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观发财终卷:罪妇大过天(上)》 前情提要 念中文系的阿观,父母亲都是对中国文化狂热的国文老师,不但将四个孩子取名为“古文观止”,还要他们初一十五背一篇古文,天生一双巧手的阿观对于艺术有高度敏感性,不管是画画、捏陶、制瓷、雕刻……凡是跟美有关的东西,她模几下就能上手,只是父母亲认为学艺术的孩子不会变坏,但会饿死,于是阿观认识亦师亦友、兼经纪人的大姜后,便偷偷模模的在外面赚外快——制作伪壶到黑市卖,高额的利润让她能赶快存钱,希望哪日能买个小窝,搬出家里。 这天,她到大姜家看茶壶出窑的状况,没想到遇到突如其来的大地震,她被压在地下室,不省人事。醒来后,发现自己穿越了! 她穿越到齐焱王朝,附在一个叫作叶茹观的女孩子身上,叶茹观年轻貌美还是个王妃,但所有奴仆都对她恐惧万分,原来这个本尊的性格残暴莽撞,常把不满发泄在下人身上,动辄打骂撒泼,阿观猜她就是在别人报复的小动作下摔死的。而她的丈夫——靖王爷齐穆韧,因为不满皇帝的赐婚,对她也不闻不问。 于是阿观“重操旧业”,开始造窑、制壶,一方面打发时间一方面攒钱,没想到跟过去完全不同的言行举止,引来了齐穆韧与齐穆笙这对双胞胎兄弟的好奇,她说的经国治世道理让齐穆韧折服,她做的精致茶壶让齐穆笙惊叹,两人越与她相处越受她吸引,齐穆韧不知不觉喜欢上待在她身边的自在感觉。 她的“受宠”引来其他侧妃、侍妾的嫉妒,加上传出她怀了身孕的消息,于是小动作不断,一会儿是放蛇咬人、一会儿是放红花想害她流产,齐穆韧见到她昏迷,心慌而焦虑,才惊觉自己的心意,决定趁此时整肃内宅中的女人,以保护阿观的安全。 叶茹观的父亲得知女儿受宠,便要江姨娘来打听消息,齐穆韧将计就计透露皇上要对叶家有所动作,一方面是恐吓,要叶家安分点;一方面是给甜头,表现出他对叶茹观的宠爱多少影响了他对叶氏一族的看法,日后与皇贵妃合作并非不可能…… 齐穆韧从外公那里知道阿观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来的,一心只想过独立自由的生活,为了断绝她离开他的想法,他扣住了她赚的银两、用尽心思追求她让她爱上他,两人并成为真正的夫妻,加重她对他的羁绊。 在两人正情投意合时,边关情势有变,军心浮动涣散,齐穆韧自请前往边关调查,并将阿观带到皇宫,请皇太后帮忙看照。阿观千盼万盼他平安回京,竟得到他中了埋伏的消息,好不容易等他回到京城,却得知他带回了一个女人——他的初恋情人,何宛心。从此她的人生开始天翻地覆…… 第四十五章 错估情势(1) 冰寒的青石地板上,映着两个浅浅的黑影,三交六碗菱花的隔扇门窗外,射进一方淡淡斜斜的阳光,天气有些冷,但那抹光影投射在何宛心身上,她的背脊却隐约有着毛躁的热和不安。 皇帝灼灼的目光毫无收敛地盯住她,脸上尽是轻蔑,何宛心低着头,心底翻江倒海,紧紧抿住薄薄的双唇,全身抖得如风中落叶。皇上看出什么了吗? 齐穆韧固执地低着头,从皇帝的角度看不出他半分表情,只见一对浓眉紧蹙,他攥紧拳头,眼前心里满满的全是阿观的决裂。 他知道,她恨上他了,她宁愿自戕也不愿意他碰她。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他那样喜欢她、那样爱她,他无法忍受不能与她举案齐眉,无法忍受半分思念,那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爱她的自己,竟会亲手将她推出自己的世界! 目皆欲裂,他恨自己,恨不得将齐穆韧千刀万剐! “还跪在这里做什么?下去吧,王顺,摆驾福宁宫,朕要去给皇太后请安。”皇帝轻哼一声起身。 齐穆韧岂能让皇帝离开,他一走,所有的事将成定局,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阿观被送上断头台,无论如何,他得救下她。 头重重磕在地上,清脆而响亮,齐穆韧急道:“请皇上饶阿观一命。” “人证物证俱全,你要朕怎么饶?” 挑眉,皇帝定眼望向齐穆韧,最让人情何以堪的是……所谓的人证、物证,还是他亲手替叶茹观给罗织上的,饶与不饶全在他转念间,如今他自己已做出决定,怎又来反悔? 淡淡轻哂,皇帝想起阿观,想起她,眉顺、眼顺、心也顺了,她是个多么不同一般的女子,可惜在重要的时刻,齐穆韧选择了何宛心。 当听见齐穆韧的选择时,阿观脸上那样明显的失落、那样沉恸的哀愁,她还以为自己瞒得很好,殊不知每分表情全落入他眼底。 她的轻松是装的,可是装得很真诚,真诚得让人不得不多信几分。 她说:世间上,有人享福,自然有人受罪,天底下好事与坏事是对半分的,只不过臣妾的运气一直不太好,总是摊不到好的。 唉,客气了,她的运气哪是一直不太好而已,她根本是坏到根底了,天底下有几个女人会被丈夫亲手推入绝境? “皇上,阿观只是一时糊涂,若是将她交给微臣带回府里管教,臣保证,再不会发生相同的事。” 皇上失笑。阿观可不就是糊涂吗? 回想在齐穆韧亲口证明下毒事件发生同时与他在一起的女子是何宛心时,她满眼的哀恸与愤懑,回想她那句哀莫大于心死的“认罪”,若非跪在下面的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也想骂阿观一声——糊涂,怎就认错人、爱错人? “穆韧,你这话可就说偏了,方才罪妇叶茹观收下朕给的休书,已经不是靖王妃,她的生死再与你无关联。 “你今日领何宛心进宫,不就是为向朕求一个恩典,让她以平妻之礼嫁进王府?朕有成人之美,既然你喜欢何宛心,且如今情况有变,朕便赐她以王妃之礼嫁进王府。何宛心,你认为呢?”他不问齐穆韧,却问向何宛心。 何宛心下意识抬眼,对上皇帝精厉灼烈的目光,心陡然一惊,不晓得该怎么回话。 看见她的迟疑,皇上居然笑了,笑得眉弯眼眯、慈祥温煦。 “怎么,你不想嫁?” 何宛心见状,连忙伏地叩拜,“一切但凭皇上作主。” “待罪妇叶茹观伏法后,朕定会替你们两人作主,都退下吧。” 但齐穆韧抬起头,一双受伤狼崽般的深邃黑眸定在皇帝身上,“皇上,微臣有事禀奏,能不能先派人送宛心回王府?” 还不死心?齐穆韧当真以为他能说服自己? 那对和齐穆韧极其相似的眸子眯紧,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让何宛心全身泛起寒意,她咬住舌头,用疼痛提醒自己不要流露出半分惊恐。 皇帝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半晌方开口,“王顺,你领何宛心下去吧。” “王爷……”何宛心焦灼地轻扯齐穆韧的衣袖,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别担心,你先回去。” 她满眼悒郁地点了点头,随着王顺的引领,离开御书房。 “皇上……” 齐穆韧方开口,皇帝便堵下他的话。 “你心底打什么主意,朕清楚。你以为这个罪名若是落在何宛心身上,她必死无疑,而把罪推到阿观头上,却未必是死罪,对不?” 齐穆韧惊疑不定,皇上从头到尾……全知道? 看见他惊愕的模样,皇上了然一笑,是啊,人人都说靖王爷心有丘壑、城府极深,可再厉害也称不上青出于蓝,自己怎么说还是他老子啊。 皇上续道:“你认为,一来:朕心知肚明下毒的根本不是阿观,加上朕的性子向来宽厚,定会轻惩带过,且朕极其欣赏阿观那丫头,岂会不手下留情?你,这是赌朕的仁慈。 “二来,阿观是皇贵妃的亲妹妹,只要你肯表明态度无意皇位并支持宥莘入主东宫,皇贵妃定会卖你这个面子到朕跟前求情,你,这回赌的是皇贵妃的野心。 “若事事照你所想的进行,那么阿观也许死罪能逃,活罪难饶,可你人脉广得很,办法多的是,要让阿观轻易逃过这一劫,何难?假使情况不如预期,看在你方为朝廷立下大功的分上,百官必会受你的托嘱,在朝堂上请求朕网开一面,届时众口同声想必朕不会诸多为难。 “很可惜,这回你打错如意算盘了,不管朕再珍惜、不舍,阿观都非死不可。” 齐穆韧闻言胸口一窒,他想的、算的,桩桩件件全在皇上的估料当中……他还有什么筹码可与皇上谈? 没错,他敢让阿观担下罪名,是因为笃定。 二皇子因边关之役即将入罪,因此明面上能与四皇子竞争东宫宝座的只剩下大皇子一人,他只要找上叶茹秧,开出自己退隐朝堂的条件,皇贵妃绝对愿意替阿观出这个头。 届时他化明为暗,虽不入朝堂却能在暗处里以自己的人脉为三皇子筹谋,依三皇子的能耐,早晚能入主东宫。 他甚至考虑到皇帝虽然决定对叶家开鲗,但皇帝毕竟生性仁慈,定会顾念当年叶家的鼎力支持,为这点恩惠饶过无足轻重的小虾米不过是顺水人情。再加上如皇帝所言,此次边关一战自己立下诸多功劳,只要他够坚持……不管是从哪个角度考量,轻放阿观并非难事,为什么皇帝坚持要阿观死? 眯眼,他努力思索当中关联,然后……悒郁堆上眉尖。 齐穆韧并不知道,自己这号表情和皇帝有多相像。 “想透彻了吗?” “皇上,不管怎样这些都与阿观无关。”齐穆韧在最短的时刻想通,急急抗议。 “的确,可她自己也认了是她运气不好。既是认命,又是你要她担下的罪名,她肯承担,愿意成全你和何宛心,皆大欢喜有何不可?”这话带上几分酸意,他啊,多少为阿观感到不值。 “皇上想的不是皆大欢喜。”齐穆韧咬牙切齿。 “是吗?” “皇上想的是藉此事,让皇贵妃与叶府一刀切断,在剜除叶府朝堂势力同时,保留皇贵妃在后宫的实力。” 叶府欲篡位作乱,皇贵妃不愿与娘家同流合污,叶定国便指使靖王妃对皇贵妃下毒,可惜,下毒不成反将叶氏一族的阴谋揭发。 多么天衣无缝的谋划,既灭去叶氏在朝堂上的多年经营、收回叶定华的兵权,又能保住叶茹秧和齐宥莘的地位。 日后齐宥莘登基,没有了母妃娘家势力的牵制,他可以随心朝政,皇上是在替齐宥莘铲除道上险阻。看来,皇帝是决心让齐宥莘入主东宫,也决心让阿观成为这场政治角力下的牺牲品。 像是一桶热油当头浇下,烫翻了他每寸肌肤,鲜红的血肉,鲜明的疼痛! 都是他,都是他错估情势害了阿观……齐穆韧想起阿观决裂的目光,胸口像被锐器狠狠扎进…… 皇上的视线落在齐穆韧身上,注视着他每分细微的表情,淡哂。他岂能不明白齐穆韧脑袋里的九弯十八拐,不过这回齐穆韧猜错了,他的确想让人与叶府一刀两断,但不是齐穆韧想像的那个。 定眼望向齐穆韧,再不点破他,他肯定会越想越偏。 罢了,就趁这回摊牌吧,虽然布局未成,若今日之言传出去,定会多生出几番波折……但见齐穆韧那不撞墙壁誓不回头的态度,他也顾不得了。 “朕知道你和穆笙都认定,宥钧是东宫的不二人选。” 第四十五章 错估情势(2) 齐穆韧猛地抬眼,惊愕的目光迎向皇帝,寒意自心底窜上,皇上知道他们兄弟与三皇子间的眉来眼去?他以为瞒得够紧,原来皇子们、包括自己与穆笙的一举一动,全在皇帝的掌握中。 见齐穆韧惊骇至此,皇帝忍不住抿唇一笑,姜是老的辣,他们想在跟前使诈,还得再多磨练个几年。 “可朕认为,他太过仁慈、手段不足,且他的亲生母亲出身不高,无法助他一臂之力。” “治乱世需要严君、厉君,以雷霆万钧的手段统治,可如今天下太平,百姓们盼着的是个能站在他们那边,替他们着想的仁慈君主。 “海不择细流,故人成其大,人要有胸襟与目光,而三皇子恰恰是这样的人物,或许他决断力不足,但只要辅以良相,定能创造齐焱百年祥和兴盛。” 这就是他对宥钧的看法?而宥宾、宥家、宥莘几个,个性多疑苛寡,性情虽然圆滑却主观易怒,不肯采纳旁人意见。 所以从头到尾,他满脑子想的是辅国良相,对于帝位无半分野心? 见皇帝默然不语,齐穆韧续道:“皇上肯大刀阔斧,藉边关战役铲除叶府势力,除开叶氏在朝堂势力逐渐扩大,旗下子弟仰仗叶丞相尽做些不干不净的肮脏事之外,不也是认定身为皇帝只要能够制衡各方势力、统御朝廷,四皇子根本不需要外家在背后支持,既是如此,出身高低差别在哪里? “况三皇子虽然亲生母亲出身不高,却是由贤妃一手带大,贤妃多年的悉心教养把三皇子教养成一个有容乃大之人,也只有他,能以仁慈相待于手足。 “皇上亲眼所见,这些年,为东宫位置之争,多少明里暗地的手段尽出,三皇子为着兄弟情谊不愿涉入,这些年,在几位皇子想尽办法打击其他兄弟、扩展自己的权势同时,唯有三皇子默默替朝廷做事,为帝者,要的便是这份为国为民的心思,不是?” 越是听着齐穆韧所言,皇帝越是皱紧双眉。 他有许多儿子,可讽刺的是,最像自己的竟不是宫里这几个,而是流落在宫外的穆韧、穆笙,他们有谋有略,允文允武,最重要是有胸襟气度和眼光,他不愿意承认,但姜柏谨教育孩子的确比自己棋高一着。 这些年,他的不忍与犹豫,造成的结果是让几个大的拼命结党营私、铲除异己,他们把所有的能力心思,全用在那个位置上头,使计坑害彼此、谋算臣官,一日一日,情况越演越烈。 如今,甚至联合鞑靼敌军来残害自己手足,他再不愿意,也不能不正视孩子们已经长大的事实。 “穆韧,你是否认定朕让阿观死,是为了将宥莘剔除于叶府之祸?你是否认定朕已经决心令宥莘入主东宫?” “难道不是?”除了他……其他皇子年纪尚稚,难不成皇帝百般拖延是为了后面几个小皇子做打算? 皇帝莞尔,知道他又想岔了道儿,“回答朕,你是不是个有德有容,有胸襟气度能纳百川之人?” 齐穆韧心头一震,倏地瞠眼望向皇帝,难道皇上想的不是齐宥莘,而是…… 所以阿观非死不可,因为身负污名之女,不能统御后宫? 不,他对皇位无心,更不愿意掀起朝廷风波。 立他为太子,他和穆笙的身世之谜将会浮出台面,他们的存在已是伤害皇家颜面、伤害已死的老王爷,几年前皇帝下旨让自己袭爵时,朝堂内外已是议论纷纷,若再因为太子之位让他的身世揭晓,不管是对皇家、对王府,都是极重的伤害。 卑手,深深一叩首,齐穆韧沉声道:“回皇上,微臣无能也不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这是人人争破头的事,身为男子,谁不想将这金瓯九鼎尽数攒在手中,至于你说自己无能,朕自认在看人这点上头,还没出过差错。”他已是定下心思,连后着都已经算计清楚,容不得齐穆韧反对。 “皇上,微臣并非皇子。” “那不过是一道圣旨的事儿,有何困难?古有尧舜禅让,朕难道不能传位于有贤有能之人?” 自小,父皇母妃便教导他,生为皇子并非天生的得利者,而是天生的付出者,他做任何事,考量的不该是自己,而是千万百姓,他不能率性而为、不能自私自利,因为对于帝者而言,国家便是他的私,朝廷才是他的利,唯有国家富强,百姓安生,皇帝才有其存在意义。 “皇上,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宥钧能做的事,你只会做得比他更好。” 齐穆韧心头一阵纷乱,频频摇头,现在不是谈论皇位的好时机,他心里装的全是阿观绝望的表情。 皇帝见他不语,转开话题。 “穆韧,你从来没有怀疑过吗?” “怀疑什么?”他接下话。 “何宛心。” “为什么要怀疑?” “锦云缎就那么几匹,朕方赐下,何宛心就做出两件同款式的衣裳,与阿观一起穿进宫?相似的身量、相同的衣裳,要朕相信这是恰巧雷同,还真的很难说服朕。” 没错,齐穆韧想到了,在事情发生那刻。 赏赐方送进王府,宛心别的不要,单要那两匹布,她不顾自己的身子孱弱,日夜赶工裁衣,巴巴地赶着送到阿观面前去,他以为宛心的殷勤与巴结是企图替自己在王府谋得一个位置,却没想到是将阿观送进死路的起头。 她提及让阿观和她穿同式衣服进宫,他以为宛心心思细,想藉此昭告世人,虽为平妻,自己并不比阿观低贱,他允许她的小心眼,因为舍不得,因为罪恶,因为对她多年来受的苦楚感到抱歉。 可如今回想,所有事一环扣过一环的确太巧合,只是他依然不愿意怀疑宛心,他们相交多年他明白她的心性,她是天之骄女,从不对人使心计,更何况宛心曾经蒙受家难,过去几年于她来说太艰难,她对皇贵妃的恨造就今日之事,他能够充分理解,也相信……她是一时兴起。 “她不必做这些,我已经允她平妻身分,会公平对待她与阿观。” “如果她图谋的不只是公平呢?”皇帝追问。 “宛心不能死,那是我欠她的。”话说得硬,可齐穆韧心底已有几分明白,如果是“一时兴起”,怎会在身上备下毒药?他拧紧眉目,祸源于自己,不该由阿观承担受罪。 “什么叫做你欠她?何家获罪,是何御史贪渎,他搜刮民脂民膏,罪该万死,是他祸延子孙与你何干?依你的说法,那朕岂不是欠下何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命,要不要朕立个神龛,把何家上下给供起来?”对于齐穆韧的冥顽不灵,龙颜震怒,顾念旧情是好事,可若因此是非不分就太不像话了。 “她曾经代我挨一箭。” “别说这种没脑子的话,你身边高手济济,她不出来挡,你就会出事?” 这点他明白,但……“她终究是挡了。” “你没想过这是苦肉计?” “宛心不是那种人。” “如果不是,怎会眼睁睁看阿观替她受罪,却无半分愧疚表现。” “她是害怕,这些年,她吃过太多苦头。” “算了,朕不同你争辩,你一心替何宛心月兑罪,就算知道她有问题也会替她开月兑,朕只想提醒你,别小看女人,柳氏便是一例。”他说得齐穆韧语塞。 “行了,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不!齐穆韧摇头,他不回去,身子伏在地面,他的额头重叩到地。 “皇上,求求您高抬贵手,饶阿观一命。” “你这是何苦,情势是你自己选择的,怎可以出尔反尔?更何况,事已走到这个局面,怕是早已传遍宫里宫外,你让朕怎么替你圆这个局?够了、不要再说,就这样吧,不过是一个女人。” 皇帝起身离开座椅,朝门口走去,态度表明已经无意与他再多言语。 齐穆韧情急,再次叩首。 “父皇,求您饶阿观一命。” 案皇?!霍地转身,皇帝震惊万分,他眼底有着说不出口的无法置信,多年过去,他期待这对儿子喊自己一声父皇皆不可得,没想到竟在这样的状况下,他喊出了这声父皇! 这感觉是震惊还是感动?!厘不清、道不明,他长长的叹了口气。 “阿观于你,竟是这般重要。” “是,一如当年的凤慈皇后对皇帝。” “既然如此,你怎么舍得弃她?怎么舍得做出如此伤人的决定?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便是留下她一条命,她也绝不会回到你身边,阿观对你,已经彻底死心。” 皇帝的话像冰棱子,一锥接一锥刺上他,而他,躲无可躲。 手臂微微颤栗,他咬紧牙关,挺过那阵心痛。 “儿臣明白。” “那就别再说,回去吧,此事已不容更改。” “父皇,您需要棋子来对付叶府,就用儿臣吧,阿观起不了大作用。” “朕从来不愿意拿你当棋子,你心知肚明朕真正要你做的是什么?”他幽深的目光望向齐穆韧。 “你比谁都明白,要保住自己深爱的人就必须有足够的权势与力量。回去好好想想朕的话,如果你真想留她一条命,就知道该怎么做。” 皇帝不再多言,迈开脚步跨过门槛,留下齐穆韧依旧挺直背脊的跪在御书房。 第四十六章 各方盘算(1) 一起出门的三人只有何宛心回到王府,叶茹观毒害皇贵妃的消息也传了出来。 景和居里,曹夫人自孙姨娘手中端来参汤,轻啜两口,脸上露出淡淡笑意,静心听取百合的禀报。 “……皇上写下休书,替王爷休掉叶茹观这个恶妇,但王爷不肯罢手,依然跪在御书房里向皇上求情……是宫里公公送何宛心回王府的,现在她已经进到明月楼……夫人如果想知道得更详细些,要不,让百合往明月楼探探?” “比起叶茹观,这个何宛心更需要咱们多提防小心。”曹夫人放下杯盏,低下头看着杯中淡黄色的参汤。 “怎么说?”孙姨娘不解。 “你想想,青楼是什么样的地方,当年,咱们把她那样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送进那种地方,她竟能安然活下来,那股心性就不是个弱的。 “再说之前,齐穆韧对叶茹观何其宠爱,就算柳氏气得咬断银牙、暗招使尽,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的对付叶茹观,可何宛心才进王府多少天,不但夺走齐穆韧对叶茹观的宠,还让他进宫向皇上请求以平妻之礼迎她入门,可见其手段高明。 “咱们虽不曾在叶茹观手里吃过亏,柳氏被休后,她也没抢夺王府中馈的意思,否则以齐穆韧对她的看重,能不将大权交到她手上?但接下来……倘若皇帝真让何宛心当上正妃,好不容易才攒进手里的这点权,恐怕又得交出去。” 曹夫人在心底盘算着,是不是该招几个帐房回府,做几本假帐,免得何宛心在上头挑剔出毛病。 “依夫人所言,叶茹观被休,还算不得好事?” “那也未必。皇贵妃和叶茹观可是亲姐妹,你说,好端端的,妹妹干嘛要毒害自己的亲姐姐?那个背后有没有齐穆韧的授意?就算没有,叶茹观做下这等该杀头的大事,避嫌都来不及了,齐穆韧竟敢在皇上面前求情,这岂不是摆明同皇贵妃过不去? “换言之,齐穆韧绝对不会站到四皇子那边,以目前朝堂动向来看,二皇子已经受到皇帝猜忌,怕是已经没机会,皇子之间只剩下大皇子可以与四皇子匹敌,可大皇子没有亲娘可庇荫,而皇贵妃正受皇帝宠爱……” 孙姨娘笑着接话。 “大夫人压对宝,眼前最可能成为太子的就是四皇子了。” 曹夫人满意点头,自从老王爷过世,这么多年来她处处忍气吞声,看着那两个杂种张扬,往后,她总算可以扬眉做一回人。 “得让穆风、穆平和四皇子多走近走近,表达支持之意,哪天皇上大行,四皇子能不对那对杂种秋后算帐?届时,机会自然得落在穆风、穆平头上。” 孙姨娘笑着应是,但那笑容却显得扭曲,她还能不明白大夫人这场面话说得好听,那机会永远不可能落在儿子穆平头上,若是齐穆风有肉吃,肯施舍些骨头给穆平啃,她就阿弥陀佛、感激不尽了。 正起眉目,孙姨娘接着道:“前几日,穆平碰上四皇子,四皇子还问他现在当什么差事,好像有意思把他留用在身边。” “有这个机缘的话,你这个当娘的,自然得要穆平好好把握。”曹夫人说道。 曹夫人阴恻恻一笑,她不得不向皇贵妃靠拢,皇太后、皇帝不待见她,爵位让齐穆韧给抢走,儿子又是个性格怯懦的,凡事只敢跟在别人后头,若她不帮儿子悉心谋划,恐怕儿子这辈子只能这样默默无闻一生。 她不是没想过,若齐穆韧不对他们母子赶尽杀绝,愿意像现在这般给他们一个安稳日子过,这样也不是太坏,问题是……想起齐穆韧的身世,她就不甘愿呐,这个爵位是老王爷一刀一枪用性命打下来的,凭什么便宜来路不明的外人。 眼下该做的,除了拉拢四皇子那边外,明月楼、清风苑更该想办法渗透,何宛心那个女人得盯着、看着、仔细防着,她呐,手段太高明,打得叶茹观无力招架一方过三、两回合,叶茹观便性命不保。谁晓得那个“下毒”的背后,有没有何宛心伸的黑手?谁晓得下毒的真相为何? 如今叶茹观是摆明落败了,那么真相……哼,真相这种东西,在皇宫里是不存在的。 况且,当初朝廷怎会无缘无故查何家的贪渎案件?别人不晓得,她能不明白?如果何宛心真如自己所料是个心机深重、思虑缜密之人,说不定早已查出那些前尘旧事,甚至知道是谁将她转卖入青楼,那么……何宛心的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自己? “百合,想办法买通明月楼里的人,掌握何宛心的一言一行。” “是,主子。”百合领命下去。 曹夫人眉眼间浮起忧悒,那个何宛心呐,希望自己没猜对…… 何宛心回到王府,进了明月楼后,就不说话了。 她赢了、她成功了,她完成了想做的事,可……她没有想像中那般快乐。 为什么呢?因为齐穆韧对叶茹观的执着与深情,因为他为了叶茹观而顶撞皇帝,因为他在乎她胜过自己? 不、不对,她弄混了,他如果不是爱她更胜于叶茹观,怎么会让叶茹观顶下自己的罪,如果他不是在乎她,为什么肯将叶茹观送进死路? 所以……齐穆韧还是爱她的,他只是对叶茹观感到抱歉,没错,这样才对,齐穆朝爱她,一如当年。 她拉拉自己身上的衣服,瞧,这么昂贵的布料他都舍得转手送给自己,那还不代表他有多看重她?只是……犹豫浮上眉尖,她皱了柳眉。 “小姐,你怎么了?”槿香脸上带着笑,端着一盏热茶走到何宛心身边。 “我……”她要是说的清楚自己现在是怎样,那多好,偏偏就是厘不清呐。 “小姐,你应该开心的,任务已经完成,咱们很快就会被接回去了。”想着马上就可以离开靖王府,槿香满脸兴奋。 何宛心抬眼,握了握槿香的手,迟疑的问:“我这样做是对的吗?穆韧会不会怨上我?他会不会不顾以前的情分,视我为仇?” “他怨不怨小姐还重要吗?反正叶茹观已经死定,若是您能说服靖王爷劫狱,那咱们就大功告成啦。”届时,皇帝震怒,连同靖王爷一起入狱,他的前途、名声自此宣告中断,再也影响不了旁人,多好丨“可……他待我那般好。”何宛心轻轻扳着指甲,想起过去、想起童稚时期,也想她进到王府后他待自己的般般周到。 “小姐,您这样说话,“有人”要不开心的,说不定啊,要踢翻醋坛子呢。”槿香暧昧一笑。 槿香的话,顿时让何宛心眉开眼笑。 可不是吗?她在想什么呢,齐穆韧于她是仇不是爱、是怨不是恩,他们的交情早在曹夫人陷害何家时,断得一清二楚。 “槿香,找个时间去一趟他那边吧,就告诉他说,咱们快要回去了。” “是,小姐。”她轻轻一笑,屈膝行礼后便走出明月楼。 同时间,清风苑上下也听到阿观被收押天牢的消息,她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急得团团转,却想不到半点方法帮主子。 “怎么办呐,好端端的出门,怎会惹下这等祸端,你说,主子没事干嘛去毒害皇贵妃?别说她们是姐妹啦,主子又不傻,怎不知道祸害后宫贵人是杀头大罪?”晓初怎么想都想不出主子会做这等事的理由。 “下毒,也得身怀毒物,主子出门的那身衣裳是我收拾的,除了送给皇太后的那把茶壶以外,主子什么都没带,这根本是诬陷。” 琉芳满脑子混乱,怎么都想不通,这老天爷要降下祸事也得有个端倪源头,最近主子是犯了哪路神鬼,怎地日子就是不平顺。 “先缓缓,别急……晓阳、晓初、琉芳,你们通通坐下来。”月季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可若连自己都沉不住气,主子可怎么办才好。 “怎么坐得下来?我都快急死啦。”晓阳跳脚,恨不得把平地给踩出一个个窟窿。 “你们不坐下来,咱们怎么商量对策?”月季凝眉,冷下几分脸色。 “月季,你有对策吗?”晓初拉开椅子坐到她身旁。 “你们先想想,主子被关,谁能得到最大的好处?”月季逼自己压下翻涌的心情冷静思考,就算追不出来龙去脉,至少得先稳住阵脚。 “明月楼那位?”琉芳想也不想就回答。 “听说王爷正在宫里跪求皇帝,恳求皇帝饶过主子一命。”月季继续往下分析。 “会成吗?”晓初急切问。 “皇贵妃是主子的亲姐姐,定会替主子说话……”琉芳也跟着定下心思。 “对,她非替咱们主子说话不可,一则她并没有中毒,二则她肯定明白主子没道理毒害自家姐姐。”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皇贵妃若不替咱们主子说话,就是不慈,连自己家妹都不肯维护,旁人会怎么说她?再说了,皇贵妃那样精明厉害的女子,岂能容许真凶逍遥法外?”月季说道。 “是,况且王爷刚刚立下大功劳,只要王爷坚持,皇帝定会饶咱们主子的。”琉芳续言。 “没错、没错,王爷虽然对明月楼那个不错,可他心里还是有主子的,好几次,王爷在半夜里偷偷来瞧主子,可见得主子对王爷还是很重要的,王爷一定会求得皇帝饶命。”晓初接话。 第四十六章 各方盘算(2) 月季拍拍晓初的肩膀,说道:“就是这话,可皇帝已经写下休书,主子就算从大牢里出来,也不再是王妃。所以,咱们现在必须分头做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好好看管主子的嫁妆,以及主子卖茶壶挣来的银子,绝对不可以让大夫人或明月楼那位有可乘之机。” “有道理,千万别让她们以为清风苑里主子不在,上下秩序全乱了套,混水模鱼企图从当中模出点利益。”晓初附和。 “第二点,你们也知道,这阵子主子伤心太过身子不好,咱们得多收拾些药丸、吃的用的以及保暖衣服,托三爷给送去天牢。” “可不是嘛,咱们一急竟然忘记最重要的事啦,三爷说不准到现在还不晓得这个消息呢,如果他知道,定是要进宫探消息的。”琉芳点头,怎么就忘记她们还有个三爷可以依靠。 “月季,你比我们冷静,你来分派事情。”晓初急急说道。 月季不在这当头客气,她条理清楚地说:“晓阳,你最常在主子身边服侍,你和晓初去收拾主子用得着的东西,让齐文陪你出府一趟寻到三爷,找到三爷后尽量长话短说,别让主子在狱里委屈太久。” “我明白。” “东西送出去就快点回来,我们一起清点主子的嫁妆,若……若真的事情无法挽回,是主子的东西,咱们半样都别落在这里。” 月季明白,君无戏言,皇帝亲颁的休书定无讨价还价的可能,到时主子怕是再也进不了王府。 既然无法回头,何不一心一意看着前方,盯紧目标勇往直前? 这是主子经常说的话,日后也只有她们能够陪主子走下去了,除她们四个之外,财富、嫁妆是主子最大的仗势,她们绝对要好好守着,她宁愿枉做小人,也不让前头或后院有机会夺走主子的东西。 “琉芳,咱们进里屋,先将主子的细软整理登记出来。” “好。” 四婢分头行事,心依旧着慌,但她们都记得主子激动地站到桌面上,义愤填膺、气势十足说的话—— 当然不容易,但是要乐观。乐观懂不?天底下只有不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事,咱们齐心合力打团体战,要相信团结就是力量,来吧,让我们手牵手、心连心,迈向下一个新目标。 她们虽然没本事“杀得王府鸡犬不宁、妻妾夜夜垂泪到天明,大叹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却深知“剪不断、理还乱,与其无言独上西楼,怨叹人生长恨水长东,感叹东风恶、欢情薄,此生相交错,错,错”,如果王爷和主子的未来已是注定,那么她们能为主子做的事情,就从现在开始…… 四皇子府里,一色的红柱绿瓦,雕梁画栋,精致富丽。 四皇子妃程氏穿着锦罗纱衫,下套一袭大红绡纱裙子,足蹬绣着大红牡丹、缀着珍珠的新鞋,手端着刚熬好的燕窝莲子,款步轻移,行经三间轩敞穿堂走进院子。 这小院有三进,皆以抄手游廊连着,前院稍微小了些,但中间的正院宽阔明亮,正屋都接连着耳房,檐廊较一般人家的尺寸宽出近倍,处处可见精心。 程氏站在屋外,听见齐宥莘在屋里听着下人禀事,她停下脚步,心底明白丈夫与人讨论公事时不喜被打扰。 “……如今,何宛心已经回去王府,叶茹观从皇帝手中接过休书被关进天牢,而齐穆韧还跪在御书房里企图引得皇帝心软,可宫里太监说了,看皇上那副态度似是八只驴子也挪不了,皇上自行去了福宁宫,齐穆韧这招苦肉计没有观众不晓得还能演多久?” 齐宥莘听了忍不住捧月复仰头大笑,叶茹观可是齐穆韧的心头肉呐,当初母妃决定把叶茹观嫁进王府时,他觉得这是个馊主意,认为那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因为,齐穆韧不好,之前送去一个千娇百媚的徐水云,却半点忙也没帮到!甭说连柳氏、夏氏都欺压不过,还因为妒嫉在叶茹观的合卺酒里下药,闹得外祖家没脸。 再则,齐穆韧为何宛心之事早将叶府上下恨个透,定是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宰一双,期待叶茹观能助自己一把,才真是有鬼。 谁知道,母妃这步棋竟是下对了,居然就让他看上眼,对叶茹观那丫头用情至深。 可惜啊,还没能用上,她却先一步作废。不过,齐穆韧为了叶茹观不惜与父皇怒言相抗,总算没让母妃白白走这一步棋。 何宛心可真是个厉害角色,才短短几日就将叶茹观给摘除,还让齐穆韧与父皇杠上,这等心机、这等智慧,他岂能不甘拜下风。 “如果叶茹观死在狱中呢?会不会生出传言,说她受齐穆韧指使下毒,然后遭人灭口……”齐宥莘喃喃自语。 若叶茹观死在狱中,齐穆韧是否会怀疑有人从中下毒手与他作对?他会怀疑到谁的头上?是因边关鞑靼一役而获罪的二皇兄?还是替弟弟出头的大皇兄?光是想像那个狗咬狗的场景,便让他兴奋不已。 再则叶茹观之死,会不会让齐穆韧一怒,与父皇之间出现嫌隙?到时,他再见缝插针,说齐穆韧功高震主,可不是什么好事…… “四皇子,是不是要属下……”黑衣人闻音知意。 齐宥莘笑而不答。 “先告诉我,齐宥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之前边关战事的所有证据全指向二皇子齐宥家,皇帝大怒,将他自玉牒上除名,眨为庶民逐出京城,除二皇妃与其子女外,府里所有下人、财产全数没入公库。 他还真希望看见齐宥家离去前能掀起几分波折,若是让父皇因此与大皇子一起气上,那就太好了。 “齐穆笙顾念旧情,在晋州置下一处宅院,雇车马将二皇子一家人给送过去,听说,还赠上万两银票,这辈子二皇子的吃穿应不成问题,但若想再有什么大作为,怕是难了。” 闻言,齐宥莘皱眉。 “齐穆笙做好人?这是想做给谁看?” “自然是皇上,皇上最重视手足亲情。” 齐宥莘冷笑,手足亲情?果真那么重视,怎会夺兄弟挚爱,生下两个认不了身分的儿子? “宫里有没有传出什么消息?” “最近宫里风平浪静,不过大皇子送进宫的女子已经受封为贵人……” 屋里还在商谈着,至于程氏,她在听见夫君那几句“如果叶茹观死在狱中……”之后,再无心听进其他。夫君想要叶茹观死? 灿烂的笑容瞬间扬起,她……也想呢。 想起初次见面,不过是多说了几句话,自己便为叶茹观受母妃所恼之事,她就一股火气往上冒。 想起叶茹观上门后,夫君便经常有意无意的盯着自己,有次更满脸含恨地说:“齐穆韧就这么好运,能娶到一个事事上心,得皇女乃女乃和父皇喜欢的女子,偏我,只能娶到这么一个下作货。”让她又难堪又愤恨。 想起外头的人,人人都传说叶茹观的壶烧得多好,她和王爷多么鹣鲽情深,皇女乃女乃更是见一次夸一回…… 每个赞美,都像在她胸口挖一杓似的,她早就看叶茹观不顺眼,虽然未出嫁前,她不曾与叶茹观见过面,但从闺中密友徐水云口里,听到不少叶茹观的事儿,知道她的虚伪造作、人前人后不同套儿,她早将这个叶府庶女给厌上,没想到她后来竟会跃上龙门攀高枝。 她现在被关在天牢里了呀,程氏忍不住张扬得意起来。 听说,被关进去的人几乎是有去无回,那里暗无天日,管你身分地位再如何高的人进去也得受非人的折磨,二皇子联络鞑靼出卖国家,皇帝也舍不得将他关进去,所以这回……她真想看看叶茹观有多大的本事还能怎样翻腾? 她大可以幸灾乐祸地待在家里等着叶茹观的死讯传来,可是……想起这阵子被丈夫所冷待,想起他轻鄙的目光,想他总骂自己长了颗成就不了大事的猪脑袋…… 咬起下唇,她没那么差劲的,从小到大,爹娘长辈及家里仆婢谁不夸她一声聪明活泼,是她没有表现机会,如果给她机会,她也能像叶茹观那般处处讨皇上及皇太后的喜欢。 好吧,既然夫君希望叶茹观死在狱中,又想把“对皇贵妃下毒”这桶脏水往齐穆韧身上泼……程氏挂起阴毒笑脸,就让自己为丈夫“能干”一回吧。 第四十七章 刑求逼供(1) 阴冷潮湿的泥地上,多只硕大的老鼠在上面爬行,长长的甬道上,只有一支火把挂在墙头,昏暗的光线微微照出牢房里狼狈瘦弱的身影。 空气中飘着浓浓的尸臭味,几名狱卒在角落里闲磕牙,声音不大,但牢狱中安静得吓人,因此即便压低了声音,他们的交谈也一句不漏地落入囚犯耳里。 “当初进来的时候,吵吵闹闹的没一刻安静,说什么皇帝定会为他作主,结果呢,还等不到作主,人就死透了。”重重的一声“哼”,从鼻孔里透出来,尽是不屑。 “你还敢讲,人都死去三、五天了你才发现,这事儿若是被人往上头报去,咱们几个能不担上责任、挨几个板子,好说歹说,人家还是个郡王。” “做出那等下作事,他敢说自己是郡王,咱还不敢听呢。” “郡王如何、公主又如何,进了咱这个大牢,还能竖着走出去?那份痴心妄想,省省吧,说透了,咱们哪是狱卒,咱们根本是收尸的,死一个抬一个,全抬光也就清心啦。” “可不就是个闲差事儿嘛,别的牢里还有人探监,多少能捞点油水,不像咱们这里,全是皇帝钦指的要犯,谁敢探,是嫌脖子系得不够牢?所以呗,他们等死、咱们等月银,都是个等字。”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饭菜顿顿是馊的,连水也带着股霉味儿,难怪进入此处再张扬的人都不开口。 阿观斜斜地撇过头,看一眼门前的牢饭,看着在上面爬行的蟑螂、老鼠,掀唇微笑,结果穿越一回,最后自己的死因竟是饥饿? 这让她怎能不怀念物资充裕的现代,怀念便利商店的关东煮,怀念热腾腾的咖啡握在掌心里的感觉。 缩缩两条腿,在用稻草堆起的床上坐直,阿观背靠着阴凉的墙壁,她不愿意想起齐穆韧或何宛心,可惜他们不经邀请就是会跑进她的脑袋里,这两个自作主张的霸道家伙,她已经沦落到这等境地怎还不放过她? 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都说善恶到头终有报,可她翻遍自己的重生史,始终寻不着自己做过哪些罪大恶极之事值得这般报应?难道“叶茹观”曾经做下的,她都得概括承受? 人都是这样的,越是想追出一个答案,越会明白,人生本就是个无解习题。 她快死了,她认为。 快死的人,心底应该是一片模糊,外呈植物人状态才对吧,可她一动不动够像植物人了,心思却是益发清晰起来。 她想起自己与齐穆韧的第一次见面,那个丹凤眼、风流唇,那个鬼斧神工开凿出来的鼻梁,那张颠倒众生的占便宜嘴脸,让她误以为他是大姜。 她激动得想冲上前捶他几拳、巴他几下,再破口大骂:“你令堂卡好,都穿越了,怎么不来找我?” 可她终究没说出口,想想、认真想想,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她细细想过半晌,终于想出来了,他们的第一句对话,竟是他问她,“文章呢?” 他要找那篇〈阿房宫赋〉,他被她的卓越的文学造诣给惊呆了。 而她,那是第一次自己背完古文却没有飙脏话意图的崭新经验,他和她的认识,是从古文开始的。 如果阿爸阿母知道,背古文可以替女儿钓来一个身价非凡的黄金男子,恐怕会想尽办法加强再加强她的文学训练。 可是黄金男人真的好吗?古文可以为她钓来男人的专注目光,却不能为她留下男人心,这里的男人选择性太多,女人只能被选择,这里的婚姻是复选题,一个题目可以拥有好几个答案,而她……不管再努力,无法入境随俗的女子终究成为被弃选的答案。 早知道会被弃选,她还付出真心真意,是不是有点蠢? 嗯,不是有点蠢,而是很多点蠢,非常之蠢,蠢过界线、蠢过头、蠢到世界末日那天,都会有人想要唾弃她这种笨女人。 齐穆韧和何宛心是走过千山万水,终于寻出圆满,那她呢?认罪、认输、认休书,她认下了自己有多倒霉,认下了此生的不堪回首,她啊……那么有骨气的认下,却认出自己的万劫不复。 她也想正向光明,也想豁达乐观,她已经对自己说过千百遍没关系,说多元社会必须容许多元声音。 她提醒自己,齐穆韧没有错,只是立场不同,何宛心没有错,她只是积极追寻心之所向,这个世界上没有对或错的人事,只有想或不想的选择。 只是恰恰好,她是别人的不想,只是刚刚好,她弄错了别人的想望,只是刚刚好,阴错阳差地误以为那个别人爱上她、心疼她,会专注于她,护她一生周全给她宠溺万千。 她啊,她只是误会了自己很重要。 没关系的,有误会,解释开了就好,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槛儿,阿爸阿母有教过,再崎岖的道路都能带给人们经验成长,至少,她从这个错误当中学会爱情是种会让人丧失判断力的东西,往后,再遇见爱情就绕道而行,再不要正面迎上。 她快死了,她想。 听说不恨、不怨慰,才不会走入六道轮回,听说无情无欲念,才能月兑胎换骨成为神仙,那么她……深吸口气,再次提醒自己,别怨、别恨,静静地等待最后那刻来临,说不定她会听到仙乐,会看见王母娘娘带来各路神仙…… 这个想像,让她发笑。 眯眼,她听见狱卒的脚步声,侧过脸,看见他们弯腰为她换上新饭菜。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可以辨别他们的动作,当中一人用杓子敲了敲拦杆,扬声道:“吃点吧,就算你过去是王妃,可进了这里,就别再想高贵那档子事,不多少吃一点,怎能多撑个几日,说不定多捱过几天,能盼来皇帝一只免死金牌。” 他说着说着,其他狱卒像听见什么天大笑话似的哄堂大笑起来。 见他们笑,阿观也跟着失笑,如果她还有力气,真想驳他们两声:吃你们给的饭,只会死得更快,哪里等得到免死金牌。 可不是吗,第一餐时她饿惨了,看见饭,啥也不想就扒进嘴里,然后吐得连墨绿色的胆汁都呕出来,那堆呕吐物还停在墙角,散发着淡淡的酸气,若不是尸臭味太浓哪掩得过去。 “咦,她在笑耶。”一名狱卒发现阿观凝在嘴角的笑意,好事的问:“王妃,啥事那么好笑,要不要说来听听?” “别惹事,好歹人家当过王妃,没听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吗?”另一名狱卒拉拉他的衣袖道。 “我能惹出啥事,只不过见她长得漂亮,玩不得,嘴上讨点便宜还不行?” “再漂亮又如何,进来还不到两天呢,整个人就萎了,若是再晾个几天,和隔壁间那个有什么两样。” “说得也是……”两人搭着话,往下一间牢房送吃食去了。 又笑,阿观也不知道有什么事好笑,是笑自己愚蠢,还是笑爱情幻灭? 不知道耶,她就是想笑,想这般一路笑着迎接死亡,如果金氏世界纪录上,有“世界最豁达”或“最不怕死”的项目,她一定可以在上头留姓留名。 她笑着闭上眼睛,放任身上知觉一寸寸褪去。 阿观并没有睡太久,就被铁链敲磨的声音给扰醒,她轻轻睁开双眼,试着透过昏暗不明的光线分辨站在牢房外头的身影。 那是个女人,阿观分辨不清楚她的五官,但不明所以地她就是知道她在笑、知道她心情很好,真是奇怪的第六感。 两名狱卒推门进来,一把拽住她往外拉,阿观哪有力气反抗挣扎,只能任由自己像块破布似的被他们给拉出去。 “姑娘,皇子妃要的是她吗?” 那女子勾起阿观的下巴,就着光线细细看过后,回答:“没错,就是她,带出去吧,皇子妃等着问话呢。” 皇子妃,是哪一个?大皇子的?二皇子的? 不会是二皇子妃,虽然先前那些日子自己被隔离在清风苑里,但她多少知道外面的消息,那个王熙凤似的风流人物,就快随着齐宥家被贬为庶民。 那么,来的会是三皇子妃吗?齐宥钧是齐穆韧暗地支持的人,他们交情匪浅,三皇子会不会在这件事情上头助他一把,将自己给救出牢狱? 助?想起这个字眼,阿观忍不住又想笑了,是齐穆韧亲自把她送进来的,何必费心费力再把自己弄出去。 难不成是良心不安?原来她还能在他的良心上头占上那么一角。 “看来这个牢,你坐得挺舒心的嘛。” 一个清脆声音响起,阿观回神,她抬起眉眼,这才发现自己已置身刑房,而皇子妃并非自己想像的那位,而是她连考虑都没有考虑过的四皇子妃。 程氏来这里做什么? 是叶茹秧让她过来替自己张罗?叶茹秧真会顾念那点称不上手足亲情的亲情,让媳妇走上这一趟?又或者是齐穆韧与她交换了条件? 然下一刻,阿观明白自己错得离谱,她啊,最大的缺点就是把事情都往好的方向推想,殊不知天下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发生好事的比例只有一、两成。 程氏眼神示意,狱卒大力的抓起阿观的左右手,分别绑在自屋梁上头垂下的粗麻绳中,那绳子年代久远,不知道已经审过多少犯人,斑驳鲜血已经变成点点暗褐色的渍痕,在绳索上头交织出令人怵目惊心的图案。 怎么办呢?她总是猜错剧情发展,枉费她看那么多小说和电视、电影,难怪月季和晓初她们老要笑话她。 心机呐,奉劝想要穿越的各方美女们,国英数史地……别的东西可以不学习,但心机这等能力千万要训练熟了,才能在古代混出几分好成绩。 疼痛自腕间传来,程氏不知道给了狱卒多少好处,他们将她捆得死紧,让她连站都站不稳,非得踮高脚尖才能勉强抵着地面维持平衡。 捆好了人,狱卒们向四皇子妃屈身行礼后便退下去。 第四十七章 刑求逼供(2) 程氏望向阿观,眼底有股噬血的激情。 人人都说叶茹观好,她着实看不出好在哪里,的确,皮相比旁人好几分,但又如何,靖王爷身边又不是没有貌美如花的女人,依她看来,徐水云就不比她差,凭什么叶茹观能让靖王爷宠成这副模样,凭什么靖王爷为了她,跪在御书房里两天,硬着头皮和皇帝耍强。 她嫉妒叶茹观,更愤怒母妃口口声声埋怨,“怎地旁人娶媳妇,娶的是伶俐聪明,我娶媳妇,却娶了个鲁莽没脑子的。” 哼,伶俐如何?聪慧如何?就算叶茹观想尽办法取悦皇帝、皇太后,现在还不是一样给送到这个比地狱还可怕的地方。 忍不住地,她眉梢扬起一抹得意。 程氏盯紧阿观,阿观也没少望她几眼,那张画着绝丽妆容的脸上,有冷笑、有气恼、也有股说不清的怨慰,她想不起来何时曾经得罪过她,不理解她张扬的恨怒从何而来,似乎打第一次见面起程氏就与她不对盘。 那时与齐穆韧提起此事,她还用响尾蛇、用柑橘凤蝶为例,替她的怪异行为开月兑,但是……现在的自己已无法威胁到她,程氏何必对她张牙舞爪? 阿观想,也许用动物来形容人太肤浅,也许人类身为万物之灵,的确比其他动物都要进化几万年,心思复杂得无法用动物来解释,也许天地间真的有“八字不合”、“前世今生相欠债”这种事。 她拧眉摇头,这个不经心的动作,程氏却被重重刺激上了,她以为阿观和夫君、和母妃一样看不起自己,以为即使沦落到这等境地,叶茹观还是没把她放在眼底。 程氏倒抽口气,恶狠狠地冲到墙边抓下挂在上头的鞭子,怒指着她问:“叶茹观,快说!是谁让你下毒害我母妃的?” 阿观随着她的举动看向墙壁,在发现琳琅满目的刑具时,又想发笑了。 照理说,是小燕子和紫薇才会被关进监狱里严刑拷打的,可她……一来,她没惹毛容嬷嬷和皇太后,二来,她不是小燕子,正牌的小燕子还在靖王府的明月楼里呢。怎么就轮到她来演上这一出,这般不按剧情走,还珠格格的编剧会很为难的。 淡然微哂,阿观问:“朝廷里没人了?那些饱读诗书,一关关通过科考,当上大官的男人全跑到哪里去,他们不来审查案子,竟让尊贵高雅的四皇子妃纡尊降贵跑到这里来审问犯人?” 几句话,说得程氏脸红脖子粗。都已经到这等田地,她还这副高高在上的态度,难道天底下真有不怕死的人? 阿观越是表现得满不在乎,程氏就越是怒火高张,她气得鼻孔冒烟,指着阿观怒问:“别耍嘴皮子拖延时辰,你恐怕还不晓得,进了这里,等同于半死之人,再不会有人闻问,就算我把你给活活打死,也不会有人追究的。” 程氏想吓唬她,想让阿观的淡定出现裂痕,她就是看不得她的气定神闲。 阿观脸上仍未掀起太大波澜,心里倒是想着自己曾经看过一份医学报导,在人类面临身体无法承受的痛苦时,大脑会分泌出某种类似吗啡的激素,让人感觉不到疼痛,反而会觉得温暖、愉快、舒服。 不晓得那些刑具一一在自己身上试验过后,她会不会出现这种感觉。如果会的话,那么被打死是不是比被慢慢饿死来得幸福几分? 想到这里她又想笑了,不知道是不是被点了笑穴,还是已经确定自己无路可逃,她老是想笑啊,这会不会是精神病的病兆? 不笑还好,阿观一笑便刺激到程氏,阿观的笑分明与她无关,她就是认定阿观在嘲笑自己,于焉怒火兴起,她高举皮鞭狠狠往阿观身上抽去,瞬地,衣服刷破,一道血痕出现程氏眼前。 一阵很“刺激”的疼痛感,把阿观想像中的吗啡激素给打掉,她瞠目结舌看向眼前女人,好痛啊……她终于明白新加坡的人为什么那样遵守法律,因为鞭刑……真的好痛。 被抽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痛着,阿观没哭,可一张脸扭曲到不行,她望向程氏,又想起老问题,话随之出口,“你为什么恨我?” 阿观的受痛表情让程氏非常满意,她笑道:“怕了吧,聪明的话就快点认罪,也许本皇妃心情好,肯网开一面呢。” 阿观咬牙,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间挤出。 “可不可以请教四皇子妃,我哪里得罪过你?” 程氏把阿观的问话当成示弱,扬起媚眼得意的说:“你哪里都得罪我了,你不该让皇太后看重,不该得皇帝夸奖,不该让母妃认为你比我能干……” 林林总总听一大堆,阿观终于明白自己是哪里得罪人,嫉妒,一个驱使人类丧失理智的情绪,可话说回来,她哪里值得这两个字?程氏真是高看她了。 幽幽叹息,阿观回答:“四皇子妃,你这是何必,夸奖是表面,看重是虚伪,我若是真能干怎会有如今下场?信不信,如果人能够选择自己的命运,我多希望自己是你。” “你羡慕我?”程氏满脸狐疑,认真思量自己哪一处可以让她心生羡慕? 阿观看着程氏的表情又想笑了,真是缺乏心机呵,这样的女子天真浪漫,有几分娇惑、几分傻气,若能得到一个专心相待的男子,定能终生幸福,可惜她落入处处阴谋、时时算计的皇家,她的天真成了愚蠢,她的娇憨成了无可救药。 这种心思如此容易被左右的女子,在后宫里是既定的悲剧。 “说啊,怎么不说话,该不是随口糊弄我的吧。”程氏催促阿观。 “自然不是,四皇子洁身自爱,没有三妻四妾,所有的心意全放在你身上,且四皇子深受皇帝看重,生母皇贵妃又是后宫地位最高的,日后,那个大位除了四皇子之外,还有谁能相争? “早晚你是要取代皇贵妃统御后宫的,就算没有看重夸奖又如何?事实并不会因此而改变,那是命运、是注定,你的命天生比旁人好,何必在乎几句虚幻浮夸的赞词?” 阿观承认自己错了,争一口气是傻的,真正有功夫的人能把那口气给咽下去,她不再想医学报导的“温暖、愉快、舒服”,只想少挨点痛,她不计较早死晚死,只计较好死或歹死,于是她顺了程氏的毛,每句话都模到点上。 程氏露出笑脸,甜甜说道:“你的话倒是半句不假,不过四皇子待我有没有那么全心全意,倒也难说,他常骂我、嘲笑我呢。” 说到后来,她眼底有一丝黯然。 阿观看见了,是女人都想被丈夫珍惜疼爱的吧。 “你就没想过,四皇子对你是爱之深责之切?” 阿观的谄媚等级更上一层。 “行了,你在供纸上画押吧,我不再折腾你。”反正狱卒说过她已经两天没进过半粒米、半滴水,再这样下去,她怕是撑不了多久。 “画押?” “是!” 程氏眼神一转,贴身丫头将供词拿到阿观面前摊开,但是光线太暗,阿观睁眼看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程氏不耐烦,推开丫头说道:“你只要招认下毒之事是受靖王爷指使,说不定我可以请四皇子到皇帝跟前为你说项,让皇上饶你一命。” 这话就是哄人了,程氏不落井下石已经是高抬贵手,怎敢期望四皇子为一名“罪妇”冒犯龙颜?更何况这件案子,皇帝从头到尾是攒着明白装糊涂,一张用刑求换来的供纸能成得了什么事? 阿观皱眉,是四皇子得到的消息不真确还是他脑子犯浑?这么粗陋的指控,皇帝怎会相信?难道上回的假玉玺案还没让他受够教训? 想破脑子也弄不明白,那毒蛇般的人怎会做出这等蠢事,没道理啊,难不成……密审她,是程氏的自作主张? 扬起眉眼,对上程氏的视线,阿观回想齐穆韧对裎氏及其父亲的评语,他是连半分诬蔑都不屑的。 凭着一身蛮力建功立业的程将军,将女儿嫁给一个对军权汲汲营营的四皇子,这场交易婚姻真不知道是成全了程氏还是四皇子? 阿观半天不作声,程氏还以为她不肯画押,怒声陡然扬升,“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聪明的话就乖乖画押,否则被打个半死再来画押可是自找罪受。” “四皇子妃,我画不画押都没用,皇上根本不会相信这等指控……” 阿观试着想同她讲道理,但程氏根本听不进去,一心认定她在反抗。 “你这是敬酒不吃、想吃罚酒是吗?行!需要鞭子讲话,有何难?” 想也不想,程氏举起鞭子再度往阿观身上抽去,刷刷刷,连续三道鞭痕映在她的脸上、手臂上。 “四皇子妃,你别犯傻,若皇上知道你动用私刑,后果难以想像啊。”阿观痛得叫喊出声。 这话说不动程氏,她过来之前早已经探知,进来天牢就别想活着出去,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你别恐吓我,如今朝堂是怎样的局面你当我全然不知,就算皇上知道我动用私刑,四皇子也会替我开月兑的,说,画不画押?”程氏自信满满,这回,她是在帮四皇子呢。 四皇子会为她开月兑?难道四皇子安排了一连串阴谋,有法子让皇帝相信假供词?难道他们想利用自己对齐穆韧动手? 不行,她琢磨人心的功力太肤浅,根本分析不出根由,她只能咬紧牙关,打死不画押。 “说话啊,你画不画押!” “不画。”有了这层想法,阿观断然拒绝画押,她没有选择早死歹死的机会。 “好啊,有骨气,不怕死是吧,那就看看是你横还是我强,待你吃过这顿鞭子宴,我倒要看看你的嘴巴还硬不硬得起来。” 有一就有二,初时她还不太敢下手,可打了几鞭后程氏反而没啥忌讳,反正四皇子也想叶茹观死,索性等她一死,再抓她的手指盖印便是。 至此,她下手再也不留情,扬鞭又要朝叶茹观身上抽去,可是,猝不及防地,她的鞭子被人截下,对方一个用力猛抽,她连人带鞭摔到一旁。 “是谁?” 第四十八章 三爷耍特权(1) 一双凌厉愤怒的眸子狠狠瞪住她,程氏心里猛然一颤,差点儿喘不过气,手一松,带血的鞭子掉到地面,不大的声响却震得她耳膜发疼。 “你……靖王爷,你要做什么?” 程氏满心慌乱,不是说他跪在御书房里吗?怎会出现在此? “你说呢?” 齐穆笙拉起笑脸,可他的笑比愤怒更让人心惊胆颤,虽说他的武功不如二哥,但吓吓妇孺还成。 “我、我、我……我不知道。” 程氏全身发抖,吓得节节后退,她身边的丫头不敢上前维护主子,自个儿缩在墙边瑟瑟打颤,那可是靖王爷啊,人间的活阎王,谁见了能不敬畏三分? 阿观听见声音睁开双眼,看见吓得心脏病快要发作的程氏忍不住发笑,糟糕,她一定生病了,这时候竟还笑得出来? “三爷,你就别吓四皇子妃了,人吓人是会吓出病的。” 三爷?齐家三爷齐穆笙?是他,不是那个活阎王? 程氏松口气,挺了挺腰背,站直身。 看见程氏前后判若两人的模样,阿观扯开唇角,原来齐穆韧的名声这么可怕,同样一张脸,换了名字,就让程氏从地狱回归人间。以后“齐穆韧”三个字可以成为一帖良药,用来治小儿夜啼、女人无理取闹。 听见阿观的话,齐穆笙转过头睨了她一眼,若不是她被打得很惨,若不是她模样狼狈,他真的很想敲敲她的额头说:“干嘛说破,爷玩得正上瘾。” 可她那副模样,害他所有的话全给压进肚子里。 耙打阿观?!他目皆欲裂,满目狠戾,侧过脸狠狠瞪住程氏,她一惊,朝后方一踉跄差点儿摔跤。 齐穆笙压下心中狂怒,手脚麻利地解下捆住阿观的绳索,绳子解开,手腕上的瘀痕立现,没了绳索吊着,阿观像滩烂泥巴似的瘫软在齐穆笙身上。 他倒抽口气,眉心打上死结,齐穆笙在心底对自己发誓,四皇子……此仇不报非君子! 轻轻将阿观抱到椅子上坐下,一个旋身,他凌厉的目光再度对上程氏。 程氏心头一震,对着面目狰狞的齐穆笙隐隐倒抽口气,他是人称和气三爷的齐穆笙?不像,她被他的目光逼得一退再退,整个人贴上墙壁。 他似笑非笑地向程氏靠近,问:“现在咱们是不是该来讨论讨论,四皇子妃怎地没事逛大街逛进大牢里,是吃饱了撑着,还是闲着没事做,非得把我家二嫂吊起来毒打一顿,娱乐娱乐自己?” 程氏强压下胆颤心惊,硬起底气说道:“我是过来问问,叶茹观为什么要毒害我母妃,我母妃哪里对她不起。” “哦,原来皇妃嫂子已经入朝为仕,皇上派您来审案子,真是失敬失敬。”他的语气刻薄得让人全身起鸡皮疙瘩。 哼,不给她几分颜色瞧瞧,她还以为齐三爷是吃素的。 “你不必讽刺,如果叶茹观不犯下这等滔天大罪,我想审她,谈何容易。” 他深感同意地点头说道:“的确不容易,恐怕未审就先让四皇子给休了。” “可惜被休的人是叶茹观不是我。” 他双手横胸,挑眉浅哂,冷笑中带着窒人的气势,一步步朝程氏走去,每个步伐又慢又重,像觅着猎物的狮子,动作优雅却带着死亡气息,缓缓向猎物靠近。 迫得程氏不敢迎视他的目光,仿佛一触及便会被射得千疮百孔,在齐穆笙近身时,程氏尖叫一声,再顾不得形象,高举双手挡在自己头上,大喊:“你想干什么,我可是皇子妃!” 皇子妃?很了不起吗?死一个、来一个,不知道多少女人想递补她的位置。 齐穆笙停下脚步,她身上的薰香浓得让人鼻头发痒,程氏缓缓放下手臂,与他四目相对,心底无法遏制的痉挛颤栗,压迫着她每一寸神经,恐惧在贲张的经脉间游走…… 他到底是齐穆笙还是齐穆韧?为什么无心朝政、一心积攒银子的没出息货色也有一双阴鸶眼神? 她张口结舌,而他把人给吓够后才淡淡开口:“那纸休书也得咱家哥哥应了才能算数。” 提到休书,齐穆笙的目光被案头那张纸给吸引过去,他劈手夺过,走到火把下头看清楚,不看还好,一看,那股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狂怒再次窜烧。 他慢条斯理地将供纸折起来收进怀里,冷笑道:“四皇子妃可真是一心一意为四皇子谋事,这等忠心若不教皇帝看清楚,皇上怎知自家有这么一位专心为夫的好媳妇。” 程氏猛地一惊,那东西若是落入皇帝手里,她还有好下场? 皇太后叮咛过母妃千百次,后宫不得干政,这事会不会牵扯到母妃头上,如果会的话,母妃和夫君岂会放过她? 她咽下惊恐,强撑起勇气伸手摊在齐穆笙面前,“把东西还给我。” “凭啥?” 他的目光像看白痴似的,一点同情、几分鄙夷,他缓慢摇头,齐宥莘怎么就娶到这样一个货色,难怪大事不成、小事不断。 面对齐穆笙的态度,她想不出法子了,只能使起泼妇招数,豁出去了! 她指着他的鼻子怒道:“你不给,我便闹到皇上跟前,皇上最痛恨勋贵子弟婬乱人伦,你说,一个小叔好端端的怎会跑到狱中私会嫂子?莫不是两人之间有什么不能告人的关系?” 齐穆笙若是那种科考出身的迂腐儒士,定会被她的话给呕死,可惜他不是,他是商人、看过千百种脸孔的奸恶商人,哪里会被这等程度的撒泼给吓着。 他拍拍手,好像她的话正中下怀似的。 “说得真好,平日里就觉得四皇子妃看我家嫂子的眼光有问题,瞧,这不就是啦,嫂子一入狱,你比谁都快、眼巴巴地赶了过来,难不成你与我家嫂子有染?” 齐穆笙痞痞几句浑话,让程氏一张俏脸气得通红不已! 程氏胸口起伏不定,脸上表情又惊又惧又恼恨,而齐穆笙则是一副泼皮耍赖的痞样,阿观见了笑到不可自抑,原来刻薄人,也可以这般大快人心。 日后有机会的话,该好好练练自己的嘴皮子,虽然她是谄媚界达人,犯贱界翘楚,俗辣界冠军,但偶尔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也不坏。 只是……一个不小心,她成为被休离的弃妇,再一个不经意,她又成为蕾丝边,她的际遇太神奇,不写成小说太对不起自己。 阿观的笑声,引来两人目光齐聚,程氏怒不可遏地斥问:“你笑什么?笑自己爬进阎王殿的速度不够快?” 程氏的话惹恼了齐穆笙,他阴恻恻道:“要不要打个赌,你与我家嫂子,谁会先爬进阎王殿?” 见两人剑拔弩张,阿观连忙“居中调停”。 “都别生气,我不过是开心,开心有四皇子妃这样一位红粉知己,若是有幸能活着走出这里,四皇子妃,我一定竭尽全力争取您的青睐,至于那个鞭子宴,还是留到日后闺房无人时,咱们再来试试。”sm耶,哇!想想都觉得刺激呢。 这哪是居中调停,根本是火上添柴。 阿观气得程氏胸中怒涛翻腾不已,她锐眼瞪向阿观,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而齐穆笙也瞪她,他恼恨阿观,都已经到这等田地了还故作无事状,她难道不知道,外头已经炸了锅乱成一团。 程氏怒发冲冠,恨不得冲上前将两人给撕了咬了砍了,可心底却也明白,今日之事已败,若再继续纠缠,自己讨不得半分好,她怒气冲冲地踢了缩在墙角边的婢女一脚后,忿忿离开。 程氏离开,齐穆笙回到阿观面前,担忧浮上面容,低声问:“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会被关进天牢?” “就是你听到那样,我对皇贵妃下毒。”她耸耸肩。 第四十八章 三爷耍特权(2) 这些屁话他在外面听多啦,他要听的是真相,冷哼一声,“下毒?你有这等本事就好了,你只会吞毒、吃毒,只会被人家害了,还用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来宽慰自己,你从头到尾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快说,下毒的人是谁?” 她幽幽叹息道:“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爷,他选择我。” “二哥诬赖你,你就认下?” “不然呢?小虾米能对抗大鲸鱼?我不笨,所以不浪费力气。” “有皇上作主,你不认,没人敢逼迫你。” “皇上已经替我作主了。”给一纸休书,还她自由之身,她能要求的不多,皇帝待自己已属宽厚。 凝睇着她,嘴上不说委屈,眼底却盛满委屈,这张脸已将真相描得清楚透彻。 真相还能是怎样,有理由下毒的人是何宛心,叶茹秧同她有灭门仇恨,二哥知道罪名落在何宛心头上,她必无法幸免,想着皇帝对阿观的喜爱,再凭恃自己的功劳,二哥认定阿观会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她这副模样称得上平安无事? 齐穆笙轻叹,“你不要怨二哥,他有他的身不由己。” 阿观百分百同意,只不过,她想当齐穆韧的“情不自禁”而不是“身不由己”,既然他的情不自禁被占走了,她这个人啊,不喜欢在爱情里将就,所以,再见、goodbye、莎哟娜拉,期待他日再相逢。 “这世间谁没有身不由己,你我又何尝没有。”她苦笑。 “二哥直到现在还跪在御书房里恳求皇上,你会没事的。” 齐穆韧还没回王府?他真以为能替自己求回一条命?凶手为被害人求情,这个句子怎么说都不通顺呐。 长叹,她实在不喜欢这样,不喜欢自己取代何宛心成为他的罪恶感。 “麻烦三爷转告王爷,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认下的罪,我死或不死,他都无须愧疚。” 齐穆韧不要叶茹观,那么她便不要这个有齐穆韧的世界,她要回去了,既然睡不回去就死回去,每种方法都得试试才能甘心,对不? “说这些话是白搭,只要二哥救不回你,他就会愧疚一生。” 她苦笑,言道:“如果王爷真会因为我的死而愧疚,就请他为我做一件事——把晓阳、晓初、月季、琉芳送出王府,将我的嫁妆、家当全送给她们,因为,于我而言,她们不是奴婢,是我的亲人。” “那我们呢?我和二哥还是不是你的亲人?” 突来的一句话让阿观不知道如何回答,想过半晌,她缓缓道:“想当王爷及三爷亲人的人很多,不差我一个。” “如果,就差你一个呢?”他口气里有着倔强,硬要逼出她的承认。 阿观低下头,不肯回应。 她知道的,心底一直明白齐穆笙对自己有好感,可她必须装傻装得彻底,这是为他、也是为齐穆韧,然而眼下……她谁都顾不上了,只能无语沉默。 齐穆笙真想一记敲破自己的脑袋,他在做什么啊,难不成还期待她说:我与你二哥散了,日后只能仰仗你,你愿不愿意成为我的终生依赖? 他对自己苦笑,摇头说道:“你暂时还不能离开,我先送你回牢房,月季她们几个整理了好些东西,我已经让牢头给你送进去。 “记住,你要好吃好睡,再也不许折腾自己,就算你不顾念二哥,也得想想月季她们,如果你真的把她们几个当成家人,就应该能理解她们有多担心、多焦急。” 她朝他点头。 “我明白的,请三爷转告她们,我一切安好。” “你要我公然说谎?就不担心我下拔舌地狱。”他试着将气氛变得轻松。 “善意的谎言不算谎,哪日三爷果真下了拔舌地狱,肯定是昧良心的生意做太多,与此事毫无关联。” “你!”齐穆笙笑了,又想戳她脑袋,可依她现在的情况绝对闪不开,君子不趁人之危,就算这个君子热爱昧良心的生意。 齐穆笙打横抱起阿观往牢房走去,前脚才刚踩进,就闻到那股浓浓的尸臭味,再看见地上的呕吐物,及那盆比馊水还可怕的食物,齐穆笙满肚子的火气发作了,怒声一扬,他对着随侍在旁的狱卒破口大骂:“你们就让王妃吃这个?” “没有、没有,王妃从进来以后,连半口都没吃。” 一名笨狱卒连忙否认,可这个否认比不否认更惨,齐穆笙火大至极,抬起脚就要踹人。 阿观连忙阻止。 “喂,你要是把我给摔了,看我怎么修理你。” 齐穆笙这才收回脚,将阿观抱得更紧些。 阿观叹气道:“你傻啦,我是来这里当囚犯,又不是来当王妃的,难不成你要他们天天好鱼好肉供着我,如果当犯人待遇这么好,谁不想到牢里来住蚌三、五年,过过不事生产的舒心日子。” 齐穆笙想反驳,偏偏她字字句句全在理,满肚子火没处泄,他只能对着狱卒发飙,“去,去给王妃腾一间干净屋子来,得有桌有椅有床有褥,若是弄得爷不满意,爷就叫你们不舒心。” 屋子?他当这里是饭店啊,阿观又想笑了。 阿观试着告诉自己,她不是笑觉神经出问题,而是天性豁达、不惧生死,笑看尘世浮沉,眼界开明了,便是重如泰山的生死大事也轻如鸿毛。 所以这回她笑得大方,笑得不压抑,笑看被齐穆笙吓呆的狱卒们连滚带爬地去张罗齐三爷的命令,心想,权势还真是好东西。 不过一个时辰工夫,干净屋子就摆弄出来了,那屋子干爽不潮,不只有桌有椅有床有褥,连梳妆台、脸盆架子、小瘪子全给弄上,他们想得周到,还用长长的布围出一小块地方,让阿观可以洗澡更衣。 齐穆笙这才脸色缓和,拿出一张百两银票交给他们,“好好照应王妃,日后三餐万客楼的伙计会定时送过来,你们别想从当中捞油水,下回爷过来,若是见着王妃瘦了,她瘦一钱,爷就从你们身上给刮下一两肉,明白没?” 他的口气威风凛凛,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齐穆韧那个威武大将军。 “是,奴才一定照办。”狱卒们瞄了眼银票,眼睛发亮,笑得阖不拢嘴,也不枉他们将头头小妾屋里的东西全给张罗过来。 “行了,下去吧。” 狱卒们恭敬地退出牢房外,齐穆笙把晓阳让他带来的东西给一一归位,不多久,桌上有笔墨纸书,柜子里有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阿观看见那些胭脂珠翠、白玉霜、美容乳时,忍不住笑出声,“关在狱中还上妆的,我可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念天地之悠悠……”她收口,后面那两句实在不宜。 “全是你“亲人”们的用心,废话别多说,我离开后,先把药给上了,下回我过来,若是你的伤还没好,恐怕再送进来的不是这些瓶瓶罐罐,而是你那四个丫头了。” “知道,我会好好照料自己。” 齐穆笙点头,转身离去,走到牢房门口,他脚步迟疑地转身,忍不住问了句,“嫂子,无论如何,你都没办法与何宛心共事一夫吗?” 阿观梗了喉,这个时候还问这种话,他是疯了还是傻了,就算她念头转换,也没有这等机会了吧?不过,她依然实话实说。 “三爷觉得,把老虎和山羊关在一起,几天后会出现什么状况?” 和和美美、双兽同乐的情况是别想了,他也实话实说,“会剩下一只吃饱的老虎和一副山羊骨架子。” 阿观认同他的答案,点头。 “你是老虎还是山羊?” “你说呢,谁看起来比较像是待宰的模样?” 他无奈地指指她,阿观又是百分百认同地点了下头。 他叹气,像是保证又像承诺似的说:“放心,爷定会给你出这口恶气,爷在此发誓,会把你这只山羊完好无缺给救回来。” 这回她不认同了,所以敷衍笑两声,不再言语。 齐穆笙看看四周,再叮嘱狱卒们几句,让他们把阿观当姑女乃女乃伺候着,才安心离开。 凝视着他的背影,阿观深吸气,再将那口堵在胸口的气慢慢吐尽,齐穆韧有何宛心,齐穆笙呢?人生总要爱过那么一回才不遗憾,她但愿他也能轰轰烈烈爱一遭。 第四十九章 拆了皇子府(1) 在皇帝的要求下,文官们各自呈上了整肃吏治、处置贪腐官员的章程,只是众人没想到皇上第一个开刀的竟是叶家。 但即使当着文武百官面前处置了叶定国,皇帝还是满脸不悦。 叶定国吃定皇帝心软,他不替自己的贪渎分辩半句,口口声声痛骂自己、磕破他的老额头,让人心生不忍。 当所有臣官都以为这回皇上定是要重重拿起、轻轻放下,不看僧面看佛面,为四皇子的前程留下一个机会时,皇帝咬紧牙关,坚持免除叶定国的丞相一职,而十几名查证出有贪渎事实的叶氏子孙,一律除官入刑,至于散播谣言、造成军心不安的叶定华,则被判流放。 叶家至此是一败涂地了,听见这个消息,皇贵妃晕了过去,急召太医,四皇子匆忙入宫,想替叶家求情。 四皇子不求情还没事,这一求,让皇帝更厌恶上几分,自己的二皇兄被贬为庶民的时候,他非但没出面求情,事后还在府里邀集一帮狐群狗党彻夜狂欢。 怎地,叶家的血缘还胜过皇家血脉,若他是这么想的,无妨,就让他去当叶家子孙,好好承欢叶定国膝下。 一番斥责后,皇帝将四皇子赶回去,命他闭门思过。 下了朝,皇上没往福安宫探望叶茹秧,对他而言,没将她和四皇子入罪,已是手下留情。 皇帝绷着脸前往御书房,远远地,王顺看见齐穆韧还跪在御书房里头,那两道眉毛扭曲成团,王爷这回是怎的,非要同皇帝杠上吗?皇上心情差得很,他就不怕牵连还在狱中的妻子? 皇帝也看见齐穆韧了,他冷着脸走进屋里,这才发现齐穆笙也跪在齐穆韧身边,看见齐穆笙,皇帝脸色稍霁。 齐穆罜给宥家置办屋宅、塞银两的事,他知道了,他也知道齐穆笙在宥家临行前那一番真心实意的劝慰。 齐穆笙要宥家好好作为,千万别因此失志丧气,断送自己的人生,他要宥家振作、要他以自身才能,另创出一番事业。 这才是兄弟啊,这才叫做亲情,为什么齐穆笙、齐穆韧能够做的事,其他儿子就是做不到? 宥莘在府中彻夜狂贺同时,与宥家一母同胞的宥宾闭门不出,生怕皇上迁怒自己,连半两银子都没送上,其他几个年纪小的也是噤若寒蝉,不敢表示,唯有宥钧……皇上叹口气,他还懂得让妻子偷偷给二嫂塞东西。 皇帝大步走进御书房,随侍在侧的王顺立刻递上茶水,悄悄地与齐三爷对上眼,他微微摇头,王爷和三爷不该挑这个时候惹事,皇上心情不顺呐。 齐穆笙明白王顺的意思,可这会儿实在顾管不上。 坐在桌案后,皇帝炯炯目光迎向两兄弟的注视,一个满面疲惫、胡碴冒了满脸,从窗外投射进来的日光,将他的侧影修剪得分外清俊甭瘦,两道超拔凌锐的鹰眉紧蹙,一个则是脸色苍白,长眉斜飞,一双眼睛雪亮却隐含愠怒,好像谁欠他几百万两银。 这是对天子的态度吗?自己竟纵容这两兄弟目中无人至此?一个恼火,皇帝大掌拍到桌面,怒声问齐穆韧,“你递条子告假了吗?谁允你不上早朝的?” 齐穆韧没有回答皇上的问题,却是一揖趴伏到地,重复着说过无数遍的句子。 “恳求皇上饶阿观一命。” 哼,谈判不成就不喊父皇了?还真是现实得厉害啊。 皇帝烁亮的目光盯住齐穆韧,凝声说道:“怎么饶?她毒害的可是皇贵妃,朕饶了她,这世间还有道理律法吗?” “皇贵妃身子无恙。”齐穆笙插进话。 “难不成要皇贵妃死绝死透了,朕才能严办叶茹观?”皇帝冷冷一哼,说道:“别忘记,这个罪名是你亲手替她套上的,在你做出决定那刻,便造就了她的下场命运,穆韧,放手吧,她已经不是你的阿观。” “我不会放手的,她是我的妻子。” “要朕提醒你几次,叶茹观已经收下休书,她和你靖王爷再无半点关系。” “那纸休书,我不认。” 他捏紧拳头,额头青筋暴张,那不是休书而是烙铁,狠狠地在他胸口烙上无法抹灭的疼痛。 “那不只是休书,还是朕亲盖上大印的圣旨,在你眼里,连圣旨都可以不作数?” 皇帝口气冷厉。 后悔吗?可惜天底下啥药都有,就是没有后悔药。 “皇上只是要一个人顶罪罢了,微臣愿意顶下这条罪名。”齐穆韧迎视皇帝,口气里有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怎么顶,朕还有大把差事要你去做。”皇帝口气很硬地说。 “阿观一死,微臣立刻退隐朝堂。”齐穆韧口气更硬,他坚持立场,坚持保住阿观。 “为一个女人放弃利禄功名,你脑子坏了吗?”他眉心蹙起三道锐利竖纹。 “阿观于微臣,不只是女人。”齐穆韧还他一个乖张孤傲的眼神。 别开脸,皇上不欲见他。 “争执这些无益,这案子朕已经交办下去,待李庆文几个彻查清楚后会拟个章程上来,届时要杀要关,朕会让王顺知会你一声。” 听见皇帝此话,齐穆笙忍不住扬声道:“还彻查?李庆文没审,已经有人去审过一回,连供词都已经出来,只等着把阿观打死、按上指印便是罪证确凿,若非臣及时赶到,现在二哥已经入狱,而我得去替嫂子收尸了。” “齐穆笙,你在说什么浑话?”他快被这对兄弟给活活气死了,生一堆儿子全是不省心的。 齐穆笙也不争辩,仅是从怀里掏出程氏的供词呈上,王顺接手,摆到皇帝面前。 方才一下早朝,他赶着在皇帝前头进入御书房,来得太匆忙,狱中之事尚未对二哥说分明皇上便到了,因此听了他的话,不只皇帝坳了双眉,二哥也怒目瞠视他。 皇帝迅速把供词看过,怒潮在胸口翻腾不已,他怒极反笑,好啊,老二刚倒,他就迫不及待对穆韧动手。 下一个是谁?老大、老三、穆笙,是不是所有会危害到他的人全倒了,他才能安心睡觉。 “这是谁捏造的谎言?”皇上面若寒霜摔袖而起,恨不得亲手掐死那个孽子。 “这件事本来就是个大谎言,凶手是假的、凶案是假的,既然所有的事情全是假的,自然会有人见缝插针,能多张罗几个人进去,都是稳赚不赔。” 稳赚不赔?!皇帝瞪齐穆笙一眼,他还真把朝堂事当成他在商场上的那些勾当?“把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 齐穆笙说了,从见到程氏那刻说起,再说到她诬赖阿观受命下毒、与小叔有染,他本就是舌粲莲花的人物,一件三分残忍的事被他一形容就夸张成十分,听得齐穆韧目訾欲裂,恨不得将程氏和齐宥莘毙于刃下。 “皇上您不晓得,那个冒着尸臭味的牢狱多可怕,他们给嫂子吃的饭,馊得连猪都不肯碰,狱卒说嫂子进了那里,半口水、半粒米饭都没进,嫂子本就身子骨弱,前阵子又为了那些糟心事,人瘦过一大圈,这下子更好啦,没吃没喝,怕被老鼠啃指头又不敢睡,再加上四皇子妃那顿毒打……皇上,您就别审了吧,干脆赐嫂子一杯毒酒,再帮她念几句阿弥陀佛,让她少受点罪、早死早超生。” 齐穆笙说完闭上嘴,这篇话当中有一大半是说给二哥听的。 他并不讨厌何宛心,也理解二哥是个重旧情、不亏欠人的,他绝不会置何宛心于不顾,但事情做到这个地步,着实让人看不下去。 尽避他明白做起来相当困难,但他不得不同意外公所说的——大家齐心合力,慢慢劝阿观回心转意。 就不知道二哥在急什么,非要迫得阿观立即低头,他又不是不知道阿观最擅长的是阳奉阴违,她不逃跑,难不成还留在王府里和人共事一夫? 她是谁啊,她是来自有哈利波特和蝙蝠侠的世纪,她会赚钱、能独立,哪里需要依靠靖王府这把大伞。何况,阿观没学过争宠手段,哪敌得过何宛心? 瞧,现在凶手在家里喝燕窝羹,她呢?在牢里挨打、喝馊水。 他心生不平,为着阿观所受的苦怒及何宛心。 “早死早超生,这是她要的?”皇帝问。 “皇上,您这不是在说笑话吗?进宫请求赐婚不是她要的,可是,她得来。旁人下毒不是她要的,可是,她得认。进大牢不是她心甘情愿的,可是,她得关。这桩桩件件哪一个能由得她作主?” 皇上松口气,这就是两兄弟间最大的不同,穆韧总是直来直往同自己倔强、逼迫自己低头,而穆笙这家伙巧言令色,会用各种方法,企图说得自己对阿观升起几分怜惜。 “既然她作不了主,你也给朕闭嘴。不过,朕倒真想问问,你是怎么进得了那个天牢的?”没有他的命令,程氏能进、穆笙能进,这齐焱王朝到底还有没有律法存在? “很简单,两个字——贿赂。”齐穆笙脸不红气不喘,没有半点羞愧的说。 “朕在这里拼了命的肃贪,你倒好,背着朕四处去搞贿赂!” 皇上气极,抓起桌上的端砚就往他身上砸去,如果是齐穆韧,定会硬生生受下,而齐穆笙……他没猜错,齐穆笙的头一歪、闪过。 “微臣自知有罪,不如皇上把嫂子放出来,臣身子健壮,自愿代替嫂子去坐牢,待李大人把事情原委给查清楚,再商量斟酌往后该怎么办,如何?” 皇帝被他的痞话呕得火冒三丈。 “朕办案子还得同你商量?你想都不要想。” “这样不行吗?那不如把臣同嫂子给关在一起好了。” “你真想坐实和嫂子有染的传言?” “是皇上自己说的,嫂子领下休书,与二哥已经没有半分关系,这传言不会成立的。”他一痞二痞,越痞越上瘾。 “你!你们两个非把朕给活活气死不成?回去、通通回去,你们若是硬要跪在这里,行!案子不必审啦,朕马上命王顺赐一杯鸩酒给叶茹观,把她的尸首抬回靖王府去。” 齐穆韧猛然抬头,布满红丝的眼睛暴张,冷肃的目光直直迫视皇上,他满眼的惊怒转为懊悔失望。 齐穆笙硬扯住二哥的手,不让他冲动。 “父皇,您就不能看在我们兄弟俩的分上饶嫂子一命?如果父皇肯饶她,父皇要我做啥我就做啥,行不?”齐穆笙拍胸脯说话,就算要让他进户部替朝廷挣银子,他也没二话。 又来一个,一个为阿观愿意承认他是“父皇”的儿子,看来这个阿观还不是普通重要。 他浓眉横竖,口气执拗,“这些话别同朕说,你二哥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救叶茹观,端看他肯不肯点头。” “二哥,你有方法?”齐穆笙讶然。 “都下去吧,君无戏言,三日内,若齐穆韧的答案能令朕满意,叶茹观的性命自然无虞,否则……”皇帝不再多说,他拿起桌上的“供词”陷入沉思。 齐穆笙见状,拉着齐穆韧起身。 齐穆韧不顾发麻的双脚,挺着身子咬牙道:“微臣告退。” 语毕,齐穆韧一拐一拐、满怀怒气地往外冲,齐穆笙急起直追,边跑边问:“二哥,你要去哪里?” “去砸了四皇子府!” 像一阵风似的出了宫、纵马狂奔,齐穆韧回府里领走一批府卫后,再次上马,目标直奔四皇子府邸。 四皇子府的总管挡在门口,见齐穆韧来势汹汹,连忙让人进屋向齐宥莘禀报,自己则在门前不断对齐穆韧、齐穆笙陪笑。 “不知靖王爷及齐大人大驾光临,还请王爷稍稍等待,四爷定然马上迎出来。” 若靖王爷不是这种见魔杀魔、见鬼斩鬼的骇人模样,四爷肯定会很高兴靖王来访,可他这副态度……总管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齐穆韧哪肯等,他胸口炽烈的怒火急欲发泄! 大掌一推,总管几个踉跄摔到旁边,齐穆韧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般,领着人走进府里。 跨进大门第一步时就对身后的府卫下令,“看得见的东西,全给爷砸个稀巴烂!” 齐穆笙无奈,二哥这回忒地沉不住气。可,能怪他吗?阿观被关、被打,皇上又是那个十条牛也拉不动的姿态,二哥不找个地方泄泄满腔怒火,怎能安生?偏偏那个没长眼的程氏撞上来,他不借题发挥才怪。 要埋怨?四皇子也只能怨自己今儿个犯太岁。 就这样,府卫一路走一路砸,有人上前阻止,身上、脸上便会挨上几下,不至于死人,但肯定会痛上好几天。 终于,他们一路进到大厅。 齐穆韧站定,身后的府卫也不需他再下新命令,自动自发地砸起物件来,那个“砸”可不是普通的砸,被他们这群孔武有力的府卫砸过的地方,桌椅断脚、物件皆毁,无一幸免。 齐宥莘闻讯匆忙赶来,见到屋子一片狼藉,惊得连话说都说不出来。 今天早朝时,皇上下令惩处叶家,他这才知道原来边关之事不单单是齐宥家的单手杰作,他恼极二舅舅不同自己商量便自作主张。 依父皇之精明,怎能不怀疑边关官兵发难有无自己插手的痕迹?难得父皇饶过母妃和自己,对他的求情只是一阵斥喝并未论罪,当下,他只能低调再低调,万万不能惹事,可、可……可这又发生了什么事,怎惹到他头上来了? 第四十九章 拆了皇子府(2) “二堂兄,你们这是做什么,便是落井下石也不该如此啊。” “落井下石?哼!” 齐穆韧冷哼一声,惊得齐宥莘头皮发麻,见他有恃无恐的态度,莫非是父皇下令让他……心底一阵发寒,父皇终究是疑心到自己头上了? “四皇子这话可说得不对啦,落井下石的人应该是四皇子吧。”齐穆笙双手横胸,看好戏似的凉凉说道。 “这话是打哪儿说起?”他满头雾水,不理解齐穆笙的话意。 “难不成四皇子没有派四皇子妃到天牢审我家嫂嫂?没有严刑逼供,把我家嫂子打得皮开肉锭?四皇子啊,你这件事儿做得可真不聪明,你又不是不知道皇上有多疼爱我们家嫂子,今日不过是二哥置气,皇上又拿二哥莫可奈何才将嫂子给关起来,以示薄惩,四皇子这番作为实在不妥。” “什么?那女人居然背着我做这种事情,该死!”齐宥莘气急败坏。 齐穆韧寒冽的目光刷向齐宥莘,让他打心底泛起一股冷意,比起巧言令色、口蜜月复剑的齐穆笙,他更害怕齐穆韧,他一个眼光就会让人想要退缩。 “二堂兄、三堂兄,这件事我问明白之后,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齐穆韧向齐宥莘扫去一眼,皇子中,除大皇子齐宥宾被封为郡王之外,其他皇子都未有封号,一来是这群皇子并未建功立业,二来是皇上防着他们的心思,可野心这种事哪里防得了,人年纪一大、心也就跟着大了。 齐穆韧面无表情,淡淡丢下话,“如果你无法管教自己的女人,本王不介意代劳。” 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开,府卫也训练有素、安静无声的跟在后头离去,就像阵风似的刮进来又刮出门去。 齐宥莘看在眼里气在心中,今儿个在朝堂上他已经是满月复不顺遂,没想到回府后,程氏还给他招惹这出,他怒声斥喝,“去把皇子妃给我叫出来!” 下人领命,急忙撒腿飞奔而去。 然而,他尚未等来程氏,却先等到来传达皇上口谕的王顺。 王顺低眉顺眼道:“传皇上口谕,四皇子纵妻行凶,罚禁足三月,不必上朝。” “什么?!” 他心一急跳了起来,冲上前一把抓住王顺的衣襟,可下一瞬想起他是父皇跟前的红人,又不得不强捺下怒气,松开拳头,咬牙恨道:“父皇怎么可以听信齐家兄弟的片面之词便处置我?” 王顺拍拍自己的衣襟,气定神闲,微哂道:“还请四皇子息怒,皇贵妃失德、教子不当,本欲降为妃,然而四妃分位已满,如今降为贵嫔,还请四皇子日后作为多用几分心。” 他将怀中那份“供词”往上一呈,齐宥莘接过手后飞快读过,越读越是心惊,他眼睛暴瞠,两颗眼珠子几乎要滚出来。 王顺见状,低声道:“奴才告退。” 不等四皇子应声,他躬身走出大门,恰巧与程氏错身而过。 程氏看见皇上的心月复太监,心慌莫名,她快步移往前厅,却被厅里的一片狼藉吓得不知所措,她慌张上前,拽起四皇子的衣袖问:“爷,这是怎么回事,哪个人胆子这么大,竟敢上咱们府里闹事……” 齐宥莘深吸气,见始作俑者出现,哪还有客气的,狠狠的一巴掌摔过,打得程氏头晕目眩。 “你这个蠢妇!” 话未听清楚,程氏又迎来一巴掌,之后的拳打脚踢,让她连哀号的机会都没有。 齐穆韧飞骑来到天牢门前,一列大内高手守在外头,看见靖王爷,众人随即集聚挡在门口。 齐穆韧不是穆笙,不屑做贿赂这等事,他下马,谁也不多看一眼,大步走往狱前。 大内高手齐齐拱手躬身,说道:“皇上有命,任何人不得踏进天牢一步。” 齐穆韧的回应是一声不屑冷哼,手扬高,就与众人大打出手。 他已经几个日夜未阖眼进食,体力早已耗尽,可是……他要见阿观,要告诉她对不起,还要告诉她别怕,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把她救下。 他竭尽全力、功夫尽使,有人不敌,几招内便败退下来,但他们奉的是圣旨,无人敢怠慢,便是拼死也要把齐穆韧给拦下。 明晃晃的刀刃劈空斩下,电光石火间,齐穆韧翻身闪过,然,雪亮刀光晃得眼前一片惨白,臂上一阵微寒,刀刃扎进血肉的闷声清晰可闻,热血渗出在袖间染出鲜红,他不管不顾,恍若无觉似的举剑狂攻。 随后赶到的府卫们见状,随即抽剑加入混战,站在一旁的宫中太监张全见状,连忙扬起他的公鸡嗓大叫,“王爷,快些停手!皇上有令,若是王爷硬闯,就令奴才奉上鸩酒一杯,送王妃上路。” 手一顿,齐穆韧停下动作,他缓慢转身,冷若冰霜的眸光投向张全。 张全身子一抖,急急伏地叩首道:“王爷,求求您不要为难奴才,奴才向您保证,王妃在里头很好,万客楼送来的餐饭王妃都用了,住的地方干净也安静,无人敢上前打扰,现下王妃正在练字……” 张全急忙解释,就怕王爷要硬闯。 杀王妃他着实没胆,可差事没办好,皇上打不得王爷,定要用他的脑袋来赔,当奴才两方都不能得罪,苦呐! 齐穆韧颓然阖上眼,再张目时,寒声道:“如果王妃掉了一根头发,你就提着自己的脑袋来偿还。” “奴才不敢,奴才定会尽心尽力服侍王妃,只求王爷放奴才一条生路。”张全说得战战兢兢。 齐穆韧甩袖,翻身上马,齐穆笙见状连忙追上。 追着二哥的背影,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机,但是他心急啊,努力策马狂奔,总算追上二哥的坐骑,他急急问道:“二哥,皇上提的办法是什么?他要怎样才肯饶过二嫂?” 齐穆韧不语,马鞭一扬,再度放马疾驰。 他有这么好甩吗?齐穆笙咬紧牙关,跟着扬鞭上路,一路紧追在二哥背后,到了王府急急下马,不死心地急追上前。 “二哥,你倒是说说啊,再难办的事,咱们也得出头做。” 同样的话,他不知问过几百声,二哥就是不回应,齐穆笙急火了,在接近明月楼时,他一把将齐穆韧给拽进大厅,忿忿关起门,怒问:“二哥,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怕我插手吗?你怕我带被休出家门的二嫂远走高飞吗?你宁愿让她死在牢里,也不敢让我知道皇上提出什么条件?” 咻地,齐穆韧猛然转身瞪着他,僵硬的身子如同一尊冰冷的神只,蚀骨沁髓的狠毒目光射得齐穆笙无处躲。 他知道,自己的话绝对会刺激到二哥,说不定自己还得忍痛挨上几个拳头,但他顾不得了,皇上只给三天时间。 “阿观没有被休出家门。”齐穆韧咬紧牙关,字句从紧闭的齿缝间挤出来,像想把谁碎尸万段似的。 “既然如此,有办法就说啊,为什么不说,你这不是成心要二嫂死!” 手臂的伤口还淌着血,他不知道疼痛,只晓得心口那个伤快要让自己窒息,他吸气吐气,却怎么也吐不尽满腔狂涛,心被沸油炸了,他十八层地狱走过一遭,依然救不回阿观,罢了,皇帝是铁下心肠要把他逼到底。 “说啊,你怎么不说话!”齐穆笙考虑要不要再给他添点刺激。 齐穆韧颓然坐下,他轻声道:“皇上要让我入主东宫。” “什么?!” 齐穆笙倏地一怔,怎么可能?皇上怎么会……他有那么多的儿子啊,怎么就想到二哥?难道皇帝要让他们认祖归宗? 不要,他才不要进后宫,那个你争我夺、没有亲情只有竞争的地方,那个嫔妃、皇子皇女施展阴谋与阳谋的战场,那个用脂粉凝香,堆积、掩埋无数罪恶的刑场,那个令人望而却步,阴森、凉薄、最最无情的处所。 于他们兄弟而言,王府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他们有外公,有一个充满温情的家,现在这个家里又多了个阿观,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带给他们最真心的欢笑与喜乐。 她说过:家是人们心灵的避风港,不是提升战斗力的地方。 他和二哥的战斗力已经够高,不需要一再提升。 可如果这是救下阿观的唯一方法…… “二哥你在犹豫什么?” “你居然同意?”齐穆韧讶异,他以为兄弟齐心,他们早对皇家血脉一事断了念头。 “不同意的话,阿观只有死路一条。”他直指重点。 “你以为我同意,阿观就能平安无事?若此事传出去,第一个想要阿观性命的,不是齐宥宾就是齐宥莘,况且你以为,皇帝现在能用阿观逼我当太子,他日就不能用阿观逼我为平衡各方势力,将各府各院的千金小姐一个接一个抬进东宫? “阿观她聪明、有见识,她赚银子的能力高强,可她就不是母仪天下的料,送她坐上凤椅,等同于拿火把在她上烧。” 斑处不胜寒,别样的繁华自然伴有别样的寂寞与孤单,这是身为东宫太子、未来皇帝该有的觉醒。可齐穆韧不愿意,他孤独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让他盼来温暖,他不舍抛弃。 齐穆笙叹息。 “一个没有身分背景的何宛心就能要了她的命,何况是那些有背景有依恃的女子,阿观的确不是她们的对手。” “所以答应皇帝的条件是饮鸩止渴,根本不能解决问题。” “那我们该怎么做?” “我始终不认为皇帝真的想杀阿观,我想再赌一回,赌皇上对咱们兄弟的亏欠,令他放阿观一马。” “二哥,放弃吧,这个赌必输无疑。” “为什么?” “皇上早已经收尽仁慈,为皇子夺权之事,他决心快刀斩乱麻,便是错杀也阻挡不了他想做的事。 “今日二哥没上早朝,不知道皇上龙颜震怒,将叶定华流放、叶定国夺官,叶氏子孙一个不留,逐出朝堂、入罪刑罚,他硬了心,即使对当年于自己有扶持之恩的叶氏也能痛下杀手,何况是无举足轻重的阿观。” 想起早朝的情景,齐穆笙仍心有余悸,堂堂的相爷不断磕头,磕得额头都血肉模糊了还不肯停下,皇帝何尝没有心软,可他还是重判了叶氏。 叶家被抄,叶氏一族被连根拔起,这些年贪的银子一把一把吐出来还给百姓、还给朝廷,想他叶定国汲汲营营一辈子、坐拥高位又如何,还不是皇帝一道旨意,所有功劳皆成过往烟云。 “他毕竟没动叶茹秧不是?” “程氏那张供词呈上去之后,就不一定了。” 齐穆笙是故意的,他对阿观说过,一定会替她出这口恶气,现在他就等着看,这口气可以是多大一口。 “你太冲动了,你不该把供词呈上去的,如果交给我……” “你要拿去威胁皇贵妃,要她替自己的妹妹说话?别想了,她连自己的父亲都说不得情,你没见到早上齐宥莘替叶定国说话,皇帝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的模样。 “眼下,对皇帝而言,铲除叶氏朝党的势力是第一要务,确立太子之位是第二件,阿观在这个时候撞上来,根本是自找死路……不、不对,不是她自己撞上去的,是二哥抓着她往死里撞……” 齐穆笙的话在齐穆韧心底插上一把刀,不堪折腾的心破了,但他不愿责备弟弟,因他明白,穆笙为阿观不值…… 他错了,他想回头却找不到路,那么多年来,第一次,他感到茫然无措、感到恐惧害怕。 他错了,他不该在那样仓卒的情况下,决定让阿观顶罪,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忘记帝王心难窥测,自古至今都一样,就算皇上看重他又如何,一个忤逆大罪,就可以让他从天上掉进地狱,齐宥家不正是个好例子?难道,皇帝没夸奖过他、没看重过他? “我去找办理此案的李庆文。” “然后呢?二哥决定拨乱反正,把真正下毒的那个送进牢里?” 穆笙的话问得齐穆韧语顿。 齐穆笙冷冷一笑。 “如果二哥没这个打算,那么找不找都没有意义,因为谋害皇妃是唯一死罪。” 齐穆笙甩袖,转身欲出,齐穆韧一把拽住他的手,发誓似的说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阿观出事。” “二哥,我很想相信你,但事实上是,你跪在御书房时,她差点儿就出事了,如果不是那四个丫头找人到处寻我,求我进大牢看看阿观,她早已经被程氏下重手给活活打死,所以,不管二哥同不同意,我都要站在阿观那边尽力帮她,阿观的东西还有那四个丫头,从现在起,由我作主。” 他甩掉二哥的手,忿忿走出明月楼,目光一闪,他发现何宛心躲在屋旁的身影,怎么?想探听消息?在御书房里听得还不够? 为阿观,齐穆笙恨起何宛心。 砰!重重一声,门被齐穆笙踹上。 看着穆笙张扬的怒气,齐穆韧深呼吸,再次提醒自己不能火大、不能心急,他必须更冷静面对,想出好计。 既然苦肉计没用,既然叶氏之事让皇帝硬起心肠,而自己设想的每个点全被皇上看穿,那么他得改弦易辙,另谋他路。 第五十章 饮下毒酒(1) 在齐穆笙的特权庇护下,阿观的牢狱生活还称得上舒坦。 闲暇时间多了,无事可做,她拿起笔开始作画,画山画水、画花画鸟,却往往一个不小心,笔下的山水花鸟成了齐穆韧,她不满意,揉了纸团往地上丢,端正起心思重画,她不信,不相信短短的时间里自己的世界只剩下他。 大前天齐穆韧来了,带着府卫想打进来,却被大内高手挡在外头,这是全公公进来对她说的。 说他形容憔悴、满脸胡髭,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还说他那股气势就像想杀人似的,自己受了重伤却恍若不知,真是骇人极了。 阿观听见,心扯着、撕着,脸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地抿唇一笑,告诉自己:她真的不需要他的罪恶感。 前天深夜,外头又出现刀剑交锋的声音,有一群人来劫狱,幸而守在外头的人发射出示警弹,宫里又派来更多的大内侍卫才将那群人给拘拿下。 全公公长叹说:“靖王爷还是不死心呐,他全身上下数十道伤口,看得教人不舍,皇上震怒,本想把他监禁起来的,但见到他满身的伤,再大的火气也发作不出来,最后只能叹口气,吩咐御医为他疗伤,只盼这回王爷消停些,别再闹事。” 他这是做什么呢?不是已经决定李代桃僵保下何宛心,既然如此,又来这番惺惺作态,他这是要让谁难看? 昨天夜里,阿观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守在牢房边的全公公怎么喊都喊不醒,她猜,他们被人下了迷药。 他走到牢房前,阿观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色惨白,像是失血过多,又像是几天几夜没睡,他的眼睛周围泛着浓浓的一圈黑,动作僵硬,没有平日的俐落,她猜也许是身上伤口所致。 她没说话,他也不说,两手捏紧铁锁,使尽全力都扯不坏。 阿观低眉,皇帝岂会小看他,那锁早就让人更换过,材质不明,但凭人力是弄不断的。 他扯不断那道锁链,便拿起刀刃一下一下往上头砍,钢铁相碰,撞出点点火花,可锁链依旧文风不动,刀子却在下一个使力时断成两截。 “阿观,你过来。” 他心急、他着慌,他明白自己又要功亏一篑,他在牢房外头嘶喊着,但她只是维持原来的动作静静地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脸上无半分表情,那眼光陌生得令人心慌。 他摆弄不了那道锁,于是,举掌劈着牢房的栏杆。 她想,他很疼,因为她也疼,可怎么办呢?他进不来、她出不去,是他将两人之间的门给封上的,能怨得了谁? 她懂他的为难,可她自己何尝没有? 生活在资讯发达的未来世纪里,她比谁都明白,爱情这种事情本就是阴错阳差、缺乏定律,相爱的人不见得可以厮守到老,而爱情的保鲜期永远长不过人们的寿命,、生一世……谈何容易? 偏偏她这个人对爱情有洁癖,她亦明白这样的自己,必须学会承受孤寂。 他的手裂了,鲜血顺着掌缘往下流,她紧咬贝齿,不允许自己落泪。 然后宫里又来一批侍卫,他们把刀架在齐穆韧脖子上将他带走,他不肯转开视线,牢牢地盯住她,直到再也看不见她为止。 她想告诉他,无所谓的,来易去难,聚易离难,总是要落下几滴伤心泪来凭吊那份千古哀愁;没关系的,这种苦许多人都承受过,他这样一个骠悍大将军见识过多少生生死死,更没问题。 可是终究……她没说半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伤、他恸。 是她狠心?也许,但若是不够狠,她又要陷回去那个牢笼,伤心、嫉妒、怨慰…… 到最后,爱转为憎恨、善心生出歹毒,她受不了那样的自己。 就这样结束,很好。 再一次,她说服自己。 回过神,她发觉纸上又出现一个齐穆韧,唉,她这是在做什么啊,这样一天天不由自主地复习,要到哪一天才能将他彻底忘记? 吐气,把纸揉成团,随手一抛,纸团被抛出牢笼外。 一抹明黄色身影看见纸团滚到自己脚边,他屈身将其捡起摊开,一眼便认出画中人像。 那是昨晚的齐穆韧,像受伤野兽似的齐穆韧。 叹息,他眼神示意,王顺上前将锁打开,阿观听见声音,停笔抬眸,发现是皇帝驾临。 放下笔,阿观起身微微屈膝。 “罪妇给皇上请安。” “起来吧。” 王顺上前将牢房里唯一的椅子给抬过来,让皇帝安坐,皇帝幽深的目光落在阿观身上。 她没有恐慌、没有惊乱,还是沉静得如一汪死水,如果不是身处牢房,她看不出半点罪妇模样。 “不害怕吗?”皇帝开口。 阿观愣了一会儿,才理解他在问什么。 “回皇上,有一点,面对死亡,说不害怕太矫情。” “可朕见你从容得很。” 她微微一笑,回道:“那定是罪妇隐藏得太好。” “眹不认为,你是个可以藏得住心事的女子。” 人会因为胆怯、因为害怕而隐藏真心,至于她,胆子大得不得了,听见齐穆韧维护何宛心,她气得连休书都敢当面向他讨,说她隐藏得太好?他不信。 皇上果然非尔等凡人,那双眼睛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一眼就能将人看穿。 阿观的确没那么害怕,失落有、感伤有、哀愁有,那是因为她在这个世纪认识了一群对自己真心的人们,至于害怕嘛……也许是经验论,她始终相信,从这里死亡会在另一个地方重生,如果可以选择,她但愿重生的时空是自己最熟悉的二十一世纪。 可这篇肺腑之言不能随口说,于是她搪塞道:“也许以前不是,可经历过这场事儿,吃一堑,长一智,罪妇多少从中学得一点经验。” 她的口气,有几分调侃味道。 “依然不埋怨吗?”不怨天不尤人,不恨那个口口声声爱她、恋她,将她担在心上的男人? “当然会怨,还怨得很,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日前声声恩爱,转眼恩断情灭,唉,身为人真可怜,会说那么多话,却不知道哪句话是假是真。” “这话不矫情,朕爱听。” “问题是,再埋怨也挽不回什么,罪妇只想当有福之人、当快乐之人,只好假装无所谓。” 皇帝猜,她又要长篇大论了,那些论点不全然正确,可她总有办法把话说得精彩万分,吸引他一听再听。 “为什么装无所谓就能当有福之人、快乐之人?” “聪明太过,计较太多,过得就苦,倒不如那些个糊涂人,悲伤就哭、欢喜就笑,糊糊涂涂一辈子,满眼只看得见光鲜,满心全是福气。” “这就是你所谓的有福之人?” “是,而原谅最快乐,原谅别人同时,心中烦苦便消失,怨他、己苦,放下、己乐,益人益己,何乐不为?小时候我娘亲常对我说:前脚走,后脚放,昨天的事就让它过去,把心神专注于今天该做的事。所以想要福气、快乐,便得放下,罪妇还做不到真心放下,只好先假装无所谓。” “这样岂不是太吃亏?”皇上目光复杂了起来,说她没出息,不恰当,说她愚蠢,她又处处显出大智慧,她是将世情看得太通透,还是傻得不懂得争取? “怎么会呢?别人对不起我,我更该心生感恩,感恩对方给自己修行的境界。以爱待人、以慈对人,就不会惹祸伤身,所以做人要吃点亏,要大智若愚。” “为了大智若愚,你不争不忮,再大的怨恨也能放下?” “罪妇的心思仍然狭窄,所以得无时无刻提醒自己:不争才能看清事实,争了就乱了,乱了就会犯错,犯错就容易失败,虽然普天之下并没有一个真正的赢家,但老是立于败局终归不好受。” “想当这样的人,就注定要吃苦头。” “吃苦了苦,苦尽笆来上享福了福,福尽悲来。” 她啊,别的事不厉害,这种长篇大论的屁话是一等一的强,每句都是正理,都能发人深省,让人忍不住想对她拍手叫好,可终究是好听话罢了,真正能做到的有几个? “也许你积极一点、计较一点、争取一点,何宛心便无法取代你,你依然可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享受属于你的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不过是海市蜃楼,画饼不能充饥,水中泡影不能串成珠链,人生在世,与其时时缅怀过去的恩荣,不如实实在在把握当下每一刻钟。” 荣华是假的、尊贵是假的,便是幸福也单薄得无法依靠,同样的,所有的痛苦哀伤、患得患失,甚至是无情算计,都将如烟火般绽放、凋零。 她鼓吹过自己,困难终会过去,快乐终会消弭,时间如流水般会将所有感觉磨钝,成为永恒而黯淡的印记,她能掌握的不过是当下心灵的片刻安静。 “这些全是你母亲教会你的?” 她摇头,这是证严法师教的,除了《古文观止》外她也背过不少静思语,二十一世纪的女性啊,谁不能讲几句令人折服的理论。 “倘若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认罪吗?” “罪妇并不愚蠢,有甜可吃何必非要尝苦,只是罪妇明白,离开大牢并不会比较幸福。” “为什么?” “我离开,何宛心势必得进来,那么王爷呢?失去挚爱,他将痛苦一生。我的心很小,小到无法包容王爷的罪恶感,与其出去令三人都痛苦,不如留下求得两人心安。” “你怎知齐穆韧心安?他跪在御书房里两天,是朕用你的性命恐吓了他,他才退却,他不顾是否会被朕惩罚,竟带人去砸了四皇子的府邸,他一次两次想劫狱,你难道不认为这代表他心中有你?” “也许吧,终究相处过有那么几分感情,没关系的,时间过去,这些终会变得淡薄。” 他的行为的确令人感动,只是啊……他的心太大,可以容下许多女人,而她的心太刻薄,只能允许男人对自己全心全意。 臂念不同,勉强在一起只是委屈。 这话说得明白,皇帝听得再清楚不过。 “你已经确定不要齐穆韧了?” “是。”阿观口气笃定,态度更笃定。 “不管他为你做再多的事,都不要他?” “是。” 他曾经为她做过许多事,但翻过脸便是另一张表情,她够聪明,这种经验一次就够,她不需要重复学习。深情的男人永远只存在女人的心里,而不是现实里,这不只是个现象还是个不变的定律。 第五十章 饮下毒酒(2) “你的心有些狠。”皇上淡言批判。 虽然这是他想要的,齐穆韧若入主东宫,身边的女子必须要有颗玲珑剔透心,要有足够的心计能助他、扶持他、为他排除万难,但阿观的性子终究是宽厚仁慈、与世无争,这样的女子显然不合格。 “若不狠一点,痛苦会拖拖拉拉、磨蹭不去。” “因为骄傲?” “不,因为坚持。”坚持她的爱情独一无二,坚持爱情的世界,不容许他人涉足分享。 “你方才说怕死的,难道没想过让自己逃过这一关?” “我……我在心底给自己下了个赌注。”思索半晌,阿观决定诚实回答。她早就明白,论心计,她比不上这个时代里的任何人,更别说是皇帝。 “赌皇上的仁慈与不忍,愿意放过罪妇。” 皇上笑了,她比齐穆韧、齐穆笙更懂得说动人,齐穆韧只会一味地与他倔强相抗,而齐穆笙巧言令色,都不如她这样一番真诚无伪的剖心。 “你认为自己有机会赢?” 如果输了这一回,顶多换个身躯再走一番新的旅程遭遇吧,她早将输赢结论都一一考虑。 “不知道,罪妇与皇上交情尚浅,不过是几面之缘,但罪妇明白,皇上有一颗仁爱宽大的心。”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在罪妇上次进宫反驳皇上说,万世太平是不可能的,世间局势本就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那言论不只是犯上,还有造反之嫌,可皇上非但没有降罪,还要听取我的高谈阔论时,我便明白皇上讲道理、能容人,能允许与自己背道而驰的意见。” “你这是赞美眹。” “罪妇只是说出自己的感觉。” 皇帝叹息,把这样一个可心人从齐穆韧身边推开,他于心不忍啊。可齐穆韧那么倔强,不把他逼到底,他岂会点头? “我提了条件,只要齐穆韧允下,你就能安然离开。”只不过他们两人再无可能。 “什么条件?”她直觉问,忘记眼前的男人是皇帝。 “接下东宫太子之位。” 皇帝的话,让她拢紧双眉。 “你不认同朕的看法?” “皇上会做出这个决定,定是认为王爷文治武功皆属上乘,有能力担起齐焱王朝的兴亡大责,却没考虑到……”她轻咬下唇,半晌不语。 “说,没什么可忌讳的。” “皇上有没有想过,王爷心底是怎样的考量?” “你知道他的考量?” 阿观吸吐几口气,才谨慎开口,“王爷和皇上一样看重齐焱王朝,一样对朝廷负有使命与责任,因此多年来水里来火里去,一心一意为朝廷办差,不管皇上有否为他们兄弟正名,他们早已在心底认了父亲、认下兄弟,如果他们是有野心的,如果他们和其他皇子一样心心念念着那个诱人位置,他们定会想尽办法让自己的身分曝光,替自己争得一席之地。” 皇帝肃厉的目光投向阿观,齐穆韧连这种天大机密都告诉她? 看来,他低估了阿观在齐穆韧心中的分量,那么日后……齐穆韧会不会怨上他这父亲一生一世? 阿观续道:“为什么王爷和三爷没有这样做,除了缺乏那份野心之外,有没有可能他们和皇上一样看重皇家颜面?有没有可能他们心底对老王爷深感愧疚,尤其在皇上将世袭爵位传给王爷之后?有没有可能,他们在乎的不是自己得到什么,而是在乎自己能为父亲兄弟做什么? “我曾经读过一本书,书里说,一个国家的繁荣强盛,不在于它有没有一个全能的皇帝,而在于他有没有肚量、有没有本事用一群全能的臣子。 “只要皇上能够选择一个有贤有能、胸襟宽阔,看重百姓朝堂甚于自己的太子,罪妇相信,王爷和三爷定能像以往那般来辅佐太子甚至是未来帝君,开创齐焱百年盛世。” “你在为齐穆韧说项,企图说服朕放弃初衷?”天底下女人都会为自己的丈夫盘算,哪有人像她这样,将天大的好处往门外推?即使他不得不承认,她与齐穆韧的确有志一同,心思相通。 “皇上,您即便有再尊贵的地位、再崇高的权力,也无法逼迫牛吃肉、猪飞天,就算您真的想尽办法成功地逼迫王爷顺从,他也不会快乐呀。 “王爷和三爷从小就无法享受父亲的疼爱,他们生活中快乐的经验太微薄稀少,好不容易他们长大,终于能够遂心遂愿,能够亲手争取快乐,皇上为什么不顺其自然,让每个人留在最适合自己的位置? “皇上,如果您真的对王爷有几分怜惜,如果您真的觉得没有为王爷兄弟做过什么事情,那么请给他们机会,选择他们要的人生……”她不停地说话、不停地说服,想说服皇帝的固执。 终于皇帝沉默,他开始反省自己。 从来,他只站在国家朝廷的立场想事情,从来,他只考虑怎么做对齐焱王朝好,却没顾虑过齐穆韧、齐穆笙兄弟俩的心思。他甚至认为没为他们正名分,是亏欠了两兄弟,没想到,他们竟会觉得自己亏欠了已经过世的皇兄? 如果要说亏欠,真正亏欠的人是他而不是那两个孩子啊。 多年来,他压着、藏着,不让人知晓自己对皇兄的罪恶感,他一味把愤怒转嫁到曹氏身上,不承认当年若非自己把持不住,怎会有今日之愧? 他以为把齐穆韧、齐穆笙该得的交还给他们,他们就会快乐,原来这只会让他们感到歉疚、更不快乐。 唉……如果这整件事是一场战争,与齐穆韧对垒,他大赢,与齐穆笙对抗,他也没输,但面对手无寸铁、身陷囹圄的阿观,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输了。 皇帝蹙起双眉,抬头审视阿观,发现她眉眼间的悲怜,那是因为齐穆韧、齐穆笙兄弟吗?即便在齐穆韧选择弃她、成全旁人的此刻? “知道吗?即使你说服了朕,朕依然不能让叶茹观继续活在世间。” 这话代表……自己说服了皇上?阿观微笑点头,很高兴自己能帮齐家兄弟做最后一件事。 “再给朕一次答案,你真的不愿意回到齐穆韧身边?” 阿观笃定地摇了下头。 她不愿意,不愿意与人共事一夫、不愿意在爱情里将就,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原则,也许这些原则将违反自己若干福利,可她,不回头。 “君无戏言,皇上已经送给罪妇一纸休书。” “既然如此,王顺,服侍阿观上路。” 他喊她阿观,像当初疼惜她时那般,她是个美好的女子,不懂得怨恨、嫉妒的女子,送她离开,他与齐穆韧一样心疼。 “是。” 王顺上前,手里捧着托盘,托盘上一杯带着香气的清酒,闪着晶莹剔透。 阿观望着那杯酒,她不是热爱自找死路的女人,但在皇帝身上下的赌注已经开盘——她输得乱七八糟。 端起杯子,她别无选择,她的表现平静得让人无法相信,她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女人。 她笑着对皇帝说:“皇上,罪妇不是在拖延时辰,只是很想同您说几句真心话,可以吗?” “你说。” “您的孩子们会争权夺位,不是他们的错,而是您的错。” “朕的错?” “是啊,您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他们生得太杰出优秀,却又迟迟不告诉他们自己的定位在哪里,如果皇上早一点为他们定下各自的前程,或许就不会有过多的妄想与算计。”女子不得参政,这是历代皇室遵奉的规条,若不是死期将尽,这话,是打死阿观也不敢开口说的。 皇上点点头,在经历过宥家和宥莘的事后,他还不明白就忝为人帝、人父了。 “当年的事,或许是一场重大错误,但那个错误的结果是让皇上有了王爷和三爷这两个好儿子,因此天地间是是非非很难论断,人能够做的,只有把握当下,惜福怜福,过去的事……大家都放下吧。” 皇帝叹息,点点头。 “谢谢你。” “不客气。” 阿观拿起杯子,皇帝突地抓住她的手,她面带疑惑地回望。 “你可以不喝,只要你愿意回到齐穆韧身边。” 她微笑摇头,举起杯盏,再不迟疑地仰头、一口将毒酒饮尽,那股灼热感沿着喉咙往下滑,直落进胃里。 不多久,她的手脚失去力气,身子缓缓滑落地面,刚开始,她还能感受到地板的冰凉,但不过片刻,她便失去感觉。 半张半阖的眼睛,视线越来越模糊,只见那个明黄色的身影朝她蹲下,看着酷似齐穆韧的眉眼,她微微一笑。 永别了……她曾经深爱过的男人…… 离开天牢后,皇帝来到贤妃的宫殿,他需要一个让他舒心自在的地方。 殿里的薰香淡淡的宜人,他啜着手中的茶,久久无语,脑子里将阿观的话一想再想、反覆思索。 然后开口问向在身旁伺候的贤妃,“你认为身为天子,应该为国家做什么事?” 贤妃没想到皇帝会突然问自己这种话,凝神想过片刻,方才回答,“臣妾不知道,不过宥钧曾经告诉过臣妾,身为皇亲贵族,应负起责任与义务,而不是成日享乐、享受朝堂制度给予的权势与财富。 “当时臣妾曾问他,皇亲贵族要负什么责任?宥钧回答臣妾说,让农人喜欢做农人、商人喜欢当商人、工人喜欢做工人,官员喜欢做官员。” “这是什么意思?”皇帝问。 “臣妾当时也不懂,但宥钧向臣妾解释,有田可耕、有粮可收,农人才会喜欢当农人;有货可卖、有利可图,商人才乐意当商人;有工事可作、有薪酬可得,工人才愿意当工人;而有书可读、有未来可以期许,读书人才喜爱当读书人。说穿了,就是四个字——丰衣足食。 “臣妾不晓得这些是不是身为天子该做的,但宥钧始终认为这是他身为皇子的责任。” 贤妃的话,让皇帝对他那个不争不夺、不结党不营私的三皇子,有了新看法。 第五十一章 心死(1) 床榻上,齐穆韧一动不动地仰躺着,身上裹了好几处纱布,他并没有睡着,事实上从下毒事件发生到现在,他已经整整六天没阖过眼。 脑子里想着同一件事,不停地反覆想着,想阿观那张漠然的脸孔,她没哭没闹,连一丝怨气都遍寻不着。 是心死了吗?还是怨极恨极、再挤不出半丝表情?还是她已经彻底……将他从心中连根拔除?他终究是……失去了她? 他的胸口仿佛有千百个人拿着锤子敲打,继续摧毁他那颗早已经被捣烂的心。 想起她在宫里用发簪刺向颈间,明明会痛的,为什么她下得了手?那时不明白,现在明白了,在他用肉掌企图破坏牢房时、在他身中数刀却一无知觉后,他终于明白,原来心死,自然不会痛。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有千声万句对不起想对阿观说,但是连疼痛都无法感受的她,能察觉他的歉意? 他总是自信满满,总是相信自己能解决所有问题,却没想到他的盘算计划在皇上眼里只是儿戏。皇上不再纵他、容他,不愿意宽赦他一回,他失算了,然后失去阿观。 闭起酸涩的双眼,今天是第三天,最后的期限。 原来,绝望就是这种滋味啊……不管做再多的事,她的心再也无法挽回,不管她死或活,她都不会留在自己身边……“彻底失去”不是形容一种现象,而是一种刑罚,一种和千刀万剐相类似的刑罚。 走到这一步,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没关系了,只要她活着、她很好,那就足够,即使要用他一生的自由、快乐去做交换,他也义无反顾。 他转头,望看坐在桌子边守着他的王顺和江太医。 “江太医,给我解药,我要见皇上。” 昨晚劫牢不成,几十柄刀架在他脖子上,他被带回宫里,看见齐穆笙及晓初、月季跪在皇帝跟前。 皇帝看着他们,冷声道:“你们兄弟还真是一条心啊,一个明枪明刀、下毒使药,一个暗里挖地道,连接应的车马人手都准备齐全,怎么,真以为能从朕眼皮底下救人?” 齐穆笙苦笑地向齐穆韧投去一眼,他们是双胞胎,向来默契十足。 “既然皇上明白我们的心意,为何不肯成全?”齐穆韧硬声抗道。 “朕可以成全的,你明白,朕要什么。” 齐穆笙假装不懂,抗言道:“皇上要的不过是一颗人头,可这颗人头砍下来又没哈用,不如和臣谈笔交易,行不?” “交易,你手上有什么筹码与朕谈交易?”皇帝冷笑,他们还真是不死心呐。 “一条商道,黄金万两,换叶茹观一颗头颅。” “别把你商人讨价还价的伎俩用在朕身上。”皇上狠狠地瞪他一眼,怒声斥责。 他们手段用尽,却怎么样也无法从皇上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救回阿观,他们再厉害、再有心计,也翻不过皇帝的五指山,说不出心中滋味,从小到大,这是他们受过的最大挫折。 齐穆韧想说话,可皇上一个眼色,江太医上前、银针刺下,他随即失去知觉。 清醒后,他发现自己内力已失,全身动弹不得,皇帝竟然对他下药,够狠、够绝,皇帝一次斩断他所有退路。 “已经很晚了,王爷休息一会儿,待天亮再见皇上吧。”王顺上前轻声劝道。 “穆笙呢?他怎样?” “三爷有文太医照料着,没事的。” 意思是,穆笙和自己受到一样的待遇?所以,已经没人能在外头想办法? “是皇上等着我的答案,本王必须见皇上。” 江太医向王顺看去一眼,王顺微微点头,两人沉默不语。 “我说话,都没人听见吗?”齐穆韧气极地说。 “王爷,皇上已经安寝,有话明儿个再说吧。”王顺幽幽回答,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不行!”他怒斥一声,却见江太医和王顺竟双双背过自己。 见状齐穆韧更加心急,是皇上下令在阿观行刑前不能帮他们解毒吗? 他强压下满心怒涛,说道:“那就烦请王公公向皇上禀报,我同意皇上的条件,只求皇上饶王妃一命!” 王顺眉头蹙紧,还真是让皇上给料中,王妃把自己看得太轻了,她在王爷心中不是普通分量。 他转回齐穆韧床边,遵照着皇帝的意思低声道:“王爷,您应承下皇上的条件,会快乐吗?” “我的快乐重要吗?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的目的达到了。”他恨恨说道。 王顺苦笑不已,人人都想争取的位置,怎地到了王爷这里就成了烫手山芋?! “王爷别怨皇上,若不是皇上看重您,怎会以此相胁?皇上是从小便被栽培当个好皇帝的,不管什么事情都得以齐焱王朝的江山做考量。” “微臣岂能不明白?”齐穆韧冷笑,字字句句说得咬牙切齿,若是换了旁人,便是诛灭大罪,可偏偏他是为国家、为皇帝立下无数功劳的靖王爷,也是那年…… 当年陪皇帝往靖王府送信的人是他,因此所有的过程王顺一清二楚,这个错误,造就了皇上的终生愧疚、老王爷的憾恨,以及两个出类拔萃、卓尔不凡的双生兄弟。 人生事,事事件件难计算,皇上怎知流落在外的骨血,竟会比养在身边精心教育的皇子还要杰出、磊落而良善。 皇子们没有手足情谊、父子亲情,眼里只看得见那个位置,算计、打压、谋划…… 诸多手段让皇上伤心至极,若非如此,皇上怎会把脑筋动到王爷身上。 可王妃说对了,就算皇上迫得王爷低头,王爷这辈子再也不会快乐。 “王爷放心,皇上已经不需要您的应承。”王顺深吸口气,回道。 “什么意思?!” 怒目一张,王顺心头微呛,果然是杀人无数的大将军,一个眼神、两分气势,就吓得他这个老奴才退了三步。 “皇上去过天牢见过王妃,王妃说服了皇上,不逼您接下那个位置,奴才不得不说,王妃是奴才见过最聪慧的女子。” 第五十一章 心死(2) “阿观说服了皇上?”他扬声问。 她依然在乎他?依然为他说话?她依然……心口窜上的不是小火苗,而是大大的希望,如果阿观能说服皇帝不强逼自己,那么,她是不是也能够说服皇帝不杀她? 她那么聪明、那么可爱、那么真诚,皇上也认同的,曾说过:这样的女子天地间只此一人。 “是的。若王爷和三爷能像王妃那般心平气和地同皇上说道理……皇上性格仁慈,说不定能被感动,可惜心急则乱,这几日王爷使的法子,只是让情况越变越糟,皇上或许舍不得对你们动手,可是对王妃就没有这份不忍心了。” 意思是……阿观说服了皇上不逼迫他,却没说服皇上不杀自己?平顺的双眉再度拢起。 “杀人偿命,何况王妃下毒的对象是皇贵妃……” 王顺没把话说完,齐穆韧扯起喉咙怒声道:“江太医,快给我药恢复内力,我要去找皇上谈。” 江太医走近,齐穆韧在他眼底看见淡淡的悲怜,为何?他察觉不对的大喊一声,“不许!” 但江太医拿着银针的手往下一扎,齐穆韧再度陷入无边黑暗。 再度清醒,齐穆韧猛然坐起,他这才发觉受限的内力已能运用自如,他飞快下床,却被一阵晕眩袭击,几乎站不住脚。 两名宫女快手快脚地上前伺候,齐穆韧甩了甩头,甩掉那份虚弱感,举目四望,他发现王顺和江太医已经不见踪影。 “现在是什么时候?”齐穆韧哑着嗓子问。 “禀王爷,午时刚过。”宫女拧来热帕子,为他净脸。 已经这么晚了?阿观、阿观怎么样了? 他心急火燎的急着起身,可他根本无法站直身子,屋顶仿佛在头顶上转圈,地板在脚底下虚浮,眼前的景物扭曲变形,他连这张床都无法离开。 一名宫女捧着托盘往前,上头放着一套干净衣物,走近齐穆韧。 “王爷漱洗过后,皇上在御书房等您,江太医吩咐,王爷换好衣裳后,请喝下桌上的药,自然不会再头晕目眩。” 他一把推开衣裳,指着那张变形的桌子,斥道:“把药端来给我,立刻!” 御书房里,皇帝安坐在案后,拿着奏折一本本批示。 齐穆韧比想像中更快,他狂奔进屋,瘦削的面容上锐利的目光逼视,教人怵目惊心,皇帝心头一震,他明白……这孩子是怨上自己了。 齐穆韧的行为举止是大不敬、是杀头罪,可他顾管不得,他只要阿观完好无缺。 皇帝的表情深沉如古井,他已经听到王顺的回禀,阿观于齐穆韧,比想像中重要,可惜,再回首已是百年身,他们两人注定终生错过。 那丫头一句“君无戏言”堵了他的后步,她有休书、有宁死也不愿回头的固执,他是皇帝,断无失信于女子的道理。 “你这是做什么?想造反?”皇帝凝声问。 齐穆韧额暴青筋、面目狰狞,目中怒火炽烈,拳头握得骨节喀喀响,他忿忿地屈下双膝重重跪地,身子往前,五体投地。 “求皇上饶阿观一命。” “杀她的人不是朕,是你。” 齐穆韧全身一怔,世上最伤人的,是真实言语。 没错,杀她的人是他,在他决定用阿观顶替何宛心那刻起,她就被自己杀死了,她一缕孤魂从遥远的时代来到这里,她本一心一意求独立,却因为他的保证、他的爱情,强留下她的心,是他断了她的想望,断了她的命…… “我愿意用尽一切换得她活命。” 他求天求地,求一个时间倒转、天地重回,那么他愿意,愿意让罪恶感淹没他的良心,愿意用一辈子的愧歉来换得阿观活命。 “穆韧。”皇上叹息,说道:“你知道阿观说什么吗?” 挺起上半身,满脸的无助与狼狈,齐穆韧掩饰不住那双受伤野兽似的眼神,皇帝轻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她说什么?” “她说:无人能掌控天地,即便你再能干,也无法取舍他人的心。后悔从来不是人生选项,你只能选择向前走,而她,已经选择了自己的命运走向。” 他不知道这话能不能说动穆韧,但自己被阿观说动了,这对兄弟太辛苦,身为父亲,既然不能为他们做得太多,至少……至少给他们一个快乐的机会,至少给他们选择命运的权利。 齐穆韧怔住,她已经选择好命运走向?那个走向是什么?死亡吗?她几度昏睡、睡不回去,所以想用死亡回到那个有父母、亲人、有古文观止的世界? 两颗豆大的泪水从眼角滑落,不愿意承认的事实重重地压迫着他的神经。 皇帝见他如此,轻声道:“这是叶茹观要朕转交给你的。” 皇上示意,身旁的小太监迎上前,把一纸素白信笺交到齐穆韧手上。 他打开一看,心猛然沉入谷底。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他记得它,这是她交给自己的第二篇文章,用来换一次出门机会的文章。 她想告诉他什么?她不过是他的过客,而他只是她的南柯一梦?而如今,梦醒、心碎,那些甜蜜的、快意的、痛苦的、哀愁的,皆成过往烟尘? 她就这样轻易放下了,那他怎么办? 他放不下啊,他不愿意放下呀,他执着与她再次携手,她却不给他半分机会。 齐穆韧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风静,身若凝云不动,可那心底,倏地一声零落的叹息,重重坠落,他失去她了…… 齐穆笙从外头急奔进来,他紧张、焦虑,满脸皆是掩饰不去的恐惧。 他跪到齐穆韧身边,看见泪水漫过二哥脸颊,心猛然抽搐,他一把抓住二哥的手,急急问道:“二哥,怎么了?阿观怎么了!” 他抓得很用力,齐穆韧手臂上的伤口绷裂,血漫过雪白裹布在衣袖上染出一片鲜红刺目。 像是回答齐穆笙的问题似的,王顺捧着玉罐从外头走进御书房,他没多看齐家二兄弟一眼,直接跪在皇帝跟前,将玉罐高举过头,扬声道:“禀皇上,罪妇叶茹观已经伏法。” 皇上清冷的声音说道:“把骨灰交给靖王爷。” 简短的一句话,却像是千面万面锣同时在齐穆韧耳边敲响,喧天震耳的声音撞击着他的耳膜,嗡嗡嗡嗡……他失去自我意识、失去知觉、失去情绪……他颤巍巍的双手,接过骨灰坛,紧紧地、紧紧抱在怀里…… 第五十二章 退隐朝堂(1) 递上一纸奏章,齐穆韧退隐朝堂。 他让所有人开始打包,准备离开靖王府,这个王爷头衔他不要了,这个名分爵位他不要了,没了阿观,什么东西都变得没意思。 从御书房回来,整整五天他啥事都不做,光是看着阿观的骨灰坛,好像再多看几眼,阿观就会死而复活似的。 圣旨一道道下来,无法将他催入朝堂,他放弃曾经积极追求的自己。 齐穆笙怨他、恨他,连何宛心都一并恨上,可是再多的恨,都换不回阿观的笑颜。 清风苑里,所有的细软通通不在了,那四个丫头连她的一张纸、一枝笔通通带走。 很大胆?是,可不意外,大胆的主子怎养不出大胆奴才? 她们住在京城外头阿观嫁妆中的一处庄园里,照阿观的吩咐各自接来亲人一起住,她们没动用到阿观的嫁妆,凭着自己的刺绣功夫赚银子营生,听说本来想替阿观建衣冠冢的,但后来没建成。 因为她们说:“月季作了梦,梦见主子还活着,主子最心疼银子了,咱们得帮主子守着,等她回来。” 月季的梦,安慰了四婢,也安慰起齐穆韧。 月季作梦,齐穆韧也作梦。 齐穆韧的梦里,阿观站在那片空旷处,双手无力下垂,她歪着头,像无助的女圭女圭仰望阴郁的天空。 腥红的血像一朵朵红艳的鲜花在她身上锭放,她的脸上没喜怒哀乐、没有爱恨憎欲,失去灵魂的空洞大眼睛看着他的方向,却没有焦距。 齐穆韧被囚车困住,他朝她吼叫,她没有反应,突然无数冰水朝他兜头浇下,冻得他打心底泛起寒意。 恐惧,就这样从四面八方朝他扑杀而至,他没有逃窜、没有躲避,因为他无法忍受阿观离开自己,恐惧就像附骨之蛆沾上他的皮肤、钻进他的骨髓,顺着血液侵蚀他每一分知觉。 可他是大将军,他不允许自己害怕,他一次次唤着她的名字,阿观却恍若未闻。 血泪从她眼角滑下,一滴、一串……在她脚下汇聚成河。 她快死了、她就快要死去了…… 他失声大喊:来人啊!来人救救阿观,她快死了啊! 他喊得那样大声,可是没有人……没有半个人肯救阿观,他们围在旁边,一圈又一圈,他们冷眼旁观,看着阿观的生命一寸寸消逝。 他喊得嗓子发热发疼,惊慌失措中一脚踩空,黑暗深渊向他张大虎口,他的身子失速下坠,千万个惊悸,捶打得他的心脏无法负荷。 “阿观!”猛地一惊,他弹坐起身,仓皇地望向四周……他仍在自己的书房里,他又作梦了? 阿观死了,她已经死了,他们的过去再也回不来,酸楚从四周集聚,丝丝缕缕如细雨浸染过全身,他痛得无法动弹。 阿观死了,再无半分侥幸。 齐穆韧问过所有狱卒,他们亲眼见到王公公领人将阿观的尸身从牢里带出,仵作来了,验明正身、开了条子,将阿观送至化人场,所有的事情有几十个人可以作证,阿观死了! “你打算继续这样多久?”被他的惊喊声引来的姜柏谨问。 阿观死了,他何尝不伤心不难过,可是人死都死了,难不成还要多一个人来陪葬? 看着愧疚将孙子折磨得形销骨立、憔悴无神,当外公的,心疼呐。 齐穆韧看着外公,心底浮上一丝想望。 “外公,有没有可能阿观回不去了,她只好附身在别的女子身上,重新回到我身旁?” 这话教他怎么答?他又不是穿越的全能专家。 姜柏谨叹了口气,“穆韧,你这样颓废下去,阿观会开心吗?” 齐穆韧摇头,他并不想颓废,只是觉得失去上进动力,人的一生汲汲营营追求的是什么东西?说穿了不过是幸福两个字而已,可是他已经预知,未来不管再怎么努力,幸福二字永远不会降临。 那么努力,还有意义吗? “外公,我可不可以贴红单子,只要会背〈伯夷列传〉的女人,便赏银万两,阿观那么爱钱,肯定会上勾。” 几天下来积压的愤慨让姜柏谨再也忍受不住,他一把握上他的双肩,怒问:“你是故意的吗?我在同你说东,你偏要答西,齐穆韧,你给我听清楚,不管阿观回不回得来,你这副样子都配不起她。” 外公的话让齐穆韧失笑不已,他不是这副样子时她都决定舍弃他了,那么他是哪副样子,有差别吗? 轻抚着阿观的骨灰坛,冰冰凉凉的触感熨贴着他的掌心,想起她的笑、她的开心,想她画图制壶时的专心,想她大发谬论,却又每句话都贴入心的惬意,死了……她就这样与自己永世隔离,她惩罚人的手段,真是残忍又高明。 凝睇齐穆韧脸上深刻的哀伤,姜柏谨捏紧手掌,不知道怎样才能劝动他的心。 他长声叹息,想起那天,皇帝的来临—— 他不记得皇帝长什么样子,当年在太医院,他的品级太低,没办法为皇帝、贵妃诊治,只曾经远远看上几眼。 那年英娘回府,告诉他女儿与皇帝之间发生的事情后,他立刻从太医院里退下,隐姓埋名。他生怕自己成为别人的棋子,不管是用来威胁皇帝、老王爷或是皇家颜面,他都不愿意。 幸好那时他没有太大的名气,而女儿也不过是王爷侧妃而已,还不至于引起有心人的关注,而且即使是老干爷的嫡妻曹夫人,也不知道与女儿一起铸下大错的男子是皇帝。 在没有人证物证的情况下,自己暗中守护着两个孙子一路平安活到今天,总算两个孙儿长大,他再不必挂心。 太监王顺表明了皇帝的身分,他愣在当下,一瞬不瞬地盯着皇帝看,直到他发觉不对劲要跪下见礼时,皇帝双手将他扶起。 皇上开口的第一句话是,“这些年,你做得很好,朕欠你一份大恩情。” 姜柏谨这才明白,他自以为遮掩得很好,却不晓得从头到尾皇上都知道自己的存在,而他多年来能够平安无事地度过,皇帝厥功至伟。 他与皇上聊很久,皇上说出他的感激,称赞他把穆韧、穆笙教养得很好,他甚至说:“你比我成功,你养出两个懂孝悌、知本分、负责任的孙子,而朕却……” 姜柏谨没接话,他心底清楚,皇帝可以嫌弃自己的孩子,外人却不能诋毁高高在上的皇子。 虽然不知为何皇上会找上门,但在皇上感叹半天后,他鼓起勇气问:“皇上,阿观的罪真的不能饶恕吗?她不过是个丫头,影响不了任何人的利益,何况做错事的人,并不是她。” 面对他的问题,皇帝半晌后才开口,“是那丫头说服朕,别逼穆韧接下东宫太子之位。她说从小到大,朕这个父亲从未为穆韧兄弟做过任何事情,至少给他们一个机会,选择他们想要的人生。” “那丫头很会说大道理,对不?”一个从小背四书五经、《古文观止》长大的丫头,信手捻来就是一篇道理,可惜,这个能力并没有帮助她在这个时代中过得顺心遂意。 “她是个让人喜爱,情不自禁想要疼惜的丫头。” “既然如此,为什么……” “叶茹观非死不可!”皇帝截下他的话,笃定说道。 “为什么?” “朕怀疑这整件事是个策划精密的阴谋,它想陷害的不是阿观而是穆韧。” “皇上的意思是宛心丫头……不会的,她和穆韧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 他还记得那孩子小的时候骄傲又任性,生起气来像个公主似的,对着穆韧颐指气使,心闷的时候,理都不理穆韧,但温顺起来的时候,会勾着甫从战场上回来的穆韧甜甜撒娇。 她既骄蛮又可爱,既天真又无心眼,她的喜怒哀乐从不隐藏,表现出来的每一分态度都毫无造作。 “朕没猜错的话,老大、老二、老四……也许还有更多皇子,已经知道穆韧、穆笙的身世,四皇子妃曾经对阿观刑求逼供,意图将下毒之事栽赃给穆韧。这意谓着什么?” “有人担心皇上会将太子之位给穆韧?” 他点点头。 “阿观死不死,决定了朕对穆韧的态度。如果朕仍然一心维护,下一个要遭毒手的,定然是穆韧、穆笙无疑。” “难道阿观一死,他们就不会对兄弟俩下手?” “阿观不死,会让他们对穆韧更加慎重,不敢贸然动手,而阿观一死,摆明朕即便对穆韧有再多的看重,也敌不过对叶茹秧的宠爱,他们会开始怀疑朕心目中的太子不是穆韧。 “如此一来,便能松懈了他们对穆韧的戒心。朕已经失却耐心,前几年的姑息,养肥他们的胆子,连联络鞑靼这等叛国大事都敢做,这一次,朕要彻底灭了他们的心思。” “草民明白皇帝治国的辛勤,可那丫头……终究是一条性命,皇上为此牺牲她……”姜柏谨不敢批判皇帝的对错,却无法不替她发声。 “那是阿观自己选择的,她不肯留在穆韧身边,她说君无戏言,是她,逼眹亲手赐死叶茹观。” 姜柏谨很想痛骂阿观那个笨蛋,她就这么敢下赌注,万一她死了以后却回不去怎么办?没有人的赌运会一路好到底。 拉回心神,望着眼前失魂落魄的孙子,他叹了口气说:“穆韧,阿观看不见了,不管你怎么欺负自己,她都已经看不见了。” “我只想替她出一口气罢了。” 第五十二章 退隐朝堂(2) 齐穆韧拿出装银票的玉石盒子,用特制的钥匙打开,里面的银票早已经送给她的“家人”,现在里头摆的是口罩,那个他要去边关前,她用蹩脚的女红为他缝的口罩,还有一张滴满泪痕的〈伯夷列传〉,那是误以为她“失踪”时留下的笔稿,也是他从四婢手中唯一抢下的纪念。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蓺,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尧将逊位,让于虞舜…… 外公看见它时,曾经说:阿观害怕了,她在想家,想逼她背〈伯夷列传〉的爸妈。 那时自己是怎么说的?对了,他是这样回答——阿观只有一个家,有我在的地方,才是她的家。 从小外公便经常对他说,过度自信的人容易盲目,容易忽略小细节、只看得见终点,可是那些小细节往往会造成结论改变。 如果那时候他不要过度自信,不要刻意忽略她的害怕恐惧,不要那样相信她定会入境随俗、以他为天地,是不是今天会有不同的结果? 出一口气?!姜柏谨听着他的话,瞠目结舌。所以他伤害自己、折磨自己,要为阿观讨回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公道? 尽避他已当了好几十年的古代人,还是搞不通这些天生的古代人。 出一口气能够改变什么?穆笙为阿观出一口气,气得四皇子活生生把老婆肚子里的胎儿给打掉;穆韧为出一口气,把自己折腾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两兄弟为这口气与皇帝杠上,迫得皇帝心生不安……这口气到底值不值得、有没有必要性? 如果让阿观来选,她肯定宁愿他们在她坟前烧房烧车、烧电视、烧几百张大乐透彩券,也不要他们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气。 “难不成你打算这样下去?啥事都不做?” 齐穆韧认真想了想,勉强提起精神说道:“不,有些事还是该做。” 齐穆韧已经很久没往景和居和曹夫人请安,到后来,他连表面工夫都不肯做,而他的态度决定了曹夫人在王府里的地位。 曹夫人是聪明的,柳氏被发落出去后,她便接手府里的中馈,齐穆韧对此没有置喙,是因为她不涉足清风苑、明月楼,没踩过他的界线,他便也不想夺走她最后的权力与快乐。 他想,自己是受了阿观的影响。 她老说曹夫人可怜,说时代制度造就悲剧无数,说他母亲是悲剧下的牺牲者,曹夫人何尝不是?阿观同情了天底下的人,独独不同情自己,她用簪子划断与他的关系,她丢掉他,丢得狠绝。 一笔烂帐呵……不管是老王爷与曹夫人,或他与阿观,都是。 老王爷将母亲娶进王府,令曹夫人困于痛苦深渊,于是恶计使尽,本想害人却没想到造就出自己无法承受的结论。 娘生下自己和穆笙,皇上憎恨曹夫人的恶毒残忍,便将爵位送给自己,曹夫人万般算计,却没想到到头来承受恶果的还是自己。 难怪阿观总说性情造就了人生,快乐的人选择让自己和身边的人快乐,而痛苦的人选择让周遭所有人与自己一起沉沦。因此曹夫人恶毒,却也可怜。 齐穆韧进入景和居。 下人看见他,急着进屋向曹夫人禀报,齐穆韧一个眼神,身后的齐古便将景和居所有下人全赶出门外,没惊动内厅。 齐穆韧走到厅前,内厅里一名府卫正在向曹夫人禀事,齐穆韧不动声色地静静听着。 “禀夫人,槿香姑娘有武功,她飞檐走壁,身形极为灵巧,属下怕被槿香姑娘发只能远远跟着,可属下无能,跟丢了。” 槿香一清早便领命从后园跃墙而出,他警觉跟上,才发现自己低估了那丫头的身手。 “何宛心的贴身丫头竟然有武功?那是个什么来历?”曹夫人问。 “属下不知,不过属下是跟踪她到大皇子府邸敖近,才丢失槿香姑娘的踪影。” “大皇子?” 何宛心和齐宥宾之间……曹夫人嘴角挑起冰凉笑意。看来那个杂种也并非处处春风得意,打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哼! “是。” “知道了,你下去吧,多派几个人暗中盯住何宛心,我就不信她会没有下一步动作。” 爱卫出门乍见到齐穆韧,顿时惊得面带仓皇,齐古挥手,他连忙快步离开景和居。 齐宥宾和何宛心?一句话,所有事全数清明,他不是没有怀疑,只是不愿意怀疑啊。 他错了,显而易见的答案却刻意视而不见,他只想着那年、惦记着那年,念着自己驱逐不去的罪恶感。 皇上说得对,他始终是小看女人,小看柳氏、夏氏,小看阿观的决绝,也小看了“失而复得”的何宛心。 齐穆韧啊,人人都赞你足智多谋、心计城府,可你要在女人身上栽多少回才会认清女人不是天生的弱者? 齐穆韧恨自己,恨自己的冥顽不灵,恨简单而清晰的事情却要掺入太多感情,以至于看不清真相在哪里。 阿观的怨、阿观的恨,阿观在天牢时看着自己的眼神那样陌生……是他辜负了她的心! 闭起眼睛,他真想杀自己千刀万刀,偿还阿观的不平。 齐穆韧吞下怒恨,逼自己整理思绪,再次张开眼睛时,他告诉自己: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对不起阿观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低声在齐古耳边吩咐几句,齐古应声离开,齐穆韧抬起脚往大厅走去,在准备进门时,几个刺耳的句子钻进他耳膜里。 “夫人,大皇子为什么要算计那个杂种?”孙姨娘问。 “不知道,我以为他和大皇子、二皇子是同党的,但上个月他立下大功返京,揭发的事情却连累二皇子被贬为庶民,那时我便猜想,也许我弄错了,他真正巴结的对象是四皇子。” 曹夫人脸色难看了起来,此事确有可能,不然叶茹观怎会教他迷恋成那样?听说叶苑观一死,他连早朝都不去了,任由皇帝下了一道道圣旨不断催促。 “如果是这样的话,咱们不就惨了,大夫人在皇贵妃面前说过不少杂种的坏话,要是皇贵妃和他联手,咱们的下场会不会……” “那样的话,咱们只好找上何宛心,让她帮我同大皇子牵线,眼下,二皇子和叶氏已经倒了,皇贵妃也被降为嫔妃,说不定皇上真正属意的是大皇子。”曹夫人开始筹划新路子。 门外的齐穆韧闻言冷冷一笑,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她这样汲汲营营一生,却什么好处都捞不着,反而时刻担心无法安寝,何苦? “嗯,这才是做法,何宛心是有手段的,便是柳氏那等精明厉害的女子也栽在叶茹观手里,可何宛心才来多久,便让叶茹观枉送一条性命,咱们若能同她连成一气,有大皇子的助力,说不定咱们有机会从那个杂种手里,抢回……”话说到一半,孙姨娘惊讶地看着站在门口的齐穆韧。 他脸色肃然,寒冽在眼底成形,孙姨娘想起自己方才口口声声的杂种,义愤填膺的气势瞬间不见,悄悄地移步到曹夫人背后。 跳梁小丑!齐穆韧冷笑。 曹夫人也是心头一阵惊惶无措,她看着步步走近的齐穆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回望他的眼中凝着无比恐惧。 齐穆韧不是王爷的孩子,他是个来路不明的杂种,可他不怒自威的面目表情以及与生俱来的皇家气势,却与出身皇家的老王爷一模一样啊。 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想破脑子也想不出正确答案,随着齐穆韧年岁一天比一天增长,她越来越怕他,甚至不敢与他对视。 齐穆韧目光盯在曹夫人身上,回想童年过往,想她的残忍、她的苛毒,也想着阿观告诉外公的话——我无法忍受自己变成一个嫉妒、恶毒,无时无刻心中怀恨的女人。 真是制度错了?真是男人的贪心造成这番结果?怨恨曹夫人果真不公平? 算了,他不予置评。 “你来这里做什么?”曹夫人终于找到自己的舌头,鼓起勇气问。 “奉劝母亲,少碰朝堂之事,那不是女人当管的。”齐穆射冷声道。 她何尝不明白,可老王爷走了,再无人替她和穆风作主,难不成他们母子就要这样子被这对来路不明的杂种一辈子欺压? 曹夫人闪烁的目光彰显出心底想法,齐穆韧莞尔,既然她蠢得点不透,那么……他无话可说。 从怀里拿出一纸密封的信笺,齐穆韧轻轻抛下一言,“这封信,还请大哥亲手呈交给皇帝。”如果齐穆风有这等勇气,自然教他心想事成,如若不敢,那就是他的命。 丢下话,齐穆韧头也不回地离开。 曹夫人和孙姨娘等他走出大厅后,两人面面相觑,看一眼手中书信,曹夫人的手微微颤抖,这信…… “夫人要把信交给大爷吗?” “不行,若信里是毁谤、是假罪证,是一害穆风的论计,这不是让穆风去皇上跟前送死。” “可大爷不将此信呈上去,若误了大事,会不会害得大爷断送前程?” 孙姨娘一言,说得曹夫人六神无主,她咬牙恨道:“我就知道那个杂种心肠无比歹毒,当年我怎么就被皇上几句话给吓懵了,没将他们置于死地!他们没死,现在却要将我们母子活生生推入险境。” 孙姨娘神情不定地望向曹夫人,养虎贻患啊,这信,会不会也将穆平给拖累? 第五十三章 大皇子的阴谋(1) 齐古压抑着胸口狂怒,满脸悒郁,脚步沉重地走往清风苑。 遵照王爷的命令,齐文派人守在大皇子府邸四周,果然让他们等到何宛心的贴身丫头槿香。 那个丫头在初进明月楼时,嚣张跋扈、刻意表现,当时所有的人都以为她无知肤浅、不足为患,现下想来,她才是个真正厉害的。 她的嚣张恶毒是为了引起王妃的注意吧?为了让下人们在暗处嚼舌根,好让王妃相信,王爷是多么疼惜、在乎何宛心,她企图藉着谣言来打击王妃,离间王妃与王爷的感情。 想起来,她们主仆对付王妃的计谋,是打从她们进入王府那刻便起了头。 齐文派了两人跟踪槿香,自己则回到明月楼屋顶埋伏,于是窃听到这个撼人心弦的消息。 王妃的死,死得没价值。 进入清风苑园子,齐古看见园中大树时,想起王妃那时和晓阳几个婢女追得他们无处躲,他们只好窜上树梢头。 王妃带着人在树下大叫大笑,她们开怀欢快的情绪感染了清风苑每一个人。 什么叫做兄弟姐妹?就是可以玩、可以闹、可以掐、可以碰的那种关系,我不是你们家主子那一款,古董、刻板、食古不化、硬邦邦泥墙似的人…… 王妃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缭绕,有她在的地方,没有阴影、没有悒郁。 齐古拢起双眉,如果可以重来一遍,他会乖乖地当王妃的哥哥,乖乖疼她宠她,落实那个可以玩、可以闹、可以掐、可以碰的兄妹关系。 进入清风苑大厅,齐古走近王爷低声说道:“槿香姑娘回来了。” “她果真进了大皇子府邸?” “是。” 无法遏抑的狂涛在胸口翻腾,齐穆韧怒目圆瞠,他与何宛心的重逢、回府、进宫求婚、下毒……一步一步,全是齐宥宾谋划的计策? 如果真的是他……他可以饶过串通鞑靼刺杀自己的齐宥家,但绝不会放过荼害阿观的齐宥宾! “槿香给何宛心带回什么消息?” 齐穆韧嘴角噙着蚀骨沁髓的笑意,眸间却是惊怒不定,何宛心最好不认识齐宥宾、最好不知情、最好不是故意害死阿观、最好……最好不要辜负他的善意。 “大皇子约何姑娘初五未时在一品居见面。” 齐古一句话把齐穆韧的“最好”全数推翻。 齐穆韧的脸色益发苍白,他紧抿的薄唇毫无血色,一双眼睛却锐利逼人,隐含熠熠锋芒。他缓缓吸气、悠长吐气,十多日里消失的积极出现,他终于有了迫切想做的事情。 “一品居?” “是的,王爷。” 好得紧,撞到自家店里了,穆笙有许多明的暗的生意,而一品居恰恰是暗处生意,穆笙开这个客栈,是透过南来北往的旅人,以便搜集各地消息。 齐宥宾选在一品居,该是认定那里全是外地客,不会有人认出他这个大皇子吧。 “还有呢?” “槿香告诉何姑娘,赛燕在大皇子府中,并请求大皇子到夏家将夏灵芝给接走,说是夏灵芝病重,何姑娘闻言盛怒,将桌上茶碗给摔了,破口大骂赛燕和夏灵芝下作无耻,那口气……”齐古不知道该不该回禀,但齐穆韧怒目一转,他只好低下头,轻声说道:“是嫉妒。” 嫉妒?!齐穆韧攥紧拳头。 他知道赛燕,知道她窝藏在夏灵芝屋里,她的武功高强,轻功不逊于齐文、齐古,她是齐宥宾安插在夏灵芝身边的眼线,既能传递消息,亦是对夏灵芝的监视,换言之,清除了一个夏灵芝,他便急急在自己身边摆进何宛心? 齐宥宾都是这样办事的吗?安排一个正主,再插进一个眼线,一个做事、一个监视?而不管是正主还是眼线,都与他……关系纠结? 齐穆韧怒极反笑,任他一身铜墙铁壁,万敌不摧,却总是内宅失火、身畔不宁,而齐宥宾恰恰与他相反,他把女人利用到淋漓尽致,让女人为他卖命却不求回报,对于女人,他是万万不及齐宥宾了。 “把这件事告诉三爷,让他在一品居里费点心思。” “属下立刻去办。”此话,齐古应得又大声又见气势,多日的憋屈终于可以透一口气,他为王妃不平。 望着齐古离去的背影,齐穆韧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自己和皇上流着相同的血液,属于同一款人,他们都过度看重亲情,所以尽避早就明白齐宥宾、齐宥家的野心,但多年来他始终包容,甚至在必要时刻会提点一番,他顾念的不就是童时那点兄弟情谊。 谁晓得他们步步进逼,逼得他不得不使心计游走在他们与四皇子之间,让人不晓得他的真意。 当然他想保全三皇子,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没主动设计、企图铲除他们。 没想到他不动手,他们竟迫不及待了,倘若他们动的是自己,他还可以睁一眼闭一眼,但齐宥宾动的是阿观,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的眼中透出肃杀寒意,是那种明目张胆的凶神恶煞,是那种以天下苍生为刍狗俎鱼的暴虐,他再不顾念童时亲情,他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阿止,进来!” 齐穆韧走进明月楼,脚步轻得像猫,无声无息。 当门打开那刻,宛心和槿香乍见到他,满目惊疑、手足无措,原来她们也会害怕,原来她们并没有将自己尽数掌握在掌中的骄傲自得。 淡哂,他朝槿香挥挥手,槿香迟疑的依令退出屋外。 齐穆韧走到何宛心身边,定定望住她,眼底兴起几分疑惑,光阴真会将一个人从头到尾、翻天覆地大改造? 曾经是个连作戏都不会的女子,如今却能面不改色的伤害故人?她对他不留半分感情吗?她不感动自己为她做的一切吗?她看不见他为了她、委屈阿观的心痛吗? “王爷,你怎么这样看我?”何宛心有几分心虚,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脸。 “这里没有别人,怎么还喊我王爷,不唤我韧?” 何宛心抬眼,脸上带着几分不解的迷蒙,她轻轻握上他的手。 “韧,你怎么啦?” 他轻叹,“这段日子,委屈你了。” 她摇摇头,双手环上他的腰,小脸靠进他怀里,柔软的身子紧紧贴在他身上。 “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的任性妄为,王妃她怎会……你一定很难受对不?人人都说你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你是战神,领军百万、杀敌不眨眼,可我明白,你有一颗最柔软的心,看不得旁人因你而受苦。 “所以你善待降兵、你不虐杀破城百姓,你打下疆域的那些地方百姓,没有人不服气你,也因此你找到我后,便迫不及待想要补偿过去,即使委屈了王妃,你也得这样做。 “你有张最严肃的面容,却有颗最善良的心。对不住,是我害了王妃也害了你。” “谢谢你的体谅。”他推开她,细细观察她的脸,他有几分怔忡,这样真诚的表情,此般真挚的言语,怎么能够是作戏? 女人心不是针、是大海,幽深宽阔得让人模不着底细。 “韧,你真的决定退隐朝堂?真的决定不再当这个王爷?”这是她接到的新指令,她必须确定再确定。 “是,我打算近日上朝,把心思向皇上提起,再将经手的事一一交办清楚便可以月兑身。宛心,不会有皇上赐婚了,你也不会是靖王妃,你在乎吗?” 她没回答自己是否在乎,却说:“皇上那样看重你,他不会允的。” “牛不喝水,你便是把它的头强压进池子,它也不会喝的。何况咱们并不会在京中待太久,等穆笙把京城的生意处理掉,咱们就要搬到燕国,再不回齐焱。” “燕国?”她疑惑问。 “对,那里产铁、矿产丰富,我和穆笙已经讨论过,我们打算在那里发展一门新生意,放心,便是我不当这个王爷也饿不着你。” “我吃得又不多,哪就那么容易饿了。但你不觉得可惜吗?不当王爷却离乡背景去当一个小商民?” 总觉得齐穆韧不是个容易放弃的男人,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叶茹观就……可明月楼、清风苑的下人,的确忙着整理箱笼准备搬家。 “不可惜,阿观的事让我吓到了,天威难测,我绝不让你成为第二个叶茹观,宛心,放下对叶家的恨吧,叶氏已经从朝堂中除名,叶茹秧也降成嫔,从今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再不掺和任何人的争权夺利,好不?” 齐穆韧的话说服了她,何宛心点头,目光再无疑惑。 见她点头,齐穆韧笑道:“此去燕国千里迢迢,你的旧伤未愈,身子板仍然太纤细,得好好补补,燕窝还是天天喝着吗?” 她摇头,“碰到王妃这等事,谁还有心情。” “是我对不住阿观,与你无关,我对她不起的,自有下辈子偿还,你别心思太重坏了身子,我让人去库房里找些血燕出来,你要把身体养好,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很。” “我明白。” “接下来几日我很忙,要离开有许多事必须先交办清楚,我得出门去拜访几个官员,燕国不像齐焱,许多东西不齐全,尤其是布料丝绸和女人的胭脂水粉,若是你想出门添置,记得身边多带上几个人,免得发生危险。” “我知道。” 齐穆韧看住她,握了握她的手,说:“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好。” 何宛心送走齐穆韧后,关上门,背靠着门扇,心底掀起一股轻松,他不愿参与朝堂政事呀,这样……最好。 掌柜的拉下肩上搭着的手巾,又将桌子抹了一遍,才让齐穆韧、齐穆笙坐下。 这里是一品居的天字房,招待的是往来客商而不是皇亲贵胄,因此屋里布置简洁舒适却谈不上豪华,一张大床,一个五斗柜,一组桌案,再来就是齐家兄弟对坐的楠木嵌银丝圆桌了。 桌上摆着一壶酒、几碟小菜,两人都是心事重重。仰头,齐穆笙干掉杯中水酒,放下杯子,转头视线对上齐穆韧。 “二哥,昨儿个齐宥宾和夏灵芝见面了。” 是他和齐文去捉的奸,不!说捉奸难听了点,一个已和离的女人想和男人怎样苟且,是她的自由。 “她不是病着吗?”想来生病只是掩人耳目,欲引齐宥宾出面罢了。 “他们在哪里见的面?” “竹缘寺。” “听见他们谈话吗?” “听见了。夏灵芝质问齐宥宾为何她已返家多日,他没有上门求娶?” 第五十三章 大皇子的阴谋(2) 想来这是当年夏灵芝与齐宥宾谈妥的条件,她为他嫁进齐家,而事毕,他迎她为妻。 哼,齐宥宾没那个种,这动作岂非昭告世人,夏灵芝是他安排在靖王爷身边的棋子,他与靖王非友是敌? 就算他们真是敌手,齐宥宾也绝不敢教外人知晓,否则,靖王爷这块金字招牌压着呢,敢与他对立的皇子还想入主东宫?未免天真。 见齐穆韧没搭话,齐穆笙讪讪地往下说:“齐宥宾回答,他尚未得权,如此明目张胆,只怕引得皇帝疑心,如今皇帝一门心思全在二哥身上,怕是连太子之位都要传予二哥。 “夏灵芝悒郁幽怨地问他,她已经等了两年多还不够,难不成要她等到红颜老去才能回到他身边,她不求名位、不求利禄,只求一如当年是他心目中最美艳的小红花,可如今她发现,自己不是唯一,赛燕、何宛心、程槿香……像她这样受利用的女人,还有多少个?” 齐穆韧很难想像性情孤傲清冷的夏灵芝会说出这等失颜面的话,不过……说不定她的孤傲清冷只针对他,而对心上人又是另一副风景。 “夏灵芝是在摊牌了,齐宥宾恼羞成怒,骂她进王府两年什么事都没做到,连小小的柳氏都扳不动,哪像何宛心,一出手就弄死叶茹观,彻底断了二哥和叶家的联系。 “夏灵芝不服气,说是她查出我们不是王爷的亲生子,是她配药让陈氏假孕、在贡茶里掺入红花引得叶茹观早产,命令赛燕泼水害叶茹观摔倒,也是她保留证据,一举整倒掌握后宅大权的柳氏……” 好啊,齐穆韧剑眉横竖,面如青霜,拳头握得骨节喀喀作响,夏灵芝还真是做不少“好事”呐,她的手段与柳氏相较亦不输半分。 “她越是埋怨,齐宥宾脸色越是难看,却不得不敷衍她,最后便强拉着她进厢房做那苟且之事。原是春风得意、花开数度的惬心事儿,可昨晚密探来报,夏氏回府后竟就真的病得下不了床,这回是真不是假,大夫在夏府后院进出数回。” “人利用完了就杀,齐宥宾的心比咱们想像的更狠。”他噙起一抹冷笑。 “唇亡齿寒,我倒是比较好奇赛燕会怎么做?”齐穆笙饶有兴致地道。 “明天开始,我会上朝。”齐穆韧骤然做出决定,他对赛燕不好奇,倒是对如何把齐宥宾踩到底比较感兴趣。 “二哥已经准备好,要与齐宥宾宣战?” “对。” 不只齐宥宾,齐宥莘也是目标,以前努力是为前程志业、为国家朝廷,也是为了依附自己的人能够过上好日子,但现在的努力是要扳倒那些野心勃勃的齐氏兄弟,为阿观讨回公道。 门扇外头传来三快二慢的敲门声,那是齐文的暗号,表示齐宥宾和何宛心到了。 齐穆韧、齐穆笙放下手中杯盏,双双走到眼洞前,窥视邻房的情况。 齐宥宾先一步进到屋里,让小二送来饭菜后不久,何宛心也到了。 一进屋,何宛心便投进齐宥宾怀里,两人一阵亲昵的耳鬓厮磨,齐宥宾是把女人利用到淋漓尽致了。 何宛心在他怀里娇声道:“爷,咱们放齐穆韧一马吧,他已经不是您的对手。” “怎么,心疼了?怕爷对付你青梅竹马的爱人?” “爷说的是什么话呀?爷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身子、我的心全给了爷,若不是爷要我到齐穆韧身边办事儿,我哪肯再见他一面,爷这般冤枉人,宛心这里难受呀。” 她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娇言软语、身若无骨的模样与青楼女子一般无二,她逗得齐宥宾心花怒放,却让齐穆韧、齐穆笙兄弟拧起浓眉,无法置信大家闺秀的何宛心竟有这副面貌。 齐宥宾乐得在她胸前捏了一把,笑道:“是爷说错话,可爷这不是吃味吗,把你这样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送到齐穆韧身边,谁晓得那小子会不会趁机吞了你?爷,心担着呢。” 他的话引得何宛心咯咯轻笑。 “这倒不会,齐穆韧还算是个正人君子,没把人娶进门,是怎么都不碰的。”任她如何色诱迷惑,他终是不为所动。 “快说说,你为什么要让爷饶齐穆韧一命?” “齐穆韧对我说,他决定退隐朝堂到燕国去当商民,从此以后再也不会返回齐焱京城。” “这是他亲口说的?” 齐宥宾不信,宫里密讯说父皇有意将皇位传予他,他怎舍得放弃?不可能,他定是装模作样,欲迎还拒。 “是,叶茹观之死让他觉得天威难测,他说绝不让我碰到同样的事。爷,齐穆韧已经不足为患,您让我回来吧,那个王府,我是一刻都待不下去的,人家……想你了。” 齐宥宾大笑。 “傻丫头,你被他骗了,旁人怕天威难测,他会怕?他是父皇养在外头的私生子,宫里有不少人知道这秘密,早先我没防他,是认定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但后来……” 后来赛燕窃听到他自信满满地说:“帝位本就是有德者居之。” 几个皇子当中,谁像齐穆韧这般混得有声有色,既得朝中大臣拥戴又得父皇看重,便是边关百姓也把“活阎王”当成神仙供奉。 前几年,他自己也凭着一身武艺领兵打仗,却是窃据齐穆韧的功劳居多,若光凭真枪实刀打下来的功劳,他能升个小将便不错了,外界不知情的臣官百姓以为他骁勇善战、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英雄,知根底的,都暗地批评他远远不如齐穆韧,偏偏,父皇便是那个知根底的。 “后来怎样?”何宛心追问。 他捏捏她的粉颊说道:“信爷一句,那人的心计之深,不是你能够理解的。” “可他这段日子的确没上早朝,皇上圣旨下过无数道,他连接旨都不肯,我想,他是真的对皇上死心了。” 那日,齐穆韧跪在御书房向皇上求情的场景,她亲眼目睹他伤心断肠的表情,骗不了人。 “宛心,你是不是对他心软啦,别忘记,当年若不是因为他得罪曹夫人,曹夫人岂会将你父亲之事揭发出来,又怎会将你卖到青楼受那非人之罪?想想这些年,你病着、苦着时,他在做什么?他娶进一房又一房的妻妾,把你们过去的感情全忘光。” “我都知道,如果不是大皇子将我救离那个地狱,悉心呵护、细细疼爱,我还是那个疯疯癫癫的妇人,这些年您的恩情点点滴滴全深植在我心底。” 齐宥宾温柔地看着她,带着的目光与笑意令她羞涩不已。 若不是这些年她疯得厉害,这张王牌他岂会留到今日才出手,白白浪费了一个夏灵芝,否则,娶夏灵芝过门,多一个夏老将军站在自己这边,他夺位的胜算又增上几分。 幸好老二被眨、老三没出息、叶茹秧被降,老四那里……待有空再踹他几脚,自然不足为患,他只要再将齐穆韧、齐穆笙兄弟给铲除掉,朝堂上下便无人能再与自己抗衡。 “可我能证明,齐穆韧确实无心朝堂,他再不会给爷带来阻挠。爷,您带我走吧,撇下过去的恩怨,咱们不要理会齐穆韧。” “我的好宛心,爷知道你不愿意回王府,这样吧,你再帮爷最后一回,爷就接你回府。” “最后一回吗?”何宛心眼睛灿亮起来,她日日夜夜都想着回到他身边。 “是。”看她快乐得像只小雀鸟似的,他手指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爷要我做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药包,放进她掌心,说道:“把这药下到齐家兄弟饭里,我立刻接你回府。” “这药会害死人吗?”她迟疑。 “宛心这是在替齐家兄弟操心吗?爷要吃醋、要恼火了。” 他笑着,使力将她拉进怀里,火热的深吻封下,手掌滑入她的衣服里,三两下熟门熟路地撩拨起她的,使得她忘记了迟疑,一心在欲海中沉沦。 齐宥宾褪去她的外衣,握住她一方丰腴,她瞬间软化,双腿紧贴住他的,两手勾住他的脖颈迎上他的热唇。 打横,他将她抱上床,飞快除去彼此的衣物,他饥渴地抚过她柔若无骨的身子,不多久难耐的申吟声传出…… 离开窥视眼洞,两兄弟互望一眼,齐宥宾啊,堂堂皇子竟用这种下作手段驱使女人为自己办事,这种人若真坐上龙椅不晓得有多少女子受害。 齐穆笙坐回椅间,冷冷地刻薄了二哥两句,“你就是为这种女人,把阿观送上死路。” “我会还阿观一个公道。”齐穆韧眼冒着熊熊大火,几要将人吞噬。 “再大的公道也唤不回一条性命。”齐穆笙忿然说。 齐穆笙说得对,再大的公道都换不回阿观一条命,所以他会用一辈子来惩罚自己,用一辈子的希冀盼望来世,但愿来世,他们还有机会相遇…… 兄弟两人就这样相对沉默不语,心底各自筹谋着,不知道坐了多久,邻房的男女才完事离去。 齐文进门,对着齐穆韧双膝跪地,却是满脸的桀骜固执。 “请王爷重罚齐文。” 齐穆韧蹙眉。 “你做了什么?” “方才赛燕躲在房外偷听大皇子与何宛心的对话,之后她到楼下角落里待着,要了一桌子酒菜。” “然后?” “属下在她的饭菜里下了化功散,十二个时辰后,她的功力将会全数化去。” 如果不是考虑王爷或许要留着赛燕做证人,他下的就不是化功散而是蚀髓化魂散。 “你为什么这么做?” “属下曾听到夏灵芝说,是赛燕泼水害王妃摔跤的。”齐文毫不犹豫回答。 若不是心情太沉重,齐穆韧肯定会笑出声,原来,想替阿观出气的人这么多? 一个不必用心计就赢取人心的阿观,一个不要求忠心却让人人争着对她忠心的阿观,失去她……不是他一个人的沉恸,是他们一群人的哀愁。 但愿月季的梦是真的,但愿阿观没死,她的灵魂附在别人身上,但愿她愿意回头,再与他们共结一段缘分。 齐穆笙也想笑,只不过让他想笑出声的理由不同。 他想的是赛燕真冤枉呐,如果没有她那桶“多事水”,叶茹观不会摔死、阿观不能穿越。齐文给人家下化功散,这根本是恩将仇报,他应该去向人家说声谢谢才合人情事理。 “赛燕呢?还在楼下?” “不,何宛心走出一品居后,她便尾随在后,属下跟了过去,她下重手、打昏槿香,又将何宛心拉到僻静巷道,她……毁了何宛心的容貌。” 齐文说到此,脸上竟扬起几分笑意。 他是故意的,他怕王爷难舍旧情会阻挠赛燕救下何宛心,他非要等赛燕成事了,才往王爷跟前禀报。 谁说最毒妇人心?分明眶皆必报的是男人好不。 齐穆韧对这个消息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淡淡说:“知道了,咱们回去吧。” 接下来,轮到他出手。 第五十四章 凌叙观(1) 这是间小房子,不大、很普通的平民屋宅,平常人经过屋前,大概连看也不会多看它两眼。它唯一的特殊处是它离皇宫不远,然而离皇宫不远的屋子不只这一间,所以说穿了,也没什么。 不过,没人知道的是,这屋子与皇帝的御书房有一条长长的地道相通。 屋子已经传过两、三代,翻修过几次,外表不怎样起眼,但里面却是干净舒适。听说地道是先帝命人秘密挖筑的,这里曾经住着先帝的红粉知己,她不愿进后宫成为皇帝的嫔妃之一,却愿意待在这个小小宅院里,陪伴皇帝走过春夏秋冬、一年四季。 这是真故事还是假谣言,没有人证实,但地道确实存在。 阿观搬进这里已经十余日,身子在婢女的悉心照顾下渐渐恢复。 罢清醒时,她以为自己又死过一回,二度穿越,只可惜并没有,她还是在这里、在有齐穆韧的齐焱王朝。 阿观清醒的第二日,皇帝来访,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是——叶茹观已经死了。 她明白皇帝的意思,然后替自己取了新名字,凌叙观,事实上名字并不新,这是她在二十一世纪、用过二十一年的姓名。 可她始终没想透,为什么皇帝会留自己一条活路,但她是个懒惰女子,想不透的事也不想逼迫自己去琢磨参悟,于是她糊里糊涂地过日子。 日子很清闲,皇帝派来服侍她的小爆女绿苡、红霓有一手好厨艺,她们原本就是亲姐妹,进宫不过短短两年就被皇帝派到她身边,她们从不出门,会有人定时将吃的、用的、药材补品给送到家宅门口。 吃穿不必费心、住的地方也安适宁静,向来对金钱积极的阿观渐渐失却算计心,她换个角度想想,如果皇帝愿意养她一辈子,其实当米虫的日子也不错。 不出门,空闲时间便多了。 她画图、雕果蔬,她做纸雕、做茶壶,可时间还是多到吓死人,忙碌的现代人突然间没事干很可怜,于是她开始写下自己曾经背过的古文。 写一遍、品一回,越读越见真滋味,她真不晓得前辈子的自己为什么要排斥这些古老智慧遗产?看来啊,阿爹阿母没骂错,她就是反骨、就是性情叛逆,养到她这种女儿,是父母亲制造小生命那刻没挑准好时机。 朋友啊,生孩子得慎重,要拜佛、要求神、要祈祷,不要随便玩玩随便乱生,否则,后悔的事在后头等着呢。 皇帝来看阿观的次数还算多,她以为当皇帝很忙的,可他每隔两、三天便出现一回,每出现便找阿观下棋。 阿观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只看眼下不论明日的女子,她根本不擅长心计、谋算,对于下棋这类步步为营的智力活动,她是每玩必输,而且从头一路输到底。 幸好她生性豁达、不计较输赢,否则……这可是会严重摧残人类自信心的。 前天,皇帝又来了。 看见皇上,绿苡想也不想就将棋盘给摆上,伺候好茶水点心,便与红霓齐齐退下。 阿观认命地玩着自己很不爱的游戏,她就当上班,上那种让自己得以生存糊口却万分不爱的班。 皇帝虽然心不在焉,可他只要用两成功力就能将阿观的千军万马尽数歼灭,于是皇帝一盘赢过一盘,从午后一路赢到星稀月明,红霓来上过两次点心,皇帝没有胃口不想用膳,于是阿观再饿也不敢传膳。 在她坐得腰酸背痛,深深感觉皇帝严重违反劳动基准法后,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问:“今儿个朝堂之事,让皇上深感挫折吗?” 皇帝讶然,看着她的眼睛里带着一抹欣赏。 阿观悄然叹气,她只是随口一问,居然就让她给猜中?唉,她不去当天师推论齐焱王朝百年运势,岂不是浪费她的天生才智。 对上皇帝的笑眼,阿观微耸肩。 “如果没碰上挫折,为什么皇上非得从民妇身上找成就?” 他明白她的意思,笑道:“朕倒是真有心事百思不得其解,阿观愿不愿意同朕排解排解?” “朝堂之事,民妇不愿意论断,也不愿意……” 皇上阻下她的推拒。 “如果不是朝堂事,而是眹的家事呢?” 阿观愁眉苦脸,皇帝有哪桩家事需要她来倾听?是关于齐穆韧的吧,她企图摇头,可皇帝是什么人啊?他从小到大什么都学,就是不必学习何谓拒绝,于是皇帝发话。 ““叶茹观”死去那日,穆朝在御书房里晕过去,后来他上奏折说要退隐朝堂。” 语毕,他细细审视阿观的表情。 她尽避心中波涛汹涌,却不让脸庞泄漏半分,人人都教导她生活在这个时代隐藏情绪是绝对且必要的学习,上一次当学一回乖,即使不愿意入境随俗,可若不想再面对一次鸩酒或三尺白绫,她还是乖乖学了。 见阿观这般态度,皇帝轻叹后,继续说:“口谕、圣旨,不管朕让人传过几道命令,他依然故我,不愿入宫、上朝,不愿多看朕一眼,他啊,是打心底把朕给恨上了。” 阿观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个,难道是后悔对她的安排?难道是没料到冲锋陷阵的大将军会为女人放弃前途地位?齐穆韧真的放弃了吗?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想逼皇帝妥协,还是罪恶感作祟? 纷乱的因由困扰着她的思绪,不不不她不能多想,那人早已经不关她的事。 垂眉,阿观不语。 皇帝摇头,固执啊碧执,这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倔强,偏偏还爱得这么深入,真不晓得月老是怎么牵红线配对的? 是阿观打乱他的计划,他原想用她的命逼穆韧接位,等之后寻出脉络找出想对付穆韧的背后黑手,再让她易名改姓重新回穆韧身边。 谁晓得她说服了自己,不再强逼穆韧入主东宫,更用一句“君无戏言”,迫得他不得将她给交出去。 君无戏言啊……一句话让他进退不得,偏穆韧又是个不肯放手的……天底下有这么难办的子女,身为父母的能不头痛万分吗? “朕找过姜柏谨,与他聊了一宿,阿观,穆韧对你的心思,比你以为的更重。” 阿观保持沉默,一次两次提醒自己,齐穆韧于她是不相干的第三人,她无须为他情绪起伏,不必为他心痛,在他决定下毒的人是叶茹观时,他们之间已经划断所有关联。 见阿观八匹马都拉不开的态度,皇帝又问:“你真的可以将过去遗忘得一干二净,真的能够挥剑斩断与穆韧的感情?” 阿观苦笑,怎么赖到她头上,真是冤枉啊,分明挥剑斩断一切的人,不是自己。 “启禀皇上,民妇是个提得起放得下的女子,民妇在选择自在快意的同时,便也选择了不计较恩怨以及遗忘。” “如果朕告诉你,何宛心是宥宾的人,她是有计划地接近穆韧,目的在于除去你之后除去穆韧,你还能这般云淡风轻?” 除去齐穆韧? 心一凛,她拢紧双眉望向皇帝,急着想发问,可是……等等!话不能听表面,要取其深意,脑子飞快转三圈,她压下狂奔的心跳声。 皇帝知道何宛心的目的,齐穆韧岂会不知,就算他真被蒙在鼓里,他是皇帝钟爱看重的儿子,皇帝岂能教何宛心得手。 恢复平静,阿观还是不语,那态度仿佛置身事外。 “何宛心被毁容了,她让穆韧关在王府里面。”也许很快的,穆韧会连同宥宾其他罪证一并呈上来,到时他要怎么处理那个从小没有母亲护佑的大儿子? 穆韧可以放过看家,甚至让穆笙出面,资助他东山再起,但肴宾招惹的是阿观,还把她给“害死”,依穆韧对阿观的感情,恐怕光是将宥宾贬为庶民,也无法消弭他的怒气。 一摘使瓜好,一一摘使瓜稀,三摘犹可为,四摘抱蔓归。他能把儿子一个一个除去吗?穆韧是对的,早在几年前他就该大刀阔斧切断他们不该存的野心,如今,晚了吗? 阿观一贯地不表现出半分态度,一贯地冷漠,摆明事不关己。 皇帝有些后悔,他没料到穆韧会为了阿观啥都不顾,当年何家入罪,穆韧回京遍寻不着何宛心的踪影也没有如此啊。 他终究不够认识自己的儿子,也不够认识阿观,她与其他女人不同,若是换上旁人,确定事情有转机,还不笑着乐着尽快奔回丈夫身边去。 皇帝深深地睇了阿观一眼,低声言道:“今儿个早上,穆韧终于上朝,可是他不是想替朝廷办差,而是要对付宥宾,他恨宥宾与何宛心联手图谋害了你。” 然后呢?他对付完他们,罪恶感便能稍稍减轻?随便了,与她无关,她不想挂心。 见她波澜不兴,皇帝兴起几分恼意,她还真是铁石心肠。 “难道你没有半点动心,穆韧为你与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兄弟翻脸,为你,他砸了宥莘的房子,逼得宥莘对程氏出手,还打掉她月复中胎儿,他为了你放弃官爵禄位,甚至与何宛心情断缘灭。” 阿观苦恼,皇帝的帐本是怎么计算的,怎会弄到最后每件事好像全是自己给招惹出来的? 齐穆韧与那群皇子们决裂,是因为他们算计他、谋划他,要平安生存,反击是不得不的手段;他放弃官爵,或许是明白了官海浮沉能顺利退场的人太少,他选择明哲保身。 至于何宛心,她都与大皇子合谋了,一个对自己无心的女子,齐穆韧若还无法断情也未免太愚昧,而齐穆韧从来就不是个可以令人支配的傻瓜。 第五十四章 凌叙观(2) 见她依旧不动如山,皇帝问:“朕说这么多,你半句都没听进耳里?你的症结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无法原谅穆韧的一时过错,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难道从来不曾做错事?” 话说到此,阿观不得不回应。 “皇上,您说的都不是重点。” “不然重点在哪里?” “民妇于王爷而言,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影子,是在紧要关头可以被舍弃的棋子,是旧爱出现,便可以随意抛下的新欢,民妇虽无身分权位,但民妇看重自己,不愿意成为他人弃子。” 她的生命,由自己操控,她再也不交出所有权令男人对自己予取予求。 齐穆韧的错,不是在做了错误选择,而是心态。 他始终是个高高在上的王爷,这个时代、这个环境,允许他爱上无数女子,而不管她再努力学习,也成不了宫斗、宅斗剧中的佼佼者,既然如此,她怎能允许自己再次沉沦? 她胆怯了,她曾与爱情对赌过一回,却把本钱输个精光,她并非赌性坚强的女子,所以下定决心收手,再不轻言下注。 “你就这么骄傲?” “民妇不是骄傲,而是胆小,民妇不允许自己犯下两次相同错误。” 这场对话的结果是皇帝甩袖而去,两人不欢而散。 惹皇帝生气,阿观多少有些担心,那是基于现实考量。 眼前自己身无分文,离开这里后,除了行乞,大概没有更好的营生之计,可是要为五斗米折腰,她确实不乐意。 所以她睡得有些糟也吃得不香,总觉得身子怪怪的,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她安慰自己,也许事情没有想像中那么糟,可是帝心难测啊…… 会想齐穆韧吗? 当然,一天想好几回,可她不允许自己承认。她总是在午夜梦回时想到那天、那些个力不从心的日夜,泪水悄悄宣泄。 好痛,被抛弃的感觉糟透了,她没想过会在爱情路上遭遇这样的重大挫折,她以为自己有能力应付一切,却在碰上险阻那刻发现,呵……原来她没有想像中能干、潇洒。 没有那个肚子别吃那个泻药,这是阿嬷教她的。所以她这种怕肉痛的人,得比旁人更懂得记取教训。 不想他,她告诉自己。 不念他,她逼迫自己。 她说服自己,说是等那股噬心疼痛熬过,她就能重生。 她对自己笑,她拉开自己的脸,把喜、怒、哀、乐各种表情都训练过几回合,她叮咛自己,可以伤心,但伤心不能泄底,她只要能够伪装到别人看不出底细,那么她就能够骗过自己,苦难,已经过去。 沾沾墨汁,再写一遍〈伯夷列传〉。 桌上已经叠了数十篇文章,而她对〈伯夷列传〉情有独钟,应该是因为……亏欠。 她亏欠远方的爸妈、亏欠他们的教导,她不该说谎、不该为一把“莲荷呈祥”而离开他们。如果穿越是一种惩罚,惩罚她对父母亲的不孝,那么她真的受到教训、真的学乖了。 只是,依然亏欠,因为她再也无法走到他们面前,对着他们把〈伯夷列传〉从头到尾背一遍。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蓺,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尧将逊位,让于虞舜…… 她的字越练越好了,看得连自己都有几分骄傲。 无预警地,她想起那幅画、想起那首“结卢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想起齐穆韧不夸奖她精心练习的文字、不夸奖她累积十数年的画功,只夸奖她盗版了人家的诗词。 那时,她气到很无力,倘若他现在有机会看到她的字,会不会耳目一新? 又来了,才说不要想他,怎地一个不经意就让过去光阴在脑中盘踞。 她用力甩头,强迫自己专心背文、专心练字,写完这篇,再多背几篇,嗯,就再重复一次那个“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的〈阿房宫赋〉好了。 虽然〈阿房宫赋〉她已经写过几回,可那篇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 停笔、叹息,阿观苦恼地看向窗外,用笔端敲敲自己的额头,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老是想起他,以前生物读得不好,而这里又不能上网搜寻看看脑子是不是属于不随意肌? “写篇文章有这么难吗?怎地挤眉弄眼,快月兑了层皮似的。” 皇帝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阿观吓一大跳,她连忙起身迎上前,今天他看起来神清气爽,上回的诸事不顺似乎已经远离,是不是齐穆韧的事解决了? 阿观笑道:“是挺难的,偏偏民妇又不属蛇,每月兑一层皮就快月兑掉半条命。” “写什么,拿来给朕看看。” 皇帝拿起文章细读,越读越是惊讶,一个女子竟能有这般胸襟、这般眼界?他越看越心喜,一个冲动,将所有的文章全数收拢,交给身后的王顺。 阿观讶异,不言而取谓之窃,这人是皇帝还是强盗? 她想抗议两声,却想起这里的一砖一瓦、一食一饭,连同文房四宝通通是皇帝的,食人嘴软,她哪来的资格抗议? 没钱没底气,骨气是用银子撑起来的,她有哈好抗议的? “皇上。”她满脸装模作样的可怜兮兮表情,企图诱发皇帝的同情心。 皇帝叹忖:这丫头恢复得不错,能笑、能玩又能睡,精神渐渐恢复,她果然是提得起放得下的女人,比起不说不笑、满脸寒气的齐穆韧,她赢得何止一点点。 “怎样?” “那个……是民妇不传于外的……” “的什么?” “的……智慧财产。” “怎么,怕朕看上你的才能,要你女扮男装考科举?” 科举?呵呵,考试的确是她的强项,如果有张人皮面具易容倒是可以考虑。 “那表情,你当真以为自己考得上?” “民妇没这样想过。” “很好,有自知之明是好事。” 阿观莞尔,将话题带过。 “今天皇上看起来神采奕奕、精神愉快,不知道有什么好事情发生?” 她看出来了?没错,他的确是,因为他“勉强而为难”地做出决定,让“君无戏言”这件事作罢。 穆韧比他想像中的更能干,他不谋小私,不揭发宥宾在他身边安插暗棋之事,不提宥宾让人假冒神医,假手曹夫人对他下断子绝孙药……挑出来的每件都是大案子,让他知道看宾比想像中更阴私恶毒。 老六是怎么死的?不是因为淑妃身子孱弱,孩子先天不足病死的,而是因为淑妃母家与叶氏结党,而淑妃聪明,知道自己的孩子年幼体弱,断无入主东宫的机会,因此选择投靠叶茹秧。 老六之死,是宥宾给淑妃家人的警告。 宥宾冒功受奖,此事本只有军中少数人知道,过去穆韧不追究,如今却一件件挑出来明讲,并且人证、物证俱全,令宥宾狡赖不掉。 宥宾盗卖军粮给敌军,为求战争打得久一点,好让他继续争功;他每年收下各地官员的大笔孝敬,他买卖官职,他泄漏考题,他与湘嫔、如贵人有染……他做的坏事,与宥家不相上下。 穆韧将所有的罪证送进御书房,开出条件——杀了宥宾,满朝文武只会知道他贪污事证,若只将他眨为庶民,那么他在后宫做的肮脏事,将会一一公诸于世人眼前,由世人来公评。 皇帝能不在乎皇家颜面?当初打算让穆韧入主东宫时,他是想到以禅位为理由,至于文武百官在背后的传话,他可以不理会、甚至私下打压,反正各朝各代谁没传过一些不可考的谣言。 但看宾一事,绝不是谣言,穆韧搜集了足够的证据,可以让宥宾死得分毫不冤。 如果穆韧不是他的儿子,只是个能臣,或许他会考虑为了保全儿子而自私,但穆韧是自己最骑傲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他对肴宾深恶痛绝,但纵然他罪该万死,他终究是凤慈皇后所出,他忘不了那年,皇后在闭上双眼之前,紧紧拉住自己的手,求他教育他们、栽培他们,别让他们走岔了路,是他的错,他没有好好教育他们,导致这对兄弟成了如今模样,他责无旁贷啊! 身为皇帝,他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但现在他低头了,对着自己的亲生儿子。 他问穆韧,“没有两全的办法吗?我将宥宾眨为庶民,铲除宥莘的势力,让肴钧入主东宫,行吗?” 穆韧不带丝毫感情地冷声回应,“这段日子微臣不在朝堂上,皇上定然已经看得明白清楚,所有皇子中,唯有三皇子足堪大任。就算微臣不提,皇上定然也会立三皇子为太子,皇上怎能以此为条件,与微臣商谈?” “你就不能网开一面,宥宾毕竟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 他点头说道:“行,只要阿观能够活过来,微臣就不坚持大皇子伏法,还请皇上慎思,十日后,微臣再过来与皇上要答案。” 齐穆韧离开,皇帝看着他的背影无奈。 饼去,他用阿观的性命来逼齐穆韧接下东宫太子之位,如今,齐穆韧用宥宾的命逼自己还他一个阿观。他们还真是对不折不扣的父子,作法相似、想法雷同,想挑出他半分错处都没办法。 阿观盯住半天不说话的皇帝,他诡谲的笑脸像在图谋自己什么似的,让她心底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皇上,您在想什么?” “记不记得,朕打算用你逼迫齐穆韧时,你说一句话:君无戏言,朕已经给了你休书,就不能把你送回齐穆韧身边。” “是。”阿观硬着头皮点了下头。 “君无戏言,朕决定赐死叶茹观,就不能让她苟活于人世。” 话题怎么会绕到这里?皇上后悔,决定出尔反尔,让她再死一次?一口气提在胸口,她憋红了脸。 看着她奇怪的表情,他清楚阿观想到哪里去了。 “不必担心,叶茹观已死,你现在是凌叙观,你的身分名册朕已着府衙办妥。”他朝王顺示意,王顺上前将文书置于桌案前。 阿观拿起文书一看,里头的生日、姓名以及爹娘名字全是前一辈子的,从今尔后,她再不必顶着叶茹观的身分过日子。 她满意地展开笑靥,尤其在发现一张百两银票夹在文书里头时。 皇帝说道:“你不宜久留此地,否则早晚会被人揭穿,君无戏言呐,朕总要顾着自己的颜面,朕已着人在京城买了新房舍,就让绿苡、红霓跟着你,你们将东西收拾妥当,准备离开吧。” 皇帝的话让阿观松口气,他都替自己打算好了,真不晓得前些日子的忧心所为何来,果然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阿观双膝跪地伏首叩拜,礼数齐全得让她忘记自尊与人权,这是第一次,她对皇帝真心真意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