步,一脸为难地看着她。 乞儿看起来约莫十二、三岁,但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太瘦,所以看起来年纪小,不过五官清秀,眸色黑亮有神,看起来极为聪颖。 她不禁微眯起眼,怀疑这乞儿认识自己,正要启口询问时,却见他和同伴嘀咕了一会儿,他的同伴便道:“戏武,你疯了不成,这是咱们今天的伙食,要是不赶紧带回去给孟婆婆,只怕她又要生气了。” “可是若真……” “你瞧她一身锦衣华服,看也知首是富贵人家,你拿包子要孝敬人家,说不定人家还嫌你的包子脏呢。”叫若真的乞儿,看起来一样瘦弱,身子没几两肉,可五官格外分明出色,说话老气横秋,然目光不善地瞪着她。 “我警告你,不要老是在外头捡婆婆回家,咱们光要养活自己就不容易了。” “可是,这婆婆的肚子叫得好响,我看她站在这儿很久了,她要是有家可归,为什么一直站在这里?”戏武的直觉告诉他,她肯定是个有家归不得的婆婆,就像他六年前捡到的孟婆婆一样。 “你……”若真翻着白眼,很想掐死他。 “婆婆,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虽然只是一间破屋子,可是至少可以挡风遮雨。”不管若真的反对,戏武已经启口邀请。 她看着两人,心疼着,却又不知怎地突然想笑。 瞧,她落魄得要两个小乞儿接济她,可他俩明明就长得又瘦又小。 “我真的可以去吗?”她问。 她一出声,若真随即瞪大眼。 “妖怪婆婆!长得那么老,嗓音却像娃儿!” 她眼角抽搐着。 “我不是妖怪,也不是婆婆。”她特别申明,她真的不是婆婆,因为她觉得自己走起路来很轻松自在,压根不像路上迎面走过的婆婆那般老态龙钟。 “不是婆婆为什么头发那么白?”若真不死心地问。 “这……”这一问还真教她语塞难言,抿了抿嘴,她替自己辩驳,“只是白了点,其实我年纪很轻的。”应该……是这样吧。 “再怎么年轻,至少也是四十岁的大婶了吧。”若真不死心地道。 “才不是。”拜托,大婶?谁家的大婶体态可以像她这般曼妙纤瘦? “若真,她应该顶多是三十岁的大娘而已。”戏武自有一套折衷的想法。 “……没有那么老吧。”她不想当大娘,她认为自己还只是个小泵娘,只是头发白得快了些。 “我觉得我应该只比你们大个几岁。” 若真抽着眼皮和戏武对看一眼,只见戏武依旧不变初衷地道:“大婶也好,大娘也罢,你要不要跟咱们一道走?” “戏武……”若真额角的青筋颤着,真想要掐死他。 “好啊。”她笑道。 说真的,要真能有个落脚处是再好不过,否则她真不知道一旦天黑,她得要上哪窝着呢。 若真没力地闭上眼,径自走在前头,懒得睬两人到底有没有跟上。 “啊……”她这才发现若真是真的很不欢迎她,而她要真是厚着脸皮去,不知道会不会…… “婆婆,不打紧,若真是刀子嘴豆腐心,他没恶意的。”戏武像是看穿她的踌躇,赶忙缓颊着。 “我不是婆婆。”对于这一点,她有着莫名的坚持。 “可我该怎么稳呼你?” “呃……”怎么每个问题都这么难回答呀?她叫什么名字?她问谁去。 “对了,我叫戏武,走在前头的是若真,瞧,他放慢脚步了,就说他只是嘴坏但心里没恶意。” 她抬眼望去,果真瞧见若真停下脚步,扫来一记目光,嘴里不知道喃喃自语着什么,随即又径自往前走。 “你呢?”他问。 她愣了下,还没想出得替自己取什么名字,只能垂眼看着脚尖,瞥见手上还拿着吃完的糖葫芦梗,想了下,她便道:“……葫芦。” 虽说不满意,但要她临时替自己起名,能取得出来也不错了,而且,葫芦两个字听起来……挺有福气的。 “嘎?你叫葫芦?” “是呀。”她笑眯眼道。 戏武对上她初绽的笑靥,不禁微怔了下,低声喃着,“明明是婆婆,怎么笑起来却像个小泵娘?” “你说什么?” “没事,葫芦姊,咱们快走吧。” “嗯。” 他们从城南门而出,来到城郊外的一幢破茅屋前。一路上,她听戏武说着,他和若真并非兄弟,而是七年前烈阳城发生干旱,举家迁移的路上,家人积劳成疾病笔,于是两人从烈阳一路乞讨到将日城,也因为七年相处,教两人情同手足。 “葫芦姊,就是这儿。” 她抬眼望去,瞧见眼前是幢像是风吹会倒、雨下会塌的破茅屋,就连墙上都有补强过的痕迹,可尽避破旧不堪,但却是他俩唯一可以遮风避雨之处。 “对了,咱们家里还有个孟婆婆,她就是真正的婆婆,六年前被我从街上捡回的,她的脾气原本不好,但这几年下来倒也收敛许多。”说着,他便轻推开门板,笑喊着,“孟婆婆,我回来了。” “跪下!” 葫芦还未踏进屋内,便听里头传来低斥声。 “孟婆婆……我又做错什么了?”戏武彷佛早习惯她的斥责,脸上笑意不变。 “若真说,你又在街上捡了个祖宗回来供奉了。” “孟婆婆,不过是举手之劳,而且当初要不是我在街上遇见孟婆婆,我又怎会懂得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的道理?”戏武嘴巴甜,拐弯抹角地哄人。抬眼看向站在孟婆婆身旁的若真,便见他耸了耸肩。 戏武压根不恼,只因他知道,若真是替他开路,省得没说一声地把人带回家,却被孟婆婆给轰出家门外。 “你就这张嘴象样。”孟婆婆面有愠色,但从她的语气不难听出,戏武的话听在她耳里极受用。 “所以呀,我又替咱们源了一宝。”戏武笑眯眼,回头朝葫芦招着手。 “葫芦姊,进来吧。” 乍听葫芦两个字,孟婆婆先是怔了下,然一瞧见来者,她整个人傻住了。 “你好。”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所以葫芦扯着笑,希望能消弭对方的不快。 “打扰了。” 孟婆婆眉头皱得都快要打结了,好半晌才问:“你……打哪来的?”这容貌,这嗓音……这未免太古怪了? “呃,我……”问题真是一个比一个棘手,庆幸的是,来时路上听戏武提起他们是一路从烈阳经过吞云,再到寻阳进将日,所以——“我从寻阳来的。” 随便挑个地方,应该算是有所交代了,对不。 “是吗?那你的家人呢?” “都不在了。”反正都不记得了,就当作不在好了。 孟婆婆再仔仔细细地将她上下打量过。 “她也需要收留吗?瞧她穿着打扮,怎么看都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把她捡回来做什么?” “婆婆,我——” “别叫我婆婆,我头发还比你黑。”孟婆婆毫不客气地打断她未竟的话。 她不禁无奈地垂下眼,说:“我家道中落,如今连个落脚处都没有,还请姊姊收留。”改口叫姊姊,真的教她好伤心,不过要是能因此哄得老人家开心人叫妹妹都可以。 孟婆婆瞅着她不语,像是在思索什么,直到身旁刺人的目光,逼得她不得不抬眼。 “瞧我这什么?这屋子又不是我的,我也不过是借宿罢了。” “可是孟婆婆是家里的长辈,总得要先请示婆婆才成。”戏武笑咪咪道,却彷佛早已猜到答案。 “随便你,反正我管不着。”孟婆婆不甚在意地说,而后又像是想到什么,补了一句,“她看起来身子还挺硬朗,上街找找有无工作,还有她那衣裳可以卖钱,记得价格要拉高,至少要卖个三两银子。” “值三两吗?”若真睨了葫芦一眼。 “至少三两。”她可出身名门,对那身白底绣织绫罗绝不会看错。 “可是她这年岁,上街找得到工作吗?”说到工作,想在这将日城混口饭吃可没那么简单,要不他怎会与戏武至今还在行乞。 一般少年郎在将日城里,原就找不到什么象样的工作,顶多是打杂,再不就是入府为奴,可他们年纪太轻,身形太瘦,人家还不肯收呢。 而对待女子,那就更严苛了。 年过二十没出阁的姑娘,是不得抛头露面工作的,只能入府为奴,但是要是年纪太大……谁会找个嬷嬷回家当奴? “到客栈问问。”孟婆婆指点迷津。 总归一句话,葫芦终于找到安身之处,至于明天……那就明天再说吧。 若真说的一点都没错,想在将日城混口饭吃,绝对不是件易事。 尤其,是她这年岁的姑娘。 她真的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大娘,更何况是个嬷嬷? “嬷嬷,你这年岁应该要在家中享福了,回去吧。”客栈掌柜非常客气地道。 葫芦真的很气馁,她的嗓音明明就是柔女敕的童音,可大伙都因为这头白发,认定她根本就是个老妇,真是太亏了她。 唉,要不是脸上胎记遮住她的容貌,她看起来年岁也少些,也不会为求工作而四处碰壁。 走出客栈外,看看外头人来人往,她不禁叹气。 要是找不到工作,岂不是真要被若真给看扁了? 可是……找不到工作是事实。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却突地瞧见有不少人围在一张告示前头,她忍不住好奇地靠过去,可惜距离太远,她实在看不清楚上头到底写着什么。 所幸她还未开口询问,便从身旁几个人的对话声中找到答案。 “卫家又要招奴了。” “算了算,也差不多是时候了,半年一回嘛。” “卫家可是王朝皇商,当然可以半年就将府里的下人给换过,而且不买终生契,时间一到就给一笔可观的饷银,这半年一到,卫家简直成了寺庙,引得大批姑娘前去。” “听说有人半年契一到,一见那饷银太可观,想要再续契,可卫当家却压根不肯。” “卫当家自然不肯,他既会采取半年一次招奴的方法,那就代表他府里肯定有什么秘密不肯让人知道。” “这卫家里有什么秘密?” “这个嘛……” 第二章 入府为奴(2) 压低的对话声,随着葫芦走远,被她抛在脑后。其实她本来想问那些人卫家在哪的,可是瞧他们聊得那么愉快,她倒不好意思打扰了。 反正他们说会有一大批的姑娘前去,那她跟着去不就得了? 葫芦的算盘打得可响了,跟着一些姑娘的脚步前往城东,果真远远的就瞧见一排人龙,俨然像是要上山进香似的。 她乖乖地跟着前头的姑娘排着队伍,安安静静地等着。 “不会吧,这婆婆也要应征奴婢?” 她听见有人低语,无奈地闭眼叹口气。别听别听,这全都是他人的无心话语。 “她以为卫当家是想要聘个姥姥不成?”有位姑娘掩嘴低笑着。 喔喔,有点过分了喔!怎能以貌取人咧?她只是头发白了一点,事实上她身强体壮得很。 “你们全都误会了。”突然有抹嗓音非常具有同情心地杀出。 葫芦微乎其微地扬笑。瞧,世间处处有温情的嘛。 “不然呢?” “瞧她那身补丁,看也知道她是要到卫家乞讨的。”话落,人龙里随即爆开阵阵讪笑声,引得前头侧目。 葫芦蓦地张大眼。是可忍,熟不可忍! 这些姑娘家也未免太没规矩了,竟这般取笑人。 她这衣裳虽有补丁,但可是干净得很,她不过是要讨份工作,竟被如此耻笑?! 可是真要她反驳……好麻烦,要是在这儿吵起来,对谁也没好处,于是她努力地眼观鼻,鼻观心,静心而处。 眼前真正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总没道理倚靠戏武和若真养她,对不。 退一步海阔天空,没有什么好争的。 于是她充耳不闻他人的讪笑,静静跟着队伍往前,直至来到卫家总管面前。 卫家穿堂后是大片的石板广场,到处可见绿林,远处幽径上正有迎春和各色杜鹃争奇斗艳。 她站在大门外,直朝里头望去,却突地听见细微的声响说道:“别想插队,到后头排队去。” 话落,听见了哎呀一声,她回头望去,就见一位姑娘被推倒在地。那姑娘长发扎成辫,身上有些脏污,感觉上像是家道中落的千金,然看她的五又得年岁似乎是大了些。 没多细想,她上前扶起了那姑娘。 “你不碍事吧?” 那姑娘起身,像是嫌弃地拨开她的手。 “我没事。”她的态度淡漠,清美面容沾上尘土,看起来有几分狼狈,然那与生俱来的高傲气质,不允许太过低下的人靠近自己,可是目光却不住地朝卫家里张望,面色有些难堪却还有更多期盼。 葫芦见状,模模鼻子,觉得自己好像太多管闲事了,可是既然都插手了,那就——“你和我一起排吧。”她没什么心眼地拉着她一道排。 “排什么?” “你不是要到这儿找差事的?”葫芦问得理所当然。 如果不是要找差事,干嘛直往里头眼巴巴地瞧? “我才不是……” “走吧,往前走吧。”葫芦不管后头有人抗议,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踏进卫家。 而卫家总管就坐在石板广场的小桌前,垂眼正写着什么,压根也没抬眼瞧她,教她说话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不过,这卫家总管不只是个姑娘,还好年轻呀,看起来大约只有双十年华,面貌极为姣好,想不到竟已是一府总管了。 “叫什么名字?”卫家总管轻声问着,眉眼不抬。 “我叫葫芦,寻阳人氏,原是来依亲的,然而却依亲不成,知晓卫家只要半年契的奴,所以想要赚点盘缠回家。”她将之前在脑袋里演练过一次的说法快速说出,那小脸表情再诚恳不过,那语气甚至透着哀求,再铁石心肠的人都要被她这把嗓音给软化不可。 “……葫芦?”卫家总管蓦地抬眼,怔愕不已地看着她。 这名字和那把嗓音……教人久久转不开目光。 “是。”葫芦扬着笑,但那卫家总管脸色忽青忽白,变幻快速得教她模不着头绪。唉,就知道名字不能乱取,可天晓得她那时候手中只有串糖葫芦的梗,只好随口这般称唤着。 “……你想要入府为奴?” “是的,总管。”她赶忙道。 瞧那眼神,她就知道总管肯定是被她一头白发给吓住,是说……呃,怎么总管现在的眼神似乎更惊诧了? 葫芦以为那卫家总管真把她当成姥姥,赶忙解释,“其实我只是头发白了,但实际上我今年只有十六岁。” 卫家总管上上下下地将她打量过一遍,暗笑自己的想法太过荒唐,随即抬眼问她,“……你真能干粗活?” “我可以的!总管大人,举凡是要挑柴打水洗衣洒扫全都难不了我。”就怕不被选用,她用么谎都扯得出口。 卫家总管直睇看她那双葱白如玉的手,心里不信要是她真干惯了粗活,这双手也未免保义太得当了。这人…… “如霜。” 正垂睫忖度时,听见一抹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嗓音,教卫家总管抬眼望去,在见到葫芦身后的人时,蓦地站起身,“表小姐?” “……表哥在吗?”颜芩面色难堪的垂着脸问。 “爷正在府中。”如霜瞧她一身狼狈,随即开口道:“还不赶紧请表小姐到大厅等候,差人通知爷一声。” 站在她身后的丫鬟闻言,尽避不识得她是谁,也赶忙向前迎着她往大厅。 这一幕教葫芦傻了眼。哎呀……这下糟了,原来人家不是要当奴,而是和这府里主子有亲戚关系的,难怪那气质就和寻常姑娘不同。 是说……她把主子当奴,会不会影响她得到这份工作? “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如霜收回落在颜芩背影上的目光,眸光锐利如刃地看了葫芦一眼,随即宣布要府内丫鬟请排在后头的姑娘们离开。 后头爆开阵阵遗憾的叹息声,葫芦则是直盯着收拾桌面笔墨纸张的如霜,相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得到这份工作。 如霜一切收拾妥当后,赫然发现她就站在身侧,不由得问道:“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 “咦?”这口气,难道说……“总管大人,我真的可以干活的,你相信我,求你帮帮忙了。” 太阳都快下山了,她真的不想回家吃闲饭。她明明就身强体壮,没道理找不到工作的! “葫芦姑娘,府里的丫鬟缺额已经……” “如霜!” 如霜话未尽,身后扬起细软的嗓音,接着一抹柔白的小小身影随即扑到她的脚边。 “爹爹呢?” 如霜面有难色,蹲又是笑又是哄着,“小姐,爷正在书房忙着呢,方才还有客人上门拜访,爷是抽不出身的,小姐不如先回西厢用膳。” “不要,爹爹不陪我吃,我就不吃。”巴掌大的小脸,五官深邃精致,可以想见长大之后必定是个美人儿,可现在她小脸皱得像颗小包子似的,泪水在眸底打转着,小嘴抿得快要消失不见,看起来逗趣极了。 那模教葫芦忍俊不住地笑出声。 笑声引起卫家小千金的注意,抬眼与她对上眼。 “你是谁?” 如霜见状,本要葫芦先离开,岂料她却是蹲,轻捱着小姐的脸。 “多漂亮的小脸,皱得都丑了。” 卫玲珑直瞅着她,像是有些意外她碰触自己,随即朝如霜问着,“她是府里的丫鬟吗?” “小姐,她不是。” 如霜的回答,如刀般剐进葫芦的心底。 唉,结果与她想象的一般,待会回去她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戏武和若真了。 “那就让她是。”卫玲珑话一出口,随即抓着葫芦的手。 胡芦意外地看看她,直觉得这小手好软好暖。 “小姐……”如霜面有难色地道。 “我不管,我要她留下陪我吃饭。”小嘴抿得死紧,小手紧握着葫芦的。 “我不要再一个人吃饭了。” 那说法彷佛她被冷落许久,没有爹疼娘爱的,教葫芦不舍极了。 “小姐……”如霜看向葫芦,良久,无奈地叹口气。 “既然小姐这么坚持,那就这么做吧。” 她的答允,终于教卫玲珑展开笑靥,亲热地拉着葫芦,说:“走,你陪我吃饭去。” 葫芦被拉着走,只见如霜眸色微冷地看着自己,随即又招来丫鬟低语几声。 唉,她只是头发白了点,又不代表她是坏人,犯得着用那种眼光看她吗? 卫家大厅。 “颜芩,你不要紧吧?” 原本局促不安的佝偻身影,在听见那淡漠却又隐含关注的话语后,高悬的心终于安下,回头,泫然欲泣地注视着来者。 “表哥……”那梨花带泪的神情,我见犹怜。 “卢家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卫凡神色淡漠,却多了更多无奈。 “表妹既然来了,那就安心待下吧。” “多谢表哥。”她一副万般感谢,泪流不止的模样。 “打理西厢旁芙蓉居,让表小姐先行梳洗。”他淡声吩咐着,丫鬟立刻应答,不敢怠慢,只因那芙蓉居可不是随便人能入住的,于是将颜芩视为上宾招呼着。 走过卫凡身旁时,颜岭矜持又感恩地睨了一眼,随即垂着臻首跟着丫鬟而去。 卫凡淡睨一眼,心里已有计算。 “爷,让表小姐住进芙蓉居,这……”御门忍不住出口问着。 要是寻常宾客,西厢的客房便已够用,不至于要人持地打理已逝老夫人住饼的芙蓉居。 “我的心思,你要是猜得中,不知道该有多好。”卫凡煞有其事地叹道。 颜芩离开卢家,那是因为他派人牵了条买卖给急于在卢家建功的颜芩,再翻手买空卖空,让颜芩替卢家虚掷了八百两,会被赶出府,不过是刚好而已。依颜芩高傲的性子,绝计不会回颜家,而选择投靠他,只有两个可能。 一是盼他施温情,让她能够得个小妾之名安身;二则是……身为卢家探子扮可怜,而她的举措已经让他知道,她选择的是哪一条路。 那么,他会成全她。 第三章 小姐与丫鬟(1) 葫芦莫名期妙得到卫玲珑钦点,非但能够留在府里工作,还能够陪小姐一起用膳,而最重要的是——这卫家的膳食真的是好吃得教她连舌头都快要吞下。 “还有这道,这可是我家厨子的拿手绝活。”卫玲珑拿起筷子的动作十足十的大人样,动作优雅极了。 葫芦呅了一口清炖鳝鱼,一整个人心怒放了起来。 “天啊……这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好吃的东西?”皮滑肉女敕,入口即化,最了得的是没有半点鳝鱼腥味,还伴随着淡雅药材香。 “对吧对吧。”瞧她吃得眉弯唇勾,卫玲珑不禁咧嘴笑着。 “你肯定没吃过这些东西吧,只要往后你每顿膳食都陪我一起用,你就可以吃到了。” 听她话里饱含利诱的说法,教葫芦疑惑地微扬起眉。 “小姐,我问你喔。”想了想,她小声问着。 “你问啊,我知无不言,言无不答。”卫玲珑说起话来摇头晃脑,俨然像个小大人。 胡芦干笑了下,觉得这卫家千金和一般同龄的孩子真有些不同。不过呢,该问的问题还是要问。 “小姐,照卫家规矩,我可以跟你一道用膳吗?”问的同时,她忍不住又塞了一口旋炙猪肉片。 “照规矩……”卫玲珑圆亮的杏眼像黑琉璃似的流动光痕,小嘴轻掀着,“当然不行。” 葫芦二话不说,加快了咀嚼的动作,不忘再多夹一块鳝鱼片往嘴里塞,却又听到她说:“可是,爹爹不在,这府里我最大,我说了算。” 听着,葫芦放慢了咀嚼的动作,然而还是以防万一地再问:“所以我陪小姐着着用膳,不会被骂或被赶出去?” 卫玲珑笑呵呵的,白女敕女敕的手臂往她肩上一勾,可情长度实在短了些,还是她很配合地往她身边靠了些,让她完成这不伦不类的举动。 “放心,有我在,只要你乖乖的,我就可以保你没事。” 葫芦看着她半晌,忍不住问:“小姐,你这话是上哪学的?” 这卫家千金,看起来约莫五、六岁大,可这说起话来老气横秋的,真教人感到太不对劲了。 “听爹爹和人说话学的。”提起她爹爹,那纷女敕小脸蛋满是崇拜和骄傲。 “喔……”感觉上就不像个好人呢。 “我跟你说喔,我爹爹很厉害呢,有时就连九叔叔都得要拜托我爹爹呢。” “九叔叔?”之前在卫家外排队时,就听人说起卫当家是独子,这卫家千金打哪有个九叔叔? “九叔叔就是当今皇上。”说着,小脸写满了骄傲。 “所以我爹爹很厉害对不对……” 葫芦听到最后,总算明白这小家伙到底是在骄傲什么了。要是不知情的人,会以为她是骄傲就连当今皇帝都得找她爹帮忙,然而实际上,她根本就是对自己的爹崇拜到一整个不行的地步。 一个爹爹能被女儿这般崇拜……代表着父女关系极好,也莫怪她老要缠着亲爹一道用膳了。 “是啊,卫爷真的很厉害,所以小姐不能教爷担心,得多吃点膳食,赶紧长大才能替爷分忧解劳。”葫芦说着,将她身子抱正,赶忙替她布菜。 “我也能替爹爹分忧解劳?”卫玲珑小嘴微启,彷佛这说法教她震愕极了,好像她根本不知道原来还可以这么做。 “当然可以啊,小姐这么聪明,一点就通,肯定是个经商奇才,所以真的要多吃一点。”葫芦说着,手上也没闲着,睢她似乎还处在震憾之中,赶紧趁机把菜喂到她嘴里。 卫玲珑傻愣愣地看着她,双眼眨也不眨的。 “……小姐怎会如此看着我?”葫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不由得抚着脸上的胎记,心想该不会是她脸上这两大片的胎记教她愈看愈害怕了吧。 “喂我。”她道。 葫芦微愕了下,赶忙再喂了口菜。 “还有,我喜欢吃鱼,帮我剔刺。”她指着桌面那道清蒸鱼。 葫芦有点为难地皱起眉,但还是努力地夹着鱼肉,努力地剔着鱼刺,然而这清蒸过后的鱼肉虽说弹女敕得很,但也禁不起她又戳又觉的,眼见那条鱼快要被她夹得尸骨不全时,卫玲珑忍不住开口了。 “要顺着鱼肉夹,像这样。”卫玲珑瞧她笨手笨脚的,忍不住亲自示范,还顺手将夹起的鱼肉喂到她嘴里。 那鱼肉鲜女敕无比,嚼在葫芦嘴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似乎嚼着嚼着,就吞进月复了。 “这是我爹爹教我的,我爹爹也很会吃鱼也很爱吃鱼,可是啊……”说着,不禁无奈轻叹了声。 “可是我已经好久好久没和我爹爹一起用膳了,他总是很忙很忙,有时候就算回来了,也老是待在书房,没空陪我,尤其每年入春之后,直到夏天来临之前,爹爹通常都不太会理我。” 瞧她情绪似乎低落了起来,葫芦赶忙夹菜喂她。 “所以啊,小姐要多读点书,等小姐懂很多很多的时候,爷就要倚靠你帮忙了。” 她用她微薄的常识判断,也许入春之后就是百事瀪忙之际,无瑕顾及女儿,倒也是人之常情。 “那你要教我吗?” “我?”呃……她不确定自己懂不懂得那么多。 “小姐可以请爷派人教道小姐。” “好,到时候你陪我一起觉。” “咦?”她学那些干嘛呀?然,瞧她那央求却又不敢强势命令的模样,葫芦怎么也硬不下心肠说实话。 “好呀,小姐怎么说怎么好。” “就这么决定了。”卫玲珑开心地挥舞着双手。 “快快快,咱们把这些饭菜都吃光。” 葫芦一怔,看着桌面那六菜两汤,怀疑凭她们两个到底要怎么清空。 可是……当个饱鬼,总好过当个饿死鬼。 用过膳后,其他丫鬟将桌面的空盘撤下,卫玲珑拉着葫芦看她书桌上的书,可才一会,她便开始打盹。 葫芦好笑地将她抱起,往床上一搁,轻柔地替她盖好被子。 不就是几岁大的孩子,吃饱饭后还能有几分精神? 看看她的睡脸,不知怎地,就觉得这张小脸万分讨喜,然而她过分世故的口吻和讨好人的说法,总教她心里觉得古怪。 谁家的千金会为了留下一个丫鬟,诱之以利的? 就算她把一切都忘光光,但她也知道一般姑娘多少有点姑娘家脾气,若是名门千金,好比今儿个被她拉进卫家的表小姐,多少有点高傲架子,可是卫玲珑却没沾染上半点骄矜气息,究竟是府里的人教得好,还是纯粹她太寂寞? 正忖着,外头响起细微声响,她一抬眼便见那位表小姐直接开门而入。 颜芩的目光落在葫芦身上,眸色藏着几分算计。 而葫芦一见她,想了下便轻声喊了声,“表小姐。”既然卫家总管这么唤她,她跟着叫肯定没问题。 不过这表小姐梳洗过后,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外,就连气焰都高涨了几分。 “玲珑倒是挺亲近你的。”颜芩凉声启口,目光一扫,噙着与生俱来的傲慢气质。 葫芦干笑着,不懂她这么问的意思,更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闭嘴,反正少说少错就对了。 “没想到凭你这模样竟能入府当丫鬟。”颜芩低笑着,带着鄙夷。 葫芦静默地垂着眼承受,不过在这一刻,她确定了这位表小姐真的不是什么好姑娘,以貌取人,和戏武、若真相比,差远了。 “我要是卫家主母,肯定不会留下你。”颜芩自顾自地道:“不过,只要你能让玲珑亲近我,往后好处是少不了你的。” “呃……”葫芦实在是有听没有懂。 想跟小姐亲近,其实很简单的呀,只要陪她吃顿饭,不就亲近了,何必还要她特地牵线?是说卫家主母……嗯,她懂了。 “你到底是听懂了没?”没得到她的应答,颜芩不由得微皱起眉。 “我……” 葫芦话未出口,门随即被人推开,来者是卫家总管如霜,她美目冷凛,淡扫过颜芩和葫芦。 “表小姐怎会在此?”如霜轻问,声薄眸冷。 “表哥不在府里,我惦记着表哥的千金,想要来探探她,可谁知道她已经睡了。”颜芩傲气不减,可唇角笑意软化了那双刻薄的眸。 “小姐有奴婢们照料,就不劳烦表小姐了,时候不早了,还请表小姐先回房歇息吧。”如霜一席话说得得体,不让她再有借口留下。 “我知道了。”颜芩也不想在这当头和她硬碰硬,话落随即离开。 待她离开,葫芦才赶忙欠身喊着,“总管大人。” 如霜淡睨着她。 “不须加上大人两人,我也不过是府里的奴婢罢了。” “是。” “小姐睡着了?” “是的,小姐睡得可沉了呢。” “听说小姐今儿个的晚膳都吃完了?” 葫芦笑意僵了下。 “……是啊,小姐说她撑得好难过。”当然,那里头有大半是她清空的,快撑死的那个也是她。 “是吗?”如霜怀疑地扬起眉。 小姐并非不爱吃食,而是讨厌独自用膳,没有爷在旁作陪。所以唯有与爷同桌时,她才会吃得多些。 而她到底有什么本事,能够哄得小姐那般开心? “是啊。”葫芦用力地点着头,像是想到什么,犹豫地抿着嘴,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个……” “你是想跟我问半年契的饷银和卫家的规矩?”如霜神色清冷地道。 她心里早有主意,压根没打算把葫芦留下,如今前来,也不过是要趁小姐入睡打发她走罢了。 “不,其实……我只是想问卫爷常常不在府里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如霜防备地微眯起眼。 “因为小姐一直说她想和卫爷一道用膳……小姐说已经好久不曾和卫爷一道用膳了,那模样教人挺心疼的,与其让小姐有尝不尽的珍馐佳肴,倒不如坐在小姐身边陪她用膳,如此一来,她就开心了。” 其实她也知道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实在是没有她置喙的地方,然而小姐那委屈却又极力忍耐的模样,就是教人看了心发疼着。 如霜微戚起眉,淡声道:“卫家用人,最忌多话的人,不过你多话无妨,因为我认为你应该早点——” “葫芦?”后头突地传来卫玲珑的唤声,打断了如霜未竟的话,葫芦朝如霜微点头后,随即走回床边。 如霜瞧卫玲珑撒娇似地搂着葫芦,整个人偎进她怀里,像个娃儿似的要人抱着哄睡般,眉头不禁微皱着。 “小姐,你怎么还像个娃儿般的腻着人,要是教爷瞧见了,肯定会笑话你。” 如霜淡笑着,伸手想将她从葫芦怀里抱下,岂料她反倒是抱得更紧。 “不要,我要葫芦抱着我睡。”卫玲珑半梦半醒时最是拗,紧抓着葫芦不放。 “小姐……”如霜双手僵在半空中。 “没关系啦,小姐又不重,我抱着她睡就好。”葫芦赶忙道,将她软女敕的身搂进怀里。 如霜眼角抽搐着,她又不是体恤她,而是如此一来,是要如何教她马上离开?看着葫芦轻柔地将小姐的发梳拢,那眼神彷佛极疼爱小姐,教她眸色一沉。 “葫芦。”她低声喊着。 “是。” “卫家的规矩忌多话之外,还不准和小姐亲近。” “……为什么?” “这是规短,你想待下就得守规矩。” 葫芦一肚子疑问,本想追问,但一触及如霜的眸光,她选择乖乖地闭嘴。 “我知道了,可是小姐抱着我,我……”总不能要她把她给丢回床上吧? “仅此一次,再有下次,我会要你离开卫家。”如霜声冷眸色更冷。 葫芦尽避很想喊冤,但只能噤口,免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第三章 小姐与丫鬟(2) 直到如霜离开,在门外留下两个小丫鬟,她才乏地地往床柱偎去。 这卫府……有问题。 如霜一开始虽然待表小姐很客气,甚至要丫鬟通报卫爷,但是刚刚如霜看她的神情满是防备,而看自己的目光除了防备还带了苛责,事实上,要不是刚刚小姐唤她,说不准她现在就已经被赶出府了。 轻搂着玲珑,她这下总算明白为何玲珑会诱之以利,以盼她能顿顿陪她用膳了,原来问题就出在卫家的规矩。 这是什么规矩?她瞧如霜看待小姐的眼神是再疼爱不过,难道她会不知道这种规矩只会让小姐倍感寂寞吗? 叹了口气,葫芦更加心怜地将卫玲珑紧拥在怀,过了好一会后,实在是内急到不行。才让卫玲珑舒服地躺在床上,外出询问守门的丫鬟,茅厕在哪。 丫鬟没开口,只是指了个方向,葫芦应了声谢,赶忙顺着方向而去。 夜凉如水,轻风迎来寒意亦带来花香,教她不禁寻着香味走。 走着走着,她突然发现这卫家真是财大气粗得紧,都已过了子时了,竟然所有庭园小径上全都点上了风灯,所经之处皆如白昼,灯火通明得教她咋舌。 是说……“茅厕到底在哪?”她哭丧着脸对着黑夜询问。 到底是丫鬟指错了方位恶整她,还是她贪闻香味所以走错方向了? 她前看后看,左睨右望,就是不见半个路过的丫鬟,急得她都快掉泪,甚至企图躲到林子方便时,突见前头的花园里有抹人影,她随即快步向前,喜出望外地启口问:“这位大哥,请问茅厕在哪?” 男人坐在假山之间,身形顿了下,徐缓回头。 葫芦来到几步之外,心蓦地定住一瞬——那是张阳柔俊魅的脸庞,黑眸如子夜般,像会摄魂般的妖野,好似不是人间物般的容貌,教她怔怔地看着出神,随即心头剧烈的颤动着,她的身体比脑袋早一步有了反应。 在灿灿灯火之下,他俊美得不似凡人,教她怎么也转不开眼,可是吊诡的是,她的心暴动得发痛,似乎她遗失了什么,正用力地告知她。 正疑惑之际,男人启口,“你是谁?” 那把低沉微哑的嗓音教她眼皮一跳,傻愣愣地道:“……葫芦。”这男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一瞧见他,她的心竟跳得如此地剧烈,彷佛魂魄都快要从体内迸弹而出。 男人明显怔住,黑眸微眯起眼。 “葫芦?” 葫芦两个字,经由他的口吐出,一瞬间,葫芦眼前彷佛一阵天旋地转般,难受得教她闭起双眼,然而那骚动像是不放过她,耳边不断地钻进无数的声响,一句句的葫芦像是要将她的记忆全数唤回,逼得她张眼。 眼前明明是个接近而立之年的男人,她的眼前却闪动过他的年少,他的青涩,他的喜怒哀乐,他的宠爱疼情,瞬地泪水乍涌。 “我不叫葫芦。” “葫芦就是夕颜。” “不对,老爷说过夕颜是月光。” “葫芦就是葫芦,还妄想爬到天上去?” 脑海中穿插着她不服输的女敕嗓,伴随着她戏谑的讪笑声,以往她总是被气得直跺脚,恼自己为何不聪明一点地扳回一城,可是如今……这些甜美记忆化为眸底泪水,纷纷而落。 “小——” “爷,已经很晚了,还是回房歇着吧。”御门从另一头小径走来,低声柔语打断了她。他走近才发觉葫芦的存在,教他不禁微愕了下。 “这……府里怎么多了个婆子?” 葫芦听着,又好气又好笑。 “大——” “总管没告诉你府里规矩,这府里入夜之后,丫鬟不得四处走动?”男人沈声道,脸上早卸下方才的错愕。 “铙是你这婆子也得照办。” “我——”婆子……哪来这么年轻的婆子? “回去。”他神色冷厉地道,随即起身。 “再让我撞见你在夜里游荡,你就给我离开。” 御门听得一头雾水,然见主子举步回主屋,他只好快步跟上,留下错愕不已的葫芦。 怎会这样? 她先是愣了下,而后想起自己的容颜,不禁苦笑,也无怪乎大哥和小爷都认不出她是谁……可问题是,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喂,现在都什么时辰了,你在这儿做什么?” 一声斥责,拉回她的心思,她忙道:“我要去茅厕。” “茅厕在那边。”那丫鬟指着另一头。 “谢谢。”葫芦点点头,这一回她顺利地找到茅厕,解了内急后再回到卫玲珑的寝房,不解地看着睡得香甜的她,回头,望着金铜镜内的自己。 头一次,她仔细地端详自己的面貌,几乎确定这张脸,分明就是被小爷破坏的那张沙画,可她为何会变成这模样? 重要的是……她不是在妊娠吗? 为何时间彷佛过了许久,而这孩子……葫芦目光落在卫玲珑脸上,那五官分明像是翻刻了她的脸似的,这分明是她的孩子。 走近床边,看着那张讨喜的小脸,想着她寂寞要人陪的神情,不由得轻抚那软女敕的颊。如此娇俏的小泵娘,该是得天独厚众人疼的,为何她却是寂寞得要初进府的奴婢陪伴用膳? 想着,忍不住心疼地将卫玲珑搂进怀里,重量压在她的身上,才真实感受,她是从自己身上落下的孩子,是她万般保护的孩子。 可是玲珑已经五、六岁大了,这……五、六年间她到底是跑去哪了? 为什么这座府邸的氛围如此古怪? 东方天空综开一抹鱼肚白,入春后的将日城总在这时分泛起白雾,令城里有如天上仙境,白烟飘飘掩虚实。 然,卫家主屋书房里,气氛正凝重着。 “所以那个丫鬟是跟着颜芩一道进府的?”身为卫家大当家的卫凡长发束环,身着一袭玄色镶金边的锦袍,视线落在账本上头。 “奴婢不敢肯定。”如霜垂眼答道。 “若不是如此,为何她会名唤为葫芦?”语气始终平淡,彷佛在聊天般。 “奴婢不知道。”如霜思索半晌,才启口道:“昨夜在小姐房里,奴婢有听见两人的对谈,表小姐似乎要葫芦想法子让小姐亲近她。” 卫凡听至此,这才微微抬眼,似笑非笑地说:“如此一来,不就说得通了?” “奴婢初见她时,那嗓音教奴婢心颤了下,可那发色却像个五甸好妇,容貌更是吓人……就算她是表小姐特地找来的人,可那容貌和外表又能影响爷几分?”回想起初听到葫芦嗓音时,她的心几乎停止跳动。 她想,这一点,爷应该是和她相似的。 葫芦的嗓音实在是太像夫人了,那种与生俱来的软绵童音,不像一般娃儿的尖细,却又不如一般女子的柔媚,那是种天底下不可能相似的嗓音,至少在遇到葫芦之前,她不曾听过相似的。 包荒的是,她竟也叫葫芦。 “不能影响,那是咱们心知肚明。”进就足以说明这是颜芩的计划。 “爷提起最近表小姐必会上门,爷要奴婢处处注意她却又要留下她,这……” 如霜不解极了,想找个答案,好让自己拿捏进退。 “这事你就不用管了,眼前你只要盯着那个叫葫芦的丫鬟。” “既是如此,不如干脆将她赶出府?”她感觉得到爷在策画什么,所以她对表小姐和葫芦都提防,而她觉得彻底的方法,就是直接把人赶出府,一了百了。 “留着兆看她到底想做什么。”卫凡淡声说着,目光又落在账册上面。 “还有,别再让她和小姐太亲近。” “可是小姐她……” 卫凡没有回答,长指摆动了下,如霜随即噤声,欠了欠身退出书房外。 外头白雾密布,满园艳绿变得迷蒙,如同褪了色的彩画。 如霜很清楚,爷之所以留下她,没在夫人身故之后,将她连同其他丫鬟一起遣散,那是因为她和夫人情同姊妹,夫人的死在她心底烙下了难以言喻的痛,可尽避如此,却不代表爷对她是信任的。 不信任她也无妨,眼前重要的是,她得要代替夫人好生照顾小姐长大,否则他日黄泉底下,她无脸见夫人。 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微拢身上的薄袄,才刚要拾阶而下,便听见有人唤着,“如霜。” 那轻软的童音,教她心头一颤,抬眼望去,一抹身影靠近着,如霜清冷美眸眨也不敢眨地盯着那抹身影,直到她看清来者,才恼火地攒起眉,低斥道:“谁准你直呼我的名字?” “我……”葫芦怔住,眨了眨眼,不敢相信就连如霜也变得如此冷漠。 她一夜未眠,趁着玲珑尚未清清,想找如霜把话问一问,岂料竟得到这冰冷无情的斥责。 “这时分不守在小姐身边,你跑到这儿做什么?”如霜退不去满脸的怒气,那一瞬间错认的恼火,全数发泄在对方身上。 有一瞬间,她几乎以为是夫人回来了! 葫芦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有种人事全非的酸涩。 “如霜,这些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这个家变得死气沉沉,没有半点笑声? 如霜怔愣地看着她。她这说话的口吻恬柔中带着撒娇意味,好似夫人真的回到她的面前。 “如霜,我——” “总管,外头有两个小乞儿从昨晚在府外走动,说要找一个叫葫芦的人。” 葫芦未竟的话,被来通报的守门小厮打断。 葫芦一听才突地想起,她昨天外出就没回去,踌躇了下,她原想跟如霜表白身分,可戏武和若真都来了,甚至为她徘徊了一夜,她要是不去和们说说也不成,可是…… “去吧。”如霜神色冷漠地从她身旁走过。 她张口欲言,终究还是闭上嘴,心想总是待在同个宅邸里,不怕找不到机会说明白。 深吸口气,和小厮走到卫家门外,却没瞧见戏武和若真。 “大概是走了吧。”守门的小厮如是道。 “那我……可以先离开一下吗?我保证马上回来。” “这我不能作主。”小厮摇得恍若波浪鼓,不敢应下她的要求。 “去吧。” 葫芦正打算回去请示如霜,岂料她就出现在身后。 “多谢。”忍不住多看如霜一眼,而后她撩起裙摆赶忙往大街跑去。 如霜看着她的背影,神色恍惚了起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假设表小姐来府里的目的如爷所料,特地找了个和夫人有相似嗓音的女子来,但……她们也不可能模拟出夫人的气质啊。 可是她说多谢,她撩起裙摆奔走的动作,她的背影……为何如此相似? 她和夫人是在卫家一起长大的,她清楚夫人的习惯和举措,可表小姐又怎会知晓,而这人又怎可能觉得如此像? 包令人不安的是,要是将那头白发染黑,将脸上胎记除去……那巴掌大的小脸岂不是像极了夫人? “如霜,你在想什么?”御门的嗓音乍现在身后,教她猛地回神 “御门,你觉得葫芦像夫人吗?”她月兑口问着。 “我没跟她说上话,不知道她的嗓音有多像。”御门耸了耸肩,对这件事没太大的兴趣。对他而言,再怎么像都不会是夕颜,夕颜已逝去六年了。 “爷真的可以无动于衷?”如霜这话像是低语,像是自问。 就连她都会因为葫芦一些举止和说话的方式而动摇,爷真的可以清楚地分割两个人吗? “你说什么?” “……没事。”如霜咬了咬牙。 不,那是假的,夫人已死,岂会死而复生?她不能被迷惑,不能因为太过相似而教自己松懈防备。 御门古怪地看她一眼,随即朝外头街道而去。 第四章 月光碎片(1) 回到位在城郊外的破茅屋,若真一瞧见她劈头就是一阵臭骂。 然而,葫芦压根也不恼,被骂了也是笑嘻嘻的。 这种责骂,是因为她被搁在心上,就像是走失的孩子总要受家人责骂,可为何她真正的家人却连责骂都不肯,反倒是冷漠以对? “好了,若真。”戏武赶忙缓颊,“知道葫芦姊是在卫家当差不就好了。” “葫芦姊?这种鬼话你敢说我还不敢听!依我看,她分明是葫芦婆婆啦!”若真尖锐地哂笑着,以报她让他担心了一夜的仇。 “若真……我真的有那么老吗?”她不禁抓起自己的发,灰白得好丑,害她变得好老,而这都是拜小爷所赐。 “很老!比孟婆婆还老!”若真双手环胸很不客气地戳破她微弱的希望。 葫芦闻言,小嘴扁得死紧。原来就因为这脸上的胎记和这头灰白发,才会教小爷和如霜都认不出她…… “你们到底是在吵什么?还不赶紧去打水!”孟婆婆从屋里走了出来,口气不善地低骂着。 葫芦望去,脑袋恢复的记忆,教她惊觉这位孟婆婆竟就是二娘……“二娘?” 孟婆婆一愣,面色像是不敢置信,又像是有几分惊恐。 “你叫我什么?” “……因为若真说我比孟婆婆老,所以往后我是大娘,孟婆婆是二娘。”葫芦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面不改色地解释着,还不忘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她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在这当头和二娘相认,反倒不必要,倒不如回卫家搞清楚这些年到底发生什么事,而她也想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眼前重要的是,她必须先找回她中断的记忆。 “……无聊!”孟婆婆神色忽白忽青,朝着戏武和若真吼着,“你们还不赶紧去打水准备早膳?!” 两人一被吼,随即动作利落地动起来,而葫芦和他们聊上几句便赶忙回卫家。 一回到府里,就被差使着东路西奔,一整天光是伺候着玲珑和打理府内杂务,再详读府中规矩,就忙得她晕头转向。 忙到入夜,还是没机会可以和如霜见到面,只被告知,从今晚开始,她不得再睡在玲珑房里,而玲珑尽避满脸落寞,还是点头示意她去仆房睡,看来是有人对她耳提面命了一番。 而这话得要谁说才有分量?除了小爷,还会有谁? 她不懂小爷为什么要这么做,百思不得其解,教她累极却沾床也睡不着,蹑手蹑脚地下了大通铺,推门迎向沁凉夜风。 虽说府中规矩是除非有要务,否则不可在戌时之后在府内游荡,但相对的,这个时候想要遇到其他下人,机会应该不大,刚好可以让她透透气。 她的脑袋里有千百个疑问,想找回被劫走的记忆,可偏偏找不到愿意为她解惑的人,她想……也许她应该从大哥下手才对,要是她没记错,大哥向来是随小爷待在主屋东厢,这时分去碰碰运气…… 正忖着,瞥见不远处有抹月牙白人影,教她不禁微愕。 小爷……怎么又在这里遇见他? 她环顾四周,这里是位在主屋和葫芦斋之间的巧思园,这里有人造湖泊,衔桥架廊穿梭,四周花木扶疏,白桦耸天,入夏能掩酷暑,入冬能避寒风,向来是她最喜欢来之处,但这儿似乎有些改变,多了些假山造景,在他所坐之处的四周围了个大圈。 那里头到底是什么?他又是在看什么? 轻轻地再往前一步,便见他仰首不知道喝着什么,嗅到微风吹送酒香,她不禁微皱起眉。 小爷并不尝杯中物,怎会在这儿独酌? 不,那不是独酌,简直是牛饮了! 上前要阻止他,却突地听他低吟着,“月光碎,如泪……” 葫芦蓦地停下脚步,只因她未曾听过他饱含悲伤的哑嗓。 就连当年老爷去世时,小爷虽然流泪,却从头到尾都没说半句话,她知道他很遗憾自己未能在老爷尚在世时做出些许成绩,那是种愧对,而非伤悲。 “沙隙坠,成灰……”她看着他抓起了细沙,任由细沙从指缝间流逝。 “盼妻归,不给……魂魄飞,谁陪?” 谁死了?她不解地自问着。不对,如果她死了,她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疑惑间,瞧他突地起身,回头瞪着倒映在湖中的月影,一步步踩进湖泊里。 此举吓得葫芦赶忙冲向前,疾声吼道:“小爷,你在做什么?!” 一脚踏进湖泊,卫凡蓦地一怔,抬眼看着一抹身影疾奔到身旁,她撩着裙摆,气息微乱,不由分说地拉住他。 “葫芦?”他哑声喃着,柔魅黑眸迷离而空洞。 “是啊,小爷,葫芦回来了。” 卫凡怔怔地看着她,突地低低笑开。 葫芦见状,不禁跟着喜笑颜开,正开心他相信自己时,却猝不及防地被他给推开,力道大得她跌坐在湖畔。 她错愕,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小爷,你……”那神情冷漠如刀,阗暗如鬼,教她的心颤着。 打她有记忆以来,小爷对她疼爱有加,每每见到她,锁得再深的眉都会解开,可是此刻,那目光陌生无情,在他眼里,她找不到熟悉的爱恋。 “谁家的葫芦这么丑?”他居高临下背着光,声冷摄人。 “小爷……你看看我,仔细地看看我!”葫芦咬牙站起身,无惧地迎向他的视线。 “我的脸我的发,是你的杰作!是你弄坏了沙画……”她坚定的口吻在他冷騺的神色下被迫软化,只能伸手抓着他的袖角。 “小爷,是我……真的是我……” 卫凡拨开她,掀唇笑得讽刺。 “想要投怀送抱,你好歹把自个儿打扮得美味一点,丑婆子……给我滚!” 这些年,有太多人送来了和葫芦相似的姑娘讨他欢心,或者自以为可以藉此从他身上得到好处,然而那些人压根不懂,葫芦是他一手带大的姑娘,长得再相似也不是他的葫芦,只会惹他厌烦! 葫芦眸底隐隐浮动泪水,她悲伤她恐惧她不知所措,那股几欲回到他身边的渴望,被他无情话语切割成绝望,引爆出胸口的怒火。 “卫小爷!你说过的!你说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会认出我的!” 为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何她再张眼,已是人事全非? 她想要知道答案,为何没人愿意告诉她?! “住口!傍我滚!”卫凡重咆着,甚至作势要打她。 不准学葫芦的口吻质问他,不准! 葫芦张大琉璃眼,直直瞪着他半晌,闭上眼,泪水缓缓滑落。 她的小爷,最爱她的小爷,竟打算动手打她……打吧,把她打醒,她一定是在作恶梦,赶快把她打醒。 她的小爷不会认不出她,她的小爷最疼她了…… 卫凡眯眼瞅着她半晌,突地眉头深鍞,余光瞥向湖心中的月影。 葫芦总说她是月光……如果他捞到了湖中月,是不是就可以见到她? 等了许久,预想的痛楚没落下,张眼只见他像是失了心魂般,砀是要跃进湖里去,她想也不想地往前一扑,抱住他的大腿喊着,“来人啊,小爷要跳湖了!”她尖声大喊,虽说嗓音细软,但在这静寂夜里,倒也挺宏亮的。 卫凡垂睫,看不见她的容貌,只见她的身形,只听她的嗓音……该死,为何要这样折磨他?! 他大手恼火地掐上她的颈项,力道野蛮得可怕,教她错愕地瞠圆水眸。 对上眼的瞬间,她在他眸里看见了毫不遮掩的杀气,她开口却说不出话……天啊,小爷要杀她?为什么? 恶梦……为何不醒?她已经这么痛了,为何还不醒?! 她不甘心……为什么不相信她?为什么要杀她?! 说什么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都会认出她……全都是骗人的! “爷!”人在主屋仆房的御门身形疾如电般地赶来,一把扣住卫凡的手腕,微使劲,就为逼他松手。 “……你在做什么?”卫凡声薄如刃,眸冷如冰。 “爷,别这样。”御门瞧他还是不松手,于是用力地将他的手腕一拗。 “御门失礼了。” 这一拗,真教卫凡松了手,赶在鬼门关前将葫芦给抢救下来。 喉咙得到解月兑,教葫芦贪婪的呼吸着,可每吸一口气,喉头就痛得像是有把火焚烧,那毫不留情的力道,是真的要她的命……她颤巍巍地抬眼,不懂他为什么如此厌恶她? 就算认不出她,也没必要要她的命吧,可小爷那力道……要不是大哥赶到,小爷是打算杀她的! “御门,你愈来愈大脆了。”卫凡恼怒斥责着,身形踉跄着。 “爷,她不过是个丫鬟,你……”御门赶忙扶着他。 他不懂,为何爷早上才做的决定,入夜就换了个作法。 难不成是跟他的回报有关?早上他回报葫芦到了城郊外一家破茅屋,令人惊奇的是,六年前被赶出府的姨老夫人竟在那儿,两人看似熟识,这点教人颇多联想,表小姐的到来,也说不准还和姨老夫人有所关联。而爷是因此痛下杀手的? “是她该死。”卫凡似笑非地道。 他设陷阱让颜芩前来,可他没想到颜芩竟会带来这个人,原本还嘲讽这个人冒用了葫芦之名,简直是破绽百出,然他却没想到自己竟会因为她的嗓音而动摇……他的葫芦是独一无二的,岂能让这种劣等赝品仿冒?! 她不配有这把嗓音,更不配拥有这个名字! “爷……”就说喝酒不好,可爷偏就是要喝!喝醉之后,根本不听人说话的! 御门欲开口劝阻,却见主子的目光落在他脚边,他循着望去,只见葫芦跪坐在地,小嘴抿起,泪流满面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那神情……像是恼着气着,却又哀伤不已,要是将那头白发染黑,除去两颊胎记,活月兑月兑就和夕颜一样! “……过来。”卫凡启唇道。 御门猛地回神,却见主子的目光依旧是落在她身上,意味着是在跟她说话。 饼来?是打算再杀她一次,还是……葫芦猛也别开眼,小嘴还是紧抿着。 这一幕,教御门有点傻眼。他在府里待了二十几个年头,只有一个人敢在爷面前拿乔。 而下一刻,则是教御门彻底傻眼——只见主子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原以为主子欲再下杀手,却见主子拐了弯,直朝主屋东厢而去,他不敢迟疑,急急跟上。 见主子原来是要带着她回房,御门斗胆硬跟着进房,就见主子坐在床畔,很自然朝葫芦抬着腿,如果他没记错,爷向来要夕颜这般伺候他……爷心思到底是怎么转的?前一刻不允她像夕颜欲杀之而后快,但这一刻分明是把她当成夕颜了。 爷……到底是喝了多少酒啦?就知道不让他跟在身边,爷喝起酒来就不知道节制!御门心里微恼着,正想要接手,却见葫芦上前,快手地解下卫凡的乌头油靴,然后……往男人的脸上砸! 御门暗叫了声,所幸卫凡没有醉得太离谱,单手拨开油靴,又朝她伸出了另一只脚。 在他还来不及阻止时,她已经月兑下自己的鞋子砸向主子。 这一回,卫凡闪避不及,藕色绣花鞋正中门面。 御门见状,只觉得头有点晕,觉得自己不太对劲,要不然怎会觉得时光倒转,见到爷一如往常地逗着夕颜,最终再任她泄恨。 可糟的是,眼前的人是葫芦不是夕颜,主子可能是醉昏头了,这一砸,说不准会出事啊! 御门下意识地护在葫芦面前,可卫凡身手矫健地起身,一把将他推开,一把扣住了葫芦的手,接着——葫芦要闪,御门要护,伸脚一绊,瞬间让卫凡高大的身形往前倾,在葫芦来不及闪躲的瞬间,吻上她的唇。 不……应该说是撞上她的唇,痛得她想也没想地反嘴咬他。 那一瞬间,御门傻了,卫凡怔住,时间冬佛冻结了般,没人能有所反应,就像要让这一刻停留到天荒地老。 葫芦那双噙泪的眼,殷红得可怕,咬住他的力道压根没客气。 他认不出她还想杀她……她咬他回报,刚好而已!谁要他出口讽刺她,谁要他开口伤她,谁要她唤了小爷,他还是记不得她?! 她咬得发颤,像真要将他的嘴肉咬下,然就在一瞬间,他张口含吮着她的唇。 这一回是结结实实的吻,不再是不慎撞上的,而是裹含**的缠绵,教她几乎招架不住,双手只能紧抓着他。 他吻得极深,像狂风暴雨欲将她吞噬一般,她该逃,可是天晓得她有多想靠近他,靠近这个从她有记忆以来一直守在她身旁的男人,这个在她十二岁便将她定下的男人。 紧抓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他宽广的背,直到他的重量不断地压下来,才教她疑惑地托住他,下一瞬,御门将他扛上床。 她到这一刻才惊觉大哥一直站在旁边,这份认知令她羞红了脸,教她不知道要把自己埋到哪里去。 将主子扛上床,御门才彻彻底底地松了口气。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和爷过招,打也不是,守也不成,只会累死他,所以只好偷袭打昏他。 不能怪他,谁要爷当着他的面轻薄爱里的丫鬟?但这丫鬟也真是的,居然没反抗,恐怕真是为了诱惑主子而来的! 深吸口气,他冷眸睨去。 “你也太不知耻了吧。” 葫芦原本羞龈欲死,听他抛来这话,教她瞬间恼羞成怒,想也没想的一脚就往他的后腿踹下。 第四章 月光碎片(2) 没料到会有这突来一脚,御门身形没动,却惊诧地直瞪着她。 踢他?竟敢踢他?! 他长这么大,敢踢他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主子,一个是妹子……他狭长的美目直瞪着她,瞧她小嘴紧抿,又恼又气的模样,难以置信极了。 这是上哪找来的很角色?到底是上哪学的才能将夕颜的神情反应觉得十足十? 葫芦抬起那双噙泪的琉璃眸,开口欲言,可偏偏喉头痛得像着火般,一开口便发疼。可恶,大哥竟敢说她不知耻……认不出她就算了,还说这种伤人的话,好像是她自个儿投怀送抱! 老天是在整她吗?!至少让她可以发出一点声音,骂骂大哥和小爷! 那含怒带泪的神情,教御门低下头,换了语气打发她走。 “时候很晚了,你赶紧回仆房,要是有人问起,便说是主子要宵夜。” 葫芦继续瞪看。 那饱含委屈的眸色,终教御门妥协。 “算我说错话,我道歉,可以了吧。”可不可以别再用那种眼神看他?他会有错觉的! 葫芦听他这么说,终于觉得满意了些。她一个眼神,御门便看穿她稍稍释怀,赶紧催促她。 “回去吧……咳咳咳。”他说着,轻咳了几声,瞧她眉头微皱,不禁好笑道:“快回去吧。” 她无声叹了口气,捡回绣花鞋穿上,一步一趔趄地离开。 御门看着她颓丧的背影,想起她的应对,还有先前喊着小爷的嗓音……她到底是表小姐带进来的,还是姨老夫人派来的内奸?但不管她到底是何背景,她确实是和夕颜相似得可怕,就连他也会有一瞬间的迷惑,更遑论是爷。 垂眼看着难得勾笑入睡的主子,御门苦笑连连。 爷的喜怒无常在夕颜死后是变本加厉,尤其在喝醉之后,表现得更是明显,然而他却无力阻止,谁教夕颜的忌日近了……唉! 葫芦起了个大早,喉头痛到她连话都不想说,走了趟厨房,不是为自己,而是特地为某些人准备一些小东西。 只是想起昨晚卫凡的无情,她的心就凉了大半截。 她的脚步一停,心想时间过了几年,她不知道府内有何变化,自然无从推断他为何有如此转变,当务之急,还是先准备一些东西,免得他宿醉难过。 如识途老马,她一路朝通往厨房的小径走,路经一片金枣园。那是她幼时贪吃金枣,小爷特地要人栽种的,没想到直到现在还是打理得这般好,上头已经结了不少金枣。 轻抚过金枣树,她顺手挑了颗皮还微青的金枣,丢进口中,酸味几乎要逼出她的眼泪,嗯……大概再过几天,就能采收了。 往年这个时候,她就会开始采收金枣,准备腌酿成酱,届时做成小爷最爱吃的金枣饼,或者替小爷泡上一杯金枣茶,等到小爷生日时……想了想,已经三月了,小爷的生日也快到了。 小爷是否还会记得,她和他同月同日生呢?想着,她不禁撇唇笑得苦涩。还想那些做什么? 加快脚步进了厨房,就见里头已经有三两个厨娘在捡菜洗菜,有的已经在生火准备早膳。 众人抬眼看向她,她随即笑问:“请问这儿有没有甘草茎?”尽避声音有点沙哑,但诚意绝对十足。 “……你问那些做什么?你是在哪当差的?”其中一个厨娘眼神不善地问。 “我是总管派遣服侍小姐的,小姐近日来有点咳嗽,我想要帮她熬甘草糖。” 葫芦说得跟真的一样,相信她们也不可能追问这事。 “喔……甘草茎放在那柜子左边第二格。” “多谢。”葫芦快手拿出一根甘草茎,抓了两块柿饼,搁到灶旁,找来磨板先将甘草茎磨成粉,再生水煮水,将甘草粉全都丢进去,再从后头架上取出糖瓮,酌量加了麦芽膏再拿杓轻搅着,直到麦芽膏全数融化,再处理柿饭,另起一灶闷煮着柿饼汤。 “真的是气死人了!”突地一个小丫鬟走进厨房,将木盘往地上一放,闷闷地蹲在几个洗菜的厨娘身旁。 “又发生什么事了?”厨娘问着。 “还不是表小姐!”小丫鬟气呼呼的,像是吃了多大的苦头。 葫芦轻搅着甘草糖水以防焦底,就算不想听旁人说话,她们的对话还是传进她的耳里。 “说什么肉太腻、鱼太腥、菜太老、汤太咸……她根本是在找碴!爷好心收留她,她却顿顿伙食都嫌弃,可偏又老爱叫人家准备宵夜点心,而准备了又不吃,这不是在折腾人?” “真是没完没了。”其中一个厨娘叹口气。 “拜托,她以为她是谁,不就是个被卢家赶出来的下堂妻而已。”又一个穿青衣的厨娘不禁嘲弄。 “没,我听说她还没被休,只是被赶出来。”小丫鬟扁嘴说着。 “那有什么不同?都是人家不要了嘛,谁受得了她那颐指气使的凌人盛气?也不想想卢家这些年都和爷作对,爷肯不休前嫌收留她,她就应该偷笑了,还真以为自己是卫家主母,我呸!” 葫芦眨眨眼,不禁暗叹颜芩还真的是老样子,总是把卫家当自个儿家。好笑的是,她会进卫家还是未恢复记忆的她给拉一把的。 “可表小姐既是卢家二当家的正室,爷为什么还要收留她?姨老夫人早已经被赶出去,跟表小姐之间还有什么情分可言?” “这就不知道了,主子做的决定,哪有咱们置喙的份?” “主子该不会是想要收她当妾吧……” 听至此,葫芦的眼皮跳了下,手拿杓子拌着,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不可能,都已经是双破鞋了,再者听说她会被赶出府,也是因为她想要和大当家那房斗,以为牵上了一条稳赚不赔的钱,想替自家丈夫扳回点颜面,岂料却是被骗,赔上大笔银两,才被人赶出府的。”里头最沈稳的厨娘徐徐道来。 “原来是这样……”小丫鬟轻点着头,却忍不住道:“可是近来只要爷在府,她就缠爷缠得紧,也没瞧爷拒绝她,甚至还待她和颜悦色得很,甚至常常让她出入主屋书房呢。” 葫芦垂下长睫,手顿了下,不敢相信事情竟有如此变化。 那她呢? 她很想对他们解释清楚,然而她却在小爷和大哥眼里看见了防备,他们的目光和如霜一般,彷佛她是个罪大恶极之人……为什么会那样看她? 如果非要防备,那为何不甘脆将她赶出府? 她百思不得其解,小嘴不禁轻抿,却扯痛了唇上的裂伤,不由得抚上唇。那是昨晚被他给撞伤的,轻抚过唇,不禁想起他的吻,想起他的气息……“喂!你的糖快焦了。” 突地身旁有人喊着,她蓦地回神,快手搅拌着锅底,却发现火太猛,锅底几乎要烧焦了。 “柿饼也闷得差不多了吧,我还要准备爷的早膳了。” 那头又有人喊着,她赶忙先将甘草糖膏盛在一个木盘上放凉,再取来一个瓷碗,将柿饼汤给舀进碗里。 “哇,这糖闻起来好香。” 几个厨娘围在她身旁,有人还伸手想要沾那糖膏尝尝。 “别,会烫着,再等一会。”葫芦忙道,拿起杓子将糖膏铺得薄薄的。 “这天候糖膏会凉得很快,等一下打成一块块,再分你们尝。” “想不到你这婆子倒是挺懂这小玩意儿的。”其中一名年约四十的厨娘说着。 葫芦眼角抽搐了下,已经不想再解释了。 等甘草糖膏冷却后,她便拿起菜刀轻剁着,盘里的糖立刻裂成数十小块。 和其他厨娘分享了甘草糖,其余的她全都装进束口小麻袋里,跟厨娘吩咐做几样清淡小菜和粥给小姐后,便端着柿饼汤,直朝主屋的方向而去。 他的寝房,她从小到大不知道走过几百几千回,就算闭着眼睛也找得到。来到寝房前,适巧见御门就守在门外。 她快步向前,将木盘直接递给他。 御门微诧地看木盘上的柿饼汤,还未开口,便又听她道:“那小麻袋里装的是甘草糖,你多少吃点,可以镇咳。” 听她的嗓音沙哑,御门这才想起主子昨晚的杰作,忙问:“你不要紧吧?”瞧他,竟忘了她身上有伤。 葫芦轻轻地摇着头。 “把柿饼汤拿给他喝吧,昨晚喝了那么多酒,今天醒来头不痛死才怪。”这道柿饼汤是专解宿醉的,小爷向来不贪杯,可是当年随老爷在外学习做生意,总会被灌上几轮,而她总是用这柿饼汤喂他。 要是他喝了这汤,还无法认出她是谁的话,她也只能认了。 御门死死地瞪着她,一连串下来,表情像是听见了多不可思议的事。 却启口追问的瞬间,后头的门板被人推开,随即响起趾高气扬的声音,“早膳既然端来了,就赶紧端进来。” 葫芦一愣,没料到颜芩竟会在他的寝房内。 他的寝房……怎能让她以外的姑娘家踏进?以往,就连丫鬟都不敢踏进他的房内,然而如今,他非但让颜芩踏进书房,甚至连寝房也让她踏入……不过才几年的时光,心底已不见旧人了? 既是如此,当初为什么要和她相约,一起埋下十年誓约? 他们写好了十年后的愿景,相约十年后开启,而她曾偷看过他写了什么,那字字句句如今还历历在目,怎么才一眨眼已是两回事?! 如果他的情爱是如此短暂,为何他要耗费那么长的时间等她长大? “还愣在那里做什么?”颜芩话是对着御门说,目光却是落在葫芦身上。 “我马上送进去。”御门暂且搁下疑问,端着木盘进房。 葫芦见状,抢在他进门前,硬是将柿饼汤抢过去,往后丢在廊阶下。 锵啷一声,瓷碗碎落一地。 颜芩和御门都被她突来的举措惊愕得说不出话,而房内的卫凡也起身走到了门边,沈声问:“吵什么?” “表哥,这个丑丫鬟把早膳砸在地上。”颜芩并装一脸惊骇地偎进他的怀里,楚楚可怜地道:“像这种丫鬟,还是赶紧将她赶出府吧。” 听她这般虚伪造作的嗓音,葫芦烧起一肚子火,然发泄过后,突觉自己真是太激动,竟做出这般不合时宜的动作。这柿饼汤本来是用来唤醒他的,可一见颜芩,她便气得不想让他尝了。 认不出她……算了,她不希罕了! “你……”卫凡微眯起眼。 砸在地上的早膳,他看不清是什么,但是颜芩既开口要赶她走,岂不是意味着她并非是颜芩带进府的,而是二娘派来的人? 二娘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六年前他将她赶出卫家时,原以为她会回娘家卢家的,岂料她竟是住在城郊外的破茅屋里。他曾试探过颜芩,知道二娘根本不曾回卢家,既是和卢家没有牵连,派她进府又是为哪桩? 然,葫芦哪里会知道他曲折的心思,见他面容冷深眯着眼,那眸色像是在怪罪她不知分寸,意味着他站在颜芩那头……心,狠狠地抽痛着,眼泪噙在眸底,她却咬着牙不让泪滑落。 “发生什么事了?”如霜从另一头长廊走来,不解地看着在场几个人,见御门使了个眼色,她随即转向葫芦。 “是不是你出了什么错?” “我……” “算了,你先回小姐房里,小姐吵着找你。”如霜随便编了个说法,将她先支开。 葫芦想起卫玲珑,胡乱地欠了欠身,转头就走。 “表哥,像她那种没规没矩又会砸碗丢盘的丫鬟,还是趁早赶出府,省得留在府里多生事端。”颜芩偎在他怀里,像只佣赖的猫儿不断地撒娇。 卫凡淡声道:“如霜。”话落,由着颜芩扶进房。 “奴婢失道了。”虽说她搞不清事情始末原由,但既然主子吩咐了,她照办便是。回头正要处理此事,便见御门挡在自己面前。 “干嘛?”她不解地看着他端在手上的木盘。 “这个。”他用嘴努了努木盘上的小麻袋,示意她取来。 如霜拿起小麻袋,打开一瞧,微愕了下。 “这……” “你知道吗?刚刚葫芦端来了柿饼汤,说要解爷的宿醉,还替我准备了这甘草糖……这是夕颜很擅长的食补,每每春暖还寒之际,我会犯咳,夕颜总会每天帮我熬上一袋甘草糖,我……” 她缓缓抬眼,难以置信地道:“难不成你要跟我说她是夫人?” “你不知道,昨晚啊……”拉着她到廊阶下,他小声地道出昨晚发生的事。 如霜听完,心不断地剧烈颤跳着,眉头深锁着。 “可……怎么可能?夫人已经死了,当初还是我帮她净身的,她……”可御门所说的反应,确实是夫人才有。 夫人的脾气向来只对爷发,她常说那是因为她被爷给宠坏了。 “还魂啊,不是听闻过有还魂这事的吗?” 如霜紧抿着唇,好半晌道:“只要让我试试,我就能够确定。” “怎么试?” 第五章 夕颜怕黑(1) 葫芦回房照料卫玲珑,陪着用膳,但无法像往常那般胃口大开,她那失落的神情,就连小丫头也能一眼看穿她有心事。 “发生什么事了?”卫玲珑忍不住问。 “……没事。”瞧她的碗已空,葫芦不禁勉强笑问:“我再帮小姐盛点粥。” “不用了,我吃不下了。” “可是桌上还有那多菜……” “那是因为你都没吃啊。” 看向自个儿的碗,里头确实是干净的,压根没有盛过食物的痕迹。满桌佳肴,各有其特色,但是却压根勾不起她的食欲。 “对不起,我有点吃不下。”她惨淡笑着。 明知道以她目前的样貌,他们认不出她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心就是发疼。 她的记忆被硬生生截断,她的记忆还停留在生产之前,是那么理所当然地得到小爷的疼爱,如今被区隔在他的视线之外,她怎么就是习惯不了。 他非但不要她,还打算赶她走……她这十八年来的记忆,他怎么舍得割舍? “是不是不舒服?我派人找大夫来,好不?”卫玲珑瞧她很没精神,小手贴着她的额,就怕这春暖还寒之际最容易染上风寒。 “我没事。”她轻柔地拉下小手,搁在掌心,同样的脉动,可以让她感觉到彼此血脉的相连。 “要是真不舒服,要记得跟我说。” 听她那小大人的口吻,教她不禁微眯了眼。 “玲珑今儿个想做什么?” “我想看书!”打从前两日听葫芦提起她也能帮上爹爹的忙后,她就兴起了读书的念头。 “你识字?”难道就跟当年小爷待她一样,她才三岁便教她读书认字,五岁就强迫她得要写诗词了呢? “呃……没有很认识。”小脸五官有点皱起,有些泛红。 可可可是……京是没有很认识,所以才想要认识认识啊! 葫芦有些意外,原以为卫凡也会亲自教导女儿才是。 “小爷……我的意思说,爷没抽时间教你吗?” “没,爹爹不教我这些。” “完全不教?” “爹爹很忙。”想起常常没时间理她的爹爹,她小脸泛着苦涩,但却又勾起骄傲的笑。 “因为爹爹是皇商啊,忙是应该的。” 胡芦微皱起眉,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以往小爷也总是在忙,可是他再怎么忙,也会拨出一点时间教她读书,如今小爷到底有多忙她是不知道,但这两天他明明都在府里……突地想起,她一直伺候着玲珑,却不曾见他来探视女儿。 这是怎么回事?彷佛他不在乎玲珑似的。 “小姐,爷是不是甚少探视你?”想着,不禁月兑口问出。 “爹爹忙嘛。”卫玲珑理所当然地道。 “可是等爹爹忙过之后,他总是会带着我南来北往地跑喔,像去年我和爹爹去过映春城,还遇到地动,吓死人了。” “你没事吧?” “嗯,歌雅姊姊保护了我,而且爹将我抱得紧紧的。”说着,小脸不禁漾着满足的笑。 “爹爹很少那样抱我的,可见那时爹爹真是吓坏了。” 葫芦微皱起眉,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极怪,可是一时之间捕捉不到重点。 “走吧,到我爹爹的书房找书来读。”卫玲珑瞧她不像刚刚无精打采,拉着她的手跳下椅子。 “可是……”她怕去到那里会遇到他和颜芩,她不想看颜苓偎在他的怀里,而他一点拒绝的意思都没有。 “走嘛。” 拗不过卫玲珑,葫芦只好任她牵着走,瞧小泵娘兴高采烈地往书房走,她心底隐隐不安,更糟的是,远远的就见大哥站在书房门外,似乎在守门。 “小姐。”御门一见卫玲珑便笑柔了眉眼。 “舅舅,我爹爹在里头吗?”她松开手,朝他仆去。 “在呀,小姐要找爷吗?可是爷说了……” “我是要找书。”卫玲珑赶忙解释。她知道,爹爹不爱他在忙时被打扰,爹爹说过很多遍了。 “书?”御门有些诧异,目光来回梭巡这眼前一大一小。见葫芦始终垂着眼,教他满肚子疑惑。如果她真是夕颜,为何不对他说呢?眼前不正是大好的时机。 但他也不好开口间,就听玲珑毫不拖泥带水地将她的雄心壮志说过一遍,逗得他哈哈笑,随即便带着她踏进书房里。 葫芦有些迟疑,直到她确定书房里只有卫凡一人时,才缓缓地跟着踏进。 “玲珑,爹不是说过,没事别打扰爹?”他眉眼未动,手中的笔没停过。 “可是爹爹,我是来找书的。”卫玲珑抿抿小嘴,小小声地回道。 “书?”卫凡微抬眼,余光瞥见葫芦就站在女儿身旁,微皱起眉,沉着声问:“御门,如霜是怎么办事的?” “呃……”他不禁暗恼自己竟把这事给忘了。他应该将葫芦给挡在书房外的! 葫芦垂着眼,知道他是真的狠了心要赶她走。 “爹爹不喜欢葫芦吗?”卫玲珑小小声地问着,虽然她搞不清楚来龙去脉,可当爹爹嗓音压低时,通常都是爹爹不开心的时候。 “玲珑,别插嘴。” “可是……我喜欢葫芦,爹爹可不可以不要赶葫芦走?” “玲珑!”卫凡低喝一声,她随即缩着颈子。 葫芦终于忍不住打破缄默。 “当的是什么爹,竟这般凶自个儿的女儿,你好样的爹。”玲珑总说她爹有多疼她,可对照此情此景,根本就是说谎。 这哪里是疼了,见着女儿,没展开笑颜,没一个拥抱,他是哪门子的爹? “你太放肆了!” “放肆的是谁?犯得着在女儿面前耍威风,吓着女儿吗?”瞧卫玲珑吓得连话都不敢吭上一声,葫芦不禁心疼地将她搂进怀里。 “放开她,谁允许你抱她了?”卫凡眯紧黑眸,话锋一转,“玲珑,爹爹说过什么?” “我……”卫玲珑立刻挣扎着从葫芦怀里退出,一刻也不敢多作停留。 她难以置信地瞪向他。原来玲珑不再缠着她陪睡,真是因为他下了这种命令! “卫凡,你到底是怎么搞的,为什么这么做?!”难道是因为对她不再留恋,所以连带地连她的女儿都不要了?! “你好大的胆子!”卫凡怒不可遏地重拍桌面,桌面几迭书册全都掉落一地。 御门见状,赶忙出面缓颊,“葫芦,还不赶紧将掉落的书捡一捡?” 她不肯,与卫凡对瞪着。 “御门,这里何时轮到你当家作主了?”卫凡话是对御门说,眸子却冷沈地盯着葫芦。 “我……”糟糟糟,两个人杠上了,这下子该如何是好? 葫芦一双琉璃眼眨也不眨地看着卫凡。原来,当一个男人不再爱一个女人时,目光可以这么无情……可不是吗?他还想杀她呢。 “你笑什么?”缓站起身。 “不过感叹……这人间没有什么天长地久。”她冷笑着,不再信他曾说过的誓言,弯要拾起掉落的书册,却瞧见其中一本竟是她多年前所绘的一本画册。 “谁允许你碰?!”卫凡侧身想要抢她手中的画册。 说时迟那时快,卫玲珑怕他对葫芦对粗,所以小小身形就挡在两人之间,而御门伸手要拉开葫芦,可是卫玲珑绊到了葫芦的脚,教她的身形一斜,直朝卫凡的怀里扑去。 那一瞬间的碰触,纤瘦而不露骨的身形,那不盈一握的腰肢,还有那不过胸的高度,正巧适合偎在他的怀里……卫凡有些闪神了,脑袋里突地闪过唇瓣贴覆的滋味,就像是他吻上夕颜时。 怎么可能?心神稍乱,破碎的画面不断地跃上脑海,隐约想起自己似乎还要她替自己月兑鞋,而她就像夕颜一样月兑了鞋砸他……那是梦,还是真实?还未回神,怀里的人儿已经开始挣扎,但他的双手像是违背他的意志,竟是圈住她不容她逃月兑。 “非礼!”葫芦恼声喊着。 这人……竟敢这样抱着她?!真以为她会傻傻地再任他予取予求不成?既已不要她,就和她断得一干二净。这话一出口,教卫凡心头狠狠地紧缩,像是被什么掐紧。 记得头一回不顾一切地抱住夕颜时,她也是这般尖喊着,他松手之际,看着她满脸绯红,似嗔还娇,那柔媚羞涩的神情,教他至今难忘,而她……略松开手,看着她抬起在喷火般的眸,双颊的胎记教人分不清她是否脸红,然这容貌……不是他的葫芦!恼火地将她一把推开,不敢相信他竟然会在一刹那以为她就是葫芦。 他的葫芦死了,已经不存在了,他也早该清醒,她永远不会回来了! 葫芦没料到他会推得这般用力,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幸好御门在后头托着,否则难保她不会摔个四脚朝天。 这人……爱与不爱,相差得可真多! “御门,把这画册给烧了!”卫凡将趁机从她手中抢回的画册丢给他。 御门错愕地接过。 “爷,这是……” “烧了!”他不容置喙地吼着。 眼前的计划不容出错,他不能认任何人左右他的心思,任何会改变他决定的东西,全都必须铲除! 葫芦见状,忙道:“你不要,给我!”那是她的画册,本该物归原主! “你凭什要?从这一刻开始,我不要再看到——” “爷,揽雾城总掌柜要见爷。”外头突地响起如霜的通报,打断他的话。 卫凡闻言,低声道:“让他进来。” 御门见状,随即抱着卫玲珑,朝葫芦猛使眼色,要她一道退出门外。 如霜赶紧领进揽雾城的总掌柜,只见总掌柜一踏进书房,便低声说:“爷,整个寻南道八大城的四眠蚕和三眠蚕已全部收购。” “烈阳城的粮草呢?” “当然……” 葫芦一步步退到外头,压根不想听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她只觉得她的心一碎再碎,碎得快要无法缝补了。 最终,画册还是落到葫芦的手中,是大哥送她跟玲珑回西厢时,偷偷塞进她手中的,教她怀疑大哥是否猜出她是谁了,可如果大哥发现了,为何不与她相认? 翻开画册,里头画的不是别人,都是她最心爱的小爷……可是她的小爷却像是变了个人,如恶鬼般冷酷,那是她未曾见过的他。 “哇,这里头画的人是我爹爹耶!” 卫玲珑的头凑了过来,教葫芦稍敛心神。 “是啊。”那是她对作画有兴趣时,总是以小爷为范本来画,就这样画着画着将他的身影给堆进了心底。 “啊啊……我知道了,这是我娘画的!”卫玲珑双眼发亮。 葫芦怔了下,垂眼望着她。 “……你娘?” “嗯,我听如霜说过,她说我娘擅长作画,可惜她一生下我就去世了。”她小脸上有着淡淡惆怅。 葫芦耳边嗡嗡作响,像是听到多不可思议的事。 “你娘在生下你后就死了?” 她死了?不可能,如果她死了,为何她会不知道?如果她歹了,她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嗯,如霜说,我和我娘长得很像,所以爹爹很疼我。”她径自翻着画册,像是还不懂悲欢离合的滋味。 卫凡疼玲珑?她并不那么认为。 她捧着额,对于玲珑不经意揭露的事实感到头痛。 “玲珑,你可知道你娘亲叫什么名字?”试探的口吻,想要确定她口中的娘到底是不是自己。 卫玲珑抬起小脸,想也没想地道:“夕颜。” 葫芦怔怔地望着她,无法理解她怎会死了……她死了,那么她死后这几年的记忆到底跑去哪了?人死了不是应该愈往黄泉地府,为何她还在人间? 体内莫名地爆开一阵恶寒,像是毒液般蔓延。 “如霜说,我爹爹说夕颜是个薄命的名字,所以爹爹从不叫我娘夕颜。”卫玲珑童言童语地说着,将画册看过一遍。 “我不懂,可是如霜说,那是因为我爹爹很爱我娘,听说我娘死时,我爹爹因为赶不及见我娘最后一面,所以抱着娘的尸体足足三日,最终是被我舅舅强行拉开,才将我娘下葬的。” 第五章 夕颜怕黑(2) 葫芦不敢相信地看着她。她的记忆停留在她开始月复痛之后,那时小爷确实不在府里,所以……她是真的死了,没撑着最后一口气见小爷……小爷是因此而生她的气吗? “爹爹难过了很久很久,谁都不见,每天都守在我娘的坟边,所以爹爹真的是很爱我娘的。”她年纪还小,还不懂什么叫爱,可是她懂如果有一天爹爹不见了,她一定会把眼睛给哭得什么都看不见。 “……爷如果深爱着夫人,又怎么会要毁了她亲手画的画册?”葫芦低低笑得凄怆,他不要画册了,岂不是意味着他已经将她放下? “可是爹爹如果真的不要了,自己烧了就好,干嘛交给舅舅?”卫玲珑说话听似天真,却有着极为洞悉人心的迟利看法。 葫芦怔怔地看着她,心里的伤怀消弭了不少。 “好听明的玲珑。”真的是个好惠质兰心的小宝贝,教她不疼她都不行。 “聪明吗?可我没有借到书。”她没机会跟“它们”好好认识一下。 “那……”原本想提议到外头玩沙,可是天色阴霾得像是随时会飘雨,教葫芦打散这念头,转而问她,“你爹爹在招呼客人,现在可能不方便去书房,那你有没有想做什么?” “嗯……”卫玲珑用小手搓着下巴,随即笑亮了一双眼。 “对了,你会不会唱歌?歌雅姊姊很会唱歌呢,你也唱首歌让我听听,好不好?” 葫芦微扬起眉,月兑口问:“谁是歌雅姊姊?”她又听到这名字了。 “歌雅姊姊是当今皇后喔!” “喔。”松口气的瞬间,她惊觉自己竟把那歌雅姊姊当成假想敌了,不禁羞赧地捧着发汤的脸。 “唱嘛,你的嗓音好听,唱起歌来一定好听。”卫玲珑拉着她的手央求着。 葫芦有些为难地皱着眉。她是会唱,但是好听……那是小爷说的,根本不能当真,而说要唱歌的话,教她不由得想去他写下的誓约。 她轻启口,替那誓约谱了曲,声如莺啼,清女敕悦耳,唱的是小爷当年的誓言。 “月光花下影成对……葫芦藤上露作陪,夕颜沙画相思堆……小爷画诺永相随……”她唱着,泪水却不自觉滑落。 “葫芦,你怎么哭了?这歌曲很好听呀,别哭别哭。”卫玲珑一双小手不住地为她拭泪。 葫芦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因为她的善解人意而泪流不止。 在她开始有所记忆以来,他一直就在她的身边,他的叮护宠爱,她曾认为一世不变,可是……如今他却拒她于千里之外。 “到底是谁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帮你处理!”卫玲珑被她抱得快要不能呼吸,却还是很有义气地伸出短短小手拍拍她的背,很讲江湖道义地声援她。 那小大人口吻,把葫芦逗得又哭又笑。 “真的?” “当然。” “如果是府里很重要的人呢?” “谁都不准!”卫玲珑耍凶狠,一副人来杀人,佛来杀佛的狠劲。 葫芦终于她她逗得破涕为笑。 “可让我哭的人是你爹喔。” 卫玲珑闻言,义气瞬间萎缩消失不见。 “爹爹啊……” 瞧她陷入两难地攒起一对眉头,葫芦不禁吻了吻她的额。 “说笑的。” 她的温柔亲吻,教徫玲珑有些出神地望着她,怔怔地直瞧着。 “怎么了?”她不解地笑问。 “从来没有人这样亲我。”那是一种她不会形容的感觉,好像她渴望了许久的东西,老天爷终于赐给她了。 “讨厌吗?” “喜欢。”卫玲珑撒娇地扑进她怀里。 “葫芦,你许人了吗?” “你怎会问这事?”心想她八成又有什么惊人之语。 “当我的娘好不好?只要你没许人,我求爹爹迎娶你,那你就可以当我的娘,我想要一个娘好久好久了。” 听似童言童语,但如此真诚又渴望的语气,教她红了眼眶。 玲珑是寂寞的,她渴望有个娘作陪,而她明明京是她的娘,却又不能成为她的娘……如果可以,她也希望小爷再一次迎娶她,可是小爷肯吗? 他恨不得要她永远地消失在他眼前呢。 哄着卫玲珑上床入睡后,葫芦留下一盏油灯才离开。 走在回仆房的小径上,她边走边想着事情,没察觉眼前的异状,直到她拐了个弯,眼前延伸进黑暗的小径,教她心底狠狠地打了个颤。 “怎么没点风灯?”她喃喃问着,看着前方黑压压一片,她想也没想地要掉头走,诡异的是,就连来时路上也不见半点灯半。 一阵风突地吹来,犹如阴风窜动,吓得她抚着胸口,却不知道该往哪里退。 天空乌云遮蔽了仅有的月光,黑暗铺天盖地将她包围,教她不住地往后退,双脚虚软得快要跌坐在地。 到底是谁弄熄了风灯?她刚刚走来时,风灯明明还亮着的! “谁?到底是谁?!”她朝着黑暗吼着替自己壮胆。 她怕黑,所以就算入夜,葫芦斋也是灯灿如昼!而这突里她初到之时,就算入夜,也是到处灯火通明……所以,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把灯熄灭的,对不? “出来!躲在暗处不是英雄好汉!”她吼着,自以为声音宏亮,可实际上却虚弱得像是小猫喵喵叫。 她怕,她真的很怕,为什么要吓她…… 冷风阵阵,树影骚动,吓得她抱得蹲下,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小爷……大哥,如霜!” 呜,为什么没有人要理她? 她不过是换了个模样,为什么没有人认得她?她没有半点头绪,不知道自己怎会变成如此,为什么……她比任何人都还想要知道为什么…… 就在她抱头低泣时,突地听见细微脚步声,吓得她几乎连滚带爬地跑,压根不敢往后看,然才跑出两步,一道黑影闪到面前,吓得她拔声尖叫—— “夕颜,是大哥、是大哥!” 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紧紧地搂进怀里,教她惊诧地抬眼,昏暗之间,后头突现的淡淡火光,映亮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大哥、大哥!”她紧抓着,扑在他怀里,像娃儿般的嚎啕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大哥不好,大哥不应该答应如霜的坏主意把你给吓得魂快飞了。”御门心疼歉疚,不敢置信却又如此感谢老天,让他可以再一次搂着亲爱的妹子入怀。 葫芦哭得抽抽噎噎的,惊吓逐渐退去,尤其在听完他的道歉之后,讶然问着,“如霜的坏主意?” “对,都是如霜出的搜主意,你找她算账去。” 见她往自个儿身后一比,她缓缓回头,就见提着风灯的如霜早已泪流满面,颤着唇问:“……是夫人吗?” 葫芦嘴一扁。 “臭如霜,你明失道我怕黑还吓我……”那软绵绵的声嗓,举其说是斥责,倒不如说是撒娇。 如霜闻言,那梗在胸口长达六年的一口气,终教她可以呼出,然而这一口气却像是重走了她所有气力,教她无力地跪倒在地。 “夫人……”六年前,她眼睁睁地看着情同姊妹的夫人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便有一口气时时梗着她,教她吞不下、吐不出,简直像是要逼死她,如今确认葫芦真是夫人,满心欢喜几乎将她淹没。 “如霜……”葫芦走过去轻轻地环抱住她。 “好几次我想跟你说我是谁,可是总没机会,小爷不记得我,大哥认不出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对不起,都是如霜不好,如霜没能将你认出来。”早该认出她的,那神情那声嗓、那举止那背影,这天底下岂可能有如此相似的人? “没关系,你肯相信就好了,不哭……”她劝人别哭,自己却是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 如霜从怀里取出手绢替她拭去脸上的泪,不由得轻抚着她的颊。 “夫人怎会变成这个模样?” “我不知道,当我醒来时,我就变成这副德性了,甚至不知道我是死去的……要是玲珑不说,我还不知道原来我早就已经不存在了。”她忍不住再抱抱如霜,她需要一个人紧抱住自己,让她知道自己还存在着。 “这……”如霜不禁语塞。 这事说来极玄,当初之所以一再怀疑她,并非只是因她跟着颜芩一道进府,更是因为夫人确确实实已经死去,如今又怎会还阳? “还有为什么府里变得这么奇怪?小爷怎会把二娘给赶了出去?为何不让任何人靠近玲珑?”她有满肚子疑问,一直想问却苦无机会。 “这……说来话长,夫人,咱们先到那座亭子里,让如霜慢慢告诉你。”如霜先站起身,轻柔地扶着她起身,一如多年前她俩互相扶持着。 “我腿软了……”葫芦扁嘴,欲哭无泪。 “大哥抱着吧!”御门轻易地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进亭子里,而亭内早已备好了一壶茶。 如霜先替她斟了杯茶,才娓娓道来这些年发生的事。 话说六年前夕颜死后,卫凡无心打理生意,却造成小有家底的卢家日渐茁壮,直到一日,有丫鬟在卢孟梅的房里搜出了红花和砒霜,卫凡认为和夕颜之死月兑不了关系,于是将二娘赶了出去。 此事之后,卫凡稍敛心神打理生意,却发现府里有丫鬟竟被卢家给收买,窃取爱内生意账本和来往商家的品价低标,从此之后,府内的丫鬟每半年便汰换,以免此事再发生。 “那……之所以不认人靠近玲珑,也是因为怕玲珑被利用?”喝了茶压惊后,葫芦才低声问着。 “正是。”如霜点头,却不住地打量她。 “夫人……压根不记得产后的事?” 她捧着茶,无奈地摇头。 “打一开始,我一点记忆都没有,是见到小爷之后才想起的,可是小爷却对我……他讨厌我。”她笑着,却比哭还难看。 “不是的,小爷只是怕有人会让酷似夫人的人进府,左右他的心思……这些年来,有时进府的丫鬟,确实有些是像夫人的,有时是那双眼,有时是嗓子,但是那气韵就是不对,哪瞒得过咱们的眼?” “才不是,他竟让颜芩进书房,甚至进他的寝房……”说着,不禁垂着脸,轻抚着被胎记遮掩的容颜。说来,她会变成这德性,还不是他造成的? “这……”如霜看向御门,他想了下接话。 “夕颜,爷这么做有他的用意。” “什么用意?” “因为卢家近两年来开始抢卫家生意,而且一再垄断一些材料买卖,爷原本懒得理会,可是今年卢家却开始垄断染料生意,惹恼了爷。” “染料?” “你不是最喜欢染料了?可以让你染沙染衣料。爷每回到烈阳城,总会带来各色沙石放在你的院落里,也开了家染坊让人调制新色,没了染料,爷就不能再送你彩沙了。” 葫芦怔怔地看着他。 “真的?” “夕颜,爷不曾将你忘怀,这六年来没有一刻遗忘,只要他出了一趟远门,回来必定会到你的坟前……”御门顿了下,总觉得这话说起来感觉着实古怪。 “那回你以为小爷要跳湖,小爷就是坐在你的坟前。” “我的坟?”不自觉得,葫芦打了个寒颤。她就在这里……可这府里有她的坟呢。 “爷说你最喜欢巧思园,所以将你葬在那儿,夜里灯火不灭,周围栽种着你喜欢的夜来香和牡丹,爷常在那儿发呆,有时喝了一夜的酒,总是静静地坐在那儿,虽然他从未提起,但我知道他在想你。” 葫芦眨着眼,觉得双眼湿濡刺痛着。想起他的背影,就教她心疼着,可就算跟他说了她是谁,他信吗? “所以小爷留下颜芩,是想要对付卢家?”她哑声问着。 “可以这么说吧!”事实上,就连他也不是很清楚爷到底想做什么。 她深吸口气。 “你们认为小爷会认出我吗?”他甚至一再想赶她走。 “会的,咱们都认得出,爷岂会认不出?”如霜秀颜轻展笑意,从怀里取出只小麻袋。 “这甘草糖放眼将日城,也唯有夫人会做。” 葫芦闻言,多了几分信心。那么,她该做些什么,好让小爷发现她呢? “爷的生辰快到了,夕颜何不用拿手绝活让爷发现?”御门低声提醒着。 她轻呀了声,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这一次,她不说了,等着小爷认出她。 绝对要小爷自个儿认出不可,然后……再看她怎么一报还一报! 第六章 糕饼系情(1) 卫家近来的氛围与过去相同,不再死气沉沉,战战兢兢。 爱里的奴仆干活时,脸上多了几分笑容,一来是因为六年不曾过生唇的卫凡,决定在自个儿三十而立时办宴席,因而广发邀帖,让整个府内下人全都动了起来,洒扫洗涤,妆点布置皆不敢马虎。 二来则是因为府里多了几把银铃般的笑声,那笑声像是会感染人似的,教闻者莫不勾弯唇角。 “然后呢?然后呢?” “得要将金枣晾干才成。” “然后呢?”卫玲珑跟前跟后,不住地盯着葫芦手中那篓才刚洗干净的金枣。 “干了之后再撒盐加糖腌成酱。” “然后呢?”看着她将篓子搁在石板上,卫玲珑急着想知道下一个步骤。 “搁个十天入味之后,可以作茶也可以作酱,酱可以烤成饼。”葫芦压根不嫌烦,把每个步骤说得简单扼要。 “好吃吗?”卫玲珑一双大眼闪闪发亮着。 “很好吃。”葫芦蹲在她面前,眯起眼叙述这滋味。 “那面皮得要揉得透,发起的饼皮才会弹牙,包了酱进窑烤,你会听见饼皮在跳舞的声音,等到它们跳完舞了,再一一取出,放在嘴里一咬,那饼皮酥脆带咸,配着那酸甜的金枣酱,滋味简直是……”说着说着,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到。 再看向小人儿,已经情不自禁地淌下口水,教她不禁抽出手绢替她擦拭着。 “我要吃我要吃!”卫玲珑简直是等不及了。 “十天后。” 她可怜兮兮地垂下小脸。 “还要等十天……”她已经等不及了。 “要不,先吃颗金枣解馋。”葫芦从篓子挑了两颗金枣,一颗自己品尝,一颗则是塞入她的口中。 卫玲珑瞧她咬着金枣,吃得一脸满足,也跟着狠狠地咬下金枣,然后任由汁液从嘴角滑落……“好酸……” “呵呵,原来玲珑不爱吃酸。”瞧她连果肉全都任由滑落,葫芦不禁笑得贼兮兮地道歉。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爱吃酸。” “不好吃。”卫玲珑不断地呸着。 “很好吃。”忍不住地,葫芦又挑了颗放入嘴巴。 “不行啦,你再吃下去,会把全部金枣都吃光光。”卫玲珑紧抓着她,不让她再拿蒌子里的金枣。 “要不然……”葫芦假装偏着头考虑什么,瞧卫玲珑双眼亮灿灿地盯着自己等答案,才低笑道:“我弄点糕饼给你尝尝?” “你还会做其他糕饼?” “我会做的可多了。”卫家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而她因为这不为人知的秘密磨出一身好手艺。 “我要学。” “好啊。” “那你要跟大厨借灶喔。”已经过了晌午,厨房里的灶肯定闲置,压根不需要借,不过让卫家千金开口,可以省去一些麻烦。 “这有什么问题?”卫玲珑大摇大摆地走进厨房里,褚头的厨娘见着她,正错愕着,便见她装出万分惹人怜爱的表情,可怜兮兮地问:“大娘,我好饿,可以借我一口灶吗?” 葫芦有些傻眼,原以为她会耍点千金威风的,想不到她竟装可怜,教葫芦不断咂着嘴,觉得女儿根本就被小爷给教坏了。 “还不赶紧生火。”其中资历最深的厨娘拔声喊着,再瞪向葫芦。 “你这婆子怎么干事的?竟让小姐的肚子饿着!” “我……”葫芦没料到女儿作战过头,竟连累自己。 “不对,葫芦不是婆子。”卫玲珑据理力争着。 “葫芦只是头发白得早而已,葫芦年纪很轻的。” 她不禁眨眨眼,怀疑小人儿到底是从哪里分辨的。 不等葫芦解释,卫玲珑又说道:“而且,葫芦要做糕饼给我吃,还有,我也要学。” “这……”厨娘不敢作主,一脸为难地看着她。 “我要学!”卫玲珑怕失去学习的机会,随即耍狠道。 葫芦见状,不禁低低笑着。很好,十足十像她爹,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真是好一个刚柔并济。 初春的微风送来阵阵脚步细微的交谈声,交谈声还偶尔夹杂的笑声,让原本肃静的宅邸添了几分喧闹。 在主屋书房里结算账目的卫凡,缓缓抬眼,就见外头几个丫鬟手中像是拿着糕饼,边走边吃就罢,还交头接耳的不知道在讨论什么,笑得好不开怀。 这情景,教他微眯起眼。 “御门,你说那些丫鬟们是哪儿不对劲了?”他轻敲着桌面,彷佛习惯了府中的肃穆,无法忍受一时的喧闹。 “爷,有哪儿不对劲?”御门难得装傻反问。 卫凡横睨一眼,冷哼了声,“你在背地里搞什么鬼?” “爷,我怎么敢?”这话教他吓得心都快要从胸口跳出,但仍是努力地以不变应万变。天啊天啊,主子真的是鬼,怎么连丫鬟的笑声都能联想到他身上来? “是吗?” “或许是近来主子广发邀帖,大摆宴席庆贺生辰,所以大厨正在试菜色吧,丫鬟们拿在手上的,八成就是试吃品,丫鬟们有得吃,当然开心。”御门假装看向屋外猜测,事实上,他当然知道这些糕饼是出自谁的手。 “况且……这府里许久没有笑声了,如此一来倒也热闹。”后头这句,他是大着胆试探的。 “你这是拐着弯在数落我这个主子不成?”这座府邸是在葫芦死后才开始安静的……葫芦既已不在,他也不允许旁人在这里头撒野吵闹。 “我怎么敢?”御门笑得脸都快要僵了,决定点到为止就好,免得这张笨嘴惹祸上身。 卫凡哼了声,垂眼沉思,长指习惯性地敲着桌面。 御门无奈闭上嘴。他知道主子是在心烦手上的事,可问题是,他连主子到底是在打什么算盘都没个底,教他就想想要分忧解劳也没个方向。 眼前真要能帮上主子的忙,就是……脚步声踏上廊阶,他不禁苦笑,真是说人人到啊。 “表哥。”颜芩领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厨房刚出炉的糕饼踏进了书房。 “表哥歇着吧,厨房备了许多糕饼,我挑了两种给你尝尝。” 卫凡一嗅闻到那糕饼气味,猛地抬眼,只见丫鬟手上端的是杏仁核酥和桂圆栗子糕,教他不禁微怔了下。 “这……” “表哥,你尝尝这味道好特别的,比咱们将日城最有名的应轩堂还要讲究。” 颜芩俨然当家主母的姿态,将两碟糕饼摆在他的面前,还搁了壶茶。 卫凡直瞪着那两碟糕饼,那眸色像是见着什么毒蛇猛兽,将碟子硬是推开。 御门见状,不禁暗暗哂着嘴。 “表哥?”颜芩微诧,随即收敛心神,猜想他为何不快。 “表哥该不会是为了先前提过的茶事心烦吧?”想来想去,能教向来八风吹不动的表哥心烦,这事肯定月兑不了关系。 十数日前,她不经意听表哥问旗下掌柜,揽雾城的春眠和吞云城的夏荷两款茶叶,为何至今尚未交货。 那可是皇上钦点的贡茶,要的全都是最顶尖鲜女敕的茶叶,然而至今所得的量,却远不及皇上要的十分之一,教表哥微微动了怒。 卫凡面色不变,顺着她的话道:“可不是?” 教他心思震动的,绝非那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是这两碟糕饼……他嗜甜嗜吃糕饼,然而从小就被父亲严禁,说那是姑娘家才爱的滋味,可是尽避被禁,嘴还是馋的,而向来能满足他这张刁嘴的,也唯有葫芦的手艺了。 在葫芦逝世后,他不曾尝过任何甜滋味。 可现下这糕饼的香气……俨然就像是出自葫芦之手!到底是谁,试图一再地左右他的心神?! “表哥,难不成都过了十几日都查不出原因?”颜芩状似担忧地追问。 “查出了,有人用更高价的价格收买了大半。”卫凡分出心神应对着。 “……可知道那人是谁?”她双手交握着,笑脸掺着些许紧张。 “要是知道,岂会容许对方一再地提高价格抢购?”他哼了声,不满全表现在脸上。 颜芩闻言,暗暗松了口气,佯恼道:“真不知道那人是谁,胆子这么大竟敢抢皇商的货,况且那还是皇上要的贡茶呢,这么一来,岂不是要逼表哥走入绝境?” 皇上要的贡茶要是不能准时送进宫,铙是身为皇商的表哥也月兑不了罪。 卫凡状似心烦,敛睫不语。 “唉,就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找表哥的麻烦,上个月吞云城才因为水患而封了三座矿,如今就连贡茶都出事,不过表哥别担心,表哥吉人自有天相,自然是能找出良策。”颜芩一席话说得真心真意,真要教人以为她是如此诚心诚意。 他心底冷冷笑着,抬眼时,却是满脸被藉的释怀笑意。 “可不是吗?不过是一点事,还难不倒我。” 可不是吗?为了引君入瓮,他可是做了万全准备。 皇上要的是给卢家撑腰的官员,可他要的是卢家消失!惹恼他的人……他一个都不会留的。 “就是,所以表哥别烦了,吃块糕饼。”颜芩将碟子挪回,拿起糕饼,亲手喂到他嘴边。 卫凡本要闪避,但想了想,勉为其难地咬了一口——不过是一口,桂圆甜而不腻的香气包裹住他的舌尖,再配上了那松软的栗子,教他心头狠狠一颤。 心,被狠狠地震憾着,就连魂魄都莫名地鼓噪着。 “好吃吗?”她笑问。 卫凡长睫颤了下,启口问:“御门,这宅子何时多了个糕饼大厨?” “呃……我不清楚,府里杂务向来是如霜打理的。”御门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脸色,却无从分辨他的喜怒。 蓦地,卫凡快速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厨房而去。 “欸,表哥?”颜芩不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就见御门也跟着他的脚步而去,这书房里顿时只剩她和丫鬟。 她顿了下,遣退了丫鬟,翻开他搁在桌面的账本,把文字逐项记进脑袋里。 厨房外的青石板上,有抹白底穿着大红牡丹的身影,正轻柔地将玲珑一把搂进怀里。玲珑在她怀里漾开笑靥,撒娇似地偎进她的颈项,微风将两人银铃般的笑声吹进他的耳里,教他不由得怔忡站在原地。 曾经,那是他非常渴望的一幕,多少次在午夜梦回欺骗自己,待他一觉梦醒,最爱的女人会抱着他最疼的女儿出现在眼前。 然,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渴望未曾实现,教他死绝了心,然而此刻,那曾经最深深渴望见到的画面就在面前,教他以为死去的心,隐隐恻动,拉扯着自以为痊愈却未曾平复的伤。 痛,在瞬间爆发,夹杂着不敢确认的胆怯,野蛮而嚣狂,像要将他吞噬一般,逼迫着他—— “葫芦!” 那近乎破碎,隐藏渴求的呼唤,彷佛历经了无数个心碎的夜,一遍遍地在夜里呼唤她归来,爱得有多深浓,呼唤就有多声嘶力竭,那撕裂般的呼唤,教葫芦怔在原地,不敢回头。 他认出她了吗?还是……他一时错觉?她不敢回头,就怕又要再次面对他的淡漠。她这一辈子尝尽他的温柔,不曾被他漠视,他的淡漠就像是一记记的鞭笞,痛得她无力承受。 “爹爹!”卫玲珑朝他猛挥着双手。 卫凡视若无睹,目光死死地瞪着那抹柔白又鲜艳的背影,直到余光瞥见那头灰白发丝,瞬间觉自己竟如此动摇,把她当成了葫芦。 他这是怎么着? 葫芦死了……他再三确认,足足等了她三个日夜,等不到她清醒……她死了,永远不会回来,他为什么还不死心,为何如此轻易被煽动? 希望瞬间碎成一地绝望,教他满心期盼化为凶猛怒火!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怒火猛烈袭向她。他一个箭步向前,手正扣上她的肩头,欲将她转过身时,却觉掌心所贴覆的肩头那般纤细,但不觉骨形突出,而是有圆润的肉包覆着。 曾有术士说过,葫芦是女子奇相,瘦不露骨,是旺夫萌夫之相,千万个女子之中,唯有一个。她…… “爹爹、爹爹,你不要生气,是我硬要葫芦留下来的。”卫玲珑赶忙拉着他的手,小脸满是伤心。 “爹爹,不要赶葫芦走,玲珑喜欢葫芦陪啊……” 不只是卫玲珑着急,就连在厨房内的几个厨娘丫鬟,也被那声暴吼,吓得聚集在厨房门口张望,慌张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唯独在厨房内的如霜,老神在在地顾着大灶,压根不受影响。 第六章 糕饼系情(2) 卫凡满月复怒火,在这碰触瞬间近乎消弭不见。 葫芦始终垂着眼,光听他的话语,她便猜得到他的心境。他必定是满月复期份成了绝望,化为怒火殃及她。 她不恼,只是心怜他。 他认不出她,不是因为他不记得自己,而是他碍于身分不敢期盼,他必须捍卫着卫家皇商之名,而不敢有太多渴望,就怕他人利用他的弱点,趁隙攻击。 有一瞬间教他以为是她回来,代表着她仍是如此能撼动他的心,他对她的爱未曾变过,还是一样爱得痴狂。 “爹爹……”两人僵侍着,凝滞的氛围教卫玲珑吓出满眶泪。 卫凡垂敛长睫,压下心底的疑惑,伸手要抱女儿,才惊见女儿一头乌发竟花白了不少。 “你这是怎么回事?”一把将她抱过,他才发现原来是满头面粉。 “爹爹别气,我只是跟葫芦觉做糕饼,不小心将面粉给沾上头发。”她不断地拍着发,就怕爹爹生气,因此迁怒葫芦。 “……你学做糕饼?”卫凡哑声问着,比对两人的白发,脑海中闪过奇异的想法,他却不允这想法继续彭胀。 “嗯,爹爹要不要吃?待会要炸的是咸烙饼,葫芦说那很好吃的,我虽然还没吃到,但我想肯定比九叔叔做的浮水馅饼还好吃,爹爹要不要尝?”卫玲珑话说得又快又急,一方面要转移他的注意力,另一方面则是希望他至少先尝过咸烙饼再处置葫芦。 说不定吃了咸烙饼之后,爹爹就会改变心意……她是这么想的。 卫凡岂会不懂她的心思。 “咸烙饼包的是什么料?”他低声问着。 “呃……”卫玲珑偏着小脑袋,发现爹爹是看着葫芦发问,于是探手抓着葫芦的发。 “葫芦,我爹爹在问你呢。” 呵,爹爹想问,那就代表爹爹不气了,对不。 葫芦极意外地回头,对上他教人读不出思绪的眸,哑声道:“里头包的是葱花和虾仁。” 卫凡魅眸眨也不眨地凝睇着她,一样呢……葫芦做的烙饼也是这口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快疯了?为何明明是不相似的人,他却开始感到熟悉?明明极力遏抑的心,为何却因为这些相似而暴动着。 不是葫芦……不可能是葫芦,可为何他竟会生出她就是葫芦,这般可怕又荒唐的念头? 她和二娘同居一室,她用和葫芦相似的嗓音,用最熟悉的称呼叫唤他,用最教他思念的糕点诱惑他,他不该信任她,甚至该立即将她赶出府,让她没有作乱的机会,可是……他为何犹豫了? “爹爹?”卫玲珑轻扯着他。 当他俩都不说话时,总令她感到不知所措。 “好吃吗?”他再问。 “……爷可以尝尝。”葫芦轻浅勾笑道。 那菱唇扬如新月,唇形美而艳,教他不禁想起酒醉的那一夜,破碎的记忆里,盛载着吻她的那一刻,感受竟和葫芦那般相似…… “来来来,这可是刚出炉的雪米糕。”厨房内突地传来如霜的声嗓,转过视线便见她端着糕饼前来。 卫玲珑见状,欣喜喊道:“爹爹,那小兔子是我捏的。”她等不及要献宝。 “等等,这可是得要先拔丝才成。”葫芦赶忙走上前阻止,像是想到什么,回头朝卫凡欠了欠身。 “还请爷再稍等一下。”话落,她便推着如霜再进厨房。 “爹爹,咱们进去瞧。”卫玲珑赶忙催促着。 卫凡微锁眉,心隐隐激动着,他却死命地压抑,不容许自己失了半点分寸。抱着女儿进厨房,便见她正从锅底自起融化的麦芽膏,像是表演戏法般地在雪米糕上来回淋着,这从高空浇落的麦芽膏,恍若丝丝光芒,闪动着诱人的琥珀色…… 大功告成后,她才端起小碟走到他面前。 厨房的厨娘丫鬟不敢近观,全都围在卫凡身后张望着。 “爹爹,你吃看看,这是葫芦教我的,是用米磨浆再混了面粉掐成形蒸了好一会的。”卫玲珑小手抓起了一口雪白小兔。 “葫芦说这糕饼讲究的是味道,不问形式,爱捏什么就捏什么,我捏了只小兔子,很可爱对不对?” 回忆如浮扁掠影,在卫凡的脑袋不断闪动,过往记忆重迭着眼前这一刻,教他心生惶惑,不知该如何压抑。 这雪米糕……放眼京城各大糕饼店,也绝对见不到这道糕饼,因为这是葫芦为了她而特地想出来的,是针对三餐不定的他而设计的。 雪米糕入口即化,米是低廉的广泉米,葫芦说这种米煮成饭倒不如做米糕,和入面粉后可逼出米香,以淡淡麦芽膏为佐,米麦相融的恬淡气味,香而不甜不腻,品尝的是一种氛围。 “爹爹,你吃嘛!”卫玲珑将雪米糕送到他嘴边。 他轻咬了一口,吃到了满嘴相思的味道,逼迫着他的心臣服。 他的葫芦为了他,成了个擅做糕饼的大厨,她做的糕饼是外头闻不到尝不到,再思念也盼不到的好味道。 葫芦直睇着他,等待着他能发现她就在这里。 她就在他的面前,伸手可及的距离,请发现她…… “好吃吗?”卫玲珑笑问着。 “……好吃。”她哑声喃着。 这味道别无分号,要他如何解释如此荒唐的处境? “那……可以让葫芦留下吗?”卫玲珑捧着被爹爹咬去耳朵的白兔雪米糕,小心翼翼地问着。 卫凡垂眼守度着,葫芦紧张地扭紧了指,等了半晌,等到心都快凉了时,才听他嗓音裹着淡淡笑意问:“你很会做糕饼?” “……拙劣手艺罢了。”葫芦一颗心往下沉。 他并没有出现她想象中的狂喜,反倒是平淡得教她模不着头绪。 “这样吧。”他这突来一语,更教人一头雾水。 “如果你可以做出几种糕饼,我就允许你留下来。” 葫芦的心绷得紧紧的,猜想他出题的必定是他最喜爱的糕饼。 “奴婢愿意尝试。” 定定看着她半晌,卫凡笑得邪魅道:“一要火烧莲蓉饼,二要戏水鸳鸯馅,三要冰冻雪片糕。” 闻言,她不禁征怔,没料到他选择的竟是这三样。然而看在他人眼里,却像极了主子恶意刁难,刁难的程度教她怔傻。 也莫怪葫芦会呆住,毕竟这三种糕饼,他们连听都没听过,到底要怎么做? “请爷期待。”良久,葫芦才淡笑道。 “烙饼弄好了,再送几份到书房。”说着,他便抱着女儿先行离开,似乎对她的从容自若不意外。 “葫芦,主子说的三种糕饼到底是什么?” “这根本是在刁难你吧,咱们听都没听过。” “你到底是怎么得罪主子的,怎么主子好似想尽办法要把你给赶出府?” 厨娘丫鬟待卫凡走远才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追问着。 葫芦但笑不语,眸中有着淡淡哀愁。 如霜见状,出声要众人各回其位,再拉着她到一旁细声追问着,“夫人,爷的意思是……” “他在考我,就像当年一家木材老板刁难他一样。” “既是如此,爷必定是想透过这法子确定你是否为夫人了!”如霜喜出望外地道。这就是她最想要的状况,进行得顺利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他们俩之间可是有十几年的牵绊所种下的默契。 葫芦缓缓摇着头。 “不,他只是想考我。” “欸?” “小爷若是真的起疑,想要确认我,他考的必定不是这些,而今他考了我这个题,不过是猜想我八成是哪儿的糕饼师父,抑或者是拿我满足一些期盼罢了。”小爷的性子,她多少还是模得透的。 他的多疑和防心是经年累月堆积出来的,亦是当年老爷一步步教的结果,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他的多疑和防心竟会用在她身上,这点教她有些哭笑不得。 如霜眸色流转,寻思片刻。 “但爷会这么考,那就代表他有把握你会这三道糕饼,旦洧心要让你留下,这不也是个好现象?” “不是三道糕饼。”胡芦笑道。 “嘎?” “如霜,帮我上南北杂货行找找是否有莲子和松子,还要封南镇的小米和窴阳镇的红豆。”这糕饼她早就做过了,如今就当是复习吧。 “这事就交给我。” “对了,帮我送个书信给城南的戏武和若真,要他们到山里帮我找咸丰草,多给他们一点银两,让他们可以暂时别在外头行乞,也希望能让二娘穿暖吃饱……她年纪大了,禁不起折腾的。” 当初不愿和二娘相认,那是因为二娘向来不喜欢她,再者二娘那把傲骨恐怕也不允许她认出她,但……只要是帮得上忙,没有不帮的道理。 “我知道了。” 卫凡徐步走回主屋书房,未到一半,便见御门迎面而来。 “爷。”他唤着,不忘伸手逗弄着正在吃雪米糕的外甥女。 卫玲珑一见他,硬是将已经吃得残缺不堪的兔形雪米糕送到他面前,那上头沾满口水,教御门不禁好笑地示意她自个儿品尝。 这雪米糕,想当年夕颜试做时,可都是要他试吃,直到现在,就算再好儿也勾引不了他品尝的冲动。 “如何?”卫凡低声问着。 御门回神,沈声道:“爷,她看过账本了。” “很好。” “好什么?”这真教他一头雾水。 爷先前便和他说好,若爷一离开书房,他便要跟着离开再踅回确认一回。一见颜芩翻看账本,本要阻止,但思及主子的交代,他也只能守在那儿,别让闲杂人等靠近,大开方便之门,谅颜芩看个过瘾。 “看过才好。”他还怕她胆子不够大不敢看呐。 “咦?”御门着实模不透,想问嘛,想必主子也不会告知他,干脆闭上嘴,只是这疑问憨在心里,可教他难受了。 卫玲珑见状,不禁低低笑着。 “舅舅笨,爹爹这么做,表示那账本定是假的,是要误导看的人。” 她话一出口,别说御门,就连卫凡也震诧不已。 “爹爹,我猜错了?”她天真地偏着螓首,将最后一只兔脚给咬进小嘴里。 看着女儿,卫凡心里五味杂陈。当初他要人拉了条线,引颜芩上勾,为的就是要让颜芩被卢家给扫出家门,投靠自己,然这所谓的投靠,也不过是假象,颜芩进付没有立刻对他投怀送抱,他便猜出她是为卢家而来。 卢家二当家生性贪婪,不愿家产被大房瓜分,所以势必要颜芩假意投靠,再从中窥探对二房有利的消息。 于是他将计就计,刻意放出假消息,制造出卫家遇到麻烦,甚至被劫走货物的假象,就是为了要让颜芩可以将这些消息带出去,再让他一口气收网,让卢家在金乌王朝再无立足之地! 良久,卫凡才微不可察地叹了声。 “为何你不多像你娘亲一点?”玲珑面貌像葫芦,偏偏性子像极了他,就连要护下那丫鬟葫芦,也是拐弯抹角。 想起那丫鬟葫芦……那糕饼,她兴许是做得出,留下她也无妨,他的计划就快完成了,留下她,以她的手艺当慰藉倒也没什么不可以。 “玲珑不像娘吗?”她不解极了,明明如霜和舅舅都说她很像娘的。 卫凡没再多语,轻柔地揉着她的发。 第七章 生辰之喜(1) 翌日,葫芦将卫凡出的考题化为一道糕饼,特地端到书房给他。 然而才踏上书房外的廊阶,便听见里头的对话声,猜想里头有客人,葫芦端着饼,正忖着要等一会还是先回厨房时,后头传来了一道尖细的嗓音—— “哟,瞧瞧那是谁家的婆子。” 葫芦没回头也知道来者是谁,想了下回头欠了欠身,倒没开口唤人。 以往,没接触过颜芩,她不知道颜芩是个什么样的人,但近来她听见的耳语、亲身体会颇多,所以对这人没有好感。 “哑巴吗?”颜芩神色不悦地瞪着她。 葫芦抬眼,装傻笑道:“有事吗?”这一抬眼才发现这颜芩倒挺会摆架子,光后头跟从的丫鬟就四五个了,简直可以媲美宫中嫔妃了。 颜芩微眯起眼打量她半晌,似笑非笑地讥讽着,“怎么,以为光凭几款糕饼就可以收买表哥,你把表哥当什么了?”昨儿个听说这让原本想赶她出府的爷,改变了心意留下,光这一点就教她不满。 谁要她不买她的帐?不过是要她帮衬一下,认卫玲珑能亲近她一点,然她不帮就罢,甚至还将卫玲珑护得密不透风,教她没有半点接触的机会。 “表小姐说笑了,奴婢才想问你把爷当成什么了?”葫芦笑容得体,答得不卑不亢,压根没将她的气焰看在眼里。像她这种光会欺压下人的人,她不需要客气。 “你!” 正当颜芩欲向前之际,书房内却突地传出对骂声,吓得两人不约而同看向书房门板—— “反正这事没得商量!” “你这是在和我作对?”怒吼声后,是卫凡沈冷的低嗓。 “是卫在在逼我,卫爷要是强逼我这么做,分明是不给我活路,怎能怪我?!” “靳大人!”那饱含威胁的冷嗓沉沉爆开。 “卫爷莫要再说,告辞!” “只要你不照办,我会让你靳家上下皆问罪。” “你!” 里头沉默许久,像是某种妥协,好一会,门板被人一把推开,对方瞧也不瞧左右,拂袖而去。 霎时,房里房外皆是安静无声。葫芦从那简短对话,顶多能猜出那人是个官,而小爷遇上什么麻烦不知,唯一确定的是,对方似乎并不买他的帐,到最后受胁了没也不知道。 这岂不是意味着,卫家正在式微,所以连官员也不肯相助了? 房内突地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外头两人均被那声响给吓着,余光瞥见颜芩垂睫忖度的样子,葫芦正疑或时,她便已经扭头离去。 葫芦见状,二话不说地端着糕余要进书房,适巧御门开了门。 “大哥,小爷他……”她小小声地问,就怕他正在发脾气,连她也不肯见。 御门探头往外看了下,见颜芩已经走过廊弯处,才轻拍了她一下,顺手接过木盘,拉着她一同入内。 葫芦一头雾水,踏进书房,只见书房里有座屏风倒了,桌面倒是一如以往干净整齐,而卫凡也像没事人般看着账本,再缓缓抬眼。 那一瞬间,他似乎颇有微词,像是微恼御门自作主张地带着她进书房,然一瞧见糕饼,他闭了闭眼,长指往桌面上敲了两下,御门便立刻将糕饼送过去。 卫凡垂眼打量着糕饼,唇角微勾。 那糕饼做成了塔状,顶头罩着几片浸蜜的咸丰草花瓣,撒下糖霜,谓为冰冻雪片,而饼皮则是烤得微焦,透着令人食指大动的莲子香气,动手掰开,内馅是麻糟裹着红豆,口感软弹有嚼劲,口味甜而不腻,是道不尽的红豆香,两味不同的内馅结合,谓为鸳鸯,一如她和卫凡。 他尝了一口,味道和记忆中一般,就连食材也相当讲究,缺一不可。 当年,因为查知府里的丫鬟被外人收买,于是他遣退了大半的丫鬟,一批批地替换着。其中有几个合作开了糕饼店,里头卖的皆是葫芦的拿手绝活,尽避他未曾光顾,但也能猜想味道差不到哪里去。 所以,就算这个葫芦拥有相似的口味,似乎也说得过去,对不。 葫芦看着他抹着浅笑品尝自己做的糕饼,虽说猜不了他的心思,但只要能教他的心情好些,她再忙都是值得的。 现在的她,不急于告知身分,不想让他起疑心将自己赶出府去,横竖时间这么多,日日相处他终究会认出她的,对不。 卫凡一一品尝,察觉视线,抬眼对上,却未料对上那如花绽放的笑靥,那笑意柔媚满足,彷佛光瞧着他品尝,对于她便是享受。 那表情……和葫芦相似极了……他闭了闭眼,理智知诉他,他不该留下可疑的她,可是情感上要求他,闭上眼,允许这片刻宁静。 “爷,明日想吃什么?” 闭上眼,那软绵的声调如针带棉,扎进心底痛着却也安抚着,像是魔物欲逼他屈服。 “……栗子糕。”他淡声道。 案亲在世再三告诫他,商人最怕迷惑,心无定处,更怕弱点被人掌握,想独当一面,就不得依靠人,可天晓得他向来不够坚张,全仗葫芦在他身旁支撑着他。而今他不该摇摆不定,所以他选择留下她,除非她犯了大错,否则他想……冲着她的手艺,他可以破例留下她许久。 “好,还请爷期待。” 那俏皮的语教他不自觉地抹着笑。只要不张开眼,一切都像真的,这短暂而美丽的梦境,让他甘愿暂时沈沦。 一日一糕,成了葫芦近几日的功课,而随着卫凡的生辰逼近,府里到外热闹欢腾,下人们忙得不可开交,在如霜的坐镇指挥之下,整座府邸彻底除旧布新,到处洋溢着欢腾笑声,直到生辰当日到来—— “九叔叔!” 葫芦将卫玲珑打扮得像小鲍主般,穿着粉女敕姚色对襟绣莲短裳,配了件月牙白染印桃花枝的罗裙,长发挽成双髻,系上彩带,俨然像小仙子般。一到主屋大厅,随即往前扑去。 葫芦瞧那男人穿着黄袍,头戴翼善冠,分明是当今皇上……看着,她不禁瞪大眼,难以置信他竟将卫玲珑一把抱进怀里,往她颊面香了下。 厅里已有不少官员和往来商贾到场,她不认识半个,却见每个人的每双眼都直盯着皇上的一举一动。 “今天的玲珑像个小鲍主呐,长大后要不要嫁进宫中?”当今皇上巳九莲低笑问着。 卫玲珑嫌恶地转开小脸,不住地东张西望。 “我才不要……歌雅姊姊呢?” “玲珑,不得无礼。”卫凡在旁小声告诫着。 “可是……”她真的不想进宫嘛,而且……扁起小嘴的卫玲珑像是想起什么,抓着巳九莲问:“九叔叔,歌雅姊姊是不产下皇子了?” “答对了,所以她没法子来祝贺你爹爹。”他爱怜地捏了捏她的鼻子。 “你歌雅姊姊说,改日要你进宫探望她,可别把她给忘了。” “才不会呢,我好想歌雅姊姊,是爹爹没空带我去看姊姊。” 巳九莲微扬起浓眉,看向卫凡俊尔面貌闪动彼此心知肚明的笑。 “很快的,你爹爹就有空带你进宫了。” “真的吗,爹爹?”卫玲珑眼巴巴地看向他,小脸满是期盼。 “皇上都开金口了,爹爹还能如何?”卫凡没好气地将她抱进怀里。 “太好了!” 葫芦站在厅外,看着卫玲珑开心地抱着卫凡,撒娇地偎在他的颈项,徐徐勾笑着,回头看丫鬟们已经开始端菜上桌,她便赶紧离开大厅。 她还有事要处理,可不能在这儿看傻了眼。 以往小爷生辰,她便鲜少出现在主屋大厅,因为她只是女乃娘之女,而后就算她成了小爷的妾,也碍于二娘而不得上主屋大厅一起庆贺,总是待小爷的生辰宴席结束,她才在葫芦斋里与归来的他一起庆祝。 而每年的这时候,她总是会做小爷最爱的金枣包和金枣茶,两人一起庆贺…… 她的生辰。 他们是同月同日生,庆贺总在一块,然听如霜说,在她死后,小爷已有六年不曾庆贺过生辰,总是把自己关在葫芦斋里。 如今——推开葫芦斋上锁的拱门,满室萧瑟,唯有墙上正绽放的夕颜在黑暗中引路。 她怕黑,然而这是她最熟悉的院落,所以她不怕。 模黑走到这院落的小厨房,如霜早已替她将金枣酱给搬到此处,所需的糖霜麦芽膏一应俱全。 快手升起火,她动作利落地揉着面团,心想就算这段时日,小爷仍旧未认出她来,但只要吃了这道每年生辰皆会派上用场的金枣包和金枣茶,他肯定会认出她。 想着,不禁满足地扬起笑,却突地听见外头有细微的谈话声,教她不由得停下动作,蹑手蹑脚地走出厨房,却发现声音是在葫芦斋外。 将拱门推开一条缝,就见不远处的竹林里,颜芩正和一个男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两人愈走愈远,直朝后门的方向而去。 葫芦斋位在卫家最北处,这附近通常不会有丫鬟经过,尤其今晚是小爷生辰,所有人手几乎都在厨房和主屋,往那方向去,断是不会有人瞧见……忖着,她微眯起眼。 颜芩到底在搞什么鬼? “卫爷,你还好吧?” 主屋书房里,传来巳九莲戏谑笑声,被御门搀进屋内的卫凡,早已头昏得说不出话。 “朕还不知道你的酒量这么差呢。”巳九莲大方地往他的书案后一坐,就见御门已经赶紧倒了杯茶递上,让落坐的卫凡缓口气。 “朕本以为你装得真像,原来你是真的醉了。” “……我没醉。”只是喝多了。 “那么,事情办得如何了?” “这话该是我问皇上才是。”卫凡抹了抹脸,不让醉意浸进脑袋里。 “看这时段谁一再上奏参我,想除我皇商之位的人,以皇上的睿智,该是不难猜。” “那可多如过江之鲫,难猜了。”巳九莲低低笑着。 “远如寻阳知府、吞云知府,近如工部侍郎、兵部侍郎……副首辅。” “这些人还请皇上多多防备,而正主儿……近期内就会现身。”他撑着沉重的头,尽避还清醒着,身形却不自觉地摇晃着。 “只要皇上下令,以清除八丈河淤泥为由,不准漕船上京。” 他封杀了卢家几门生意,抢先一步以高价买进,好比蚕丝,如此一来卢家织造无法生产,自然要赔上不少,再追买粮草,让原本的买主兵部气得直跳脚,再拦截所有上等木材,让卢家车作场,无法打造出马车。 连下几城,必定将卢家遭入窘境,他再好心地联合一位经营钱庄的商贾,让卢家可以无息借款好翻身,再放出假消息,让颜芩可以通风报信,让卢家用高价买入毫无用处的贡休。 卢家为了翻身,八成会将所有家产赌在这一注,只要挡住漕运这条线,卢家必定会请求其背后的官员援助,借令通行。 那日,他和漕官靳大人演了一出戏,颜芩必定以为靳大人恐怕妥协于他,必会要卢家人前往利诱,再端出背后官员之名,届时,要靳大人要求他们拿出其官员手令,岂不是罪证确凿? 北茶上京只成罪证,卢家翻不了身,是注定要家破人亡了。 “卫凡,你这是在教朕吗?”巳九莲似笑非笑地问。 “……给皇上一个建议罢了。”卫凡揉了揉发疼的额,横睨他一眼。 “要是惹龙颜不快,卫凡在此道歉。” “朕感觉不到半点歉意。”巳九莲与他说笑,毕竟两人借着梁歌雅,建立起深厚的友谊,想了下,起身走到他身侧。 “卫凡,朕劝你行事要留余地,免得狗急跳墙伤及无辜。” “何来无辜?”卫凡好笑道。 “朕真想知道卢家人到底是怎么得罪你的,竟教你出手这般凶狠,一点后路都不给的。” “……没为什么,只是纵容他们太久,教他们认为山中无老虎,猴子都能称王了,我要是不做个了断,岂不是愧对皇商之名?”他哼了声,想要起身,却硬被巳九莲给压住。 “你要是不说真心话,朕也不逼你,倒是你好生歇息,朕会主持宴席结束。” “多谢皇上。” “对了,你的生辰贺礼,朕决定让玲珑有朝一日进宫为太子妃,你的意下如何?”临走前,他回头问着。 卫凡眼角抽搐着。 “那就请皇上再允我亡妻一个生辰贺礼。” “她也生辰?” “她和我同月同日。” “喔……你想要什么贺礼?” “请皇上打消那该死的念头。”他咬牙笑得邪谑。 巳九莲微愣了下,突地低低笑开。 “念在你思念亡妻的分上,朕不锆你这句话治罪,但下不为例。不过,要说生辰……朕记得玲珑的生辰也是这个月,你既已破例替自己庆贺生辰,就替玲珑办场宴席,要不就带她进宫,让朕和歌雅一起替她庆贺。” 卫凡垂眼不语,巳九莲也没打算跟他追讨答案,因为他知道,再过不久,卫凡即将入宫,带来他最想要的手令。 第七章 生辰之喜(2) 在葫芦斋的小厨房里忙乱好一会,终于将生辰贺礼给做好,而且今年她特地将金枣包做成寿桃状,看起来教人垂涎欲滴。 将两颗寿桃状金枣包夹进碟内,再将刚煮好的金枣茶盛入壶内,装盛完毕,立刻拔腿前往主屋寝房。 寝房还暗着,她确定四下无人,才赶紧端进房内,往桌面一搁。 走到房外,不见半抹人影,隐约可听见大厅里还热闹着,猜想他八成是被抓着敬酒,一时半刻不会回来的。 她拉了拉特地换穿上的月牙白短裳,配白底染印大牡丹的罗裙。这是新制的衣裳,如霜每年都为她裁制一套,特地染上她最喜欢的鲜艳色彩。 小爷要是瞧见了,会是怎生的反应? 想着,不禁紧张起来,却又觉得好笑,竟到这当头才觉得紧张。 然,左等右等,始终等不到他回房,她不禁想着是不是该到大厅去瞧瞧? 边想边往大厅的方向走去,可才拐过了弯,便见颜芩搀着卫凡走来,她随即往后退,想了下,撩裙躲到寝房对面的园子里。 不一会,她瞧见颜芩挽着他进了寝房,疑惑大哥为何没跟在他身边。走进寝房,突地听见颜芩的娇笑声—— “表哥,不要这样嘛,你好重……” 那话语,教她怔住不能动。 先前,她恼小爷认不出自己,她知道其实有更多成分是来自嫉妒,因为小爷待颜芩太好,教她大动肝火,然而在大哥和如霜对她解释过后,她便已释怀,可是如今……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是喝了酒,酒后乱性了不成?抑或这是美男计,诱她上床,骗取卢家的机密大事? 她该要冲进去,扯住他,告诉他,她回来了,不允他碰任何女人? 可他认得出她吗? 他认不出她,尽避吃着她做的糕饼,也不过是凭借她的手艺慰藉自己罢了,她懂的,她都懂的……她变了容貌,小爷变了心情,这一切都变了……她没有权利阻止他,可是……今天是她生辰,是她生辰啊! 天晓得光要和他一道庆贺生辰有多不容易,她是如此期待,现实却是…… 不愿再听房内传出的娇柔呢喃,她回头就跑,然才下廊阶,她便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痛得她龇牙咧嘴,她硬是不吭一声,却听见里头传来他问:“那是什么声音?” “哪有什么声音呢,表哥,你……好坏,好重呢……” 葫芦缓缓爬起身,拐着脚一步步地走,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该去哪里。 如果他不要她了,哪里还有她的容身之处? 房内,卫凡不耐地将颜芩推开,高大身形摇晃了下,跌到了桌边坐下,硬按住桌子,稳住自己。 “表哥,你不要紧吧?” “点蠋火。”他沉声道。该死,要不是御门去送客,他也不会落得要她搀自己回来的窘境。 颜芩撇了撇嘴,替他点着了桌上的蠋火,灯火摇曳,映亮了摆在桌面上的金枣包和茶。 “欸,是谁送来这寿桃?” 卫凡闻言,皱着浓眉望去,蓦地一愣。 那寿桃并非是荤菜,没有肉菜香,而是透着一股酸甜味,一股熟悉得教他心头为之暴动的气味。 “这茶还温着,我替表哥倒杯茶吧。”颜芩好心地替他倒着茶。 那茶水黄澄,透着同样的香味,甚至更浓,像是缠到心坎上,绞痛他的心。 他接过手,浅尝了一口,那酸味夹杂了微甜,还透着一股甘草似的香味,入口缠在齿间,入喉暖进心底,渗进魂魄里,教他蓦地站起。 “……表哥?”颜芩吓了一跳,从没见过他如此狰狞又骇人的表情。 卫凡不由分说地将她推开,冲到外头,然而外头却不见半个人影。 是错觉,是错觉吗? 不,不可能的! 这金枣茶在将日城虽流行多年,可是他喝过再多,也不曾喝过同样的滋味,这奇特的滋味,唯有葫芦才调配得出。 他问过她数回,她总说是秘方不愿透露。所以……这天底下不可能有一模一样的金枣茶! “表哥,你到底怎么了?”颜芩跟在他身后,却不敢靠得太近,就怕他发起酒疯,自己可就遭殃了。 卫凡没睬她,劲自往前飞奔。 酒意还在体内作祟,教他跑得歪斜,彷佛随时都会倒下,将而他却不敢慢下脚步,就怕追不上她。 她回来了……葫芦回来了! 她怕黑,所以他让卫家成了座不夜宅,让她可以找到回家的灯火,让她知道他一直在等她! “葫芦!”他声嘶力竭地吼着,双眼环视着四周,不放过每个角落。 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他守着灯火等着她归来,等到他心都碎了,她却连梦境都不曾踏入…… 他突地怔住,猩红的眸看向四周。 白雾从四面八方涌入,感觉眼前的一切飘渺得不像人间,不真实得教他胆战心惊,他是睡着了吗?这是梦境吗? 可如果是梦境,刚刚他怎么尝得到那杯温热的金枣茶? 如果不是梦境……一个死去的人,又要如何张罗他最爱的金枣包和金枣茶? 呆愣在原地,瞬间,他像是失去了力气,一如失去葫芦的那一刻。 痛从内心深处爆开,那曾一再一再压抑的伤,被掀开了,从未痊愈的那片模糊血肉,直往深处腐烂进骨子里,困得他快不能呼吸。 白雾将他轻轻包覆,化为点点水珠沾在发稍,透着沁骨凉意,他却连动也不想动。 葫芦走的那晚,也是同样的雾茫成烟,一切不直实得教他固执等待她清醒。 然而,他等到的是冰冷和绝望。 就说夕颜是薄命名,夜开朝落,只有一夜的芳华,所以他宁可唤她葫芦,纵然同是夜里综放,但至少可以结下子,而非消逝! 可是,她还是走了……走了……不见了,消失了,再也找不会爱笑的她,再也尝不到那份酸甜滋味……可是他刚刚明明才尝到那滋味,他……他快疯了吗? 他常常觉得自己身在梦境之中,可是这场失去他的梦却好长好长不曾醒! 梦……太长了! 让他醒来!让他醒来……皇上曾问过他,人生如果可以重来,他会怎么做…… 他要回到最初的最初,让他从来不曾爱过! 别让他懂得爱!得到时太甜蜜,失去时太残缺……可是,事实上他爱过,他深深地爱过,也狠狠地失去,不管再思念再盼望,终究触模不到她,再也看不到她,这无垠天地再没有她的身影和气息。 再也得不到,再也追不回,再也不能拥抱她……心就算碎了再多遍,也不再有人怜惜他,给他一饼一茶一抹笑。 他要她,就要一个她! “葫芦,回来!”回来,回到他身边,别再丢下他一个人了,他厌恶独处的寂寞,痛恨没有她的日子!这漫长的日子,只有孤影相随,太苦太苦…… “小爷?” 那软女敕带哑的嗓音,教他蓦地抬眼,只见白雾中缓缓地飘出一抹白,裙裳皆染着艳红浓绿的牡丹,教他怎么也转不开眼。 他怔怔地瞧,就见她穿透白雾来到面前,那双琉璃般的眸噙着泪,突地勾弯菱唇,探手轻触着他的颊。 “小爷,怎么哭了?” 卫凡眸底浸着浓雾,沉重地滑落,剔透了视野。 “我没哭……”他喃着,握住她的手贴在颊,唇角颤着带着笑。 他不承认哭泣,尽避在她面前,他也从未承认过,可偏偏她却是见过他流最多泪的人,这一辈子,喜怒哀乐都与她相系,失去她的那一夜,他几乎快哭瞎了眼,如今……她总算回来看他了。 六年了,他等了好久好久…… “是啊,是流汗嘛。”她笑着。有多少回,他总是这么说,而她也顺其意地认同。 “……你去哪了?”他微颤的手抚上她的颊。 葫芦怔了下,发现他的眸色空洞失焦,浑身酒气醺天。 看着他,她不禁心疼又无奈地叹口气。小爷向来不胜酒力,一旦醉了,醒来总是记忆不全,如今八成还醉着,明日醒来全都忘光光。 但,无妨,她听到了他的呼唤,一声比一声还急切,声泪俱下地呼唤,如刃般割痛她的心。 “葫芦?”等不到她的回答,教他慌了,就怕一个不经意,她就会消失不见,干脆将她锁在怀里,任谁也抢不走她。 “小爷,我哪儿也不去了。”如此紧密的拥抱,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她却甘愿承受。 “小爷,别要我走,让我和你一起白头到老。”今日是她的生辰,让她许个愿总可以吧。 “好,好……”卫凡紧拥着她,不住地允着,笑着,俊脸满是泪水。 “我们回去了,好不?”她略推开他些许,轻握住他的手。 “好。”他紧紧反握,两人漫步在烟雾之间。 来到他的寝房,早不见颜芩的身影,葫芦才关上了门,一回头又被他结实地搂进怀里,霸道而不安。 “小爷。”她抹开笑却又不舍极了,回身轻拍了拍他。 “还吃得下吗?我帮你准备了寿桃呢。” “我瞧见了。” 拉着他坐到桌边,她捏了块送到他的嘴边,他毫不犹豫地张口,哪怕她喂的是毒,他也心甘情愿。 “好吃吗?”她问。 卫凡勾笑,捏了块喂到她的嘴里,教她尝到了许久未尝的酸甜滋味。 两人对视而笑,恍如回到了多年前的夫妻相处,你一口我一口地互喂着,直到将寿桃享用完。 “好,该睡了。” “不睡。”他拉着她,他不想睡,不想待他睡醒,再也找不到她的身影。 “可是我累了。”她今天忙了一整天,确实是累了,但她相信他比她还累,比她还需要好好地休息,所以只好拿自己当借口。 卫凡没辙,跟着她一道躺上了床,谁都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凝睇着对方,而他只希望,时间的沙别再流动,把这一刻定住。 他愿意永远停留在这一刻,永远不醒。 第八章 此葫芦、彼葫芦(1) 煦阳驱散白雾,火热的光芒重临大地,卫家的下人们早已开始干活,发出轻轻的交谈声和洒扫声响,一会儿又远扬而去。 这里是主屋后方的主子寝房,主子难得日上三竿未起身,随侍御门也没唤人,总管如霜吩咐众人噤声,所以没人敢在周遭喧闹。 于是,这儿静静的,安静得只有匀长的呼吸声。 时间如摇篮,在这儿轻柔摇晃着,躺在床上的两人如交颈鸳鸯入睡,像是舍不得醒似的腻着对方,感受彼此的体温和心跳,安抚着己身的不安。 直到,他,先张开了眼。 屋内有阳光筛落的痕迹,温和宜人,他眨了眨眼,欲起身,头却痛得教他发出嘶嘶低吟。 “犯头疼了?” 耳畔传来酥软童音,教他蓦地横眼瞪去,瞥见了她的脸后,他随即惊愕地坐起身,瞬地,他头痛得像是要裂开般,教他只能咬牙捧额。 懊死……这是什么状况? 昨晚被人灌酒灌得都晕了,后来皇上和他到书房……这些他都还有记忆,可后来呢?为何御门没在他的身边? 蓦地张开眼,确定身上穿着衣服,而她亦是和衣而睡,教他稍稍安心了些,然就在这当头,那柔软的小手伸到他的额际,轻柔地替他按压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叨念着。 “谁要你喝那么多?跟你说别喝多,每次都不听……” 卫凡瞠眸看向她,那神色震愕不已。她说出的话有多荒唐,却又有多酷似葫芦?他该要拨开她的手,然而她的手劲和按厌之处,皆教他舒服地微眯起眼。 按着按着,那小手的力道愈来愈轻,最终滑落,被他半空拦截,不敢相信她竟又睡着了。 他难以置信瞪着她睡得香甜的脸,浑然忘了这是谁的寝房。 “喂!”他扯着她的手。 葫芦皱了皱眉,想拉回手,可偏偏一点力气都没有,索性放弃挣扎,再次回头梦周公。 “喂!”卫凡发了狠想将她推下床,然一瞧她那睡脸……浓纤长睫如蝶翼般地轻颤着,像是正在作什么好梦,轻抿着的小嘴,教她突地勾弯唇角。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撞击了下,死死地瞪着她。 那笑意又甜又柔,像是梦中有什么正引得她发笑,卫凡不禁冷哼了声,哪像他一日一入梦,就是永无止境的恶梦,每每都是被恶梦给逼……他顿住——今天没有,不,非但没有恶梦追逐,甚至方才初醒时,他心底漾着一种许久不曾有过的暖意和喜悦。 他作了什么梦? 回想了下,脑袋空白得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那抹甜蜜在胸臆间徜徉着。 真是难得,他也会作好梦,难不成是被她感染的? 是说,外头天色亮得吓人,也该叫她起来问一问了。 垂眼瞅着她的睡脸,他不禁轻掐着她的颊。只见她不断地摇着头,像是企图甩开他的手,而后伸手抓住他的手,二话不说地送到嘴里一咬。 那咬劲压根不大,甚至是带着撒娇意味的,教他如着火般地抽回手,二话不说地将她踹下床—— “啊!噢……痛痛痛……” 卫凡不睬她的哀叫声,直瞪着被她咬吮过的指,不敢相信她竟如此大脆地挑逗诱惑自己……葫芦也总是如此,尤其在她有孕又后,她更加贪睡,每每要叫醒她,总得费上一番功夫。 在她被惹毛之后,总会这般轻柔地咬吮他,诱得他心旌动摇……该死的是,这动作唯有葫芦能这么做! “床明明这么大,我怎么会掉下来……”葫芦睡眼惺忪地模上床,余光瞥见床上那抹黑影,吓得她倒抽了口气,然定睛一瞧,是脸色铁青得像被雷打中的小爷。 “小爷……” “谁允你这般唤我?”他神色冷鸷地道。 葫芦闻言,小嘴扁成了一直线。 就知道……臭小爷,清醒之后,总会把醉酒的那晚给忘得一干二净! 明明都已经吃了金枣包也喝了金枣茶,为什么他就是不会怀疑她回来了?为什么只有在酒醉之后才显得直率? 要是再认不出她的话,干脆天天灌醉他算了! “……你装什么可怜?”他眯眼瞪着她的一举一动。 葫芦垂着小脸,可怜兮兮地判他罪,“小爷轻薄我。” “胡扯!”他想也不想地道。 “真的……”葫芦泫然欲泣,那模样说有多惹人怜就多惹人怜。 “小爷昨晚喝醉,硬抓着我,抱我亲我还要我唤你小爷,后来后来……”她嗓音哽咽,像是再也无法往下说。 他的呼吸跟着急促,只因那残破的记忆顺着她的一字一句苏醒,教他爆开一身冷汗。 “不可能……”他低喃着说服自己。 他从未酒后乱性……不,他曾有名,翌日还被葫芦抱怨他无视她贪睡求欢,难道说,昨晚他把她当成葫芦,所以…… “呜呜,就知道小爷不会认账……” “胡扯!你我皆是和衣而睡,你说这话究竟是何居心?!”卫凡抓回心神,怒眼瞪去。那瞬间,他瞧见她撇唇暗呿了声,那神情那模样,像极了每回葫芦淘气栽赃他失败的表情。 那脸上明明有着大大的胎记,为何他竟觉得如此相似?是那身衣裳造成的错觉吗?可她穿着这身衣裳,那身形简直和葫芦如出一辙……他这是怎么着,快错乱了不成? “可是昨晚真的是小爷拉着我一道睡的!”这一点,就算没有人证,她也要力争到底。 “……我不记得。”云淡风轻地撇得一干二净。 “喂……”不要太过分了,她可是有脾气的,而且她的脾气向来不太好,不要逼她! 瞧她噘嘴装凶狠,配着那大红胎记和灰白的发,不伦不类得教他想笑,唇角微了下的瞬间,他突愣了下。 他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每日吃她做的糕饼,吃进了她下的毒不成? “都不记得了是吧,但小爷要不要模模脸,有没有觉得脸上涩涩的?”她突地弯唇笑得狡黠。 卫凡看着她变幻快速的神情,总有种错乱的感觉,好似葫芦附在她的身上,重新回到他身边…… “葫芦,你在不在里头?” 门外响起卫玲珑娇软的声响,还有御门一再阻止的低嗓,葫芦二话不说地跳上床,就在卫凡来不及阻止时,门板已经被人推开—— 门外,御门和如霜见状,双双背过身,唯有一脸震愕的卫玲珑直盯着里头,卫凡见状,垂眼看见葫芦竟赖在他怀里聪眼假寐,正恼得想要将她踹下床的,小人儿已经快步跑来。 “葫芦好贼,竟然和爹爹一起睡,我也要!”话落,小小身影利落地跳上床,毫不客气地往葫芦身上压去。 “啊……我的腰!玲珑,你压到我的腰了!”天啊,她的腰要断了。 葫芦挣扎转身,随即将她一把抱进怀里,然后反身将小丫头压成麻糬。 “啊啊,我不能呼吸了!”卫玲珑手脚并用地挣扎着。 闻言,她略微退开些,岂料小丫头立刻反敢,将她压成豆皮。 “谁家的小孩这么卑鄙?”葫芦耍凶狠地朝她的胳肢窝搔痒。 “哈哈哈,卫家的……啊,不准搔我……葫芦好卑鄙,我搔不到……”卫玲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拚命伸长短短小手却怎么也搔不到葫芦,只能很弱势地被一欺再欺,最终忍不住向卫凡求救,“爹爹,救命啊……哈哈哈……” 卫凡愣愣地看着两人玩成一团,在他房里荡出串串银铃声,驱散了这一屋子的静寂。 他该要生气的,可是,他却笑了。望着一大一小嬉戏,不自觉地放柔了那双总是淡漠疏离的眸。 他累了,他需要一个人作伴,抚慰他千疮百孔的心。 这是可以被允许的吧……对吧? 那是种很奇特的情景。 书房外,玲珑缠着葫芦,葫芦像是故意逗她,东转西转地就是不顺她的意,气得玲珑哇哇叫,可葫芦只要一回头,随即又把玲珑逗得咯咯笑。 而她,打从他生辰之后,装束打扮和他的葫芦愈来愈像了。 是巧合,还是谁的阴谋? 看着同样望着门外,笑得一脸痴傻的御门,卫凡忍不住出声了。 “御门。” “是。” “你说,那婆子为何会穿着葫芦的衣裳?” “……是吗?”御门佯装不解地看着他。 “你在装什么蒜?”那装傻的表情也太假了。 “不是,爷,我的意思是说……打从爷的生辰过后,咱们府里的丫鬟都是穿着同款的衣款,为何爷只独独发现了葫芦的不同?” “怎么可……”能字被咽进嘴里,因为他瞧见从门前走过的丫鬟,确实是穿着同款不同底色的衣裳,一个个将春暖花开给披挂在身上,显得春光烂漫。 ……他为什么现在才发现? 不解忖着的同时,余光瞥见御门那想笑却又不敢笑得明目张胆的模样,教他眯起眼笑得邪恶地道:“去整理书架。” “咦?”不要吧,爷的书架藏书可是有几千册的! “去!”敢笑他,就要有付出代价的觉悟。 御门无奈叹口气。就知道会玩火自焚,可是……教他怎能不笑?爷就算千防万防,叫自己别动摇,但同样的性情,总会教爷上心的。 卫凡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抽回心神处理要务。 然而,不自觉的,心思总是会被那把银铃般的笑声给吸引,双眼总是不自觉地追逐着那抹身影,然后瞧见她连走在平整的青石板路上都会无故跌跤,教他蓦地站起身—— “真是的,那天跌的伤都还未好,如今又跌倒了!” 瞥见御门抱著书走来,看着门外,又是叹气又是不舍。 卫凡凉凉地看他一眼。 “你倒是知道得一清二楚!”莫非御门对这丫鬟婆子有意?没来由的,这想法教他有些不快。 “如霜说的,说爷生辰那日,葫芦的膝盖上跌出一个口子,前几日才结痂。” 御门状似没心眼,却不住地偷觑他。 他真的开始怀疑主子是大遇若智了,要不怎会提醒这么多,他却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是吗?”想起那日,他还将她给踹下床,心底浮现隐隐约约的愧疚,再见门外,她又喜笑颜开,彷佛跌倒是再平常不过,压根不必在意。 多可怕,就连这点也和葫芦相似极了…… 怎会如此?他不该做此联想,可偏偏她的一举一动,牵系着他。 包糟的是,他的眼像是被控制住了,一再违背自己的心,不住地追逐着她的身影,直到另一抹身影挡仕他的视线—— “表哥。” 那把刻意又造作的娇喊声,教他毫不客气地别开眼。 卫凡的疏离和淡漠,在他生辰过后,颜芩早已发觉。虽说她该做的事都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但如果可以,她当然希望再多探得一点消息,等到往后卢家顶替了卫家,那么她可就是真正的皇商之妻了。 所以,今日她特地托人到喜善堂买了糕饼。这家糕饼铺听说是以往卫家的丫鬟离开嫁人后,自行经营的。 “表哥,这家喜善堂的雪米糕听说远近驰名,我今日特地托人买给你尝尝。” 她将糕饼搁在他面前,等他青睐。 她知道,这几日表哥对那婆子有些关注,在百思不得其解的状况下,她猜想也许是和她的手艺有关。 卫凡微扬起眉,一听那名号便知道是府里丫鬟经营的糕饼铺子。然而为何这雪米糕却没有那般出色的香气? “表哥,尝尝嘛,很好吃的,味道绝对不输咱们府里那婆子。”颜芩热络地挽上他的手,缠着撒娇着。 他任由她轻挽,眼角余光却发现门外有双不悦,甚至悲伤的眸正注视着自己,教他猛地将颜芩推开,那动作之快,俨然视她为什么毒蛇猛兽,彷佛她只要多停留一刻,便会觉得自己万劫不复。 心底有种说不清的罪恶感,好似颜芩的存在,代表着他辜负了谁。 被推开的颜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不懂他对自己的态度转变为何如此之大。 “出去,我累了。”他沈声道。 对他而言,颜芩已经没有利用价值,已是随手可以丢弃的棋子。 “表哥……”她泫然欲泣,哑声低唤着。 “出去!”这一回不留半点情面,那低斥的嗓音显现他的耐性告罄。 颜芩闻言,恼羞地扭头离去。 卫凡头痛地托着额,感觉门外那道视线灼热如阳,愈来愈烈,强烈得教他抬起眼,就见她已来到面前。 对视的瞬间,他竟生出愧疚之心。 然,葫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半晌,而后听到卫玲珑催促着御门—— “舅舅,带我去拿药,我要帮葫芦上药,葫芦的膝盖受伤了。”卫玲珑抓着御门,不住地对他使眼色。 那眼色再清楚不过,御门一看就知道这小丫头有意撮合两人,于是十分配合,一把将她抱起往外跑。 第八章 此葫芦、彼葫芦(2) 书房内,只余两人无言对视,直到卫凡淡声启口,“谁允你这般放肆地看着我的?” “那又是谁允你的眼睛老是跟着我跑?”不用人证物证,她心底可是一清二楚的,不容他狡辩。 “自作多情。”他出声讥笑。 “真要赖上我,好歹也去修整门面再打算。” 葫芦闻言微眯起眼。 “混蛋!”要她修整门面?也不想想她这张脸会变成这样到底是谁造成的?! “你说什么?”他脸色一沉。 她抿了抿嘴。 “我说……颜芩是个混蛋。”说她总可以了吧。 “关她什么事?”分明是在指桑骂槐。 “因为她……她在你生辰那日,和一个陌生男子在北院交谈。”她进书房,只是为了说这件事,绝对不是因为颜芩挽着他!原本是忘了,但是看到颜芩,又教她想了起来。 “那又如何?”卫凡不以为意地靠上椅背。 “……你不觉得太古怪?” “古怪的是,那时候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北院附近?” “我……”她不禁语塞。这人到底是怎么着?她好心提醒他,他倒是她她当贼了?若说那时分她出现在北院太古怪,颜芩不也是?为何只论她而不管颜芩? “说不出来了?”懒懒睨她一眼,并不急于得知她的答案,反倒是起身抓起雪米糕品尝,然这一入口,虽说味道不差,但这滋味压根不像葫芦所制的雪米糕。 “我不管你了!”葫芦气呼呼地转头就走,走起路来一拐一拐,可以想见刚刚那一摔,摔得真是不轻。 然,就在她前脚踏离,侧廊上随即响起另一道细微的脚步声离去。 他想,颜芩已经听完想听的,他的应对,应该可以抹去她内心的惊惧,不至于对这丫鬟婆子下毒手才是…… 啧,他何必管这个丫鬟婆子安危? 可是面对她时,他的身体总是动得比大脑还快,在未细想的状况他已经选择出声保护她。 而这雪米糕……垂眼看着只咬了一口的雪米糕,再没有吃的心情。 如果这丫鬟婆子是在喜善堂学的手艺,那雪米糕的气味为何反倒和喜善堂的全然不底个环节出了岔子? 在他眼里,丫鬟婆子葫芦,愈来愈像个谜了,一个愈解愈纠缠的结。 “……这是在做什么?”卫凡瞪着挪到他面前的炙烧香鱼。 这丫鬟婆子愈来愈放肆了,神情眸色愈来愈生动,含嗔娇笑,佯怒藏着淘气,回眸笑得眉眼俱柔,犹如春风拂面,她的万种风情老是在他面前闪动。 只见葫芦朝那般鱼努了努嘴,琉璃眼朝他勾了下。 卫凡好气又好笑地扬起眉。 那眼神是在央求他,甚至是威胁他替她剔鱼刺不成? 这丫鬟婆子倒底是上哪吃了熊心豹子胆?容她陪着玲珑同桌用膳,已是主子的慈悲,没要她服侍便罢,竟还胆敢要他剔鱼刺? “玲珑,多吃点。”他甘脆把鱼挪到女儿面前,葫芦没好气地横睨他一眼。 卫玲珑好笑地再把鱼挪回到葫芦的面前。 “爹爹,葫芦喜欢吃鱼,可是不会去鱼刺,每回吃鱼总是把鱼肉搅得糊糊的。” “我会!”葫芦二话不说地表示。 卫凡托腮横睨,就见葫芦拿起筷子,决定自力救济,再也不冀望这没心没肺的男人。然,她每下筷,那鱼肉总是沾着刺,为了挑刺,那鱼肉一拨再拨,终于变成了鱼泥…… “我喜欢吃鱼泥!”她坚持道。 反正都是鱼肉嘛,就算夹起一块,含进嘴里还不是嚼成了鱼泥? 那理直气壮的说词,教卫凡的心重重一跳,怀疑自己又出现了幻觉。 近来他的病症愈来愈严重了,老是觉得她和葫芦相似极了……可怎么可能? 他想要避开她,免得自己那失控的想法一再困扰自己,然而愈是要避开,心愈是与身体背道而驰—— “爹爹,你怎么来了?!”卫玲珑万分惊喜地喊着。 卫凡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自觉地来到女儿的寝房,而他的眼竟是锁着倚在床柱入睡的丫鬟婆子身上。 今天她把发盘起,落出她雪女敕的颈项,就连唇角都微微上扬着,有时光是看着她入睡的模样,就觉得是种享受。光是这般看着,好似就会被她的笑意给感染。 “爹爹,你怎么一直看着葫芦?” 女儿的提醒教他猛地抽回视线,再抬腿往葫芦的脚一勾,让她的身形一偏,眼睁睁看着她惊醒,紧抓着床柱,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睡眼惺忪样。 “发发发生什么事了?”她惊吓地看着四周。 “你好大的胆子,小姐还没哄睡,你倒睡得香甜,要不要甘脆躺上床算了?” 卫凡皮笑肉不笑地嘲笑道。 葫芦这下总算清醒几分,呐呐道:“我没有睡,只是闭上眼而已。”只是眼睛闭久了,就会不小心入睡。 “你有这好本事,恐怕下回就算张着眼也能入睡。”哼了声,随即举步离开。 离开时,就连自个儿都不懂,明明在外辛苦得紧,甚至还有帐还未看完,为何他的双脚会硬是违背意志地朝这儿走来。 “什么跟什么。”葫芦咕哝着。 臭小爷,除了会欺负她还会干嘛。 心里月复诽着,怀里突地被一团软绵之物撞上,教她险些撞上床柱。才刚抓稳那软绵之物,便听卫玲珑喜笑道:“葫芦,多亏有你,否则爹爹很少很少会在这时分来看我的。” “嘎?”现在什么时分了?她看向外头,猜想应该很晚了,因为她很困了。 做爹的进房看女儿,看她有无踢被,顺手整被,这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爹爹向来不会在这时分看我,尤其是四月。” “为什么?” “不知道。”卫玲珑耸了耸肩,撒娇地偎进她怀里。 “可是我发现,有葫芦在,爹爹就比较会在意我呢!” “是这样吗?”为何这说法听起来有些古怪? 彷佛他对玲珑没搁在心上,可是……有时同桌用膳,又可以发觉他对玲珑痛爱有加,就连鱼刺都帮玲珑剔得一干二净,却不帮她。 是说……他刚刚到底是来干嘛的? 后来,葫芦自行判断,或许是他气她这几日没给他送糕饼,所以才故意上门恶整她。于是,哄着玲珑入睡之后,她自动自发地捧着刚出炉的松子糕到书房。 卫凡凉凉看她一眼,没开口。 “松子糕和菊茶。”她学他淡漠,放下糕饼和荼就准备走人。 “我吃不了那么多。” 他那把沉嗓在她身后响起,教她顿了下,回头睨他。 “需要我帮忙?” 那问话教卫凡好气又好笑。 “那真是麻烦你了。” “你是主子嘛,奴婢又能说什么?”说完还不忘呵呵虚应笑两声。 哼,特地为他蒸的松子糕,居然还敢嫌弃说吃不了那么多……要是以往,不管她塞多少,他都吃多少,甚至巴望着她天天上厨房呢。 倒是他近来很古怪,打生辰过后,就没开口要她天天送糕饼。 “架子好大的奴。”他撤着唇,动手掰着糕饼,送进嘴里,米糕几乎是入口即化。只剩松子还在舌尖弹跳着,轻嚼着,尝到松子特有的清香,配着菊茶,在口中揉合成一股难以形容的清爽滋味。 太怪异……他真的无法形容这是什么感觉。 昨日外出时,特地到喜善堂,买了数种葫芦的拿手糕饼,但是却没有一款葫芦特有的滋味。 由此可证明,她并非是从喜善堂学来的手艺,既是如此,她又是上哪觉来和葫芦这般相似的手艺? “好说。”她有些小骄傲地扬起小脸。 小爷宠出的刁蛮仙鬟就是她呀,是他允许的,也唯有在他面前才撒发。 卫凡睨她一眼,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你是上哪学这手艺的?” “自学。”喔,知道要问了?看来小爷已经开始正视她了,对不。 “如何自学?” “身适有个嘴馋的家伙缠着我学,我只好绞尽脑汁地学了。”得要配合他的喜好,还得要口味特别,得要清爽松软,又要酥脆甜腻,简直就是在刁难她。 卫凡蓦地抬眼,看着她勾唇笑得嗔羞又得意,那神情那笑靥,那好看的唇扬起的弧度,简直……可能吗?可能吗?葫芦回来了?若真的是她回来,为何不说?所以……她只是个和葫芦极为相似的女子? 正要再启口,御门突地大剌剌地走进门,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爷,吞云城矿官寄了一封……”他边说边抬眼,却见主子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给活活掐死似的,嗯……他来的不是时候吗? 下意识地看向亲亲妹子,只见妹子翻了翻白眼。很好,他知道他搞砸了。 “拿来。”卫凡咬牙道。 “……是。”御门一脸哀怨地递上信。 他真的好冤,如果可以,他也不想破坏两人相处。就连玲珑那丫头都知道要替他俩制造机会了,他怎会傻得从中作梗? 可是那是急信呀……他有什么办法? “那我先告退了。”葫芦见他正忙,也不好再打扰。 至少今天算是大有斩获,相信小爷就快要发现她是谁了,等到那时候……哼哼哼,她得要想想怎么整他。 卫凡看着她离去的身影直到消失,才沉默地垂眼看着矿官送来的消息,随即取纸回信,好让几座矿可以重新动工。 御门见状,低声问着,“不知道爷和葫芦刚刚在谈些什么?”至少让他知道自己做错什么,好让他将功赎罪呀。 “关你什么事?”那沈嗓犹如冰冻湖水,冷进骨子里。 御门无言问苍天。很好,他把主子激怒了…… 书房内静寂无声,不知道过了多久,卫凡猛地抬眼,直盯着门外,御门见状,立即戒备,却听他问:“御门,你有听到那声音吗?” “嗄?”什么声音? 同系列小说阅读: 剩女驾到1:真命圣女(下) 剩女驾到1:真命圣女(上) 剩女驾到2:好色胜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