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观发财卷一:宅斗不及格(上)》 编辑推荐 爱情中的自由 在大家欢喜跨年时,小编的多年好友却是在十二月三十一日那天与男友分手。 棒日,她打电话跟我说这个消息,说她是如何发现到男友劈腿、男友如何辩解、她如何提分手……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哭,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然后跟我说,她送自己的新年礼物就是恢复单身状态,自由了。 一北一南的远距离恋情真的谈得很辛苦,但两人吵吵闹闹下却也维持了将近四年,这几年好友的付出,我们这群姐妹淘都看在眼里,除了配合男人的作息外,她贡献给台湾高铁的钱我们已经不敢去算,直到好友想婚了,男人仍想保有自由,两人感情的裂痕于是加速扩大…… 好友说这段感情就像是现世报,她的初恋男友对她百般呵护,把她当小鲍主似的疼,她却常对他使小脾气,把他当免费司机、佣人一般使唤。当时年轻貌美的她身旁有许多男人追,让她对于感情太任性、不懂得珍惜,最后男人累了,说了“放她自由”,两人就这么分手。去年听说男人赶上百年结婚潮——结婚了。 对于她初恋男友的事,我们自然是清楚的,也很扼腕她放弃了这样一个细心体贴的好男人,但感情的事旁人很难说,在“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跟在“对的时间遇到错的人”同样都没有好结局。 在看这本书时,书中的女主角阿观对于“自由”也是重度渴求者,父母叫她初一十五背古文、管制她的门禁时间,她就觉得自己像游历小人国的格列佛,全身被无数根绳子给牢牢捆绑、无法呼吸,随时随地都想离家独立,于是不断存钱,想要一个专属的自由空间。 哪知她竟遇上穿越这档事,还穿到讲话要小心、行动要文雅、做事要多想三遍,连看人都不能光看表情,要看透他人背后心思的王府中,在爆粗口的任性日子离阿观很遥远后,她才蓦然发现,过去那些绳子真的不算什么,她要的自由,早就在手中。 现在虽然暂时身分、行动不自由,但心可以自由吧,于是她告诉自己千万不能爱上齐穆韧,否则对她日后的出府计划影响甚钜。偏偏爱情这种事就像买乐透是否会中奖一样,谁也控制不了,来了就是来了,再加上齐穆韧的追求是带点霸气的,冷酷男人的温柔任大多数的女人都招架不住,于是她爱上了,不再计划离家、离开他,她打开心房、放开自己的所有坚持爱这个男人,放弃了心心念念的自由,只是她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迸代男人在结婚这件事情上向来自由,一个当红的王爷想娶哪个女人又是谁可以阻挡,更别提那个女人还是他的初恋情人!她的爱情难道就要输在他的自由上?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那爱情与自由呢?大家就随着阿观一起用智慧解决这个亘古以来的难题吧。 楔子 星期日早上,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是个适合全家出游的好日子,电视新闻上说阳明山花开得正好,去阳明山赏花是阿观家族每年必游行程,就像日本人到樱花季一定要赏花的道理。 但爸爸考虑到阿观的弟弟阿止要准备大学指考,决定暂停今年的行程。 于是今天阿观睡到自然醒,漱洗完毕,灌下一杯酸女乃后就打开计算机,她一面在网络上搜寻图片,一面用skype和大姜对话。 陈国良的鱼乐、岁寒三友、竹报平安、林泉、一粒珠……吴群祥的虚扁壶、七气龙凤壶、曼生提梁…… 这次,要挑哪一把下手好? “你要不要过来一起等莲荷呈祥出窑,这把壶和真品有九成像。” “大姜,唬得过人吗?”她喊大姜时,有一种软软懒懒的山东腔,像撒娇似地。 “当然,你这位赝品大师的作品,谁都唬得过。” “既然我是大师级人物,为什么只有九成像,剩下的那一成在哪里?” “印章。”他一句话直指重点。 他的批评,她连抗议的空间都没有,她同意,自己这辈子大概是刻不出好印章了。“没关系,了不起以后我找个会刻印章的嫁。” “为了做伪壶嫁个刻印章的,凌叙观,你还真是长进。”她没在他跟前,如果在的话,他肯定要戳她的头。 “可不就是这样吗?我又上进,又追求完美嘛。”她皮皮地应一声。 “哼,你一把壶只卖真品的三成价,我就不信那些玩壶高手会弄不清楚真假,人家只是想弄一把几可乱真的摆在玻璃柜里炫耀。”更何况他做的是黑市生意,怎能太招摇。“晚上过来吧,我们一起帮这几把壶拍照。” 阿观咧了咧嘴,呵呵笑,谁说经济不景气,几万块的假茶壶都有人抢。 必掉网页,拿起未完成的草稿,一面画图一面跟大姜聊天。 画插画才是她的主业,做假壶只是一个很好赚的副业,哦,这样说好像不大对,事实上,她的主业是学生,而且是台湾第一学府的中文系高材生,但她天生对艺术有高度敏感性,所以不管是画画、捏陶、制瓷、雕刻……凡是跟美有关的东西,她模 几下就能上手。 既然她对艺术这么有天分,为什么没填美术相关科系? 这可以从三方面来讲,第一:时下父母亲的观念里,学艺术的孩子不会变坏,但会饿死,于是在变坏和饿死当中,深爱孩子的父母亲大力提倡孩子们把艺术当休闲娱乐,但三餐还是得要靠国英数理来创造奇迹。 第二:阿观的妈妈在国中教中文,阿观的爸爸在高中教中文,他们深信中文在未来是种强势语言,学比不学好,早学比晚学好,因此阿观家四个兄弟姊妹,两岁会背唐诗宋词,三岁长恨歌就能琅琅上口——即使她从头背到尾后,还不晓得长恨歌里面是谁在恨谁,谁怨谁。 第三:阿观天生有一项令人羡慕的超能力——考试,她永远有办法在一堆烂答案当中挑出最不烂、最切合老师心意的那一个。因此,分数能上第一学府的她,父母亲怎能容许她去填别的学校? 她现在不只画插画,也画漫画、封面图稿;也曾在马路上摆摊替人画素描、卖捏面人;在安亲班教过小朋友做纸黏土……她的目的只有一个:打破老爸老妈迂腐的观念,谁说艺术不能赚大钱? “阿观,你做茶壶的手艺不比名家差,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名字做,说不定将来有机会出名。” “你以为我不想?” 可她能在大姜的工作室里泡多久?她家爸妈管得可紧了,身为大学生,门禁时间是九点半,这要是换成别人家小孩,早就到地检署按铃控告父母精神家暴了。另一方面,市场上人人都在炒名家壶,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想受人青睐,有得等。 “既然想,为什么不做?”大姜问。 他问到她的痛处,她偏偏连一句话都无法辩解,这年头“乖小孩”绝对不是夸奖,而是一种贬抑词。 “阿观?” 母亲在敲着她的房门,阿观看一眼手表,急忙对大姜说:“十分钟后打手机给我,拜托。” 丢下话,把草稿收好、计算机关机,快步走到门边打开门。 “妈,有事吗?”她笑得极其谄媚。 “你说呢?弟弟背完了,轮到你了。”妈妈瞪她一眼。 哦……她怎么会忘记,今天是十五啊! 别人家初一、十五要吃素,他们家初一、十五要考《古文观止》。 不必怀疑,阿观、阿止再加上两个叫做阿古、阿文的哥哥,四个孩子合起来就是古文观止。 “妈,我已经上大学了,可不可以停止这种童年活动?” “就是上大学才更要背,你知道有多少中文系的学生连一篇文章都写不好,我和你爸要是教出一个无法出口成章的女儿,肯定会被外人活活笑死。” “要笑死就让他笑死啊,反正又不用我们出丧葬费。”她嘟起嘴抗议。 “你说什么,我们在外面教别人孩子中文,总不能自己的孩子教得乱七八糟。” “那哥哥为什么不必背?” “你哥哥有更重要的东西要背。” 也对啦,两个哥哥念医学院,世界上的病毒名称已经足够谋杀他们的脑细胞,实在不必请出《古文观止》来帮忙。 “娘,您就饶了女儿吧。” 母亲用力掐了一下阿观的,阿观跳起来,大喊:“性骚扰!” “就说你国学程度不行吧,什么性骚扰,明明就是家暴。” “妈……” 她嗯嗯哼哼好几声,还是坚持不过老妈,不得不走出房门外,和弟弟肩并肩地站在同一行列。 阿观两手放在背后,头低垂,扭着脚,表现得很心虚。 爸爸看一眼阿观,冷声道:“开始背吧,〈伯夷列传〉。” “这个高中时就背过,不必重复背了吧。” “很好,既然已经背过,所以就算没有临时抱佛脚,也能背出几句吧。”老爸说得斩钉截铁,无从商量。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蓺,诗书虽缺,然、然……”她的顺畅度只维持三句,偷看一眼老爸,心底暗骂,十分钟有那么久吗?大姜过的是哪一国的时间。“爸,可不可以缓一天,我明天补给你。” “晚一天和早一天的差别在哪里?” “我忙疯了,最近……” “忙着画图?你不把握时间尽力学习,他日出社会何以谋生,宜未雨绸缪,毋临渴而掘井……成天视讯,说些没营养的话,岂不知三姑六婆,实婬盗之媒……” “我也不过想要打工赚点钱,我朋友……” 爸爸截下她的话。“见富贵而生谄容者,最可耻;遇贫穷而作骄态者,贱莫甚。你就不能交点助你学业长进的朋友?” 铃……手机终于响了,眉毛一挑,她飞快从口袋里找出手机,把食指压在嘴唇,对爸妈说:“嘘,是我们学校姜教授。” 打开手机,她礼貌周到、态度恳切,像古代的学生对待老师那样。 “姜教授你好,我是凌叙观,哦,那个征文比赛啊,我不大有把握,我想……” 话说一半,她把目光扫向爸妈,果然爸妈猛对她点头。 她矫情地摇两下头,妈妈瞪她,毫无商量余地的用力点头,意思传达得很清楚——你不参加比赛,就别喊我妈。 阿观其实不太介意这种恐吓,反正不叫妈,也可以喊娘或夫人啊。但这个时候,她得介意、得在乎,她不想待在客厅里直到把〈伯夷列传〉背熟过关,有这时间她宁愿到大姜那里,等那把莲荷呈祥出窑。 “好吧,我先到教授那里,和同学讨论一下再考虑要不要参赛。”挂掉电话,她看一眼爸妈,眼中有百分百的为难。 “爸妈,我真的不行啦,欣赏我文章的人还没出生。” 她说谎、她虚伪,她明明很假却能够表现得很真,也幸好有这等超异能,她才能在父母亲眼皮子底下阳奉阴违若干年,否则,她早就窒息在这个古板……呃,不,是传统的家庭里面。 “没试试怎么知道不行?”提到比赛,爸爸比阿观更起劲。 “谁规定参加比赛一定要得奖,好胜心不要那么强,就当作是经验,写文章这种事情,靠的就是经验。”妈妈用爱的鼓励柔性劝说。 什么时候她变成好胜心强的女生?爸妈不是经常批评她不够积极、不够努力? “我先说喽,比赛不一定保证得奖,我只能尽力去做。” “当然,快去吧。”爸爸忘记〈伯夷列传〉,催促着她出门。 ******* 就这样,她诡计得逞,半个小时后,阿观坐在大姜家的沙发上。 “我什么时候变成姜教授?哪一间大学发的聘书?”大姜似笑非笑地问,伸手送了她一个栗爆。 大姜长得很帅,丹凤眼、风流唇,明明是男生,皮肤却比女生还白,他说是长期关在工作室里的关系,她倒觉得他是维生素吃太多的关系,他是那种健康生活的最佳代言人,吃蔬菜、水果,生活得很洁癖,不是有机食物不碰触、不是现打果汁不入月复,他比阿观家的老妈更注重养生。 他是个很早就成名的艺术家,最擅长的是雕塑,捏陶不过是他的小休闲。他比阿观大五岁,可两人一见面就臭气相投,于是一身本领倾囊相授,阿观也没漏气,看什么学什么,只要跟美有关的东西,三两下就上手。 “他令堂的,会痛耶。”阿观揉了揉额头。 大姜走到小陶炉旁,提起用炭火保温的水,冲了两杯热茶,看着他温文儒雅的动作,他的形象和艺术家差很大,比较起来,他比阿观更像中文系学生。 “哦,骂脏话,我要去告诉你妈。”他扬扬眉,笑得一脸贼。 阿观的妈很巧是大姜的国中老师,所以他背古文的痛苦只维持三年,不像阿观得持续一辈子,就算她老爸老妈离婚也没用,因为不管跟谁,他们脑子里都会有一本《古文观止》。 “哇靠,你以为我几岁?” “二十一岁,但每个月还是要背两篇古文。”他嘲笑阿观。 望向阿观,她长得不错,如果不要穿得男不男、女不女,不要嘴巴三不五时问候人家爸妈,应该是男人会想追的那一型。 他曾问她,“好好说话很难吗?为什么要把脏话当成口头禅。” 她回答,“不说一点脏话,把我脑袋里的高尚、尊贵的古文冲淡,我怕自己会精神错乱。” 世界上有这种女生吗?有,阿观就是一个。 他问她,“你已经赚不少钱,为什么不给自己买漂亮衣服?” 听到这话,她就瞪他,咬牙切齿地说:“那些钱是要买房子的,你不知道我有多穷吗?某人还要没良心地抽我五成价。” 于是他明白,她很小气、很吝啬、很抠门,深究其原因,就是她想挣月兑束缚、享受自由,想离开古板传统的家,有一个自己的小窝。 “呼……我真他grandmother的衰,为什么别人在上大学之后就能把古文彻底丢掉,我却还要被它苦苦纠缠?”她就不知道自己跟那些圣贤是结下什么仇恨,为什么这辈子要为他们“做牛做马”。 “还不简单,你念的是中文系啊。”大姜落井下石。 呃,她后悔了,她哀怨了,当时为什么要巴结她家的希特勒和武则天去选填中文系?就算不能填美术系,也不应该自甘堕落到这等程度啊。 她生气了,进厨房把大姜冰箱里的红萝卜、白萝卜、青椒、西瓜……通通拿出来,再翻出抽屉里罗列整齐的雕刻刀,在利落的刀法下,很快地,一条龙、一只凤、一朵大芙蓉、一只小鸡……纷纷出现在桌面上。 她利落的手法让大姜看得啧啧称奇,这丫头的手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凡是和美有关的东西,东掐掐、西捏捏就能成型,如果给她一堆布,她会不会三两下就变成时尚大师?那给她一堆冰、一堆沙呢?这丫头可以从事的行业太多了,绝不是她爸妈认定的只能当中文老师。 “阿观,什么时候你连蔬果雕都学会了?” “果雕、泥雕、纸雕有什么不同吗?”瞟了大姜一眼,说实话,她会想和他走在一起是因为他那张帅到很养眼的脸,而不是大姜自认为的艺术实力,唉……她对美的东西,总是缺乏免疫力。 “有,材料不同。而且做茶壶的不见得会纸雕,会在厨房刻水果的,也不会去雕茶壶。阿观,你是个艺术天才。” 他讲半天,只想阐述一个事实,这个世界上能够触类旁通的人很少。 是这样吗?阿观想半天,耸耸肩。学音乐的,在学其他不同的乐器时不是比别人快?学芭蕾的人,练国标、跳街舞不是比人家好看?对她来讲,只要动手、跟空间有关的东西,她就是顺利一点而已。 “我爸妈宁愿我是国学天才。”她叹口气,把栩栩如生的小狈放在桌上,左看右看,又拿起来把飞扬的尾巴再修两下。“看,这条狗是不是很兴奋,像不像刚刚找到一坨新大便?” 这是什么鬼形容?中文系,她果然是读到背后了。 “暴殄天物,叫猪看家、叫狗耕田、叫鸭子拉车、叫牛下蛋,你爸妈没搞清楚你的才能。”大姜摇摇头,端起茶水,轻轻 啜饮。 阿观噘噘嘴,没回嘴,“中午要煮什么?” “蔬菜健康汤。” “哦。”她嘴巴说完,飞刀快起快落,一只鸡被切成七八块、一只凤被头身分离……连那只摇尾巴的可爱小狈,也没免除受害。 “喂,你干么把作品破坏掉。” 她拿起幸存的龙,手肘靠上他的肩膀,问:“这是什么?” “龙啊。” 阿观摇摇头。“再猜一次。” 大姜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横看竖看后,回答:“它怎么看都是一条龙。” “原来我的作品那么没创意,一眼就能让人看穿。” “不然它在你眼里是什么?”他皮笑肉不笑地问。 “白萝卜。”她理所当然回答,他噗一声把满口茶给喷了出来,幸好阿观闪得快,不然那口茶就要滋润到她乌黑柔顺的头发上了。 有洁癖的大姜心疼地看着自己的新沙发,连忙放下杯子,拿来抹布来来回回地擦拭,好像那口茶里的细菌数比马桶更可怕。 见他心疼模样,阿观在他身后做了个鬼脸,“白萝卜当然要拿来煮,难不成拿来洗澡吗?” 话题绕回来,她下了最后结论,然后刀起刀落,飞龙在天变成死龙入锅。 “茶壶应该好了吧,我下去看看!”丢下满桌子混乱,阿观走往地下室。 大姜看着她的背影,很想揍她几拳,那些刀是用来雕泥雕土的,她拿来雕完蔬菜水果,还指望他把东西吃进肚子?她不知 道细菌会让人致命吗? 说实话,阿观真的不知道,就算她知道,也会不以为然。 所以她快快乐乐地跑进地下室、快快乐乐地打开电窑,看见那只和大师作品唯妙唯肖的莲荷呈祥,心情飞扬,这一把……可以卖个十几二十万吧。 数钱的时刻最令人兴奋,她要赶快赚钱买房子,赶快搬离家里,然后每个月的初一、十五,烧几页唐诗三百首、四书五经外加《古文观止》,直到那些“美丽的”词句在她幼小心灵造成的伤害被弭平。 她收敛笑容准备上楼,这时…… 地震?! 她不会分辨地震级数,只知道自己连站都站不稳,乒乒乓乓,柜子上的东西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已纷纷落地,她踉踉跄跄地往前奔,本来已经跑到楼梯口了,眼看就可逃出生天,却想起那把价值不菲的茶壶,心一横,冲回去抢救。 说时迟那时快,天花板凹陷崩落,一大块水泥砸向她的脑袋。 她最后的意识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古人诚不欺我矣。 第一章 暴力主子(1) 她的头很痛,不是普通的痛,是非常非常的痛,好像后脑勺被鳄鱼的尖牙咬到,也像被卡车辗过去,痛到整个人手脚无力,动弹不得。 阿观企图睁开眼睛,但是有技术上的困难,因为眼皮好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似的,怎么都打不开,如果有一柄雕刻刀在就好了,她可以朝眼缝精准一划,扒开眼睛、看清楚四周。 但……很抱歉,她没有雕刻刀。 眼睛打不开,什么都看不见,阿观只能在脑袋里猜测,自己现在是被压在瓦砾堆下,还是已经被救到医院? 地震这么厉害,不知道死伤多少人,如果死伤不多,自己肯定会上头版新闻,那老爸老妈就会知道,自己不是在“姜教授”的办公室里讨论征文比赛的事情,而是在为经济生活而打拼。 知道后,爸妈会怎么做?骂她重赀财,薄案母,不成人子?批评她人无诚而不立? 还是加倍惩罚,以前是初一、十五各背一篇古文,现在是从初一到十五,天天背古文? 如果是的话,唉……她但愿长睡不愿醒。 有没有办法逃过这种处罚?嗯、哦、呜……啊!有了,假装自己是从古代穿越来的女人,古代女人多不识字,看不懂文字怎么背书?不过,爸妈会信吗?还是会逼她背更多的古文来重建脑细胞?不管了,想不出别的方法,还是装穿越好了…… 意识慢慢模糊,头歪到一侧,她又睡过去。 就这样,醒来、眼睛扒不开、胡思乱想、睡觉,醒来、眼睛扒不开、胡思乱想、睡觉……以四个作一循环,睡睡醒醒、醒醒睡睡。 每次醒来,阿观都提醒自己,看见爸妈时要装孬演戏,要瞪起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说:啊……这里是哪里,好恐怖哦,路上为什么有很多铁盒子跑来跑去?要紧张、要恐慌、要把白痴装得很彻底,然后大声宣布,我穿越了! 不知道是第几次清醒,这一次,沉重紧黏的眼皮终于扒开了。 她转动眼睛望向四周,咦?这里是哪家医院,装潢得这么古色古香?而且没有抱着《古文观止》的老爸,没有正在背书的阿止,没有念医学院念到头发稀疏的哥哥,只有…… 等等,那是传说中的月光纱吗?那个呢!是不是小说里经常提及的楠木嵌银丝桌椅?那、那、那……是小说中的玉璧屏风?她思绪混乱,脑子仿佛被迅雷连番轰过。 不会吧!她真的穿越了?! 急切间,她想跳下床,却发觉双脚很软,硬撑了好一会儿,两条腿才勉强支撑得起她的上半身,她低头细看自己的衣服、再看看自己的手。 哇靠,她那双永远都沾着油彩或泥巴的粗糙双手跑到哪里去了?怎么换上这双又白又软、看起来像棉花糖的软绵物? 她那双修长笔直、可以参加环球小姐选美的美腿跑到哪里去了,怎么会换上这两支品种短小的茭白笋?不要啦,这种腿在逃命时肯定跑不远。 她用力咬紧下唇,扶着床慢慢挪动,从圆桌旁缓行到墙边那个应该是化妆台的东西,她双手撑着桌面,缓缓坐下…… 夭寿鬼,她俐落清爽的俏丽短发呢?换上这一头及腰长发,如果有人想要强暴她,只要拉住这头长发,谁跑得掉? 在一阵错愕后,她从头往下看,额头、双眉、眼睛、鼻、唇、下巴,这张脸、这个身体很年轻,约莫十四、五岁左右,最惨的是长得相当漂亮,柳眉、杏眼,菱形红唇带着诱惑人的意味,她的鼻子小巧而挺,脖子细长白皙……她根本就是倾国倾城、沉鱼落雁、祸国殃民的衰尾道人角色嘛。 不懂?红颜薄命有没有听过?越美的女人在古代越倒霉,你抢我争,没有人会批评男人,只会把罪名倒在美女头上,什么狐媚子、什么成性,说来说去全是一张美脸造祸。 呼……所以、因此、于是,她是真的穿越了? 刷!眼眉无力下垂,双肩瞬地垮下,为什么啊? 她无助地仰起头望向屋顶,悲催地流下两行新鲜泪,难道这是老天爷的惩罚,罚她不尊重中国传统文化,要她亲身经历一遭文化洗礼?还是老天爷弄错她的意愿,以为她真的很爱穿越? 不要,穿越只是随口说说,她还是比较热爱电脑网路的虚拟文化,喜欢八卦娱乐的肤浅文化,如果非要惩罚不可,好啦,老天爷,咱们坐下来好好商量,就罚她、罚她……她咬牙忍痛,做出决断,罚她从初一背到十五,把《古文观止》从头到尾背到熟透透。 阿观苦着脸,双手在胸前握拳,一句一句默念,苦求老天爷把她送回大姜家的地下室。 她被砸笨了,忘记自己正在打交道的对象是玉皇大帝、是中国的神只,却用了对上帝祈祷的仪式,所以搞了老半天,不管几度睁眼,她眼前仍是古装剧场景。 她傻坐着,再祈祷一次、再一回,直到……次数多到她相信老天爷是正人君子,它永不走悔棋,便是错了,也要一路错到底为止。 缓缓叹息,她苦了眉心,逼自己认清事实。 要继续发呆吗?于事无补啊,又不是发呆发得够久就能穿回去,如果这招有用,就不会有人留在古代被欺、被虐、被斗争了,所以越早认清现实,才会活得越风生水起。 唉,再叹口长气,她扶着桌子起身,沿着墙壁里里外外走几圈,让双腿恢复几分力气。 这屋子分里外二进,陈设雅洁、采光明亮,外屋有一张书桌、一张软榻,还有一组和里屋相同的木头桌椅,只不过大组得多,墙上有几幅画,茶几上摆着一个瓷瓶,瓶里供着几枝鲜花。 里屋放着一张约三尺宽的牙床,挂着银白花鸟帐,床上铺着红锦软褥,虽然不确定符不符合人体工学,却也处处精致华美,屋子里点了炭,她还是觉得冷,在这里,肯定不是阳明山花季的季节。 躺回床上,她把棉被拉到脖子上,窝着缩着,贪它几分温暖,阿观开始想像接下来的场景。 待会儿会不会有婢女跑进来,惊呼一声:“太好了,小姐终于醒来了,感谢老天……” 接着,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闱起双掌从观世音菩萨谢到妈祖娘娘。 再然后,她要假一点,目露惊慌,最好还能够下地抱着头转三圈,以增加戏剧张力,仓皇失措、声音哽咽道:“你是谁?我是谁?天呐、天呐,我失忆了,我不是妖孽,我只是被东西砸到头。” 再再然后,婢女会无条件相信她的说词,抱住她的身子,哭道:“我可怜的小姐,为什么好好的人会变成这样?” 接下来,婢女会好心地替她解释现在是哪个朝代,她的家庭环境、身分背景,再好心地陪着她慢慢适应新环境。 当然,由于她是穿越者,一定要表现出至高无上的智慧,然后像费洛蒙泛滥的雌性生物到处吸引帅哥、俊男,一堆子好看到让人发疯的偶像男出现在眼前,由着她扳着手指头慢慢挑选。 如果选来选去,选不到好的,没关系别害怕,命运一定会引导她找到真命天子。 阿观闭闭眼睛,再睁开眼睛,告诉自己,没错,不必自己吓自己,反正天大地大,穿越者最大,不管怎样都会得到好结局。 啊如果没有呢?啊如果好结局都被别人用完了,老天爷指着命运之路,从a烂、b烂、c烂、d烂一路指下去,像月考考题那样,要她挑一个勉强不那么烂的呢?她那个擅长挑答案的天赋异禀会不会跳出来帮她一回? 猛然摇头,她习惯在烦闷的时候把俏丽短发揉成鸟窝,但当手指穿进头发那刻…… 她发觉触感不同、长度不同……她的鸟窝已经淹没在时代洪流。 她哀愁,企图喊几句“勇者无惧”来提振一下士气,可张口半天,却发现……没心情。 算了,还是等婢女进来,先把很白痴的失忆戏演一演再说。接下来呢?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躺着,满脑子胡思乱想,被子里很温暖,若不是已经睡太久,这么暖的被窝肯定会让她滚回梦里,可阿观越躺越觉得不对劲,为什么已经醒来这么久都没有人进来? 难道她不是小姐,是可怜小婢女? 不会吧,棉被绣得花团锦簇,屋里的东西看起来也很昂贵,古代阶级那么明显,怎么可能让一个婢女住这么好的房间?或者……她是个不受重视的庶女,穿越过来,斗争是她的重大命运? 不管,先轻咳两声,试探外面有没有人。 咳、再咳、又咳……她咳到快要变成肺痨了,居然没有半个人进门! 第一章 暴力主子(2) 哇哩咧到底是怎么回事?要一个好端端的小姐咳出满嘴鲜血,才会滚几个人进门吗? 她一把掀开棉被下床,走到门边,考虑老半天,刷地一声,打开房门—— 夭寿哦,原来她不是小姐,是公主啦! 门外居然、居然……老老小小彬了一地人,天气那么冷耶,她才打开门,全身就一阵哆嗦,他们居然在寒风中挺身直跪,还有几个支撑不了的已经半瘫在地上。 啊现在是怎样?这个身体的前生是武则天、吕后还是慈禧太后? 听见开门声,二、三十个奴仆齐齐抬头,他们在看见阿观那刻,居然夸张至极地伏地磕头求饶,有的人语带哽咽、有的人干脆直接放声痛哭,叩叩叩,额头此起彼落地撞击着地面,若非亲眼所见,她会以为是啄木鸟在敲树干。 “主子,饶了奴婢、奴才,我们不是故意的……” 哭泣一声比一声惨烈,磕头磕得规则有节奏、铿锵有力,非常之震撼人心,有事先排练过吗?嗯,这节目可以用来当奥运闭幕式,演出者——表现大失众望的运动员。 “停!通通起来说话。” 命令下达,这群人不管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不管站不站得起来,都挣扎着起身,那副痛苦的模样让她很想给他们每个人发两颗维骨力。 无论如何,众人还是在最短的时间里列好队伍,他们脸上布满惊恐,大冷的天,还有人额头冒出汗水,那表情好像她是恐怖分子,正拿着机关枪对准他们似的。 阿观从左看到右、再从右看到左,每个被她眼光瞄到的人,身子都微微颤栗着,有的抖得厉害,很像癫痫发作。 她是好人,不想让旁人因为她的存在而心惊胆颤,只好在最短的时间内挑了两个离她最近、穿着最光鲜的女孩,说:“你们两个跟我进来,剩下的去烧点热水、做点东西,我饿了也想洗澡。” 其实她心里是想看看本尊的发育状况,如果太差的话,依这个年纪吃点青木瓜炖排骨,或许还有救。 “是!” 一声齐声应喝,阿观又被吓一跳,这群人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吗?怎么应声应得这么整齐?她要不要喊一声口号,看看他们会不会喊:整齐、清洁、简单、朴素、迅速、确实? 甩头,她甩掉满脑子的胡思乱想,转身回屋,在厅里找张椅子坐下。 等过片刻,那两个被点名的女孩才磨磨蹭蹭地走进屋里,一到阿观跟前,她们立即跪下来再度求饶。 阿观叹气,本尊明明长得貌似天仙、闭月羞花,怎么到了她们眼底,竟然成了女罗刹。 “都起来,不要跪着说话。” 两个丫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在用眼光讨论——主子这是客套话、试探话,还是真心话? 偏偏两人的眼光交会持续超过五分钟,还没讨论出一个结果。 有这么严重吗?阿观失去耐心,懒懒开口:“你们再不起来,就去领二十板子。” 她一开口恐吓,两个女孩立刻起身,动作迅速,充分显示出两人的青春活力。 阿观看看右边那个,她的脸圆圆的,手也圆圆的,有点小叮当的感觉,如果脸上不要挂着“我死定了”的表情,看起来还算清秀。 左边那个瘦瘦高高,皮肤有点黑,但一双眼睛清明透亮,看起来满脸聪明。 “说吧,怎么一回事?” 她们不先招,阿观也不知道怎么问比较好,难道一开口就把自己摊出去,说:我失忆了,快告诉我,我姓啥、名啥,爹娘身分怎样,最好再让她们把本尊的祖宗八代,连同时代背景二交代清楚? 当然不行,她们那么害怕本尊,谁晓得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还是先套套她们的性格脾气再做打算。 小叮当先开口:“主子,今晨不晓得哪个没长眼的家伙,把屋前的地板弄湿了,主子本想到园子里赏梅,没想到水结成冰,主子一不小心滑倒,撞到台阶,就晕了过去。” “然后呢?” 聪明脸的看一眼小叮当,回答:“晓阳本想去请太医,可又担心被其他人知道趁机捣乱,就、就……我们只能扶主子回房休息,等主子醒来……受罚。” 说话时,聪明脸的心虚地把眼光落在地板上,不敢对上她的目光。 阿观看一眼窗外,天色已黑,从早晨滑倒到天黑,满院子二、三十人什么事都不做,光是跪在院子里等着领罚? 微微一笑,她这话说得不尽实,主子都受重伤了,还怕人趁机捣乱?再乱能乱得过主子死掉?而且,本尊的确死亡,否则她这个分身恐怕进不了这个身子。 看来本尊姑娘非常不受欢迎,所有人都恨不得她早死早超生,说不定,他们齐聚门外是在等着本尊姑娘一死,好尽快往上头禀报,没想到主子不但没死,还在屋里咳成肺痨,大家才赶紧聚集起来跪地演戏。 不过从聪明脸的话里,阿观得到两条讯息,第一:本尊姑娘能用到太医,表示身分很了不起。第二:小叮当的名字叫做晓阳。 “这当中,有谁过来瞧过我?” 这话实属废话,既然这群下人不让旁人晓得,谁会知道本尊姑娘受伤,特意上门探望?不过是阿观想知道本尊姑娘有什么亲戚罢了。 晓阳看看聪明脸、聪明脸再看看晓阳,最后晓阳出来回话,她很紧张,声音发抖语句结巴,看来她也是吓得半死。 “主……主子,晓初到……到前头禀告过王爷,王爷只……只吩咐咱们好生照…… 照料,没有多余的话。” 哦,估计错误,他们还没有大胆到隐瞒主子受伤的讯息,只不过上头当家作主的不重视,他们才敢顺道落井下石。 那么……王爷是她的老爹?她看一眼那个叫晓初的,心底暗忖,接下来要问什么,才能得到更多资讯? 像是邀功似地,晓初凑上前低声道:“主子,奴婢怀疑有人故意在屋前洒水,害主子摔倒,我猜一定是月季,她是柳侧妃身边的人,本来要开脸给王爷做通房丫头的,不知道为什么主子嫁给王爷后,她就被派到咱们清风苑来,肯定是柳侧妃在打坏主意,她想除掉主子,好坐上王妃之位。” 额头爬上两道黑线,轮到阿观发抖了……嫁给王爷?!妈的,本尊才几岁啊,就这样嫁掉? 女敕草啊,才刚发芽的小女敕草竟活生生让老牛给嚼了,能当到王爷的男人至少要三、四十岁吧,救命哦,世道不公,怎么她这把小女敕女敕就落进粗牙嘴里? 晓阳见主子没有发怒,也抢上来低声道:“主子,我倒是觉得刘嬷嬷有问题,她家闺女是徐侍妾身边的大丫头,说不定是徐侍妾使坏,平日里,那个徐侍妾讲话娇滴滴的,可是眉眼里都是心机,这种口蜜月复剑的人最该小心。” 天,这是什么世道?打躲避球吗?砸死一个进一个,正妃死掉,下面的人便往上提一级? 这原理岂不和云南制蛊一样,把天底下最毒的全集合在瓮里,看看到最后谁胜出,胜出的那位便成万毒之王、万蛊之尊? 想来这位王爷定是出身苗族,才会想出这种手段来制造人蛊。 “主子,要不要把月季和刘嬷嬷给叫进来,好好审问,说不定能寻线逮人,到时再请王爷为主子主持公道?”晓初张着笑脸道。 “没错,我马上去准备工具。”晓阳说完,马上转身往外走。 “要准备什么工具?”阿观不解。 晓阳想也不想便回答:“刺耳朵要针、拔指甲要钳子、灌辣椒水要泡辣椒、捶脚趾头要槌子呀。” 她越讲阿观眼睛睁得越大,原来这位本尊姑娘不是普通变态,是完全变态啊。她不会是情治单位派来的吧,还是……她前一份工作是满清十大酷刑的行刑手? 如果本尊姑娘习惯用这些手段对付别人,阿观很能够理解为什么她重重一摔,期待她死的比想要她活的人多很多。 暴力女王啊,自己居然附身到这样一位姑娘身上,她动不动就要把别人给整治个半死,别说那些想卡位的竞争对手,就是身边下人,恐怕都是早晚三炷香,祈祷主子早点魂归离恨天吧。 第二章 恶灵附身(1) 阿观叹气。 “为什么要把事情想得这么复杂,难道不能只是刚刚好有条小狈跑到那里去尿尿吗?” 阿观“温和且善良”的回话,让晓阳、晓初吓得汗流浃背,遇水结冰的天气里,两个人寒热交迫,像抽掉电池的机器人定格在原地。 望着两人的撞鬼表情,阿观摇头,满脸哀怨。她打心底明白,本尊是位没人缘的恶毒家伙,如果自己打算顶着她的身子过活,接下的三灾八难必定会多到让人防不胜防,今天浇水、明天沉塘、后天喂毒……早晚逃不过一死。 所以她想活得平安、活得健康、活得顺利,就得摆月兑前主子带给大家的恐怖阴影。 即使防不了柳侧妃、徐侍妾的人,至少下回再被人陷害时,晓阳、晓初会肯替自己出头,去寻个大夫回来。 她考虑半晌,下定决心,右手一弹指,拉开两张椅子,拍拍椅面说:“来,你们坐下,我有话说。” 坐下?! 晓阳耸起肩膀,惊得脸色惨白,连连倒退两步,晓初更严重,张大嘴,口水顺着嘴角滑下,头歪向一边,很像小中风。 “怎么了?快坐下啊,我有重要的事要同你们讲。” “主、主、主、主……子,奴婢不敢。” 唉,真严重的心理阴影呐。 阿观尽全力拉出甜美温柔可人的笑脸,向两人释出善意,没想到她不释出还好,一释出,两个人又不约而同地跪地求饶,两颗头颅在地上撞得叩叩响。 shit!本尊明明是青春美丽、风雅无敌的美少女,怎会一个笑脸就让人吓掉半条命? 变态、变态,本尊姑娘是个货真价实的大变态。 “行了,别再磕头了,你们不痛,我瞧着都痛。”阿观叹气,无奈问:“你们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曾经大病一场?” 阿观胡扯,她敢扯蛋是认定这时代医学不发达,哪个孩子不摔摔跌跌、不生病的? 连出个水痘都会要人命的不是? “禀主子,奴婢听说,主子五岁的时候曾经从楼梯上摔下去。”晓初是家生子,她从双亲身上听到不少府里的旧事。 好得很,要什么来什么!阿观拉起晓初,再露出一次阳光笑容,这回的善意有进步,至少没换到晓初的满身颤栗。 “对,就是那次,那次我的魂魄给摔出去了,一个恶灵趁机钻进我的身体里,这些年,我的魂魄东飘西荡、无处归依,直到日前遇见一位慈眉善目的菩萨,菩萨见我可怜,掐指一算,算出我的躯体将受危难,便领着我回来。 “方来到此处,我见到自己躺在床上,菩萨纤纤玉指一划,便将恶灵从身体里赶出去,让我能顺利回到自己的身体,所以我已经不是你们所知道的那个主子了。” 阿观一口气把故事编完,再次审视两人表情。 晓阳、晓初望向阿观,细细看着她的眉目表情,主子……好像真的跟以前不大一样,只不过这个故事太匪夷所思,她们也不晓得该不该相信。 不过,穿凿附会是人类本能,晓初想半天后回答:“我娘曾经说主子小时候聪明可爱、模样很惹人怜爱,是长大之后才性情大变的,看来,是因为恶灵跑进主子身体里的关系。” 废话,有人天生是恶魔的吗?还不是被环境带坏的。阿观心想。 晓初这样一说,应声筒晓阳也试着翻出其他事例来佐证。 “我就说嘛,主子明明是娇滴滴的姑娘家,怎会去掰断兔子的脚来取乐,原来是被恶灵给附身,太可怕,居然没人看出来,连累主子在外头飘荡多年,无依无靠。” 掰断兔子腿?这么恐怖?! 心底惊了一下,她连忙否定本尊道:“可不是吗?魂魄在外流落多年,我连爹娘的模样,府中诸事都淡忘了,更不知道自己怎会嫁进王府……”她“痛苦地红了眼眶”。 晓初深吸气,鼓足勇气、抬头挺胸对阿观说道:“别怕,主子有咱们呢,我和晓阳都是从相府陪嫁过来的丫头,以后一定会好好帮衬主子,保证再不会有今日之事发生。” 阿观“满脸感激”、“泫然欲泣”、“楚楚可怜”地望向两个婢女。 晓初重重点头。 “那我们得快点告诉主子,王府和相府里的事,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日后才不会教柳侧妃和王爷那群侍妾们给算计了去。” “没错,就是这个理儿。”晓阳满心同意。 阿观趁机再拍拍椅子,这回她们不再害怕,与阿观面对面坐着。 “主子,奴婢就从相府说起吧。” “好。” “主子的爹是丞相大人,嫡长姐叶茹秧进宫,深得皇帝喜爱,如今已稳坐皇贵妃之位,育有四皇子,四皇子比主子大两岁,已经十七了,当今皇帝尚未立太子,有人说皇帝宠爱皇贵妃,四皇子很有机会成为东宫太子,若四皇子登基为帝,届时主子就是皇上的亲姨娘了,身分尊贵得很呢。 “可惜四皇子与王爷不对盘,时有冲突。王爷的爹爹也就是镇南将军,是当今皇上的亲哥哥,两人手足情深,因此皇上相当看重靖王府,在镇南将军战死沙场后,便让咱们王爷袭爵、手握兵权。 “皇贵妃为修补四皇子和王爷之间的冲突,便央求皇帝赐婚,让主子嫁入王府成为靖王正妃,只不过,在主子进府之前,王爷身边已经有了两位侧妃,分别是柳氏、夏氏,还有四名侍妾,徐氏、陈氏、方氏和文氏。 “听说,对于赐婚王爷心底不满,因此主子一直不受王爷看重,连洞房花烛夜……”说到这里,晓初有些迟疑,话说不下去。 “所以王爷到现在还没碰过我?”她问这话的时候,满怀希望。 “主子放心,现在主子的性情改变,王爷早晚会看见您的好。”晓阳以为主子心里难过,连忙开口安慰。 阿观眉眼梢上喜悦,好得很,女敕草还在。她虽然没有处女膜情结,但对于这时代的男人而言,那层薄薄的小东西,可是判断妻子价值的重要凭证。 “奴婢倒是听见王府里的老嬷嬷在背地里嚼舌根,说王爷打算使阴招,他一直不来咱们清风苑,待经过三、五年,主子无所出,便用七出之条将主子休离。” 太好了!忍不住地,阿观扬起眉毛拉开笑脸,满面喜色,但在看见晓阳、晓初脸上的忧色时,她飞快撇下眉毛,弯下嘴角,换上一张委屈嘴脸,可怜兮兮地补上一句,“真的吗?” 演小可怜同时,阿观在心里盘算,她比四皇子小两岁,换言之,本尊现在是十五岁,五年后被休离,刚好满二十,离开王府换得自由身,再花个几年找个好男人,二十四、五岁再来生孩子,子宫健全、卵巢发育良好,生出来的孩子品质才会稳定。 不错、不错,她很满意这位王爷的阴损招。 “主子别担心,凭您这副好样貌,假以时日,王爷知道您和过去不同,定会喜欢上您的。”晓阳乐观地道。 “我……也希望。”她心口不一地回了句,再度握住晓阳和晓初的手,笑眼眯眯地说:“日后,我全要仰仗你们了,你们定要好好帮我。” 第二章 恶灵附身(2) 苞在主子身边多年,主子几时这般好言好气同她们说话过?主子的眼神态度与过去迥然不同,连说话口吻也不一样,没错的,恶灵被菩萨赶走,她们真正的主子回来了! 晓初、晓阳心底一阵感动,忍不住彬下地,满腔感激道:“主子,奴婢定会竭尽全力。” “快起来,没事别跪来跪去的,我跟前没这个规矩,日后你们也让院子里的人别这样做。” “谢主子宽厚。” 门敲两声,已有仆婢将烧好的热水抬进屋里,阿观看着来来往往忙个不停的下人,心想,第一关顺利闯过了,再下来呢? 她心底一阵茫然,日后,真要在这里长待了吗? 景宁居里烧着暖暖的炭火,夏侧妃和徐氏、陈氏两个侍妾在做针线,三人低着头,一面刺绣、一面搭着话。 夏氏虽是侧妃,身分上比侍妾高上一等,但她脾气温婉为人随和,比起性情精明严苛的柳侧妃,侍妾们更喜欢同她打交道。 夏氏身子弱极少出门,也不太与人争宠,加上满月复诗书,作派大方,在王府里挺受人喜爱的。 “听说昨儿个那位摔那么一大跤,居然才一天,又生龙活虎起来了。”徐氏咬牙切齿、满眼忿忿说着。 对于叶茹观,徐氏从未看在眼里,可碍于身分,便是吃了排头还是得忍气吞声,对这点她满月复不平。 徐氏闺名徐水云,她的姑母徐美玉是叶丞相之妻。 相士曾说徐美玉有帮夫运,叶定国娶了徐氏后,果然仕途平步青云连连高升,一路走向丞相之位,而徐美玉更是生下嫡女叶茹秧,并送进后宫,成为当今贵不可当的皇贵妃。 叶定国感激妻子,对她敬重倍至,对她娘家人也是处处礼遇,因此徐水云自小就经常往来姑父家中。 她颇得姑母疼爱,姑母还曾经想过,让她嫁进相府当自己的媳妇。 叶府的姑娘虽然各个美貌,但在徐水云眼底,只有叶茹观的样貌可以同自己一较高下,心中存了妒意,自然是越见她越恼火,因此每回见面,便要出口挑衅。 叶茹观是庶女,在嫡母的压制下,怎敢表现出对徐水云的不满,于是徐水云一日比一日过分,不但时时欺凌叶茹观,即使在外头遇上了,也丝毫不对她客气半分,因此外头的太太小姐们,都晓得徐水云与叶茹观不合之事。 谁知风水轮流转,徐水云嫁进王府只是一名侍妾,而她最最瞧不起的叶茹观居然摇身一变,成为王妃,身分悬殊之大,气得她几乎生病。 夏氏浅浅一笑,看得人心平气定,再大的火儿也烧不起来。 “妹妹别担心,王妃醒来后,好像没有离开清风苑找谁的碴。”悄悄一叹,日子能平平顺顺,也就罢了。 “谁晓得她会消停几天?说不准儿,明后日又旧态复萌,咱们呐,还是防着点好。”徐氏鼻子重重一哼。 “不至于吧,就算之前洞房花烛夜王爷的刻意冷待,还没让她看清楚情势,这回人摔成这样,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连自己的陪嫁丫头都不向着她,她再不知收敛,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陈氏恶毒笑过两声,想来那传言是真的,她摔成这样,王爷连太医也没让人请,怕真的只是在等待时日,好一纸休书把叶氏给请出王府。 “别这样说,王妃经历过这次,定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日后会好好同咱们相处的,要不要带点礼到清风苑探探王妃?”夏氏温柔一笑,轻声问两人意见。 “我才不要多事。”徐氏别开脸,满脸不屑。 “夏姐姐,就你脾气好不爱计较,别忘记,那位可没给你少摆脸色呢,咱们啊,躲都来不及,岂能轻易送上门去?何况人家是正妃,怎能同咱们这些低三下四的人姐妹相称。”陈氏挑拨离间道。 “我心底总想着:凡事留点余路,日后好相见。这回王妃幸运逃过一劫,说不定会一路幸运下去,谁知道明儿个情势会不会转变?与其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趁王妃尚未在府中站稳之前,能先套点交情总是好的。” 人生啊,总有太多难以算计之事,谁想得到王妃能活得下来呢,那样重的伤啊…… 夏氏两道柳眉微微一蹙。 “就你脾气软,让柳侧妃欺压多年还不够,还想送到王妃跟前求人欺凌?你啊,不怕她的手段?”徐氏满脸鄙夷地望了夏氏一眼。 “我待人以诚,人必待我以善,只要不存恶心,哪里担心什么手段。”夏氏语重心长说道。 “不说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这人啊,人不欺我、我不害人,人家要是骑到我头上,我定要他摔得起不了身。”徐氏恨恨说完,转身离去。 陈氏看着怒气冲冲离开的徐氏,抿唇一笑。 “夏姐姐,徐姐姐就是这副直爽性子,你别恼她。” “姐妹一场,我明白的。”夏氏微笑。 “夏姐姐,那我也回去了,下回再来同你说话。” “嗯,有空常来,姐妹情分别生疏了才是。”她低声叮咛两句。 “妹妹知道。”陈氏告退。 夏氏放下针线,缓缓走到窗边,打开窗子,一股冷风灌进来,她闭上双眼深吸气,吸得整个胸口都变得冰凉,才慢慢张开眼睛,望着天边的阴霾,眼底蒙上一层黯淡。 “没死?”曹夫人笑眯眼。 “这会儿有好戏可看了。” 带来消息的百合见主子欢快,也跟着微微笑着。 百合在曹夫人身边多年,自是明白大夫人心中有多少憋屈,大夫人分明是老王爷的正妃,而大少爷才是老王爷的嫡长子,谁知皇帝竟然偏心,在王爷死后,让二爷一个小庶子来袭爵。 这也罢了,大少爷穆风本就是闲散性子,在朝堂上没多少表现,自然不受皇帝待见,可大夫人本就操持着王府中馈,多年来王府里外井然有序,谁不夸大夫人一声贤德,便是老王爷也没话说的,怎能柳氏一进门,大夫人就让个莫名其妙的砚台事件夺了权,谁都看得出来这分明是栽赃诬陷。 甭说柳氏是晚辈,便是她那个侧妃身分,摆在这王府里也不能大声说话的,可二爷看重她,竟将中馈之权交给柳氏,这四年来的明争暗斗,大夫人不知吃过多少暗亏。 另一个大丫头茉莉替曹夫人续上热茶,低声说:“大夫人要不要找个时间到清风苑里探探,看看那位值不值得扶持一把,总不能都让小人得意?” 曹夫人明白茉莉的意思,若能联合叶氏来打击柳氏,何尝不是个好法子?看叶氏嫁进王府这段日子的表现,就知道是个鲁莽冲动、容易挑拨拿捏的,想和柳氏斗?若没她出手相帮,慢慢等吧。 “就怕是烂泥扶不上墙呐。”曹夫人嘴边叹着气,眼角却微微扬起,梢出两分惬意。 “也是,都嫁进王府这么多日,还没想到来拜见婆婆,求婆婆指点一二,成日里与那些低三下四的婢妾闹脾气,岂不是自贱身分?”百合讥笑道,堂堂一个相府千金想的竟没她这个丫头深远。 “也罢,她无非年纪轻不懂事,我这做婆婆的岂能与她置气?况正妻掌家本就是规矩,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王府坏了规矩,任外人笑话。”曹夫人喝口茶,淡淡笑着。 “大夫人打算什么时候去清风苑?” “不急,再等些时日,总得让叶氏看明白自己在王爷心底是怎样的轻重,若是不让她彻底死心,她能乖乖听话?何况还得再看看柳氏的态度,怎么说,人家可是皇太后的侄孙女呐。”放下杯盏,长长的指甲在桌面上划过。 耙算计她?柳婉婷当真以为她没本事扳倒她吗? 第三章 冷宫正妃(1) 转眼二十几天过去,阿观慢慢习惯古代生活,她学会不少事务、也探听到不少事情。 她学会使用银钱、会看时辰、渐渐对毛笔上手,她适应了缓慢的生活步调,也适应在洗澡时有人在眼前逛来逛去。 她探听到这里是齐焱王朝,由齐氏家族主政。 皇帝齐碎杉已经四十余岁,皇后早在十年前病逝,皇帝与皇后青梅竹马、少年夫妻一路走来,情感甚笃,所以皇后离世后,皇帝未再立后。 皇后育有两子一女,分别是皇长子齐看宾、二皇子齐看家,及长公主齐婷宜,他们都成亲了,听说公主府离靖王府不远,两家常有连络。 靖王爷名叫齐穆韧,也就是一心一意盼着五年“刑满”,好把叶茹观给休离的老公。 他从小和齐看宾、齐看家、齐婷宜一起长大,几人之间的情分非同一般,皇子间的东宫之争,齐穆韧自然站在他们那边与四皇子对立。 为什么是四皇子而不是三皇子? 三皇子齐看钧名头不显,亲生母亲的地位不高,虽养在贤妃名下,但终究情分淡薄,且他性情恬淡不争,打小便没想在父皇跟前出头,因此众人心底自动忽略了这号人物。 而四皇子齐宥莘是后宫之首皇贵妃所出,皇贵妃叶茹秧正是叶茹观的嫡长姐、右相叶定国的长女,她育有四皇子齐看莘、七皇子齐看玢。 齐宥莘是个颇有才华的家伙,听说去年秋闱冒名参加考试,还考取二甲进士,聪明的人有野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怨不得齐宥莘眼睛盯着那张龙椅,想和两个哥哥相争。 皇贵妃下面还有德贤淑敏四妃。 德妃育有二公主,贤妃无出,将三皇子带在身边养,淑妃育有五皇子和六皇子,可惜母体羸弱,皇子生下来都没养过三岁,敏妃则育有三公主和八皇子,八皇子才三岁,根本没有觊觎大位的本钱。 四妃之下,还有一堆嫔妃贵人、皇子公主的。 阿观很佩服皇帝,这么多老婆孩子,他怎么能记得住谁是谁?需不需要找个太监随时在耳边提醒:“禀皇上,这位是某妃,您前儿个才睡过,还说她床上功夫不错。”、“禀皇上,这是某某美人,您嫌她有狐臭。” 阿观也知道自己的全名叫叶茹观了,她是右相叶定国小妾所出的庶女,平日里爹不疼、娘不爱,连亲娘也因为她是女不是男而疏离冷淡,在那样的畸形环境下,自然而然养出一副畸形性格。 叶茹观性格残暴莽撞,常把不满发泄在下人身上,动辄打骂撒泼,并以折断小动物的四肢为乐,却对长辈极其卑躬屈膝、奴颜婢色,她把踩低拜高这档子事百分百彻底落实。 从头到脚,她身上的唯一优点,就只有那张美到连阿观都舍不得放下镜子的脸了。 听说皇贵妃是为了修补四皇子和王爷之间的嫌隙,求皇帝赐婚把庶妹嫁进王府。如果这话是真的,叶茹秧不是脑残就是弱智。 派一个没脑袋、只会编演那种洒狗血、泼妇骂街连续剧的妹妹来修补感情?哈,她宁愿相信,她是派叶茹观来折断齐穆韧四肢的。 听说叶茹观嫁进门第二天,就让陪嫁嬷嬷狠狠修理了两个没把她看在眼里的侍妾,一个脸肿牙落、一个被揍到小产。强啊!若用她去打击恐怖分子,英国可以省下培植007的费用。 据小道消息,那两名侍妾没把她看在眼里,是因为齐穆韧在新婚夜待在柳氏屋里,狠狠地扫了叶茹观的面子。 正妃耶!叶茹观争了一辈子,好不容易争到正妃这个位置,居然一进门就被打入冷宫,岂能不发作? 可没想到她的大发作只换来齐穆韧几句话——“王妃不懂事,陪嫁嬷嬷不懂相劝还助长其势,这种奴才不要也罢。” 然后两个嬷嬷被硬拖下去,当着叶茹观的面活活打死。 狠!一个折你手腿,一个要你的命,这对男女怎么看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阿观叹气,自己怎么就摊上这样的本尊。 后来叶茹观并没有因此消停,仍然三不五时地找碴,她争她闹、她试图夺权篡位,可柳侧妃也不是善类,加上人家有王爷在背后默默支持,哪能让叶茹观得逞? 就这样,她在王府里,慢慢从无足轻重的边角人物变成空气。 这对叶茹观是坏事,但对阿观就不算了,本尊的恶劣行径让王府上下在她住的清风苑画出一道无形的藩篱,齐穆韧的彻底漠视,让她变成冷宫怨妇。换言之,阿观绝不会成为那些妃妾们的眼中钉,而自己只要不主动挑衅,就不会惹祸上身。 现下她只要安静耐心地度过这五年,届时一拍两散,快乐saygoodbye,人生何其美哉。 在这结论之后,阿观又找到一件好事,那就是——嫁妆! 虽然叶茹观是庶女,但相府要嫁女儿,又是嫁进靖王府,总得办得风风光光。 因此,一百二十八抬嫁妆耶! 救命啊,阿观一不小心就变成大富婆,前辈子枢得要死,也枢不出三坪公寓,现在居然有五间铺子、三个庄园和两百亩地,以及闪得她几乎得到晕眩症的金银珠宝。 有财有底气,有土有田便有了自尊心,叶茹观的嫁妆大大地弭平了阿观的不顺利。 晓阳、晓初把恶灵附身的故事传了出去,大家恍然大悟,哦,原来以前那个主子被魔鬼附了身,才会残暴可恨,现在真主子回魂,他们就要有好日子过了。 这个荒诞不羁的故事一方面给下人们看见新希望,一方面替阿观与叶茹观的截然不同圆了谎。 于是“你旁徨、我忧郁”变成“你快乐、我开心”,整个清风苑的气氛与过往大不相同,虽然还有几个不相信附身故事的下人保持着谨慎戒严,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她一摆笑脸就立刻笑出一堆下跪的仆人。 在乐观正向的态度下,在努力寻求“古代生活并不差”的积极里,阿观想尽办法让自己的日子越过越美。 即使她仍然三不五时想起老爸老妈,想他们少了个不务正业的女儿叨念,日子会不会太寂寥?想古文观止缺了一角,哥哥、弟弟还能不能串成串,在除夕夜里大吵大闹? 她想大姜怎么向爸妈解释自己的身分不是教授,而是艺术家兼盗版商?怎么解释人家的女儿会死在他家的地下室?她也想那把来不及卖出去的茶壶,还有藏在电脑桌下面的存款簿…… 唉,缓缓叹息。 前辈子她忙着赚钱、忙着当学生、忙着背《古文观止》讨好长辈,这辈子突然闲下来了,时间多到闹心,无聊占据生活中每一寸空间,她居然手足无措起来。 她很想出去走走,可是晓阳、晓初说女子不能随意出门,除非有夫婿兄长陪在身边。 兄长别说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点道理她还懂,至于夫婿?她能对一个想给休书的男人心存幻想? “主子,卢管事把您要的刀子给弄来了。”晓初抱着一个袋子、晓阳拿着几张牛皮,从外头进来。 多日相处,阿观渐渐明白几个贴身婢女的性情。 晓阳忠厚娇憨,不爱动脑忖度事情,但对人对事皆真心,晓初聪明伶俐,举一反三,是个好帮手,什么事交代给她,她都能办得比料想中更好,只是嘴巴不饶人,得罪她的,都没有好果子吃。 除她们外,王府也派两个大丫头进清风苑,一个是琉芳,据说是柳侧妃身边的人,晓初经常怀疑,虽然换了新主子,琉芳和柳氏还是有暧昧不明的关系,晓阳却直白地说:琉芳就是柳侧妃的眼线,主子万万不可信她。 另一个是月季,她也是从柳氏院子送过来的,但不像琉芳经常去景平居回话,目前不清楚她来自哪个派系,只知道她性子沉稳、沉默寡言,如果不考虑她的背景,倒是个很好使的人。 接下来还有八个二等丫头,她花了好一番工夫才分辨得出谁是谁,不过要了解她们的性格就有困难了。 这才叫做人际关系,就算足不出户,也得跟几十个人打交道,虽然是地位卑下的奴仆,人家要弄死你也不是多困难的事,如果她再去别的院子踩几下,肯定会跟更多的人产生连结。最可怕的是,你永远不知道在哪个连结点出错时,会惹祸上身。 这样一想,现代电脑里网友上万人的社交网站算什么? 她接过皮袋子,打开细细检查。里面是她绘图、交代下人出府打造的几组雕刻刀,有果雕、纸雕、皮雕……工具。下回有空,可以考虑弄几把泥雕刀,再建个土窑烧几把壶,反正她钱多时间更多,不如利用这段空档,好好发挥自己的艺术天分。 不过,打几把刀需要这么久时间?是这时代的锻造技术太烂,还是管事不上心,硬把她的东西压上数日才去执行,前者的话,她没话说,如果是后者……为了以后办事顺当些,恐怕得试着在府中培植一点自己的势力,她虽然不想争宠,但总得让自己过得舒坦些,不知道花银子能不能沟通沟通? 第三章 冷宫正妃(2) “那卢管事是咱们清风苑的管事吧?” 她一面问,一面审视手中刀具,虽然时间花得久了点,工具倒打造得不错,她顺手拿来纸张,不描底直接拿起刻刀在上头画几下,折一折,一朵栩栩如生的玫瑰成形。 可惜纸太软,做不出更好的立体效果,但晓阳已经看得双眼发亮,转不开视线。 “是。”晓初回答。 “是咱们从相府里带来的,还是王府里的人?” 阿观见晓阳那样喜欢,顺手把纸雕赏给晓阳,乐得她眉毛都弯了。 晓初是个伶俐的,见主子提起卢管事,怎会不知主子想问什么。 “卢管事是王府里的人,咱们清风苑里大大小小的事他都得往上报,这刀具听说报到章总管那里,还摆上好几天,才送出府请铁匠制造。”晓初口齿伶俐回答。 章总管那里还摆上几天? 如果不是奴大欺主,他肯定是把图稿送去给上头的主子过目,看看她要的是倚天剑还是屠龙刀,大概那名主子觉得这些刀具杀伤力不足,才发话命人去打造吧。不过是几把刀,还弄出一番周折,在过去,不过套上牛仔裤,骑上摩托车到美术社,短短几十分钟的小事。 阿观并不知道章总管的背后是谁,她不过是图个生活舒畅,他们也要东防西防?好啊,既然爱操心,就操个够吧。 阿观拿起笔,得了好处的晓阳立刻上前研墨,三下两下,她画好一座小土窑和泥雕刀具,连尺寸都附上。 “交给卢管事,就说我要在院子里起一座土窑,让他给我找来几个泥水匠。” 接下来,她还要柴薪、要木炭、要陶土、要烧窑工人,她倒想看看,凑齐这些东西得花上几个月时间? “主子,您起土窑要做什么?”晓阳笑问。 “烤鸡给你们尝尝鲜呐。”她随口应声。 爱里下人的月例用度,各院都一样,大丫头不过两菜一饭,粗使丫头就更差了。 身为主子有四菜一汤,但对她这种随时可以开冰箱拿东西,走十步就有全家、7——eleven在等你的现代人而言,还是觉得嘴淡。 因此她不时差人出府买吃的用的,但晓初、晓阳被刁难得厉害,就算有银子出头说话,也不是每个婆子都肯通融,偶尔碰到好心肯帮忙跑腿的,大伙儿才有东西可以解馋。 “主子待下人最宽厚了。”晓初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可不是每个主子嘴边的东西,下人都有幸尝尝。 阿观闻言,微微一笑。这不就是……花别人的钱不肉痛吗?何况她得和院子上下建立感情,免得他们在背后使坏,自己被坑害了还不知。 “屋里有果子吗?”她掂了掂雕刀,想找点水果试试手。 “冬天本就没有多少水果,而且……” 晓初支吾两声,阿观懂了,她没说完的话是——就算有,也分派不到咱们院子里。 没错,这里是古代,不是四季如春的台湾,没那么容易吃到果子,王府若能得到一些,在上层也就分完了,哪会送到她这位空气级美女嘴边。 “前几天不是还见着几颗橙子吗?”她顺口问。 “那是园子里种的,很酸根本入不了口,主子忘记了?您尝一口不爱,就吩咐给下面的人。”说到这里,晓阳有些怨气,那些橙子通常是分给下人的,怎能给主子送那个来。 阿观想起来了,她把刀子包好,让晓初收进柜子里。 “咱们去园子里采几颗回来玩玩。” “玩玩?”晓初不解,阿观也没解释,可当主子就是这点好,你不想讲的,下人怎敢追问。 阿观痛恨阶级制度,但身为阶级上层的人,偶尔会觉得……挺不坏的。 晓初拿来皮裘,将阿观全身捣得紧紧的,吩咐晓阳好好看守屋子,又唤来琉芳、月季以及两个二等丫头在后头跟着。 她明白晓初的安排,是怕琉芳、月季趁着主子不在捣乱,晓阳是个实脾气的,怕镇压不下来。 她们终于出发,在两刻钟后。 经过月洞门、绕过回廊,她们往前院走去,清风苑位于王府的最后方,旁边有座明月楼,位置接近王府后门。 当初这番安排,柳氏是想给叶茹观一个下马威,阿观不在乎,叶茹观的下马威,恰恰成立了她的桃花源,她打定主意,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能讨得一个特令,允许清风苑的人自由进出后门,她发誓,再不去麻烦王府其他人,待五年刑满,她马上背起行囊快快乐乐出门、永永远远不归。 阿观并不担心碰上其他人,因王府够大,而齐穆韧身边的女人对于运动锻链体魄没有太大兴趣,何况又是大冷的天,至于齐穆韧,他公事繁忙,很少待在府里。 她虽明白晓阳、晓初常怂恿自己到园子逛逛,是想让她和那位无缘的王爷见上一面,但又不是偶像剧,天底下哪有那么凑巧的事情,所以她早已进出园子十几回,绕着池塘跑过两百圈,除几个下人外,谁也没遇见。 “主子,快过年了呢,届时府里定会派人来探视主子,您一定要抓紧机会,让人去求求皇贵妃,让她在王爷面前为您美言几句。”晓初在她耳畔低语,怕被听去似的小心翼翼。 阿观想笑,晓阳、晓初始终没对王爷死心,可惜她不能表态,若是让她们知道自己心底存什么想法,还能像现在这般对她忠诚? 电视上都是这样演的:主子身边的丫头一天到晚想被“通房”,一通二通,通出小生命,就能摆月兑悲惨的下人命。 阿观若表态等同于断了她们的通房命,在尚且不能提出足够保证,让她们相信跟着自己比跟王爷大人还好上百倍之前,废话少提。 “知道了,这件事我会上心的。”阿观敷衍,换上新话题。 “都冬天了,怎还不下雪?” 踏上青石路,眺望远方连绵的楼阁院落,错落的山石林泉,令人目不暇给,这个王爷府还真是个顶极奢华的豪宅呐,帝宝拿什么同它比? “是啊,上个月水泼在地上都结霜了,大伙儿都以为要下一场大雪,没想到才几天又暖起来。”琉芳搭上话。 晓初瞄了她一眼,眼底有淡淡的不屑。 “主子,每年景况都不同呀,记不记得去年,只下了薄薄的一层,日头出来便融了。” 不多久,她们进入梅林,梅花在枝头怒放,阿观很喜欢梅花的淡淡清香,更喜欢它们孤傲地开在百花皆残的季节里,越冷越开花啊,看着不对逆境低头的植物,总会让她生出几分坚强。 梅园过去,右边便是一整排柑橘树,橘子已经剩下没几颗了,鲜橙色的果子孤零零地挂在树梢头,明知道不好吃,还是引人垂涎。 “主子,那么高……算了吧,如果真想要,回头命小厮来摘。”晓初低声道。 阿观冲着她咧嘴一笑,晓初不知道主子在开心什么,被笑得满头雾水。 笨啊,她不是很希望自己碰上王爷吗?如果按小说写的,她绝对要爬上去,然后不小心脚滑、掉下树,这时候视力超过二点零的王爷,便会使出绝顶轻功窜到树下,一把抱住美娇娘。 两人相见,当当当当!不是温柔甜美的结婚进行曲,而是铿锵有力的命运交响曲,王爷荷尔蒙突然泛滥、精虫猛然冲脑,叉叉圈圈、圈圈叉叉,两人控不住满心,于是一“做”泯恩仇,从此过着幸福美好的生活。 她是猴子,爬树翻墙的事没少做过,但为了防范那个“幸福美好的生活”,还是乖一点吧。 点点头,阿观难得合作,她再看一眼果子,笑两声,转身离开。 阿观回眸,看见冻得脸颊两团红晕的婢女,自己有皮裘穿,她们可没有,着实不该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 “你们冷吗?”阿观问。 “禀主子,奴婢不怕冷。”明明冷得打颤,她们还是咬牙说不冷。 才怪!她除上的皮裘交给晓初。 “你们一起披着吧,快回清风苑,我跑一下就回去。” “主子,您会受寒的。”晓初相劝。 “放心,跑跑就热了,你们先回吧,我不会待太久的,记得替我烧点热水。” 交代完,阿观一挥手,绕着池塘撒腿就跑,三两下就与她们拉出距离。 第四章 花园偶遇(1) 迎着冷冽的寒风,刻意忽略晓初和琉芳的喊叫声,她加快脚步往前飞奔,伸展双臂、深吸气,她满足地眯起眼睛,真棒,没人跟在后头、不必演大家闺秀,恣情放纵的感觉真好。 以前不过是背几篇古文,她就觉得自己像游历小人国的格列佛,全身被无数根绳子给牢牢捆绑,无法呼吸,她随时随地都想离家独立,因此不断存钱,想要一个专属的自由空间。 然而现在……讲话要小心、行动要文雅、做事要多想三遍,连看人都不能光看表情,还要看透她的背后心思…… 在爆粗口的任性日子离她很遥远之后,她才蓦然发现,那些绳子真的不算什么,而她要的自由,早就在手中。 人,总是在丢掉之后,才晓得原来自己曾经拥有。 她大口大口吸气,不顾一切狂奔,她不知道自己想把什么远远甩在脑后,只是想跑、快跑、奔跑,把那个王府、王爷、柳氏、叶府、一堆有理没理儿的规矩,狠狠抛掉。 她跑得飞快,仿佛想藉着助跑飞上天似地。 跑过梅林、穿过吟月亭,阿观跑到池塘边,池塘不大,和国小的操场差不多,她突然想起中央山脉里的天池,听说只要在心底默念着愿望,顺时钟绕几圈就会心想事成,如果她也默念愿望绕数圈,是不是也能美梦成真? 怀着信仰,她快跑、她默念,她带着心想事成的喜悦感快奔。 “我要回家、我要回现代、我要回到二十一世纪……” 齐穆韧一行人走至林中,和阿观想像的老头子不一样,齐穆韧是个二十二岁的年轻男子。 他有张接近完美的脸庞,水墨似的黑眉斜飞入鬓,一双单凤眼,似清泉般明澈透亮,他的鼻子高挺,完美的双唇微微勾起,仿佛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只不过,眼底总隐含着一丝教人不易察觉的凌厉和犀利。 有人说他是一把隐藏在鞘中的利刃,静水深流、潜而不露;也有人说他是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带着讥诮,冷看人间世情。 远远地,他经过石造的小山坡上,看见绕着池塘快跑的叶茹观。 他停下脚步,身后的柳氏和一群仆婢也跟着停下,脸上若有似无的笑意隐去,幽深的黑眸底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锐利,他盯住她狂奔的身影,目不转瞬。 那是叶茹观?她怎么会在这么冷的天气里跑出来,是摔傻了、撞笨了、被他逼疯了,抑或是……作戏? 难道她知道自己会出现,所以演出一幕引他注意的戏码? 不可能!下一刻,他推翻这个猜测。 因为连他都不晓得自己会一时兴起走进园子。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让身边的柳氏都觉得傻眼,何况是想探听消息都很困难的叶茹观。 看着她在风中奔驰的娇小身影,他不得不承认,她很美、很自在、很……快乐? 他比谁都清楚,身在高门大院的女子不会快乐,她们会嫉妒、会竞争、会使心计,也许会有成功的骄傲感,但她们终其一生,不会快乐。 他明白,那是因为自己就生活在这样的一群女人中间。 可是她快奔的身子竟让他联想到快乐,一种放纵而自由的快乐。 他知道叶茹观,一个美如天仙却目光短浅、骄傲任性、手段凶残的女人,叶贵妃想用她换他一条命,是高看她、也低看他了。 想起她嫁进王府的表现,他便明白叶茹观不足为惧,况且对于叶府而言,她不过是颗弃子,想起新婚夜……他的双眼凝出一抹凌厉。 我相信自由自在,我相信希望,我相信伸手就能碰到天…… 她竟然在唱歌?齐穆韧蹙紧眉头。 我相信我就是我,我相信明天,我相信青春没有地平线…… *歌名:我相信。作词:刘虞瑞。作曲:陈国华。 她唱得很大声,好像越大声,满心相信的事情就能被实现似的。 可是……希望?一颗不被重视的弃子,她凭什么自由自在、凭什么希望?又凭什么相信伸手就能碰到天? 她跑得很快,他没见过跑得像她这样快的女人,像羚羊、像月兑缰野马,也像失控的小孩。明明是带着几分疯狂的,可她的脚步、她的身影却鼓动起他的心,让他想跟在她身后一块儿跑。 她跑很久都没缓下脚步,久到他怀疑再跑下去她会昏倒时,她才在他的期待中停下,叶茹观弯着腰,两手支撑在大腿上,大口大口喘息,那动作谈不上半分优雅,却紧紧勾住他的目光。 她低着头,一面喘一面笑,他依旧耐着性子等待看她要笑到什么时候? 这回,他并没有等太久。 叶茹观平抑下呼吸后,抬起头,一双如点漆般的黑瞳看向远方,突然间,她疯狂地用手掌圈起嘴巴朝天空大喊:“我要回家、我要画画、我要赚钱,我要背《古文观止》,我要爸爸妈妈,要哥哥、阿止、要大姜……” 她喊到最后竟然哭起来,不是那种娇娇弱弱引人怜惜的啜泣,而是放开一切不顾形象的号哭。 她哭得很惨,好像全世间都对不起她,她拼命、死命哭,哭到明明知道是谁害得她那么惨的齐穆韧也有了些动容……硬硬的心,化解出一方柔软。 齐穆韧不明白,她有那么美吗?为什么一张脸已经哭得那样丑,他仍然移不开视线?他不是最痛恨女人以眼泪为武器的吗? 齐穆韧心思转过千回,脸上却不露分毫,柳氏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但光是他凝结在叶茹观身上的目光,就让她掀起危机意识。 她也在看叶茹观,只不过眼神里充满怨恨。 就这样,三个人、三份心思,阿观在池边哭得乱七八糟,站在后面的齐穆韧目不转睛,而柳氏胸口兴起一层层怨气。 奇异的气氛凝聚,他们身后的下人也察觉出不对劲。 阿观终于哭够了,她粗鲁地用衣袖抹去眼泪鼻涕,双拳握紧,仰头向天,像是对谁发出恐吓似地大声喊着:“我、不、害、怕!”最后她用力踩着脚步,往清风苑方向走去。 忍不住地,齐穆韧扯了扯嘴角,拉出一个类似笑容的表情。而柳氏看见他的表情,心狠狠抽紧。 柳氏轻咬红唇,紧步跟在齐穆韧身后,一路上不言半语。 她是皇太后的家族后辈,小时候经常随着嫡母进出后宫,因长相有几分皇太后年轻时的模样,因此在一群小辈中,皇太后对她另眼相看。 后来,她的姑姑嫁给皇上,只是身虚体弱,进后宫多年却无所出,年迈色衰,不得帝心,但因她是柳氏族人,皇帝依然给了她贤妃封号,并将三皇子托给她养育。 族里知道,靖王爷是皇帝看重的后生晚辈,便极力攀交,若非族中已无其他适龄女子,也轮不到她这个庶出女儿嫁进靖王府。 她从没想过能够成为靖王爷的侧妃,更没想过,自己能嫁给这样一个英挺伟岸、卓尔不凡的男子,从踏进王府那刻起,她便告诉自己,要倾尽全力扶持王爷。 多年来,她为王爷操持家务,虽偶有刻薄名声传出,但总算没辜负王爷的期待,她将王府上下整治得井井有条,颇得王爷看重。 只是……她心有遗憾,入府四年,王爷待自己甚是宽厚,她却始终一无所出,王爷虽未责难自己,可却因为这个理由让旁人有借口不断往王爷身边塞进新人。 第四章 花园偶遇(2) 两年前,齐焱王朝与北方鞑靼战争,夏昌永将军领兵十万将鞑靼王歼灭马下,凯旋班师,皇帝龙心大悦,下旨赐婚,让夏将军三女赐给二皇子齐宥家,四女夏灵芝嫁进靖王府。 那时柳氏心惊胆颤,深怕夏灵芝越过自己,没想到即使是夏家嫡女,嫁进王府也不过同自己一样顶个侧妃名头。 夏灵芝为人虽平和婉顺,却自持身分,不屑和她争权,这让她松了口气,虽同为侧妃,但在府中人眼里,操持中馈的她略高一等。 之后的几名侍妾,除了徐氏是六品官的嫡女且与皇贵妃有表姐妹的关系较难拿捏外,其他的文氏、方氏、陈氏都是庶女,娘家势力也不怎么样,她轻而易举便将她们压得死死,谁也威胁不到她头上。 只不过任谁也没想到,皇贵妃竟能让皇帝亲颁圣旨赐婚。 叶茹观,一个不受宠的庶女竟以王妃头衔嫁入王府,她知道后除了满心不平忿恨外,又能怎样?对方是皇帝,她岂能求王爷抗旨。 幸而王爷对叶氏有心结,在新婚夜演上那一出,之后就把叶茹观晾在清风苑里,好像府中从没有这号人物似的,她甚至让下人散播谣言,说王爷打算以无出为由,用一纸休书将叶茹观赶出王府,企图逼得粗莽鲁钝的叶茹观跳脚,做出让王爷更加憎厌之事。 近两个月来,王爷对叶茹观不闻不问,依然让自己执掌王府中馈,手操府中下人的生死大权,这让她心满自得,相信自己在王爷心中仍然是最重要的女子。 于是她退一步想:也好,就让叶茹观占住那个位置,免得有心人再塞个更难缠的女子进府,等到她替王爷生下儿子后,再想个办法将叶茹观弄死,好让自己顺利上位。有了名分、嫡子,她在王府里的地位,再无人能动摇。 可是今天…… 细眉微微拢聚,怎么这般恰好,王爷大半年没进园子,今天竟突然兴起,两人就这样碰上了。 无论方才叶茹观的行为有多么荒谬突兀,但她终究引起王爷的注意,他们一行人在那里停上近两刻钟,就为了看叶茹观发疯? 偷眼觑向王爷的背影,她暗自思量。 王爷的城府极深,很少在人前表露情绪,嫁入府里四年,除了冷漠,她没见过王爷其他表情,而王爷那个笑……是想趁此事发作,以行径乖张为由奉上休书一封,将叶茹观赶出王府?还是她特异的举止引起王爷兴趣,想要一探究竟? 她忖度不出王爷的心意,不,应该说,她从未猜对过王爷心底所想。 眼见王爷已走进书房,那里妻妾是不得随意进入的,也只有她能藉府中之事进去几次。 走到门边,柳氏考虑好半晌才决定跟进去。 柳氏怎不知道这个举止有些莽撞、欠缺考量?但她别无选择,如今叶茹观是正妃,光是身分便已占了绝大优势,她绝对不能疏忽大意给出半分机会,教叶茹观反败为胜。 她必须狠狠把叶茹观踩在脚底下,直到确定她永远都无法翻身为止。 柳氏进屋站定,尚未开口却发觉三爷齐穆笙也在书房里。 齐穆笙和王爷是同一个娘亲所出的同胞兄弟,两人感情甚笃,只不过齐穆笙自小身子骨弱,不擅长武事,才会任职文官。 柳氏看看王爷,再看看小叔,这下子,她更是进退不得了。 察觉王爷眼底闪过几分不耐,她明白就算现在退出去,定也会让王爷心生反感,小心翼翼了那么多年,柳氏不允许自己出错半步。 咽下口水,柳氏深吸气,顾不得小叔在场,双膝往地上一跪,她垂下优雅的颈子,低声道:“王爷,妾身有罪,万望王爷开恩。” 齐穆韧侧过头望向三弟,见他轻轻扯动嘴唇,淡然一笑,他明白穆笙在笑些什么。 他叹气,回道:“起来说话。” “谢王爷,妾身不敢。” 柳氏不过想矫情两句,只要王爷再说一声,她自会顺应“命令”、乖巧起身回话,可惜她错估情势,忘记齐三爷在场,并且忘记……长期以来,自己始终对不上小叔的眼。 王爷没有再开口,让柳氏尴尬得不知该怎么办,可眼前除了硬着头皮赌上一回外,似乎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话在脑中盘过一回,她方开口,“禀王爷,自从王妃嫁进王府后,府里镇日闹得鸡飞狗跳,下人们各个惶惶不安,没有心思办事。 “王妃那二十板子打得方氏大半月下不了床,还将文氏肚子里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给打掉……王爷也明白,夏妹妹脾气是再温和不过的,不过想上前劝个两句,也遭受池鱼之殃,吓得躲在屋里好几天不敢出门,妾身几次想出面阻止,无奈份位不够,再加上王妃是皇贵妃的妹妹,妾身担心此事传到宫里,皇太后要为王府的家务事操心,只能够想尽办法给压下来……” 她讲上这一大串,无非是想提醒王爷,叶茹观是个多么恶毒、妒忌、苛刻、残酷的女子,再加上她与皇贵妃之间的裙带关系,叶茹观的存在就是王府里的一颗毒瘤。 她也没忘记倒打夏氏一把,暗指夏氏怯懦无能、承担不起大任,若非自己事事顾虑周到、委曲求全,别说王府的名声,府中岂有平静宁和的日子可过。 齐穆韧怎听不出她的话中之意?只不过他对她的心思不感兴趣,三弟方回府,他们有更重要的事须商谈,于是冷冷地丢下几个字。 “讲重点。” 柳氏微倒抽口气,王爷心情不好吗?难道是受叶茹观的疯狂举止影响?如果是的话……她垂下颈项,隐去嘴角轻笑,带上一丝期待幻想。 “近月来,王妃的举止消停不少,很少去景宁居和梅院欺负几个妹妹们,妾身本以为这是好事,心底想着一家人能和和乐乐、平平安安便是福气了,却忽略了从清风苑里传出来的谣言。” “什么谣言?”这话是齐穆笙问的。 他不喜欢柳氏,即使她是皇祖母的族人。 皇祖母对他们兄弟疼爱有加,从小便经常召他们入宫,而皇帝崇尚孝道,对皇祖母很是尊重,因此连带地对待他们也不同,皇帝的看重让他们在群臣眼中也倍受尊崇起来。 若非如此,皇贵妃岂会想尽办法把叶茹观塞进王府? 听说叶茹观虽出生不好,亲生母亲不过是叶丞相的通房丫头,但容貌姣美,多少京城贵公子上门求亲,谁想得到,最后花落靖王府。 齐穆笙盯住柳氏,心想叶茹观年轻貌美,再加上占住正妃名位,难怪她要事事对付。 扬扬眉毛,他没忽略柳氏嘴角的笑意。 “听清风苑的下人说,上月王妃脚滑、摔了一跤,醒来以后,竟然狂言狂语,说自己被恶灵附体,吓得清风苑的下人们心慌意乱、乱成一团。” 这话三分真、七分假,谣言里,恶灵附体是过去的事,如今她已经全然恢复,她仿佛大病一场,虽忘记过去许多事,性格却也变得温和良善,对待下人已经不似过去那般,总是和颜悦色,很少打骂奴才,所以下人没有心慌意乱、没有乱成一团,更没有什么狂言狂语。 齐穆韧沉眉不语,那件事他知道,他认定叶茹观在作戏,并未多加理会,没想到她演戏还演上瘾了,连恶灵附体这种事都说得出口,冷冷一笑,眼底绽出厉光,他倒真想知道她想玩什么。 “然后呢。” “前阵子王妃让卢管事出府打造几组刀具,我想,约莫是王妃日里无聊,想找点新鲜玩意儿,便没多加阻止,交代下人照王妃的要求去办事。” 这话够明显了,无聊、拿刀子当新鲜玩意儿,再加上前面的“下人们心慌意乱”,还能不证明叶茹观有多残暴?只不过那事儿,她还是让章总管搁了几天,好让叶茹观看清楚谁才是这个府中当家主事的。 齐穆韧眉头皱得更紧。 见王爷面色阴沉,柳氏心思一转,决定再接再厉。 “方才,卢管事又来报,说王妃想在院子里建土窑,这下,妾身可为难了,不知道该不该允下,不允,怕王妃误会妾身怠慢,允了,又担心日后王妃闹出什么事儿,传出去对王府名声不好。” 有了刀子、又要建窑,柳氏怎么想,都觉得叶茹观是杀了人想灭尸。 “妾身以为王妃这段日子不闹不吵,便不甚在意那个谣言,还想着,此话若真是从王妃嘴里说出,定是王妃知道自己做错了,想改头换面让王爷忘记过去的不当行为。知过能改是好事,然而方才在池塘边所见……妾身想,是不是真该请太医过府来替王妃把把脉?” 她暗指叶茹观发疯,一个残暴又疯狂的女人该得到什么待遇?她很期待呢。 柳氏抬眼望向齐穆韧,他沉眉不语。 是在担心此事传进宫里吗?担心皇贵妃以此挑事,说好好一个妹妹嫁进王府,不过短短两个月王爷就把人给逼疯、藐视圣旨?还是担心皇上爱屋及乌,替叶茹观作主? “王爷?”她轻声催促。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第五章 一宅一府一朝廷(1) 齐穆韧的回答让柳氏失望,但她还是吞下气、闭上嘴巴,屈了屈身子,低言:“妾身先下去。” 柳氏转身离开书房,待门关起,齐穆笙率先问:“大哥,此事你怎么看?” 他没有回答弟弟的问题,却提了另外一句。 “我今天见到叶茹观。” “这是第一次见面吧,她真如外传所言,是个美女?”齐穆笙似笑非笑地问。 他的二哥够厉害,新婚夜里为了向皇帝表达不平,居然半步都没踏进新房,把个娇滴滴的小美女给气成母夜叉,到处欺负小妾来抚平自己满腔怒涛。 齐穆韧淡淡一笑,回答:“我没看见她的脸,她是背对我的。” “所以她也没见到大哥?” 齐穆韧迳自往下说:“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正绕着池塘狂奔,她跑得很率性,像只挣月兑牢笼的小鸟,她跑得很喘,还唱歌、说了一堆话、然后大哭,最后好像在向谁宣誓似的大声吼叫,说她不害怕。” 她不害怕?此话从何说起?王府里人人都怕她,只求她别将矛头指向自己,免得受害却无从去说,可她居然说害怕…… 他糊涂了,对于女人,他从来都不甚了解。 “二哥,你真的相信方氏、文氏都是她的杰作?一个相府千金再轻狂、再嚣张,也不至于笨到一嫁进王府就弄出这样大的动静,除非她蠢到不在乎自己能不能立足于王府。” “我相信方氏是她打的,更相信她是蠢的。”若她不蠢,怎会以为打骂几个侍妾,就能把他逼回她身边。 齐穆笔向二哥望去。言下之意,二哥也不相信文氏是叶苑观下的手?没错,如果大哥相信,此事定然不会善了。 扣掉叶氏不算,至今家里已有两个侧妃、四个侍妾,虽没有通房丫头,但那么多年过去,二哥膝下始终无子,怎会叶氏今天进门、明天手一推,一个成形的男婴就没啦? 若文氏真的有孕,那可是府里第一个孩子,依文氏那副性子能不四处宣扬?就算为求自保,她也该老早告诉大哥,让大哥替她作主,怎会藏着掖着,怕人知晓? 不通,怎么想都不通,至于背后是谁伸的长手?就有许多的可能了。 “大哥也怀疑文氏月复中没有孩子?” 齐穆韧微微一点头,子嗣之事他从不强求,他曾想过是否自己杀戮太多,手中血腥太甚,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不让他此生有子嗣。 “二哥相信叶茹观遭人所冤?” “即便如此,她打骂人是事实,性格阴毒、品性劣败也是事实,她的所作所为不会因为文氏月复中有无胎儿而抹灭,因果、因果,若不是她造恶因太多,岂会结下受人陷害的苦果。” “二哥就没想过,那些到大哥面前说嘴的下人,是谁的手下、听命于谁,是谁联合了王府众人之力,齐心排挤叶氏?” “你总是对柳氏有偏见,别忘记,她是皇祖母的人,她绝对不会对王府、对你我不利。”齐穆韧摇头,不明白穆笙怎会对柳氏有那么强烈的偏见。 “我当然知道柳氏不会对王府不利,但不代表她不会对二哥的其他女人不利,何况是一个名位在她上头的正妻。” “你多虑了,我与叶氏有名无实,就算她嫁进王府,我也不曾要求柳氏将中馈之权交出去。” “目前是如此,往后呢?她会不会担心哥哥受叶氏美貌所惑、改变心意,她会不会害怕叶氏在她前头生下嫡长子?何况正妃名位就定在那里,对她,那可是个天大的威胁。就算柳氏是皇祖母的族亲,但不代表柳氏一族各个都像皇祖母那样,温和宽厚。” 齐穆笙始终认定柳氏和曹夫人是同一款女人,表面贤德温厚,内心狡猾奸恶,让这种女人躺在身边,男人岂能安心酣睡。 “皇祖母能一路爬到皇太后的位置,你以为光靠温和宽厚就能办到?”齐穆韧淡淡一哂,一句话正中标的。 “所以,大哥容许枕边人在你背后使手段?” “一宅一府一朝廷,谁有本事,自然能月兑颖而出,只要不出格、不要危害到王府利益,这个世界,谁不争?” “难道说,我们受过的苦,大哥还要让自己的孩子承受?” “我不是父亲,我不会让孩子过我们的日子。” 齐穆韧说得斩钉截铁,这恰恰是他纵容柳氏的原因,这个家需要有人来清理掉某些污秽,而柳氏恰恰是最合适的人选,她有手段、有谋略,却不至于阴毒残戾。 “唉……二哥,你根本不在乎谁是你的妻子,你看重柳氏,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她是皇祖母的人,尽避再不喜欢,你也会巩固她的地位,而叶氏,就算她善良可爱、就算大哥对她心动,也会因为她是叶丞相的女儿,而不对她多看一眼,对不?” 齐穆笙的话很尖锐,齐穆韧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二哥,我们这种人注定不能找到一个心思契合的女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只因为单纯的喜欢而结合吗?” 他淡淡蹙眉,半晌后回答:“不能。” 有太多的人想在他们身边摆眼线,不管高不高兴都不能拒绝,因为她们背后代表了某方势力,齐穆韧并不是害怕得罪谁,而是担心破坏这份平衡,在他还没决定要怎么做,在他实力尚未能抗衡之前,绝不能让人看清看透。 何况……天底下的女人不都一样?是哪个有差吗? 齐穆笙不以为然地撇开头,挑衅地回了句,“我不相信。” 齐穆韧揉揉额际,并没有多说什么。 对于穆笙,他是极其宠爱的,母亲死得早,父亲疼爱大哥远远胜过他们兄弟,若非父亲走得仓卒,说不定这个世袭爵位根本轮不到自己头上。 自小,他们兄弟俩相依相恃,在夹缝中求取生存,嫡母曹夫人的手段比谁都阴狠,他拼了所有力量、使尽方法,才让两人活下来。 好不容易他们够争气,在朝堂得到倚重,曹夫人为亲生儿子齐穆风的前程,不得不向他们服软低头,可过去那段惨澹的日子,他永远不会遗忘。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是了,举头三尺有神明,善恶到头终有报。 齐穆韧转开话题,问道:“这次差事办得怎样,三千名贼人全擒下了吗?” “是地方官府浮报,哪有什么三千人马盘踞占领山头,害我战战兢兢,在山脚探过十余日,又让人模上山,把山寨里里外外全弄透,才敢让人领兵上山。 “孙将军把贼匪全数抓齐,当中青壮年、能打家劫舍的不过五百余名,其他全是老的小的、妇孺辈,总的加一加也不到两千名。” 第五章 一宅一府一朝廷(2) “抓到领头的吗?”齐穆韧沉吟,如果光是浮报,怎会闹进京城还传进皇帝耳中? 那寨子的头头定有些本事的。 此事起因是李太傅告老还乡,李太傅是四皇子齐宥莘的师傅,早年是朝廷重臣,后来教导皇子有功,因年事已大,皇帝特颁黄金千两并赐王侯仪仗,令他光荣返乡。 一路上,有五百名军卫护送,却没想到行经沥县时,所有家当竟然全被山贼劫去,狠狠扫了皇帝的面子,皇上震怒,下令拘了当地官员,并派穆笙和孙将军前去剿灭。 得知这差事时,齐穆韧还前往御书房请愿,说弟弟习文不识武,自愿为弟弟担下皇差。 皇上闻言,似笑非笑问:“穆韧,你打算把穆笙护在背后多久?他不小了,早该为自己闯点事业。放心吧,有孙立民在,穆笙根本不须临敌作战,何况朕对穆笙有信心,他的城府、能力不在你之下,你这个当哥哥的,早该学会放手了,掐在手里的小鸟是飞不高的。” 皇上的口气轻松、态度愉悦,齐穆韧猜想,这次的差事并不难,若非有十成把握,皇上不会让穆笙出头。 他打心底明白,皇上待他们兄弟是极好的,小时候父亲出征,穆笙重病差点儿熬不过来时,皇上甚至微服出宫探视。 那日穆笙发高烧、哭喊着要找父亲,他亲眼看见皇上背着穆笙在院子里走着,轻声慰哄。 那天,皇帝对曹夫人撂下重话,他说:“穆韧、穆笙若是有个万一,我定让你的儿子和整个家族赔葬。” 这两句话虽然保住了他们的命,却也因此……让他们的处境更形困难。 “说到这个,大哥,我真想和这个头头好好攀交一番,他是号人物。”齐穆笙眉开眼笑,仿佛他们聊的不是山寨头头,而是至交好友。 “怎么说?” “他叫白钰方,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长相清秀又懂文墨,实在不像普通山贼,他用兵之奇令人咋舌,光是五百名壮汉加上手中兵器不足,竟能与三千官兵周旋一日一夜,若非大哥逼我熟读兵法,领兵的又是身经百战的孙将军,这一战是输是赢还难说呢。” “你盘问过他吗?知不知道他为何落草为寇?” “就是问过,才会延宕半个月才回京。” “怎么回事?”这回穆笙闹得动静太大,甚至有言官上言,参奏穆笙。他几次面圣,欲请命到沥县把事情弄清楚,皇帝只是淡淡一笑,说道:“你该对穆笙更有信心的,他是你的弟弟。” “白钰方落草为寇,一个大好人材不为朝廷所用,皆是贪官污吏惹的祸。”齐穆笙义愤填膺地说。 “是谁?” “一群人,并且官官相护,让百姓有冤无处伸,不过当中最让人瞩目的是郑品尧。” “郑家?” 这两年郑家相当活络,郑品尧本是江南首富,皇帝南巡时,地方官员借用郑家庄子,皇帝因而邂逅郑家嫡女,郑品尧便把女儿送进宫中,而这其中不乏二皇子的牵线痕迹。 江南女子不同官家女子,她不懂宫中规矩,却天真浪漫、娇憨得惹人疼爱,在后宫中显得难得而特殊,很得皇帝青睐,郑品尧因此得了个五品官职。 年初,传出郑女有孕,皇帝提了她的份位,升为贵嫔,此消息传出,郑品尧立刻在京城里活跃起来,他到处结识京官,与人为善,由于出手大方,许多官家都乐得与郑品尧相交。 “他们都做了什么好事?” “那两千人都是受不了官府重赋税而逃上山的,听说在喻川省,过路要缴银钱、车马进入城中要缴入城费,在城里做个小买卖,两文钱的馒头都要重抽一文钱,省里的官员像豺狼虎豹,谁不肯缴银子就关进牢狱中,得等家人凑齐银子才能将人赎回。” “这两年风调雨顺、国库丰盛,皇帝连连下旨减免各地税收,这些官员竟然敢阳奉阴违?” “可不是,沥县更严重,在那里,连生个孩子、死个老人都要缴税,否则孩子不准入户,死人不准入棺。” 齐穆韧眼底闪过一抹厉色,问:“白钰方又是怎么回事?” “白钰方是个举人,他的妻子貌美,被当地的七品县官李泰给瞧上眼,利用官威想逼白钰方休妻,白钰方不肯,竟赖他为匪贼。 “白钰方受捕入狱,妻子为救他出狱,允了李泰,愿委身于他,白钰方出狱后,一股怨气难伸,当真上山落草为寇,而他的妻子在知道白钰方月兑离险境后,竟上吊自尽身亡。 “我为查此事,在那里多待上十余日,暗地搜集那群官员的恶行罪证,今天一入京,就把证据连同奏折全呈给皇上了。” “皇上怎么说?” “皇上笑了,说本是让我去逮几只小蚊子,没想到我把整个马蜂窝全给捅了,虽然口气中带点责怪,可那表情瞧上去分明是欣喜、安慰,倒让我怀疑起这个马蜂窝是摘对了还是摘错。” 齐穆笙口气里带有几分得意,看来就算他捅了蜂窝,皇帝对这个结局也是满意的。 齐穆韧轻拍弟弟的肩膀,笑道:“摘了窝儿是好事,不过就像果子一样,要等熟透再摘下来,那滋味才是最好。” 齐穆笙听懂了,自己毕竟还不经事,朝堂政局看得不如大哥明白。 “我本想到宫里找皇祖母邀功的。” “你哪里想邀功,你根本是想帮皇祖母除掉郑贵嫔那根刺,顺便透露点讯息给皇贵妃,咱们和二皇子没有她想像中关系那样密切吧。” 郑家女儿没规矩,虽说天真,却也让人碍眼,仗着皇帝喜爱,竟连皇太后都不放在眼里,这样的人,不劳谁动手,早晚要自取灭亡,皇祖母也是因此才迟迟未对她动手的吧。 “大哥果真懂我。略作思索后,我想,何必替他人作嫁?费尽力气却惹得皇上不高兴,心中暗爽的那个人可不会因此感恩戴德,少在咱们俩兄弟身上下工夫,反正郑品尧的事皇上早从奏折里面看得一清二楚,想怎么处置自有想法。”他指的那个人自然是皇贵妃。 “你明白这层道理就好,皇祖母的位置摆在那里,谁也不敢轻易挑衅,就算得皇上眼缘也一样,任郑贵嫔再骄纵,也不过是在嘴巴上讨便宜,皇祖母若暗中对付起来,她便是满心怨恨也得忍着、压着,哪能明目张胆? “后宫事,不是你我可以插手的,况且那根刺扎的是皇祖母的视线,却扎在皇贵妃的脊梁骨上,除去她,岂不是让皇贵妃又添了些空闲时间“胡思乱想”。好了,别谈后宫事,再说说那个白钰方吧。” 五百名未受训练的匹夫,能与三千日日操练的军队抗衡一个日夜,别说穆笙,他也对白钰方深感兴趣。 “这一路上,我骑马与囚车并行,发觉白钰方这人不是个酸儒,他胸中颇有丘壑,短短几日,他仿佛是看开了生死,竟然与我天南地北聊起来,他只是个文人,居然能从小处便推敲出朝中大事,这点让我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对了,他还提出不少颇有意思的朝堂建言,我让他在夜里写成奏折,一并呈给皇上。” “他现在人在哪里?” “还能在哪里,不就是天牢,不过皇上听取我的奏禀后,已经让顺公公暗地到大牢走一趟,我想他在那里不至于遭受刑难。” 齐穆韧点头后说:“你早点下去休息吧,如果没有估量错的话,明天早朝后,皇上定会在御书房召见我们。” “知道了。”齐穆笙退出书房,他得将这两个月中的所见所闻给整理清楚,若皇上提问,他才能对答流利,这个靖王府不能只靠哥哥一个人支撑,他也该为这个家付出一点心力。 门关上,齐穆韧看着弟弟的背影,忍不住地勾起一抹笑,穆笙长大了,羽翼已丰,正待展翅遨翔,他定会比自己更有成就。 取出纸笔,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折成纸卷,不多久,一只鸽子自王府飞向皇宫。 第六章 本尊的悲伤(1) 叶茹观抓起瓷瓶,往前狠狠砸去,哗地,花瓶撞上翠袖的额头后掉落在地,裂成无数碎片。 翠袖的额头瞬地流下一行怵目惊心的鲜血,看着她的眼光充满恐惧。 “给我拖下去打二十大板,再送去叶府,我永远也不要看见这个贱人!”叶茹观恨恨拍上桌子,桌上的茶盏跃起,铿锵一声,茶水翻倒。 “主子别生气,翠袖姐姐才进王府,连人都认不齐,自然办不好事。您就原谅她一回,别打死她了。” 晓阳上前跪地替翠袖求情,叶茹观想也不想,手背狠狠一挥,巴掌甩过,晓阳的脸颊瞬间红肿一片。 “我要你来指手画脚?想指挥人,等你变成主子再说!” 叶茹观怒道,一脚踹上晓阳的心窝,痛得她缩在墙角再不敢言语,只能眼睁睁看着翠袖哭天抢地被几个嬷嬷给架出去,不多久,板子打在人肉上的沉闷声响,从屋外传进来。 晓初观望主子的脸色,见主子没发话,她快手快脚把满地的碎片给收拾干净,再换上一盏新茶。 “主子别发怒,气坏身子不划算。”晓初一面替主子揉捏肩膀,一面压低声音道:“您别生晓阳的气,她不过是想着翠袖是老夫人跟前的丫头,倘若将来王府不能倚靠,主子还得仰仗相府,若把翠袖送回去,倘若老夫人发怒,主子以后要吃亏的呀。 “何况咱们院子里不晓得安插了多少眼线呢,要是事情传出去,让柳氏、夏氏和那些贱人知道,肯定要在背地偷乐着呢,主子何必做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晓初口气有点急,翠袖哭喊呼救的声音益发低了,怕再要不了几下就会被活活打死。 叶茹观冷冷一笑,望向晓初的眼神里充满怨怼。 “仰仗相府?哼!你还以为相府是我的退路?信不信,便是王爷斩杀了我,相府肯定连句话都不敢说。” “奴婢不明白,主子是相爷的千金呐。”晓初惊惧地说。 “父亲眼底有我这个女儿?恐怕没有吧,他只看得见长姐,为了长姐、为了四皇子,便是牺牲再多的女儿也无所谓。”叶茹观阴沉的脸庞满是恨意。 “你知道翠袖在新婚夜的合卺酒里面放了什么?若是那夜王爷进新房,与我同饮那壶酒,我现在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赐婚?呵呵……才不是,是赐死!生我的父亲,亲手把我送上死路,那一百二十八抬不是嫁妆,而是陪葬品呐。” 不知是怨恨太过,还是心碎,叶茹观竟大笑出声,她在笑,却笑出满脸泪水,分明是凶恶到不行的女人,却在那刻让人看得心生悲怜。 她咬牙,难怪怎么都想不透为何王爷对自己心存偏见,就算他不喜欢四皇子或长姐,也不该把怒气牵连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身上,况且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个粗浅道理便是没读过书的女子也明白的呀。 原来,王爷对她不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而是痛恨,至于父亲对王爷,是除之而后快。 昨晚洞房花烛夜,她独守空闺,红棉被、红烛火,满室的红却照出她一脸惨白。 天方明,翠袖进屋服侍,一进屋,她两只眼睛猛盯着合查酒看,眼神惊疑不定,叶茹观心知有问题,便支使翠袖去找王爷的侧妃、侍妾们来屋里请安,门关上,她悄悄地用银簪测了那壶酒,银簪入酒瞬间发黑,见此,她能不变脸色? 整夜的猜测在刹那间变得清透明白,她恍然大悟,知道这场婚姻是父亲与王爷的暗中角力,不管谁输谁赢,她都是注定被牺牲的弃子。 恰好,翠袖没本事把那六个贱人叫进清风苑,让她有了顺水推舟教训她的借口。 她猜,王爷从头到尾都心知肚明的吧,那么她便用此举向王爷表心迹,好教王爷明白,嫁进王府后,她与叶府再无半分关系。 叶茹观的话,让晓初瞬间流出一身冷汗,还以为能随同小姐嫁进王府是天大的幸运,没想到相爷竟是做这番打算,他们连小姐都不要了,哪会在乎她们这些下人的性命?待在这里,她们还有什么日后前程?况且又是随了这个暴怒乖张的主子……脸色黯然,心底舌尖的苦呵,令她哭笑不得。 叶茹观没注意到晓初变换不定的脸色,一心想着,翠袖的死会不会传进王爷耳里,王爷知道后,对自己的态度会不会有所不同?他会不会重新审视她和叶家的关系,确定她无害于己? 若王爷态度不变,她如何在王府立足?翠袖请不来王爷的侧妃、侍妾,摆明她们知道新婚夜之事,早不将自己放在眼底,接下来她该怎么做?闹吗?吵吗?以王妃身分在府中立威吗? 不,她得找人联手,不能放任自己孤立无援,但,找谁呢? 她将府里上上下下逐一想过,从夏氏、徐氏、文氏……最后想到老王爷的嫡妻曹夫人。 即使她不是王爷的亲生母亲,可终究是王府的老夫人,在崇尚以孝治国的齐焱王朝,王爷必定敬她三分,再加上王府由柳侧妃主持内院,曹夫人多少会心生不满吧,她肯定也想为自己的儿子媳妇争取权利,替将来做打算。 假使她能成功联合曹夫人打压柳氏,慢慢在王爷面前展现自己的能力与忠实,她有机会在王府里出头天……吧? 可……如果还是不能呢? 叶茹观苦笑,就算不能也得试,总不能叫她坐以待毙,王爷身上要下工夫,王府的权利她也得争,当了一辈子的庶女,她已经尝够看人眼色的卑下滋味,如今她已是正妃,不管王爷认或不认,都改变不了赐婚事实。 叶茹观离开清风苑,不让人跟随,问明景和居的方向,她一人独行。 一路走,她一路揣摩着曹夫人的心态,她的儿子齐穆风比王爷大两岁,可仕途上表现平平,未得皇帝看重,王爷过世后,皇上甚至越过嫡长子,让王爷袭爵,这对曹夫人绝对是个冲击,她不信曹夫人心中无怨,可掐住这点,能让曹夫人与自己合作吗? 叶茹观缓步前进,接近景和居时,她听见林子里隐约传来说话声,下意识地她放轻脚步、拉高裙摆,朝音源方向走去。 那是两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子,两人对坐在亭中,身边无人服侍。 一个身穿藕色夹袄,外罩一席红色对襟织锦长裳,另一个穿着鹅黄色长衫,裙间用银线绣一幅落梅图,瞧她们的打扮都不是下人,定是府中主子,叶茹观依她们的年纪推测,应该是曹夫人和孙姨娘吧。 叶茹观本想从大树后现身,但孙姨娘的话却让她止步。 孙姨娘说得情绪激昂,“……您就甘心让那个杂种夺走爵位?大夫人,您得想想法子啊,大爷才是正宗主子,他是老王爷的嫡长子呐,这齐家的一切原该是大爷的,怎么可以被个来路不明的小杂种给夺走。” “你以为我愿意?圣旨可是皇上亲下的,谁敢抗旨?” “要不,姐姐进宫见皇太后,揭穿齐穆勒的身世,让皇太后为老王爷主持公道。” “我手中又没证据,能够证明那个杂种身世的只有王爷,可如今王爷已经不在,不管我讲什么,在皇太后眼里,不过是妒嫉罢了。” 想到皇太后每回看见齐穆韧,便要说他和王爷如何如何相像,连好武的脾气都如出一辙,然后再从他十三岁从军、十五岁立下战功,大大小小的功劳细数一遍,众人听着皇太后的话,谁敢不附和几声、夸奖齐穆勒有乃父之风?她这时候跳出来反驳他的身世,谁会相信? 她啊,何尝不是满月复心酸。 “丈夫出门半年,妻子却怀有三月身孕,就是最大的证据。” “你忘记了吗?王爷后来为了颜面,曾说自己达反君命,中途返京。” “我就不信当年的事,找不到半个人证物证。” “这可是皇族丑事呐,当年孩子出生,老王爷就想把那贱妇和孩子给活活掐死,可老王爷没这么做,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理由,我们怎能凭老王爷酒后的醉言醉语就把这件事给捅出去。” “那怎么办?由着那个杂种在府里嚣张?” “人在做天在看,我就不信这世间没有一个公道,放心,他再嚣张也没多久了。” 第六章 本尊的悲伤(2) 听到此,叶茹观一颗心怦怦跳不停。 杂种?齐穆勒不是老王爷的亲生子嗣?既然如此皇帝为什么让他袭爵?难道皇帝也遭受蒙骗?倘若王爷的身世被揭穿……那是欺君、是灭九族的大祸啊! 呵呵,她笑得凄凉无比,原来从嫁给齐穆勒那刻起,她就一脚踏进死局,不管是毒死他,或是成为他货真价实的王妃,都无法摆月兑悲惨命运。 背靠在树干上,她无语问苍天。 回想刚接到赐婚圣旨那天,她整个人轻飘飘像踩在云端似的,幸福得很不真实,所有人都用羡慕眼光看她,有人嫉妒、有人讨好,她这辈子从没享受过那样的目光呐。 没想到,嫁进王府短短一天,她就从云端上重重坠跌,并且眼睁睁看着自己将尸骨无存…… 她就快要死了吗?她拼尽力气,在尔虞我诈中费尽心机辛辛苦苦地活到十五岁,然后在一个料想不到的婚姻里,以为生命将出现重大转折…… 谁知,接在转折后,竟是惨不忍睹的悲怆? 不,她不甘心,她要逃! 叶茹观抬眼,却意外接触到一双锐利的眸子,那是个她从未见过的女人,瓜子脸、新月眉,单薄的唇瓣,眼底散发冷冽的杀气,下意识地,她肌肤上凝起一层疙瘃,仿佛冰冻上她的心,冷得她全身发颤。 那女人就这样站着,冷冷地注视叶茹观,然后不发一语,片刻后转身离开。 来无影去无声,曹夫人口中撼人心神的消息没教叶茹观腿软,可那女子的目光一抽离,她的双腿再也支择不了自己。 缓缓地,她顺着树干跌坐地上,一颗心几乎跳出胸膛,耳边还隐约传来曹夫人的声音:“放心,我不会让他好过的,王爷的名头早晚要落在穆风头上。” “大夫人的意思是,那药……已经伤了王爷的根本?” “若不是伤了根本,怎会他娶一堆女人进门,却连半个崽儿都下不了。”曹夫人得意笑着,她根本不必去追问,光是看那群女人没有动静的肚子,就知道早已事成。 “太好了,神医师傅说过,那药潜伏在身体里五年后便会发作,届时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到时大少爷就出头天……” 阿观从恶梦中醒来,吓出满身汗,她分不清现实或梦幻,只能呆呆地望向床顶,任凭一颗心剧烈跳动着。 那是什么?是叶茹观的记忆或只是一个没有意义的梦? 如果是记忆,未免太清晰,她甚至记得那两位中年太太的衣着和表情,如果是梦,就算她再有创意,也不会有这么荒谬而且论谲的想像力。 她们说齐穆韧是杂种?这年代的女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和隔壁老王搭上关系,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再加上保守封闭以及无聊的从一而终观念……齐穆韧他娘哪有本事搞外遇? 可是直到现在,那名陌生女子锐利的眼神依然让她全身发颤,曹夫人嘴边的讥笑、孙姨娘脸上的忿忿不平依旧历历在目。她该怎么解释? 最重要的是,她压根不知道叶茹观身边曾有个叫做翠袖的婢女、不知道新婚夜的合卺酒被动过手脚、不知道曹夫人住的地方叫做景和居啊。 所以,那是叶茹观曾经的亲身经历……一阵冰寒从脚底往上窜起,搞得她恐慌不已。 没有q10压住心悸,没有肌肉松弛剂缓和自律神经,她完全地接收到叶茹观的惊惶恐惧,可以感觉她前无门、后无路,娘家无法仗恃,丈夫无法依靠的害怕。 怎么办?那个“她”已经变成“我”,第三人称已经转为第一人称。 在她承接本尊的身体后,也接下她的未来命运。 身为正妃的阿观,注定要和讨厌自己的丈夫共赴死亡,就算曹夫人的毒,只会毒死齐穆韧,就算她和齐穆韧是关系清白、无牵无扯的夫妻,但她不至于天真到相信齐穆韧一死,曹夫人会仁慈地留下齐穆韧的一票妻妾。 到时曹夫人会怎么对待她,逼她殉葬以便吞掉叶茹观的嫁妆?还是把毒杀齐穆韧的罪名推到她身上,让她享受一下凌迟滋味? 越想心越抖,她的头超痛,咬紧下唇,阿观搞不懂自己怎会搅进这滩烂泥巴,难道是她死的方位、时辰不对,以至于拿不到穿越优惠票? 当不了皇后公主,至少做个身家清白,没有人吊把刀悬在自己脑袋上方的平民百姓也好啊。 她的要求真的不多,穷一点无妨,苦一点还行,就是别让她做这种绞尽脑汁才能活下去的技术活儿,她的脑子适合用来天马行空、适合用来搞文创新意,真的不适合用来算计。 呼,她重重吐气,抓乱满头长发,真是他妈的好,自己是穿越到了什么鬼地方啊,能不能把她塞回去,重新穿一遍? 下床时,她才发觉天色已经快黑了,这场午觉睡得太久,晚餐已经摆在桌上却没有人敢叫醒她,想来叶茹观的余威尚未自仆婢们心底消除。 燃起烛火,阿观不小心被烫了一下,她突然觉得自己像只热锅蚂蚁,明明知道锅子危险,明明知道底下的柴火劈劈咱咱烧不停,她就是找不到平安离开的路,只能任由那股子烧灼感,烫得自己跳脚。 阿观在屋里来回快步绕圈圈,她知道要心定才能琢磨出好办法,但心被熬热了、脑子被煮得熟烫,大大小小的气泡咕噜咕噜地拼命往上冒沸腾了似的。 不行、不行,心越急越没办法思考,她得先稳定下来。 深吸气、深吐气,她连续做三个回合吐纳后,闭上眼睛,假装老妈坐在沙发里,满脸期待地看着自己,假装老爸双手横胸、一脸严肃地等她背书。 对,心平、气稳,才能背出一口流利的好古文。 舌忝舌忝干涸的双唇,她开始默背:“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灭六国者,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一口气把《阿房宫赋》背完,阿观张口习惯性地想讲几句“他令堂的”、“你母亲卡好”、“shit”……来平衡一下自己被古文性侵的悲惨创造力。 可是张开嘴巴、脏话在舌尖缠绕时,她竟然惊骇万分地发现——她、不、想、讲? 敝异、诡谲、惊愕,不是没讲几句脏话,她无法洗涤迂腐文章对脑内压力的重大影响?不是没有爸妈用亲情逼迫,她绝不去背诵自己痛恨了十几年的老文章?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的啊! 她怎么会自动自发去背创意的重大毁灭者?又没有人在跟前逼迫她,她装什么温良恭俭让啊! 夭寿,她才穿越两个月,就不再痛恨苦文,要是再多当两个月古人,她会不会像老爸老妈一样,认定古文是人类历史上最有价值的资产,那半年呢,半年后她会变成怎样? 张口之乎,闭口者也,随便就吐出几句诗词、默背一串成语,而且发声时一定要摇头摆脑,仿佛正浸婬于优美高深的文化中? 完蛋,她这个犯贱界的翘楚,在没人强迫下居然做出这么荒唐的事,她崩了、她毁了、她没救了……让她死了吧。 阿观用力捶几下脑子,很想把它给剖开清洗一遍,只是要找谁来操刀比较好?华佗扁鹊不知道是不是和她同时代? 第七章 再见大姜(1) 齐穆韧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会走进清风苑,所有下人看见他,眼睛猛然张大两倍,像见了鬼似地。 他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怎会莫名其妙朝这里走,难道是因为穆笙那几句,“我们这种人注定不能找到一个心思契合的女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只因为单纯的喜欢而结合吗?”让他的心有了些许松动?还是,他仍然记挂着那天她的疯狂举动? 她真的是疯魔了,哪个女人像她那样,没有礼教地狂奔、哭号,就算认定当时园子里没有人,也不该这般放任张狂,除非……她已经被王府上下联手弄疯了? 哼,恶灵附身?这样蹩脚的理由也说得出口? 他轻扯嘴角,依旧将她的行为举止归类为演戏,虽然他即使想破头,也想不出她怎么知道自己会出现花园里。 不过若是企图想吸引他的注意力,她该找点更高明的法子才是。 可,她的法子不高明吗? 如果不高明,他怎会在下朝回府的这一路上,满脑子装的全是她的疯狂?又怎会进到王府后没习惯性地往书房走,却不知不觉地走进清风苑?为什么他会让齐古将所有下人赶出清风苑?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他并不打算见叶茹观,他根本就没有耐心看女人在跟前演戏,那他……唉,也许他只是想在这里待待,厘清自己在想什么。 齐穆韧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决定离去那刻,屋里的灯亮起,光线投射了她的身影,他看见她焦躁抓狂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光见她速度有些快地走着,他竟就觉得好笑,然,笑容尚未成形,他听见她扬声念起文章。 那文章乍听之下不觉什么,可是却越听越令人心惊。 他不知道六国是哪六国,不知道毁灭他们、统一各国的秦国又是个怎样的国家,但从她的文章里,他清楚地听见一个朝代的兴起与灭亡,听见造就一个伟大王朝的秦王如何盖起阿房宫,如何搜集各国美女与财富,如何拿宝鼎作为饭锅,如何将美玉当石头、黄金做土块、珍珠为沙砾,如何的豪华奢侈、骄横固执,以至于到最后,函谷关陷落,秦国被灭、阿房宫成为一片焦土。 如果这个故事还不够教人心惊,那么后面的结语,就更让人诧异。 叶茹观说:灭亡六国的是六国自己、不是秦国;灭秦的是秦国自己、不是人民,倘若六国诸侯能仁爱自己的百姓,就能抵抗秦国的侵略,倘若秦王也能爱护自己的百姓,自然可以从三代传到千代万代。 秦王已经来不及替自己王朝和命运哀伤,只有让后人替它哀伤;但后人若只是替它哀伤却不引以为监,就只能让更后来的人、为后人哀伤了。 说穿了,这只是篇故事般的文章,但……别说是女人,便是当今朝堂上的文官怕也写不出这样的东西,来提醒皇帝朝廷厉行简约朴素的生活。 一个女人如何有这样的眼光、这样的心态、看待这样的事物? 那是她写的吗?倘若叶茹观有这等智慧与胸襟,怎会做出虐下那种愚蠢举动,又怎会成为叶府的弃子?难道是因为庶出,她必须在娘家隐蔽自身能力,以求生存,就像过去的自己? 不对。 他在军中多年,看人目光奇准,什么样的人值得托付重任,什么样的人只能虚与委蛇,只消一眼便就能观察透彻。那日,他在暗处看见她责罚下人,她眼中的阴狠戾气并非伪装。 那样的眼神却有这样的胸襟?他压根无法将它们联想一起,他猜不透她,本想厘清的心思在这当头变得更迷糊了。 突然,门开启了,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屋里跑出来,她穿着家常的湖蓝色缎袄,月牙白对襟长衫,下面一袭藕色百褶襦裙,她没有绾起发髻,长长的头发披在身后,像飞瀑似地随着她奔跑的脚步而摆动,衬得她本就美丽的五官更引人心动。 她没注意到他,一出门就往旁边的小屋奔去,朝着里头喊,“晓阳,陪我去跑池塘。” 耙情跑池塘是她的日常习惯,他只是不小心碰上?齐穆韧目光幽深,紧盯着那个谜样的女人。 阿观拍两下屋门,她知道这等行为很怪异,主子要进下人屋里根本不必敲门,可她来自二〇一三,她强烈尊重他人的隐私。 可是……没应声? 阿观再拍几下,没人回应,门却被她给拍开了,探头往里面望去,还真没有人在耶?晓阳去了哪里? 她又多走几步,往另一间找人去。 还是没人?大伙儿都到哪里去了,今天是月底吗?都跑到前头去领月俸?那也会留下一、两人伺候啊,怎么会走得这么干净? 算了,池塘自己跑就好,反正天黑了,不绾头发也不会有人瞧见。 她离开下人屋子,回到屋前,抬脚往外走了十几步,这才看见…… 大姜! 大姜!大姜也穿越过来了?!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啊,她揉揉眼睛,企图看得更清楚,从头到脚,从左到右,来来回回看三遍,没错,是大姜! 他还是一样帅、一样有张颠倒众生的占便宜嘴脸,丹凤眼、风流唇,鬼斧神工开凿出来的鼻梁,会把女人灵魂吸进去的深邃双瞳,还有一模一样的一八五傲人身材,最重要的是,他那双让她爱到很想偷偷描下来的浓眉依然紧蹙,就像碰到什么难解习题似的。 她很激动,差点儿就要抬脚往前冲,在他胸口狠狠捶上一拳,再往他的后脑巴一下,怒骂他,“你令堂卡好,都穿越了,怎么不来找我?” 可……阿观的冲动只维持短短数秒,她奔到他身前时紧急煞车,停下激情的脚步,定身抬眼打量,越看越不对劲,向后退两步、再审视,缓缓摇头、再退两步。 罢才光线不清楚,她只看见外形相貌,没看到眼光神态。 不对,他不是大姜,大姜不会用那种冷到冻人的目光看人。 大姜很爱笑,而且常常笑得满脸痞,不认识他的人以为他吊儿郎当,懂他的人,知道那个笑来自真心,而眼前这位……她深切怀疑,他的脸部肌肉里,有没有内建笑觉神经。 而且他没有大姜那么白,就算这里没有维他命c可以大量补充,没有防晒乳液可以维护美白,但大姜也不会容许自己黑出一层古铜色。 而且,他怎么可能是大姜?自己穿越一遭,面貌改变、身材改变,连年龄都幼齿好几岁,没道理他还维持过去的模样。 齐穆韧察觉到她脸上的兴奋激昂,但不过短短片刻,她便抑止住心底激动,然后想通什么似的一步一步往后退去。她不想勾引他的注意吗?如果想,为何退却,难不成还想欲擒故纵? 他好笑地看住她的表情,忍不住想激她一激,看她到底还想演些什么。 那双回望他的翦水瞳眸干净清澈、明亮睿智,如果他会荒谬到相信她曾被恶灵附身,原因绝对是她那双迥然不同的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阴谋算计的眼睛,没有贪婪、没有谋划,干净单纯得像个婴儿,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带着一点点的犹豫、一点点的怀疑,几次唇瓣轻启,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同他说话似的又闭上嘴。 他在她的眼睛里找不到记忆中的阴鸷狠毒,同样的人怎会有这般天差地别的眼神? 他无法解释。 他应该做些什么的,可是被她这样一双无害单纯又深深吸引人的眼光看着,居然想不起自己该做啥,于是突兀地他走进她的屋子里。 阿观的眉头高高拢起,他在做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她又不想被浸猪笼,不想被架在柴火上烧婬妇,他怎么可以大大方方地走进她的屋里? 等等,什么男人可以理直气壮、自由进出清风苑?什么男人可以把她的下人通通赶出去?什么男人可以在她面前审视她的目光表情,全然毋须回避? 三个问号,解答了她的疑惑。 他就是闻名已久,轰动江湖、惊动万教的靖王爷——齐穆韧?他是把叶茹观娶进门丢进新房后,就豪迈大方,来不用通知、去不用相辞,转身绝然离去的无缘老公? 呵、呵呵……她的脸皮在唱颤栗。 她的老公长出一张大姜脸?前辈子她和大姜是兄弟耶,如果哪天这位靖王爷心血来潮想和她圈圈叉叉、叉叉圈圈,她会不会因为感觉变态而笑场? 戳戳自己的头,她脑残了,齐穆韧不就是因为痛恨叶茹观,才把她放在这里自生自灭?怎会没事过来和自己滚床单,何况,他的床罩组可有好几套呢,哪里不好滚,却要跑来找一个变态虐人狂? 没事、没事,千万不要自己吓自己,吓出心肌保塞没药医。 再次镇定心神,阿观认命地跟在他身后往自己的屋子走。 第七章 再见大姜(2) 短短二十几步路,齐穆韧终于找到害自己莫名其妙的理由——他进她的房间,是为了找那篇文章。 他同意,这个借口并不比恶灵附身好到哪里,但他就是用定这个。 走进她的屋子,齐穆韧还没找到文章,倒是先让她的烛火给吸引住。 她在橘子皮上面雕了花瓣形状,在橘皮晾干后,将花瓣往外翻,头尾挖出两个大洞、取走中间的果肉,看起来就像一朵花,然后三个圆形果皮堆叠一起,罩在蜡烛外头,当烛火燃烧时,热度炙上橘皮,便会散发出淡淡的橘子清香,那是很令人舒服的味道。 因为她是犯贱界的翘楚,所以在发现他的眼光定于橘皮灯罩上时,阿观慎重考虑,是不是应该讨好他两句,问:“王爷喜欢吗?妾身再做一个,为王爷送过去。” 讨好完后呢?他会不会说:乖狗狗,你这么听话,放你出去溜达两圈。还是说:你表现得不错,我决定将你放生。 恐怕都不会,她皱皱鼻子轻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乖乖退到门边,背轻靠在墙上,假装自己是橱窗模特儿,来往人群、世间繁华皆与她无关。 看够了蜡烛,他走到桌边,桌面上没有他想要的文章,只有几张很勾动人心的画。 她会画画? 转身,他走到她面前问:“文章呢?” “什么文章?”她站直,结束模特儿生涯。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 哇咧,不会吧,这里也有卖《古文观止》? 不对,如果有的话,他干嘛跟她讨〈阿房宫赋〉?所以是……他刚刚在外面偷听? 哇塞,令先祖的,他也未免太厉害了吧,才听一次就能背那么一大串,如果他给她阿爹阿娘当儿子,双亲大人们肯定会乐到闺不拢嘴。 “王爷指的是〈阿房宫赋〉?对不住,我没写下来。” “那篇文章是你月兑口所做?”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她要不要谦虚回答:“哦,不是,是某位世外高人写的。”然后他追问:“是哪位高人?”“是杜牧。”“他是谁?”“他是一个落拓、却文采飞扬的书生。”“他在哪里?”“在千里之外。”“你一个姑娘家,何时到了千里之外?”“我们见面时,他还不在千里之外,他是后来才到千里之外。”“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偶然相逢。” “偶然相逢就送你文章?”“杜先生出口成章。”“他出口成章,你闻言背诵,高材啊,要不要日后一天背一篇文章给爷……”然后她重新开启自己的宿命,那个初一、十五的恶命。 颈子后头一阵恶寒,她抖两下,反射道:“是我写的!” 呃!无良、无知、无耻、无道德……她承认自己是天底下最厚颜无耻的女人,可……可她也是千百般的不愿意啊,若不把这笔帐认下来,他追究过一圈后,再来同她讨说法怎么办?要是她前言不搭后语,事情岂不是闹得更大。 何况在这时代,无故认识有才气男子,人家不会夸你人际关系良好,只会说你性格下贱。 “是你写的?”他眼里燃起两道火苗。 她低了低头,抬头时,二度厚颜无耻地轻点下头。唉,只是点头,她怎么会觉得脖子长骨刺,痛得想掉泪? 良心啊,良心在这种时刻发作,真不是件好事。 咬牙,三度厚颜无耻,她补充一句。 “不登大雅之堂的作品,让王爷见笑了。” 不登大雅之堂?朝堂上能写出这种不登大雅之堂作品的文官大概没几个,他冷瞧着她。 “再作一篇,明天让下人拿到书房交给我。” 啥!她瞠大眼睛瞪他。 怎么这么衰啊,前辈子被父母亲逼着背已经够倒霉,谁让她老爸老妈是教国文的,而且她血液里面有人家的染色体基因,躲都躲不掉,啊他咧,他是谁啊,不过是个她和别人共用的男人,不对,她连用都还没有试用过的,他凭什么逼迫她! “bitch!”她开口就骂。 “你说什么?” 炯亮目光望向她,害她从头皮麻到脚底心,夭寿,那么凶狠的目光不会拿去歼灭敌人哦,干嘛拿来对付弱小熬孺,欺负她吃他两口饭吗? 可是她没种,不敢把真心话朝他吼回去,她是俗辣界的冠军、没路用排行榜的第一名,她、她……抖了几下后,咽咽口水、笑得满脸巴结道:“我、我说……写文章“必须”有想法、有灵感,不是一蹴可几的。” 她在拒绝自己?一个被冷待的妻子被丈夫发现才华,不是应该极力讨好表现?她为何隐藏?难道,她并不想被自己看见? 他没回答,她再倒抽一口气,再忍、又忍、三忍,准备再卑微两分地问:请问王爷,文章什么时候要时,他终于开口。 “听说,你想在清风苑建一座土窑?” “是。” “一篇文章,换一座土窑,文章几时写完,工人几时出现。” 阿观看着他的脸,两个想法同时间产生—— 右脑想:哇例,这个都可以拿来谈条件,她又不是没银子自己盖,只不过……土地所有权状好像在他手上。左脑想:好里加在,她自尊还没有和狗大便一样,放在地上任人踩。 然后左右脑合体,她扬起一个温婉柔顺、良善恭谨的笑意,轻声回答:“是的,王爷。” 她的柔顺让他兴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愉悦感,他曾让无数人在自己跟前低头,但从没有一个人的低头让他有这样强烈的快感。 望着她没有扎起的长发在背后轻飘,鬼使神差地,他居然迸出一句,“过来,我给你梳头发。” 话出口,不光阿观,他自己也倍感惊讶,他无法理解这是怎样的突发奇想,不过……大丈夫一诺千金。 僵着身子,他走进内室,走到梳妆台前,拿起玉梳,眼光朝她射去。 阿观全身发痒,好像有几百只蚂蚁在身上跑马拉松,她瞠大眼睛,一瞬不瞬地回望,不会吧,他吃错药了,不是很讨厌叶茹观吗?不是不想和皇贵妃、四皇子扯上关系吗?不是想把她休弃吗?怎么会…… 脑袋里一片混乱,她无从反应。 发现她比自己更无措,他乐了,扬起眉头,眼底捎上恶意,他轻声问:“你怕我?” “怎……么……会……”她每个字都在发抖,她没有中风,却表现得像“本人正在中风中”。 “既然不会,还不过来?” 见她满脸狰狞,咬牙切齿的模样,他的心情没道理地轻松快意起来,两手环胸、目光不转,他摆明态度——爷等着呢。 她挣扎、她痛苦、她哀怨,她缓慢移动脚步,是一寸一寸、一分一分的莲花小碎步,可屋子就这么大,她再磨蹭也拖不了太久时间。 好不容易她在椅子上坐下,从镜中看着他的动作,她那张脸像即将被剥皮制包的鳄鱼,扭曲到一个无法形容的境界。好像他手中拿的不是玉梳而是钉枪,好像咻咻咻,在下一个三十秒,她的脑袋会插满铁制长钉。真是……惊悚啊! 第八章 下人心思(1) 小小的烛光下,阿观聚精会神地雕刻着,她本是不相信天地鬼神的,但穿越一遭,再铁齿的人,也会认定冥冥之中有股人类无法理解的力量,而我们深信的科学在它的眼前也只能俯首卑微。 所以在阿观的头壳没有被齐穆韧的玉梳戳出一排血洞,梳子直接竖立在头顶上方那天,她分外感激上天的悲怜。 所以在她又梦到几场叶茹观的童年生活,惊讶她强韧的生命力,强烈佩服在那样的家庭中,叶茹观还能安然长大到让自己附身那天,她双掌合起,感谢上天垂爱。 于是她用白萝卜雕了个观音像,她把它放在窗边,清风苑的丫头婆子们每回经过栩栩如生的观音菩萨面前,都会合掌低头膜拜,祈求天赐平安。 虽然冬天萝卜不易发霉,但几日后还是氧化变了颜色,有人说艺术永恒,现在看来,也不尽如此。 用过晚膳,晓阳又拿来几根萝卜,她对果菜雕有着难解的着迷。 阿观没有拒绝,拿起刀子一点一点削去萝卜多余的部分,慢慢地,头出来了,手也出来了,再不久,可爱到让人忍不住想要拥抱的北极熊成形。 “这是什么啊?”晓初问。 主子的性情改变后,她便不像过去那般小心翼翼了,虽然相信主子恶灵附身的讲法,但仍是在多日观察后,才渐渐地抹除芥蒂,一心一意待起主子。 “这叫北极熊,它住在冰天雪地的地方,身上有厚厚的皮毛,毛色是白的,肥肉有三、四寸那么厚,因此不怕寒冷,而且往雪地里一站,其他的动物就不容易发现它。” “主子,北极熊可不可以给我?”晓阳睁起圆眼睛望向阿观。 她一笑,把北极熊交给她。 “上次那个花给你,这个你又要,会不会太贪心啊。”晓初取笑她。 “你也想要吗?我雕一个给你。” 阿观说话的时候,视线往旁边的月季身上扫去,她不像晓阳、晓初成日巴在自己身边,吱吱喳喳说不停,她只是本分而安静地做着自己的工作,不逾越守规矩。 多数的主子都喜欢这样安分的婢女,可是月季越规矩越挑不出错处,阿观就越是不放心。 月季和琉芳都是从柳侧妃房里出来的,为什么把两个伶俐好用的丫头拨给她?别骗她柳氏天生大方,怎么说柳氏和叶茹观都是竞争对手,就算她们之间得互喊几声姐姐妹妹。 这段时日,琉芳经常借口出清风苑,晓初偷偷跟踪过几回,这让她清楚琉芳的幕后工作是眼线,她不怕眼线,反而还想藉着琉芳的小报告,让柳氏明白自己无意与她争宠。 但月季始终不动如山,才教人心慌。 月季的性格沉稳、务实,做事谨慎仔细,从不出半分错,她的容貌清秀,举止合宜,脾气良顺,便是当个主子也足够了。 柳氏把这号人物送到她跟前,目的是什么? 她不喜欢耍心计、不爱动脑袋,却并不代表她是个笨蛋,对于隐藏的危机她不会假装视而不见,只是……要怎么样看透这个危机呢? 月季没注意到阿观的审视,她垂着头继续绣香囊。 她很少开口,却有很好的观察力,这段日子下来,阿观发觉自己最喜欢穿的是月季亲手做的衣服。 叶茹观那些大红衣裳,阿观不乐意穿,却没有其他选择,这里没有新光三越或sogo,她只能勉强从当中挑些较为素雅的来穿。 即便如此,阿观并没有表现出对叶茹观穿衣哲学的不苟同,但月季注意到了,她熬夜为阿观做了两袭月牙和淡青色的衣裳,款式素雅、不繁复,唯在裙摆处绣了几竿修竹作装饰。 如果她是柳氏,她不会让月季离开身边,因为若有充足的信任,她绝对是最得力的帮手。 “主子,你有没有听到夏女乃女乃那里的消息?”晓初笑问。 阿观不打算建立情报网,但王府里人多口杂,不管想不想,许多话就是会传进清风苑,只是谁也不晓得那些话里头,哪些真实、哪些纯属谣言。 “又听到什么了?”晓初要是到现代,一定是个出色的记者、名嘴或狗仔。 “夏女乃女乃身子不好,常常歪在床上,前两日下雪,夏女乃女乃贪看雪景,在外头待过一会儿,回屋便受了风寒,病上三两天,贴身婢女香云没上报给柳女乃女乃,柳女乃女乃知道后震怒,说奴大欺主,活活把香云给打死了,听说她被人从景宁居里拖出来的时候,雪地里拖上长长的一道血痕呢。” 现在想起来,晓初有些后怕,当时若主子没挺过那关,她和晓阳定会沦落到香云的下场。她们怎会那么天真啊,还以为主子死掉,就能顺理成章变成王府丫头,被派到别的院落,日后能多些依仗。 晓初还觉得自己聪明,暗忖着,主子摔伤琉芳定会报给柳氏知晓,柳氏迟迟按兵不动,肯定是希望主子死去,省得日后费心。于是她依着柳氏的心意去做,心底还偷偷乐着,想说柳氏总会记住自己在这件事上帮过她一把。 幸好月季看不过去,向王爷禀报,不然…… 香云的事,可是让她彻底看清楚了,倘若主子没熬过那回,除了琉芳,她和晓阳、月季铁定会被活活打死,来彰显当家主母柳氏多么看重王妃、多么姐妹情深,几条奴才的命换来柳氏一个贤德名号,太划算。 “身边丫头被打死,夏女乃女乃没说什么吗?”晓阳追问。 “能说什么,当家的可是柳女乃女乃。”晓初向晓阳瞥去一眼,这个没心思的,也不看看王府里谁最大,就算她们的主子是正妃,可不受王爷看重,还不是得乖乖待在清风苑里,哪能像人家那样呼风唤雨。 “婢女的命真不值钱,我定要好好烧香礼佛、敬拜菩萨,下辈子再不当小婢,要当正经主子。” 晓阳心有戚戚焉,虽然与香云并无深交,可同是婢女,听到这样的遭遇,总是让人感伤。 阿观皱眉,打狗还要看主人,夏氏身边的人,柳氏要处决便处决,没人敢异议?她们不都是侧妃,身分相当吗?柳氏敢动手,是凭藉着齐穆韧的信任疼爱,还是她有本事面面俱到,让夏氏便是想伸冤也求助无门? 如果是后者……她再看月季、琉芳一眼,眉头深锁。 阿观叹息道:“这个世界本就是这样的,要活着、要生存,都得经历一番艰辛,不光是人啊。” 狐獴雕好了,阿观放在桌面上东看看西看看,迪士尼卡通把这种动物给可爱化,让许多人都爱上它们。 “哪有啊,小鸡小鸭小猪,它们想吃就吃、想睡就睡,不想就到处乱晃,日子过得可悠哉呢。” “可它们吃饱了、长大了,之后呢?不是要献上自己的性命,成为他人盘中佳肴? 它们之所以看起来悠哉,是因为无知,不知道未来自己将会面对什么。” “是这样的吗?” 阿观指指晓阳手上的北极熊。 “北极熊住在冰原里,那里到处都是冰天雪地,虽然它的体型很大几乎没什么天敌,但食物却少得可怜,往往要拖着庞大的身躯走上一整天,才能找到食物。” “它们吃什么呢?冰天雪地里有果实?” 第八章 下人心思(2) 阿观示意,晓初快步走到桌案边取来纸笔,阿观没学过水墨画,但这段日子里只有毛笔可以用,慢慢的,她也学会操控那管软软的笔毛,早说过了,她对艺术不是只有普通天分。 虽然目前画出来的水墨画还称不得上品,但再假以时日琢磨练习,定也能够拿出手。 提起笔,三两下她在纸上画出北极熊、海豹和鲸鱼,然后慢慢讲解。 “鲸鱼的体型比北极熊大上好几倍,若是被它强而有力的尾巴扫到,北极熊就会有性命危险,而海豹的牙齿又长又尖,北极熊想吃它,得小心它的牙,一个不小心连命都要搭上去。” “天呐,光是想吃饱就这么危险辛苦?”晓阳问。 “可不是吗?”她又在纸上画出两只体型不同的蜘蛛。 “这只八脚蜘蛛叫做蝇虎,它专吃有毒的蜘蛛,必须爬到别的蜘蛛网上,趁主人不备,快步上前在毒蜘蛛背上扎入毒刺,才能得到丰盛的食物。” “蝇虎爬到别人的蜘蛛网上,主人不会知道吗?” “当然会知道,所以蝇虎必须耐心等待,当风吹动网子的时候,才能小心移动一点点,若是不仔细,被毒蜘蛛发现自己,别说什么晚餐了,恐怕自己都会被毒死。” “好可怕哦,原来连当小虫子都很辛苦,要喂饱自己、又得担心被杀,每吃一顿饭都是生死相搏。” “所以,这样想想还觉得当人很可怜吗?”她取笑晓阳。 “好像是,听起来,当人还算不错的了。”晓阳耸肩说道。 阿观微笑,意有所指地道:“我最喜欢的是这种动物,它的体型不大,却很聪明。” “这是什么东西,没见过,怎么会用两条腿站?” “它叫做狐獴,体型不大,住在沙漠里,每天必须顶着大太阳、脚底下踩着发烫的沙,用尖锐的爪子在地上刨挖,它们专吃蝎子、马陆。” 她一面说一面画,很快地,纸上出现了眼镜蛇、老鹰、马陆、蝎子。 “蝎子?那个东西有毒啊!”晓初做个恶心鬼脸。 阿观看月季一眼,她虽然没有看向自己,但她在听,听得认真时,手上的针线会略略停下。 淡笑,她继续说道:“没错,沙漠里有的蝎子会朝敌人的眼睛喷出毒液,若是狐獴被喷到,很可能会瞎掉,就算逮到蝎子,也得小心它们的毒针。而马陆在遇到敌人时,皮肤也会渗出毒液。 “所以对狐獴而言,每捕抓一次猎物,就是一次的性命冒险,而且还不止于此,当它们在沙地里寻找食物时,很可能会碰到爱吃狐獴的老鹰、毒蛇,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变成别人的食物。” “实在太可怜了。”晓阳满脸同情。 “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特别喜欢它们?” “为什么?” “因为它们懂得团队合作。大家在觅食时,它们会派出一只狐獴来当守卫,一旦发现老鹰就会出声警示,让所有的同伴用最快的速度躲回地下的坑洞里,如果碰上毒蛇,几只成年狐獴会合作,用利爪来围堵毒蛇,打退毒蛇,让它们不能伤害小狐獴. “如果狐獴心里想的是,少一只狐獴来争食,我就能多分得一些食物;如果它们想的不是合作而是敌对与竞争,恐怕狐獴这种动物早就在沙漠中消失。 “所以在越困难的环境里生存,大家就要越齐心合力,同舟共济。就算茫茫大海中,就算船员彼此心中有结、性格不合,可在遇到暴风雨当下,他们比谁都明白,他们只能选择合作、不能分裂,否则船一旦沉入海中,没有任何人可以保住性命。” 后面几句话,她说得郑重。 晓初点头,她早就明白,自己能倚靠的只有主子,没有其他人,唯有主子好了、顺利了,下人才有出头机会。 她看向晓阳和晓初,阿观想,她们会懂的。 不管她们如何讨好柳氏、夏氏,在外人眼里,晓阳、晓初都是出生相府的下人,唯有跟了自己,她们才有前途。 视线转向月季,她依然低着头,只是手上的针线动得更快了。 “主子,如果咱们把这个送到王爷跟前,王爷定会对主子另眼相看吧?”晓阳已经开始想着怎么替主子在王爷跟前争脸。 “不过是雕虫小技,你眼巴巴送上去,说不定被有心人看见,会掀起一番风波。” 阿观恐吓,她可不想再和假面大姜有交集。 “您是说柳……” “我什么都没说,我的意思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日子难得过得平静,就算真想图谋些什么,光靠这些小东西是不成的。” “哦。”晓阳嘟起嘴,她是替主子讨好王爷啊。 拍拍晓阳的手,阿观说道:“你们先下去休息吧,我再画点东西,月季香囊绣好也就差不多了。” “是。”晓阳、晓初拿起萝卜,转身走出屋子。 门关上,阿观放下笔,目光定在月季身上。月季仿佛是鼓足了勇气才停下手上针黹,但紧握细针的手指仍微微颤抖。 还没准备好吗?好吧,逼迫是逼不出真心的。 阿观低头,重新提笔,在纸上描绘一只新壶,她画得很仔细,这里的茶壶属于民生用品,实用性大过于艺术性,因此壶的形状都差不多,顶多是圆一点或扁一些,并无啥创意。 待窑建好,她想做些推陈出新的茶壶,看看市面反应如何。 叶茹观的嫁妆不少,她并不缺银子花用,可如果她的未来打算自立更生,就得培养一门能养活自己的手艺,金山银山不管花不花得完,人生无常,这句话阿观是看透了,无论如何,她都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她画得太认真,并未理会月季的心里挣扎,待她发现到时,月季已经跪在她的脚边。 “我不是说过,不要成天到晚在我面前跪来跪去,我又不是如来佛祖,需要你们用膝盖来祈愿。”她轻笑地放下毛笔,心底想着:真该找一天出王府,纸笔颜料这东西还是得亲自挑选的才合用,就像……人。 “主子,我不是柳女乃女乃的心月复。” 阿观点头,她早猜想过了,只是月季毕竟是从柳氏房里出来,她就是会多担上几分心思。 “不管你以前跟谁,如今你已经跟了我,我自然不会去追究过往。至于你,如果觉得我是个好主子,就会对我尽心,如果觉得我不够好,而去向旁人示忠,我也无从埋怨,毕竟是当主子的没办法让你们仰赖。”阿观话说得不咸不淡。 月季吸气,这话是在逼她表忠心吗? 她捉模不出阿观的心思,可话已经到了这上头,除了表示忠心,她再无第二条路。 第九章 收拢人心(1) “奴婢的父亲曾经是七品县官,但父亲受人所陷,牵连进一条命案,后来丢掉自己的性命、也丢掉家产,娘亲伤心过度,身子也变得虚弱,我不得不卖身葬父,如今便是靠那点月银养活娘和一双弟妹。 “柳主子嫁进王府后,我被分派到景平居,因认得一点字,颇受主子看重,可是有一回王爷回府见着我、多问上两句,柳主子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闲话,自此,奴婢便不再受看重。奴婢被降为三等丫头,不能在主子跟前服侍,直到王妃进府,奴婢才被分派进清风苑。”月季想了想,缓缓道出自己的过去。 阿观点头,她这是在告诉自己,她虽出自景平居,却与那边再无干系? 她细看月季,难怪她看起来不似一般下人,原来是读过书的,称不上娇妍美丽,却也清秀可人,难得的是她身上有一股令人舒服的气质,是这个因素才让柳氏倍感压力吧。 可怜的时代、可怜的女人,张牙舞爪地把周遭女人全当成假想敌,却从没想过,男人之所以看上别人,并不一定是因为对方比你更好,而是因为,他的心已经不在你身上。 “你的母亲和弟妹还好吗?生活有没有困难,需不需跟王爷……” 她只是单纯想帮助一把,月季却联想到另一层意思上头,阿观话未说完,她便急急起身、急急回道:“主子,奴婢发誓,从未有过那样的心思,奴婢比谁都清楚,王爷不是奴婢可以高攀得上的,对于婚事,奴婢从未有过异心。 “如今奴婢只想好好照顾母亲,希望弟弟能支撑起一家一户,妹妹能够找到好归宿,倘若主子垂怜,待日后为奴婢寻个良人,奴婢只想两夫妻过着平平稳稳的日子,不想作不切实际的梦。” “你想多了,便是你对王爷有心思,我也不会阻止,在婚姻市场里,本就是优胜劣败,你有本事得王爷青睐,我也只会替你感到高兴。”阿观忍不住苦笑,她本意并非如此,却没想到月季会听出自己想都没想过的言外之音。 她还以为只有当主子的企图争取权利地位的,才需要有一颗玲珑剔透心,才需要把人家一句简单话分析出三四层道理。原来在这个处处受压迫的时代里,每个人都需要更多的心思,确保自己的安全无虞。 “我原本要问的是,需不需要跟王爷买下你的卖身契,让你回去与家人团聚?我是真心想知道你的家人需不需要帮助,我希望能够送你的弟弟进学堂,因为知识就是力量,你希望他能在这个社会上与人一争高下,就必须给他足够的知识与能力。” 阿观句句话都说得真心实意,眼底的恳切诚挚,分明清楚。 月季眼底盈满感激,她没猜错,主子不是传言中那样,那些残暴、刻薄、恶毒的形象,全是为了同一个目的……确定了心中所想,她暗自做出决定。 “月季谢过主子,主子愿意为奴婢的弟弟做这番着想,奴婢便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 阿观看向激动的月季,不过是几句话、一点小恩惠,就能得到她的忠心? 她有几分怀疑、些许疑惑,分明是玲珑心,为什么自己不过两分示好,就能得她感激至此?她越来越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或者不相信什么了。 真怀念那个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时代,她只需要跟频率相同的人相处,不喜欢就老死不见或对面不相识,不必勉强自己去跟谁相处,更不必去担心谁要来害自己。 不像在这里,不管喜欢或讨厌,就是无法免除某些关系。 “别说傻话,我为你做的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也别为我粉身碎骨,尽好本分做事就行。” 月季点头应下,须臾,她眼底升起犹豫,好半晌才鼓起勇气问:“奴婢可以问主子一件事吗?” “你说。” “主子并不想留在王府里,对吗?” 阿观猛然抬眼,定定地望向月季,连晓阳、晓初都看不穿的事,居然教沉默的月季给瞧得一清二楚?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阿观凝声问。 “主子是个聪明伶俐人,岂会不知道王爷讨厌闹事尖苛的女子,却还刻意挑衅各房姨娘,且手段近乎残忍,目的不就是为了让王爷忍无可忍,一纸休书,将主子休离王府?” 没错,叶茹观是这样打算的,那些梦境清晰分明,叶茹观的确不愿意留在王府里,因为她知道王爷的身世,知道进退都是死路。 至于她自己……当然,为什么要留?她又不是古人,对于名誉有过度的看重,何况她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穿越,但她敢保证,穿越一回的目的,绝对不是找死。 王府这滩水太深也太脏,一不小心陷进去,是绝对的死路一条,她惜命得很,能好好活着为什么要欺凌自己?她宁愿脑袋单纯,也不愿意过度伤脑去和一群女人相争,她是不乐意替自己找麻烦的女人。 不过比较让阿观讶异的是——自己表现得这么真,还是有人不相信恶灵附身的故事? 月季不相信,齐穆韧那些妻妾呢?齐穆韧本人呢?如果他们坚信她是在演戏,会不会有人再想毒招对付她? 唉,她只想承接叶茹观的身子和嫁妆,不想将她的家世背景和错纵复杂的关系一并接收啊。 “接着说下去。”阿观皱眉问。 “主子发现不管您怎么吵、怎么闹,手段用尽,王爷都不予理踩,只好改弦易辙换个方法,如今主子是想安安静静、不问事,等王爷以无出为理由将主子休离,对不?” 又被猜中了,是她心思太简单,还是月季太厉害?如果晓初可以当记者名嘴,那月季最适合的行业,就是心理咨商师或犯罪心理学教授了。 但齐穆韧真会将她休离吗? 以后不知道,但眼前绝对不可能,她才进府不久,若贸然休离必定让人感觉他有对抗皇权之嫌,何况此举便是将他与四皇子的恶化关系给摆在台面上,齐穆韧又不傻,怎会处处替自己竖立敌人。 听闻皇帝年方四十初,英年正盛,谈继位之事尚早,若东宫太子之战提早开打,对谁都无益,就算今天立了a,a就一定会成为皇帝吗?不会,顶多是把a置于风头浪尖,让他接受各方射来的暗箭罢了,何况谁晓得这位太子能不能活得比皇帝久,皇太子可不是种长命的行业呐。 就算齐穆韧打定主意站在大皇子、二皇子那边,也不该太早表态吧,如果不是这层想法,他怎会允许叶茹观嫁进王府? 所以与其逼着齐穆韧立马给休书,倒不如多等上一段时日,只要她表现得够乖、够合作,知道叶茹观是一枚弃子的齐穆韧,应该不至于对自己太恶劣,再则,五年过后,齐穆韧以“无出”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休了自己,便是皇帝也无话可说。 阿观没有回答,但表情明显,早已回答了月季的疑惑。 “奴婢不明白,既然主子无心于此,为什么不同王爷谈和离?当初圣旨下来时,王爷就不乐意了,若由主子提出,一方面皇上那边无话可说,一方面正中王爷下怀,岂非两方都得偿所愿?” “你以为我没想过?”阿观苦笑摇头,对这时代女性地位的卑微深感无奈。 “和离需要由娘家来提,你觉得叶家会为我出这个头吗?” 月季沉默了,她并不清楚叶茹观在叶家的地位,但不管是哪个家族,能够巴上王府这档亲事,肯定是宁可女儿死在王府,也不愿意谈和离的吧。 至少死在王府,还可以记名于皇家玉牒,哪像和离,不但好处捞不到,反要受皇帝申斥。 “那么,主子真要在这里白白浪费青春吗?万一前头有所动作,危及到主子的性命……”她犹豫道。 听见月季所言,她抬眼,深思半晌后问:“难不成,我摔跤不是意外?” 月季对上她的视线,拧紧双眉道:“不是柳氏动的手。” 换言之,是人祸非意外?苦笑,她还是想得太容易,叶茹观死因不单纯。 谁想要她死?受她虐待、心存报复的下人?企图夺她妃位的妻妾?又或者是……想利用她的死,导致王爷与叶家关系破裂的人? “你怎么知道不是柳氏?” “那日我见到一个眼生丫头提水桶出院子,她不是清风苑的人,我想上前盘问,却发现她走得飞快,三两下便消失无踪,倘若没猜错,那人应是有几下功夫的,我在柳氏身边待过四年,确定那里没有这号人物,待我回清风苑时,已经发生主子摔跤的意外。” “有可能是府外的人吗?”阿观还是怀疑柳氏,她主持王府,要运几个人进来并不困难。 “奴婢不确定。” 第九章 收拢人心(2) 阿观想了半晌后,叹道:“此事暂且按下,咱们先避开与王爷的妃妾们正面冲突,尽量当个看不见、碰不到的隐形人,只要不伤害旁人的利益,再加上王爷的冷漠态度,应该不至于再出什么大事。 “有机会的话,你可暗示一下琉芳,就说我有意放弃妃位离开王府,说不定柳氏知悉后,会在这上头帮点小忙。不过千万别告诉晓阳、晓初,那两个丫头一心一意要我与王爷修复关系。还有,明儿个你回家一趟,把你弟妹和娘亲带来王府让我见上一面。” 身边可用的人太少,如果真能拢络月季,让她对自己死心塌地,倒不是件坏事。 “谢谢主子,奴婢愿生生世世为主子效力。” 屋里的蜡烛仍旧燃着,门外的齐穆笙低头抚模手中从晓阳晓初那里强抢过来的北极熊和狐獴,他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了,将叶茹观与婢女间的对话听得清楚分明,不管是北极熊的觅食冒险,还是她收拢月季的话或者是后来令人吃惊的这一段。 叶茹观与他想像中的,出入相当大! 他承认女人善斗、善争、善使心计,却从不认为女人聪明,但叶茹观显然是个例外。 她以婢女被打死为引子,引出各种动物的生存艰难,再提到狐獴的团队合作,她成功地收拢了身边下人,儿是……如果哪天她晓得自己收拢的是谁的人?那表情肯定精彩万分吧,想到此,他忍不住笑得张扬。 甭军奋战呵,的确比不过团结力量大。 不过教他意外的是,竟有人不想当靖王妃,那可是个女人抢破头要的好位置呢,谁晓得她手段用尽,只求离开,真有趣。 然更有趣的是,摔倒……并非意外?! 尽避她不得人缘、不受二哥青睐,已经是被彻底漠视的人物,依然有人企图对她不利?因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难怪她要选择方法二,他倒想看看,沉寂是不是能比挑衅更快得到她心中所要。 齐穆笙再看一眼萝卜,能把萝卜摆弄成这副模样,说雕虫小技未免太客气。 他微微一笑,笑出满脸醉人春风,真是的,他居然对自己的嫂子感兴趣了。 望一眼天边弯月,二哥应该回来了吧,若不是有要事,他还真想去会会这位擅长雕虫小技的嫂子。 转身走出清风苑,他得快去把白钰方之事说予二哥知晓,想起白饪方,他嘴边的笑意越扯越宽,谁知道呢,谁知道逮兔子竟会篓着狼? 这身狼皮啊,够他们好好利用上几回合啦。 万客楼门外,车水马龙,许多大官的马车停在门口,掌柜里里外外招呼着,忙得晕头转向。 这里是京城最大的酒楼,提供精致而昂贵的美食,如果到京城没往万客楼坐一坐,只代表两件事。 一:身分地位不够,因为万客楼的宗旨是不服务无品白丁。 二:口袋银两不足,万客楼一道菜的价钱,可以在外面饭馆吃上两大桌。 所以有些品级低的官员们,经常想尽办法凑银子,希望能进到这里与某个大官“不期而遇”,最好能有表现才华的机会,好让大官们“慧眼识英雄”,自此仕途上有人提携,官运亨通。 因此万客楼的墙壁上不时有新画、新文章,全是为了替自己增添名气的官员所作。 看着墙上的文章,齐穆韧微微勾起唇角,叶茹观的确交出两篇文章以换得一次出门机会和一座烤窑,他不信她真打算用那座窑来烤鸡、烤饼,不过清风苑的丫头们为此兴奋了好几日是事实。 穆笙没猜错,他的确安插了人在清风苑,不过他从没让人向自己回报清风苑里的大小事,只要求他们暗地保护叶茹观,别让旁人有机会下手。目前叶茹观的命得留着,他可不想授人话柄更不想给人机会挑拨他与叶府为敌。 但从昨儿个起,命令改了,他要知道叶茹观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对于内宅之事,他向来无心周旋,但她让他破了例。 为什么破例?因为对她的文章感兴趣? 齐穆韧挑高眉心,她这回给的文章有浓厚的敷衍意味,短短几行便成一文,不过,他不能否认,即使是短文都让他咀嚼再三。 换得一座烤窑的是“陋室铭”。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皆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 那是她想要的生活?她不在乎物质条件匮乏,只求心灵平静? 所以嫁入王府,纯粹是叶丞相和皇贵妃的一厢情愿?不……才不是,他曾透过人给叶茹观暗示,那人回覆,叶茹观对这个婚姻抱持着相当大的希望与期盼,她一心想嫁入王府、一心想要在王爷身边服侍。 他紊乱了,一个有如此品味,不介意生活简朴,只愿精神逸乐的女子,怎会笨到搅进王府这滩浑水。 她不是叶茹观,那么……她是谁?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那样的生活教人幽然神往。 曾经,有一个女子对他说:“爷,哪日你不当官了,咱们就去寻访一座山,盖一间小茅屋,夜里听着山泉潺潺,日起,眼眺满山艳红,好不好?那样的日子才是人过的。” 可惜他受封成了世袭王爷,而她,成为爵位第一名牺牲者……齐穆韧眉心皱紧。 那日,他将此诗吟给皇上听,皇上一脸幽然神往,问他,那是个怎样的人物,才能做出这等文章。 他没说真话,只说是偶得的一篇好文。 他是武将,对于酸儒文章一向是不大看得起的,没想到叶茹观的文笔硬是让他一再品味。 前天,她让月季递纸条到书房,纸条上写着:请问,下一篇文章可否换到一次出府机会? 出府?已婚女子若无夫婿相伴岂可随意出门,他想,这个要求肯定在柳氏手中就被较回了,所以叶苑观才企图从自己身上下手。 他本想回绝的,可心蠢蠢欲动,他想知道她还能写出什么好文章,勉为其难下,他在纸条上写了个“可”,月季接过纸条却迟迟不肯离开,他板起脸孔问:“叶氏为难你了?” “禀王爷,没有,主子待奴婢很好,只是……”她满脸为难,低下头、深吸口气说道:“奴婢求王爷在上面用印,主子说、说……” “说什么!” “王爷说话不算话,明明约定好,一篇文章换一座土窑,文章几时写完,工人几时出现,可工人迟了两天。”方转述完主子的话,月季立刻伏地叩首:“奴婢该死、奴婢逾越,求王爷严惩。” 惩罚?她不过是转述主子的话,他真想找人修理,自然会去找那个正主儿。 齐焱王朝里,谁不知道齐穆韧一诺千金,到了叶茹观面前,他反倒变成毁信小人,不过两天,竟也计较至此?他被叶茹观弄得哭笑不得,最后还是在纸条上盖下印章。 印章方落,月季就从袖子里拿出文章。 耙情她把他的一举一动全算准了,赌自己会赢上这回?他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月季放下文章,立刻告退,退下的速度像是有鬼在身后追似的,当下齐穆韧就算有再大的火气,看她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也消了。 这回叶茹观给了他一篇“春夜宴桃李园序”。 描写的是一群人在赏、谈、宴、饮上的尽情尽性,没有前一篇动人心,但前面短短几句话,依然让他回味再三。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啊生若梦,为欢几何?可不是吗,谁的人生不是一场梦,不是水中月、镜中花,繁华过尽、转眼成空? 第十章 二皇子之约(1) “二堂弟。”一声低唤,齐穆韧回头,看见满脸笑意的二皇子齐宥家。 齐穆韧起身迎他。 “二皇子。大皇子没来?” “大哥被父皇召去御书房,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呢,我就先过来了。” 齐宥家长相斯文,眼底眉梢自有一股风流,经常摇着一柄折扇,不认识的还以为他是哪里来的风雅学子,听锐他长得很像已逝的皇后,连脾气都像,人人都道他脾气温和、心无城府。 每回听见这些评语,齐穆韧总是浅哂默然。在后宫,哪有心无城府之人?城府、心计、野心,是后宫生存的必要条件。 “不知二皇子相约,有何事?”齐穆韧嘴巴上客气着,心底却对他此行目的一清二楚。 是因为白钰方吧,他劫走的不是李太傅的千两黄金,而是百万两银票,试问:一个小小的太傅怎会有这等身家?那银票是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为着什么目的?这些,并不难查。 甚至说,根本不需要查,皇上心中早有定见。 李太傅是四皇子的人,李太傅告老还乡,不回祖籍却往边疆寻找带兵镇守的叶定华将军,所为何来? 此事意外被穆笙给追出来,不对,应该说,皇上早就知道李太傅身怀钜款欲往北疆,他让穆笙去做这件事,就是在等这个结论,好用来敲打敲打叶府,让叶定华乖乖交出军权。不管是贪渎或叛国,任何一个罪名都够叶府受的,看来皇上开始防着叶相了。 皇上只是没算到穆笙动作那么大,竟一口气逮下十数名贪官,皇上没恼火,反而在朝堂上赞扬穆笙,颁旨大发赏赐,为的是此举过后的民间风评,也为端正朝纲,肃贪杜贿吧。 皇上啊,心如明镜,他清楚得很,谁在结党、谁有野心、谁又在背后动作频频,而谁,是真正效忠于自己。 经过这一回后,他和穆笙的名气大噪,朝堂风向纷纷转往靖王府,大皇子、二皇子怎能不趁此时再次造就观感,让外臣百官认定靖王府是支持他们与四皇子对立的? 所有人都道他们兄弟与大皇子、二皇子感情甚笃,小时候也许是,可随着年纪增长,看的事情越多越广,他渐渐明白,童年情感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变质。 没有谁对谁错,只是环境改变、心更动,当知道自己不过是别人眼中的一枚棋子后,再热络的感情也会渐行渐远。 “行了、行了,什么大皇子、二皇子,你喊得不别扭,我听得都烦。就叫堂哥,难吗?” 齐宥家笑得满面桃花,若有女子在场,肯定会被迷得头昏脑胀,可惜齐穆韧是男人,并且是个意志坚定的男人,他不会因为一张笑脸、一场兄弟情深的戏码,改变立场。 齐穆韧淡淡一笑,道:“君臣有别。” 齐肴家侧眼望向齐穆韧,他始终猜不透这个二堂弟的心思,说齐穆韧无心帮助自己? 不对,在许多朝政风向上,他时常给自己与大哥提醒,他不与四皇子多做交集,便是皇贵妃大吹枕头风,把叶茹观给嫁进王府,他也不曾与她行夫妻之实,那样娇滴滴的一个大美人呐。 所以,他的确顾念童时情谊? 既然如此,为何从不表态,难道他已经知道那件事?不可能,那事有碍皇家体面,藏着埋着已是不及,谁敢去挖。 收起疑念,他笑道:“去他的君臣有别,咱们几个从小玩到大的交情,还说这些,堂弟到底是想防些什么。” 齐穆韧浅哂,想维持童年交情,就不能蹚浑水,与其身陷其中再思退路,不如从头到尾都不掺和。 他没有回应齐宥家的话,待小二进门,二把菜布好,才为二皇子添酒。 “说实话,穆笙这回虽是立下大功劳,却也得罪不少人,你也知道官场上攀丝顺藤的,那些被逮的赃官谁没有几个父兄长辈在朝堂为官?我怕穆笙往后日子不好过,说不定会有人给他下绊子。” 齐穆韧淡笑,想反问:你怎么知道那不是穆笙的目的?说不定,他就是要让人人反他,最好再有言官参他个两、三本,好让皇帝给他连降个几级。 穆笙无心朝堂,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事情,但皇帝不许,他便变着样儿耍花招。只是啊,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们就耐心等着吧,看皇帝怎样接招。 “穆勒,你倒是说句话啊,当哥哥的对弟弟的事怎么能够不上心?” 齐肴家期待他说些什么?说:有二皇子在,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人人都认为大皇子、二皇子为一派,身处当中,他比谁都清楚,大皇子有心当太子,二皇子何尝没有?如今的团结,不过是为了打击四皇子,待哪日四皇子倒了,便是他们嫡亲兄弟之争。 天底下,权位迷人,人人都想主宰他人。 “我能说什么,穆笙大了,做什么事自有定见,岂是我能干涉的。”齐穆韧的口气不咸不淡地,当中听不出半分真心。 齐宥家向他投去一眼,心中臆测,难道他真不想扶持自己的兄弟?难道他真想放任穆笙居于朝堂之外?难道……他和大哥一样,对弟弟也起了防卫心思? 他不喜欢齐穆韧,越大越教人猜不透心思。 “好吧,既然穆笙这样一副不瞻前顾后的性子,咱们这些当哥哥的只能替他多担待些,总不至于教他吃亏便是。” 他这话卖了好大一个人情,可齐穆韧依然淡淡笑着。 齐宥家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上头挑他毛病,谁不晓得齐穆韧是冷面阎王,也只有对他们几个兄弟才会偶尔面露笑颜,对其他人,他是连眼睑都懒得掀。 接下来,两人吃饭,齐穆韧不再多话,席间只有齐宥家随口聊个几句,两人都聪明地避开朝堂政事,说说某某官的风流韵事,某某大臣内宅不安,某某勋贵动了什么心思,却被人一眼看穿之类。 最后,齐看家问:“十二月初九,父皇生辰,你想好要献上什么礼吗?” 齐穆韧摇头,皇帝生辰是大事,送礼必须再三斟酌,其贵重不能越过几个皇子公主,却也不能马虎,既要讨得皇帝欢心,也得让所有人满意,这才是费脑子的事。 “这一向都是柳氏挑选的礼,她办事我放心。” “说到柳氏,难不成叶氏进府这么久了,府里还是由她主持中馈?” “是,她已经做上手,没有换人的必要。” “好歹叶茹观才是王妃,你这样做,岂不是让皇贵妃没脸。” 对于齐宥家的挑衅,齐穆韧只是淡淡地抿了口酒,不反应。 第十章 二皇子之约(2) 齐宥家没有见好就收,反而继续追问:“难道叶茹观就这样不吵不闹,任由着柳氏掌大权?” 恐怕把权力丢到她头上,她还想躲呢!齐宥家的话让他想起穆笙说的—— 那天他拿来两颗萝卜、非常特别的萝卜,他从没见过有人会把萝卜雕成那个样儿,精巧可爱,和他见到的橘皮灯罩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派人探听过了,叶茹观是庶女,不受嫡母待见,别说管教,便是聘师傅来家中教授书画琴艺都不曾,若非长大后美丽容貌显露出来,也不会让皇贵妃一眼瞧中,送进王府走险棋。 如今,成亲已经过去那么久,再不见叶府派人过来关心,可见得她的利用价值在新婚夜没让他喝下那盏毒酒时便结束了。 穆笙提了叶茹观和婢女间的对话,如果她不是演戏,如果她一心一意等待被休离,那么,目前她的所作所为便极其合理。 只是……眯了眯眼,他要配合她的心意吗? 想起她那头如水瀑般的长发,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神,想她月兑口而出的文章,他会放任她从掌中溜走? “她是挺安分的。”回神,齐穆韧回答。 “果真?我还以为叶家人个个都是像皇贵妃那样的。” “龙生九子,各不相同,叶茹观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齐穆韧竟替叶茹观说话?他试探道:“看来叶定国失算了,要送个人进王府搅局,也得送个有野心、有能力的。” “这样的女人,我们的身边还少过?” 齐穆韧随口一说,齐宥家忍不住笑开,可不是吗?整个后宫,哪里缺少这样的人物,便是大皇兄,不也硬被塞进一个叶府四小姐为侍妾?只不过那个叶茹月手段比齐穆韧身边这个厉害得多。 “说得也是。你就听堂哥一句,既然她翻不出什么花样,就别委屈自己,听说叶茹观长得可美了,何苦平白放着,上回你怎么跟父皇说的?呃……物尽其用,就是这句。” 齐穆韧没搭他的话,§起一块萝卜,然后又想起那只体型硕大,却生存不易的北极熊。 散了饭局,齐穆韧和齐宥家分道扬镳,他骑马回府,又情不自禁地想起叶茹观。 想起齐文回报,她几乎都躲在屋里画图、写字、刻东西,还弄了间屋子玩泥土,她不大支使下人服侍,不太摆主子威风,对人客气有礼的,与之前的行为大相迳庭,有趣的是,清风苑里的下人都认定她的改变是因为恶灵不再附身。 包有趣的是,她居然把对外探听消息的事儿派给琉芳。 就算她蠢,也该猜得出那人是柳氏安排在身边的眼线,派她出去探听消息,也只能得到柳氏愿意让她知道的事。 不过她似乎很满意这样的生活,成天不是忙东忙西,就是让琉芳去园子里探探,确定没人才领着几个丫头去跑池塘。 她说健康是财富之本,说要活就要动,还说一天跑十圈,疾病远离你身边,他没见过比她更“好动”的女人。 以一篇“陋室铭”换取的烤窑早就造好,听说她连续试过好几次,次次都失败,却不灰心,直到在他的示意下,齐文替她找来一个烧窑好手,瞒了身分送进清风苑,接连指导几天,才解决她的困难。 不过,她在烧什么呢?齐穆韧很感兴趣。 二皇子的话让他心微动,事实上,他不只一次想过,倘若她不是叶茹观,倘若粗暴残忍只是假象,倘若她身后没有家族势力,倘若她的心思和她的眼神一样干净,是不是……他可以试着改变对她的态度? 远远地,他在马背上看见穆笙的身影,他躲在街角、探身往大街另一端窥伺,他在做什么? 勒马止步,齐穆韧将马匹交给身后的齐古,悄声走到弟弟身后,大掌往他肩膀一搭。 齐穆笙早就发现大哥,他用食指压了压唇,指指前方店铺。 “做什么鬼鬼祟祟的?”他冷冷丢下一句。 “是嫂子。”齐穆笙很讶异,她竟带着婢女和卢管事就上街,如果不是认出下人,他还猜不出她是谁呢。她真敢,连马车都不乘,只戴了顶帷帽就到处乱跑,若是让人知道她是靖王妃,二哥的面子要往哪里摆? “哪个嫂子?” “当然是叶氏,你几时听我喊柳氏嫂子?” 对于叶茹观,齐穆笙益发感兴趣了,要不是这段日子皇祖母硬把他给留在宫里,他早就锣对锣、鼓对鼓,找上这位素未谋面的嫂子好好见上一见。 “她来这里做什么?”齐穆韧浓眉蹙起,他是同意她出门,可他还没有安排时间陪她。 “不是大哥允她出门的?那我可错看柳氏了,我还以为她不会那么大方,点头同意让嫂子出门呢。” 说来叶茹观这个王妃当得也真憋屈,堂堂王妃居然要听命于小小的侧妃,当然,人可以不争不忮、不与他人争权夺利,但委屈到这等程度,若不是太胆小就是太蠢。 只不过,会说那样的话的女人,怎么可能胆小愚蠢? 齐穆韧板起脸孔,她的动作那么快?诸事都未安排妥当,她靠着一张纸条,居然就成行?这当中……他的眉头拧了拧。 “你一直跟着叶氏?” “没,我是在颜料铺子外头发现嫂子的,皇上生辰快到了,我可没有一个侧妃替我打点礼物,只好到字画铺子里寻宝,没想到宝没寻到,却发现嫂子身边的两个婢女和家丁,他们离开颜料铺子后,就往这间铺子来了。” 他之所以认出晓阳、晓初,是因为他前不久才从她们身上打劫了两颗萝卜。见到她们,齐穆笙连忙转身避出店外,没让她们发现自己。 齐穆韧向那铺子探去一眼,那里是卖古玩珍品的,她要古玩做什么?难不成她也知道皇帝寿辰将至,想在皇帝面前显露头脸? 如果是的话…… 她将他弄迷糊了,她到底是想出头、还是想隐世,难不成她以为讨好了皇帝,皇帝会出尔反尔命令他休妻? 他越来越不懂她了,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人? 第十一章 孪生(1) 他们在铺子外头等了好半天,才见掌柜的恭恭敬敬亲自将叶氏送出大门,她一脸灿烂笑容,拉起身边婢女就往王府方向走。 要回去了?她已经在古玩铺子里寻到东西? 齐穆韧等到叶茹观走远才走进铺子,尚未开口,齐穆笙先开口问了,“方才那位夫人来这里做什么?” 看见齐穆韧,岳掌柜两颗眼睛瞪得像牛眼,他怎么可能不认识他们?连忙神态恭谨,拱手弯腰地说:“靖王爷、齐大人,小的给您们请安了。” “废话少说,刚刚那位夫人……” “那、那是靖王妃啊。”不会吧,姑爷竟然不认得自个儿的妻子?他愁容满面,听说王爷不待见主子,恐怕是真的了。 齐穆笙笑道:“这还用你说,我问你,靖王妃来这里做什么?” 看见齐穆笙的笑脸,岳掌柜松口气,乖乖回答:“这间是王妃陪嫁的铺子,本是每年年底,把帐往主子那里报上就行,没想到主子昨儿个派人过来,说是今天让奴才留在铺子里,有事交代。” 真是个罗唆的,不过看来还算稳妥,叶茹观把铺子交给他打理倒也合适。 两人都没应话,等着掌柜的继续往下说。 “王妃今天特意走一趟,是带来几把茶壶,定下价钱,让奴才给试卖看看。” 茶壶?齐穆韧终于明白她建那口窑要做什么,只不过……雕雕水果、雕雕花,她连茶壶也能做? 叶家好像没人有这等手艺,淡淡扯了扯唇角,齐穆韧再次确定,她、不是叶茹观,可是要他相信邪灵之说?他缓缓摇头。 “茶壶在哪里?”齐穆韧开口。 岳掌柜的脸皮不自觉抖几下,人人都说王爷冷面,还真没说错,不只表情冷,连说话口气都冷得吓人,难怪人人都害怕这位王爷。 “还在柜子上,没摆出去。” 岳掌柜示意,立刻有两名小厮把主子带来的锦盒给送上,掌柜二把盒子打开,将里头的茶壶拿出来,总共有六把,每把的形状都不相同。 其中一把,壶身扁扁的,却有个像扁担似的提把,整把壶做出藤纹雕刻,远远一看好像是用藤编起,形款相当别致。 “大哥,你看这个。” 齐穆笙将一把圆壶放到他面前,圆圆的壶身上,雕出两只活灵活现的松鼠,还有一个葡萄藤,叶片的纹理清晰,一串葡萄栩栩如生地挂在藤蔓上,而两只松鼠张着亮晶晶的大眼睛,觊觎着那串成熟葡萄,光是瞧着,就令人心喜。 茶壶不就是泡茶用的吗?谁会想到在壶身上雕这些东西? 齐穆笙并不知道她建窑之事,只想着,叶茹观从哪里认识这样一个妙人,竟会想到在茶壶上头下工夫。 “这是谁做的?”齐穆笙问。 “主子没说,奴才也不敢问,不过主子把价钱定得很高,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想买。”岳掌柜有些迟疑地说。 “这东西就是要贵才好,若是价贱,压低行市让太多人买回去,就会开始有人模仿,到时就不值钱了。”齐穆笙赞同地说。 齐穆韧并未参与讨论,他拿起另一把雕了一首诗的壶,上上下下细看,翻转过来发现下面盖了个印章,阿观。 没猜错,茶壶是她亲手制的,只是这个印章刻得有点糟,减了茶壶的完美感。 不过已经够厉害了,竟能把日常用的东西变成艺品,这想法若是推出去,日后她的茶壶定要声名大噪,银子一大把一大把给赚进来,但……他没忘记,她的嫁妆丰厚得很,她手头有这么紧吗? 难不成,她在为出府后的生活做打算? 放下茶壶,他细细思量,然后拍拍穆笙的肩膀说:“我有事去办,晚一点回府,待会儿你自己先回去。” “知道了。” 二哥走出铺子后,齐穆笙又二轻抚那些教人爱不释手的茶壶,他和皇上一样,对字画艺品都有浓厚兴趣,皇太后常笑话他说:你啊,像你父王三分,却像皇上七分,那脾气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掌柜的,这六把壶要多少银子?” “主子定了价,一把要二百两,如果王爷全要的话,奴才可以做个主儿,给您减五十两。” 齐穆笙呵呵笑着:“爷会同你计较这五十两?把壶给我打包起来,送进靖王府,记得,手脚麻利些,别给弄坏了,还有,千万不能告诉王妃是爷买了茶壶。” “是,奴才一定管好自己的嘴巴。”岳掌柜乐得很,主子方才踏出铺子,他转手就把生意给做成。 他又是鞠躬、又是哈腰地把齐穆笙给送出去,他在心底盘算着,明儿个让小二进王府给主子带好消息去,如果能的话,让主子再弄个几把进铺子里摆,他看好这壶,说不定,明年这壶就成了店里的大宗买卖。 景和居里,曹夫人满眼笑意,对着茉莉再问:“你确定?” “确定,那纸条上写着:“请问,下一篇文章可否换到一次出府机会?”王爷在后面写了个“可”字,还用上大印,那印章是王爷写奏折时才会盖上的,连柳侧妃也难得见到。” “柳氏岂不气坏了?” “还能不气,柳侧妃以为自己防得滴水不漏,没想到王妃和王爷私底下还是有交往,看见琉芳送来纸条,她气得一巴掌狠狠甩到琉芳脸上,若不是琉芳还得回清风苑答话,恐怕连板子都打了呢。” “被自己人背叛,真不晓得是什么感觉?”曹夫人冷笑。 “我悄悄打听过,柳侧妃这回倒是冤枉琉芳了,王爷确实只到清风苑一回,至于有没有见到王妃,清风苑上下没有人知道,何况王爷去的那会儿,琉芳正在景平居里同柳侧妃回话呢。” “后来呢?”曹夫人对于一个丫头的委屈不感兴趣。 “柳侧妃再生气,也不能违反王爷的命令,只好吩咐琉芳,让王妃多带上两个人再出门,琉芳应下,今儿个下午,王妃就领着卢管事和晓阳、晓初两个大丫头出府。” “哼!柳氏这不是在害王妃吗?” “害?大夫人,这话是从何说起?”茉莉不明白,柳侧妃分明是不得不,哪里有害人意图。 “她给王妃安排马车了吗?” “没有。” “有安排侍卫护院吗?” “没有。” “王爷有陪王妃出门吗?” “没有。” “这不就得了,出门的是堂堂王妃呐,该有的仪仗哪能减,就算一切从简,至少也得有王爷陪在身边,她单单交代那样两句,王妃肯定以为拿到特赦,还能不立马出门? 万一在外头遇上危险怎么办?就算没有危险,若是碰上熟人呢?到时,话会怎么传?说叶茹观不受王爷看重、不守妇道还是没规矩,不管传出什么话,都对王妃不利。可怜呐,叶茹观不过是小小的庶女,当时又嫁得急,叶府肯定没有请教习嬷嬷好好指导,否则怎会犯下这么大的错。” 这会儿,茉莉有些同情王妃了,柳氏是个有手段的,连大夫人都斗不过她,年纪轻轻的王妃,有什么能耐同她相争? “你等着看吧,就算外头没有传话,柳氏也会到王爷面前说嘴,她会怎么说呢?应该会说:王妃一心要出门,妾身拦不住,怕是要给王爷落下面子。” 曹夫人咯咯笑起,这个家看来是要热闹起来了。 曹夫人没有猜错,齐穆韧一回府,就看见柳氏等在书房门口告状。 说的话和曹夫人猜得差不多,只不过更婉转几分。 齐穆韧不发一语,静静地听着她说叶茹观如何不懂礼、不守礼,拿着王爷一张纸条竟威胁起人,她迫不得已,只好任她出府。 她担心若有谣言传出,怕会扫了王爷的面子,齐穆韧心底一哼,如果没有谣言,她需不需要找个人制造一些? 她终于闭上嘴,等待他回应。 第十一章 孪生(2) 齐穆韧扯扯嘴角,说道:“你放心,今儿个是我陪王妃上的街。” 柳氏听见他的话,掩不住讶异,愣了许久才请罪告退离开。 这天晚上,齐穆韧宿在书房,而柳氏一夜难眠最后有了盘算,隔天,她让人找来花匠,待开春,在清风苑种上新植栽。 离开铺子,齐穆笙坐上马车一路赶往王府,心底满溢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他的嫂子让他兴奋了?这话讲出去,不让皇上扭了他的耳朵,罚他在御书房外跪上三天三夜才有鬼。 不过,他的确抑不住满月复喜悦,为了那两个萝卜雕,也为了……那六只他想都想不到的茶壶。 怎会有人把天天使用的茶壶变成艺品,还只只不同,只只带着趣味性,制壶的人,可知道这是个多大的商机? 他发誓定要说服嫂子,把那位制壶高手给交出来,倘若能与对方合作,不是他打诳语,给他两年时间,他定可以拓展出名壶市场,把这个制壶家的身价上炒百万黄金。 他进了王府,啥话都不说,直接往清风苑走去。 守门的婆子要进屋禀报,让他先一步拦了下来,他快步往主屋走,长驱直入,一路上没遇见什么人。 晓阳、晓初、月季和琉芳待在屋里,没发觉有外人进清风苑,她们一面在锅子底下添柴火,一面搅动锅里的颜料替绣线上色。 主子帮她们画了不少新奇花样,怎么看都比外头的强,主子还提出意见,说坊间的刺绣虽有分色,却少有深浅之别,比如绿叶,便是一个规制的绿,如果她们能将几色绣线合股,变成深绿、浅绿、苹果绿……不同的绿绣在同一叶片,肯定能让绣品更栩栩如生。 她们试过,也要求绣品店的老板能够多配出些颜色,却发觉结果不尽如人意,于是主子花钱聘了个染丝线的大娘进清风苑,教导她们如何替丝线染色,这几天她们就是在忙这个。 苞在主子身边不过短短两、三个月,她们益发乐意试着捣弄新玩意儿,就算是琉芳,也同大家玩得不亦乐乎。 主屋里静悄悄地,阿观在桌上横摆交叉、放上两枝新梅。 她没有2b铅笔,只好将墨削成长条,充当铅笔使用,勾勒成形后,再拿出水墨画的颜料,一层层上色,她对这时代的颜料很不满意,但个性疏懒,不像那几个丫头,兴匆匆地学师,成天埋首染丝线。 反正对她来说,画画只是玩玩,毋须太讲究,倒是那几把茶壶……那是她将来养家的本事,希望能有识货人懂得欣赏。 她心底清楚,艺术文化这东西需要在民生富裕的时代下才能兴盛,她今天第一次出家门,身后还跟着几个不停催促她返家的奴仆,根本无暇细观百姓民生经济,只能飞快地把要采购的东西给备齐。 她不确定齐焱王朝的经济发展,如果百姓穷得连饭都吃不起,谁会花大把银子去买一个泡茶工具,反正一两可以买三把壶,何必花二百两买把一不小心就会碰坏的艺术品? 她虽然有几分担心,却还是宽慰自己,反正还要在这里待上三、五年,直到外界确定她下不了崽仔才能离开,既然如此她就当在这里提升自己的艺术天分好了。 阿观背对着门,在订制的画架上作画,她用弯成l形的绣花针将画纸钉在画板上,刚开始怎么看都怪,一不小心还会被针给划伤掌心,后来用久了也就慢慢习惯,她本想画个样子让人去订制一批大头钉,后来想想算了,反正只是玩玩。 细细勾勒着梅瓣,她一点一点慢慢添上色,努力做出色彩渐层,每次这种时候,她越发想念抽屉里的雄狮哥哥。 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阿观以为是晓阳那个莽撞丫头,笑了笑说:“已经弄好了吗?先把线晒上,我待会儿再过去帮你们看看。” 她允诺过若她们有本事染出深浅不同的灰,再加上前几日的绿,她就帮她们描一幅熊猫戏竹图给绣在帕子上。 她承诺,她们绣出来的东西,利润多少她一概不抽,只不过东西要放在她陪嫁的铺子里卖,肥水不落外人田嘛。 晓阳没应声,阿观奇怪地放下笔、转头,却狠狠吓一大跳。 她搞不懂齐穆韧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他是来看她死了没,还是来看她有没有雌雄同体,硬是自体受孕,生下一个小王爷?又或者……妈的,他来跟她要新文章?! 呃,她又爆粗口了,《古文观止》,为什么走到哪里都不放过她?夭寿,她不是已经受罚,来历练一遭古代历史文化了吗? 阿观勉强起身、勉强委屈自己膝下的小黄金,向他福身。 “王爷。” 王爷?齐穆笙猛然瞠大双眼,那表情像被一颗鸡蛋黄卡在喉咙口,发愣了一会儿才闭上嘴巴,换下惊恐,摆出笑容,只不过……他笑得很像野猫潜进厨房,有两分奸诈、三分阴险、四点暧昧。 低下头,阿观不解,齐穆韧怎么会笑成那样,他有严重的人格分裂症,还是他的另一个名字叫黑白郎君? 上回,他一身冰冷,连眼神语气都带着冷冽寒意,很像刚从北极圈探勘回来,走近他身边,她会不自觉发抖,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仿佛降低十度c. 现在,虽然他阴险的笑脸让人起鸡皮疙瘩,但她不能否认,他的笑是暖的、表情是暖的,连眼神都带着几分暖意。 是怎样,解冻了吗? 有前头的妻妾包围,天天热情摇宾,骑马舞骑到热血沸腾,所以……冰山融化? 唉,随便啦,她不介意他融化不融化,比较介意他的冰山会不会撞上她的铁达尼号。 她在审视他,他一样盯着她看,果然如传说中般美丽,柳眉红唇,五官细致、肌肤光滑柔女敕,聪慧不必明言,光那样一双饱含智慧的大眼睛就可看出。 人人都说叶府出美女,哪个有身分的男子不想求上一个,而这位通房丫头所生的七小姐,更是美得惊艳绝伦。 当时皇帝赐婚,还有人酸溜溜地说这位七小姐从小没有嫡母教导,性情粗鄙,手段残暴,连大字都认不了几个,娶了无才无德的她,如同家里多了个官窑花瓶,养眼成,于王爷的前途怕是没有大帮助。 大字不认得几个?他想起壶身上的诗词,“寒夜客来茶当酒……”这样的女子无才,他倒不晓得怎样的女子算有才。 阿观深感讶异,原来同样的眼鼻唇、同样五官,只要换上不一样的表情,就会相差那么多。 不过,她比较喜欢眼前这个,因为熟悉因此放松,这样的他,和她的好兄弟大姜更像了。 仿佛她可以拍着他的肩膀,笑问:“兄弟,上回那个钱,不应该五五分吧,没七三、至少也来个六四分帐。” 然后两人讨价还价,再然后,他硬拗她再续约三把。那个时候的自己……日子过得多开心。 “爷过来看看,王妃闲来无事都在做什么,画画?” 齐穆笙装模作样地走到画架后头,细看画架构造,不错嘛,这样画图头就不会低得难受,下回弄一把给爱画图的皇帝试试。 阿观横他一眼。阿不然咧,画架、图纸、颜料……通通在,难不成她用它们跳肚皮舞? 她很清楚对方是王爷,虽然不爽自己被关在王府里面,但表面上的客气还是得维持住的,她皮笑肉不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温柔婉约。虽然她很想回答:“错!不是画图,兄弟,我在种梅花,待会儿浇两盆水下去,它就会结出满枝大梅子。” 但她还是低眉敛眼装乖巧。 “禀报王爷,是的。” “谁教你作的画?京城里的画师本王几乎都认识。”他翻了翻那叠画纸,越看越有兴趣,这可不是普通女子能画出来的东西,尤其在他看见以琉芳为模特儿,用墨条勾勒出来的素描,他一眼就认出这个丫头是谁。 阿观当机了,没有回应。 齐穆笙抬眼,等着她的回答,他的眼睛里写着:别胡扯,我要拆穿你的谎话比拆礼物还容易。 阿观无奈,自己怎么就引发他的兴趣呢?好吧,再装一回天才,反正下流和无耻没有太大分别,她连大牌的文章都能盗用了,她的羞耻心早就找个深洞去休眠。 “禀王爷,妾身无师自通。” 换句话说就是:本人就是天生智慧啦,能文会画,连微积分都难不倒她,没事还可以撂两句英文来听听,只要别让她弹琴跳舞,到男人面前献媚,或是没事在背后搞妻妾相争,原则上,还没有太多的东西可以难倒她。 无师自通?他看着她的眼睛更加闪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