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观发财终卷:罪妇大过天(下)》 第五十五章 曹夫人进宫(1) 齐穆韧淡眼看向何宛心,她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教人沭目惊心。 那日,她受伤回到王府,却还心心念念着替齐宥宾完成最后一项任务,她藉着向齐穆韧哭诉乞怜的机会悄悄下毒,却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全在别人眼中。 人赃俱获,何宛心和槿香被关起来,槿香三番两次想逃跑,但她的武功连赛燕都比不过,怎能逃开齐文的监视? 她们因为无法将讯息传给齐宥宾急得焦头烂额,日不食夜无眠,她们心慌意乱手足无措,想方设法地企图谋得一条出路,但始终没成功。 何宛心绝食,希望能引起齐穆韧的怜悯,她对自己有信心,只要能见齐穆韧一面,必定能说动他原谅自己,毕竟过去几年,她因为他吃过太多苦头。 没想到,无论她怎么哭闹吵嚷,齐古、齐文、齐止,那几个比铁还冷硬的男人,连报都不往上通报一声。 她以死威胁,齐文居然笑着说:“何姑娘愿意自戕是最好的,免得王爷看在过去情分不忍处置,如此一来,谁能为王妃出那口气?” 听见齐文的话,何宛心震惊无比,她脚软地摔在地上,齐文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关上门转身走掉。 何宛心惊疑不定,他们……连他们都知道叶茹观是受自己所害,他们甚至希望她能够自戕?如果连他们都是此番态度,那么齐穆韧他会怎样?她终于害怕了,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十余日过去,齐穆韧终于出现。 看见他,她不说叶茹观,只叨叨絮絮地说着陈年往事,从他们初识,他送她一朵小黄花开始,说他们年稚时期做过的疯狂事,说他为她挨骂的傻事。 齐穆韧静静听着、回想着,突然发觉,那些过往全是她做他跟,然后长辈责罚时,便推到他身上。看在他是王爷之子分上,何御史虽不至于罚他,但话传到曹夫人耳里,他回到王府也不会好过。 每回闹得太大,她就会赖在他身上、讨他的好,撒娇耍赖,逼着他处理后果,认真想来,他一路走来都是在为她收拾残局,除了何御史遇害那件事以外。 “这几年,你是怎么过来的?怎会依附在齐宥宾门下?”最终,齐穆韧还是问了自己想知道的事。 “那年,我被曹夫人买下、送入青楼,老鸨逼我接客、逼我卖笑,我不肯,保镳们把我打得伤痕累累。从小到大,我何曾受过那样的罪? “我想死,他们见我坚持,便下药把我的初夜给卖了,之后一天接一天、一夜连一夜,不同的男人在我身上求欢。 “渐渐地,我变得有些疯狂,直到一天,我将躺在身上的恩客咬掉一只耳朵,衣不蔽体地冲出房里…… “我遇见大皇子,他认得我、救下我,这些年我时好、时疯,是他无比耐心地看顾我、延医救治,我爱上他了,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包括付出生命。 “我不明白自己的一生,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以为自己可以当一辈子的千金小姐,可以嫁一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生几个孩子,成日指挥下人做事,我想破了脑子还是弄不懂…… “难道,我的错误,是从认识你那刻起的头,所有的错,都是因为认识你才会害我变成今日模样,再回不了头?” 何宛心眼底出现几分狂乱,纠结的神情让她脸上的伤痕更显狰狞,她把自己的苦全归在齐穆韧身上,始终认定是他的错,才会导致今日她的结局。 齐穆韧无奈地望着何宛心,皇上说对了,依这种算法,天下贪官都无错,错的是律法。何宛心也许无辜,也许是受其父所累,但她在享用民脂民膏、千金散尽时,那些吃不饱、冻死街边的百姓就不无辜? 硬要找出令她吃苦受罪的幕后主嫌,行,何御史是一个、曹夫人是另一个,他不想再把罪名安在自己头上。 何宛心的愤懑解除了他的罪恶感,他不愿再与她多言。 “你选择吧,如果你想回到齐宥宾身边,我立刻让人送你过去。” 齐穆韧的毫不留恋,竟让她浮上一丝恼恨。 “你愿意放手,不阻挠我和大皇子?”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他不理解她的恨。 “可你不会舍不得我吗?你那样爱我,爱得不介意让叶茹观代我去死,你找我、想我那么多年,怎舍得轻易放手?” 她不懂这个男人,他那么爱她啊,前两日还担心她的身子,怎么一回头,恩情就不见了? 齐穆韧失笑,她还真是个贪心的女人,既念着齐宥宾的恩爱,又放不下他的关怀。 她脑子在想什么啊?她当真以为在她谋害阿观之后,他还会像以前那样,对她心存悲怜? “我这辈子做过最严重的错事,便是让阿观代替了你。 “我后悔至极,却无法让她复活,这几日我曾经想过拿你的人头去祭她,可她那样一个干净女人,见不得血淋淋的肮脏事,我如果这么做,也许下辈子、下下辈子,她都不会原谅我。 “她傻,总相信好人有好报,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如果让她选择,她肯定要我布施救人,用做好事来纪念她,不会要我用鲜血来祭拜。 “你走吧,永远不要让我看见你,不要让我想起你对阿观做的坏事,否则,我怕会控制不住自己……杀了你。” 齐穆韧甩袖,恨恨而去。 刹那间,过去情谊涌上心底,何宛心下意识想去拉住他,却发现自己能够抓住的,不过是一缕轻烟。 说不出的滋味在胸口翻腾,这一刻她明白自己失去他了……那个宠她、护她、爱她的齐穆韧,那个她胡闹任性时,会将她拥入胸怀的齐哥哥…… 心一阵强烈收缩,说不明白的疼痛在胸口泛滥…… “小姐,走吧,大皇子还在等咱们。”槿香轻声提醒。 是的,她还有大皇子,那个会对她软言慰语、无比温柔的大皇子。 车夫嘴里轻声斥喝,甩着马鞭不停抽向马,马扬蹄飞快奔驰。 颠簸的马车载着曹夫人和孙姨娘前往皇宫,曹夫人手里紧紧攥着齐穆韧交给她的信,心底七上八下,又是欢喜又是惊疑。 终于,她还是忍受不住好奇,偷偷地打开密封起来的书信。 曹夫人既怀疑这是齐穆韧要陷害穆风的密信,也担心那是皇帝测试穆风的东西,她猜过各种可能,却怎么都没想到,那竟是封齐穆韧自请罪罚的书信。 他在信里表示自己并非王爷的亲生孩子,多年来,非王爷骨血的他却承袭爵位,心里过意不去,他恳请皇帝将爵位传给王爷真正的亲生子。 第五十五章 曹夫人进宫(2) 曹夫人无法置信,齐穆韧怎会有这番举止,她把信再三读过,逐字寻找有没有什么字面下的意义,依她的认知,谁会这样慷慨,把吞下的骨头给吐出来,何况那可是个世袭的王爷爵位呐。 从小到大,她对齐穆韧做的恶事,多到罄竹难书,他虽没挑明说破,却总是用看透一切的冷淡酷冽目光面对她,吓得她神魂俱裂、猜忌不已,他知道她做的每件事,除了……神医师傅给的药。 她不知道神医师傅是打哪儿来,但他会算命断运,他说齐穆韧杀戮太多,若让他继续留在世间,定有更多人受害,而首先受害的,便是最亲近的家人。 药下了,神医说齐穆韧只能活五年,说他会断子绝孙,娶亲多年,他果然没有子嗣,所以他顶多再活两年就会死,她原想耐心等待的,等着心心念念的爵位落到穆风头上。 谁想得到,他竟会亲手写下这封信? 她琢磨、她盘算,她把所有可能全都想过一回,最终,决定相信齐穆韧写这封信,是真心不要爵位的。 她要穆风拿着信求见皇上,可穆风胆小怯懦,打死不愿意进宫。 他甚至劝她,“娘亲,我们这样平平顺顺过日子不好吗?有二弟的功劳,皇帝才会善待咱们家,我和四弟出门,打着靖王府的名义,谁不高看咱们两分。 “倘若王爷的头衔落到儿子身上,他日边关作乱,母亲舍得将儿子送上战场,舍得儿子用命去拼搏这样一份荣耀?” 真是没出息,他骨子里怎么就没有他亲爹的硬气?爵位是老王爷拼搏得来的,留给亲生儿子是天经地义,怎能教一个外人得利?! 穆风死活不肯去觐见皇上,身为母亲的她只好为儿子出头。 “夫人别担心,皇上既然肯接见您,定是心里有了数,说不定那个杂……齐穆韧已经在皇上面前透了讯,这几日,明月楼那边忙着呢,装箱装笼,东西一箱一箱拉出去,摆明了要搬家,他连王府都不要,显然也看不上王爷这个头衔。”孙姨娘说道。 看不上?他看不上的东西穆风却连要都不敢要,果真是她把儿子给养坏了吗?心底有几分沉重,曹夫人回答:“早知道叶茹观对齐穆韧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何至于拖到如今。” 齐穆韧为叶茹观跪在御书房,之后拒绝上朝、与皇帝杠上一事,外头传得沸沸扬扬,杠完了皇帝、对上大皇子,所有人都在暗中猜测,大皇子与叶茹观之死有关联。 “夫人,那已经不重要了,如今这封信在咱们手上,皇帝也同意见您,咱们要想的是未来,而不是过去。”孙姨娘劝道。 “我明白。”曹夫人点头,脸上带起几分笑意。 她是渐入佳境,日子越过越畅心了呀,柳氏一走,她接回中馈,而信笺在手,穆风将接下爵位,多年梦想终于变成事实,她应该心感安慰,这一切,都是冥冥间老王爷在天上庇佑的吗? 曹夫人与孙姨娘进宫,等了将近两个时辰才见到皇帝。她们双双跪在养心殿里,低着头,不敢抬眼乱瞄。 皇帝没让她们起身,只让她们呈上书信,信的内容他读过了,但他更在乎的是:信已经被人动过手脚。 她们再仔细,他也看得出封套被人拆开过的痕迹,笔迹是齐穆韧的没错,但这两个贼婆子竟然敢将齐穆韧要呈上的信拆开,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他狠狠地借题发挥。 这封信让他联想到阿观的话。 有没有可能,他们心底对老王爷深感愧疚,尤其在他将世袭爵位传给齐穆韧之后? 因为愧疚,所以不当东宫太子,连靖王爷这个头衔也不想要? 他不说话,望着跪在堂下的曹夫人和孙氏,凌厉目光在她们身上剜过一道又一道,毒妇呵,她们对齐穆韧、齐穆笙做过那么多“好事”,怎还敢觊觎齐穆韧的东西? 那日拜访姜柏谨,姜柏谨将齐穆韧、齐穆笙小时候的艰困处境说了,他才晓得曹夫人心肠竟是如此凶狠。 看在皇兄面子上,当年她用媚药加害自己和姜羽卿一事,他硬吞了,没想到,她对两个孩子下手一样不留情面,若不是姜柏谨的维护,他无法想像齐穆韧、齐穆笙如今会是怎样一副凄凉景况。 好得很,今天是她们自己撞上门来,他就新仇旧恨一起把帐算一算。 “你们说,齐穆韧、齐穆笙不是老王爷的亲生子,可有凭证?”皇帝道。 “当年王爷出门六个月,回府时,姜羽卿已有三个月身孕,这种事还能有假。”曹夫人回答。 以前不敢说,是死无对证,如今齐穆韧有信为凭,她有什么不敢讲的。 “那么当年你趁老王爷不在家,下媚药害姜氏一事,是老王爷没同你计较,还是他始终被蒙在鼓里?” 什么!皇上怎么知道她下药? 曹夫人心头一凛,吓得猛然抬头,对上皇帝的眼睛,不看方罢,这一看,她倏地倒抽一口气,明白了!她终于明白了,多年的谜团在此刻解开…… 为什么人人都说那对杂种像老王爷? 老王爷和皇上本就是兄弟,虽说他们像老王爷,可他们更像眼前这位啊……清楚了,当年送信进府、喝下那壶迷药茶水的男人是皇帝! 她害的不只是姜羽卿,还有皇帝和老王爷的兄弟情呐。 难怪皇太后对齐穆韧、齐穆笙加倍怜惜,难怪皇帝对两兄弟特别看重,难怪皇帝会越过嫡子将爵位留给齐穆韧,难怪老王爷至死都咬紧牙关,心底再恨,也从不说他们的出身…… 她想不通的事,在看见皇帝时,全数清明…… 皇帝淡淡一笑,很好,她懂了,清楚当年自己犯下多么愚蠢的罪。 曹夫人颓然瘫倒,皇帝怎能不怨她恨她,怎能还把爵位传给穆风? 此刻她死心了,只想留着一条命回到王府,她发誓,从此吃斋拜佛,再不理会朝堂诸事,但求一生安稳。问题是,皇帝会给她这个机会吗? “皇、皇上,臣妇有罪!”曹夫人想起什么似的,猛然磕头,重重的一声,敲响地面。 孙姨娘不解曹夫人的举动,却没那个勇气抬眼看皇上,只觉得自己一颗心几乎要撞破胸口跳腾出来。 皇帝冷笑,没错,毒害皇帝、谋害皇嗣,她犯下的罪便是死过千次万次都不为过,留着她一条狗命,是看在皇兄面子上,没想到她的心那么大,还敢到他面前争爵位。 他不说话,任由曹夫人在脚下不停磕头,多年的恨,怎可能因为几个磕头便轻易消除。若不是她,他与哥哥深厚的感情不会被破坏,两人之间起了嫌隙,若不是她,齐穆韧、齐穆笙怎会受苦受难,几次差点儿死于非命,这女人死不足惜! “够了!你终究是朕的皇兄所看重的女人,便是心底有怨,朕也不能对你怎样。何况这封信,确实是齐穆韧的手笔,看在齐穆韧的面子上,此事,朕允了。只不过朕记得,皇兄好像有两个儿子,是穆风和穆平对吧,朕该将爵位传给哪一个呢?” 他恶意地看向曹夫人和孙姨娘,他等着看孙姨娘自己以嫡庶之别,将齐穆平给删了去。 但孙姨娘咬紧牙关不松口,双手激动得微微发抖,她强忍下满心欢愉,想着:是啊,皇上不重嫡庶、却重能力,否则之前也不会传位给齐穆韧,比起胆小怯懦的穆风,穆平要聪明能干得多。 曹夫人闻言却是心惊胆颤,皇帝不动自己,却让别人来对付她,好狠的心。 “这样吧,王爷必是福泽绵厚之人方担得起,你们就耐心等等,看穆风、穆平这两个兄弟谁的母亲活得久一点,便可断定谁是福厚之人,届时,朕就把爵位传给他。” 全身一阵痉挛,颤栗窜入心头,曹夫人吓得全身缩绷,一道黄汤竟然自两腿间流下,她咬紧牙,却止不住那股几要将自己淹没的惊恐。 见她如此狼狈模样,皇帝心满意足笑道:“王顺,摆驾福宁宫,朕要去同母后谈谈靖王爵位的传承问题。” 第五十六章 皇帝心机(1) 一匹通体油亮的黑马,往街道那方急奔而去,马背上的男人英姿伟岸、俊朗逸秀的五官,让伫足的人们暗声赞叹,只不过那张脸上找不到半丝笑容,唯有令人退避三舍的肃厉。 齐文说:“属下已经将何宛心送往大皇子府邸,可大皇子并未见她,大皇子妃收拾了屋子让何宛心和槿香住下,却不知道为什么,当晚她们就被赶出门,隔天一早,她们被发现双双悬梁于府门之下。” 此事在京城引起百姓围观讨论。 不知话头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却很快传遍京城各地,说这对主仆曾在战场上救过靖王爷性命,王爷感激在心,听闻她们孤苦无依,便将她们接回王府,没想到她们在王府里作威作福、脆计尽使,竟然让王爷和皇帝着了道儿,间接害死王妃,叶府已然落难,可怜的王妃有冤却无人可申,就这样香消玉须,死在天牢大狱。 如今她们吊死在大皇子府邸前头,可见得王妃冤死之事,定有大皇子在背后伸的黑手。 之后,大皇子嫉妒靖王爷功高,窃据王爷功劳之事,在各地绘声绘影地散播开来,一时间,原本在百姓心目中是个英雄的大皇子,地位直落,成了大笑话。 齐古说:“夏灵芝已死,可死后尸身在短短半个时辰里发烂发臭,老太爷姜柏谨被请至夏府,光是一眼,便判定她不是生病,而是被人下了腐肌散。” 夏将军雷霆震怒,出金千两,寻找下毒之人。 很快地,便有人出面要领赏金,说是曾经在竹缘寺后厢房边,看见大皇子对夏姑娘拉拉扯扯,行为举止极其轻浮。 为此事,夏将军闹到皇帝跟前讨说法,然而大皇子断然否认。 但民间谣言却越传越凶,直指夏灵芝是另一个替大皇子办事的女子,难怪靖王爷成亲多年,身旁女子无数,却始终无子嗣,难怪夏灵芝自愿收下和离书,被送出王府。 越来越多的评论甚嚣尘上,齐宥宾的名声越来越臭,可他并不急着辟谣,反而每隔几日便抬一个女子进门,终日宣婬。 齐穆韧轻撇嘴角,冷冷笑着。 齐宥宾野心大、目光深,怎会在这种时候不顾名声,做出这等事?很简单,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想让何宛心对自己下毒,齐穆韧便提早一步在他身上使毒。 说毒,是过分了,应该说是药,不过那药经过神医的改良,只需服上一剂便能终生得效。 那药下在哪里?下在何宛心喝的血燕羹里,透过苟合之事,药效渗入齐宥宾体内,那日,齐宥宾为了让何宛心对自己死心塌地,特别勤奋卖力,在她身上一次一次又一次,把所有的精力用了个十足十,那药效有八九成全过到齐宥宾身上了。 难道没有解药吗? 早说过了,那是药,不是毒,哪来的解药?何况那药贵得很,对许多男人是起死回生的好药,解了,岂非可惜? 当然,齐宥宾可以用意志力来控制自家的小弟弟,不过这对齐穆韧而言并不是太困难的事,但对齐宥宾而言……齐穆韧不知道他会怎么做,只晓得这般日夜宣婬,长则五年、短则两年,终要精尽人亡。 他说过,会替阿观出口气的,他会让所有害过她的人都受到应有报应。 马匹在宫门前停下,他不需拿出腰牌,他那张脸便是最好的凭证。 爆廷侍卫让开,将他请进宫门,齐穆韧大步前往御书房,今天,他要向皇帝讨一个答案。 走过长廊,他想起上回送阿观进宫,那次他即将远行,她依依不舍,叮咛又叮咛,一次两次不够,还将叮咛集结成册……她走了,这世间再不会有人这样爱自己、关怀自己。 是他,掐死她的爱情,将她逼入死局。 没关系的,等他把所有的事处理好,他允过阿观的,要带她五湖山岳四处游历,等他们把地图上的每一处走遍,再找个山明水秀、风光明媚的好地方,为她埋骨,他会继续爱她,就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外公说,阿观曾经宽慰他——既然有穿越,就一定有前世今生,那么你们将会在另一个时空里,再续前缘。 阿观认为缘分就像丝瓜藤,会越攀附越紧密,只要不因为失去便停止灌溉爱情,下一轮,爱情会走得更顺利。 他不会停止浇灌爱情,因为他打定主意,要在下一轮时让爱情顺利。 太监进屋通报后,齐穆韧跨入御书房,皇帝正在专注地看着文章。 齐穆韧淡淡笑过,这是拖延战术?分明已经有人通报,他还假装专心?可是齐穆韧不介意,他有得是耐心,他倒要等着看看皇上能够拖延多久。 只见皇上不疾不徐地拿起一张写满文字的白玉纸,说道:“穆韧,你来看看,哪一篇写得最好?朕看来看去,最喜欢的还是这篇:“结卢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唉,这种生活,光是想像,于皇家子弟已是奢侈。不过那个丫头好像比较喜欢这篇〈阿房宫赋〉,连续抄好几遍呢……” 齐穆韧一颗心被狠狠提起来,他冲上前,拿起桌上的白玉纸一篇一篇细看。 是她!是她每次都说自己“很有长进”,他却无论如何都看不出长进在哪里的毛笔字,是她!那个专门盗用别人的文章,却说是自己所作的阿观,是她!一个从遥远陌生国度而来的女孩! “她在哪里?”齐穆韧眼底有着数不清的惊讶与狂喜,他急急道。 “哪个她?” 皇帝笑看齐穆韧,真难得啊,一个深沉稳重的男子竟也会惊惶失措。 齐穆韧的紧张纡解了他的心情,这段日子里,当爹的处处碰壁,为孩子做的每件事都无人领情,想说和,却又碍于一句君无戏言,不敢续了下文,他啊,这个皇帝做得千般万般难。 “叶茹观。” “叶茹观已经死了。”皇帝强调。 “那么……她?”齐穆韧一把抓起纸卷。 “她叫凌叙观,是个很聪明的女子,会画图作诗,会制壶,会把水果雕出一堆小动物,她的手很灵巧,却下了一手臭棋,最重要的是,她与叶氏无半分关系。” 齐穆韧终于弄懂了,皇上让“叶茹观”死,不是因为护着四皇子或叶茹秧,而是为着彻底撇断阿观和叶家的关系。 看见他了然的模样,皇帝一颗心方才安定下来。 他有许多理由要叶茹观非死不可,但会让齐穆韧心动的,大概只有这个,因为这是唯一站在阿观立场考量的理由。 “她在哪里?” “她已经养好身子离开,不过她既然不能回叶府,京里还有哪些熟人可以投靠,朕就不明白了,穆笙不是人脉广吗?就让他帮你一把吧。” 皇帝提了“京里”,那么阿观必定被留在京城中,不管他用的是什么方法。 齐穆韧重重地点了下头,转身便要离开。 真现实啊,难怪民间百姓都说:有了媳妇忘了娘,齐穆韧连身家无数的爹都不要,何况是娘啊。 “等等!” 皇帝一声令下,宫廷侍卫举刀拦在齐穆韧身前,他满脸不耐烦,转头看向皇帝。 “所以宥宾之事,可以不必昭告天下了?” “是。”这时候,谁还有心情同他谈齐宥宾。 “朕可以夺他皇子名位,让他当个普通庶民?”不必非要砍了他的头颈。 “是。”反正他那种毫无节制的生活,也撑不了太久。 “你还会让穆笙去给他送房、送金银,保他吃穿不穷?” 这就是敲竹杠了,齐穆韧不满意,但看在阿观的分上,他硬是点了头,回答:“是。” “那好。”他这个竹杠可不是为宥宾,而是为穆韧,不管是什么改变了宥宾、宥家,他们始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若有错,全在于他这个不用心的父亲。 他不愿意他们失去过往交情,何况,宥宾、宥家这辈子的仕途是没指望了,但他们的孩子还有希望,日后还得靠穆韧提携他们一把,他希望齐氏子孙能够齐心合力、拧成一股绳,各个都像穆韧这般,为齐焱贡献。 “朕再问最后一句,你可愿意再回朝堂,助宥钧一臂之力?” 这回,齐穆韧考虑片刻,才重重地点下头。 “很好,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朕再提醒你一句,你的眼线多,穆笙铺子开得也不少,那丫头是个闲不住的,只要人在京里,能不被你给找到?” 多日不见的笑容染上齐穆韧的眼,他笑着对皇帝屈膝、拱手,一拜至地,是真心诚意的叩拜。 “微臣叩谢皇……叩谢父皇!”他止不住满心狂欢。 齐穆韧走了,脸上的笑不停息,而御书房里的“父皇”,笑容也久久无法平抑,出卖阿观是错误的行为,身为道德崇高的皇帝做出这等事,着实不应当。 但是,如果从此这对兄弟能够顺心遂意、得偿所愿,小时候他来不及给他们的幸福能让一个愿意付出“无敌真心”的女子给,且让他小人一回吧。 第五十六章 皇帝心机(2) 阿观应该高兴的,从穿越的第一天开始,她便心心念念想要离开王府,自由自在生活。 虽然过程没有想像中顺利,可她终究是飞出来了,离开王府、离开皇帝、离开所有会让人一不小心就掉脑袋的困境,并且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身分……可是奇怪,她并没有太开心。 以前总认为,心理影响生理,心情太糟糕,只能用睡觉来弭平,所以爱睡觉理所当然,但已经出来好多天了,心情早该平复,怎么还是睡个不停? 理智告诉她,百两银子维持不”:太好的生活品质,要活得好,就得振奋起精神,努力为日后营生做打算,可是她老打哈欠、老想睡,老是一动不想动,想在床上窝到天荒地老。 绿苡和红霓见她这样,忍不住唠叨,时不时想拉她出门,她知道人家是忠心、是为自己好,身为主子不能这么没责任感,否则一人五十两分了银子就跑,她能奈何。 所以这天早上,她在绿苡姐妹的叨念中提起精神,早早下床梳洗打理好自己,她对着镜子说:新生活运动开始。 然后打一个哈欠、伸一个懒腰,再然后,努力张扬笑脸,告诉绿苡、红霓说:“走吧,我们去街上逛逛,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赚大钱。” 绿苡才不相信主子能赚什么大钱,身为女人,除了为奴为婢、做女红以外,还能挣到什么银子?可是难得主子精神好,她们自是快快乐乐把主子给打扮整齐,快快乐乐上街去。 皇帝密令:搬到新宅后,要怂恿主子经常往外跑,她们不明白皇上的用意,不过既然皇上发话,她们定要办到才不负皇上所托。 她们雇了车子前往京里最繁华的大街,下车后,她们逛遍每个铺子,主子很悠哉,什么店都逛、都看,她们也不催促,任由主子慢慢玩。 自从穿越而来,碍于身分,阿观始终没办法好好地欣赏这些古代文明,往往来去匆匆,什么都没看清楚,现在终于可以慢慢晃,细看这时代的建筑雕刻、手工艺品。 她们进到一间卖饰品的铺子,发簪占了大半,管事说发簪是大宗买卖,不论贫富贵贱每个女人都要用的。 所以如果她可以招一批工匠,自己设计图样,由他们制作成品、贩卖,这个生意能不能做得起来? 手细细抚模几项饰品,阿观犹豫不决,她手边只有百两银子,买材料工具、聘师傅,恐怕不够,可惜不能往叶茹观的嫁妆铺子去支点银子,否则自己就不至于这么困窘了。 最后齐家是怎么处理那些铺子?齐穆罜会人性大发,把她的财产全分给月季她们,再让她们出府过日子吗?越想眉头越紧,阿观叹口气,告诉自己别想了,还是多琢磨琢磨以后的事吧,若是有缘,日后定会再相见,若是无缘……相逢自是不识。 “店家,不知道您收不收图样?如果我能为店家画出各种款式新颖的簪子饰物,是不是店家能给点酬劳?” 避事多看了阿观几眼,可隔着帷帽他哪看得清楚对方是不是上头要找的人。 他迟疑道:“本店向来没这个规矩,倒是有大户人家会带自己喜欢的图样过来,让师傅为他们亲手打造。 “不过姑娘有个地方说对了,这铺子里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个样儿,老顾客多逛个几次便没了新鲜感,如果能不断翻出新花样、推陈出新,说不定生意能好上一些。 “不如姑娘,您留下姓名,或是……下回过来带几张图样,我送到咱们主子那里,请主子参详参详,您说,好不?” 他若是一口气回答好,或满脸的兴奋说:没问题。阿观才要担心呢,担心其中必定有诈,可他那细细考量的模样,阿观才不会多想。 这里终究是古代,可不是每个人都勇于创新、改变的,何况她的本钱少,想创业有难度,加上万事起头难,刚开始先卖些不必付出太多本钱的“智慧财产”,是比较实际的打算。 “行,不必等下回,我便当场傍您画个图样,十日后,我再登门拜访,若是您的主子同意了,咱们再来打契约,如何?” “可。” 避事将阿观请进内堂,吩咐小二伺候笔墨,而阿观将帷帽给月兑下那刻,管事瞬间两眼绽放出光芒,脸上逸出笑容。 阿观并没有注意到管事的表情,她画得很专心,这是第一回画发饰,经验不足,自然得更上心几分。 她在发簪上头画了两只蜻蜓,一大一小,薄薄的翅膀轻轻交叠,从来没人想过把蜻蜓镶在发簪上面,想法奇巧,看得管事眼睛都圆了。 阿观在图纸上,签入自己的大名后奉上,在看见管事过度兴奋的表情时,她想,此事有七、八分能成。 “管事,这蜻蜓的眼睛若是能用绿宝石镶成,肯定会更漂亮,至于翅膀打造得越薄越好,最好能够透光,若是能够薄到姑娘们戴上,莲步轻移时,蜻蜓的翅膀能够跟着晃动,自然是最好的。” “姑娘果真是好本事,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姑娘能够允下。” “您请说说。” “这图样我定是要拿给工匠打造好,再呈给主子的,就算事情不成,我也绝对会替姑娘争取到最好的酬劳,还望姑娘千万别将这图样给送往别家铺子,如果姑娘心急,不必等十日,三日,姑娘留下住处地址,三日后,老夫定当上门,给姑娘一个准信。” 阿观想了想,说道:“管事所言有理,我不会将图样送给别家,三日后此时,我必登门拜访。” 避事笑得阖不拢嘴,心底盘算着,将人给送出门,鞠躬哈腰,诚意十足,看得绿苡、红霓惊讶不已。 绿苡偏着头,说道:“原来除了刺绣浆洗,女子可以不必卖身为奴也能赚银子?” 阿观听见笑开,拍拍她的肩膀说道:“你们啊,跟着主子好好学,日后定能成为大富婆。” “承主子吉言,绿苡一定会认真学,若他日能够带着一身荣耀回故里,定要让那些小眼睛、小鼻子的家人好看。”绿苡抬高下巴,骄傲几分。 “怎地,家人待你不好?” 红霓接话,“能好吗?自己阿爹娶了继母之后,就将咱们这对拖油瓶姐妹给送进宫,图的是那十两卖身银,可宫里娘娘争斗,当初一起进宫的姐妹,不知死了多少个……” 又是一篇悲惨的贫家女故事,不过,阿观是个好主子,既然她们跟了自己,日后的荣华富贵定有她们一份。 待送过阿观,管事回身立刻找来两个伶俐伙计。 “陈大,你快点出门,悄悄跟着方才那位姑娘,看她住在哪里?” “是。”陈大领命而去。 “张二,你去找齐三爷,告诉他,咱们找到画像上的姑娘了。” “是。” 张二离开后,管事忍不住又看了看阿观画的那张图,有这样一个好手,铺子里的生意定要翻上好几倍,他今日是交了好运呐。 叮咛副管事几句后,他便乐乎乎地拿起图纸出门。 半个时辰后,那张图样进了齐穆韧手中。 避事的笑容移到阿观脸上后,又偷渡到齐穆笙、齐穆韧脸上,这一天,阴霾尽扫,人人心底透进一丝光明。 凌叙观始终不晓得两兄弟早已了解她的来历,就这样大大方方地晾出自己的真姓名。如果她知道自己过去亲手绘的自画像被复制上百张,分给隐卫、及齐穆笙手下几百间京城铺子的管事,不知道会不会扼腕? “穆笙,把画像收回来吧。” “早就吩咐下去了。二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你觉得,阿观最重视什么?” “什么?钱吗?” 穆笙的回答让他大笑出声,没错,贪婪、爱钱,想起她抱着皇帝赏赐的千两黄金睡觉的情形,想着她数银票数到满脸笑意的模样……对,她爱钱,而且爱得满肚子道理。 “二哥你笑啥,难道我说得不对?”齐穆笙扬起浓眉。 “你说对了,不过她也重视亲人,让月季她们上场吧,她身边服侍的人太少,我不放心。” “是、是、是,我立刻走一趟城郊庄园……” “不,我自己去。” 他必须让她们看见自己的真心懊悔,必须取得她们的原谅,必须争取她们成为自己的战友,那么这场爱情战争中,他才有获胜的可能。 第五十七章 泪眼重逢(1) 轻轻签下凌叙观三个字,这是阿观在这个时代签的第二份合约,不是恶质笙开出的马关条约,它公平、合理,所有条件都让她非常满意,看吧,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不是所有商人都和齐穆笙一样奸。 阿观笑咪咪地将契约书吹干、折起,交给身后的红霓。 “凌姑娘,希望以后能够合作愉快。” 避事奉上匣子,阿观打开,里面是照图样打造出来的发簪,阿观对于首饰的各种材料特质并不清楚,她不确定图样画出来后师傅们可以做到什么程度,可当成品放在自己眼前时,她惊讶不已,这工匠的手艺比她想得更、更、更……她想要拜师学艺! 绿苡、红霓在心里惊叹,这宫里娘娘戴的都没有这么好呢。 “这要给我吗?”阿观问道。 “是,主子说了,以后每打出一种新款式,便给姑娘留一份,如果姑娘不是太忙的话,还请姑娘加把劲儿,簪子、镯子、项圈……什么都成,三个月后,朝廷要派公主到燕国和亲,肯定是要大量采购首饰的,若是咱们的东西能被宫里挑中,有了御用招牌,日后生意肯定更好做。” 阿观笑开,这管事挺精明的,日后她若有自己的铺子,定要把他给高薪挖过来,她就不必担心经营问题。 “谢谢管事,我知道了。”阿观起身,绿苡替她戴上帷帽后,和管事一起走出内堂。 铺子里有两名女子站在柜台边,伙计替她们把手镯装好,付过银两正准备离开。 可转身那刻,她们看见戴着帷帽的阿观竟像被什么给定住身子似的,而阿观也在看见她们那刻,紧张得手足无措。 两方人马僵立在铺子里,阿观不愿意上前,怕一相认,王府那边会知道自己没死的消息,那个地方,她是走过一遭生死好不容易才月兑离,可……那是晓阳、晓初啊,是她的小叮当和贴心人。 只见晓阳歪着头盯着她瞧老半天,然后豆大的泪水顺着颊边一颗颗滑下,看见她的泪水,阿观还能不投降? 但是晓初抢在阿观投降之前,脚步颤抖地朝她走近,晓初用力咬住下唇,满脸委屈。 “主子,你不认得我们了吗?”晓初没有半分怀疑,抓住阿观的手再不肯放下。 绿苡、红霓紧张地靠过来,企图拉开晓初的手,但她用足力气,打死不松手。 晓阳粗鲁,一把推开红霓,从身后抱住阿观,把头黏在她的颈边。 “主子,晓阳很乖,和几个姐姐每天守着您的嫁妆和银子等着您回来,可您心那么狠,宁可让咱们苦苦等候也不肯来找,您不要晓阳了吗?” 晓阳说得可怜兮兮,却被晓初给骂了。 “笨呐,主子哪有不要咱们?她不晓得我们已经不是奴婢,早就搬出王府住到别的地方去,她不是不找,而是想找也有心无力,早就跟月季说要满京城贴告示的,她偏偏不听。”晓初埋怨起月季。 阿观把晓初的话听清楚了,她掀开轻纱,看着晓初。 “你们已经搬到外头,没住在王府里?” “这不是主子叮咛二爷的吗?说要把所有的财物和嫁妆全给咱们分了,好好过日子?” 晓阳抢话。 “那可不行,东西是主子的,咱们分了就成悖主小偷啦。主子,咱们现在住在您嫁妆里的一处庄园里,那里很宽敞、很舒服,虽然不在京城里头,但坐马车也不过半个时辰的路。 “主子,您同咱们回去吧,我们都把家人给接了过来,您不怕没人服侍,我们会把主子照顾得很好。” 晓阳口气急促,但该明白的,她全听明白了,齐穆韧没扣住她的嫁妆财宝,他照着自己的心意全数给了琉芳、月季、晓阳和晓初。 “王府那边……” “知道、知道,王府那边的事儿全知道,主子想知道什么事,我们每桩每件都告诉主子,可不可……主子先同我们回家?月季和琉芳若是看见主子,肯定要高兴得跳起来。” 她们全知道王府那边的事儿?那是不是代表……“王爷经常派人过去你们那边吗?” “才不是这样呢。” “不然是怎样?” 晓阳调皮地看看周遭,附在阿观耳朵边,悄声说:“齐古看上咱们月季姐姐啦。他已经不在王爷身边当差,咱们知道的事儿,全是齐古从齐文、齐止那里听来的。” “齐古为什么不在王爷身边当差?” “他敢!王爷那么坏,他要是不离开王爷,月季姐姐就不理他了。”晓阳捣着嘴,笑得满面春风。 阿观觑她一眼,这丫头。 “主子,回去吧,我们守着那些东西晚上都睡不好觉呢,老是担心被贼给盯上。” 晓阳扯着阿观的衣袖撒娇说道。 说实话,她很心动,心动能有这样一群家人,可是……她们背后当真没有齐穆韧的存在?犹豫在心头,她拧眉不语。 “主子,月季、琉芳天天都说着主子的事,一边说、一边掉泪呢。齐古说主子已经死了,月季气得三天不同他说话,齐古陪尽小心,事情才算完。月季说她作梦,梦见主子还活着,谁都不许说这等不吉祥的话。那口气凶恶得很,您都没看见。”晓阳噘着嘴。 月季是一派的温柔作风,会让晓阳用凶恶来形容,是因为伤心太过吗? “你们怎会来这里?”阿观问。 阿观一句话问倒了晓阳,她不是个会撒谎的人,若不是稿子早就打好、背好,她根本没办法同阿观说上一大篇,可阿观突如其来的问题根本不在稿子内,她哪会回答,难不成说王爷让我们过来的? 她只能涨红一张小脸,憋紧嘴。 见晓阳那副表情,阿观心底升起几分疑问,晓初连忙凑过来,低声道:“小妮子春心萌动,她看上庄园崔管事的儿子了,这些日子花俏得很,每回进城卖帕子,就要逛逛脂粉铺、首饰铺子,还说什么顿顿给弟弟吃肉,那肉钱啊,全贴到她脸上去啦。” “晓初,你给主子嚼什么舌根!”晓阳一顿脚,气得背过身掩饰心虚。 “主子,您还是快点回来吧,说不准儿,咱们庄园里很快就要办喜事了,您不回来作主,若是耽误人家终身,人家心底不知道怎样埋怨呢。”晓初还不停戏弄晓阳。 晓初的话让阿观释疑了,她考虑半晌,转头对绿苡、红霓说:“这几天辛苦你们了,可看这样子,咱们恐怕还得挪个位置。” 绿苡见晓阳、晓初对主子说话的口气轻松,没个主子下人之分,忍不住苞着笑开眼,早知道这个新主子是个不摆架子的,没想到,她与下人相处竟能像家人似的。 “要不要主子先随这两位姐姐回去,留下住址,咱们把东西收拾妥当后就过去。” 绿苡中规中矩回答。 “什么姐姐妹妹的,我叫晓阳、她叫晓初,家里还有月季和琉芳,我们本来是主子的贴身丫头,可主子把我们的卖身契给烧了,还咱们自由身,不过,一日为主子终生为主子,不管有没有卖身契约,主子就是主子,改不了的。 “如果你们喜欢我们家主子,我们可以勉强分一点点给你们服侍,如果你们不喜欢呢,也别勉强,存着坏心思的丫头我们家主子可要不起。主子,把卖身契还给她们吧,反正您不缺人服侍,有咱们在呢。” 阿观听着笑个不停,这丫头是在给新人下马威呐。 红霓不满意了,她拉下脸寒声道:“姐姐说的这是什么话,咱们是皇帝赐给主子的,好歹在宫里学过规矩,自然明白主子是天,咱们得一辈子对主子效忠。” 听见红霓这样说,晓阳、晓初更是笑得花枝乱颤,别人不知道,她们家主子才不要忠心耿耿这词儿,她要的是真心真意、是坦诚以对。 “你们笑啥,红霓又没说错。” 看两边快吵起来,阿观忙出面主持公道,“行了行了,你们别捉弄绿苡、红霓,以前你们不也是这个样子,动不动就跪、动不动就奴婢该死的。”阿观瞪晓阳、晓初一眼,再转头对绿苡、红霓说:“你们同我相处的时间不长,不晓得我最不耐烦什么规矩、忠心的,以后这些话少说,免得她们挑你们的错处。你们今天先回去收拾收拾,铺盖、锅盆那些全别要了,过几天,我找人把那宅子给租出去,你们把银票和衣服收妥,明儿个我派人去接你们。” “是。”绿苡应下。 红霓想想不放心,又嘱上一句,“主子不能忘记啊,一定得派人来接咱们啊。” “放心,你们虽然是宫女,没有卖身契在我手上,可打你们跟了我那天起,我就当你们是自己人,明儿个午时之前,马车一定会去接你们,别担心。” “是。”绿苡、红霓齐声应下。 她们扶着阿观,将她送上晓阳、晓初的马车,两人才沿着原路回家。 红霓想了想,低声问姐姐,“要不要给宫里送个信儿,说王妃被人给接走了?” “那自然是要的,下午就送去,明儿个咱们等着王妃来接,哪儿都别去。” 说完她抬起头,望向蓝得耀人心眼的天空,对于那个庄园、那些个被王妃当成亲人的奴仆们,她挺期待的呢。 阿观转眼又变回公主了,咳一声,马上有梨汁送到嘴边,舌忝舌忝舌头,新泡好的温茶水就变魔术似的出现,她就算一天要洗三次澡也不会有人反对,就算烧水烧得再累,大家也没有半分意见。 这几天,阿观最常说的话是,“你们去做各自的事情吧,别老盯着我看。” 琉芳笑得满脸蜜糖,回嘴道:“您就让咱们多看几天吧,您是咱们失而复得的黄金,要不看个心满意足哪行。” 晓初插话说:“我们不过是多看几眼,主子第一次拿到皇帝赏下的百两黄金时,可是爱不释手,数了又数,晚上还抱在怀里睡呢,您直喊它是黄金老公。” 这段对话被红霓写成书信传进宫里时,皇帝笑得阖不拢嘴,直想再赐下百两黄金,再送给阿观一个“黄金新老公”。 这个家还是按照老规矩走,月季管帐、晓初管库房,为了阿观的来到,月季让齐古进城买十来个手脚干净、相貌清秀的丫头,买了大浴桶,买一堆她们之前连用都不用的奢侈品。 阿观看得肉疼,月季却自信满满说:主子把家交到奴婢手上,奴婢定不会亏了嫁妆银子,主子放心,奴婢花的全是几个庄园的收益,主子若是担心,就多画点图样,多赚点钱。 第五十七章 泪眼重逢(2) 说到庄园,这里的居住环境相当不错,除了庄园,外头还连着近百亩的田地。 地方大、风景佳,比王府要大上一倍,差别的是,王府里的院落全是庭园造景,以美观为第一要务,而这里的院子种满蔬果。 晓初的爹和哥哥擅长农事,他们不但管着外头田地,也把这些院落做了最完美的规划,种出来的果子鲜蔬又肥又美,足供给庄园需求。 晓阳的爹除了负责养池塘里的鱼虾贝类外,还在后院里圈出一大块地养鸡鸭鹅,听说那里还养了几只牛羊猪的大型牲畜。 这里没有软轿,走过去将近两、三里路,阿观这段日子懒得很,没去看过,不过她牛女乃喝不少,鸡蛋也嗑得多。 晓初的娘管厨房,月季的弟弟跟着琉芳的哥哥学做生意,他们负责将这里及其他几个庄园的农产品给卖出去。 琉芳、晓阳和月季的母亲和姐妹们也没闲着,时不时就想着利用庄里的农产做些腌菜酱料、酿点酒,卖到城里的饭馆。 月季比起她这个主人更会管家,不但把庄园打理得井井有条,谁都挑不出半点错处,甚至还雇了师傅回来教大伙儿认字念书,她从主子身上学会一句话,知识就是力量。 所以阿观住进来后,啥事也甭操心,只管着吃饱睡、睡饱吃就行。 屋里点了两个炭盆,阿观全身裹得只剩下一双眼睛,连嘴巴都用口罩给封起来,身上盖起两层大被子,那模样让人看了想笑。 月季一面绣着帕子,一面偷眼瞧阿观,看她把书往床边一摆,闭上眼睛又想睡觉。 “主子,您这样成天睡觉行吗?要不要奴婢陪你出去外头走一走,听说梅树今年花开得特别早,奴婢们的娘商量着,若是青梅结得够多,要酿梅酒、做果脯呢。” 阿观打个哈欠,懒懒说道:“行,做好了,别忘记拿来让我尝尝。” “尝是一定要让主子尝的,只不过主子老是懒在屋里不好,不如套上晓阳买回来的狐皮裘子,咱们去逛逛园子。” “我又没疯,那么冷的天呐,昨儿个晚上还下了雪,嘶……”她倒抽气猛摇头,还是睡觉好,被窝舒服的呢,她不只要当米虫,还要当一只冬眠中的米虫,谁让她有那么能干的“亲人”。 “可您成天睡着,啥事都不做……” “谁说的?昨儿个我才让绿苡、红霓把图样给送到铺子里,换一百五十两银子回来,我赚钱赚得可努力啦。”她伸懒腰,打个满足的大哈欠。 “主子又不缺钱,何必成天待在屋里,是您说的,要活就要动。就算天气冷也得出门晃一晃,您好久没绕着池子跑了,要不,奴婢陪您去跑几圈。” “好月季,别叨念我了,睡眠是最好的保养品,你知道没有睡眠障碍的人可以多活好几十岁呢。” 话才说完,她头一歪,立刻进入深沉睡眠,她的睡功越见精进。 月季叹气,放下帘子挡住外面的天光后悄悄退出屋子,最近主子一睡觉,便是丢进水里也吵不醒。 月季走到屋外,发现王爷和齐古就站在门口,她开口想说话,齐穆韧先一步阻止她。 “有什么话同齐古说去,顺便把阿观这两天做过的事儿,钜细靡遗全说上一遍,别忘记,你们现在是一对儿。” 月季脸颊羞红、齐古也是满脸尴尬,哪有这样硬把人给凑成对儿的,偏偏王爷又命令他们若是让王妃看出端倪,就要打齐古五十板。 挨板子有多痛月季不是不知道,她怎能害人家? 悄悄看齐古一眼,他对她点头示意,月季虽然满心无奈,还是得同他往旁边的屋子走去。 齐穆韧掀起帘子进屋,看见在床上缩成球的阿观,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三天了,他克制自己不来看她,他要让她适应新环境,要让她安下心,要让她看不出半点布置出于自己的手,要让她沉浸在亲人围绕的幸福感里。 所以,苦,自己担着,甜,让她享尽。 悄悄地,他拉开被子,见她用衣服把自己一层一层裹成小肥猪似的,忍不住笑开。 伸指点上她的睡穴,齐穆韧加速动作除去她满身厚衣裳,有这么冷吗?今年是来不及了,明年给她挖条地龙,她就不会冷成这个样儿。 取走她脸上的口罩,看见日思夜想的脸庞,她还是一样的娇妍清秀,只是苍白了几分,这段日子不好过吧。 “对不起。”他轻轻在她耳边喃语。 齐穆韧除去自己的衣服也跟着躺上床,他想起从边关回来后的那个晚上,她的主动和疯狂。 拥她入怀,他用自己的体温煨暖她的身子。 “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把罪恶感放在爱情上头,不该主观认为有了爱情,你便会包容我所有,我总是过度自信、过度骄傲,却忘记你的骄傲不比我少。 “我经常告诉自己,你是不同时空的女性,经常提醒自己,不能用对别的女人的要求来要求你。可事到临头,我居然忘记这么重要的事,忘记你与她们不同。 “你不会为了男人,无条件、无原则地修正自己;你不会因为出嫁的身分,便碍于舆论固守男人一生一世:你会留下,是因为你爱上,因为这个男人值得你爱,对不对? “你是不是觉得,那个会把月季、琉芳送进青楼的恶男,不值得你爱了?你是不是觉得,那个说好执手待老的男子反覆无常,不值得你爱了?你是不是觉得,那个把你送进死路的男人,不值得你爱了? “你是对的,他不值得你爱。他是混蛋,他不知道爱你比任何事都重要;他是笨蛋,不明白离开你,他的人生再不会完整;他不懂得把你摆在第一位、不了解他的幸福只有你能够给。 “所以,惩罚他吧,让他狠狠的痛过一回,他才知道人间取舍,孰轻孰重。只是……他也很可怜啊,没有你在身边,便睡得不安稳,没有你的笑言,他便不懂得开心是什么感觉,没有看见你的眉眼,他食不知味,他无法失去你,因为失去你,他的人生再不会完美。 “所以……可不可以惩罚他一下下就好,不要拖太久的时间?” 接下来,他说了很多次的对不起,而每说一次对不起,就在她唇上浅啄一下,他很慌,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把她的心再度拉回自己身上,但他知道自己爱她,爱得发狂。 把头埋进她颈间,她身上的淡淡香味侵入自己的鼻息间,慌乱空荡的心终于找到定位。 这个下午,阿观莫名其妙地又作了梦,就是那个很久以前,齐穆韧想吃又不敢吃,犹豫不定,而阿观很想要快点受刑,一死定江山的那个梦。 梦里,齐穆韧又带她到一个开满花朵的园子里,白色的拱门还在,拱门上紫罗兰依旧盛开,草地上红的、粉的、黄的……各种颜色的雏菊还是灿烂得不像话。 齐穆韧还拉着她的手不停地往前奔跑,同样的暖风、同样的吹向,同样地把她的长发高高扬起。 她在笑,明明是气他气得满肚子懊恼,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笑个不停,而他看见她的笑,也是把唇角拉到耳际。 没道理的快乐,没道理的心情好,没道理的他们玩起幼稚到爆的你追我跑,她明明就跑不过他的,但梦里的他大约是长短脚,怎么也追不上自己。 那个阳光啊,亮得让人欢欣鼓舞,那个风啊,暖得让人想要高歌欢唱,她笑着笑着,又看到那张大大的、粉红色的双人床。 她想也不想就跳上去,下一刻他也跳上去,他紧紧地抱住她,把她的笑留在自己怀里。 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庞,将她的笑靥捧在掌心,他俯,亲吻着她的唇,他的气息一下子灌进她的血脉里,心悸动…… 突然一个大大的拉扯力道把他从自己身上拉开,她张开眼睛,看见何宛心,狰狞着脸,眼耳鼻口流出一道一道的血痕,她的声音像刀子刮着铁,冷冷看着阿观说:“我才是他的青梅竹马,你是哪里来的大便。” 她不是大便,所以她哭了,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哭,哭着说她不是大便,她是齐穆韧最爱的女人。 “我不是大便,我是齐穆韧最爱的女人……” 阿观重复说着,泪水滑过眼角、一滴一滴往下滑,看得齐穆韧心疼极了,紧紧把她抱在怀里。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我最爱的女人,你才不是什么大便,谁敢这样说,我把她全家杀光光,不哭……你不是大便……” 他不停安慰,直到她眼泪收尽,又安安分分睡回那张“粉红色双人床”。 两个时辰过去,齐穆韧估计她快要醒来,匆匆忙忙起床,先用棉被将她裹紧裹密了,才快手快脚将自己打理好,离开屋子前又忍不住转回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才飞快离开。 他离开不到半刻钟的时间,阿观悠悠醒转,她没有起身,只是张着大眼睛傻傻地看着屋子四周,像在寻找什么似的,不知道是不是知觉神经出问题,她竟隐约感觉屋里有他的气味。 是睡太久太沉的关系,还是因为作梦?她怎么连感觉都不准确了? 阿观缓缓坐起身,长长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不满意,分明睡得又暖和又舒坦,分明连梦都甜得像含了满口棉花糖,怎还不爽心? 难不成是因为梦里的齐穆韧只是对她亲了又亲,没有更进一步的激烈举止?难不成她在懊恼,难得作春梦,却是中场喊停,没有一路做到结局? 第五十八章 有了身孕(1) 庄园的另一处院落里,齐穆韧坐在太师椅上,一盏浓茶摆在桌旁,他一面听着齐古的回话,一面想着阿观的梦话。 大便?为什么她觉得自己是大便?难不成她梦见自己掉进粪坑里?这里的茅房很脏吗?让她看一次便终生难忘,连梦里也要惦记着? 这可不行,难忘没关系,但难忘到作恶梦就会影响到健康。 对了,去问问外公,那个二十一世纪的人茅房是怎么弄的,如果不是太困难的话,这里就给安上几个。 齐古说:“月季说王妃虽然刻意同大家说说笑笑,可眉宇间总有一股难以排解的忧愁,大伙儿全晓得那份开心是装出来的,却也不敢把王妃的心事给捅破,只好绕着她、围着她,想尽办法逗她开心。 “可是晓阳说,肚子里的火大不发泄出来,定会憋出内伤的,晓初建议,要不要给主子喝点酒之类的,把她弄醉,然后王爷再出现,让……” 齐古顿了顿,天底下只有王妃身边的丫头敢做这种不要命的建议,不像他,连传个话都为难得紧。他吞下口水,把话接齐全。 “让王妃痛打一顿。” 听见齐古艰难的结语,齐穆韧居然放声大笑。 “这个建议很好,赏!赏一百两。” 吭!这样也赏?王妃不正常,王爷也得失心疯了。 “可属下认为,月季姑娘的建议比较有道理。”齐古凭良心论。 “月季说什么?” “月季说王妃过去曾经提起,有某个远方国家的饭馆,他们卖的食物好不好吃不晓得,但生意好到不行。” “为什么?” “因为客人在吃饱饭后,可以把那些杯杯盘盘全摔在地上,摔个粉碎。王妃说,破坏东西会让人心里解气,他们那个地方的老百姓压力太大,所以冲着这一点,饭馆生意可好了。” “是吗?吩咐齐文到茶壶厂里,把那些被淘汰下来、不能拿出去卖的茶壶给拉过来,让王妃砸个痛快。” 听见主子的吩咐,齐古连忙问:“月季姑娘的法子好,王爷要不要也赏赏月季姑娘?” 齐穆韧挑起浓眉,轻轻一瞥。 “哼,这么心疼媳妇啊,行!赏一百两,从你的月钱里面扣。” “王爷……您这是说哪儿的话。”齐古一脸为难。 他和月季分明是让王爷给硬凑起来的啊,不然他也想跟在王爷身边,好过在这里种树栽花的。 “信爷一句,大丈夫赚银子本来就该给媳妇花,舍不得孩子怎套得来狼,月季是个好的,配了你也不算辱没你,爷是待你特别,才让这份差事落到你头上。”齐穆韧挑眉说。 齐古叹息,当奴才的能同主子据理力争?想都别想,何况是主子这种活阎王。 “主子别开玩笑,对了,月季姑娘还说,王妃身子看起来虽没啥大碍,可成天睡觉,懒洋洋地做什么事都不起劲,问可不可以找上回帮王妃解毒的老神医来看看。” 月季她们还不晓得那位老神医是王爷的外公,得尊称一声老太爷的,看来要找个机会同她提提。 “我知道了。”外公已经准备好随时待命,只是在等个时机。 “王妃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吗?” “月季姑娘是这么说的。” “让人到园子建个窑,再弄个做茶壶的屋子,就说是月季和几个丫头合计的。” “知道啦。” “还有其他事吗?” “月季姑娘问,既然王爷往后要经常待在庄园里,是不是让人把这个院落给整理起来?如果路上下雪,王爷赶不回去,就留在这里休息,大家会商量着给王爷透点消息,不让爷碰上王妃。” 齐穆韧笑眯了眼,这丫头心细,做事稳妥,很好。 “就这样办吧,多整理几个房间出来,我过来,恐怕三爷和老头子都会吵着过来。”反正皇帝为了补偿他,定下规矩他不必天天上朝,若有重要的事情自然会有太监送讯。 “是。” 齐古才应下声,就看见晓阳急急忙忙冲进门,她神色慌张,看见齐穆韧就跪。 “怎么了?”齐穆韧急问。 “主子刚醒来,本来很开心的,可不晓得怎么回事,居然一下床就晕过去了!” “什么!齐古,快马加鞭回城里,去把老太爷给找来!” 她怀孕?怎么可能! 难不成是她想偷只鸡却把整个谷仓给送上去那次?真是的,都分手了,他怎么还给自己留下个纪念品,何其霸道的男人! 她向来是甩甩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啊,偏有人硬要拽住她的衣袖。气、恼、恨,可惜晓初、琉芳不允许她跳脚发泄。 晓初埋怨的说:“主子怀孕了居然自己都不晓得,难怪这阵子老是睡不停。” 她怎么会晓得啊,她的小日子本来就不规律,想当初她要参加大学指考时,她还紧张得整整四个月大姨妈都没空来报到。 这次她面临的可是生死关头耶,她被这样大力恐吓,经期会准才有鬼! 怀孕了?天,她居然怀孕…… 阿观呆呆地看着月季、琉芳、晓阳、晓初和绿苡、红霓,她满脸烦躁不安,她们却满眼的欢快、期待以及藏也藏不住的兴奋。 如果她们担忧,阿观还可以理解,一个被休弃的女人怀有身孕,这孩子生不生都是为难,可她们怎么会是这种欢快、期待、兴奋的表情? 她心底浮上几分疑惑。 一群人围在她身边正吱吱喳喳说个没完。 “大夫说啦,您的身子骨不错,可是前些日子忧思太过,所以能多睡些是好的,主子,以后您尽避睡,我再不叨念您啦。”琉芳满脸笑容道。 “不对、不对,大夫是说这一两个月多睡无妨,可再接下来的几个月,到小主子出生之前,若主子还是这般懒着,咱们就会天天闹主子,硬拉着您到外头走几圈。”晓初接话。 “没错,老大夫说,多走动走动生孩子才会顺利,不过主子身子板太瘦,得多吃些,小主子才能长得健康体壮。”晓阳接话。 “主子,您爱吃什么,我和红霓去给您做,咱们之前在淑妃娘娘那里服侍,淑妃娘娘挑嘴得很,咱们因此练出一身好手艺。”绿苡、红霓凑上前说。 盯着她们过度愉悦的神情,阿观不得不怀疑其中有诈。 这可不是单亲妈妈盛行的时代,无夫有子,事情传出去她肯定要遭人耻笑,说不定以后她们成群结队出游,还会有入朝她们扔石子和烂菜梗、臭鸡蛋,阿观越想越不对,她们的高兴不合常理。 “你们……很奇怪。” 阿观的目光逐一打量着她们,几个吱吱喳喳说不停的女子顿时安静下来,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有着一些些的心虚。 “我们哪里奇怪啦?”晓阳最勇敢,挺着胸替大家出头。 “无婚有孕可不是什么好事情,传出去要被人抓去浸猪笼的,你们非但不担心还乐成这副德性,难不成,你们在背后筹谋什么? “月季,你不会是打算透过齐古,把消息往那边传去?话先说明了,你家主子绝对不吃回头草。” 听见阿观这样说话,琉芳立刻否认到底,她坐到主子身边给她加上一件外衣,并抢在月季前头说话。 “主子,你在说什么回头草啊,当下人的怎么可以谋划主子,绿苡,你说是不是?” 绿苡、红霓不在她们的计划内,因此照理说,她们是傻兮兮的不在状况内,可她们哪能发傻啊,皇帝那里都有旨意下来了,她们敢有本事犯傻气? “主子说这话是冤人呐,莫不是主子嫌身边的丫头太多,月钱发得心疼,想打发几个出去,才讲这种话欺负奴才。”绿苡噘起嘴,眼底泛起可疑红丝。 有这么严重吗?她不过是问问,她们的表现的确不太像古代女人啊。 “既然如此,你们干嘛表现得那么高兴?”她可从没想过当个单亲妈妈。 几个婢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才晓得自己表现得太过。 月季叹息,她们家主子只是不爱用心计,可不是个笨的,她的眼光精得很,大家这么不小心早晚要穿帮。 月季走到阿观面前,坐在她脚边的小杌子上握住她的手,将她冰凉的手心给收拢在掌中。 “主子,说实心话儿,您还想再嫁吗?” 再嫁?结束一段婚姻月兑掉她半层皮,她又没有再生能力,有本事让皮肤这样一层一曾月兑? 阿观还没有回答,晓初先一步开了口。 “主子就算不说,我们当丫头的能不懂吗? 有才干能力的,妻妾成群,主子根本不是宅斗的佼佼者;风流潇洒、空有一身好样貌的,主子不缺绣花枕头。 “当官的,主子得为夫君出门应酬,您没那等兴致;营商的,天天出入秦楼楚馆,主子嫌肮脏;做工事农的,主子能像那些农妇,早起挑水打柴熬稀粥,日里织布养鸡腌菜干,夜里缝补衣裳替男人洗脚?所以主子想再嫁,难呐。” 晓初起了头,琉芳便顺着接下去。 “既然难,日后自然得有个依傍,之前咱们还在私底下暗暗担心,现在可好了,若是有个小主子,以主子的能力还能不教出个识文断字、能诗会词的孩子,再加上主子这么能干会赚钱,咱们再请几个文武师傅回来家里,天,光是想像,都可以知道咱们小主子有多优秀,你说,咱们能不欢欣鼓舞吗? “至于您说旁人的眼光,这可是唬人啦,主子哪会在乎别人想法?况且庄里都是自家人,谁不心知肚明您曾经是靖王妃,说穿了,您肚子里这个可不是一般凡胎,他可是靖王世子呐,就算主子不让他去认那个爹,咱们对外也可以说他的爹早早就死了。谁规定寡妇不能养儿子的?” “没错,就是这个理儿,再过个一、二十年,咱们小主子长大了成器了,主子还怕没好日子过。”晓阳急着插上几句话。 “女人啊,这一生只能依靠三个人,父亲、丈夫、儿子,主子没有父亲、丈夫能够依恃,能想、能靠的,也就是肚子里的孩子了。”晓初接道。 她们齐心合力说服了阿观,她点点头,把怀疑甩开,笑道:“你们的话也不是没道理,师傅就不必请了,念书识字我自己教,齐古一身武艺,强身健体就靠他了,月季,你嫁给齐古以后,可不准离开我身边。” “主子在说什么啊,人家同您说道理,您居然编派起丫头来了。”月季满面通红,气得一跺脚走到窗户旁边,当初王爷怎不挑别人同齐古配对儿呢。 谁知窗子外头,齐古正在那里对她挤眉弄眼,红霓看见,笑道:“月季姐姐还不快出去,齐古哥哥在外头对你招手呐。” 红霓的话羞得月季满脸羞赧,她咬住下唇,背过窗户。 看见月季这副难得的小女儿姿态,阿观笑开怀,也跟着落井下石。 “快去快去,我不耽误你们谈心,如果你们的动作能够再快些,生个小子给你的小主子当伴读,那是再好不过的事儿。” “主子,你……”月季气恼。 琉芳推着她走出屋子,一面走一面道:“快去快去,别让齐古哥哥等久了,咱们小主子的伴读小子还等着你们加把劲儿呢。” 琉芳的话引来哄堂大笑,月季皱起柳眉,快步走到齐古跟前,低声说:“请转告王爷,主子已经清醒,精神很不错,让王爷别担心。” 齐古见她面有恼色,不晓得自己做错什么,却不得不把王爷交代的话给说清楚。 “老太爷交代了,这段日子王妃得多吃点滋补的东西,这两天厨子和食材都会陆续送进庄园,王妃嘴刁,定会感觉与平日不同,你可得先预备好说词。” “绿苡、红霓是伺候过淑妃的,手艺不坏,就说是她们做的。”她低着头,不看齐古半眼,齐古感觉奇怪却不知怎么问。 “三爷说了,在吃食上太浪费,王妃定会心疼银子,这里是五百两银票,就当是首饰铺子的管事送来的,就说主子画的图样卖得很好,这是给王妃的分红。” “知道了。”月季接下银票就要离开,没想到齐古竟然唤住她。 “月季姑娘。” 她转过身,望住齐古。 “还有事吗?” “我是不是冒犯姑娘了,姑娘好像在恼我。”齐古抓抓头发,他也很无措啊,月季是个好姑娘,主子这样乱配对,也不知道人家姑娘心里是怎么想的,说不定,人家根本看不上他这个粗人呐。 月季叹气,这话让她怎么回答。 “没事。”她转身,急急往屋子里奔。 “一定有事吧,姑娘不要客气,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好,我一定改。” 齐古心急,扯起嗓子扬声道,声音大了些,屋里的阿观和丫头们都听了个仔细分明。 晓阳调皮,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朝齐古大喊,“不必改,齐古哥哥事事样样都做得好。” “谁说的?齐古哥哥得加把劲儿,咱们小主子还缺个伴读小子。”琉芳笑吟吟地补上话。 这是什么意思啊? 齐古更头痛了,女人呐怎么不把话挑明说,说半句留半句的,让人怎么猜得出来! 第五十八章 有了身孕(2) 小小的厅屋燃起火烛,墙上挂着一幅海棠戏春图,两张太师椅中间摆着几案,几上一个官窑瓷瓶,瓶里供着几支盛开的梅花,厅屋中间摆着一张酸木枝圆桌,桌上摆着几色点心,设备算不上豪华,不过胜在干净清幽。 齐穆笙、齐穆韧、姜柏谨坐在桌边,一边品茶一边听着齐文的禀报。 “谁晓得孙姨娘是个狠角色,多年的伏低做小,人人以为她这辈子只能仰人鼻息,谁知……”齐文说到这里,再不言语。 “当初曹夫人不就是用这等手段对付我母亲,如今也被人这般对付上了,这叫做恶人自有恶人治,天道循环报应不爽。”齐穆笙笑得满脸邪气。 那日皇帝发话之后,孙姨娘便处心积虑对付曹夫人。 孙姨娘心底明白,就算自己不动手,曹夫人还能善罢甘休?齐穆韧阻了她儿子的爵位,曹夫人便三番两次加害于他,如今挡在前头的人变成自己,她还能心慈手软? 同样的,曹夫人能不明白孙姨娘的心思,一个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丫头,便是闭着眼睛也知道她心底在盘算什么。 一回到王府,曹夫人便派了丫头将孙姨娘给看管起来,半点消息不让她往外透露,齐穆平闻讯,上门求曹夫人对母亲高抬贵手,曹夫人哪里肯理会,就等着夜里一把无名火将孙姨娘给烧透。 曹夫人事事计划妥当,只可惜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派去看管孙姨娘的丫头荃儿竟对齐穆平上了心,两人早就暗通款曲、关系紧密,荃儿觑了个空,支开其他人让齐穆平偷进屋与孙姨娘说话。 孙姨娘将皇帝的意思讲了,齐穆平喜出望外,他怎么都没想到二哥会放弃爵位,而皇帝几句话,让他这个庶出儿子有了出头天的机会。 他自然不敢与齐穆韧、齐穆罜相比,他心底有数,那是一个天、一个地,云泥之别。可是相较起齐穆风的无能懦弱,自己虽然资质平庸,大字识不了几个,成天斗鸡遛鸟、无所事事,却也依仗着齐穆韧的名头,结交许多三教九流的人物,胆子比起齐穆风可肥得多。 如今,肥肉即将到口,他岂能眼睁睁看着曹夫人使出歹毒手段给破坏了? 于是他悄悄离开王府,到外头找他那群鸡鸣狗盗的好朋友相商,虽是一群三脚猫,但用来对付一个老女人,绰绰有余。 天一里一,这边屋子才放了火,孙姨娘就被人给救出来,那边,曹夫人用过晚膳喝了茶,支开婢女百合,静待下人来禀报孙姨娘被烧死的消息。 却没料到,那杯茶水被人下了药,陌生的情潮泛上,她心头发痒,寡居多年,她不是没想过男人,只是从没像这般不对劲。 意乱情迷间,曹夫人听得守在门外的百合一声闷哼,本想扬声问,门却在此刻被打开。 一个精壮、面目清朗的陌生年轻男子出现,他冲着她笑,曹夫人莫名其妙地也对他笑,他上前,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她脸红心跳,却将自己的脸往人家身上凑去,对方一阵轻笑,打横将她抱起,大步往内堂走去…… 王府里头,走水的消息传遍,齐穆平扶着孙姨娘、齐穆风领着妻子儿女飞快前往景和居,探视母亲是否平安。 他们在屋外没见着婢女把守,齐穆风心底正觉得奇怪,加快脚步打开门冲进内室,这一奔,目击了满室春潮,男子和母亲正在做那苟且之事,男子见有外人闯进屋里,急得想抽身,但未获得满足的曹夫人却不肯放开男子,手脚并用地纠缠着男子。 齐穆风气疯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甩袖不管,领着妻儿离开景和居。 曹夫人非要尽兴了,才肯松开那男子。 待她清醒,看见满屋子下人时,脑子一阵轰然,而孙姨娘满脸的张扬得意,更是让她气得当场昏厥过去。 再次醒来,曹夫人发现自己脸歪嘴斜、一手一脚已经无法动弹。 大夫来了,开过药,说中风这病难医,她的病又来得急,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她越着急越生气,病况就越糟,而最让她伤心的是,亲生儿子居然连看都没有来看自己一眼。 孙姨娘一如过去般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可曹夫人每见她一回便要发一次火,每回昏过去再清醒,病况就越沉重,照那个样子,应该是支撑不了多久。 “主子并未让属下插手,因此属下只在暗地观察。”齐文续道。 “你若真的插了手,看我饶不饶得过你。”齐穆笙瞪齐文一眼,这人真假,明明心底暗乐着,却还要装出满脸无辜,狐狸这号动物,指的是齐三爷,他想都别想抢走这名号。 齐文捏了振唇,对于曹夫人、孙氏,他们几个早就心怀不满,那个毒妇在主子身上下的暗招,他们可是全看在眼里记在心底,就等着天怒人怨,降下报应。 “皇帝也太阴损了些。”姜柏谨摇头道,虽然他为自己女儿的遭遇不舍,却也没想过让曹夫人与女儿走上相同的路。 “有什么阴损的,当年如果她不是用这等法子对付我娘,我娘、你女儿现在还活得好好。”想起母亲,齐穆笙一阵心疼。 “所以曹夫人能算计旁人,旁人自然就能算计她,只是啊,老天有眼,我女儿能生下你们这两个有才有能的儿子,曹夫人可没我女儿这等福气。”姜柏谨心感安慰。 自己的母亲遭受这种天大的冤屈,齐穆风却想不出来是别人在暗地里算计?他那脑子填的定是豆腐渣。 齐穆韧清浅一笑,说道:“齐穆平那等人品,撑不起靖王爷这个名头。” “可不是?我虽然对老王爷心里没什么好感,可以男人的角度来看,他也是个心酸可怜虫,娶了个毒妇,谋划了自己的弟弟和心爱妻子,而你们这两个“证据”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窜,他不但不敢言明,还得考虑皇家颜面,处处为你们遮掩,他啊,也是为难。”姜柏谨公道地说。 “说得也是,二哥,咱们就做点好事,齐穆风虽然不比齐穆平好到哪里,可他的脾气品性比起齐穆平要好得多了,至少看在他是老王爷属意的接位人选分上,就勉强帮他一回吧。” 齐穆韧点点头,问:“齐文,找得到齐穆平那几个朋友吗?” “禀主子,找得到。” “给他们一笔银子。待曹夫人一死,就把他们抓到齐穆风跟前,将齐穆平做的脏事给揭出来。” “是,主子。” “这庄园中隐卫布置得怎样了?” “已经进来三十个,其中二十名扮成小厮、长工,分散在庄园各处当差,其他十名,已经把王妃住的院落给团团保护起来。” 齐穆韧满意点头,“行了,你下去吧。” “主子,另外还有一事。” “说。” “大皇子被贬为庶民,押送到济县。” “此事你家主子已经知晓,那日三爷我还送了房子银子给我那位大堂嫂,面有菜色的大皇子骄傲得紧,连甩都不甩我这位财神爷,倒是大堂嫂对咱们两个感激涕零,求我有空一定要去看看他们。”齐穆笙笑着接话。 “属下想说的不是这件事。” “不然还有哪件事?” 四皇子齐宥莘吗?他失势后,日夜在酒国中沉沦,那副孬样让人看了生厌,皇帝斥责他多次也没见他有啥改变,那种不堪一击的男人能有什么前程。 “那日,属下发现赛燕姑娘趁着大皇子府邸里乱成一团时悄悄潜入,属下随后跟着,听见赛燕姑娘痛责大皇子。”齐文低声道。 哦哦,有鬼,齐文喊人家赛燕……姑娘?那日不是还咬牙切齿,怒极恨极她暗地伤害阿观,还没得主子吩咐就给人家下了化功散,怎么转个身,连称呼都改了。齐穆笙望向齐文,眉眼间尽是玩味儿。 “她怎么说的?”齐穆韧问道。 “她是夏灵芝的远亲,家道中落,依附到夏家,她自知无父母可依恃,从小便比旁人努力,她勤练武艺方有今日的成绩。 “大皇子不但对夏灵芝勾勾搭搭,也对赛燕呵护备至,她从没有被人这般对待过,便起了誓言愿意终生追随大皇子。大皇子要她做什么,年纪轻轻的她什么都不考虑,便蒙起眼睛、捣起良心,照着命令执行。 “她虽同情夏灵芝为大皇子嫁进王府、窃取王府情报,可念着大皇子的恩情,即使心有不甘,还是敛去情绪逼迫自己监视夏灵芝,当大皇子的眼线,可没想到,除了夏灵芝还有何宛心、程槿香……她说了许多名字,全是埋伏在二皇子、四皇子身边的女人。 “她这才幡然觉悟,原来大皇子都是这样利用女人的,而夏灵芝、何宛心和程槿香之死,更让她看清楚大皇子的真面目。她恼恨自己识人不明,那天指着大皇子痛骂一顿后,便要离开。可大皇子恼羞成怒,让下人抓住赛燕姑娘。 “她服了属下的化功散,武功早已荡然无存,大皇子拦腰抱住她,满脸婬秽地说,他已经很久没尝过处子的滋味,不顾她的挣扎,就要把她抱进屋子行那龌龊事,属下看不过眼,便出手救她。” “然后呢?” 齐文双膝跪地,伏首道:“属下没有征得主子同意,便用内力将她身子里的化功散逼出,属下自作主张,请主子责罚。” 齐穆韧轻笑道:“下化功散不也是你的自作主张,那时都没责罚了,现在罚什么?” 可这不是没事找事儿做吗?先毒了人家、又损了功力化毒,他这是为啥呀。 “齐文,你不会是看上赛燕了吧,如果真的喜欢,三爷给你作主。”齐穆笙笑得很欠扁。 “三爷说啥呢?赛燕姑娘想要行走江湖,她的性子哪是属下拘得住的?”齐文红了脸。 “齐文,信三爷一句话,有缘千里来相会,是你的就跑不掉。” “三爷……别污了人家姑娘名声。” “不过是背后说说,哪里就能污了名声,如今你一番心思不在主子身上,全在人家赛燕姑娘身上?”齐穆笙堵得齐文答不出话。 “你下去吧,别理会穆笙,他本就一副疯癫性子。”齐穆韧替他解围道。 齐文领命下去,齐穆笙还不依不挠追着他说:“别忘了,如果需要撮合,这媒人金三爷我赚了。” 齐文眉头一耸,飞也似的跑出去。 待屋里没人,姜柏谨才谨慎对两兄弟开口。 “我已经研究过那个止息散,皇上说他是让人化在酒水里让阿观喝下的,那毕竟是药,混入水酒里必定会呈混浊貌,可王顺又说那酒水清澈看不出异样,可见得药量并不是很多。 “上回我帮阿观把脉,倒也没有见到什么不妥之处,只不过服过止息散之人,身子偏冷、宫体易寒,平常人倒也无所谓,调养调养就好了,可当时阿观怀着身子,我不确定那药对孩子会不会有影响。你们想想,这事儿要不要透点口风给阿观知道。” 如果阿观不想冒这个险,也许服点药先把孩子给打下来,反正她和齐穆韧还年轻,以后要孩子有得是机会。 “外公不是说过,阿观怀孕已经三个多月,打胎对母亲身子不好?”齐穆韧忧心忡忡问。 “是没错,可如果孩子生下来不正常,是一辈子的牵绊啊。” “不正常又怎样,咱们齐家难道还凑不出银子把孩子给治好?”齐穆笙理直气壮的说。 “就是这句话,便是要照顾他、养他一辈子,我也不怕。外公,这件事千万别让阿观知道,也别在那些丫头跟前透了口风,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她的身子给调养好,让她开开心心、高高兴兴的,她到现在还会作恶梦。” 说到恶梦,齐穆韧叹口气,阿观现在怀了孩子,庄园里又不能做大工程,他只能把她那个跟大便有关的恶梦给摆在心里。 “我想,让你们英姨过来照应她,我不能光明正大在旁边看着,英娘好歹跟我学了几年医术,有她在阿观身边照顾,我会安心一点。” “这件事我也想到了,已经差人去说,英姨很高兴,这两天就会搬过来。”齐穆韧说道。 英娘出嫁后一直没生孩子,也许是年纪大了,她嫁的丈夫名叫汪正岗,之前在城里开两间小铺子,前几年让齐穆笙给挖过来当管事,这两年越做越上手,今年已经升为总管事。 当总管事事情可就多了,整日天南地北到处跑,英娘一个人在家里无聊,就经常回娘家找姜柏谨,知道齐穆韧媳妇的事情,自然是要插手帮忙的。 “那就好。” 门在这时候被敲开,齐止进来。 “老太爷、王爷、三爷,齐古让我过来知会一声说王妃要开始砸壶了,之前,王爷说想要看的。” “知道了,咱们快走吧,免得错过好戏。”齐穆韧起身,难得地笑出声。 “什么砸壶?”姜柏谨满头雾水地问。 “看了就知道,肯定有趣得很。”齐穆笙一笑,拉着外公往外跑。 第五十九章 一门心思的宠爱(1) 阿观坐在床榻上,张开眼睛朝四周逐一搜寻,心底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她曾经听过潜意识教育,那是趁人们入睡时,不断在耳边播放同样的话,慢慢地那些话就会渗入人类的潜意识里,然后,接受那些讯息。 可是这里没有cd、没有播放器,阿观怀疑是不是几个丫头轮番等她睡着时,在她耳边重复说同样的话,于是她慢慢地接受了。 她接受什么话? 就是“对不起”。 每次入梦,她总是听到有人对她重复说对不起,对不起害了她的性命,对不起让她担受罪刑,对不起背叛她的信任,对不起……一大串、一大串的对不起,让她被洗脑似的,在偶尔不经意想起齐穆韧时,心平气和、再无恼恨。 已经原谅他了吗? 说实话,她不知道也不确定,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叮咛着自己别再轻易爱上,但她心底的酸楚的确淡了,那些让人咬牙的过往也不再纠结她的心。 也许是她豁达吧,也许她天生肚量大,也许爱多了,恨就没有地方可以装得下,也许再多些日子过去,爱变得数量稀少,她便又恨起来了……谁晓得呢? “主子醒来啦。” 琉芳看见坐在床上发呆的阿观,惊叫一声,急急唤来晓初。 “主子醒了最好,手脚俐落些,咱们快点整理整理到外头去,齐古已经将茶壶全给搬来了。” 晓初和琉芳一起进了内屋,拿起衣裳就要往阿观身上套。 “茶壶?”哪里来的壶,她自从搬进庄园后,半把壶都没烧呀。 “主子没听错,就是茶壶,月季说了,老大夫说主子心思重,定是放不下心中的怨怒,可那郁气积在心底不发作出来,对身子不好,所以喽,咱们几个商量老半天,决定想个办法让主子出气。” 阿观被琉芳和晓初一左一右给搀着走向前堂,看着月季正指使着晓阳、红霓、绿苡和齐古把屋里的桌椅全给抬到屋外,整个屋子顿时变得空荡荡,只剩下摆在屋子中间一堆像小山似的茶壶。 她走近拿起其中一把,这些壶她是认得的,是齐穆笙厂里工匠做出来有瑕疵的壶,不能拿到市面上,齐穆笙也不肯赏给下人,说若是下人拿出门炫耀,会破坏商誉,便满满地堆了整座仓库。 “你们怎么会有这个?”阿观讶然问。 “还不是晓阳蛮横,当初要把主子的家当全搬出来时,说是一纸一笔都不能落下,别说这些茶壶,便是主子刻的橘子皮,全让咱们给打包带出来了,三爷满脸苦笑,却也拿晓阳无可奈何。” 晓初这话说得不尽实,橘子皮是真的,可壶太笨重、又占位置,当时车子实在塞不下,并没有带出来。 “主子不是说过砸东西能让人发泄脾气吗?今儿个,咱们就来砸个痛快。”月季笑道。 阿观有点傻了,小气财神性格发作,能用的东西呢,就算做得不够好,也不比市面上几两一把的差,总是工匠们的心血。 “瞧,主子肉痛了,她心底肯定在盘计着,这些壶能卖多少银子。”晓阳嘲笑阿观。 “痛啥?又不能卖、不能吃,留着当夜壶吗?”晓初说道。 琉芳见阿观迟迟不动作,拿起壶就往墙上砸去,匡啷一声,琉芳大喊,“我最讨厌岳掌柜了,老是爱讨价还价,也不想想咱们绣一条帕子得花多少工夫和精神,就算让咱们占点便宜,他能亏到哪里。” 晓阳见状,也抓起一个往地上用力砸去,学着琉芳大叫,“我最讨厌晓初了,每次都笑我胖、笑我脸圆得像肥猫,我已经尽量吃得很少了。” 听见晓阳这样说,大伙儿全笑起来。 月季也跟着拿起茶壶。 “我最讨厌晓阳、晓初、琉芳、绿苡、红霓,天天拿事儿编派我,总有一天事情落到她们的头上,看我怎么报仇。” 说完,狠狠将茶壶往墙上砸去。 齐古见状,直觉问月季,“她们拿什么事儿编派你?” 他不问还好,一问,满屋子人全笑开,惹得月季满脸绯红,又抓起几个壶猛往墙上咂。 阿观被她们左砸一个、右砸一个,弄得精神振奋,拿起茶壶也跟着扔,扔了一把就有人往她手上再塞一把。 “混蛋!”“烂人!”“我是白痴!”“天底下的男人都不可信,女人当自强。” “相信男人的是傻子!”“蠢女人!呆女人!笨女人!才会在爱情里沉沦!”…… 她一句一句骂,骂得起劲,骂得张扬,分明知道主子嘴里骂的男人是谁,晓阳、晓初几个大胆的竟也敢落井下石,一声声跟着骂。 “混球!”“垃圾!”“男人都是烂货!” 她们不知道门外躲着几个男人,听见她们的骂声,额头杠出好几道黑线,偏偏那几个女人一脸的享受,好像混蛋、烂人是赞美男人的形容词。 女人的破坏力很惊人,她们几下工夫就把叠得像山的茶壶给砸成满地碎片,就在她们骂得又起劲、又爽心时,琉芳无意间撇头却发现齐古悄悄地用衣角抹去眼泪,不禁大惊。 “齐古哥哥,咱们说的不是你啊,你别急,月季姐姐心底知道你不是烂男人。” “是啊、是啊,我们没指桑骂槐,你真的是好人,我们知道、月季姐姐也知道的。” 她们安慰人的话让屋外的齐穆笙头皮一阵发麻,这种“安慰”,还是少说几句才好。 齐古走到阿观面前,低头说:“主子,请您不要再生王爷的气。” 阿观看着红了眼眶的齐古,一时间不晓得该怎样反应,晓初机灵,抢先道:“琉芳、月季,你们陪主子和齐古哥哥到里头说话,我们把这里给整理整理。” 月季点头,向齐古目光示意,与琉芳一起扶着阿观进内屋。 同时间,齐穆韧很没义气地丢下没学武功的外公,以及武功很不怎样的弟弟,身子一窜,窜上屋顶,下半场的窃听,他以单打独斗方式进行。 阿观坐在床榻上,齐古在她跟前跪下来,阿观皱了眉头。 月季明白她的心思,拿了把椅子到齐古身后,说:“你坐着吧,有话慢慢讲,主子最不耐烦有人在她跟前跪来跪去。” 齐古起身坐定,才缓缓开口。 “自从主子搬回庄园后,便绝口不提王爷,奴才知道主子心中有气,也不敢多说话给主子心里添堵,可方才见主子对王爷那样愤怒,奴才不得不说几句实话。 “那日,皇上将主子的骨灰交到王爷手中,王爷受不了这个恶耗竟当场昏死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心灰意冷,什么事都不想做、不愿意想,他连那个人人看重的爵位也不要了……” 接下来,齐古把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一一说给阿观听,包括大皇子、何宛心,包括齐穆韧如何威胁皇帝发落齐宥宾,齐穆韧的苦、齐穆韧的悲,齐穆韧如何抱着她的骨灰夜不成眠…… “王爷已经搬出靖王府,在皇上的苦苦哀求下,勉为其难继续在朝堂为官,可他再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靖王爷,他说既然再努力都不会得到幸福,那么何必汲汲营营。 “皇太后见他那副了无生趣的模样,心疼不舍,商量着要给王爷赐婚,王爷听到消息冷冷地对皇上说当官已是勉为其难,若是再赐婚,他便绞了头发出家当和尚去。 “王爷说他此生再也找不到像王妃这样的女子,还说这是上天对他薄幸的惩罚,是他该得的,他这辈子已经注定孤苦寂寞。 “月季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千万不能把王妃还活着的消息传给齐文和齐止,奴才心底苦着呢。可不可以请主子别再恨王爷,他已经恨不得将自已给千刀万削了,不必任何人诅咒,他已经身陷地狱。” 这篇话里有真有假,假的是月季千叮咛万嘱咐那段,而齐穆韧的自怨自苦,句句为实。 齐古的话让屋子里的人全静默下来,阿观轻咬下唇,半晌无语。 是啊,她早已从皇帝口中明白事情始末,知道他将罪名推到她身上是因为自信有本事替她月兑罪,只是没想到皇帝有自己的打算,硬生生将他的谋算一一驳回,她知道他在惩罚自己,他不让自己快意,也知道几次的劫狱让他伤痕累累…… 齐古的声音仿佛从水瀑间透出来一般,带着潮湿水气瞬间染湿她的眉睫。不是青梅长成的季节,她的舌尖却尝到梅子的酸涩苦味,而心……不知道打哪里来的爪子,狠狠地在上头抓着、挠着、撕扯着,害她一下一下地抽痛。 罢进屋的晓阳呐呐地走到阿观身边,低声说:“齐古哥哥这样讲话,我这个王爷女圭女圭怎么送得出手啊?” 她把一个半个人高的女圭女圭拿到阿观手边,“奴婢本想把它送给主子,在主子想起王爷,气恨不已的时候,就捶一捶、打一打,把气全给发泄了才好,不要憋在肚子里,可这情形……” 晓阳不说话了,而阿观接过女圭女圭,看着上面绣的“齐穆韧”三个字犹自怔愣,随即再抑不住泪意,垂眸湿了双睫。 而躲在屋顶上窃听的齐穆韧亦是满心波涛,即使像她那样豁达的女子,遇见爱情,也无法独善其身…… 他们家里多了个英姨,是晓初她娘的好姐妹,年纪近四十岁了,膝下无子,幸好丈夫也不责怪,只说等两个人老了可以彼此依靠。 英姨的丈夫是商户里的管事,收入还不错,不需要英姨抛头露面,只不过英姨没有公婆可服侍,也没有孩子在身边,丈夫又是一门心思全放在事业上头,他一年到头在外地工作,夫妻守在一起的时间少得可怜。 英姨整天在家挺无聊的,便同丈夫商量,过来这里照顾阿观。 英姨人很好,才进门不到三天,就把几个丫头全给收服了,阿观也一样,英姨的耐心与温柔,是抚慰伤口最好的辅具。 她老觉得英姨这名字很熟悉,也许是这份熟悉让她心定。 没错,就是心定,有英姨在,阿观一颗心定了下来,她喜欢听英姨说话,喜欢赖在她身上,更喜欢睡前听着她在耳畔低声哼唱。 照理说,生活这般惬意,她没什么好担忧的,可是…… 敝呵,怪到阿观连呼吸空气都觉得不对,她经常觉得有人在暗地里窥伺自己,于是往往走着走着就猛然回头,可身后除了几个贴身丫头,再无他人。 是怀孕的女人易多疑? 可她吃得好穿得暖,没有睡眠障碍,而且有个亲切和蔼、懂得怀孕该注意大小事的英姨在身边照顾着,她心情舒坦、笑容常开,照理说,不会有这种现象发生的,为什么? 她想不透。 抱着“齐穆韧”,捏捏它的脸、捶捶它的肚子,做出几个“饱含怒意”的动作后,却发觉自己根本没有怒气可以发泄。 即使再度回想那天,那个被舍弃的日子……心会酸、会扯痛扭曲,可是,无恨…… 他已经得到惩罚了,从此山归山、水归水,各走各的路,她从来就不是把恨给牢记心头的女子。 “月季。”她把头埋进“齐穆韧”胸口,轻唤。 “主子想喝水吗?”正在整理屋子的月季回过头来,对着她笑。 阿观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问:“月季,你挑的那些颜料肯定很贵,对不?” 这回送来的颜料太精致,比过去用的都要好,肯定不是一般铺子里买得到的。 “是啊。”她身子抖两下,脸上笑容变得僵硬。 第五十九章 一门心思的宠爱(2) 她的僵硬让阿观起疑,追问:“你怎么知道那些是我想要的?” 月季咬了咬牙,顺过气后道:“奴婢不知道那是不是主子想要的,只想着要哄主子开心,大夫说了,过完年后就不能由着主子任性,成天到晚睡不停,所以我们几个商量着,想多找些好玩的、主子爱的,让主子动动手、动动脑,别继续发懒。 “主子也别心疼,那些颜料的确不便宜,商铺老板说,那是京里一位很有名的画师订的,可不知道为什么,都迟了两个月还不来拿,想来是不需要了,奴婢付银子时也舍不得,可为了让主子开心,这笔钱不能省。” 月季背过主子时,悄悄地皱起眉头,她撒谎是越来越上手了,信手捻来就是一篇谎话,她得拿张纸,把讲过的谎话一一记录下来,免得下回主子再问起,她忘记自己说过什么。 “所以那几箱子书,也是为讨我开心?” 那些书更怪,这年头要搜罗到这么多的杂书游记可不容易,如果月季买回一堆“女子持家重点”、“女子道德规范”、“女子勾心斗角立足记”、“中馈主持三部曲”,她还能够理解。 这时代,纸贵、印刷也不便宜,很少人舍得拿来印制这种冷门书籍,能张罗到二两本已经是天大本事了,她怎么可能一口气抬回几箱子。 “可不是吗?待开了春,主子就可以每天走到后园的凉亭里,在那边读上几本书再回来,既能运动身子,心情也好,难道奴婢买错了,主子并不喜欢那些书?” “我喜欢,可那么多杂记,恐怕得跑好几个省城才凑得齐吧,你哪有时间到处闲晃?” 月季顿了顿,脑子转过几轮,柔声说:“这就是主子和小主子的福气了,前阵子皇帝抄家,那个贪官家里摆了好几箱书,想来他性子虽贪却也是个爱读书的。 “这书呢,又不像银子、古董,可以没入国库,因此被衙役拿到大街上叫卖,主子也晓得,杂书买的人本来就少,那些与科考有关的书全卖光了,剩下一堆杂书,降了价钱也卖不出几本,琉芳是个贪小便宜的,就把它们当青菜萝卜,一口气全给买下。” 月季悄悄叹气,她真想求王爷别再往这里送东西,应付主子一个问题已让她心力交瘁,这样接一莲三来,可不是要她在大寒天里飙冷汗? 阿观狐疑地看住月季,她不是笨蛋,自然知道不对,可又说不真确是哪里有问题。 “那……我睡觉的时候,你们都守在旁边吗?” “呃!”月季被自己的口水噎着,涨红了脸,硬吞下口水,她笑道:“自然是在的,主子睡觉的时候,我和晓阳她们几个轮流守在主子身边。” “可我老觉得睡觉时,有人抱着我,那人……” “是奴婢!” 月季的声调高扬,反应激烈,月季发觉阿观的眼光里尽是怀疑,连忙挤出笑脸说:“主子常作恶梦呢,每回作恶梦都要奴婢从身后抱住,主子才能安然入睡,想来,主子一定是梦到自己还被关在天牢吧。” 从身后抱住?是吗?她怎觉得自己都被收进某人怀中? 打狐狸精,不能打一下停两下,得穷追猛打方能打得它现出原形,因此阿观决定追问到底,追出一个她们都心知肚明却独独瞒着自己的真相。 晓阳、晓初出现,解救了月季。 她们的惊呼从外头传来,两人手里各抱着几件皮子。 “主子,你瞧瞧,咱们买的毛皮漂不漂亮,可以给主子做件斗篷,穿起来一定暖得很。” 看到那些皮子,阿观惊呼出声,没见过猪走路,她好歹吃过猪肉啊,那东西……肯定贵到让人流鼻血。 “这是你们去买的?天,肯定很贵吧。我才赚几百两银子,哪禁得起你们这样浪费?不行、不行,像你们这样没节制乱花钱,早晚咱们要喝西北风,省着点吧,把东西给退回去。” “主子别担心,你的嫁妆铺子收入可不少呢,何况各处庄子的收益也不坏,哪就差这么一点银子,何况开春后,天气还冷着,主子得活动筋骨却不能冻着咱们小主子。” 晓初宽解她。 “是啊,今年花费多一些,是因为主子刚搬进来,自然得添些物件,待明年就省了,主子,别小气嘛。”晓阳走到她身边,搂着她撒娇道。 “主子那么会赚钱怕什么,何况帐在我手上管着呢,难不成主子还不放心我?”月季把毛皮摊开,披在主子身上笑道:“瞧,一丝杂毛都没有,这毛皮很难得呢。” “就是、就是,这是雪狐的皮毛,要猎得一只就不容易了,就算多花点银子有什么关系?主子,您的豪气到哪里去了,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这可是您说的。”晓阳笑道。 阿观眼光定在晓阳身上,她几时能诗会文啦,自己不过讲一次的词儿,她便牢记在心? 晓初走上前劝道:“主子快别担心了,这赚银子养家的事儿,如果主子腻了、厌了,还有咱们几个呢,不是我夸口,咱们绣的帕子现在可是千金难求,光靠我们几个赚钱来养小主子,也不会让小主子给饿着。” 英姨从外头端进食盒,笑道:“她们说得都没错,你就放松心情好好养胎吧,那些金钱银钱的事儿,等着孩子落地再来打算也行。” 阿观望向英姨,她眼里有长者的温暖与慈辉,满屋子女人都是没成过亲的,想到怀孕大家多少会慌张,有英姨在,大家全安心多了。 她端过汤汁,虽然不能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阿观还是很豪迈地一口气干了。 “就是就是,那些银钱糟心事儿有月季管着呢。外头席面已经准备好,庄园里所有下人都在等着和主子一起吃年夜饭,等着主子的赏银。” 晓阳爬到炕上替主子梳理头发,月季去寻来衣裳,今儿个,大家要痛痛快快地吃喝一场。 阿观笑了笑,也是啊,又一年了,好快,她已经在这个时代里过了两次年,这一年多发生好多事情,多到让她难以消化,可再难消化,自己终究是一路走过来。 以后会渐入佳境的,她想。 吃过饭、发完赏银,今年除了晓阳四个,还加入绿苡、红霓,英姨叮咛几句,让她们别闹得太晚。 月季应下,扶着阿观回到主屋,晓阳几个就熟门熟路地把屋里的东西全移到一处去,抓起用布做的麦克风塞进阿观手里,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到桌上,坐稳。 看见这阵仗,阿观还能不明白她们想做什么。 脸上饱含笑意,看着她们去摆弄。 晓阳升级成了大姐头,她拿出预备好的长枕头,一人发一个。 绿苡、红霓哪里晓得她想做什么,只听晓阳抬胸挺胸、大声宣布说:“待会儿要是被谁打到却没打回来的,就得把红包拿出来还给主子。” 话才落下,晓阳便下狠手,一棒子打到晓初身上,晓初哪会客气啊,举起抱枕,东打晓阳、西砸绿苡,这种游戏不需要太多解释,新成员没两三下就弄懂规则,大伙儿玩在一起,欢铃笑声远远传出去。 游戏是阿观发明的,她会客气?拿起麦克风,站到桌面上就要引吭高歌、大声欢唱。 没想到几个丫头顾不得玩,立刻抛下长枕,围到桌边。 “姑女乃女乃,您饶了咱们吧,您有孕在身,万一摔着怎么办?”红霓说道。才来几天,她已经让晓阳几个感染,对主子说话没个奴才样。 “可不是吗?主子,您坐着唱不成,何必非要站起来。”琉芳满脸苦恼。 “是啊,你站着唱歌,咱们战战兢兢的,哪玩得起劲。”晓阳道。 阿观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得不叹口气,顺应民意。 虽然坐着唱,气氛较难炒热,可谁让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唉,那个齐穆韧,离开就离开了,却不干脆一点、潇洒几分,还留下个小生命牵绊住她。 “知道了!”她无奈地乖乖坐下,开唱。 爱人你是在佗位,无留着批信,无留半个字,啊……爱人无见你的面,亲像风在透,亲像针在偎…… 要讨我的爱,好胆你就来,卖放底心内,怨叹没人知,思念作风台,心情三温暖,其实我拢知,好胆你就来…… 甭独万岁,失恋无罪,谁保证一觉醒来有人陪,我对于人性早有预备,还不算太黑,独身万岁,失恋无罪…… 不能扭腰摆臀,她就挥舞双臂、抖肩膀,她卯足全劲、一首接过一首,发泄着胸中不满,竭尽全力嘶吼,告诉自己,她已经自由! 庭院里,齐穆韧坐在石椅上,看着烛火投映在窗上的影子,听着她欢快的笑唱,他心底想着:没关系,这样就好,就算不能在一起,但能守护她的幸福、她的快乐,他便由衷幸福。 他身边坐着英姨,英姨温暖地笑着,像小时候那样待他极为温柔。 “穆韧,你有眼光,阿观是个好女人,值得你疼爱。”才来到阿观身边几天,她便喜欢上阿观的性子。 “英姨,谢谢你替我照顾阿观。” “我不只要替你照顾阿观,还想照顾你的孩子、你在意的一切。” 英姨望着齐穆韧,他们兄弟不是她生的,却是她一手带大,看着他们如今的成就与光环,她与有荣焉。 一阵耳语,齐穆韧转头,看见来凑热闹的外公和弟弟。 齐穆笙坐到英姨身边,两手环住她的肩膀,她之于他们就是娘亲。 “我就说吧,可惜我那个砸重金布置的园林,那是多少心血盖起来的新宅院呐,居然没有人肯在那里守岁,全聚到这里吹冷风,真是疯了。”齐穆笙故作埋怨。 齐穆韧和姜柏谨互视一笑,没理会他的埋怨。 姜柏谨细细听着阿观的歌声,说道:“这家伙真不长进,唱来唱去就这几首,也不肯多学些新的。” 话说完,姜柏谨自己都觉得好笑,都已经穿越到这里,她要去哪里多学几首新歌曲? “你们那里的人都唱这种歌?天,真是惨不忍睹。”齐穆笙满脸的嫌恶。 “怎么会,我觉得很好听。”齐穆韧深情款款地看着坐在桌上扭动身躯的阿观。 齐穆笙皱眉瞥了二哥一眼,摇头夸张叹气地说:“天!迷恋成这样,二哥没救了。” 姜柏谨拍拍齐穆笙的肩膀说道:“放心,沉溺在幸福里的人,半点都不需要旁人的解救。” 齐穆笙本来想告诉二哥,那个奇怪的二十一世纪浴室马桶已经盖好,新宅子里配了五套,可是看着二哥陶醉的神情,唉,算了…… 第六十章 疑心日增(1) 这个年大家过得丰润极了,加上英姨的“养胎餐”,有怀孕、没怀孕的都胖上一圈,尤其是小叮当晓阳。 年十五,元宵刚过,月季几个就想尽办法让阿观活动起来。 阿观明白这是为自己和孩子好,再懒散下去,转眼肚子显了会更不爱动,于是她穿着新做好的皮裘,早晚一趟往园子里走。 阿观一路走着,突然想起前几天的事,转头问绿苡。 “那碎陶片镶上墙头了吗?” 前几天,阿观听小厮们传话,说过年期间有几个不长眼的小偷居然翻墙偷进庄园里来,幸好没惊扰到主子,否则事情就大了。 庄园范围大,整个庄子的男人壮妇全出动,熬了大半夜,才将小偷绳之以法。 晓初担心的紧,直说庄园范围太大,得多买几个健壮男人回来守着门户,阿观考虑半晌后,问:“上回砸了壶,那些碎片还在不在?” “堆在库房里呢,一不小心会划破手的,不晓得要怎么处理才好。” “正好,让园里的男人们辛苦几天,将那些碎陶片,用泥给镶在墙头上。” 晓初想半天,跳起来拍手乐道:“对啊,以后再有人敢翻墙,能不割得他们满手血。” 但阿观明白那只能防小偷,若碰上有武功的根本不放在眼底。 “镶了镶了,陶片不少,几个较容易遭小偷的阴暗角落墙上,也给镶满碎陶片呢,主子要不要出去看看?” “好啊。”阿观兴致一起,迈开脚步就要往外跑。 “主子慢点啊,你走这么快,我们可跟不上。”晓阳在后头喊叫。 “叫你们别跟偏要跟,分明脚力就不行嘛,不晓得的人,还以为怀女圭女圭的是你们呢,回去、回去!我和绿苡逛一圈就回院子。” 她看一眼跟在后头的晓阳、晓初和红霓、月季,忍不住嘲笑自己,每回出院子就弄得像大甲妈祖出巡,真不晓得这阵仗是摆给谁看的。 “主子是坐着讲话不腰疼,咱们手里可拿了不少东西。” 晓阳嘟嘴埋怨,王爷吩咐了,主子不能晒、不能吹风、不能流汗、不能饿、也不能累着,每回逛一次院子,她们就得准备伞、小凳子、帕子、点心、茶水、斗篷……林林总总一大堆。 “谁让你们拿,我又不是豆腐做的,一碰就破。” 阿观觑她们一眼,加快脚步往庄园外头走去,不理会身后人,由着她们大叫“主子,等等我们。” 阿观带着满脸笑意,快走到庄园外头时才缓下脚步。 她双手背在身后,细细看着外墙,墙是用厚厚的土砖给砌起来的,竟有几分古朴的时尚感,墙角下堆着一些枯藤,约莫是为了在墙头砌上陶片,特意清理掉的,若藤蔓再长,到夏天定是一片绿意盎然。 阿观往前直行,一路走,一路看着围在庄园外头的田地。 听晓初的爹说,再过不久田里就要插上新秧苗了,去年粮草收入还不错,今年晓初的爹爹和哥哥更将庄园外的田做个了统筹规划,如果成功的话,会多收三到五成的粮。 叶家对“叶茹观”这个庶出女儿还算不坏,竟给这么一大笔丰厚嫁妆,她想不透,为什么“叶茹观”在听见齐穆韧的身世时,会惊吓成这样?有这些嫁妆打底,她这辈子光是躺着吃,都可以过着不坏的生活啊。 难道古代女人没有男人依仗,产业容易被坏人吞掉?还是因为女人没有经营头脑? 有可能,见识少只能仰赖旁人,若下面的人有异心、背主欺上,那些产业的确撑不了几年好光景。 阿观走着走着,发现一处墙角下躺着一个女人,阿观快步向前走到对方身边细瞧着,她……冻死了吗? 她小心翼翼弯,伸手轻触对方的身子,没想到对方突然把头抬起来,凌厉目光直直逼视阿观。 是她!阿观想起来了,是那个躲在树干后面,和叶茹观一起偷听曹夫人和孙姨娘说话的女子。 阿观心头一凛,没有站稳,身子整个往后仰,眼见就要摔跤,这时一双手臂稳住了她的身子。 阿观持续震惊中,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对方,她应该就是那个……赛燕吧? 她为什么会这么狼狈地躺在这里?是因为夏氏死了、大皇子倒了,她无处可去? “你是谁啊,干嘛躺在我家墙下。”绿苡被主子吓了一跳,指着赛燕怒问。 赛燕抬起眼睛,已无方才的凌厉,她看她们一眼,然后垂下头。 这时,红霓和晓阳、晓初也赶了过来,晓阳胆子大,也不知道赛燕是何许人物,她走上前蹲到赛燕跟前,推推她的手臂轻声问:“你还好吗?是生病了还是肚子饿?” 晓阳的友善态度让赛燕松了警戒,她偏过头,缓缓闭上眼睛,这时,晓初发现她身下的雪地上映着鲜红血渍,惊呼一声,“天,她受伤了。” 晓初凑到赛燕身边,将她微微翻身,阿观看见她的背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痕。 “主子,咱们救不救人啊?”晓阳急急问。 救吗?救活她,她会不会回过头来,反噬自己一口? 不救?难不成要放任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在眼前消失? 她咬牙……算了,要不要反噬是赛燕的事,要不要救是凌叙观的事,她何必非要把它们串联在一起。 “当然救!不过你们力气不足,怕会扯痛她的伤口,晓阳,先用披风帮她盖上,晓初,喂她喝一点温茶水,绿苡你跑得最快,你回园子里,让齐古找几个人过来抬她,顺便让人驾车到城里请大夫过来。”她接连发出几道命令。 “是。” 大家领着吩咐各自做事,阿观也跟着蹲到赛燕身前,拉起赛燕的手低声说:“不要担心,我们不会害你,我们会尽全力救治你,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坚持下去。” 听见阿观的话,赛燕勉强睁开眼睛,眼底有一丝不确定、两分迷茫,以及许许多多的怀疑。 叶茹观不记得她了吗?景和居的事她已经遗忘殆尽?她害她很多次呢,她没道理救自己啊…… 心底的怀疑多到摆不平,但阿观诚恳笃定的口气,依然安定下她慌乱不已的心绪,她缓缓闭上眼睛,跌入一片幽深的黑暗里。 赛燕的伤无碍了,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阿观,“为什么要救我?” 阿观想也不想就回答她,“为什么不救?” 然后,两人对峙许久,彼此沉默。 阿观每天都去看她,看着她一天比一天精神,心才渐渐放下。 第十天,阿观拿着新烧好的小泥人送给赛燕,那是一对女圭女圭,很可爱的男女圭女圭和女女圭女圭,圆滚滚、胖嘟嘟,让人光是看着他们憨傻的笑容就忍不住会心一笑。 晓阳想要,阿观硬是不给,气得她挤眉皱眼说:“主子小气。” 阿观决定把女圭女圭送给赛燕,因为她认为赛燕比晓阳更需要笑脸,她并不打算在赛燕屋里待太久,把女圭女圭交到她手上宽慰两句,就准备离开。 她没想到赛燕会在自己转身那刻,开口说话。 她说:“是我害你滑倒、差点儿摔死的。” 阿观尚未转头,又补上一句,“合卺酒的主意,是我易容成徐姨娘身边的丫头,说服她去做的。” 阿观拧紧眉头,走回她床边,问:“为什么?” “因为我是大皇子的人,不能让王爷和叶家拧成一股绳,我必须破坏你和王爷,让他与皇贵妃、叶家结下仇恨。” 一个庶女?叶茹观充其量是颗弃子,怎劳得他们这些人挂念。 阿观点点头,没有接话。 赛燕也不期待她说些什么,她淡淡开口,说起故事。 “我是夏灵芝的远亲,我们有一双很相似的眼睛……” 这个故事很长,以赛燕为主角,她从小时候开始说起,故事里面有几个熟悉的老朋友,夏灵芝、何宛心、沈槿香、大皇子……有些故事片段阿观知道、有些不知晓,这些大大小小的片段串出赛燕的前半生,里头分明是阴谋暗算一大堆,却让阿观越听越心疼。 心疼这群女人的傻气,心疼她们错付真心,也心疼齐穆韧不断被算计,就因为他的身分背景、他的才干与能力……优秀分明是好东西,却给他带来无止境的麻烦,连枕边人都可以被安排,他的人生何其辛酸? 她也心疼赛燕,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别人施舍她几分温情,她便当成天大恩惠,为人卖命,天底下不公平的事情何其多呵。 笔事结束,她交代完自己的罪过。赛燕目不转睛地注视阿观,说:“我现在没有力气反击,如果你想要的话,随时可以杀我。” 阿观摇头回答,“我救你,便是不希望你死去,我何必救你又杀你,这是在辛苦谁?” “我谋划过你的性命。”她指出重点。 “所以呢?我也得谋划你的性命?人生的公平不是这样计算的,我问你,以后,你还要杀我吗?” 赛燕失笑,说:“杀人也要力气的,我何必。” “很好,说定了,你不杀我、我也不杀你,如果你有地方去,伤养好后你就离开,如果没地方去,我们这里少个武功高手,你要是愿意留下来保护我们,我会很开心。” 阿观笑出满脸的灿烂、满脸的真心。 赛燕没有碰过像阿观这种女人,疑心道:“你留下我,不会是想要蹂躏我、欺凌我吧?” 阿观听完后,捧月复大笑,原来疑神疑鬼描述的就是这种情形。 “杀人需要力气,蹂躏人、欺凌人难道不需要?我是个精打细算的,不会做没收益的事。要不要留下来,你慢慢考量,我不会强迫你,大夫说了,要是你有力气下床的话,就活动活动筋骨,让晓阳她们几个陪你四处逛逛吧。” 撂下话,阿观把女圭女圭拿起来朝赛燕晃两下,说道:“人的心如果能够干净得像孩童,是不是会少却许多烦恼?” 她没等到赛燕的答案,便披起斗篷往外走。 赛燕住的地方离自己不远,月季想跟自己出门,她不允,非要她们各自做事去,月季拗不过她,只好让她自己走过来,反正不过是二、三十步的距离,这一路上又用干稻草把地给铺了,不会有路滑的问题。 阿观走出赛燕的房门,走回自己住的院落,赛燕的事算是告一个段落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进到自己屋里后,她没月兑下斗篷便找了张凳子坐下,她托着下巴认真回想,从赛燕的故事慢慢想,想到她的伤,想到在墙角下乍然见到她,自己吓得差点儿往后仰…… 她想起来了! 那时候有人及时扶住她,她才不至于摔倒,她被赛燕给严重惊吓住,忘记要回头看扶住自己的是何人,但就算如此,她也感觉到那个人相当高,至少比自己高出半颗头以上。 可当她回过神,才发现身边只有绿苡一个人在,绿苡还小,身量还没长齐呢,绝对不是扶住自己的那一个,所以……那位神秘人物是谁? 救了人,应该光明正大现身,为什么要躲得无影无踪? 阿观认真想过几轮,仍然想不透,只好暂且将此事搁下,指了人说道:“晓阳,陪我到院子里逛两圈。” “才回来又出去,主子,您也消停消停。”琉芳埋怨道。 饼年后,主子的精神便一天比一天好,老太爷说能多走动是好事,最好每天能走上半个到一个时辰。 没想到,主子精神一来,什么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的,她啊,简直是把过去跑池塘的精力全用上了,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好动的孕妇。 “是你们说每天都要多走动走动,孩子才会长得好,怎又出尔反尔?”阿观觑她一眼。 “那也别太过了,今儿个主子的散步时辰加一加,快两个时辰了呢。” “连这个都加在一起算?我看让月季把帐本交给你,由你管帐算了,斤斤计较。” 琉芳举双手投降。 “别别别,我看帐本一个头两个大,主子还是别折腾奴婢。晓阳,主子“只能”在院子里逛两圈,好好伺候着,知不?” 她强调了“只能”两个字,晓阳会意,笑着应话,“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晓阳走到阿观身旁搀起她的手,阿观一路走着一路笑说:“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像太后娘娘。” 晓阳抿着嘴道:“主子讲话都不防的,这话若是被搬到太后娘娘跟前说,看怎么办才好。” “人活着,图的是什么,不过就是快活二字,如果连饭都不能自由吃,话不能自由说,岂不是活得太可怜。” “是,主子说什么都有理,便是歪理也是对的。”晓阳应话。 第六十章 疑心日增(2) 阿观带着她往后院走去,晓阳问:“主子不是说想要在院子里逛逛吗?怎么往后院来了?” “临时起意想去看看窑场,看几把新壶烧得怎样。” “不、不、不,主子不能去那里的。” 晓阳像吞了苦药似的脸色难看得紧,月季千叮咛、万嘱咐,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主子接近窑场。 “月季是怕我被浓烟给熏了,可我算算时辰,窑火也差不多该灭尽,放心,熏不着我的。走走走,你要是和月季一样老是大惊小敝的,下回逛园子不带上你了。” 阿观松开晓阳的手,绕过她、迳自往窑炉走去,晓阳看看主子又回头看看屋子,恨恨一跺脚,没辙!她只好乖乖跟上主子的脚步。 阿观一路走一路哼歌,她的嗓子实在是……嗯,很爱家爱国、世界大同。反正她又不是歌星,唱歌纯粹为了讨自己开心,不是愉悦别人,有什么关系。 走近窑场,两个烧窑工人正坐在窑边,阿观靠近想同他们打一声招呼,却在看清楚两人的长相后,心一紧…… 他们不是别人,是齐穆韧替自己找来的那两位烧窑师傅,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和齐穆韧有关系? 阿观冷着脸,向师傅们发话后,领着他们回屋。 端坐在椅子上,月季、琉芳四婢,以及陈、王两位师傅,依序站成两排,他们眼底都有几分惶惑不安。 “说吧,琉芳,由你起头。” “主子要奴婢说什么?”她苦了脸,看也不敢多看主子一眼。 阿观很不喜欢当太后娘娘,可她们这些人的模样,她不当一回太后,还真的逼不出半句真话。 “你之前对我说:“主子,你别担心烧窑的问题,不贵的,反正你捏出来的玩意儿又不卖,纯粹是打发时间,我便找来族里的远亲叔叔,他们手艺比不上王府里那两位,却也差不到哪里去,最好的是啊,他们便宜。”对吧?” 琉芳紧抿双唇,两手在身边攥得死紧,一张脸惨白得紧。 天!主子怎么把自己的话一字不漏全给记起来?主子不老爱说“难得糊涂”吗,怎该糊涂的时候又不肯多糊涂几分? 晓初悄悄偷眼看向月季,月季轻叹,看来把谎言全记录成册还不够,还得先众人沙盘推演,才能让谎话出笼。 说这件事的时候月季不在,琉芳便自作主张说了那段,事后觉得不妥也找不到其他的话来掩盖,只好事后弥补,不让主子踏进后院半步,谁晓得,纸包不住火,谎话越滚越大。 怎么办?她也没法子,可这事不圆起来,日后的麻烦可大了。 轻叹,月季上前一步,低声说道:“主子,您别怪琉芳,不全是她的错,谎话是咱们一起商量出来的。” “那么真相呢?” “真相是,晓初和晓阳送新绣好的帕子到铺子里去卖,却在半路上遇着这两位师傅,便多聊了两句,才晓得主子离开王府后,他们就被那边打发出去,因为一直没找到雇主,心里头正烦恼呢,晓初便留下住处,让他们隔几天来庄园问问情形。 “晓初她们回来后,立即找到我和琉芳商量,我们正想着在庄园里盖个新窑,让主子烧点好玩的物件,于是一拍即合,两位师傅找上门后,我们便将人给留下。 “可主子不喜欢提及王府里的大小事,为让主子心安,也为了让师傅们留下来,只好让琉芳撒点谎。还望主子饶咱们这一回,下次不敢了。” 阿观无奈叹气,月季这个谎言并不高明,两位师傅的手艺比起茶壶工厂里的烧窑师傅不知高明几倍,齐穆笙那个奸商岂会把这等人才给打发出去? “陈师傅、王师傅,你们怎么说?” “月季姑娘说的是真的,再无半点隐瞒,起初姑娘们也犹豫着,要不要聘咱们,说怕是主子不待见,可又心怜咱们要养家活口,看在过去相处的情分上,才冒着让主子生气的险,收留我们。”陈师傅扎扎实实的话把月季的谎言补得密不透风。 阿观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她应该分别审问,不应该把人给兜在一块儿,若他们存心骗自己,这不是给他们串供的最佳良机?自己毕竟太女敕,耍心机这等高智力行为,她始终学不来。 “陈师傅、王师傅,听月季说,你们现在领的月银不及过去的一半,难道没有更好的地方聘你们过去?这点银子真够你们养家活口?” “主子说得是,确实是紧了些,可咱们过去跟主子做了段时间,知道主子是个宽厚人,从不苛待下人,说实话,咱们是存了小心思,想着就算月银不多,若主子能赏赐咱们一、两把壶,那可是咱们挣好几年都挣不来的。” 这些话让阿观挑不出半点错处,加上她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性子,明知道他们联手欺骗,可话都说到这上头了,她还能怎样? 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让人人都揣着恐惧、小心翼翼行事?摇头,她们不自在,她能自在到哪里? “既然两位师傅这样讲,我也不多说什么,不过我做的东西是不外流的,你们也别打这份心思,月季,两位师傅的月银就照过去那样给,别苛待了人。” “谢谢主子。” 两位师傅喜出望外,没想到事情这般轻轻放下,松口气,他们正担心着呢,万一被王妃给赶出去,“那边”要怎么交代才行。 阿观问完话,师傅退下去,他们过关了四婢可没有,阿观的视线在她们身上转来转去,像搜寻她们身上有无跳蚤似的,半晌,才似笑非笑开口说:“我也不知道交了什么好运,需要什么就有什么送上门。” “主子怎地这样说?”晓阳喉咙口紧了紧。 “不是吗,我想画图,颜料铺子里就恰恰有画师订下却不取的好货,我想看书,便有人被抄了家,杂书一箱箱往庄园里送,要烧窑,晓阳、晓初上个街,就会遇上陈师傅、王师傅,那皮裘…… “我没深问,若是深问下去,怕又是一番故事,我不知道你们企图隐瞒我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人呐,往往说一个谎便得用更多的谎话去圆,谎话像滚雪球,只会越滚越大,到最后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都分不清楚了。 “你们最近挺喜欢商量的,那就下去商量商量吧,如果商量出要同我说实话,我很乐意听。” 晓阳、晓初和琉芳相看着彼此,唯有月季低头不语,咬着牙硬抗。阿观见状,眉头皱了起来。 屋子里闷得很,谁都不敢挪移脚步,下去“商量商量”。 这时,绿苡和红霓喳喳呼呼地从外头跑进来,满脸春风笑意,半点儿也没发觉屋里气氛不对劲。 英姨也在她们身后进门,端着一碗热汤走到阿观面前。 阿观心里堵着呢,可是见到英姨的笑脸,啥气也没了,她接过汤,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红霓也不等阿观把汤喝完,急急说道:“主子,你看咱们得了什么?” “什么?” “安胎药,是宫里太医开的方子呢。” “你们怎么会有宫里开的方子?”阿观蹙眉问。 “主子不是想吃蔬菜吗?虽然开了春,可这大冷天,想吃蔬菜可不容易买,咱们便寻到王二顺子家,硬是抢了他一箩筐呢。”红霓乐呼呼说道。 “你这人,说话没前没后的,让主子怎么听得懂啊。”绿苡瞪红霓一眼,转头对阿观说:“主子,那个王二顺子的妹妹璧月也进宫当宫女,服侍的是温嫔娘娘,温嫔娘娘特别喜欢青翠的蔬菜,可在冬日里不容易得到,璧月便让哥哥用瓦盆在屋里种菜。 “王二顺子在屋里烧上炭,没想到那菜竟也长得好,皇帝几次到温嫔屋子里见有蔬菜可吃,就更喜欢去了,温嫔高兴得很,赏赐颇丰,王二顺子便在屋后盖起一排屋子,等着每到冬天就种菜。 “王二顺子越种越顺手,以后每到冬日就专卖蔬菜。我们和璧月颇有交情,在宫里彼此照顾提携,有一回璧月犯错,温嫔要打死她,还是咱们去向淑妃娘娘求的情,让淑妃娘娘出面救下她的小命。” 红霓接下话。 “那可是救命之恩呢,所以咱们去向王二顺子买青菜,他断无不买的理儿。而且不只要卖,还得便宜卖,若不是咱们姐妹,璧月哪有出头日子?王二顺子想赚这个独门生意更是没门儿。” 绿苡兴匆匆地说:“今儿个月季姐姐给咱们五两银子,我们便往王二顺子家去,发现璧月也在,她说温嫔怀了孩子,听说济仁堂的药好,便请太医开方子,让璧月去济仁堂抓药。 “我们想,主子也怀了女圭女圭,若能吃上几帖太医开的安胎药岂不更好,于是咱们就和璧月去了趟济仁堂,把买菜剩下的银子全买了药,济仁堂的大夫说,这药方子开得真好呢。” 绿苡嘴巴说着,手也没停过,把药往阿观跟前递去。 琉芳挡在前头,说:“药可不能胡乱吃的,总要合了主子的体质才成。”主子的胎一向是老太爷在照顾的。 “总归是她们一番好意。”阿观说道。 她将空碗递给英姨,打开药包看了几眼,又是一阵苦笑……她再没见识,至少喝过不少药,这里头的药材根本不是五两十两的事儿,除非济仁堂是开救济院的,买五毛给一块,完全不计成本。 阿观阖上药包,说:“你们都下去吧,我累了,谁也不要进来。” 绿苡不知道主子怎会突然变了脸色,平日里性情那样好的一个人呐,她偷偷喵了眼晓阳、晓初几个,她们也是满脸的不自在,绿苡只好拉起妹妹,跟在她们后头,退出屋里。 英姨扶阿观躺下,轻轻替她拉上被子,温温厚厚的掌心拍着她的背,柔声说:“何必在意呢,不管她们背着你做些什么,终是一门心思对你好,人不可以没有心机,否则容易遭人暗算,可若心机太重,连旁人的好意都要忖度推敲,岂不是活得太辛苦。” 阿观转过身,把头埋进她怀里。 英姨不美丽、不多话也不逗趣,可她好喜欢好喜欢温柔的英姨,深吸一口气,那是母亲的气味儿,在她怀里,阿观放松下来。 “英姨,我真喜欢你。” “傻孩子,英姨何尝不喜欢你。” “当我的娘吧,我想让你宠着哄着疼着……”没有了那个人的呵宠,她需要替自己找到替代方案。 “好。”英姨想也不想,应下。 绿苡、红霓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垂头丧气抱着药包走在四婢身后。 进院子后,月季将药包接手过来,打开看一眼,终于明白主子为什么会苦笑不已。 “绿苡、红霓,说实话吧,你们是谁派到主子身边的人?”月季直接跳进主题。 “月季姐姐?”两人吃惊地齐齐望向月季。 “说,我必须知道你们是谁派来的。”月季的目光坚定,无分毫转园空间。 “请月季姐姐原谅,我们不能说,但我们可以用脑袋保证,绝对没有坑害主子的念头。”她们还以为那药是毒不是补,急得小脸涨红想跳脚。 “是药有问题吗?” 月季没回答她的话,凝神细想须臾,低声问:“是皇上吗?是皇上派你们跟在主子身边照顾的?” 她们咬紧牙关不敢招认,但那震惊的表情已经将答案说了分明。 “行了,反正你们也是为主子好,透个讯给你们,下次拿到药先翻检看看,那药至少要十两银子才抓得到,我只给你们五两银,这谎该怎么圆,你们回房里想想。” 绿苡、红霓表情难看地下去了。 一直不敢说话的晓阳问:“现在怎么办?” “主子不是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也许……”琉芳刚开口,就让月季将话给拦下来。 “别心存侥幸,现在王爷不在庄园里,我让齐古去向王爷透个讯,让王爷有心理准备。” 月季叹息,眼下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第六十一章 秘密揭穿(1) 赛燕的伤养好了,她选择在庄园里住下来。 阿观并没有告诉几个婢女她过去的身分,只交代大家同她好好相处。 原本绣品这个独门生意,琉芳她们是不预备让旁人抢去的,但绿苡、红霓进门,为了表示不排挤,让她们加入,现下赛燕伤痊愈,做绣件的人手便又多了一名。 只不过拿刀多年的手,突然拿起绣花针,引来不少讪笑声,赛燕倒也脾气好,没有一人一掌把她们全给撂倒。 “天,你绣的这是什么?这哪像鸳鸯,根本就是肥鸭子好不?”晓阳指着赛燕的绣品笑不停,笑得头都靠到赛燕肩膀上了。 性格冷清的赛燕谁都好推,独独推不开热情如火的晓阳,她看不懂人家冰脸上头写满拒绝,硬是赖到赛燕身上,一赖二赖、赖出习惯,赛燕“迫于无奈”,渐渐地融入了她们。 阿观放下画笔说:“赛燕,下回露一手真功夫给她们瞧瞧,别让她们小觑了你。” “真功夫,赛燕姐姐有啥真功夫?”红霓两眼发亮,莫不会同自己一样,做了手好点心吧。 “说出来吓死你们。可……赛燕,咱们别说。” 阿观勾了勾眼,把食指压在唇上,惹得赛燕窃笑。 她没见过这样的主子、下人,都说奴大欺主,主子根本就把她们一个个全给宠上天了,可是她没见谁欺过主,只见她们一个比一个忠心。这是种奇怪得让人难以理解的现象。 “说嘛、说嘛,别吊着人家,人家的心会痒。”晓阳放下针线抱住赛燕的腰,她是牛皮糖做的,赛燕想甩都甩不掉。 她清冷说道:“我会莳花弄草。” 若不是她懂这些,怎能把柳氏紫萱亚花的毒计及功败垂成看得一清二楚。 什么?她有这一门功夫,阿观指的是她的武功,没想到居然逼出她另一项本事。 “真的吗?那春天到了,咱们给院子里种些花花草草的,好不?”晓初建议。 “好。”赛燕眉眼不眨地应下。 “主子,该出去走走了。” 月季起身拿来披风,今天的放风时辰到了,听见月季这样说,大家纷纷放下手上的绣品,起身做准备。 看这阵仗,阿观头痛。 “别别别,你们继续做事吧,不是说铺子管事催你们多绣一些吗?我让赛燕陪着在外头随便逛两圈就回来。” “这可不行,主子身边得有人伺候。”琉芳抢道。 “赛燕陪我去就行了,反正她那手针线功夫只会碍事。” “那好吗?”晓初疑问。 “不好的话,那……我不去逛了,也来帮你们绣上几幅。”阿观作势帮忙,吓得晓阳连忙将篮子给拿开。 “主子,这布和绣线可贵着呢,别白白浪费了,你那手功夫比赛燕还差上十倍。” “哼,毛皮不贵、杂书不贵、药材不贵……倒是这点针线奇巧珍贵了?”阿观一句话堵得众人全低头、闭嘴。 主子难听话都撂下了,谁敢再多嘴多舌。 月季叹气开口,“赛燕,你陪主子走走吧,别走得太远。” “好。”赛燕放下针线起身。 月季替阿观围上披风,又往她怀里送上手炉,虽然天气已经渐渐暖和,可主子身子娇贵,可别伤风才好,她拿起大布袋,交给赛燕细细交代。 “别让主子走得太久,若腿酸了,袋子里有厚垫子,找个地方铺上给主子歇歇腿,若主子流汗,袋子里有帕子,记得给主子擦擦汗……” “行了,我不过是逛个园子,每次都弄出这等大阵仗,又不是神轿出巡。要不要连尿壶、澡盆全带上?赛燕,今儿个咱们啥都不拿,就这样走。” “主子这样任性,若生病怎么办?”琉芳闻言起身阻止,就算要被堵,她认了。 “可不是,如果主子不让赛燕带着,我们就一路跟在后头,反正每天都要做两回的事情,咱们都不嫌麻烦,主子嫌什么烦。”晓阳跟着耍起无赖。 赛燕笑开,这下子看得出几分“奴大欺主”的模样了,见阿观无奈,她不多话,接过月季手上的大袋子往肩头一背,扶起阿观往外走。 离开居住的院落,阿观才开口问:“住得还习惯吗?” “这里,挺不错的。” 她已经好几年没过上这种清幽生活,不用思虑着害人,不必考虑做啥事才能为主子争得先机,就是单单纯纯过日子,夜里,连半个梦都不作,一觉睡到大天明的感觉,不坏。 “你如果喜欢就长住下来,放心,咱们这里没有主子下人,只有亲人朋友,你别担心吃穿,我自有用你的地方。” “用我?” “方才你说你会种花草,我想,如果你能选出一些特殊而且容易养活的花花草草……如今,茶壶我是不做的,我想捏些漂亮的陶罐,如果能在里头种上花草,肯定好卖。”花盆、笔筒、瓶子,她什么都想试试。 “特殊的吗?我曾经见过一种养在大漠干旱地方的植物,它的茎很粗、水分很饱足,可叶子像针似的,很少开花,但开的花倒是色彩鲜丽,那种植物不需要花费太多的心思便养得活。” “仙人掌?你说的是仙人掌?”阿观一听兴奋极了。 “你知道那个?” “知道知道,快告诉我,京里有人在卖吗?” “京城里没有,但京郊有,我知道哪里有人卖。” “贵吗?” “听那位卖花草的主人说,当初就是见它模样奇特,才移植几株过来,没想到,家里有山水园林的,谁爱那种不能遮阳又不能结果子的东西,可当初花了那么多心血,又舍不得毁去,结果放在一旁不管,那东西竟是一下子功夫便长上一大片,原来极为好养。” 阿观失笑,那是因为他施肥太过、浇水太多,生长在沙漠里的东西,哪受过这种好待遇,自然是要一片丹心照汗青啦。 “太好了,今天、不,明天你就让人拉马车送你过去,有多少买多少,先移到咱们园子里来,待我烧好盆盆罐罐的,你再把它们给布置进去。”她一个兴奋拉起赛燕的手又笑又叫的。 赛燕见她那副模样,忍不住说道:“你是个很奇怪的人。” “奇怪吗?那你一天多看个几回,就见怪不怪了。” 阿观承认自己怪,没办法,入境随俗从来不是她的拿手强项,她不是个有大志的女子,从不指望自己能影响这个朝代、这个异地空间,她只想影响身边三、五人,让她们随自己起舞,布置出一个民主时代的假象。 “夏灵芝从不亲近下人,她说下人只会做两件事——谄媚逢迎、出卖主子,她不想听那些巴结虚话,也不给她们机会出卖。” “也许,她吃过下人的亏。” 阿观只是随口一句,没想到竟被她料到,当年大皇子与夏灵芝的事便是被贴身婢女出卖给长辈知道,因此本来应该陪嫁的丫头,在婚礼前几日被她秘密处死。 “柳婉婷的下人一个比一个厉害,经常替她做阴损事,可她们进到清风苑,全被你收服了。”至于兰芳、晴芳那两个没被收服的,下场如何谁都一清二楚。 “我不收服任何人,我只是谨记一个原则,待人以诚。” 赛燕点头,这种话她躲在清风苑的屋顶上不知听过多少,她以为阿观矫情、以为她擅于作戏,直到身处其中,才明白,原来天地间竟有阿观这种人物。 突地,她目光一凛,眼睛眯了眯,压低声音凑近阿观,说道:“后头有人在跟踪咱们。” 苞踪?她想起那日在身后扶自己一把的人,也压低嗓门,“先别动手,他们许是没有恶意。” “让他们跟着?” “见机行事。” 阿观勾起赛燕的手臂,刻意扬声道:“赛燕,你上回怎么会被追杀?那人出手可真狠,你是同谁结下深仇大恨?” “我在路上遇见几名男子,他们见我单身一人上路,便凑上前想同我攀交,他们语调轻浮、举止放荡,我不想多予理会,可是他们一再挑衅、迫得我不得不动手,是我轻敌,才中了他们的道儿。” “你说过自己的武功挺不错的,就算打不赢,轻功一掠也就逃走了,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见那个带头的主子脚步虚浮、眼下黑肿,定是个纵欲过度的放荡男子,便没将他们看在眼里,加上那时我心情正差,听不得他们的挑衅,匕首刷过,在对方的月复间刺了个窟窿,没想到那些侍卫里倒有两个是有真功夫的,以一敌二,我不是他们的对手,而他们见主子受伤极重,哪肯放过我,于是……”接下来的话,她便不说了。 阿观点点头,又问:“你现在功力恢复了没?” 赛燕见阿观在只有两人看见的角度里,比了比食指,明白她的示意,说道:“我被他们废去武功,这辈子只能仰仗你的收留,弄弄花、玩玩草,赚点银子过生活。” “其实没有武功也没关系呀,瞧瞧,月季、晓初……我们这群女人,哪个懂武功,还不是自力更生,活得精彩绝伦。” 赛燕点点头,两人刻意慢吞吞走着,赛燕眼尖,看见草丛里有一条肥壮硕大的蟒蛇,她在耳畔对阿观说:“小心,别往草丛里靠过去,那里有蛇。” 有蛇?还是在……有没有看过正在炒饭中的蛇?春天啊,正是新生命展开“性”旅程的好时机。 炳!恰恰好,就用蛇来引蛇出洞,看他们“同类相残”,阿观倏地抓紧赛燕的手臂,拉开喉咙放声尖叫,“啊……蛇……” 第六十一章 秘密揭穿(2) 她没料错,两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现,一人一手抓住草丛里的大肥蛇。 他们以为阿观惊吓得看不清两人,抓住蛇转身就要跑走时,哪知道,阿观气定神闲,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的动作,在他们打算溜走时,出声大叫,“齐文、齐止,你们要把我的蛇肉羹端去哪里?” 脖子间一阵阴风吹过,毛骨悚然,他们缓缓转过身,无辜的眼神望向阿观,她的眼睛怎么这么锐利,他们分明用黑布蒙住口鼻了啊…… 这下子可好,泄漏身分了,王爷要是知道,恐怕他们和手上的蛇同命运,都要被剥下一层皮。 阿观上前,一把扯掉他们脸上的黑布巾。 她是做啥的?她会画图、会制陶,她对东西的形象,只消一眼就能瞧得清楚。想唬她?门儿都没有。 看着两张扭曲的脸孔,几乎与手上那两条蛇异曲同工,阿观抓起蛇尾巴当鞭子使,一下一下打上他们的胸口,他们这才晓得,王妃……不怕蛇…… “王妃您……”齐文苦了脸,求饶地看住王妃。 是他?在大皇子府里救下自己的男子,赛燕双眼盯住齐文,齐文被她看得发窘,红着脸、低下头。 “对,我不怕蛇,别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是一朝被蛇咬,就学会吞蛇鞭、吃蛇羹、用蛇皮做包包。” 这时候他们哪还有心情听阿观的玩笑话,只觉得头皮发麻,寒气从脚底心一路往上窜起。 “说吧,你们的主子在哪里?” 她气到不想吃饭、不想说话,一进屋里就把门给反锁,除了赛燕谁也不让进,急得几个丫头在外头猛拍门。 “主子,咱们不知道王爷待在庄园里的事,您不能连我和红霓都给气上。” 绿苡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就让阿观更跳脚了,如果她们不是齐穆韧的人,那么还能是谁的人,是皇帝、皇帝啊! 说得那么好,安排得那么妙,放她自由,不让她和过去牵扯? 结果呢,派了两个眼线在身旁跟着,难怪那时她累得慌,她们偏要拉自己上街,难怪才逛过那一次,她就遇上晓阳、晓初……一群旧家人。 如果不是齐穆韧和皇帝互通一气,齐穆韧会知道她没死?皇帝会知道她怀孕,还赐下昂贵补胎药? 所有的事全是安排好的,偏偏她傻傻地一住三个月,啥也没发现,难不成他们就专门欺负她这种不爱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女人? “主子,别气啊,齐古说的话您又不是没听见,王爷这段日子有多苦,您也明白啊。”晓初拍打着门替王爷说话。 “主子,是晓阳不好,那日王爷过来,同我们说一大篇话,是我先被感动了,还感动得乱七八糟,才会求各位姐姐帮帮王爷的忙。” 晓阳仗着主子疼她,居然把所有的罪全往自己头上揽,这让里头的赛燕更难理解这群女人。 “主子,您生气没关系,可是别气坏身子,您现在可不比平常时,得多顾念着孩子啊。”琉芳说道。 对!彼念完孩子顺便顾念起孩子的爹,怎样,她的亲人全转移阵线,站在齐穆韧那一边了? 也不想想当初是谁跪地求情,把她们从魔鬼手里救回来?不是她,她们现在不晓得能不能在青楼里当上红牌呢? 亲人亲人,喊假的,一碰到强势的、厉害的,一个个全往人家身边蹭。 “主子,我们错了,我们马上搬家,再不理会王爷,行不?”晓阳见风转舵,可惜来不及了,船已经撞上礁岩,沉定啦。 “走开,叛徒!我这辈子都不要看到你们。” 阿观大叫完,坞起耳朵,半句不想再听她们说话,迳自走进内室。 赛燕静静地端了杯温水给她,阿观接手喝下,看见赛燕的欲言又止,迁怒问:“怎么,你想替她们说话?” 她摇头。 “我只是在想,以诚待人真的有用?” 可不,她的真诚全喂给狗吃了,一群狼心狗肺的叛徒,亏她剜心剜肉养着,养到头……养出一个联手夜奔敌营。 阿观躺进床铺里,拉起棉被将自己裹成一圈。 她想揍自己一顿! 因为,说谎的不只有她们,难道这些日子以来,她没有隐约感觉到什么?谁能待她这样?谁会为她专心、为她小心翼翼?如果她愿意自己推理分析一下,恐怕早就知道答案谜底,她啊……何尝不是在欺骗自己? “你知不知道,对救下自己一命的恩人落井下石,是很不道德的?” 赛燕点头,她同意,是不太道德,可是话憋在胸口,有点难受。 “你“死”后,我远远见过王爷一眼,他憔悴到不成人形。” “你也想帮他说话?” “不是,我是想帮自己说话。离开齐宥宾后,我想如果要改邪归正,我必须要做多少好事才能弥补?还是干脆做更多的错事,来掩饰过去曾经犯下的错? “到底是佛家说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真的,或者是做再多的善事都洗刷不清过去的污点?如果世人都无法原谅我,是不是天地间再无我容身之处?”话说完,赛燕静静看向阿观。 阿观岂会不懂,她说那么一大串,只是在告诉她一个道理:得饶人处且饶人。 赛燕害过叶茹观一命,自己都能轻易原谅,为什么不能原谅一个爱她的男子? 门外的叫嚣停下,不多久,那两扇门让工匠给卸下来。 齐穆韧登堂入室,脸上没有半分羞惭,他走进屋里,与阿观面对面。 他们已经很久没见面,阿观没想过,重逢的场景会是这样一团乱,赛燕悄悄离开屋子,然后那两个不良工匠,又把门给装回去。 四目相对,阿观咬紧牙看住他的脸。 懊气的、该恨的、该怨该怒、该有一大堆负面情绪,可是此刻……她居然发不出半声埋怨。 她被睡梦中那些不断重复的“对不起”给洗脑了?她被齐古那篇说词给收服了? 不知道,她只是定定看住他的眉眼,看住他瘦得有些离谱的脸庞,原本英挺的身形剩下一副骨架子,他眉间凝着阴郁,嘴角刻着哀愁,不需要太多的解释说词,她便明白他过得不如意。 他在惩罚自己吗? 不需要啊,这时代的男人是天,死去一个叶茹观,他可以再娶进十个、百个叶茹观,他的官做那么大,支持的三皇子也已经登上东宫太子之位,曹夫人死了,孙姨娘、齐穆平在牢里待着,齐穆风在他的安排下成为靖王爷,所有事都照着他的期望走,他再不必顶着罪恶感过日子…… 他的生活应该是滋润丰美,做啥把自己弄成人不人、鬼不鬼? 齐穆韧凝视她半晌,才开口言道:“我最讨厌对人说不要难过、不要伤心、不要生气。好像说了,就可以不难过、不伤心、不生气,好像那些东西可以被人控制似的。 “可是……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来安慰你,不如,你继续气我、恨我、怨我、诅咒我吧,但不要气恨自己。” 笑话,她干嘛要气自己?罪魁祸首又不是她,难不成是她没罪找罪认、自己找死? 难不成是她爱上小三,却说自己良心不安?难不成是她造成了眼前景况? 见她还是没开口,他又说:“我不敢求你原谅,像我这种该遭天打雷劈的男人,你连看都不必看半眼免得恶心难过。我只求、求你像现在这样,让我在暗地里偷偷的保护你、照顾你。 “我发誓不会出现在你的视线中,不会困扰你的生活,所以请求你,不要剥夺我微小的幸福。” 不要剥夺他微小的幸福? 恶心死了、可怕极了,他以为自己是爱情小说家,他想用这种话唬谁啊,问题是……她被唬住了…… 不想看他、不想听他、不想理会他的,可自己那双不听话的眼睛硬是停在他身上,然后,他走了,不留给她半点反应的时间,走得潇洒、走得风流,阿观以为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是自己的专属权利,没想到却被人盗用,偏偏这个盗用者落实得比她更彻底。 他,真是天底下最让人讨厌的男人…… 第六十二章 遵守诺言(1) 阿观从来不晓得齐穆韧是这么有耐心的男人,几个月过去,他用细水长流渗透法,一点一点渗透她的生命。 谎话被揭开后,他索性光明正大对她好。 他永远提早她一步知道她需要什么,然后东西就出现在眼前,比如她开始捏壶,他便送来他刻的印章;比方烧窑时,他送来口罩,一看就知道是他亲手缝的,因为针脚乱七八糟,丑陋程度比她做的更严重,只是她不知道他的手指有没有缠满棉布,有没有变成糖串儿。 他再没有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可是她知道他在,知道他没有离开。 如果说齐穆韧待她的好是光明正大,那么齐穆笙就是明目张胆,他专挑她的弱点下手,比方她亲手做的新壶六四分帐、比方她画的饰品图稿,卖出成品后的利润五五分帐……她赚的再不是几百两银子,而是以千两计数。 那天齐穆笙来了,给她送来茶壶铺子的红利,她对他冷言冷语,他却笑得满脸痞。 他说:“真的假的,你忍心拒绝我的银子?可爱的、晶亮的、闪耀人心的银子哥哥?” 说得对,她拒绝不了银子,但她可以拒绝人。板起脸孔,她说:“放下银子,你可以走了。” “不公平,这是连坐法吗?一人犯罪,全家受罚,二哥犯下的罪有这么严重、严重到需要诛九族?” 她别开脸,声音的温度约莫是零下五十度c. “齐穆韧允诺过,不让他那张脸出现在我眼前。” 丙然是连坐,女人心,比针眼还小。 “看清楚,以前我和二哥很像,像到他家王妃会把我当成王爷,在我的帅脸上奉赠亲吻一枚,可现在哪里像啊,他根本就是干巴瘦到不成人形,他根本就刻意把自己凌虐成枯木头,你说我们两个像,这是对我的重大侮辱。” 阿观不理会,背过他迳自欣赏可爱的仙人掌。 “你这种人根本是双重标准,你一面说善意的谎言不算谎,结果到现在还在恼火我的“善意谎言”,你最讨厌蛮不讲理、任性无知的女人,结果你这么努力把自己变成蛮不讲理、任性无知的女人,行喽,女人可以小耍赖、小任性,可千万别过了头,那会惹人讨厌的,你就算不把三从四德看在眼里,至少……” 齐穆笙的至少还没有下文,一颗石头从远方射来,不偏不倚打在他额头上,啪!留下一块红痕,如果不是红痕有点淡,他就可以在庙会时演观世音菩萨。 阿观见着,乐了,舌粲莲花的男人是该受点教训。 她爽、他不爽,齐穆笙抡起拳头说道:“二哥,我是在替你说话,你不能是非不分、人心不分,只听到我骂她任性就赏我石头,真、真是见色忘弟……” 话说一半,又平空一颗飞天石子投奔过来,这一次打在他脸上,将他俊美无俦的俊颜打出一片绯红。 阿观看见,又乐,而且这次乐得更过分,她拍手,用爱的鼓励——咱咱、咱咱咱、很久没看见她笑了,齐穆笙有几分失神,这时,石子又凌空飞来,他堪堪逃过,急得大叫,“不玩了、不玩了,二嫂看我挨打开心,二哥便下手不留情,算了,夫妻齐心、其利断金,我的俊脸可不是金,挨不得折腾。”说完,齐穆笙转身就走。 于是阿观知道,齐穆韧在,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享受他微小的幸福。 她能怎样?只能继续假装无视。 夜里,齐穆韧依然偷渡到她床边,依然在她耳畔低语、依然抱着她入眠,他以为她不晓得,可她却明白前一阵子的感觉不是作梦,他的确进入她的潜意识,消弭了她的张扬怒气。 她应该把他踢下床的,可是她自私,自私地想要拥有一夜好眠,所以假装不曾察觉。 前日,她半夜醒来看见他的侧脸,想起齐穆笙说的话。 这样叫做“勉强养出两分人样”,那么在“不成人样”的时期里,他是什么模样? 彬在御书房是重大的身心灵伤害吗?她的死亡,会对他的身心产生如此严重的摧残? 看着看着,眼底浮起一片水雾,在泪珠滑下那刻,她连忙转过身。 他惊觉她翻身,张开眼审视她的背影,她快醒了吧,他轻手轻脚下床,离开前没忘记用棉被将她的身子裹紧。 然后,她的心又发酸了,她一翻身他便惊醒,他连睡都无法安心吗?他哪是在折磨自己,他是连她的心给一并折磨进去了。 姜柏谨也来了,劝人的说法没有半点新意,可每句话全是苦口婆心,她假装没把话听进去,拼命捏壶捏罐捏出她的另一桶金。 赛燕把仙人掌以及几种适合种在小陶罐中的香草、鲜花,在园子里给培植起来了,齐文经常动手帮忙,两人都是不爱说话的性子,可是阳光投射在他们的背上,竟是说不出口的和谐与幸福。 姜柏谨不达目的不罢手,天天在她耳边叨念,连在一旁的英姨也听不过去,忍不住帮腔道:“穆韧从小是多么骄傲自负的人,当初何御史被抄家,他也没有这样过,谁想得到一份爱情竟将他打得无力招架。” 英姨的话让阿观大吃一惊,脑子飞快转动。 阿观张着嘴、半晌阖不拢,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老觉得“英姨”这个称呼那样耳熟。 是啊,齐穆笙曾经说过,那个将他们兄弟从小扶养长大的“英姨”。 天啊、天啊、天啊……除了晓阳晓初、齐古齐文、王师傅他们,他还在自己身边埋下多少眼线? 她火大,气得捧起自己的肚子往屋外跑,动作飞快,吓得英姨和姜柏谨齐声大叫,她冲出屋外朝着天空大吼,“齐穆韧,你给我出来。” 咻!他出现了,眼睛底下有浓浓的黑眼圈。 她气急败坏、满肚子怒火,可是……所有的火气在转瞬间被他的黑眼圈消灭。 大姜那些没有进入她耳朵里的话,却加了喇叭在她心底反覆播放。 朝堂事、你的事,他两头奔忙,连吃饭都不得安稳,你还要欺负他,我这个外公看不下去啦。 是啊,连她也看不下去了,可就这样原谅吗?那她的委屈算什么?她那个可以被人随手抛开的爱情算什么? 咬紧下唇,逼退不忍,她指着他的鼻子怒问:“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我?” 他想了想,柔声问:“你知道皇帝把你出卖的事?” “知道。” “知不知道何宛心和齐穆宾恶有恶报?” “那曹氏、穆风的事情呢?” “知道。” 他举出一堆事,该知道的她通通知道了,那么还有……他迟疑片刻,方问出口,“那么,我和穆笙知道你是从那个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事呢?” 阿观睁大双眼,攥紧衣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感觉是惊吓还是怒火。 对哦,那天自己和大姜在屋里认亲,他们在屋外偷听,她居然被他的故事给吸引,忘记多问上一句:你们是从哪个阶段开始偷听。 “你相信?” “相信。”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 “我和穆笙从小就是听着二十一世纪的故事长大的。” 阿观盯住他的脸,很久很久才松了一口气。 “那么,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我不应该以这个时代对女人的标准来看待你,我爱上你的特殊、爱上你的与众不同,便得一并爱上你对男人的要求。” 这句比那句“不要剥夺我微小的幸福”更恶心、更可怕,更加撩拨她的心,她猛地转身,加快脚步往前走,她不让人看见她的眼泪,看见她的……心动…… 她知道,齐穆韧不在庄园里。 从天亮那刻就知道,因为她睡不安稳,因为说不出口的心慌压在胸口,因为连周遭的空气都改了气息,也因为她在床头发现那个玉石做的盒子,里面有她缝的口罩、有她背下的文章。 第一天,她忍耐,她告诉自己,也许朝堂里有什么重要的大事需要他出面。 第二天、第三天,她忍了又忍,明明可以找个人问的,可她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她挺着大肚子走出庄园,发现那里有士兵团团守卫。 她忍不住了,找来领队的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江南大汛,淹了几个省,瘟疫四起,皇帝命令两位齐大人前往江南,为安定齐大人们的心,皇帝派咱们来守着,保护齐夫人的安全。” 两位齐大人?对哦,齐穆笙本来就是齐大人,齐穆韧不当王爷以后也变成齐大人了。 阿观有了答案,心微微定下。 她照常做每日该做的事——运动走路,和肚子里的孩子对话,然后……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想他。 这让她回想起住进皇宫的那段日子,那时候,有皇太后护着,她没有受到太多打扰,皇太后还笑说:“哀家也会怕小凤凰恼了,再不理会老凤凰。” 当时他离去时心心念念着自己,谁知道一场战役下来全变了样……这回他出去,会不会又带回来一个何宛心? 摇头苦笑,她在想什么啊,是不是孕妇习惯多疑多恼,就算他带回来十个何宛心又如何,她身上的休书早已经摆明两人关系。 他迫不了她,也再不能用四婢的性命来威胁自己啊。 可即便这样自我安慰着,她还是莫名其妙地恐慌,她不知道自己扳着手指头在计算什么,只知道脑海里时不时想起那首诗——横也丝来、竖也丝。 幸好,十天后他的信到了,并且每隔十天便有一封信来。 这次不像过去只在信纸上写下“安好”二字,他细细写着自己做了什么事,像报流水帐似的,也是少了几分浪漫,却让她感到踏实与安全感。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明知道自己和齐穆韧早已经没有关系,可却是相思日浓,她再欺骗不了自己的心,骗不了自己的感觉,她气自己是那种事情不打到头上就不懂得反省的女生。 那时,也是在他离去后,她方晓得自己爱上他,爱得无悔,如今又非要他不在身边,她才明白自己早已经不怒不怨。 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信里,他说会赶在孩子出生前回家。 这次,她终于给他回了信,信中说:这个庄园是我的,不是你的家。 然后,他的下一封信里写着——家是亲人聚在一起的地方,是充满爱的地方,是人们心灵的避风港,最重要的是,家,是有阿观在的地方。 看见信时,她笑了,歪着头笑得花枝乱颤,英姨和月季进门,看见她把信压在胸口,笑得满脸蜜糖。 两人互视一眼,浅浅笑开,把门关上,不打扰她的幻想。 第六十二章 遵守诺言(2) 可接了这封信之后,他再没有来信了,阿观是惊弓之鸟,每次发生与预期不符的事情时,她就知道有变数。 就像他说要进宫接她,却食言;就像他在明月楼里,却不肯出现;就像他会回亭子来接她,可她却在御书房见到他的脸…… 所以,有变数了对不?这次是什么,另一个让他难以面对自己的何宛心? 她开始恐慌,杂乱的念头在脑中回响,嗡嗡噏的,震得她的耳膜听不见,直到姜柏谨出现。 他抓起她的手说:“阿观,穆韧那家伙不要命,他把自己当钢铁人操,一心一意赶着回来陪你生孩子,本来就已经把自己折腾到不行了,现在又是这样,果然吧,染上瘟疫了! “我必须赶过去,你这里我让英娘看顾着,皇上那边会送太医和几个宫里嬷嬷过来照料,你不要害怕、不要担心,她们都是有经验的,一定会让你平安把孩子给生下来。” 姜柏谨丢下一大串话后就走了,可她怎么能不担心,齐穆韧染上瘟疫了,在古代,那是很容易死人的疾病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这些日子的,她浑浑噩噩,脑中的一切被压成浆糊,每个人都来宽慰她,人人都叫她别伤心难过、别担忧。 然后她明白了齐穆韧为什么会讨厌说这种话,因为真的又不是说不担心就可以不担心,伤心难过又不是计程车,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即走。 她常常喘不过气,一颗心在心底不停暴动造反,她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他躺在泥泞中,身子僵硬、肌肤惨白,身下一滩滩怵目惊心的鲜血。 她的恐惧全看在众人眼底,弄得大家手足无措。 她一天连问十几次今天是初几?齐穆韧有没有信送来? 问了再问,好像每问过一回,日子就往前滑过一天,十天过去、二十天过去、三十天过去……她的表情越来越僵硬,连声音都少了情绪。 皇上来了,是微服私访。 她在众人的鼓吹下,试着打起精神,可皇帝的眼睛何其锐利,怎看不清楚她的情形,他轻拍她的肩膀说:“放心,你要相信穆韧,他的底子好,宫里太医已经赶过去,你静待消息吧。” 除了静待消息,她能做其他的事?阿观苦笑着,答不出半句话。 “要不要与朕一起回宫,皇太后很挂念你?” 她根本就无法思考,满脑子的混乱、满心的焦慌像是一张无形大网,将她网罗,仿佛连呼吸都需要一番挣扎。 皇帝见她久久不言语,叹息问:“为什么非要等到失去了才晓得该珍惜,穆韧是这样,你也一样?” 泪水从眼角滑下,她知道为什么的,因为她犯贱啊,她是谄媚界达人,犯贱界翘楚,俗辣界冠军,她就是那种被人指着脑袋,怒斥没救的女生。 阿观的生活作息彻底紊乱,该睡的时候睡不着,该吃的时候吃不下。 她成天看着赛燕的仙人掌,三不五时拿自己的手指让针叶刺两下,十指连心,那个疼痛提醒了自己——她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有期待。 她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瘟疫这种恶毒病菌,终会自他身上驱离;她苦劝自己,既然帮不了他的忙,就该为他珍重自己。 可是啊,大道理想过一篇又一篇,她的落实度是零。 这啊就是现代人,明知道追求时尚会害苦多少贫穷国家的百姓,却还是抵抗不了百货公司的周年庆上帼岛的事情再再提醒着人们注意能源安全,可为经济发展,为了白花花的钞票,核能发电没有人可以舍弃;知道温室效应会祸害万民,可谁愿意在三十五度c的夏季里,忍受着不开冷气? 可悲的现代人,可悲的穿越人,阿观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是个彻头彻底的大悲剧。 她在深深叹息后,肚子突然传来一阵抽痛。 她没喊叫,可是痛得弯下腰,英姨见了急得凑到她身旁,张口大喊月季。 阿观的婢女本就是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再加上绿苡、红霓和赛燕这几个生力军,战斗力更是等比成长。 埋灶煮饭的,烧水净身的,温茶伺候的……各自分派好工作。 英姨喂她吃东西,一面喂一面说:“这是第一胎,还得痛上好一阵子,你别心急,要多吃点东西,待生产时才有力气。” 阿观点头,她知道这里没有剖月复产,女人生孩子等同于一条腿踩进棺材,她谁都不能倚靠,只能凭藉自己。 她吃饭、喝鸡汤,只要阵痛停下来,她就下床走路,英姨没见过比她还要坚强的产妇,看着看着忍不住心头发酸。 折腾了一整个下午、一整个晚上,那个疼痛越来越密集,她没学过拉梅兹呼吸法,但护理课多少上过。 她吸气、呼气,她一面忍住泪水一面告诉自己她不害怕,如果不是宫廷嬷嬷和接生婆在,她真的很想高唱“我相信”。 疼痛的感觉越来越鲜明,她咬紧下唇,紧紧抓住英姨的手臂。 直到忍不住了,她才放声大哭。 “英姨,我说谎、我说谎了呀,我害怕极了、害怕死了、害怕……” “乖,英姨知道,没关系,我会在这里一直陪你。” “齐穆韧又骗我一次,他说会在我生孩子之前会赶回来的。”她无理取闹,明知道这不是他的错,还是忍不住抱怨。 “他一定很难过。” “他当然要难过,怎么可以每次难过的人都只有我。”她哭得张扬委屈。 英姨叹气,怎会只有她?她没见到穆韧误以为她死去的那段日子是怎么过的,没看到他是怎样折腾、处罚自己,那孩子啊,总是心中苦,嘴巴上却不肯吐露半分。 阿观无理取闹起来是很可怕的,如果不是害怕一些言论会吓到这群古代女人,她想说的话有好几大篇。 她想说:夭寿鬼,为什么男人只要负责轻松播种,接下来流血流汗的育苗、除草、灌溉、施肥甚至收……“割”,都要女人来负责? 也许有人要反对,谁说播种很轻松?可播种的确不难啊,鸟猴象兽吃了果子,一紧就能播种,就像男人,不也是“一紧”就…… 唉,女人命苦、女人命薄,女人又没有比较身强体健,为什么要负责最艰辛严苛的任务?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可她有说要接大任吗?她只想平平凡凡过一生,只想平平安安当个田侨仔,不行吗? 她满脑子气恨,最气最恨的是那个男人,把天下万民看得比她重要,话说得好听,什么家是有阿观在的地方,既然如此,他为什么宁愿离家千里去接受那个瘟疫病菌,也不肯待在家里和她一起迎接新生命? 脸上汗水擦过一遍又一遍,阵痛折磨得她想喊救人,她宁可再中一回蛇毒也不要生孩子,至少中蛇毒不会这般扯心裂肺的疼痛。 东方天色将明,一缕光线透过窗棂,英姨正想安慰阿观,瞧,今天是个多好的日子呀,咱们家小子……可话未出口,阿观忍受过最新的一次阵痛之后,居然跳下床。 “夫人,您别啊,孩子马上就要生下来。” 阿观心底想说的是:这是针对牛顿地心引力的原理,横着比竖着难生,与其躺在床上,不如下地多走动走动,说不定下一刻,噗的一声,放屁似的,孩子就落了地。 可她嘴巴说出口的话竟然是,“不生了、不生了,齐穆韧不回来,我就把孩子给塞进去,如果他真有这么看重孩子,就叫他回来!” “夫人,您别任性啊,齐大人何尝不愿意赶回来……” “夫人,齐大人自然是看重孩子的,他都成亲那么多年,这是他第一个孩子呀。” 爆里嬷嬷一人一句劝着。 她怎不明白,可就是那颗心揪得痛死人,难不成她就不能任性一回? 于是乎,不劝还好,越劝越死,她居然不顾众人阻止就要往外厅走去,手一用力、掀开帘子…… 阿观没想到、齐穆韧更没有想到,他们会就这样面对面、眼对眼,视线胶着…… 她心想:终于回来了啊,怎么又更瘦了,连胡子都没有时间刮吗?他怎么可以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小孩子会吓着的。 他心想:她真的这样希望自己回来吗?她坚持自己非要信守承诺吗?所以他不回来,她便不生孩子? 她在笑,明明痛得额头大大小小汗水一颗颗冒出来,可是她在笑,笑得好像痛不见、辛苦消失,好像再也不计较那个育苗、除草、灌溉、施肥甚至收……“割”的辛劳。 他在笑,明明驾马狂奔、三个日夜未曾阖眼,全身骨头痛得快要散掉,可是他在笑,笑得好像他一直在这里,从没有离开过她身边、她心底。 “你回来了?”很白烂的问题。 “对,我回来了。”更白痴的答案,如果他没回来,站在这里的难不成是鬼魂? “我等很久。” “我知道,对不起。” “这一生,到底还要对不起我几件事?”阿观横了。 “没有了,这是最后一件,我发誓。” “你的发誓有用吗?我可以相信几分?” “全信。如果我再违背誓言,你就让齐古、齐文把我身上的肉全给割下来,骨头敲得碎碎的,放在崖上给秃鹰琢食,再把我的灵魂锁在魔法石里,让哈利波特一点一点把我消灭,教我永世不得超生。” 很血腥暴力的说法,最重要的是,没人听得懂他在讲些什么,但阿观听懂了,她笑得深浓,问:“所以,再没有别的女人、没有分离、没有悲剧?” “对,再没有别的女人、没有分离、没有悲剧。”他把她的疑问句改成肯定句。 接下来,两个人都笑得有些傻,虽然傻气,却让周遭的人感受到丝丝甜蜜,若不是情况紧张,没有人愿意破坏这儿的氛围。 英姨率先回过神说:“穆韧,快去洗漱一番,别弄脏阿观,那会害她生病的。” “好。”他重重点头,想伸手去碰碰阿观,却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 阿观笑着,承诺似的说道:“快去吧,我等你回来再生。”那口气好像她真的能够决定孩子落地的时辰似的。 于是他飞奔到净房,从不让人近身的他,一面奔跑一面大叫,“齐文、齐古、齐止,快来帮我洗澡,动作快一点!” 然后,另一支效率高超的团队出现,拿衣服、洗头发,他们用好几盆水,才将主子身上的泥垢给搓得干干净净,因为主子自己也是手忙脚乱,但嘴巴没忘记叮咛,搓用力点,不能脏了阿观。 第六十三章 小主子(1) 齐穆韧不避讳任何事,进产房的时候,阿观还没生下孩子。 他坐在床头抱住她的身子,疼痛的时候,他陪她深呼吸,子宫收缩时,他陪她一起用力,他们做到齐穆笙说的,夫妻齐心、其利断金。 于是,折腾阿观很久的孩子出生了。 他像阿观比较多,五官秀气、皮肤白皙,看得出来二十年后将会祸害齐焱王国的女性。 阿观累得眯上眼睛,看着刚洗完澡又是满身汗水的齐穆韧问:“怎么看起来生孩子的比较像是你?” 他握住她的手放到嘴边,小小的亲吻、大大的心疼。 “这么辛苦,咱们以后不生了,好不?” “不要,我要一年一个,把古文观止全部生出来。”她摇头,女人忘记疼痛的能力,只比太空梭的速度慢一点点。 “然后逼他们背古文观止?” “我有这么残忍吗?”阿观笑了笑,然后在心底偷偷对自己说,也许,真的有。 “阿观,你忘记一件事了。” “什么事?重要吗?” 他点头,说:“很重要、非常重要。” 她满头雾水,想不出还有什么重要事,孩子生了、老公和好了,摆明自己的人生将要一路顺遂往下走,顺遂的人生除了幸福还有什么重要事儿? “当然有。” “说说。” “我要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要把你再娶回来,这次,我娶的不是叶家姑娘,而是凌家丫头,一个聪明可心、会捏陶、会赚钱、半点都不想依赖丈夫的女人。”他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这么聪明可心、会捏陶、会赚钱、半点都不想依赖丈夫的女人,居然还有人不想要呢。”她酸了酸他。 谁说,他从来就没有不想要过,但他才不会挑这时候同她争辩,生孩子的女人最大,她才刚从鬼门关前走上一圈呢。 “告诉我,想要怎样的婚礼,要多少媒聘、多张扬风光?我都能为你办到。” 她才不要媒聘风光,叶茹观和靖王爷的婚礼难道不风光?到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 她只要啊……她开口:“你讲过,有阿观的地方,就是家。” “对。”这是他的心、他的承诺与誓言。 “那么我说,有齐穆韧的婚礼就是最盛大的婚礼。不要别人,只要你和我,你亲手为我掀开红盖头,你在新婚夜里与我同床,不要离开我。” 他亲亲她的额头、亲亲她的手,柔声说:“再也不会了,我不光要在新婚夜里与你同床,我要此生此世都与你同床,不让你再有机会唱孤独万岁,失恋无罪,我、齐穆韧保证,你一觉醒来永远有我陪。” 他……怎么会知道?凝神想了想,她又笑了,看来他藏在暗处,享受那个“微小的幸福”挺久的。 阿观看着他,笑得有点傻气,然后齐穆韧被赶出屋里,嬷嬷们和四婢们要把阿观以及屋子打理干净,嫌他在旁边碍手碍脚。 出门前,他回头对她说:“等我,我陪你一起睡。” 阿观应下,可是这回她没做到,齐穆韧进屋的时候,她已经睡得不省人事。 幽幽醒转时,阿观听见姜柏谨的声音,他声音很小,但屋子很安静,于是他的话每个字都进入她耳里。 “果然还是受止息散的影响,孩子不正常,不哭不闹、眼神也……”姜柏谨惋惜道。 “外公,你是指他的脑子有问题吗?你凭什么这样说,每个刚生出来的孩子都是这样的,不是吗?”齐穆韧压低声音急急地说。 他拍拍齐穆韧的肩膀。 “再看看吧,我只是觉得孩子不大对,也许长大会慢慢好起来……” 姜柏谨还想再说话,齐穆韧却先听见屋里传来啜泣声,他慌慌张张地推开椅子往内室跑去,看见阿观满脸泪水,心疼得揪起眉眼。 他快步冲到床边,将她轻轻抱起。 “你醒了?怎么不喊人?” 阿观定定看住他,哑声问:“止息散是皇上让我诈死时喝下的东西吗?” 齐穆韧为难地点了下头。 阿观揽住他的脖子,放声大哭,“对不起,是我的错,那个时候,皇帝让我选择过的,我太固执了,我非要离开你,都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没有、没有,错在我,不在你,如果没有我的于心不忍,如果没有何宛心,所有的事都不会发生,你不要替我担罪过,错在我,责任由我来负,你不要哭,嬷嬷们说,生完孩子不能哭,以后眼睛会不好的。” 他急急把她抱到膝间,将她拥入怀里,长长的手臂将她裹出一片安全感觉,他企图用自己的体温逼退她的泪水。 “怎么办,他是你的第一个孩子,我居然没把他照顾好……” 她怨死自己、恨死自己,如果可以重来一遍,她一定不要喝下那杯酒。 齐穆韧捧起她的脸,视线与她相对,柔声问:“是我的错,没把你们照顾好,但我不会放弃的,外公曾经说过,每个孩子生下来时资质都差不多,为什么有的人可以成材、有的人不行,问题出在教育。 “就算儿子的头脑真的受到影响,我也会慢慢教导他、爱护他,把他雕琢成材,你呢?你愿意陪我一起努力吗?我们都别放弃他,好不好?” 阿观的感动快要溢出来了,他说的是“不放弃”、是“我也会慢慢教导他、爱护他,把他雕琢成材”,而不是说“凭我齐穆韧,难道不能护他一世”。 阿观抱紧他的腰,投进他怀里,尽避她不是小女人,可是伤心的时候也需要一根擎天大柱。 姜柏谨和齐穆笙站在房门口,看见这一幕,两人相视笑了。 他们离开屋子,齐穆笙问:“外公,我侄子会好起来吗?” 这次,齐穆笙没有叫他老头子,可姜柏谨居然也没有反对他的称呼。 “不知道,不过曾经有人研究过爱因斯坦的脑子,发觉即使那么聪明厉害的人,也不过用了百分之四的脑细胞,换句话说,咱们这群人大概连百分之一都没用上。” “爱因斯坦是谁?” “我们那个时代里,大家公认的天才。” “脑细胞是什么东西?” “这个是生物学的范围,你有兴趣的话,外公找个时间好好教你。” 他自称外公,齐穆笙更讶异,难道他已经不怕皇帝找上他……算了,想那么多干么,想知道原委的话,再找个时间问问明白便是。 “意思是,就算侄儿的脑子坏掉一半,咱们再好好训练他另一半,也能够将他栽培成材?” “理论上是的。” “那么,我们还等什么?”齐穆笙笑出满脸狐狸。 齐穆韧领着阿观搬回京里,住进那个有现代化卫浴设备的大宅子。 宅子很大,大到没人性,但有两个相距不远的大院落,分别取名叫做“明月楼”、“清风苑”。 大批人马回来之后,两兄弟分别住进这两个院落,姜柏谨则是挑了离药圃比较近的“灵素阁”住进去。 他们没有带太多人,除六婢与赛燕、英姨、齐古、齐文、齐止外,其余的全留在庄园内。 晓初、晓阳的爹爹们因农畜管理得很不错,阿观聘他们当大管事,一起管理其他的几处庄园,于是庄园收入渐丰,佃户们日子过得好了,阿观每年年底也是口袋饱饱。 琉芳的哥哥和月季弟弟渐成大器,阿观让他们分别管理名下的铺子。 他们没有辜负主子期待,不但让每间铺子的生意兴盛起来,短短的两年内,还开了三、四家新店铺。 搬回京城住,就免不了听见许多和旧人相关的消息。 就像已经承袭爵位的齐穆风,办砸差事、被革了职位,从此只能领着王爷俸禄过日子,仕途上再不能更进一步,不过他性情宽厚,孙姨娘已死在牢中,而他还是想办法将齐穆平从牢中救出来,予以收留。 被贬为平民的大皇子虽收下齐穆笙的接济,却把钱全花在女人身上,家里生活都快过不下去了,他不思营生,依然在屋里与人颠鸾倒凤,过着风流日子。 上个月大皇子殁了,齐穆韧得到皇帝首肯,将大皇子妃和几个孩子接回京城,就近照顾。 二皇子却是混得有声有色,生意越做越大,俨然成为晋州最大的商户;叶茹秧没了娘家支持,加上宫里选秀添了新人,渐渐被皇上遗忘;四皇子眼见东宫太子无望,在一段酗酒的荒唐日子后,认分地开始为朝堂办事,只是那年程氏肚子里的孩子被他打掉之后,再也怀不上,他又纳了几名新宠,肚皮依然不见消息。 目前别说京里,就是全国,生意最好的铺子有三成以上都在齐穆笙的手里,他的敛财功力无人能与之匹敌,他成为最有价值的单身汉,多少闺女想嫁给他,他却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 阿观这个嫂子对于他的婚事没少帮忙,可那人的眼光奇高,气得阿观几次嚷嚷,再不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甚至还做出结论——说不定他就是个同性恋。 齐穆韧对于当官超有能力,每回皇帝老爹交下来的任务他都能很快找到问题重点,一举打破。 他游走六部屡建奇功,同样的两年,齐穆笙让齐家成为全国首富,齐穆韧则又争回一个世袭的亲王头衔,在“礼亲王府”这牌匾挂上大门那天,鞭炮声足足响了一刻钟。 招摇啊,这个齐家实在招摇太过。 第六十三章 小主子(2) 齐家事事如意,唯独齐穆韧的嫡长子齐止谦…… 齐穆韧并不是随口说说,他真的从没有放弃过儿子。 他让众人分层负责,外公姜柏谨负责对他用药,英姨将他的三餐照顾得很好,绿苡、红霓一天要帮他按摩全身和手心、脚掌两回,那是齐止谦最享受的时光,一面做spa一面听着她们唱小曲儿,偶尔会露出满意的笑容。 晓阳、晓初负责教他翻身、拱爬,负责鼓励他迈起小短腿,走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阿观无意间说了句,“人类之所以能够成为万物之灵,是因为咱们有比其他动物更为精细的语言能力和文字。” 这几句话让齐穆韧订下新计划,他在屋里每个东西旁边贴上字条,于是屋子里里外外,全贴上字,月季得一天三遍抱着齐止谦指着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念,而赛燕得在齐文的照护下,抱他到屋外认识花草植物、自然动物。 齐穆笙看着有趣,也想参一脚。 他每天早晚拉着齐止谦的手脚做运动,将外公小时候教给自己的九九乘法表,一遍遍背给他听,他比较想拉自家的侄儿跟自己一起混商场。 齐穆韧也给儿子背东西,他背的是一篇篇的古文,在睡前抱着他,轻拍他的背,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走着、来来回回背诵。 可是尽避如此,齐止谦的发育还是很慢,六个月大时仍然无法像普通孩子那样翻身,阿观心急,齐穆韧把她抱进怀里,说:“傻瓜,六个月学会翻身和十个月会翻身,对他的人生有差别吗?” 阿观当然明白没差别,可是她害怕儿子永远停在六个月再也不成长,发展迟缓的孩子她见过不少,那是父母亲心中无法消弭的疼痛。 终于,他在周岁时,会翻身了。 那天齐穆韧夸张地抱着儿子转圈圈说:“我就知道,我的儿子是天才。” 阿观真不晓得他打哪儿来的自信敢讲出这种话,不过他的乐观的确解开她心中无数隐忧。 直到一岁三个月,齐止谦才勉强能坐直身子。 那天晚上,齐穆韧乐得抱着他上上下下接抛,说:“瞧,我儿子真是了不起。” 满屋子的主子下人态度一致、心态一致,他们都相信慢慢来,没关系,都认为他们家的小少爷将会变成人中龙凤、国之栋梁。 不过因为大家齐心合力的照顾,齐止谦的确长得比同龄的孩子好,肥肥壮壮的小身子,沉得赛燕、月季进行环境文字教学时,已经抱不动,只好让齐文、齐古接手。 齐止谦的样貌一流,大大的眼睛、又卷又翘的睫毛,漂亮到让人想一亲再亲的五官,如果在现代,恐怕早就被星探挖掘,成为当红童星。 又快过年了,外头下了薄薄的一层雪。 夜里,齐穆韧抱着儿子,拍着他,在屋里来来回回走着,低沉醇厚的声音缓缓地背诵着《古文观止》里头的〈召公谏厉王止谤〉。 “厉王虐,国人谤王。召公告日:民不堪命矣。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王弗听,于是国人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于彘。 “谦儿,这篇文章就是教导王者,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非鱼肉、皇亲贵胄亦非刀殂,怎能任意宰割……” 齐止谦睡着后,他不再说话,依然轻拍着儿子的背,一下一下、缓慢却让人安心。 阿观放下画笔,看着这对父子,多么赏心悦目啊。 如果谦儿是个正常孩子,如果他能够说话,如果他也能回馈众人的悉心教导…… 唉,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吧。 今儿个皇太后派人来请,阿观进了宫,皇太后明示暗示着要自己快点给穆韧再添个儿子,她何尝不愿意?只是他坚持啊,他坚持等谦儿会说话后再生老二。 皇帝倒是乖觉,半句话不敢多说,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为什么谦儿会是如今这副模样,所以不但不多话还封他为世子,奠定他日后在这个家中的位置。 而那位温润如水,眼里没有精明锐气,只有淡淡笑意的三皇子妃……呃、不,现在是太子妃了,她拍拍阿观的手,递给她一条小手链,那是用琥珀给串起来的。 她说:“我听家中长辈说过,晚啼的公鸡才会成大器,这是隐灵大师加持过的,你回去后,把它套在孩子手上吧。” 阿观收下太子妃的好意,有过穿越经验,她相信神鬼,相信世间有他们不了解的规则,因此回到家里,她马上将手链挂在儿子腕间。 “爷。” 阿观轻轻唤人,齐穆韧回头,走到她身侧坐下。 阿观抱过儿子,亲亲他的额、亲亲他的脸,粉雕玉琢的小脸庞带着微微的红晕,可爱得教人爱不释手,有这样一张脸,谁能够不疼、不爱,不想多宠上几回。 齐穆韧环起妻儿,不管旁人怎么想,他认定自己的生命已臻圆满,再不愿意奢求。 “有事想说?” “今儿个赛燕和齐文领着两个小丫头逛花集,他们把谦儿给带出门了。” “什么?”他皱起眉目,可想起齐文和赛燕的一身武功,眉头又松回原处。 “幸好谦儿没少一根头发,否则回来,爷定扒了他们的皮。” 阿观笑了笑,接话道:“小丫头悄悄在我耳边回话,说铺子老板见着谦儿说,天底下哪见过这般好模样的孩子,连声问赛燕和齐文他们是拜哪座庙、供哪位神明,要拉着自家的婆子去拜呢。齐文为求月兑身,随口讲了间庙,惹出赛燕一张大红脸。” “你提到这个,我倒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齐古想试探月季的心思,问她想不想要一个像小少爷这么可爱的娃儿?月季气得好几天都不理他,齐古没辙啦,找上爷来求助。” 阿观靠进他怀里,笑道:“分明是郎有情、妹有意,早该帮他们两对办喜事的,偏偏碰上谦儿这模样,谁都没了心思。 “月季和齐古这事儿,是你为了欺骗我给惹出来的,自然得你来作主,至于齐文和赛燕那段,应该算是良缘天定吧,不然怎能让齐文给人家废了武功、又想尽办法恢复,这件事由我来作主,过完年,就帮他们把喜事办了。 “只不过,丑话先讲在前头,赛燕和月季我是不放的,她们成亲后,还得留在我这里帮忙。” “知道,没有月季帮你主持中馈,你大概连睡觉都无法安稳,若是没有赛燕,你一年得少挣多少银子? “我让穆笙把屋宅后面那片土地给买下来,开春后盖几幢三进宅子,以后给齐文、齐古、齐止他们几个住下,不过你这边,也得着手置办几个丫头的嫁妆,你要人家替你卖命,嫁妆得慷慨些。” “知道,我是那等小气财神吗?” “你不是吗?” 阿观认真想了想,跟着笑了,“好像有几分。” 齐穆韧说道:“既然要聘工匠,我想把谦儿那边的三间屋子打通,安上地龙,再把屋子各处的墙角铺上棉花、贴上棉布。” “做啥?” “谦儿开始学爬了,老是在床上爬地方不够大,何况学爬不久后,就得学走,地方先安置起来,我才能安心让他下地。” 阿观叹气,怎么可能“不久”,两岁了才学爬,还不知道要多久工夫才能走路。 “爷,今儿个我进宫了。”她转开话题。 “我知道,敕封谦儿的圣旨约莫这两日就会到。” “皇女乃女乃希望咱们再给她添个孙儿。” 齐穆韧顿了顿,问道:“你对止谦失望了吗?要放弃他吗?” 摇头,但她明白发展迟缓的孩子就算透过教育,要变成正常人的机率并不高,他们已经做得够好,但能好到什么样的程度,她没有半点把握。 “既然如此,咱们就按着计划慢慢教谦儿,等他会说话了,咱们再给他添个弟弟妹妹。”他的口气不是商量而是定论。 阿观失笑,这个男人心志坚定,一旦做下决定便要执行到底,她能有什么意见?握住他的手,她满心感激。 “谦儿长大,一定会感激你为他做的。” 第六十四章 奇妙际遇(1)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师加持的手链真有神力,才爬没几天,齐止谦居然拉着绿苡的衣裳试着想站起来,连连试过几回,终于让他成功了!他自己也乐得呵呵笑不停。 这件事以最快的速度传到正在吏部当差的老爹和正在户部利用上班时间计算自家今年收益的叔叔耳里,他们两个笔一丢,骑上快马一路狂奔回家。 为应观众要求,齐止谦又在众目睽睽下表演一回,齐穆韧乐得抱着他转圈圈,直夸他能干。 齐穆笙掐掐他肥女敕女敕的双颊说:“乖侄儿,做得好,为了鼓励你,叔叔把米铺子两成股份转到你名下,如果哪天你肯开口叫叔叔,叔叔再给你三成股。” 好大的一份奖励呵,富叔叔比官爸爸更管用,阿观看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忍不住想着,要不要逼穆韧学着做营生? 那天过后,齐止谦的活动力变好了,经常咿咿呀呀、闹着赛燕抱他出门。 可是阿观的盆栽生意越做越大,决定把铺子给扩大,齐文得出面买下左右几间铺子、打通装潢,而赛燕得忙着寻找更多的香草花卉、指导工匠盖起温室暖房,免得到了冬天就断货,两人忙得昏天暗地,哪有空陪小少爷出院子。 绿苡、红霓心疼少爷哭闹,只好用小毯子把人一圈一圈给裹得密密实实的,才抱到园子里。 她们带着小少爷看看天空、看看树,她们绕了园子一周,本想带少爷回屋子的,却没想到少爷居然指着荷塘,硬要两人带他过去。 “有什么好看的呀,荷叶都干了,小少爷,咱们夏天再过来,好不?水边冷啊,要是生病,老太爷又要喂你喝苦药呢。”绿苡说着,吐吐舌头,学小少爷喝苦药的模样。 齐止谦哪里听得懂两人的劝说,硬是指着池塘方向,不依就扁起嘴开始掉眼泪,那眼泪扯痛了她们的心,小少爷成天乐呵呵的,几时哭过,他的哭脸看得两人心生不忍,叹口气,把人抱往池塘边。 也不知道他在兴奋什么,一看到水就拼命扭动身躯,两只肥肥的小掌心往抱住自己的绿苡眼睛上一拍。 齐止谦的个头算大的,抱他已经够吃力,偏他又不安分的动来动去,绿苡已经抱得很艰难了,现又被他蒙住眼睛,她脚步一个跟跄,不小心踩到颗不算小的石头,重心一个不稳,身子一歪,扑通!连同小主子一起摔进荷塘里。 “救命啊!小少爷落水啦……”红霓惊吓得放开喉咙大喊。 风月芽穿着黑衣,脸上蒙着黑布,身子轻轻一跃跳进高墙里。 她眼观四面、耳听八方,悄悄地潜进园子中,从怀中掏出李三哥绘的图纸,奇怪了,景致怎么和眼前看到的不一样?不会是李三哥画错了吧? 说起这个没心肝、没天良的梁大人,汪叔叔不过欠他五两银子没还清,他居然拿着契纸占了汪叔叔家,说是利钱。 强占民宅就算了,谁让汪叔叔不识字,如果借银子那天她在,定不会让汪叔叔受这等苦头,可那梁贪官过分,见着汪婶婶年轻貌美,竟然起色心,把人给掳回去。 临行前还撂下话说:“我等你十日,十日后若是没办法还清五两银子,尊夫人就归本官啦。” 这说的是哪门子话呀,五两银子买人家一栋宅子不够,还强抢民妇?何况,汪叔叔半年都还不了五两银,怎么可能在十天之内还清? 不行、不行,她得在这两日把汪婶婶给救出来,再把他们护送出城。 可……再看一眼地圆,这是哪里跟哪里啊,这院子比图上大上十倍不止。 满脑子迷惑时,她听到一句尖叫声,“救命啊!小少爷落水啦……” 她风月芽是谁啊,是顶天立地的侠女一枚,怎么可以见死不救? 她根本连想都没想,就往声源处奔去,跑到池塘边看见一大一小在水中载浮载沉,她可是有满腔的热忱与正义的女人,哪会考虑现在是遇水成冰的鬼天气。 扑通下水,她先捞了大的,三两下把她往岸上推,再潜回水面榜那只小的。 天……怎么把这只小的裹成这样,棉被遇水会重上好几倍,而且这只哪里小啊,他根本是猪啊。 风月芽手忙脚乱的把他身上的棉被给扯掉,费尽千辛万苦、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成功地捞起孩子游到岸边。 同时间,被红霓呼救声引来的众人早已焦急的聚到了池塘边,此时绿苡已经被救上岸,赶来的姜柏谨探了探她的脉息后,吩咐几个婢女把她抬回屋里,换下衣裳,泡温水、再灌上一大碗姜汤。 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全落在齐止谦和风月芽身上,他们看着她和齐止谦身上的被子奋战,看着她手脚俐落的把孩子给救上岸。 孩子被接过手后,风月芽还没弄清楚发生什么事,就被一群人给架进屋里,换衣服、喝汤药,不容许她有半分拒绝。 送汤药的下人离开后,接连进来好几波人,她们看见她齐身下跪,哭道:“谢谢恩人,谢谢您救下小少爷。” “好说、好说,快起来。”风月芽拉完这个、拉那个,看着她们痛哭失声,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第六十四章 奇妙际遇(2) 好不容易把所有人都给哄出门,她松口气,这才想起自己是什么身分,她是小偷耶,是要来偷汪婶婶的窃贼,窃贼变恩人?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想到这里,她哪还坐得住,自然是弹跳起身就要往外逃,谁知道,她把门拉开,竟一头撞进男子怀里。 抬起头,她与对方四目相对…… 哇,男人长得这么好看,是罪过吧,如果他是梁贪官,汪婶婶会不会一个激动,就从了人家? 不会吧,名节,女人的名节何其重要,可……就算她这等有见识的,阅历过不少美男的,也忍不住一颗心怦怦乱跳啊。 不行、不行,风月芽、你千万要镇定,不可以被美色迷惑,忘记自己来此的重责大任。 她猛摇头,双手开弓,啪啪啪,用力甩了自己几巴掌后,张开眼睛、镇定心神。 她就这样子,一下子拧眉,一下子扁嘴、一下嘴角往上翘、一下子摇头、一下子眨眼、一下打巴掌…… 齐穆笙拼命憋住笑,终于啊,终于让他找到一个和阿观一样,表情千变万化,把心事全往脸上挑的女人。 她的眼睛很亮,闪闪发光的像泡在蜜汁里的龙眼籽,亮得他转不开目光,她没说话,却用动作表情充分地形容了“作贼心虚”四个字。 好玩,这么好玩的女人,怎么可以不多玩几下? 他进屋,她下意识退两步,齐穆笙关上门转过身,拉起笑脸看着她,笑得让她心跳加速。 “你是谁?”他的嘴巴凑在她耳边,吐出暖暖的气息。 “我是……” 懊不该搬出自己的名头?这个男人的武功不知道高不高,他看起来像个斯文书生,应该不懂得武功吧。 不过阿娘有教过,这江湖上人才济济,越是貌不惊人的,越是深藏不露,对,老爹有教过,碰到紧急状况的时候,就把老爹的身分请出来镇宅院,可保一家大小、四季平安。 好吧!就这么办。 她挺直背,满脸骄傲的说:“我是武林盟主风大成的女儿,风、月、芽。” “风姑娘啊,怎会这样凑巧,突然出现在池塘边,救下爷的小侄子?” 他笑得满脸桃花,可明明入眼的是新鲜桃花,她怎么会好像喝下满肚子桃花酒,晕陶陶的? 她又甩头、拧脸,试图把醉意甩到旁边。 “本姑娘刚好行经贵宅外墙,听到女人呼救,于是、所以……事急从权……越墙而来,恰恰救下这位公子的小侄子,纯属意外、纯属侥幸、纯属不小心。” “哇,风姑娘的耳力真不坏,这池塘离外墙至少有二三里远,姑娘居然、恰巧能够听到并且及时出现?这等本事、这等天分、这等能耐,在下定要引荐给皇上。”他学她的语法说话。 “皇上?不、不、不,女子无才便是德,本侠女没有这等野心立业于朝廷,往后一定会洗尽铅华、敛尽扁彩、收尽武功、藏尽才能,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发生今日之事。”她又接连退上好几步。 洗尽铅华?她当她是青楼名妓啊,齐穆笙的笑容扩大,一步步逼近她。 先说喽,她不是因为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内力给压得节节倒退,她是被他那张帅脸给迷得晕头转向、脚步发软,这种男人根本不需要武功,就会让武林第一名花拜倒在石榴裤下。 “在下可否再请教姑娘一件事?” “请、请说。”她敢发誓,自己的脸绝对比煮熟的虾子还红。 “既然是从墙外经过,姑娘怎会穿着黑衣、黑裤、脸上还蒙着黑布,难不成是想到我礼亲王府当贼?” 咦!礼亲王府? 这里不是梁府,是礼亲王府,啊……她居然跑错家,该死、糟糕,这事儿传出去,她风月芽要不要在江湖上立足啊! 彼不得美色当前,虽然她真的很想多看几眼,风月芽奋力压下胸中,运足内力,伸手往齐穆笙胸口一推。 齐穆笙武功平平,哪能承受得了这么大的内力,自然是直接往后仰倒,他的后脑直接与地板做亲密接触,砰!震天价响! 风月芽没想到对方这么弱,本来已经跑到门口,却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 多看两眼也没啥,最坏的是她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她说:“还以为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没想到竟是个绣花枕头,可惜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撂下话,她转头就走。 绣花枕头?这、这、这是天大的侮辱啊……齐穆笙顾不得发疼的后脑,奋力一跳跃起,他冲到门边,朝着外头大吼,“风月芽,我要是没办法把你给挖出来,我跟你姓!” 齐穆笙发狠话,京城三百七十八家铺子、五百三十六个隐卫、七千四百一十五名官兵,全部动员。 三天后,风月芽落到齐穆笙手里,而“风大成”三个字,再也不能镇宅院,保她一身上下、四季平安。 尾声 头好痛,凌叙止觉得自己像被坏人用机关限制住的武林高手,墙从两边缓缓靠近、压迫,他的头快被夹扁了,他的身子被夹得几乎不能呼吸。救命……武林高手快被夹成人形薄饼,他张大嘴巴,却吸不进微薄空气。 他快死了吗?他努力了十八年、用功了十八年,他人生最大的梦想就是考上台大医学院,和两个哥哥肩并肩。 没想到一个没天理、没人伦、没道德的地震,狠狠地打破了他的梦想、他行医济世的愿望…… 爸爸,对不起,我再不能背《古文观止》让你开心,妈妈,对不起,我应该留在家里自习,不应该到补习班和同学一起努力,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做出错误的决定,才会害父母亲这么伤心,我太不孝了,我应该下地狱。 在地狱两个字后,眼前突然出现一片黑雾,阿止什么都看不见,只看得见胸前妈妈为他求的平安符,竟然射出一道光芒。 那光线很微弱,却纤细绵长,它往天空窜去,直没入云霄,那道光线指引着他往前,他往前飞、再飞、飞得高高的,冲破了这片无止境的黑夜。 突地,眼前一片光亮,他看见一张小床,一个漂亮的女圭女圭躺在床上,他手上带着琥珀手链,手链里也射出光芒,缓缓地围绕在小孩子身上,久久不散,女圭女圭紧闭着双眼,动也不动的好似沉睡着,一旁有个丫鬟模样的年轻女孩端了药走出门外,轻轻关上门,与另一名丫鬟在门外轻声说着话。 娃儿手链里的光芒像受到什么指引似的,缓缓朝天空攀升,慢慢地靠近阿止,然后与平安符的光芒连在一起,突然间,阿止感觉到一个用力拉扯,自己就这么被纳入许许多多的光束中…… 猛然张眼,阿止瞪着两颗眼珠,“狠狠地”、“凶恶地”观察四周。 不会吧!他坐起身,看见“自己的”小肥腿、小肥手、小肥肚、小肥胸……啊~~啊~~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很努力练出来的胸肌呢,怎么糊成一片?他完美的月复肌呢,怎么会往下垂?他长成这样,隔壁班的那个女生怎么会多看他一眼? 他心急、他心慌,他想要跳下床,但到床边却突然发现……救命啊,床好高啊,他是躺在一〇一大楼楼顶上吗? 没有镜子,但他还是努力把自己从脖子看到脚底,他现在是几岁啊?两岁吗?三岁吗?还是一岁?不知道……他对三岁以前的记忆稀少,但这副身躯绝对连儿童都称不上。 好……恐怖,好吓人……他用小肥掌猛拍自己胸口,告诉自己不要怕、不要怕!认真想想、努力分析、拼命理解……对,先弄清楚现在什么情况。 他坐着,像老僧似的入定,眼观鼻、鼻观心,然后一些奇奇怪怪的镜头跃入脑中。 他看见有人在帮他按摩、有人在教他认字认物,有人对着他背诗词歌赋,还有人在背《古文观止》,他们口口声声喊着自己小少爷,对他笑、对他拍手、对他百分百宠爱。 “果然还是受止息散的影响了,孩子不正常。” “外公,你凭什么这样说,每个刚生出来的孩子都是这样的,不是吗?” “傻瓜,六个月学会翻身和十个月会翻身,对他的人生有差别吗?” “我就知道,我的儿子是天才。” “我听家中长辈说过,晚啼的公鸡才会成大器,这是隐灵大师加持过的,你回去把它套在孩子手上吧。” “救命啊!小少爷落水啦……” 倏地睁眼,所以他……穿越了?救命…… 他不清楚碰到这种事正常人的反应是什么,可他的直觉反应竟是……背《古文观止》,背书最能够让他安定心神,他必须好好想想怎么靠着这团肥肉,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生存。于是,他摇头晃脑一句一句开始背…… 从窑场跋来的阿观跟着齐穆韧往儿子屋里走。 她被狠狠地吓了一大跳,儿子连走都还不会,就想学泅水,真是的!幸好没事,否则……唉,她也不知道自己会怎样。 阿观以为齐止谦还在睡觉,却没想到他已经清醒来坐着,背对着门,身子摇摇晃晃,是身子虚弱、坐不稳吗? 她的心猛地一抽,就要往屋里奔去,却被一脸奇怪表情的齐穆韧给拽住,他在她耳边低言,“你听,儿子在背书!” 背书?怎么可能? 她不是习武之人,没那么耳聪目明,她悄悄地上前几步,然后……听清楚了,他在背〈伯夷列传〉?他在背齐穆韧最喜欢在儿子睡前背的文章。 她听得满心激动,望向丈夫的脸,齐穆韧脸上满满写着两个字“骄傲”,她知道他没说出口的话是,我就知道,我的儿子是天才。 昨天连半句话都还不会说呢,今天就会背书?是一场落水,把他的脑子洗清楚了吗?她直觉想跳上前,狠狠地把儿子搂进怀里,拼命亲他、拼命吻他,告诉他,你是我的骄傲! 阿观还在激动中,却没想到齐止谦在这个时候回头。 齐穆韧柔了浓眉,笑着伸手抱起他。 也不知道是什么鬼使神差,阿止胸口充斥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竟然冲着齐穆韧叫出声,“爹爹。” 泪水自阿观脸上狂泄,儿子叫爹了,他们的辛苦没有白费! 心绪激昂、热血奔腾,抑不住的疯狂在脑中形成。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居然没头没脑地讲了句,“谦儿会说话,我们可以生弟弟了!” 顿时,几百条黑线在齐穆韧父子额头成形,这下子,他们的墨鱼面可以炒上好几盘。 番外 齐家千金 嗨,我叫做齐芷瑄,是女的,今年七岁。 我是我娘的第三个孩子,上面有两个哥哥止谦、止隽,下面有一个弟弟止鑫。 听说我出生那天太医忙到不行,因为宫里的皇帝爷爷也有两个皇子出生,还有我叔叔的三儿子、四儿子也在同一天出生,皇帝爷爷说,那天肯定是个好日子,才会有那么多的孩子急着在那天出门看世界。 娘说:“我是不知道那天是不是好日子啦,我只是很嫉妒。” 我充分了解娘的心情,叔叔娶了武林盟主的女儿,人家一胎生两个,两胎就把我们家的数目给凑齐了,不像娘倒霉,得连续痛上四回合。 婶婶说:“谁让嫂嫂不学武功。” 学武功和生双生子有关系吗?我不大懂,但为了日后着想,五岁那年我就跟婶婶说:“婶婶,我以后再不偷懒了,我一定会好好练功,免得以后像娘那样,要辛苦上好几次。” 听见我的话,婶婶红了脸颊,叔叔一指戳上婶婶的额头说:“咱们家八个孩子,就这个女的,你若是把她教坏了,以后可怎么嫁出门?” 婶婶有武功,叔叔是弱鸡,弱鸡敢戳侠女,那个不叫做勇气,而是叫做自己找死。 丙然,婶婶不知道怎么弄的,马上听见叔叔哀叫一声,他的手臂被折到身后去。 婶婶得意的说:“谁敢把我家瑄瑄娶走,我灭他九族、刨他祖坟,再连烧他家九间屋。” 厚,拍拍手、拍拍手,好有气势哦,我给婶婶拍拍手,满脸的佩服。 叔叔再能干、再会赚钱又怎样,婶婶还不是一招就将他败于手下,太强了!我爱、我喜欢、我钦佩、我崇拜。 从此这句话,就变成我的口头禅:谁敢把我娶走,我灭他九族、刨他祖坟,再连烧他家九间屋。 我们家有八个孩子,天还没亮就得起身,跟着爹爹、齐古齐文几个叔叔和婶婶练武,接下来,会有师傅来教我们念书习字,师傅说我们各个都是有才情的。 才不才情,谁晓得是真是假,还是师傅为了银子胡说八道,反正我比较迷恋“财情”。 下学后到吃晚餐中间,是我们自由活动的时间,大哥喜欢跟着外曾祖父学医,二哥和大堂哥喜欢跟着爹爹讲些朝堂上的事情,弟弟和二堂哥、三堂哥老缠着叔叔拨算盘、巡铺子,只有四堂弟喜欢黏着我娘,玩泥巴、画图。 照理说男人弄那些没啥出息,可在我们家,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就是有出息。 所以喽,我跟着婶婶拿着小杯箭,把鸡窝里的母鸡吓得生不了蛋,也很有出息。 婶婶常把我搂在怀里说:“就算我是武林盟主唯一的女儿,可嫁了就不能和家人住在一块儿,所以瑄瑄长大以后别嫁,咱们招一个上门女婿好不好?婶婶没办法一天看不到你。” 我当然说好喽。 这样可以看得出来婶婶最疼谁了吧,当然是我齐芷瑄喽。 婶婶最疼我,那娘最疼谁啊?看不出来耶,不过我知道,娘和大哥有秘密。 去年啊,大哥脑袋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居然问娘说:“为什么我到处都找不到《古文观止》这本书?” “古文观止是什么啊?”我傻傻问,我看过的书也不少,可从来就没听过这一本。 “咱们小时候背的文章,都是出自《古文观止》啊。”大哥理直气壮回答。 这对话平淡无奇,却不知道为什么娘像吞下一只大苍蝇似的,把我和二哥、弟弟全赶出门外,只留下大哥,还让月季姨娘、赛燕姨娘守着门,不允许我们靠近。 他们关在屋里聊好久,打开门后,两个人好像……偷吃十几串的糖葫芦,脸上都结了蜜。 我想方设法想要问出来他们关在屋里聊什么?可大哥不说、娘也不说,但他们就算不说,我也明白,他们之间肯定有秘密。 好吧,他们有秘密不让我们知道,我有秘密也不让他们知晓,看谁保密的功夫到家,看谁的嘴巴厉害。 不过秘密这种事还是得有人听才会爽快,我本来应该找娘的,可是为了惩罚她的秘密不分给我,所以我决定惩罚她! 我考虑了两天,在晚饭过后,跑到婶婶的明月楼,婶婶和叔叔正在和四个堂哥说话,我一进门,拉起婶婶就说:“叔叔,你带哥哥弟弟们出去吧,我有秘密要同婶婶说。” “是女人和女人的对话吗?”婶婶问。 通常娘说了这句话后,再没有眼色的男人,都晓得该夹着尾巴离开。 别人有没有尾巴,娘和婶婶不确定,但叔叔肯定有,我们家三个女人,三个都同意叔叔是狐狸投胎的。 什么?你问我叔叔是狐狸,婶婶是什么? 呵呵,我虽然年纪小,但不好朦的,你以为我要说葡萄吗?错错错,婶婶是披着鸡皮的大老虎,小小狐狸岂是对手。 我重重点了下头,重复道:“是女人和女人的对话。” 婶婶飞快拉起我的手,我们很高调地把五个男人赶出门外,再让婶婶的贴身丫头守在门外,像娘和大哥对我们做的那样。 婶婶把我带到桌边,眼睛灿亮灿亮地,把匣子里的点心全搬出来,摆了满满一桌子。 “瑄瑄,快说快说,婶婶最喜欢听秘密了。” “我找到要招赘的女婿了。”我得意扬扬地说道。 “真的假的?是谁?” 我笑得满脸贼,跪到椅子上,一面咬着饼儿一面说:“贺家的小儿子,贺襄。” “贺家老爷是大官耶,怎么可能让儿子入赘?” 婶婶满脸的不苟同,看着我的表情上写着:唉,瑄瑄年幼无知,不是她的错,都是我没把她给教好。 “大官就不能让儿子入赘吗?” “可不是吗,当官的最爱面子了,瞧,婶婶为什么不能继续行走江湖,不就是因为嫁了个当官的吗?如果你叔叔是普通人,我们就能携手同闯江湖。” 这个我懂,像娘故事里的黄蓉郭靖、杨过小龙女那样。 “可叔叔说了,他不让婶婶行走江湖,是为婶婶的安全着想。” “那些全是借口,男人呐,最擅长的就是找借口糊弄女人,只要女人犯傻,一个没想清楚,就给骗啦。” “可贺襄自己说啦,说愿意到我们家入赘的,难不成……也是借口?” “他真的这么说?你把经过从头到尾说明白,婶婶帮你听听,他是真心的还是找借口。” 我点头,努力回想前几天我们碰面的情形。 “那天,他阿爹带他到咱们家来,他说要去找哥哥们,却不知道怎地跑到赛燕姨娘的园子,弄坏姨娘的盆栽,那可是得来不易的品种呢,赛燕姨娘花三年才养出来的。我就骂他呀,他完蛋了、死定了,赛燕姨娘可厉害的,手一捏就能把花盆给捏碎,他那个细小脖子,赛燕姨娘只要两根指头就够用。 “他吓得脸都惨白了,问我可不可以别跟赛燕姨娘告状? “我拍胸脯说,我是这种人吗?告状?告状是小人的行为,本姑娘只会实话实说。 “结果呀,他抖得不成样儿,就问我,怎么样才可以不说实话。我想了老半天,看着他的脸,突然发觉他眼睛挺好看的,至少有婶婶一半漂亮,想了想我就说:“行,你长大以后给我家招赘,当我的入门女婿,我就饶了你。” “他可犹豫的呢,我轻轻一笑,掐断旁边的小树枝,然后再瞄他的细脖子,他越抖越凶,最后回答说:“我回去同爹爹商量,问我可不可以当齐家的上门女婿。”婶婶,这话就代表同意了吧?” “不,这是借口,回去后,他爹自然不会同意呀。” “可咱们家只要有道理,小孩子说的话爹娘都会同意的。” “这是咱们家,又不是每个人家里都一样,何况他爹要是说不行,你赛燕姨娘还上人家家里,把贺襄的小脖子给捏断?杀害朝廷命官的家属,罪可不轻。” “所以他糊弄我啦?” “没错,就是糊弄。” “该死的,不行!明儿个我要进宫找皇爷爷,让他把贺襄他老爸的官给免了,不官,没了面子不面子的问题,总可以招赘了吧?” “我看……这样不够,还得再更狠一点,否则,他家里有不少家产,怎么需要卖子。” “意思是,我们得将他们逼到底?怎么做,抄家、灭族、还是扣上大罪名,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我不确定要做到什么地步才够,不过至少得将他们逼到绝境,这时候你再以女:的身分出场,解救贺家人于困境,那时他们自然得对你感恩戴德,双手把儿子捧到咱:家门口,求咱们收他当上门女婿。瑄瑄你去拿纸笔,咱们来合计合计,怎么做才能把:们逼到底。” 然后,我们两个女人兴匆匆拿起纸笔,开始算计起贺家。 这时,我并不知道窗户外头,叔叔领着四个儿子,以及跑到明月楼来要把我给接去的大哥、二哥,七颗人头都在偷听我们娘俩儿的计划。 他们越听越胆颤心惊,大哥忍不住拉了叔叔到旁边说:“叔叔,您觉得婶婶合适教导瑄瑄吗?” 叔叔的回答是长声叹息,垂着头对大哥说:“止谦,千错万错都是叔叔的错。” 紧接着,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不久之后,我被送进皇宫陪皇帝爷爷住了一年,然后,两个教习嬷嬷跟着我回家,再再然后……我变成内心女侠、外表大家闺秀的能干丫头…… 后记 俗辣界冠军千寻 这是我今年的第二套蓝海套书,我也很讶异会写到第二套,其实它本来没有排在书展上头,我也没计划要写它。只是九月份上了一趟了台北,与徐姐和陈二哥以及编辑见了面,与他们聊一聊,指导我一些关于写作上面的技巧,心底有了些许想法,在火车上,点子便一个一个从脑袋里窜出来。 我是那种冲劲一上来,没把故事完成就会有点懊恼痛苦的人,男女主角会在我的脑海里喧嚣着、吵嚷着,非要我把他们的爱情写到终点为止,所以我将计划中应该完成的书压到后头,一心一意将它写完。 有点任性?我同意。 我曾经告诉絮绢,这个犯贱界翘楚、俗辣界冠军写的就是我啦。 我父母亲是某个政党的忠实支持者,有多忠实呢?举例:选举期间,我如果没有投票给那个党,我妈会气到去大医院挂病号(知道有多严重了吧)。可对于那位候选人,我实在是很不认同时,怎么办?没错,我还是得乖乖投,谁让我爹娘是深x,我只好乖乖当浅x.所以喽,你说我是不是犯贱界翘楚、俗辣界冠军? 我还记得,小时候我几乎不曾和同学吵架,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在国小四、五年级。 有一次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几个同学在骂班上一个新来的男同学,他愤怒之下居然推倒刚刚好不小心从旁边经过的我,我整个人往后摔,大家吓坏了。 可我的反应是什么?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尘,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有没有想要给我拍拍手?小小年纪居然如此淡定,如此侠女风范,不称霸江湖怎么可以。 唉,话说透了,我哪里是淡定,我只是很俗辣。 后来老师在课堂上责备了那位男同学,而同学对我的印象是:好乖哦,居然都不生气。 我当然生气啊,而且我气得快死掉,问题是我只要略略发脾气,就会有呼吸急促、晕眩、心脏怦怦跳到快死掉的感觉,我超讨厌、超害怕这种感觉,所以只好像阿观那样,不断告诉自己没关系,原谅他、忍耐他,反正他脾气不好,遭殃的是他的人生…… 用这类虚无缥缈、不切实际的话来安慰自己,直到自己慢慢地稳下情绪。 一直到很大,我才知道这种心跳又强又快,会让自己感觉死神就在前面等待的疾病叫做二尖瓣月兑垂,这种病好发于高高的女生,患者容易恐慌惊惧、容易胡思乱想,严重起来还会伴随各种自律神经失调的问题。 所以我不能生气、不能着急,每每碰到事情,我第一个反应就是喃喃自语,不断在心底安慰自己、给自己打气。 我记得第一次办签书会时,好像是绿光还是阳光晴子说我看起来稳、一点都不着急。哪是啊,我这个俗辣,都不晓得在心底对自己说过几百篇话了,我如果再多着急几分,难不成要在舞台上晕倒? 不过这句“俗辣界冠军”却是在我和一个同学开玩笑时想出来的,她温良恭俭,传统善良到你会怀疑她是中古世纪的产品,她对丈夫的顺从,就是小说里面写的会说“夫比天字多一点呢,自然得以他为尊”的那种女人。 有一次他们提到拜拜,说要拜发糕、年糕、红圆之类的,可家里又没人要吃、很苦恼的时候,我的表现是大笑说:救命哦,我们家的祖先怎么这么善良,因为我们家的祖先都吃开心果、金莎巧克力、杏仁小鱼干……我们想吃什么,他们就喜欢吃什么,真真是太体贴了。 于是,她荣获俗辣界冠军的名号。 不过我想,每个人心底都有那么一块很俗辣的角落吧,也许是对某些人、也许是对某些事情,又也许是对待某些事物的态度。但,只要能看得过去、劝说得过去,也就过去了,人生嘛,就是这般说说东墙、批批西墙,你笑话我、我笑话你,琐琐碎碎间也就过去,没啥好气好计较的。 就像阿观,一个明摆着不懂心计、不适合古代的女子,虽然爱情几经波折,可该她的幸福,一样也没落下,对不? 这个故事结束了,新的故事在脑中成形,本想休息几天的,却敌不过男女主角的催逼,所以……开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