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施工中》 第1章(1) 什么嘛……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向助教登记了,竟然还是没抢到白天暑期系办工读生的职缺。 助教说,系办的白天工读生还是由那位叫沈芝青的学姊担任,我只能当晚间工读生。 拜托,上八个小时的白班跟上四个小时的晚班,薪水差很多好吗? 那个学姊据说已经当系办工读生当三年了,为什么不能让贤给大二小学弟的我呢? 最气人的是,我跟助教抗议,助教竟然还悠悠地说:“人家打工是要赚钱养活自己跟妹妹,你打工是要存钱旅行,我会让你优先录取才有鬼。” 喂喂喂!同样都是赚钱,不要有差别待遇好吗? 而且,我听说那个学姊明明晚上也有打工啊,干么还跟我抢?害我第一天上班,跟她交接班就交接得这么闷,人长得明明还不错,何必挡在我筹旅费的康庄大道上…… 啊!般什么?!学姊竟然才走出系办就昏倒了?! 我发誓我没有诅咒她,怎么会这样?!现在是要送她去保健中心?还是要打电话叫救护车? 暑假的保健中心有人在吗? 三十七度,好热……都已经几月了,竟然还这么热。 她最讨厌夏天了,怎么夏天越来越长? 沈芝青将显示着惊人高温的手机放回口袋里,迅速地打消了在风赋电视台外找间餐厅用餐的念头。 她许久没有中午外出用餐,才从开着超强冷气,还得穿着大外套工作的风赋电视台走出来没几步,迎面而来的强烈暑气便直冲得她脑子发晕,一阵晕眩耳鸣,猛烈得反胃想吐。 还谈什么食欲?她现在只想躲回冷气房里。 沈芝青从酷热的人行道迅速走回电视台一楼大厅,才走进,原本站在一旁候着的几名年轻女生便一阵惊叫,抢着从她身旁冲过,团团围住了某位正向前走来的男性。 “签名!” “请帮我签在这里!” 这里是电视台楼下,还少得了人追星吗? 沈芝青淡淡地扬眸望了一眼被簇拥着的人群中心点,眸光恰好与正睐向这里的男人四目相接—— 沐晓辰。 她认得他。 近两、三年迅速窜红的一位部落客、背包客,出过几本畅销的旅游书,写的是在世界各地自助旅行的游历,偶尔还会上些节目宣传新书或是谈些旅行趣闻。 虽然沐晓辰与大多数的旅游节目主持人一样,身材高大精瘦,五官清俊、皮肤黝黑,笑起来会露出虎牙的女圭女圭脸有些稚气,很阳光很讨人喜欢,就算不当明星,也绝对是人群中的注目焦点,像是生下来就合该站在萤光幕前的模样。 但是严格地说来,他虽略有知名度,却不是艺人,沈芝青之所以知道他这号人物,凭的只是听过某位制作人抱怨他的通告难敲这类模糊片段的印象。 既然听制作人提过,就代表未来在职场上也许有机会合作……沈芝青花了几秒钟思考她究竟要不要上前递张名片给沐晓辰。 她是风赋电视台的节目监制之一,平时为了工作需要得打点好很多人际关系,而沐晓辰看来健谈,比她曾在萤幕上或书封上看来的更平易近人,笑起来露出虎牙的模样很爽朗清新、很大男孩,对人毫无防备的样子…… 她是该把握机会上前与他打个招呼,只是现在身体微恙,而他身边也还有几名围着他签书的粉丝,所以,还是下回再说吧! 沈芝青向沐晓辰简单点了点头,接着便快步从以他为中心点的人群中走过,才走进电梯没多久,一阵热情的叫唤却从她身后传来—— “学姊、学姊!芝青学姊!”一只厚实的大掌挡住了电梯即将阖上的门扇。 沈芝青眉睫一抬,沐晓辰比方才外头阳光更灿烂耀眼一百倍的笑脸便瞬间出现在她眼前。 “学姊,真的是你!我刚刚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没变,你认得我吗?我是沐晓辰。” 沐晓辰高大的身躯挡在电梯门口,说得兴高采烈,完全没想过他在沈芝青的大学生涯里可能只是个不认识的路人这回事。 沈芝青一脸纳闷地望着他,沐晓辰脸上的表情却看来又惊又喜,好不得意。 虽然沈芝青剪了短发,脸上的淡妆与大方简单的合身套装也使她比大学时代看来更成熟干练,但他方才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这个让他大学时代抢工作抢得很辛苦,数度恨得牙痒痒,出社会之后却时常想起的学姊。 沈芝青微眯了眯眼,不太明白沐晓辰在说些什么。 他唤她学姊?为什么?她认识他吗?或是认错人? “芝青学姊,你忘记我了?大学的时候,我跟你在同一个系办工读啊,你大四时我大二,你上白班我上夜班,我们共事过一个暑假,沐晓辰啊,你想起来了吗?” 沈芝青仍是一脸不解,他说了一连串的话,说得又快又急,她却什么都听不懂也回忆不起,只觉得头更昏,胃里翻绞的感觉更甚了。 “我知道你是沐晓辰,但是……”她知道的是那个小有名气的部落客沐晓辰,不是什么大学学弟沐晓辰。 她不是他的粉丝,没逛过他的部落格,没看过他的书,更没监制过他上的节目,她对他的学历经历一无所知,更何况,她的大学生涯被课业与打工塞得满满的,每天忙得就连睡觉都快要没时间,对于什么系办里的学弟根本一点印象也没有。 只是……沐晓辰既然叫得出她的名字,应该就代表他没认错人吧? “是啊,是我沐晓辰。大学的时候,我第一天跟你交接班,你才走出系办就昏倒了,整间系办的人都被你吓一跳,你记得吗?” 沈芝青站在电梯内侧的楼层键旁,见沐晓辰只顾着寒暄,完全没有要进电梯的动作,于是只好先将心中的疑惑放到一旁,问他道:“你要上楼吗?先进来再说吧,你到几楼?” 她已经很不舒服了,他可以停止与她攀谈叙旧了吗?她越来越想吐了,好想回办公室…… 沐晓辰敏捷地走入电梯内,巧遇沈芝青的欣喜太强烈,完全没注意到她脸色不佳。 他迳自望了亮着的七楼灯号一眼,按下关门键,接着又眉飞色舞地说道:“学姊,你到七楼?你在这里工作?还是来找朋友?现在中午,你吃饭了没?等等要不要一起吃饭?” “你跟我一样到七楼?”沈芝青不解地望着阖上的电梯门扇,再疑惑地望向沐晓辰。 他只顾着丢给她一串问题,根本就完全没回答她的,只是她话还没说完,沐晓辰便又抢白了。 “学姊,你脸色很不好耶,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没吃中餐血糖太低?要一起吃饭吗?我下午没有行程。”沐晓辰将脸凑近沈芝青了些,终于注意到她脸色发白了。这么苍白……总不可能是粉底色号不对吧? 靠这么近,他也太自来熟了吧? 沈芝青将被陡然拉近的距离拉开,后退了两步,头晕想吐,又隐约感到被冒犯,口吻中的不愉悦却因多年来的社会历练藏得很好。“我不饿,我不用吃饭,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抱歉,我真的想不起来你是谁。” 沈芝青怎么努力回想都想不起沐晓辰在她大学时代里的蛛丝马迹,身体越来越不舒服的此时,她其实很想赶这个阳光过头且自称学弟的沐晓辰走,或是直接叫他闭嘴。 但是,沐晓辰怎么说也算是个与演艺圈稍微有点关系的人,依她多年的职场经验所得,少得罪一个人便能多成一份事,她又怎么可能对沐晓辰出言不逊或是恶言相向? “学姊,没关系啦!你忘了也不要紧,我现在郑重向你做个自我介绍好了,我是沐晓辰,目前是旅游作家,也在国际ngo担任顾问,我这次会在台湾停留几个月,今天来五号摄影棚录影,宣传我的新书,我看看……”沐晓辰在背包内一阵东翻西找,好不容易翻出了仅余的最后一本新书,放到沈芝青手里。 “幸好,还有一本……学姊,这是我的新书,写的是我这几年在伦敦、开罗等地的见闻,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请你收下。噢,还有,对了!这是我的名片,下周我有一场演讲——” 沈芝青有些哭笑不得地望着被强迫塞入手中的书与名片,对沐晓辰的滔滔不绝与盛情难却感到不知该从何招架。 叮! 七楼楼层键灯号熄灭,电梯门向两侧滑开,沈芝青回应沐晓辰的,是手里抓着他给的赠书与名片,奔至女厕惊天动地的干呕。 “学姊、学姊,你还好吗?”当沈芝青脸色苍白地从女厕内走出来时,沐晓辰便冲上前问她。 他方才一直在女厕外面候着,仔细听着里头的动静,深怕沈芝青如同当年一样昏倒在系办门口,幸好,学姊虽然听来吐得很厉害,人有好好走出来。 “还好。”沈芝青说得有些虚弱。她早午餐都没吃,刚才除了胃酸什么也呕不出来,好难受。 “学姊,你怀孕了吗?需要送你去医院吗?”沐晓辰问得脸不红气不喘,听来极为顺理成章且理所当然。 这人是电视剧看太多吗?就算是孕妇也有不孕吐的,更何况她根本就想不起来他是谁,就算怀孕了也不想告诉他,他可以不要这么多事吗? “不用去医院,谢谢你,我想我比较有可能是轻微的中暑……我办公室就在里面,进去休息一下就好。抱歉今天没能与你多聊,对了,也谢谢你的书,我先去休息了,再见。”沈芝青看着书封微微被弄湿的沐晓辰新书,很快地就打消了与沐晓辰交换名片的念头,旋身往办公室内走。 他是她最不擅长应付的那种自来熟类型,热情得让人难以应付,若是身体没有如此不舒服,她还可以说服自己与他打好关系,但是今天时机真的不对。 沐晓辰闻言却灿灿笑开了。 他从背包内拿出万金油与刮痧板,开朗地对沈芝青说道:“是中暑啊?学姊,没怀孕的话一切都好办,来,我帮你刮个痧,出过汗之后就好了。”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发现学姊身体不舒服会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大二小学弟了。 他有很多方法可以帮她,不需要打电话叫救护车,不需要保健中心。 虽然情况不尽相同,但他觉得他等了好久好久,才终于等到一个为从前无能为力的自己平反的机会。 蔽痧……沈芝青真不敢相信,她竟然真的让沐晓辰替她刮痧。 是身体太不舒服,所以病急乱投医?还是不知该如何拒绝沐晓辰,所以由着他乱来? 沈芝青搞不太清楚,只觉得反正在电视台内,午休时间人来人往的,不至于出什么乱子,而刮痧技术不好,顶多也只是受些轻微的皮外伤,就随便他吧! 她没有力气再与他推托周旋了。 于是沈芝青坐在自己的办公室座位上,微垂着脸容,单手将只有耳下几公分长度的短发收拢成一束,露出一大片光果细致的颈部,任由沐晓辰在上面涂抹万金油与用刮痧板刮出密密麻麻的紫红瘀点。 第1章(2) “学姊,你身体很不好喔?轻轻一刮就这么多痧……有的人刮痧会不舒服,你会不舒服吗?不舒服的话要告诉我喔!” “不会。”沈芝青摇头。 她没有不舒服,相反的,她已经比方才好受多了。 如果沐晓辰停止在她耳朵旁叨念的话,她想她会比现在更好的,不过,话说回来,沐晓辰会刮痧这件事也真诡异…… 时常旅行的人需要具备刮痧这项技能的吗? 沈芝青轻闭眼睫,而沐晓辰在她身后继续嗡嗡响个不停。 “这种天气,学姊你时常进出冷气房,大冷大热的,要多注意保养身体,不要一觉得热就吃冰或灌冰水,进冷气房前也要记得把汗擦干。”沐晓辰继续拿着刮痧板在她后颈反覆轻刮了好几回,看了看那些瘀点,想起了什么,又说道:“对了,学姊,你还没吃午餐吧?那这样就可以了,太饿或太饱都不能刮痧刮太久,等等应该就会舒服些了。” “好,谢——”沈芝青睁开浅闭的双眸,才正要抬头转身,又被沐晓辰按回去。 “学姊,等等,别动喔。”沐晓辰起身急急忙忙地跑出去,拧了条湿手帕回来,仔仔细细地将沈芝青后颈上的万金油拭净。 “好了,这样就可以了,学姊,这瓶万金油留给你,你等等记得喝杯温开水休息一下,记得,一定要温的喔,不能喝冰的。” 沈芝青盯着沐晓辰,对他的细心体贴只觉得一阵怪异。 他瞧来与她熟到不能再熟的叮咛与举措都令她感到莫名其妙且无所适从。 他究竟是生照顾人?还是因为遇到故人,所以才如此照顾? 不论是哪一项,他帮了她总是事实,她现在已经没有方才那么晕眩恶心了。 “我送你下去吧。”沈芝青说。算是答谢他的好意。 “不用了,学姊,我走楼梯,你别陪我下楼了。”沐晓辰朝她摆了摆手,拉开微笑,像在回答她眼中的疑问。“节能减碳。” 沈芝青怔愣了会儿,而后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在沐晓辰面前扬了扬。 “你不是说我得喝杯温开水吗?那我陪你到六楼,七楼茶水间的饮水机坏了没热水。”礼尚往来,她送他到六楼也是送。 “好。”沐晓辰应得很愉快。 两人来到楼梯间,才走了几阶楼梯,便听到楼下隐约传来一阵细细碎碎的交谈声。 风赋电视台虽然原则上是全面禁烟,但是由于太多圈内人都是烟瘾极大的老烟枪,所以楼梯间时不时仍有开了气窗抽烟聊是非的人,大家早已见怪不怪。 只是,说话的那个女声听来十分耳熟,沈芝青脚步一停。 “你知道吗?上次那个义卖,我竟然看见我送给沈监制的那个名牌包……” 沐晓辰的脚步跟着沈芝青停下,侧眸静觑着她,不知为何竟感到有些紧张。 “哪个沈监制?”回话的男声听来很沈稳。 “还有哪个沈监制?!不就那个沈芝青吗?”渐扬的女音听来十分不满。 沈芝青和沐晓辰同时心口一提,女声又接着说下去了—— “拜托,那包虽然是我打折时买的,好歹也花了五、六万,她就这样捐出去义卖做人情,真的是很恶劣又很不厚道耶!要不是我跟她配合了几档戏,看她在老板面前还满红的,又何必这样讨好她来作践自己?” 听不清楚男人说了什么,女人又接着抱怨道:“五、六万耶!我得演两、三集的薪水,竟然就这样拿去拍卖,捐出去给不知道哪里的病童……总之,你以后不要再帮我接她的戏了啦,我真的很生气耶!” 听起来很像是女演员正在与经纪人抱怨的对白。 男声不知道轻声诱哄了什么,女声又抗议了会儿,而后楼梯间随着两道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又归于寂静。 “走吧。”听楼下已然全无声响,沈芝青复又前行,面不改色。 “学姊……”沐晓辰对着沈芝青的背影唤,嗫嗫嚅嚅、吞吞吐吐且支支吾吾。 沈芝青回身,不用想也知道沐晓辰要说些什么。 “不用安慰我,我的确是把她送给我的包捐出去了。”沈芝青话音坚定,说得明明白白且理所当然。 “你若是觉得我很糟蹋别人的心意也不要紧,我本来就是这种人,你不必觉得尴尬,我没介意,所以你也别放在心上。” “是什么义卖?”沐晓辰话锋一转,问得很有兴趣的样子。 沈芝青一顿,不知为何沐晓辰的重点会摆在这里。 “这很重要吗?”她并不想回答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不重要,只是问问而已。”沐晓辰笑了,好真诚好阳光的那种。“学姊,你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耶。” “什么?”沈芝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见的。 沐晓辰明明才听到别人说她的不是,怎会归纳出这种结论? “你怕我因为听见别人说你小话觉得尴尬不是吗?”沐晓辰点了点头,又说道:“而且,你也没因为急着想为自己辩驳就说别人坏话,反而认得老老实实,敢做敢当,这种体贴别人的心意,难道不温柔吗?” “……”沈芝青瞅着沐晓辰,只觉不可思议到了极点。 沐晓辰真的很怪,他很多事、很热情、很坦率,也很吊诡……这种听来再恭维不过的话语,为何他说来如此自然? “学姊,我觉得,你把别人送给你的东西捐给真正需要的人,这种珍惜物品的举动才是真正的体贴。还有,你对那个女演员其实很好,因为对她很好,所以才舍不得放着她送的东西不用,白白糟蹋她的心意,其实你——” “沐晓辰,有没有人说过你话很多?”沈芝青皱眉望着沐晓辰,这回换她打断他了。 她不想得罪沐晓辰,也想跟他维持表面上的礼尚往来,但他却老是越过界,推测她推测得这么武断且斩钉截铁,一副自以为很了解她的样子,凭什么啊? 他之于她,根本就是个陌生人啊。 “有啊学姊,你现在就说了。”沐晓辰回话回得很愉快,丝毫不觉被冒犯。 “我真的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老是一副跟我很熟的样子?而且我跟你没有工作上的利益往来,你又何必讨好我帮我说话?”沈芝青语调持平,尽量让自己听来没有那么不高兴。 “那当然是因为我不是讨好你,我是实话实说。”沐晓辰点头再点头,说得理直气壮。 “你未免也把人想得太好了吧?总之,我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哪样子?温柔?”奇怪,学姊不喜欢人家说她温柔吗?沐晓辰紧盯着沈芝青瞧,认真思索,又不解地问道:“可是学姊,你本来就是个很温柔的人呀!我有哪里说错了?” 沈芝青一瞬间真有种被他打败的感觉,只觉有理说不清。 “沐晓辰,虽然我感谢你的赠书与帮忙,但我不喜欢你用一副很了解我的口吻来评断我。” “好吧!既然学姊不喜欢,那我不说了就是。”沐晓辰话意中透着委屈,却仍对沈芝青笑得一脸阳光。 般什么?好像她在欺负他一样?什么叫做她不喜欢,他不说了就是? “沐晓辰,你对我来说只是个陌生人,你这样任意评断我,会让我觉得被冒犯,觉得你很没礼貌,话很多,而且很烦。”沈芝青眸光与沐晓辰对峙了好半晌之后,终于决定向他道出真正的心底话。 就算沐晓辰方才帮了她忙,就算他未来有可能与她合作,她都不在乎了。 他是没礼貌、自以为是、自来熟,且自作聪明。 什么温柔?她独立干练,一向自立自强,从来都跟温柔这个字眼没有关系,沐晓辰究竟凭什么以为他了解她? “学姊,抱歉,我不是有意冒犯你。”沐晓辰说得有些内疚,内疚过后又朝沈芝青笑得一脸愉快,心无芥蒂。 “学姊,就算你不认识我或是不记得我不要紧,觉得我话很多很烦也没关系,可是,我认识你很久了,也想找你很久了,我好几次想透过系办联络你,可你毕业之后搬了家也换了电话,也没回学校更新校友资料……” “找我?为什么?”究竟一个她完全没印象的学弟找她做什么?沐晓辰越说,沈芝青越糊涂了。 “学姊,如果没有当初的你,就没有现在的我,今天能遇到你,我好高兴。” 他到底在说什么? 沈芝青一愕,完全不知该对沐晓辰的过度热情与开朗阳光作何反应。 如果她的记忆里有任何关于沐晓辰的片段,她就不会感到如此莫名其妙及心虚,可偏偏就是一丁点也没有。 她真不知沐晓辰对她的种种评价与崇拜从何而来,就算她对他表达了内心真正的感受,他仍是一副不痛不痒、极想讨好亲近她的模样。 到底为什么啊?她都要怀疑自己曾经失忆过了。 沈芝青快步走到六楼茶水间,脚步站定,决心不要再与沐晓辰夹缠下去。 “好了,就送你到这里,我装完热水就要上楼了,谢谢你,再见。” “好。”沐晓辰点了点头。 “bye。”沈芝青如释重负地向他挥了挥手。 正当沈芝青感到松了口气之际,沐晓辰又转头向沈芝青咧开大大的微笑,不疾不徐地抛下一句。“学姊,我真的很喜欢你,比大学的时候更喜欢你,再见。” ……什么? 沈芝青手捧着保温杯,朝着沐晓辰离去的方向呆立在原地,大脑短暂停摆。 这真是奇怪的一天。 莫名其妙的中暑、莫名其妙的刮痧、莫名其妙的楼梯间是非,与一个再怪异不过的沐晓辰…… 谁温柔了?谁又喜欢谁了? 所以说,她最讨厌夏天了。 第2章(1)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我真不敢相信! 学姐不知是有每天检查垃圾桶的习惯还是怎样,我第三回从桌上笔筒里拿出来丢进垃圾桶的铅笔,竟然又被捡回来了! 拜托!绝对不是我浪费资源、暴殄天物,是那几支铅笔真的已经很短了呀!很短很短,大概只比路上被去掉的烟蒂长不了多少,一定得拿刀片亲自动手削那种。 笔握都握不住,还写什么字啊?就算后头刻意接了笔盖还是很难用啦! 而且,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笔,上面还印了某机关的logo,不过就是免费的赠笔嘛!免费的、免费的,那只是免费的笔!难道不能再去拿个七、八、九支回来写吗? 我受不了了,我今晚一定要把这几支笔拿出去丢掉,等等就去买新的补进来。 学姐啊,你根本就不用在系办打工,去拾荒应该也不错的。 柄际ngo。 假如沈芝青没有到沐晓辰的演讲会场来,她还真不知道ngo是个怎样的组织,而沐晓辰从事的又是怎么样的工作。 政府之外的非营利团体,有各种不同的诉求与属性,灾难救助、公益旅行,甚至协助偏远落后国家发展农耕水利都有可能是组织内的服务范畴。 就像沐晓辰今日的演讲内容,谈的是他在缅甸郊区内,将一大片荒芜之地发展成有机农田的过程。 沈芝青光是听他提缅甸有机农场里那一串从买地、整地、整合内部意见,到说服当地居民,鼓励少数民族工人加入他们的过程,便已深感这件事的艰难与伟大。 原本,她只以为沐晓辰是个不知人间疾苦又境遇非凡的幸运富家子罢了。 她想,若不是沐晓辰家境优渥、衣食无虞,他又怎能到处自助旅行? 就像她,她父母亲过世得早,年纪很轻时便要负担自己与妹妹的生计与学费,糊口度日都有问题,旅行根本是件奢侈到连作梦都不敢想的事情,更别提沐晓辰号称在三十岁之前便游历过几十个国家这种事。 没料到,沐晓辰虽的确不愁吃穿到处游历,但他却反而更努力读书向上,因此成为一个能深入民间,在国际间帮助弱势的权威人士。 沈芝青想,她是对沐晓辰感到有些内疚,为她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 等等沐晓辰下了演讲台,她去找他谈话时,一定要对他和颜悦色些,一定要比上回更耐心些…… 可惜,一切都只是空想而已。 “学姐!” 当沐晓辰演讲结束,脸上带着永远比夏日艳阳亮眼一百倍的笑脸朝沈芝青跑来时,沈芝青其实很想拔腿就跑。 “嗨。”沈芝青朝他简单颔首,笑容微牵。纵然觉得自己真的很不会应付沐晓辰的热情,来这儿的目的与即将要谈的公事却使她脚步凝定。 “学姐,你今天怎么有空来?外头太阳很大,今天也很热,你有防晒吗?有撑阳伞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还有,你上次刮过痧之后应该有比较好吧?给你的那瓶万金油有没有拿出来用?学姐,我——” 他真的好吵。沈芝青开始憎恶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了。 “等一下。”沈芝青出声打断沐晓辰的口吻听来有些无奈。 她很想遵守谈话礼节,但此时若不打断沐晓辰,他不知道可以一个人兴高采烈讲多久。 “啊!抱歉。”沐晓辰笑得歉赧,隽朗脸庞上的虎牙令他的女圭女圭脸更添孩子气。“我很讶异学姐你会来,很开心。一开心,话不自觉就变多了,对不起学姐,你先说,你找我有事?” 原来他也有自觉他话很多啊,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沈芝青连一句客套话也没说,直接切入主题。 “当然是有事才来找你,你有空吗?方不方便陪我吃顿饭,我们边吃边聊?” 沈芝青环顾了一下演讲会场,这里并不是个谈话的好地方,而且,旁边似乎有几个不知道是想签书还是想提问的人在等她与沐晓辰谈话结束的样子。 幸好,她要来之前先在附近勘查过,演讲会场不远处就有间餐厅,店内提供包厢座位,说话很方便。 “我当然方便啊,我回台湾几乎都是来度假的,活动不多。”沐晓辰朝沈芝青点了点头,接着又瞧了瞧等在她身后的人,有些为难地开口:“学姐,我很愿意陪你去吃饭,但是抱歉,你恐怕得等我一会儿……你很饿吗?我保证不会太久,真的。”他说得紧张,一副很怕沈芝青不耐久候跑掉的模样。 沈芝青盯着沐晓辰一脸急切,那种觉得他莫名其妙的感觉更甚了。 真是……究竟是为什么啊? 她来找他是有事相求,理所当然应该要等他,他向她道歉做什么? 是太有礼貌?还是太过在意她与太想讨好她? 沐晓辰这人真是从头到脚都令她感到一头雾水。 “我到会场外头左手边那间餐厅等你,你慢慢来,不要紧。”沈芝青将方才在餐厅里拿的名片一起递交到沐晓辰手里。 沐晓辰愣愣地看着掌心里的物事,再看向沈芝青的脸,视线来回游移了几次,有些受宠若惊。 会场外头左手边的那间餐厅?餐厅的名片? 所以,学姐今天不只是来听他演讲,还特意找了间餐厅邀他吃饭?怕他找不到路,甚至还到餐厅拿了名片? 这真是太令人感动,太令人高兴了! 上回沈芝青说他很烦的时候,他还一度以为沈芝青很讨厌他呢! “学姐,你等我,我忙完一定到!” 沐晓辰紧握着餐厅名片像握着什么稀世珍宝般,再度灿灿地向她笑开。 沐晓辰循着地址走到餐厅,被带位到沈芝青所在的包厢,才坐下点好餐,沈芝青便拿出了平板电脑搁到桌上,手指迅速滑开了几个画面。 “学姐,你也是低头族?”沐晓辰拧眉看着近年来越来越多的网络中毒患者,对沈芝青如此忽视眼前人的举动感到有些失望。 他原以为学姐和从前一样克勤克俭,染上此类症状的机率应该小一点,没想到…… 沈芝青扬眸睐了他一眼,没有响应他的问题,只是拿着平板电脑,径自从他对面的座位换到他身旁的来。 “这个节目你看过吗?每周六播出的,一周播一次,已经播一年了。”沈芝青将平板电脑荧幕推至沐晓辰视线里。 沐晓辰愣了会儿才听懂沈芝青在说什么,视线落向沈芝青拿着的电脑荧幕上,还没仔细瞧,一时却为了窜入鼻间的气息分神。 有股香味……不太像是香水,比较像是衣物柔软精或是洗发精的香味,淡淡的,混和着烘过阳光般的香气萦绕鼻间,很好闻……是学姐身上的? 沐晓辰抬眸望向沈芝青的侧脸,呼息突然一窒。 他从没这么近距离看过沈芝青,近距离瞧,学姐的脸很小,五官很秀气,光滑的皮肤看来如钢琴镜面般毫无瑕疵。 她的衣着整洁干净,虽不是名牌,但浑身散发出来的气质干练利落,有些疏离防备与冷漠,但是,其实,沐晓辰因着大学时代与沈芝青那些微不足道的交手,他知道沈芝青其实很细腻、很温柔,甚至很脆弱…… 要命了,在想什么? 沐晓辰腰背突然挺直得比三军乐仪队还挺,目不斜视,傻愣愣地盯着沈芝青要他看的电视节目。 “有看过吗?”见沐晓辰两眼发直地盯着平板电脑却不发一语,沈芝青又问了一次。 “没有耶。”沐晓辰撇掉方才杂乱的心思,坦白回答。他对正播放的电视节目一点模糊印象也没有。 “那你看一看这个,这是我昨天特别请剪接室剪的片花,只要两分钟就好。”沈芝青又打开另一段影片放到沐晓辰面前,话才说完,服务生正好端餐点进来。 沈芝青将电脑留给沐晓辰,坐回他对面的座位去。 惑人心神的香气突然消失,沐晓辰一时之间竟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略微感到失望。 他强迫自己聚精会神地将影片看完,将平板电脑推回去给沈芝青之后,才慢条斯理地在膝上铺好餐巾纸,执起刀叉。 一向不喜欢用餐时还做别的事,包含看任何影片或电视,但沈芝青与他完全不同。 “觉得如何?”沈芝青一边用餐一边问他。 “还不错啊,旅游节目,满有意思的。”就是电视上常看到那种旅游冒险节目,主持人会上山下海,到各个景点去出外景那种。 “有没有兴趣主持?”沈芝青问得直白,单刀直入。 “啊?”沐晓辰拿刀叉的动作一顿,险些呛到。 “学姐,我一年虽然会回台湾几次,但每次待的时间都不长,而且,我对荧光幕前的工作没有太大的兴趣,之前已经有几位制作人与我谈过了,我想,我还是比较喜欢写写书,或是在农场种种田当当顾问,我……”他脸上那种对沈芝青好抱歉好抱歉,恨不得提头来见的表情又出现了。 “代理主持而已,只要五集就好。”沈芝青目光炯炯地望着他,面带微笑,坚定的口吻与积极的态度在在显示出她很善于与别人谈条件。 “学姐,不是几集的问题啦……”相较于沈芝青的从容,沐晓辰却显得有些哭笑不得。 “不然是什么问题?酬劳吗?” “怎么可能是酬劳?若酬劳是个问题,我就不会在ngo瞎混了。是说,学姐,你一定要在吃饭时聊公事吗?”沐晓辰放下刀叉,面露苦笑。 原来学姐今天找他吃饭是为这桩啊,难怪方才学姐劈头就说有事找他。 不过,学姐这么坦荡,这样很好,不像他有些故友会假装与他博感情,甚至还会隐瞒职业,博了一阵之后,才开口说出要找他买保险或是骨灰塔什么杂七杂八的意图,每每都让他有种受骗感。 第2章(2) “我不喜欢浪费时间。”沈芝青依旧回得简洁。 “好好吃一顿饭怎么会是浪费时间呢?” “好吧!那就吃完饭再说。”他不喜欢吃饭时聊这些就不聊吧。沈芝青扬眸望了沐晓辰一眼,而后低头专心用餐,一句话也没说。 这……气氛凝滞得让沐晓辰感到又头痛又好笑了。 “学姐,你是那个旅游节目的监制吗?”见沈芝青完全不想与他闲谈,沐晓辰用餐用到一半,便找了个与公事有点关系,又不是那么有关系的话题开口。 “不是。”沈芝青继续低头专心吃饭。 “那为什么……” “因为你上回在办公室里帮我刮痧的事情传开了,制作找我帮忙。” “学姐,我让你很困扰吗?”沐晓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上回看学姐不舒服便莽莽撞撞地跑进办公室里帮她刮痧,满脑子只想让她好受一点,完全没考虑到办公室里会不会有什么蜚短流长这回事。 “不会,没什么好困扰的,而且,电视台里没秘密,制作请我帮忙也没什么。”沈芝青耸了耸肩。 “那就好。”沐晓辰如释重负地笑了笑,随即又想到了些什么,问:“学姐,你很讨厌我吗?” 沈芝青一怔,望着沐晓辰的黑眸困惑不解。 她是对沐晓辰的热情感到无所适从且难以招架,但两人不熟,也谈不上什么讨厌不讨厌或是喜欢不喜欢的,会像上次一样那么直接对她说喜欢她的,普天下应该也只有沐晓辰一人了。 “不会。为何这么问?” “因为学姐你啊,好像对我拉着黄色布条的样子。” “什么黄色布条?”她怎么完全听不懂?已经用完餐的沈芝青以餐巾纸拭了拭嘴。 “就是施工围篱外那种黄色布条啊,禁止进入那种。” “在哪里?”沈芝青挑眉,手指了指眼前。 “譬喻法啦,哈哈!”沐晓辰笑了。“我是说,学姐,你脸上写着生人勿近,对我很防备的样子。” “有吗?” “有啊,很明显。”沐晓辰点了点头。 沈芝青不以为然地扬眉,点头让甫走入包厢的服务生收走桌上的杯盘。 他又开始发表对她的看法与论调了? “好吧,就算我有好了,那你怎么不改道而行,反而还一直对我说些有的没的?” “ngo精神啊,我比较想进去围篱内改善环境。”沐晓辰大笑。 只可惜沈芝青一点也不欣赏他的幽默感。 “我没有拉起什么布条,脸上也没有写着生人勿近,我想你有这样的感觉,只是因为我们还不熟罢了。”什么跟什么?改善他的头! 沈芝青没好气地睐了沐晓辰一眼,看着他笑得很愉快地用完面前的餐点,然后迅速导回正题,重振旗鼓。 “五集可以吗?一集九十分钟的节目,只在台湾境内跑,不用录太久。你上回提到会在台湾待几个月,这段时间绰绰有余了。”早点谈完,她就可以早点离开这里了,沈芝青的目光不着痕迹地飘向墙上挂钟。 “为什么是五集?”沐晓辰不解地问。 “因为只需要五集。” “为什么只需要五集?你刚才不是说这是一周播一次的块状节目?是节目要停了吗?可是,如果节目要停,何必还要找代理主持,直接让下个节目上档不是更好?”沐晓辰问得很快。 他上过几次通告,对电视圈生态虽然不甚了解,但基本的认知还是有的。 沈芝青有些意外,她本以为沐晓辰不是电视人,所以句句避重就轻,却没想到他还挺有概念的,让她有些犹豫是不是该全盘托出。 沈芝青沉默了会儿,待服务生上完餐后甜点离去,确定不会再进包厢内之后,才缓缓开口说道:“收视还不错,节目没有要停。” “那为什么……” “她怀孕了。”沈芝青索性说了。 “啥?谁?”沐晓辰有听没有懂。 沈芝青只又拉了平板电脑过来,指着方才播给沐晓辰看的影片。 沐晓辰消化了片刻,才终于明白沈芝青说的是影片上那位看来健朗活泼的女性主持人。 学姐不愿意直接道出女主持人的艺名,是因为怕隔墙有耳吗? 仔细想想,学姐特地找了包厢座位,说话前还确认了服务生已经离开,就说,学姐真的很细腻很温柔啊! 沐晓辰突然笑了起来,也不知在乐什么,沈芝青没理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了—— “之前已经赶录了很多集存档,但她最近不舒服的情况越来越严重,恐怕不够。拿其他的节目垫,又不知道收视有没有这么漂亮?演艺圈瞬息万变,好景一下就过了。” “但我也未必可以维持好收视啊。”沐晓辰纳闷地问。 “你可以。”沐晓辰偶尔上的谈话性节目,有他出现的收视率都是瞬间飙高的,这就是制作人找她来的原因。 “学姐,我没有经验,也没把握,而且,坦白说,我没有很大的兴趣。”沐晓辰拒绝得直接却也婉转。 “当作帮忙可以吗?”假如换作别人,沈芝青会抬出更高的价码,但这点对沐晓辰似乎毫无吸引力。 “学姐……”沐晓辰面露难色,望着眼前的甜点根本毫无胃口。 就说,他不喜欢吃饭时聊公事啊,没食欲兼消化不良,就算对象是很香的学姐也一样。 沈芝青望着沐晓辰的为难,决定对看来似乎好善良好容易心软的他实话实说,动之以情。 “找别人也是没问题,但是,若是收视不佳,我担心等她生产完回来节目被腰斩;收视太好,我也怕制作索性叫她不要回来。” “什么?”沐晓辰大愕。 “产后的女星复出未必有好结果,更何况她怀孕的事目前仍是保密状态……再说,她手上现在只有这个节目,若是代理主持人做得太好,又有意想继续下去,日后,她便有很大的可能被换掉……” “怎么这样?”沐晓辰眉头紧蹙。他是总有耳闻女人怀孕生子在职场上备受歧视,却没想到演艺圈也一样。 仔细一想似乎也是,结婚或是产后还依旧光鲜亮丽、没有息影的女星还真是十只指头都数得出来。 可是,这……虽然觉得对方很可怜,但是、他…… “所以,我答应制作来找你,一方面也有我的私心,你的收视是成是败都只有五集,不必有压力,反正你日后就要出国,对他们母子俩也比较有保障。” 手上只有一个节目……有可能被换掉……复出未必有好结果…… 沈芝青说的话在沐晓辰脑海里反复回荡,沐晓辰的脸色越来越纠结了。 “再有,孩子的父亲似乎也是圈内人,目前没打算要认她,也没打算要结婚,若是到时孩子生了,节目没了,孩子的爹也分手了……”沈芝青又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 这、这…… “没关系啦,沐晓辰,我也不想为难你,若真的不行,我请制作另外找人也好,反正单亲妈妈日子过得辛苦一点,也还是可以生活。”沈芝青乘胜追击。 啊——沐晓辰好想抱头大吼喔! “好啦。”沐晓辰双肩一垮,下海前不忘拉熟人下水。 人生地不熟不是问题,他一向冒险犯难勇往直前,怕是怕把节目招牌做坏了,到时那位听来很坎坷的女主持人一样被他害惨。 “可是学姐,我不知道录这种节目什么事可以做不能做,这五集你得陪我才行。” 陪?沈芝青因沐晓辰提出的要求猛然一顿。 她不是该节目的监制,怎样叫陪?陪他出外景叫陪?还是陪他在电视台看拍摄带也算陪? “好。”沈芝青心中存疑,嘴上却应得爽快。 不是写在白纸黑字上的口头承诺,模棱两可的模糊地带还可以慢慢再谈,总之,先应允下来再说。 “好,学姐,那就这么说定喽?” “没问题。这给你,有不懂的地方欢迎随时跟我联络。”沈芝青从包包内翻出自己的名片,在名片上更正了分机号码,递给他。 这批名片上的分机号码印错了,她没有重印。 沐晓辰的目光却紧紧被她握在手中的铅笔抓住。 削得短到不能再短、非得要用美工刀自己动手削的铅笔,后头还接了铅笔延长器…… 学姐果然还是从前的学姐啊。 虽然年岁长了,虽然社会历练多了,虽然铅笔延长器取代了从前的笔盖,但学姐依旧是学姐。 沐晓辰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强烈的愉快满足与心安,才扬眸,便又对上沈芝青朝他微笑的容颜。 许是工作谈成了,令她愉悦非常,她笑得好愉快好美丽,一时之间令沐晓辰的心跳几乎停止,有种自己用五集节目换到学姐难得一见的笑容真是值回票价的错觉。 这人啊,竟然还笑得这么爽朗憨直,真是好傻好天真,心软没药医。 沈芝青想,她掐到沐晓辰的软肋了。 第3章(1) 猜猜我今天看到什么? 傍晚去附近国中操场慢跑时,竟然看到芝青学姐从学校里面走出来耶! 敝了!她今天不用打工的吗?而且,她旁边还走着一个穿着国中制服的女生。 我猜,这就是助教提过的,学姐的妹妹吧? 妹妹长得跟学姐有点像,不过可爱多了,学号上绣着两杠,才国二。 学姐都已经大四了,这年龄差距也太大了吧?再过几年,学姐跟她妹妹走在一起一定会像母女的,哈哈! 呃?我没看错吧? 学姐啊学姐,你不要这么保护过度好不好?帮妹妹拿书包就算了,过马路应该就不用牵手了吧? 妹妹都已经国二了,被同学看到跟姐姐牵手会被笑的! 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你月兑离国中生涯太久,早忘了国中生在想什么,还是,其实你是嫉妒妹妹长得比你可爱,所以故意想害她? 你平常在家里一定都欺负她对不对? 究竟是谁掐到谁的软肋?沈芝青突然有些弄不明白。 沐晓辰也不知道怎么与制作人谈的,她竟真的被要求陪同这五集的拍摄与片头、片尾的监制,就连主题曲的挑选也落到她头上。 这些工作内容清清楚楚地,与酬劳一同白纸黑字写在合约上,教她想赖也赖不成。 于是这周她一直随着沐晓辰参与大大小小和制作人或是导演、摄影师行前的会议,好应付接下来几周的外景摄录。 说也奇怪,沐晓辰本就对旅游这回事极为在行,规划行程、讨论细节这些事难不倒他,配合度高,人又随和风趣,制作单位喜欢他是应该的,只是,根据沈芝青这些日子以来的观察,沐晓辰多话的毛病似乎只有与她单独相处时才会发作。 般什么啊?竟独独凌虐她一人的耳朵? 幸而她现在手上的节目不多,否则她一定会疯掉的。 “学姐、学姐!你要去哪儿?” 沈芝青脚步停下,有些懊恼自己离开风赋电视台的速度不够快。 完蛋了!四周都没有人,风赋大门明明就近在眼前了,这下她要多久才能走出去? “我下午请假。”沈芝青回眸,强迫自己端出最和善,最不容易被看出来她其实很烦的神色。 她是不讨厌沐晓辰,但是,有时他真的很磨人啊。 明明方才制作人留他在办公室里,说想与他单独聊聊,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怎么了?为什么请假?身体不舒服吗?要刮痧吗?还是要送你去医院?” “沐晓辰,我今天一整天都待在办公室里,你还跟我在一起,请问,我要去哪里中暑啊?”还刮痧呢!沈芝青回应得很没好气。 她怀疑她被沐晓辰贴上易中暑的标签,时不时就想来帮她刮一下。 “啊炳,对呴。”沐晓辰挠了挠头,女圭女圭脸上的小虎牙又出现了。“学姐,那你要去哪儿?我正好也要走了,我送你……啊!不对,我不能载你。” 载她?沈芝青本欲前行的脚步一停。 “你也开车?不是节能减碳吗?”不夸张,这些日子以来,她见沐晓辰上下风赋都是走楼梯,除非与人同行,才会为了配合对方共乘。 “脚踏车啦!人力发动。”沐晓辰笑了笑,扬扬手中锁脚踏车大锁的钥匙。“可惜太危险,已经立法不能双载了。” “嗯,不要紧。”谢天谢地,沈芝青向沐晓辰挥手作别。“我要去的地方离这里很近,我走路,bye。” “学姐再见。” 沈芝青与沐晓辰一同离开风赋大门口,而沐晓辰走到一旁为脚踏车解锁。 今天依然很热,沈芝青打起阳伞,才走了几步,便发现沐晓辰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假装没看到好了,沈芝青继续往前走了十几步,终于忍受不住的拧眉旋身。 “沐晓辰,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我已经说过我不会中暑了。”她甚至还撑了阳伞! “学姐,我家往这个方向。”沐晓辰回答得很无辜。 “那你不能不要管我,直接往前骑吗?”脚踏车怎么可能只有这种速度? “台北车多,骑太快很危险。”沐晓辰义正辞严地点了点头。 他的确是要走这条路,既然跟学姐同方向,骑慢一点,一起走一程有什么要紧? 他很喜欢沈芝青,很喜欢陪着她跟着她,更何况,学姐总是一个人,若是学姐身体不舒服,他也可以照顾她。 虽然学姐不明白,但他对她有种补偿心理,很想为她多做一些事情。 大学的时候,他对她很坏,对她有很多自以为是的负面批评与不良印象,可是后来,他出社会之后,明白了学姐当时的难处,深觉自己错了,所以,现在有机会与学姐重遇,他才会很想亲近她,很想再为她做更多一点,即使被她讨厌也不要紧。 而且,学姐好香,每回她靠近他时,他都要好强迫自己才能凝定心神,晕晕的,头重脚轻,控制不住地多话也胡言乱语…… 这倒是意料之外了,越认识学姐,他对她的心绪便愈加复杂,已经不是想补偿她这么三言两语可以道清。 “那交换。”沈芝青突然走到沐晓辰身前来,比了比他下巴的安全帽扣环。 “什么?”好香,学姐一靠近就好香……沐晓辰又开始头重脚轻,完全没搞懂沈芝青口中说的交换是什么。 “这给你。”沈芝青指了指地板,示意沐晓辰下车,又将手上的阳伞交给他。 “学姐?”沐晓辰乖乖地接过阳伞,愣愣地任由沈芝青解开他的安全帽。 太近了,学姐靠得太近,他就快要不能呼吸了。 “交换,可以吗?”沈芝青比了比沐晓辰的脚踏车,又比了比自己的阳伞,接着拿着沐晓辰的安全帽问他:“我可以戴吧?” “可、可以啊。”学姐甚至还要戴他的安全帽? 沐晓辰傻乎乎地,俊颜上写满不可思议与受宠若惊,恐怕此时沈芝青拿出什么房契地契来要他签名他都会毫不犹豫地说好。 “谢谢,我会骑慢一点。”沈芝青将安全帽戴到自己头上,转身将脚踏车骑走。 “学姐?学……呃?学姐?!” 当沐晓辰后知后觉地拿着女用阳伞追上沈芝青时,她已经将安全帽月兑下,将脚踏车停在目的地,很难得地放声大笑。 “学、学姐,你……你脚踏车骑得还满好的……我、我好久没跑步了……嗳,这样不行……”沐晓辰单手扶着骑楼廊柱,大口喘气,最后一句也不知道说给谁听的,挺像在跟自己抱怨。 沈芝青笑得越来越厉害了。 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脸上的表情却看来没有丝毫不高兴,竟然还夸她脚踏车骑得好,真的是好单纯、好阳光,心软又好骗,怎么会这样呢? 他虽然话多了些,缠人了些,但她却从来没办法真正讨厌他,约莫就是因为他真的很善良很开朗吧? 其实,沐晓辰某些时候还挺可爱的。 “你啊,实在是……真的好呆。”明明这么呆,为什么会记得在合约上加注她得当监制这件事呢?沈芝青从包包内拿出矿泉水给他。 “谢谢。”沐晓辰想也不想地接过,旋开瓶盖,大口豪饮。 “都不怕有毒的吗?”防心也太低了吧?沈芝青再度开口。 “你是学姐,不怕。”沐晓辰又灌了一口。“真要下毒的话,你会等节目录完再下毒。” “也是。”沈芝青点了点头,眼中的笑意从来没有消失过。“你越来越了解我了。” “哈哈哈!”沐晓辰跟着大笑,望着沈芝青难得如此柔软放松的神情,突然有种她的黄色布条放下来了的错觉,不自禁有些怔忡。 是学姐开始信任他了吗?还是像学姐上次说的,是因为他们相处的时间多了,开始熟起来了?所以,他以沈芝青必须当监制与他共事,和制作人谈条件的决定真是作对了。 第3章(2) “好了,这还你,我到了。”沈芝青将安全帽与脚踏车交给沐晓辰。 “这里?学姐家住这儿吗?”沐晓辰环顾四周,热闹的大街,一旁林立着高耸的大楼,药局、妇产科、月子中心、妇婴用品店……好热闹这附近。 “不是,我来产检。” “什么?产检?!”沐晓辰的下巴险些掉下来。 学姐上次不是才说没怀孕的吗?这么快就……? 不用想也知道他在惊愕什么,沈芝青再度没好气地回应。“是我妹妹,不是我。” “噢。”沐晓辰点了点头。原来是学姐的妹妹……妹妹?!不是吧? 他松了口气的语调又倏地扬高。“学姐的妹妹不是年纪很小吗?” 沈芝青有些不解地扬高一道眉,怎么沐晓辰连她有个妹妹都晓得? “不小了,也二十四了。”是最近在风赋有耳闻吗? 算了,不管它,电视台里本来就没秘密,更何况她妹妹沈芝柔从前也在风赋工作,嫁的又是风赋电视台老板的儿子——她的大学同学靳扬,沐晓辰何听闻这件事也没什么好惊奇的。 二十四岁生小孩,在这个越来越晚婚的年代里也算早的了吧? 沐晓辰挠了挠头,又说:“你们姐妹感情真好,连产检也要一起,那她先生呢?她先生也陪她来吗?” 这人真的是管很宽…… “我妹婿今天有事。”沈芝青简短地响应,视线落向面前的妇产科,便看见她妹妹沈芝柔手中拿着手机,挺着六个月大的肚子,走出妇产科外频频张望。 “好了,我看到我妹妹了,不陪你聊了,bye。”沈芝青再度向沐晓辰道别。 “噢,好,学姐再——”沐晓辰才抬手想挥,沈芝青又匆匆忙忙地折回,还把他一起拉到骑楼廊柱后头。 “学姐,你干嘛?”为什么要躲起来?沐晓辰随着沈芝青的视线往外望。 咦?有辆轿车朝这儿驶来,恣意妄为且乱七八糟地停在红线的地方,从驾驶座上下来的英俊男人好眼熟,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好像是从前学姐班上的…… 啊!他想起来了!他好像叫靳、靳什么…… 靳扬?风赋电视台听说就是他父亲开的。 “咦?学——唔唔唔?!” “嘘。”沐晓辰想唤靳扬的嘴巴被沈芝青牢牢掩住。 跋时间赶得风风火火的靳扬朝沈芝柔走去,却被孕妇挥手赶了赶,似乎很不满意他将车停在红在线的模样,半推半槌地又将他推回车上。 靳扬大笑着吻了妻子发心一口,接着回到车上,乖乖找车位去,沈芝柔依然等在妇产科门口,频频往沈芝青该出现的方向瞧。 现在是什么情况? 沐晓辰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沈芝青的话音便清晰地在他耳朵旁响起—— “芝柔,我是姐。” 咦?沐晓辰一脸讶异的看看沈芝青,再一脸讶异地瞧瞧妇产科门口那个孕妇。 学姐跟她妹妹是怎么回事?这么近的距离也要打电话? “我今天工作很忙,靳扬忙完了吗?他可以陪你去产检吗?” 咦咦?什么?学姐哪里忙了?她刚才不是已经说下午请假了吗? 沐晓辰惊愕地望着沈芝青,嘴唇才掀了掀,就被沈芝青狠狠地瞪回来,示意他闭嘴。 “好,那我就放心了,我走不开,让他陪你吧!……嗯嗯,好,我知道了,我自己会好好照顾身体的,你也是,跟宝宝都要健健康康的,bye。” “学姐,你为什么要这样?”沈芝青才放下手机,沐晓辰便马上开口。 “再见。”沈芝青头也不回地往后走,显然完全不想解释。 “喂!学姐!喂喂!”沐晓辰匆匆忙忙地牵起脚踏车,离去时还往妇产科门口多看了几眼。 “学姐,学姐!”五分钟过去,沐晓辰依然骑车跟在沈芝青身后。 沈芝青脚步一停,回身不悦地道:“沐晓辰,你家应该不是往这个方向了吧?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学姐,你妹妹看起来很失望的样子。”沐晓辰回头比了比已经很小很模糊的妇产科招牌,对沈芝青口吻中的不耐烦完全不以为意。 学姐的妹妹刚才挂了电话之后,脸上的表情看来很难过的样子啊,学姐没看见吗? “我妹婿可以陪她。” “也许你妹妹很希望你可以一起去啊。” “他们是一家人,我去做什么?” “你跟他们也是一家人,你妹妹的小孩要叫你阿姨或姨妈耶。” “你说够了没啊?说够了可以走了吗?”沈芝青双手盘胸。 “不行欸,学姐,你看起来也很失望的样子啊,你妹妹有妹婿陪,那你又没有人陪,我陪你好了。” “你到底烦不烦?!”彻底陪尽耐性的沈芝青简直快被他烦透了!“我一直都是一个人,不用谁陪,你想说什么赶快说完赶快回家,我也要回家了,明天见!”最后那三个字说得咬牙切齿,说得有多恨似的。 他每天都缠着她,到底干涉够她了没有?她是不讨厌他,但他也该懂得适可而止。 “好吧,学姐……那、那明天见。”沐晓辰话音渐弱,牵着脚踏车往反方向走,临去前,又回头唤了句:“学姐。” “还有什么事?”沈芝青极其不高兴地回眸。 “那个,家人是只会多不会少的,亲情虽然不见得是乘法,但也绝对不会是除法或减法啊,你妹妹虽然结婚了,但一定还是——” “什么乘法除法?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沈芝青白了沐晓辰一眼,不理他继续往前走。 家人怎么不会少?当年她父母亲车祸过世时,她一转眼就失去两个家人。 他能说出这种话,想必家庭和乐圆满,没经过什么风浪,凭什么对她说教?他懂什么? 他懂她母亲过世前拉着她的手要她好好照顾妹妹时,她的感受吗? 他懂她一边读书一边打工筹措自己与妹妹学费时的辛苦吗? 他懂她是如何把妹妹捧在掌心照顾,用整个生命在守护吗? 他又懂她妹妹出嫁时,她的舍不得吗?懂她在妹妹与妹婿之间的格格不入感,觉得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寂寞与惶恐吗? 他不懂!他什么都不懂,却只会任意评断她、缠她烦她,甚至还妄想干涉她! “学姐……那是譬喻……”唉!沐晓辰双肩一垮,有些难过地瞧着沈芝青头也不回的背影。 学姐当年牵着妹妹的手、为妹妹拿书包,带妹妹过马路的背影,和现在形单影只、落荒而逃的身影在他眼前更迭交错,竟令他有种心脏被掐紧般的难受。 学姐那么疼那么疼,那么亲爱的妹妹…… 他才不相信学姐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她脸上的表情明明看起来很难过很难过,比她妹妹脸上的还难过,她自己难道不知道吗? 明明,他才见到学姐的黄色布条放下来一下下,就那么一下下,转瞬间,又拉起来了。 第4章(1) 好无聊…… 这个网站逛过去,那个网站逛过来,已经把下一趟旅行的行程规划了八十次,竟然才晚上八点! 原来系办的工读生这么闲,我在系办里东翻西找,想多翻出一件我能做的事,竟然都没有! 咦?芝青学姐明后天请假,不知道来代班的学姐长得可不可爱? 妈喔!为什么这两天工作那么多,我留到十点半都还做不完? 我知道了,芝青学姐,罪魁祸首就是你!就是你平常都把我的工作摊掉了,难怪我时间过得那么慢! 谁叫你这么多管闲事的?! 你看,代班学姐多好!我有事情做,时间咻一下就过去了,都不用胡乱上网打发时间。 什么?现在竟然已经十一点了? 这、这……工读生加班有加班费吗? 五集的节目,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沐晓辰待在台湾的时间有限,场景又无法拉到国外,各方讨论之下,最后决定以主题形式展现台湾特色——农渔风情、温泉美食、登山溯溪,甚至一些怀旧景点,都在介绍之列。 沈芝青由于手上还有别的节目,所以是有弹性的到拍摄现场露脸探班,以电话遥控进度。她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却怎么也没想到,当她今天将手边的工作告一段落,风尘仆仆地驱车赶到最后一个单元的拍摄地时,剧组下榻的饭店里竟然只找得到沐晓辰一人。 “其他人呢?”沈芝青站定在沐晓辰饭店的房门口,不解地问。 “他们先回台北了。”沐晓辰脸上的表情看来有些讶异。 学姐来得真快,他以为,沈芝青最近手上有个节目准备杀青,应该没空陪着来这儿的。 “先回台北?为什么?你们不是才刚到吗?”行程表上是这么写的,都还没开录为什么回台北? “学姐,上个单元提早录完,我们五天前就到这里,这边已经拍完收工了,而且导演说,没意外的话,我的部分已经全部杀青了。” “搞什么?我才刚从台北赶到宜兰,你们就已经收工了?”而且剧组上周就已经到达目的地并且开录了,竟然没有人通知她? 那她为了这个登山溯溪的单元借了高底盘的四驱车,甚至还带了登山鞋、雨鞋与溯溪鞋上山是为了什么?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沈芝青问。 导演跟制作忙就算了,就连平时最喜欢缠着她东聊西扯的沐晓辰竟然没主动跟她提,这件事也太吊诡了。 沐晓辰很明显地愣了一愣。 他怎么会忘记把沈芝青的负责任与有效率算进去? 学姐一直都是个工作能力很好,能力范围内甚至愿意分担别人工作的超完美女强人,他不是早在大学时就知道的吗?怎么会没算到学姐从台北赶到宜兰来的神速? “那个,呃……学姐,我怕你还在生我的气。”沐晓辰说得心虚,支支吾吾,随便拿个理由来搪塞。 “少来,前几个单元我来探班,或是电话中你向我报告拍摄进度时,怎么就没见你担心?”沈芝青挑眉,摆明了不相信。 “你是觉得爬山溯溪这种行程不适合我,觉得我来会拖累你们对不对?” “不是啦,学姐来怎么会是拖累?学姐来我高兴都来不及了,只是……”沐晓辰越说越小声。啊炳哈,学姐真是办事有效率,人又精明……他额角的汗都要滴下来了。 “你是怕我中暑?还是怕我不能走不能爬?” “学姐,我……”都、都有……怎么办?学姐看起来很不高兴,现在可以说实话吗?继上次惹毛学姐之后,他今天又让她不开心了…… 唉,怎么会这样?沐晓辰静觑沈芝青的神色瞧来很紧张。 “算了,不跟你计较,有提早拍完总是好事,走了,回去吧。你行李收好了没?”沈芝青边问边往沐晓辰房内探看。 房内角落有水有背包,有钓具也有登山鞋,一副正在打包中的样子。 “学姐,你先回台北吧,我还没要走。”沐晓辰摇了摇头。 “没要走?都已经拍完了,剧组人都走光了,你还留在这里干嘛?” “就是已经拍完了才留在这里。”沐晓辰指了指房内的钓具。“我说过我回台湾就是要度假,这附近有个我的私房钓点,既然工作结束了,我正好可以去走走逛逛,学姐,你先回去吧,我自己留下来就好。” “为什么你自己留下来就好?我不能跟着一起去吗?”沈芝青本来不想跟沐晓辰计较的,他这么一说,她被剧组先斩后奏的不悦感又涌上来了。 “啥?”沐晓辰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是问你,我不能一起去吗?”她并不是多想与沐晓辰一道,之所以这么问他,只是想确定是不是他对她的评价左右了剧组的决定。 “学姐,不行啦!我已经说过了,山路不好走的——” “我有登山鞋。” “你就算穿登山鞋也……而且天气又热,你——” “我怎样?” “你会中暑,说不定还会跌倒脚扭到,说不定还会碰上下大雨,说不定——” “沐晓辰。” “呃?” “你就是这样说服制作跟导演,要他们拍这单元不要知会我的吗?” 他中计了! 没三两下就被套出话来的沐晓辰,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我只是提醒他们,这里对不会爬山的人来说很危险,不适合每天待在冷气房中的你……我们赶快录完赶快回去,对大家都比较方便,对你来说也比较安全,学姐,我是为你着想,我没有恶意——” “沐晓辰。”沈芝青闭眸又睁,再唤了他一次。 就知道,一定是因为沐晓辰觉得她不行,唯恐她好强硬跟,拖慢了拍摄进度,所以才没人跟她说这单元已经开录。 也不知道沐晓辰是怎样的舌粲莲花与善于收拢人心,为什么才短短一段时间,整个剧组通通都听他的? “……有。”学、学姐的声音有杀气…… “不管你怎样认为我不行,公事上该有的报备也应该要做,你担心我是出于好意我明白,我也不是不通情理不能商量。但是,倘若以后有机会再合作,我希望不要再发生这种事,其他人那边我也会再跟他们说一次,该到的人就算不适合也得到,可以吗?” “……可、可以。”为什么他有种很沮丧的感觉? 他是太喜欢沈芝青,太担心她了没错,所以才这么僭越,结果,他惹得她很不高兴,很不高兴。学姐的黄色布条简直要拉到头顶了。 “好了,那我要走了,再见。”沈芝青转身就要离开。枉费她赶得要命,为了这个单元提早把手上其他工作做完,结果却扑了一场空,白忙一场。 “学、学姐……”沐晓辰呐呐开口。 “嗯?”沈芝青回首。 “你……你本来预计在这里待几天?既然你人都来了,手上的工作已经忙完了吧?那、既然你忙完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钓鱼?”他早就知道这单元拍完,就代表他的工作结束了,日后与沈芝青相处的时间也会变少,但不应该是像现在这样,以让沈芝青生气画下句点吧。 他不想要学姐讨厌他,不想要她以为他看轻她,想要跟她多一点时间相处,想要多靠近她一点,他可以规划一条简单一点的路线,就当作是赎罪之旅。 “你不是说我不行?”沈芝青眉毛一挑,对于沐晓辰葫芦里卖什么药越来越不懂了。他刚刚才拒绝她的不是? “我、学姐……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我不会再随便乱评价你,也不会再鼓吹别人做些乱七八糟不合规矩的事……我想,你最近一定很忙很累,既然人都已经来了,就好好放松一下,大自然有疗愈的功能……”他在说什么?什么疗愈功能?沐晓辰几乎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了。 沈芝青只是望着沐晓辰的紧张,淡淡扬眉,面无表情。 “我是说,学姐你不是也觉得你可以爬山吗?那,既然你装备都带了,不上山很可惜,而且,你也可以证明给我看,你不是像我想的那样……” 沈芝青眉心轻蹙了下。 呃?不对,他不是想对学姐用激将法啊!沐晓辰简直想掌自己嘴了。 “我是说,学姐,我很对不起你,让你这么不高兴……可以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吗?难得学姐你有空,我们就一起上山走一走?我可以挑一些比较适合初学者的地方去,我也可以抓鱼烤鱼给你吃,还可以……”沐晓辰双肩一垮,他到底在说什么? “对不起,学姐,你一定又更讨厌我了吧?” 沈芝青沉默了会儿,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响应他。 她没有讨厌他,只是觉得他怪,且这种感觉越演越烈。 他好像很怕她讨厌他,老是睁着一双无辜的眼,亟欲解释且楚楚可怜。 他让她想到狗,很忠心的眼神,很讨好的动作,很亲近的缠人,频频示好,猛摇尾巴,教人失去耐性,却又舍不得真正对他发脾气。 “我没有讨厌你。”最后,沈芝青下了这个结论。 “真的?可以一起去了?那学姐你今晚好好休息,我、我去看地图,去买鱼饵,去找一条好一点的路线,啊!还要带一副小一点的钓竿,还有……学姐你等我,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我会打电话叫你起床,我——” “我不是说我要跟你一起……”沈芝青开口,早就转进房内google地图的沐晓辰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没听见她在说什么。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忙碌啊。 沈芝青想叹气,嘴角又溜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笑意。 猛摇尾巴,频频示好,教人失去耐性,却又舍不得真正对他发脾气。 “……好吧,一起去。” 她想,她为沐晓辰下的批注,实在是太贴切了。 第4章(2) 因为沈芝青要同行,于是沐晓辰又重新规划了一次路线。 坡面不能太陡、路程不能太远、鱼不能太难钓,午餐食材不能太单调……总之,他想了很多很多,就是没想到沈芝青的体力比他预期中还要好。 棒日一大清早七点多,他们由附近的废弃矿场起登,不到中午十二点,便已经到达沐晓辰口中的私房钓点。 洞天福地。 这是当沈芝青见到眼前的景色时,脑海中瞬间浮现的四个字。 蓊郁的树林、干净的溪流、随处可见的溪蟹……此地视野大好,毫无人烟,风景极美,除了洞天福地与人间仙境、世外桃源之外,沈芝青想不到更适切的形容词来形容这里。 “学姐,你让我刮目相看了。”一到达目的地,沐晓辰便笑着对沈芝青这么说。 “……”沈芝青望着正卸下全身装备,在溪谷旁寻找好钓点的沐晓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其实,她才真正觉得沐晓辰体力好得惊人,也体贴细腻得惊人。 他替她备了登山杖、头盔,而自己的背包里除了水与钓具之外,甚至还有开山刀能够开路。 相较于沐晓辰背了这么多实用的东西,沈芝青的包包简直轻得要命,除了一些防止蚊虫叮咬的药膏与湿纸巾、卫生纸之外再无他物,在在都显示出她是个登山钓鱼的门外汉。 “学姐,来,这里,你要钓钓看吗?钓到了就放这里。”沐晓辰选定了一个地方站定,扬了扬手中钓竿,又指了指脚边已经注好水的脸盆。 “我?”沈芝青不可思议地走过去。 她这辈子从没拿过钓竿,怎么知道鱼怎么钓?是只要将饵垂到水里就好了吗?鱼线又要放多深? “是啊,既然来了就钓钓看。这里水很干净,光是用眼睛看就一堆鱼,不难的。” 沐晓辰完全没想过这世界上会有人没钓过鱼,没发现沈芝青的忐忑,只径自将手中的钓竿交给她,走到旁边去拿出背包里的锅具、小瓦斯炉与食材,准备张罗中餐。 “你在做什么?”他的背包里竟然连瓦斯炉、锅子泡面,干货罐头都有?沈芝青一边拿着钓竿,一边狐疑地回眸望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震惊了。 他负这么重的背包走山路,脚程居然还那么快,途中甚至还停下来等了她好几回,看来这男人的黝黑肤色分明是劳动淬炼出来的真材实料…… 可是,沈芝青似乎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却又想不起来究竟是哪个部分怪,只好暂时先将这些无关紧要的心思摆到一旁,专心在眼前的钓鱼工作上。 “煮中餐啊。走了那么多山路,学姐你一定饿了吧?”沐晓辰回答得理所当然,三两下就将锅具架好,食材备好。“将就点吃大锅面,香菇熏鸡口味。学姐你再努力钓两条鱼,山菜跟海味就都有——” “沐晓辰、沐晓辰,钓竿动了。”隐约有股拉力,鱼线一动,沈芝青便回头紧张兮兮地唤。 “拉上来啊。”沐晓辰回得简单,慢了好几拍才发现沈芝青口吻中的惊慌,箭步冲去帮她稳住钓竿。 “学姐,我跟你说,要这样……”沐晓辰站在沈芝青身后,双手环过她臂膀。“对,就是这样……用力拉!然后,解钩、解——” 吓!沐晓辰才从鱼嘴里解开鱼钩的手陡然一松,突然倒退弹开了好几步。 “啊!沐晓辰,你干嘛啊?”好可怕!怎么办?鱼在跳!她现在要把它捡起来还是扔回溪里?沐晓辰退开之后,沈芝青和那尾滑落在地的鱼一样满地乱窜。 沐晓辰单手捏住鼻子,一股强烈冲涌的气血逆流感几乎令他窒息。 他刚才靠沈芝青那么近,她好香好香,然后他低头跟她说话,他的嘴唇擦过她头发,还看见她圆领t恤下的、的……沟……他刚刚在说什么解钩还是解沟? 鼻、鼻血…… “沐晓辰?”沈芝青七手八脚地,终于把那尾活蹦乱跳的鱼放到沐晓辰早就准备好的脸盆里。“沐晓辰,接下来要怎么办?” 幸好,鼻血没有流出来……沐晓辰仰头深呼吸了好几口,拿出背包内的鱼叉与剪刀,强迫自己镇定心神。 “接下来就……”别胡思乱想,沐晓辰徒手准备抓鱼。 “你要干嘛?”沈芝青大惊失色,也不知道为什么,本能反应一把抄起地上的脸盆。 “剪开肚子,清理内脏烤鱼啊。”沐晓辰扬了扬手中剪刀,不明所以地望着她。 哗!沈芝青瞬间把鱼倒回溪里。 沐晓辰呆愣了足足三秒才想到要笑。 “哈哈哈哈哈!” “笑什么你!”沈芝青回他一记狠瞪。 “学姐,你果然是货真价实的都市人。” “你才是野蛮人。” “好吧!我是靠大自然讨生活的野蛮人,哈哈哈。”沐晓辰越笑越厉害了。 “……”不理他。沈芝青走到一旁,月兑了鞋子将脚泡进冰冷的溪水里。 怎么办?学姐真的很可爱啊,越认识了解她就越喜欢她。 她想证明自己能够爬山健行,个性明明精明强悍得很,却纤细心软地连抓鱼烤鱼都舍不得。她好别扭,可又好讨人喜欢。 沐晓辰开了瓦斯炉,将该切该煮的扔进锅里之后,也有样学样地月兑了鞋,坐到沈芝青身旁。 愉悦的笑音在山谷里渐渐逸去,周围的时间彷佛都静止了。 山风、蓝天、白云、溪涧、双足踢水的细微声响,沈芝青身上若有似无的香味,轻扬的秀发…… “一直到体验过台湾的深山溪谷,才知道自己有多爱这片土地。”沐晓辰舒畅地伸了个懒腰,打破了一片静谥,有感而发。 沈芝青微讶地转头看他。 “你去过那么多地方,每年待在台湾的时间这么少,对这片土地还有很深的感情吗?”话说出口,隐约又觉不妥,似乎有指责他不待在故乡的意味,沈芝青连忙澄清道:“我不是说你不爱这片土地,我的意思是说——” “学姐,不要紧的,我明白。”沐晓辰摆了摆手,仍是一脸灿亮亮的笑。“我这里待几周,那里窝几个月,比候鸟迁徙还没规律,常常有人问我最喜欢哪儿,哪里才是我家,我明白,没什么要紧。” “所以呢?” “什么所以?” “所以哪里才是你家?哪里才是你的故乡?既然对这片土地有感情,为什么每年只愿意花这么少的时间留在这里?”既然他不介意,沈芝青便问得坦白。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啊,学姐。”沐晓辰回应得极为自然。“我喜欢在台湾生活,也喜欢在缅甸种田;我有时住在伦敦,有时住在开罗……我的工作与兴趣使我必须飞来飞去,这些事情并不冲突。” “不会很寂寞吗?”还来不及与一个地方产生感情,便要离开。 “为什么会寂寞?”沐晓辰嗓音微顿,又问:“学姐,你很寂寞吗?” 沈芝青目光放在远方,对他的问句没有回应。 “每个地方都是家,当然不会寂寞,会寂寞的话,肯定是因为没有归属感,跟身在何地又有什么关系?有句西方俗谚学姐听过吗?homeisnotwhereyouare,butwhereyouarewanted.家不是你身处之地,而是渴望有你在之地。学姐,心有依归,海角天涯都是家,怎么会寂寞?” “你话真的很多,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沈芝青淡淡睐他一眼,又将脸转开。 homeiswhereyouarewanted. 他说的似乎很有道理,只可惜她不知道什么叫做被渴望。 沐晓辰笑了,起身拍拍尘土,回身去照看中餐前揉乱了沈芝青一头秀发。 “学姐,你拉着布条不让人走进去不要紧,至少自己要能够走出来,别一个人困在那里。” “我困在哪里了?别胡说八道,我好饿,快去煮饭,你煮好了没?”沈芝青拍开他的手,随手拿了块石头扔他,不想继续听他发表言论。 “欸,学姐……”沐晓辰轻轻松松把飞过来的石头接住,拿在手中看了 看。“咦?这块石头拿来打水漂不错。”扔出去。“一、二、三……怎么只有三下?……噢痛!” “打什么水漂啊?我说我好饿!”竟然就这样玩起来了?沈芝青又拿了块小石头丢沐晓辰,眼中有幽微笑意。 “不然来比赛打水漂好了,输的人去煮。” “谁要跟你这野蛮人比赛打水漂?!”想也知道她一定输的。沈芝青一阵乱捡乱扔,扔出沐晓辰回荡满山谷的畅怀笑声。 真好,学姐又笑了。 方才他提到什么寂寞不寂寞、家不家时的忧伤神情消失了。 莫名有种想拥抱她的冲动。 她的笑容是他的渴望,她明白吗? 第5章(1) 今天看见教授拿清寒奖学金的保荐书给学姐,一时好奇,忍不住上网查了一下哪个奖学金这么麻烦,竟然还要教授写保荐书? 不查还好,一查才发现,哇噢!学姐申请的奖学金,一学年竟然能拿到新台币两万耶! 最人神共愤的是,前几天我还发现助教偷偷塞了一个信封袋给学姐,说不定里面装的也是钱或是什么贵重物品。 般什么啊?学姐都已经有奖学金了,而且她身兼两份工作,大家都抢着接济她是怎样?! 再怎么清苦,学费也有助学贷款吧? 我合理的怀疑,学姐在系办用免钱的笔根本是为了博取教授与助教们的同情心,她这样利用人性弱点,真是太可耻了! 咦?为什么学姐从当铺走出来啊?还一副眼眶红红、好像刚哭过的样子? 呃,不对,是真的坐在当铺门口哭了…… 别、别开玩笑了!沈芝青,我是不会同情你这个卑鄙小人的! 上山容易下山难。 回程的山路走不到三分之一,沈芝青便已经感到疲惫。 “学姐,还是我来背吧。”沐晓辰停下频频回首的脚步,向走在他身后的沈芝青索拿背包,一脸忧心忡忡。 自从沈芝青知道他的背包原来那么重之后,便坚持要与他分摊重量,从他背包内拿了些东西进她背包里。 唉,早知道不要让学姐发现,可是那些锅碗瓢盆不拿出来又要怎么煮饭?沐晓辰觉得好无奈。 “不必,我可以。”沈芝青摇头拒绝,越过沐晓辰继续前行,沐晓辰的脚步却没跟上她的。 “学姐,不然我们这里休息一下,喝点水吃点东西再走。”沐晓辰站在原地问她。 “不要,我不想在山上过夜。”照上山的速度推算,再不走快一点,还来不及下山就要天黑了。沈芝青头也不回,强迫自己走得更急更快。 见她越走越急,沐晓辰提步追上她,情急之下捉住她皓腕。 “学姐,你真的不用这样,偶尔被人照顾一下有什么要紧?来,包包给我。” “不必。”沈芝青甩开沐晓辰的手。担心来不及下山的紧迫感与体力越来越耗弱的紧张感令她尽失耐性。 “学姐,你的脸色已经很差了。”见她额际沁汗,脸色却不显红润反而显白,沐晓辰难得硬起来。“至少先休息一下,来,包包给我。”伸手又要拿她肩上背包。 “我已经说不用了。”沈芝青再次甩开他,忿忿回身,用力过猛,险些跌入旁边的石缝里。 “小心!”沐晓辰眼捷手快地拉住她,稳住她踉跄的脚步。 “学姐,你没事吧?” “没事。”沈芝青扬眸,却意外对上沐晓辰一脸担忧。 沐晓辰面色凝重地抹掉她额角的汗,调了调她的头盔,又拍了拍她肩膀上身上的落叶树藤,还仔细看了看她手臂与脚踝有没有受伤。 又来了,他总是拿这种很多情很缠人很讨好的眼神望她关心她观察她,到底是为什么啊? 她常常被他看到心慌意乱,常常被他问话问到很烦,常常被他照顾到很焦虑,她明明不讨厌他,却对他的步步相逼感到不知该如何是好及无所适从。 她觉得沐晓辰正在摧毁她的什么,最烦人的就是她不知道那个“什么”是什么。 “你检查够了没有?我已经说过我没事了,可以走了吗?”沈芝青语调平板地回。 “好,学姐,那背包……”不死心的沐晓辰再度伸手想减轻她双肩重量。 又是背包!他到底有没有在听她说话? “不用!我说可以自己拿,我已经说一百次了。”沈芝青耐性探底,直接回身向前行。 “学姐,可是——啊!”沐晓辰还要再战,伸手欲拉她,没料到却一个重心不稳,单脚踩空,摔进她刚才险些掉入的石缝里。 砰! 右肋骨重击,左膝内侧扭伤,当沐晓辰从石缝里爬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满头满脸的狼狈。 “沐晓辰,你还能走吗?”沈芝青问。从沐晓辰摔进去的力道与此时脸上扭曲的表情看来真的很难受。 “还可以。”沐晓辰手压在肋骨之上,缓慢走了几步。 肋骨模起来没断,而脚的疼痛感虽然严重,但咬紧牙关还是能走,所幸石缝不深,他又只有右半身跌入,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学姐,我还能走,不过,我们先休息一下好了。”也好,他受伤了,这下学姐总算甘愿休息了吧? “好。”沈芝青点了点头,果然答应得很干脆。她自己累不要紧,别人受伤了却一定得休息。 沐晓辰找了个地方坐下,沈芝青也跟着坐在他身旁,两人才打开背包喝了几口水,头顶便有豆大雨滴滴落。 下雨了?沈芝青与沐晓辰同时仰头望天。 惨了,这雨点很大,现在已经下午四点多了,沐晓辰脚又受伤,回程的路走不到一半,他们来得及在天黑之前下山吗? 沈芝青匆忙背起背包,急急忙忙地问道:“沐晓辰,你脚还很痛吗?能走吗?我们得赶快下山才行。” 沐晓辰才起身,左膝便感到一阵剧烈疼痛,不过他现在没空管这个,伸手便要拉沈芝青。 “学姐,现在下山来不及了,来,走这里,快。”这雨瞧来会很大,山路湿滑,怕有落石,而学姐体力不佳,他又受伤,此时下山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走哪里?那里?!沐晓辰,你疯了吗?我们现在往山里走不对吧?我们应该要下山!”雨点越来越大,沈芝青语调高扬,从来没有感到如此紧张过。 “学姐,相信我,快。”沐晓辰朝沈芝青伸出手,他没时间跟她解释了。 相信他?相信?或是不相信? 哗!毫不客气的倾盆大雨兜头罩下。 没有时间犹豫了,沈芝青将手搭上沐晓辰的。 她此时的世界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不信也得信。 猎寮。 原来这世界上有这种地方。 临时搭建起来的房屋骨架,外头罩着蓝白相间的防水布,屋子里有木柴、有储水、有烤肉架,甚至还有睡袋? 沈芝青拿起睡袋察看,不可思议地环顾四周。 沐晓辰说这是猎寮,是世代倚山为生的猎人打猎时搭建的临时落脚地,就算没有储水,离水源一定也不远,具备基本的挡风遮雨功能,而且,通常猎人们会选择最不易受风雨摧折的地方建造猎寮,就算临时有台风来,要避难躲个三、四天也不是问题。 “这猎寮好豪华,学姐,我们运气真好。”沐晓辰看着屋中大堆的柴火,与上架着铁网的大烤火堆,不禁出声赞叹。 他从前也到访过好几处猎寮,却从没见过装备这么齐全、柴火储水这么充足的,幸好昨天决定要与沈芝青同行时多爬了点资料,这下就算雨多下两天也不怕了。 沐晓辰看了看外头,雨势未缓,天色将暗,他将几处未掩好的防水布拉好,从包包内拿出打火机生火,让沈芝青坐在他旁边一起烘暖被雨打湿的身体,又检查了背包内可以吃的东西剩下多少,拿出食材与小瓦斯炉准备煮晚餐。 “学姐,这里有睡袋挺好,我看今晚我们将就点睡这里,明天天亮看看雨势如何再走,幸好中午的食材还有剩,我来煮晚餐,我们——”沐晓辰滔滔不绝,明明头发还在滴水,又要忙碌起来手被沈芝青一把握住。 “煮饭我会,你先别忙了,把头发擦干一点,确定一下你的脚伤。”沈芝青扔了条毛巾到他头顶,将他推到一旁坐下,让他坐得离火堆近一点。 虽然方才他们跑来的路上有用沐晓辰背包里的雨衣挡雨,但沐晓辰把大半面积都让给她了,他自己被淋得很多,要是感冒就不好了。 而且,虽然沐晓辰的膝伤还能走,但沈芝青总觉不放心,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样,怎觉他虽然脚程稳健,但嘴唇发白? 沐晓辰苦笑了下,月兑了鞋撩起裤管,检查伤处。 “我好跌股喔!这种时候,应该是演到什么女主角脚扭到,男主角英勇地背着她下山的情节吧,为什么会是我扭到呢?”一边检查一边抱怨。 沈芝青横了他一眼,回身开始处理食材。 “还能胡说八道,可见没有太严重。”电视剧看太多了吧? 第5章(2) “学姐,如果我废了,晚上又有蛇的话,你会救我吧?” 吓!沈芝青手中的锅子差点滑掉。 “这里会有蛇?”惊愕回眸。 “山上,难免,说不定,不过我从前在这里扎营的时候没遇过。”沐晓辰耸了耸肩。 “既然没遇过何必讲来吓我?”沈芝青回给他一记狠瞪。 “因为学姐你很淡定,太冷静了啊。”沐晓辰说得理所当然,严正抗议。 “明明是个很少爬山的人,被困在山里,手机收不到讯号了,却一点也不害怕的样子,也许我们会遇到熊?也或许我们会遇到蛇?你却只顾着拿起锅子,要我去看我的脚伤……我连想帮你拿个包包你都别别扭扭的,你自己照顾别人却照顾得很大手笔……这太不公平了,我一点用处都没有……如果这是一部戏的话,我一定要杀了编剧,他怎么可以把我写得这么没用?” “沐晓辰,你很无聊。”果然是电视剧看太多了,沈芝青的白眼都要翻到后脑勺了。 “哈哈!”沐晓辰笑了两声,拉下裤管掩饰因他话多没被沈芝青发现的膝内红肿。 真好,他说越多话,学姐越安心,就连方才紧皱着的眉头都舒展开了。 她说过好几次她不想在山上过夜,可见她真的很讨厌这件事,现下她却强迫自己佯装得这么冷静,想必心中一定很焦虑不安吧? “学姐?” “嗯?”想到沐晓辰可能又要说些没营养的话了,沈芝青这次连头也没回。 “我会带你平安下山的。” 沈芝青回眸望了他一眼,就这么淡淡一眼,视线与他相凝,衬着外头已经全黑的天色,与猎寮内的熊熊火光,望得令沐晓辰两颊生热,口干舌燥,后知后觉地才想起他们现在是孤男寡女,身在荒郊野外,而学姐的t恤微湿,有些透光…… “我是说,就算我废了,只剩一条腿,我都会让你平安下山,明天雨应该就会停了,就算我还不能走,我也会想办把——”救命!什么想办把?非礼勿视,非礼勿思……为什么他在这时候偏偏想起白天看见的沟呢?他都紧张得大舌头了。 “学姐,我是说——” “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没什么,我累了……也饿了,胡言乱语,学姐你不用理我。”算了,不说了,若不是明天还得带沈芝青下山的话,沐晓辰相信自己绝对会羞愤跳山的。 “……”沈芝青狐疑地打量他。 他又来了,明明就是一个很阳光、很开朗,充满热情的活力王子,却老是对她露出这种很讨好、很挫败,很摇尾乞怜的神情,沈芝青总算想起来她哪里觉得怪了。 “沐晓辰。” “……有。”阳光王子还处在浓浓的自厌情绪里,回话回得有气无力。 “你体力很好。” “对,我体力很好,学姐你……”呸!呸呸呸!怎么会是想问学姐要不要用用看?沐晓辰猛烈摇头摇掉满脑邪念,正色道:“学姐,不是我要自夸,缅甸的农场近百顷,我们都是用走的,你看我的脚底早就长了一层厚厚的茧,每年播种跟收成的时候——” “既然这样,为什么我把脚踏车骑走那天,你跟在后面跑得那么喘?”就是这种不协调感,今日困惑了她整天。 他明明很能走很能跑很能爬,说他是健脚也不为过,但那天她脚踏车明明骑不快,甚至还频频回首等他,为什么他一副追她追得气喘吁吁的模样? “这、那……因为……就是……”沐晓辰挠头抓耳,瞧来很不自在。 “就是什么?”沈芝青淡淡地扬高了一道眉。 “就是……因为、那个……学姐你……”话音微弱得听不见了。 “什么?”雨声又变大了,她没听清楚。 “因为……”算了,深呼吸,豁出去!就算沈芝青觉得他是骗子也认了,沐晓辰壮士断腕般地大吼—— “因为学姐你笑了,因为你笑了,所以我才……我知道我有点卑鄙,可是,我很喜欢看你笑,我没法控制……”说不下去了,完了!这下学姐绝对会讨厌他的。 枉费他从前还月复诽学姐故意在系办克勤克俭,刻意博取教授与助教的同情心装可怜,其实,他才是真正不择手段的那个人,扮弱、扮滑稽……只为了想逗学姐开心,只想看她笑。 什么?沈芝青大大一怔,消化了片刻才听懂他言下之意。 他故意跑得很喘很蠢,是因为她笑了? 因为她笑了,所以他才故意跑得更喘更蠢? 气氛突然陷入一片诡谲。 只有两人的猎寮里,沈芝青低头专心煮面,沐晓辰傻傻地盯着自己的脚,心灰意冷,懊恼自己至极,突然觉得干脆就这么通通说了也不错。 “学姐,我、我喜欢你。” “你说过了。”沈芝青关了小瓦斯炉,从锅里盛了两碗面出来。不太想继续听他说下去,只好给他软钉子碰。 “不是,我……我是说,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不是对路上阿猫阿狗的那种喜欢。” 所以,他第一次在风赋时对她说的喜欢,是把她当阿猫阿狗了就是? 沈芝青突然觉得,在各种令人感到不自在的场合使人发笑,也算是沐晓辰的某种天赋。 “喔。”沈芝青将一碗面推到沐晓辰面前。“吃点东西吧,吃完了早点休息。” 喔?就这样?沐晓辰简直不敢相信。 就算他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向人表白,响应也绝对不该是这样,是他说得不够清楚吗? “学姐,我说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我是说一对一那种,未来还有可能结婚那种关系,可以吗?我、我常常想着你,虽然你不知道,可是我是真心诚意的,我想照顾你,也想被你照顾,因为很喜欢你,所以每次看见你都会很紧张,都会忍不住话很多……我很想常常跟你在一起,也想——” “为什么?”沈芝青将才端起的碗与筷子放下,对于不屈不挠的沐晓辰感到极度不解。 正确地说,从初识开始,沐晓辰从头到脚的每一个动作与每一个想法她都不太明白。他太过阳光、太过正向、太过热情、太过坦率,他种种的一切都令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什么为什么?学姐你很讨人喜欢啊。你个性好,不争强,总是默默照顾别人,人漂亮,又很香,身材也……” “沐晓辰,我不是说这个。”那种啼笑皆非的感觉又来了。再不打断他,他不知道会说到哪里去。 “我是说,我不讨厌你,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非得在一起?每个人到最后都会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不是吗?假如是生病时照顾不照顾这种事,花钱请看护就可以取代,那为什么又非得用一段非谁不可的关系绑住?更何况,就算结婚了能维持多久?就算能维持,两个人之中可能也会有一个先走,那既然这样,为什么两个人要在一起?怎样才算是在一起?” “学姐,你没喜欢过人对不对?”沐晓辰从她的言谈中归纳出这个结论。 “没有。”果然,沈芝青回答得很干脆,就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 “因为很喜欢一个人,所以很想念他,很想陪着他,很想亲近他……很想让他笑,很想听他说话,失去他就觉得彷佛世界末日要到了……这些心情,学姐都没有过吗?” “没有。” “那、既然,学姐你不讨厌我的话,你愿意跟我试试看吗?试着依赖我,试着让我照顾你一点点,让我陪你,待在你身边,无聊时跟你说说话……我可以陪你去逛街,也可以陪你去旅行,或是偶尔像这样上山钓鱼?我想也许我们——” “沐晓辰。” “呃?……有。”不祥的预感。学姐是要叫他专心吃面?还是要说他在作白日梦,如意算盘打太好? “你有办法保证,永远比我多活一天吗?” “什么?什么多活一天?”沐晓辰完全反应不过来。 “如果你没办法保证的话,就不要试图叫我依赖你,那种一夕之间失去依靠,要从头学着自立自强的滋味,我不想再尝了。” “学姐?”总觉得沈芝青说这句话的神情看来好哀伤的样子,沐晓辰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一时语塞。 “好了,吃面吧,再不吃就要凉了。我好累,吃完早点休息吧。”沈芝青再度推了推沐晓辰面前的那碗面,捧起自己的那碗吃了起来。 不知名的山区,不知名的猎寮,莫名的大雨,与莫名其妙的告白…… 她的心拉着黄色封条,禁止进入。 第6章(1) 学姐的记事本放在桌上忘了拿。 某个补习班的赠品记事本,封皮上写着沈芝青三个大字,就那么大剌剌地放在那里,摆明了叫人偷看嘛! 哼!我正人君子,我才不会中计,瞧我把它去到旁边去! 咦?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掉下来?是它自己掉下来的,可不是我存心要偷看…… 照片? 小了好几号的学姐,和小了好几号的她妹妹,旁边那个搂着她们拍照的,应该就是学姐妈妈了吧?长得很像,也是美人一个……没有,谁?我是绝不会承认学姐是美人的。 照片背面有字—— 妈妈,青青很努力,青青有代替你好好照顾妹妹,你看见了吗? 死人怎么会看见呢?都几岁了,难不成你还相信小天使会在天上守护你那一套吗? 长姐本来就如母嘛,那是你分内的责任,我才不会为你感到心酸呢! 靠!为什么系办里明明就没风,还会有沙子吹进眼睛里啊? 睡不安稳。 没有任何野营经验与太害怕有虫蛇猛兽的心思令沈芝青整晚翻来覆去,直到下半夜,听见雨停的声音才终于稍稍放心,抵挡不住睡意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天已大亮,透进猎寮里的阳光刺眼得不象话,天气大好,林间空气清新,昨日的倾盆大雨彷佛像是假的一样。 沈芝青睡眼惺忪地从睡袋中坐起,后知后觉地发现猎寮里只剩她一人。 “沐晓辰?”唤声没有回应,猎寮内遍寻不着他人影。 一股强烈的惊慌感向沈芝青袭来,唯恐沐晓辰出了什么事,也怕被他孤身一人抛在山上。 就算他被蛇兽攻击或是伤痛昏倒也该留下些痕迹,更何况昨夜并没听见什么奇怪声响……难道他抛下她独自下山了吗?怎会? 没有沐晓辰的话,她能只身找到路下山吗? 沈芝青仔细巡视四周,沐晓辰的行李背包都还在,而睡袋整齐地迭在一旁,她匆匆奔出猎寮外,便见方才令她提心吊胆、七上八下的男人泡在溪水里……游泳? 游泳?! “沐晓辰,你还真有闲情逸致。”沈芝青蹲到他身旁,平淡嗓音中带着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惊慌。 她昨日才向他严正拒绝依赖任何人,却没想到在人生地不熟的环境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感受竟是如此恐怖,如此庆幸他仍在这里。 “咦?学姐你醒了?”正在游泳的沐晓辰停下动作,从水中仰起的湿漉漉脸庞上依旧是露出虎牙的招牌笑容,阳光开朗非常。 “我看今天天气不错,想说等你睡饱应该就能下山,我泡在溪水里越泡越无聊,就游起来了,哈哈。” 他说得轻松,轻描淡写,刻意省略他半夜被膝盖伤处痛醒,几度申吟出声,深怕吵醒沈芝青,所以只好连爬带走地行至溪边,想借冰凉的溪水消炎镇痛的部分。 “既然泡得无聊为何不上岸?再说,你没事泡在溪里做什么?”沈芝青如果那么好唬哢,她就不是沈芝青了。 她很快发现沐晓辰话中不合逻辑的部分,上句才问完,便又伸手探了探溪水问下句。 “水很冰,你不冷吗?”虽然有阳光,但溪水温度仍低,而且他的脸色不太好。 “冷喔?是有点啦,不过游过泳之后,身体就热了。”沐晓辰挠了挠头,只回答他想回答的部分。 所以游泳是为了让身体发热,却没正面回答他为何泡在溪水里的问题? 沈芝青把沐晓辰放在一旁的大毛巾及上衣递给他,思索了片刻,眸光不自觉朝他水面下的身体望去。 “你伤口很痛吗?发炎了?是肋骨还是膝盖?有发烧吗?”分毫不差,沈芝青正中红心。 沐晓辰顿时很想沉入溪水里。 “没有发烧啦,我泡了一个早上,已经好多了。”照他那样泡法,再高温也下降了,沐晓辰语毕,忙又拍胸脯保证道:“学姐你放心,昨晚雨停得快,现在地面都干透了,该崩塌的我想也崩塌完了,等等启程没问题的,我们吃完东西就下山。” “你若是身体不舒服,下山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沈芝青话中的从容与沐晓辰话中的急切呈现极大的对比。 “不不,怎么会不急?你整晚没睡好不是吗?”沐晓辰上岸,擦干身体,套上衣服,动了动腿,确认尚能活动,又走到一旁忙碌起来。 “幸好学姐你昨天吃得少,我们现在烤几条鱼,凑合一餐还够……我知道你可能还不饿,不过为了储备下山的体力,还是得强迫自己吃一点,学姐你坐着等等,我很快就弄好了。” 为何有种错觉?觉得沐晓辰是为了她才如此拼命,竟还异想天开用溪水冰镇消炎? 他又为何知道她没睡好?她已经尽量不着痕迹了……是因为她没睡好,所以他才强迫自己尽快好起来,好带她下山? 仔细想想,他昨日才向她表白被拒,今日却又献殷勤献得如此彻底,她是不是遗忘了某些很重要的记忆片段,才会对他如此举动感到百思不解? “沐晓辰,我大学时对你做过什么事?是帮过你忙?还是什么?”不是现在,那便是从前了,沈芝青如此推论。 “呃?不是……没有。”没料到沈芝青会这么问的沐晓辰动作一停,想也不想便答:“学姐,其实我大学时满讨厌你的。” 咦?沈芝青一怔,这回答真是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 “我们认识吗?我是说,大学的时候。”沈芝青话音没有任何波澜,仅就事论事。 “不认识,只是我单方面的看你不顺眼而已……呃?不是,学姐,我是说……等等,听我解释。”明明沈芝青也没什么受伤或生气的反应,沐晓辰却慌张地急忙澄清道:“我是说,我当时不是真的讨厌你。” “嗯?”沈芝青淡淡扬睫,细细聆听。 “那时,我听说了一些你的事情,知道你父母亲很早就过世了,要独立生活,还要抚养妹妹,然后,我在系办工读,觉得你好夸张,不过就是比别人负担重了点,明明晚上还有别的打工,竟然每年都占着工读缺……其实我只是因为被助教回绝了,没抢到系办白天的工作,所以对你有点怨念……”沐晓辰这时的神情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其实,他从没想过有一天可以向沈芝青坦诚这些,如今可以亲口说出那些不懂事的年轻过往,真是有股说不出的心虚与难为情,却又同时感到心安与畅快。 太想好好告解,于是他索性搬了煮饭用的小瓦斯炉到沈芝青旁边来,准备大讲特讲,才低头,便对上沈芝青一脸疑惑。 “喔。然后呢?”沈芝青不解地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煮水准备食物。 他那么早起,现在才准备煮饭,约莫也是为了等她一起开动吧? 大学时对她有怨念又如何?听起来也不是多了不得的事,有必要因此对她百般讨好、心心念念吗? “然后,开始晚班工读之后,我又接你的班,看见你明明申请了大笔奖学金,却连几支铅笔钱都省,拿赠品就算了,还不准人家丢,丢了还硬是要从垃圾桶里捡回来……” “啊……”沈芝青思索了片刻,遥远的记忆片段被唤回来。“原来是你……那些笔明明还能写。” 那么久以前的事情她早就记不全了,但对于同样几支笔被扔了三次这件事倒是印象深刻。 她虽然当时没说什么,但也曾经感到很气、很想留话给晚班工读生过,幸好她当时忍下来了,不然依沐晓辰当时对她积怨已深的性子,恐怕有得好吵的。 “唉哟!我当时养尊处优,并不懂爱惜资源,只觉得你装模作样,寒酸得过分。”原来学姐还记得啊……沐晓辰大方认错,一脸想向沈芝青跪下的模样。 沈芝青望着他愧疚的脸容,却只觉得好笑。 “价值观不同,这也没什么。”那么多年过去了,若是他不提,她早忘了,怎么他竟然还将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然后,还有,我有一次看见你去附近的国中接妹妹放学……还有一次,快要开学前,又看见你坐在当铺门口哭……” “……”沈芝青微怔,有些讶异地望着沐晓辰。 他不经意撞见她的时刻还真多,而坐在当铺门前哭这种事,即便许多年后的现在,听到仍会感到有些不自在,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响应。 “我当时想,你的奖学金不少,学费又可以办助学贷款,装什么可怜啊?家里有东西当就不错了,还哭什么哭?你一定都这样博取教授或助教的同情,真是太卑劣了……”讲一讲,沐晓辰口干舌燥、心虚难当,那种想向沈芝青下跪的罪恶感又来了。“可是,那是因为当时我是个小屁孩才会这么想,我没有吃过苦,以为过日子很容易……” 他慌慌张张解释的样子真惹得沈芝青笑了。 他竟然连自己当时是小屁孩这种话都说了,到底对她有多愧疚啊? “后来,我出社会,从家里搬出来住,那些房租、水电瓦斯费、生活费……现实的一切通通压上来,我开始每个月老觉得薪水不够用,开始在斤斤计较金钱的时候,某一天,我就突然想到你……”咕咚!他紧张到吞咽口水的声音竟然清晰可闻。 “原来自己过生活是这样的啊,什么都要钱,而学姐你当时还要抚养妹妹,负担想必更大了吧?两个小女生住的家,台风来了谁去钉紧门窗?晚上睡觉前又是谁要去锁紧门扇?若是谁晚归了、家里灯泡坏了,又是谁要处理?” 这些问题当然有显而易见的答案,只是沐晓辰与沈芝青同时都不愿说破。 “我又想、我还想,你那天究竟当掉了什么东西,让你难过得在路边就哭了起来?你牵着妹妹手过马路,会不会曾经,你也很希望有家人来牵你的手放学?我越想,就越觉得我好坏,你这么了不起,我竟还曾经这样月复诽你……后来,我走过越来越多地方,却越来越牵挂你过得好不好,我找不到你,也无从得知你的消息,所以,后来我挤破头进ngo,是因为我想帮忙更多更多的人,更多像你一样,明明很辛苦,却被不懂事的小屁孩误解的人……” 第6章(2) 沈芝青心中一动,神色却不起波澜。 所以,难怪那时候他对她说—— “学姐,如果没有当初的你,就没有现在的我。” “学姐,我真的很喜欢你,比大学的时候更喜欢你。” 他就为了这种无聊的事记挂她,就为了这种无聊的事…… 沈芝青将脸转开,随手捡了根树枝拨弄溪边碎石。 那只是他单方面不值一提的偏见,她不为人知的辛苦,那年,她当掉的是…… 眼眶不知为何发热,胸口微痛,雨过的山林里,沈芝青依旧静默无语,而沐晓辰依旧一头热地掏心掏肺。 “学姐,那天在风赋遇见你,我真的好高兴好高兴。我听见那个女明星抱怨你把她送你的名牌包捐掉了,心里想——‘原来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俭省,真好。’;你来找我帮那个单亲妈妈代班主持,我也想——=‘原来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体贴,真好。’;你千辛万苦跑来这里探班,我心里的念头也是——‘你还是和从前一样负责任又细心啊。’,学姐,我一直想着你,一直看着你……你看起来好像和从前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胡说八道,我哪有什么不一样?不就是老了?”沈芝青起身,拍拍裤子,转头便要走回猎寮。 总觉得,为着某种自个儿也不甚明白的原因,不想听他瞎说了。 再听下去,好像就有某种亟欲想隐藏的什么,要教他识破,令她很不安。 “学姐。”沐晓辰难得强硬地捉住她手腕,不让她离开。 话说到这里,他不想再有所保留了,非得全盘托出,通通说出,不吐不快才行! “学姐,不对,你真的跟从前不一样了。你看起来很没目标、很没重心,虽然工作很忙,但很疏离很冷漠,一点温度都没有,跟从前会直接坐在路边哭的模样实在差太多了……你说你没有变,那你为什么要把你跟你妹妹划开?你们感情不是很好的吗?你为什么不当自己跟他们是一家人?你很寂寞很孤单对不对?要不然,为什么我说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时,你非得要我比你多活一天?为什么又不想依赖任何人?” “沐晓辰,你很无聊,我不想依赖你,不想跟你在一起就是因为你很黏很烦很缠人,我跟我妹妹的事不用你管,寂不寂寞孤不孤单更不用你管!”沈芝青忿忿迎视他,试图将他的手甩开,他到底想逼她什么? 沐晓辰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出口的高分贝吼声,就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没有办法不管你!”一连串对她的想象推测与不舍不忍尽数吼出—— “学姐,你还没从父母亲过世的阴影中走出来对不对?你觉得自己被抛下了,只剩自己孤伶伶一个人对不对?你高兴妹妹找到归宿,既不想破坏她,却又矛盾地感到寂寞,所以只好避得远远的对不对?你不敢谈恋爱,是因为你怕再次被扔下,因为你不敢,所以只好——” “你到底说够了没有?”可恶!挣不开,沈芝青徒劳无功地又挣扎了几次。 “没有,我还没说够!”沐晓辰索性把她揽进怀里,很紧很紧。“我很心疼你、很心疼很心疼,只要一想到,就没办法呼吸,喘不过气来的那种心疼。” “你心疼我什么?我不用你心疼!放开我!”沈芝青在他怀中挣扎得更厉害了。可恶,他老是一脸无辜无害的样子,力气竟然这么大。 “我不要放,学姐,我不能放着你不管!” “你为什么不能不管?你眼睛一闭就走过去了,你就当作没看见我,别再来纠缠我,没有你我也过得好好的。”挣得气喘吁吁,他却不动如山,沈芝青很气。 “你没有好啊,你哪里好了?”沐晓辰在她头顶叹息。 “我好不容易才遇见你,没想到你却是现在这种微妙的状态……我眼里心里都是你,怎能不管你?就算眼睛闭起来,脑子里想的还是都是你……学姐,你说我纠缠你,到底是谁纠缠谁啊?我、我也很无能为力啊!” “……”他怎么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浑话?“你这是诡辩。”沈芝青不可思议地盯着他。 “我喜欢你。” “你说过很多次了。” “是真的很喜欢。” “……”跳针吗?“我已经听见了,你可以放开我了吗?”敌不过他的蛮力,沈芝青放弃与他硬碰硬,开始理性劝说。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沐晓辰没来由飞出一句。 “什么?”这句话是打哪儿来的? “这些年,你把妹妹照顾得很好,辛苦你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现在,可以好好为自己着想,让自己过得更好了。”忽地,想到多年前沈芝青曾在照片背后写下的话—— 妈妈,青青很努力,青青有代替你好好照顾妹妹,你看见了吗? 会不会其实,她心中很空虚很遗憾,是因为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她强韧得令人感到落寞。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代替她妈妈,也希望世界上真的有已逝亲人能变成小天使这回事。 “……”沈芝青微愕,思绪一瞬间被拉到远方,胸口发疼。 “青青,好好照顾妹妹,妈妈……妈妈可能没办法陪你们了……好好照顾妹妹……” 这是母亲过世前对她说的话。 她有听话,有好好照顾妹妹,她很努力很努力,可是,好好照顾妹妹了之后呢?然后呢? 妹妹心有归属之后,她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一个人了,然后呢? 她完成了母亲交代给她的责任,然后,她心被掏空了,没有依归,只是更感到也更害怕寂寞。 原来世界上最靠得住的血缘亲情都是能够离开的,她……终究只有自己。 见她微微发怔,沐晓辰揽紧她,将她拥得更紧,轻抚她发,在她耳边低喃。 “辛苦了,你已经很棒了,已经够了,真的够了。你妈妈她,一定会很为你骄傲的。”她同时强悍又脆弱,百般抗拒不愿靠近,是因为害怕再度失去吧?她不要再度尝到失去的苦,所以宁愿不要拥有,她好傻,真的好惹人心疼。 “辛苦了,你已经很棒了,已经够了。你妈妈她,一定会很为你骄傲的。” 明明这句话也没什么,沈芝青鼻间却急涌一阵猛烈酸意,胸臆间好像被抽去什么又似乎被填满些什么,鼓胀得令人难受。 她为什么要听沐晓辰胡说八道?又为什么要为了他的胡说八道感到难过? “沐晓辰,你真的不用为了那些不值一提的大学往事对我猛摇尾巴。”话音中的哽咽收得很好,脸却埋进他胸怀里。 他对她很好,一直很好。 第一次,她没拒绝谁的靠近,没推开谁的体温。 她有人陪伴,他。 有他在身旁,与他一起被困在山林里,彼此相拥。 摇尾巴?哈哈!沐晓辰大笑了起来,他明白学姐在调侃他什么了。 他是很像啊,跟进跟出、亲人黏人,忠心耿耿。 他愿意当忠犬啊,如果这样学姐能笑的话。 “学姐……摇尾巴就摇尾巴,我不介意你帮我戴项圈,如果这样你能开心一点。”沐晓辰一边大笑,一边轻抚她背脊,满足地叹了口气,有些感动她的强硬姿态终于放软的同时,竟才后知后觉沈芝青整个人软玉温香地就在他怀里…… 他反应慢了好几拍的脑子瞬间被雷劈到。 救命,学姐的身体好柔软、好香,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抱她抱得这么紧的? 而且,学姐没有挣扎,很温顺地任他抱着,她柔软的胸部抵着他胸膛,他的手还放在她背上,若有似无地模到她内衣背后的钩环突起……钩……又是沟…… 鼻、鼻血……沐晓辰猛然弹开了几大步,背对沈芝青一阵猛烈呛咳。 “咳、咳咳咳!”要命,怎么老想这些有的没的?! “沐晓辰,你还好吗?”沈芝青本能就要走过去察看他情况。 “别!学姐你别过来!” 沈芝青脚步一顿,完全搞不清楚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想了想,又觉得他咳得实在很厉害,还是走过去看看好了。 脚跟都还没提起来,沐晓辰就一脸惊慌地望着她,连连后退。 “学姐你别过来!不然我、我会对你摇前面的尾巴的!”落荒而逃。 前……前面的尾巴? 想通了他话中的涵义,沈芝青双颊艳红,望着不知道要奔去哪里的男人背影,哭笑不得地望着被他丢下的瓦斯炉与午餐。 “笨蛋。”出口的嗓音是从没听见过的柔软。 雨后不知名的山林,天气晴。 第7章(1) 情书!系办的垃圾桶里有一封给芝青学姐的情书! 拜托,我绝对不是因为上头写着学姐的名字,所以才从垃圾桶里捡起来看的,是因为我不小心踢翻垃圾桶,它又刚好掉出来,那人的字又刚好太丑,我又刚好闲着无聊…… 芝芝—— 妈喔!怎么有人用这么恶心的称呼当开场白?你干脆叫学姐小妖精算了。 虽然你说你没心情谈恋爱—— 人家都已经说没心情谈恋爱了,你还写情书是怎么回事?听不懂人话吗? 但我真的很喜欢你,满脑子都想着你—— 呿!喜欢了不起啊?瞧,人家可不喜欢你,这会儿不是把你情书丢掉了? 让我陪着你,就算是帮你做报告,接送你上下班,或是要一起与你负担生计都行—— 喂!同样身为男人,你难道不知道尊严两字怎么写吗?竟然想贡献又奉献金钱? 再说,芝青学姐有哪里好?她只是家境清苦了点儿,成绩优异了点儿,长得顺眼了点儿,工作能力好了点儿,坐过的位置香了点儿…… 那、那又怎样了?也犯不着喜欢她吧?谁喜欢她了? 我才没有!呸呸呸呸呸! 沐晓辰带着沈芝青回到平地之后,整个人便像泄了气的皮球。 他的左腿动弹不得,肋骨剧痛无比,医生怀疑他是韧带断裂,直到检查报告出来,确认只是韧带轻微裂伤之后,沈芝青才稍稍松了口气。 真不知道是怎样的动力与意志力,竟能让他走完下山那一程? 是因为她吗?沈芝青不愿往脸上贴金地这么想,却又叹了一口气,两颊微热,迟迟没按下沐晓辰家门口的电铃。 她最近有些不对劲,每每想到沐晓辰,或是在剪接室盯着剪接师剪他的画面时,心里都有些鼓胀的怪异感。 想起那些他一提再提的喜欢,对她的百般注意观察与亲近体贴,挫折说着没办法抛下她不管的无能为力感。 傻傻的,对她死心塌地、一心一意,又怕跟她靠得太近,胡言乱语,很天真很执着很……纯情? 为什么她现在想到沐晓辰的脸,竟会觉得他很惹人怜爱? 这一切都变得太奇怪了,远远超过她的理解范围。 “学姐。”沈芝青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沐晓辰家的大门便被拉开,一张永远开朗与朝气十足的男性脸庞探出来,他的虎牙笑着与她打招呼。 沈芝青盯着他的脸,微愕,她稍早前是有打电话告诉他今日要来,似他怎么知道她到了?她有在门口发出很大的声响吗? “真的是你?我想说你应该快到了,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怎样?坐在客厅里,一直觉得好像闻到你身上的味道,哈哈。先进来吧,进来再说,你要拿什么给我?”沐晓辰将大门拉得更开,打开鞋柜为她拿拖鞋。 “……”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真以为自己是狗吗?这也太扯了,看来绝对是心理作用无误。 沈芝青拧眉看着沐晓辰走路一拐一拐的动作,迟疑了会儿,想把东西交给他之后马上离开,又觉此举似乎太过无情,只好穿上沐晓辰在玄关处为她摆放的拖鞋,随他走进屋内。 “片头有你的部分重新剪过了,我带剪好的带子来给你看,如果你没问题,就这么定案了。还有,这是制作给你的慰问品。”沈芝青将水果礼盒与影片放在桌上,才想在沙发上坐下,便又看见沐晓辰拖着行动不便的脚为她倒了杯水过来,眉头不禁皱得更紧,立着没动。 “别忙了,我等等就要走了。你的脚伤好多了吗?医生怎么说?”严格地说来,这是为了她所受的伤,看着很于心不忍,沈芝青就连出口的关心也变多了。 “一杯水而已,怎么会忙呢?学姐你坐。”沐晓辰笑了笑,将水杯放在茶几上,让沈芝青在沙发上落坐,自己跟着坐在她身旁。 学姐难得来家里,他好紧张好兴奋又好不安。 “脚很好啊,上周已经可以使力了,现在只要按时去复健就好。嘿,学姐,不是我要自夸,就连复健师都说没看过像我一样状况这么好的病人,你不必担心啦!你不觉得以一个不良于行的人而言,我刚才走路的速度已经是健步如飞了吗?现在我只有上下楼梯才需要拄拐杖了,平时都不用拿。” “……”竟然还听起来洋洋得意、沾沾自喜,他老是这么正向开朗。 沈芝青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感到有几分无奈与好笑。这人连跛了,都还是一身抖不落的阳光。 “对了,学姐,我还没吃晚餐,正准备要煮,你吃过饭了吗?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 “你脚痛还自己煮?”沈芝青惊讶地问。 她知道他独居,没人替他打理饮食,但既然行动不便,何不叫外送比较快? 别说提一大堆东西从市场回来了,光是要处理食材在厨房洗洗切切站那么久,膝盖会更痛吧? “每天吃外食很腻啊。”沐晓辰回答得理所当然,又补充道:“上回我朋友来看我时,我叫他在超市帮我买了一堆东西,现在冰箱打开全是食物,学姐你不用担心啦,我知道分寸在哪儿,不会太勉强自己的。” “怎么不叫我帮你买?我之前不是就有跟你说过,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避说吗?这里离电视台很近,我每天下班都会经过。”沈芝青回话回得很快。 “那个,其实……”沐晓辰一时无法回答沈芝青的问题,支吾了会儿,俊颜微赭。 “其实,我心里也是很挣扎啊,我很想见学姐你,可是另一方面又不想让喜欢的女人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我想赶快好起来,可是来不及……你今天就说你要来,我很矛盾,几次想拒绝又舍不得,之前怎么可能还叫你帮我买东西来?嗳……”拍了拍脸颊,又想掌嘴了,他胡说八道什么?干嘛跟学姐说这种别扭的男儿心事啊? 所以,努力复健也是为她了? 想见她又不敢见,不好意思叫她帮忙,很无辜很讨好,很惹人爱怜的神情…… 沈芝青心口一提,那种连日来想到沐晓辰的怪异感又袭来了。 她望了望四周,抬手比了个最有可能的方向,想逃开这层层逼近的紧张感。 “厨房在里面吗?我去煮吧。” “呃?对,厨房在里面……啊?!”沐晓辰飞快地答完,才听懂沈芝青的意思,受宠若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见的,直勾勾地盯着她。 沈芝青在他赤果果的热切注视下竟然隐约感到两颊发烫,有种柔软心思与甜腻氛围悄悄蔓延。 “你膝盖痛,不好站那么久,我去煮。”一句话简单交代,起身走进并不难找的厨房,只有自己才听见不知为何变快的心跳,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沐晓辰傻傻地望着沈芝青走远的背影,怔愣了许久,脑子瞬间被幸福泡泡塞满,嘴角不停上扬再上扬。 学姐说要替他煮饭,学姐在他的厨房里要为他煮饭…… 她真的好细腻好温柔好香又好可爱喔! 难怪大学时有人暗恋她,有人想为她贡献又奉献金钱,如果他贡献了一条腿就能换到这种福利的话,别说瘸左腿了,再瘸一条右腿他也愿意啊! 晚餐过后,沈芝青将碗盘洗好,水果切好,手里拿着几件沐晓辰原本晾在后阳台的衣服走进客厅里。 “我在厨房听见有雨声,就擅自帮你收进来了,你衣服要放哪儿?房间吗?”沈芝青对着坐在沙发上,傻傻望着她,望得她有些不安又有些无奈困窘的沐晓辰道。 他一脸很陶醉很幸福的样子,清清楚楚写在脸上,如此坦率的依恋与情意,从一开始的磨人不解到讶异,到现在越来越教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不知道该怎么响应他,也不懂自己越来越诡谲的心思是怎么回事,只好不要多想,专心忽略他,做完手边能做的事,帮完能帮的忙,稍稍平抚内心对害他受伤这件事的歉疚之后,她就要逃开这个教她浑身不对劲的地方。 “对,房间。”沐晓辰傻傻地看着沈芝青的背影走进他房里。 他其实不愿沈芝青为了他如此忙碌,但却又忍不住贪婪地想要得到更多一点。 学姐在他的屋子里为他煮饭,为他洗碗,手上还拿着他的衣服走进他的房间,她好居家好干练好漂亮煮的饭又好好吃,美丽动人、秀色可餐、宜室宜家,呵呵…… 沐晓辰塞满幸福泡泡的大脑近乎停摆,直到过了好几秒发现沈芝青迟迟未从房间里走出来之后,才后知后觉想起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学姐,不要打开衣橱!”他以最快的速度,拖着行动不便的左腿跑进房间里。 第7章(2) 砰! 来不及了,沐晓辰冲进房里的时候,沈芝青已经被衣橱里成堆掉落的衣物砸得满头满脸。 “学姐,你没事吧?对不起!我早该想到你这么细心,绝对会把衣服折好帮我放进衣橱里的。”学姐怎么会是那种把衣服往房间床上随手一扔的人呢?就说他刚刚脑子真的停摆了嘛。 “这些都是干净的,没有怪味的,学姐你不要怕,我、我很讨厌折衣服,平常晾好都随便丢在床上,这些绝对不是脏衣服,是因为学姐你说今天要来,所以我……” 所以什么?不想让她看见,所以通通塞进衣橱里,唉,这能拿出来说嘴吗?怎么他在学姐面前老是这么不称头? 沐晓辰急急忙忙地想蹲下收拾那堆乱七八糟的衣物,一时慌张,忘了左膝仍不方便,一个大动作,重心不稳便往地上摔。惨了,这下更丢脸了。 “啊!”沈芝青吓了一跳,连忙搀住他,无奈两人体格天差地远,沐晓辰精实壮硕的身体她怎么撑得住,一转眼,两人同时往地上扑跌,沐晓辰被沈芝青牢牢压在身下。 “学姐,你没事吧?”沐晓辰第一时间开口。 “我没事……痛!”沈芝青撑起双臂想站起,才动了动,头顶便感一阵强烈拉力,扯得她头皮发疼。 “学姐,等等,你先别动。”沐晓辰很快就看懂发生什么事了。 她的头发缠在他前襟扣子上,她一起身,便牵动头皮,惹出她一声痛呼。 “等等喔,忍耐一下,很快就好了。”沐晓辰动手欲解她绕了几圈的发,指尖轻柔的动作显得十分小心翼翼。 她的头发本就不长,能拉开的距离有限,沈芝青只好紧紧地挨在他胸前,清楚听见他的心跳。 咚咚!咚咚!如此近的距离与如此温柔的力道,令她胸口那份不自在更甚。 周围全是他的衣服,身下是他的体温,他身上的男人气息沁入她心脾,满满地填塞她心间,令她想起她不是第一次枕靠在他胸怀里。 上回,在溪边时,她曾乖顺地任他拥着,他对她说了很多很多话,很多关于他有多喜爱她的话…… “你的脚还好吗?我有压到你的腿吗?”想起上回的事,这才忆起他有伤在身,连忙开口问。 她动了动身体,确认自己没压到他的脚,努力想在有限的角度里调整一个能回头察看他膝盖状况的姿势,没想到却彻底惹毛正为她解开头发的沐晓辰。 “学姐,算我拜托你,你不要再动了。”沐晓辰抗议得很无力,其实更想叫救命。 她浑圆的胸部就在他胸膛上磨蹭,柔软的肚月复抵在他两腿之间。 她软软的、香香的,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他鼻间都是她的香气,手上还缠着她的发…… “为什么?我压得你很痛吗?头发解开了没?我看看你的膝盖。”沈芝青想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方向。 她一感觉到头上没有阻力,便迅捷从他身上起来,坐到他身侧想察看他的腿,没想到视线才一往下移,映入眼帘的便是他胯间鼓胀的。 “学姐,别看!”沐晓辰随手抓了件衣服掩住,欲盖弥彰。 他不想活了。 虽然这是再自然不过的本能反应,但是他到底要在学姐面前出多少洋相? 人家说出来混的总是要还,但他从前月复诽沈芝青的那些,也早该还够了吧?怎么他老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这么糗呢? 识途老马的登山客跌入石缝里、不想让学姐看见跛行模样的计划被一篮制作人送的水果礼盒破坏、通通塞进衣橱里的衣服掉出来,现在又…… 当不成翩翩君子,也别让他当谐星啊。 “我就说,我会对你摇前面的尾巴的……”沐晓辰大掌遮住自己的双眼,不敢看沈芝青是怎么瞧他的,自暴自弃,没劲起身,就这样烂在一堆自己皱巴巴的衣服上。 算了算了,他什么都不想管了。 “哈哈哈哈哈。”没想到沈芝青却被他惹出一串愉快笑声。 前面的尾巴又来了?她笑得眼角几乎迸泪。 这个傻傻的、好单纯,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男人,好蠢好呆,好惹人爱怜…… 沐晓辰才想将捂眼的手拿下来,仔仔细细瞧她难得放声大笑的笑颜,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双唇被轻碰了一下,蜻蜓点水似的轻触,却不容错认。 “学姐?”沐晓辰不可置信地将眼前遮蔽拿下来。 是他感到太可耻,所以出现幻觉了吗?唇畔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学姐的唇……不敢相信,他愣愣地瞧着她。 “我以前,看见我妹和妹婿……或是看见别的情侣……总是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亲吻、牵手、拥抱……那些很亲昵的一切,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想亲近一个人?”原来是这种感觉啊,沈芝青以指摩挲唇瓣,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和他同样不可思议。 她一时冲动,不很明白自己为何要这么做,又觉自己似乎已经想弄清楚这件事许久。 “呃?”沐晓辰一愕,有些讶异沈芝青的主动亲近,更惊讶她会主动向他聊起自己的事,撑起上半身坐起。 “上次在山里,你问我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我真的没有……总觉得那些情侣很奇怪,不管看再多偶像剧,看再多小说,都无法体会。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想和他四唇相贴,交换唾液,或是分享体液这种,怎么想都觉得很恶心,更别提安慰一个男人安慰到床上去这种事了,当初,知道我妹妹安慰妹婿安慰到床上去时,我对她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既担忧妹妹,又气妹妹怎能做出这种事,气自己没把妹妹教好,一瞬间有种天崩地裂的被背叛感,这种心情从没向谁提过,不知怎地,今夜很需要有人聆听,沈芝青自白。 “你想保护她,生气是应该的。”沐晓辰缓缓地说。 原来曾经发生过这种事啊?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但这件事在学姐心里,应该是一件大事吧。 沈芝青想了想,苦笑。“但我内疚。” “为什么?” “我觉得我好像挡在他们中间,每次我和我妹婿同时出现,我妹总是很胆颤心惊的样子,我一方面怕我妹吃苦,一方面又想,我是不是只是忌妒我妹妹?我的人生为她白忙了一场,结果到最后,我什么都没有,我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坏姐姐,忌妒妹妹比自己早找到一生归宿——”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学姐?”沐晓辰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出手弹了下她的额头。 “你妹妹是你捧在手心上照顾的唯一一个亲人,因为太爱她、太害怕失去她,所以想保护她,讨厌那个抢走她的人,因为她出嫁感到寂寞,这些都是很正常的情绪啊!你怎么会是一个坏姐姐?又跟忌妒有什么关系?你不要要求那么完美,把自己当圣人磨练行不行?” 是这样吗?沈芝青扬眸望他,眼睫间又有一股热意冲涌而上,奇怪,最近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想哭? “我早就说过了啊,学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母亲若是在天上看到了,一定会很为你感到骄傲的。”急着想抚平她内心的不安空虚与怀疑,沐晓辰越说越努力,索性将她搂进怀里。 “青青,你是一个很好的姐姐,已经够了,你别再逼自己了,妹妹就算结婚了,也永远还是你的妹妹啊,你那天临时说不陪她去产检时,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好失望好失望耶。”沐晓辰喃喃地在她耳边诉说,明明声音一点儿也不像,但那温柔坚定的力道,就像她记忆里,那个极具耐性的母亲。 “亲情不是除法,妹妹不是爱了妹婿就不能爱你,她一定还是跟从前一样很爱很爱你,你是她的娘家,是她相依为命长大的姐姐,你这么好,她怎么舍得不爱你?” 沈芝青的眼泪在听见母亲总是用来唤她的小名时瞬间掉下来。 太卑劣了,这个男人为何连她的小名都知道? 他老是陪在她身边,默默地观察她,惹得她想笑又想哭,让她以为自己不需要谁的心情开始松动,逐渐向他靠拢。 “沐晓辰,我好像可以,一点点……明白我妹妹当时是什么心情了。”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她妹妹那么想亲近安慰一个人,不惜用吻用身体用体温,就是因为想疼那个人而已。 因为从他身上得到很多,所以也想回报一点点、付出一点点,想靠近他的嘴唇,想尝尝他嘴里的味道,想碰碰他的身体,想触模他的体温,就像她刚才情不向禁留在沐晓辰唇畔的轻吻一般。 明白什么妹妹的心情? 沐晓辰消化了会儿,才终于听懂沈芝青话中的意思,理智瞬间断线。 学姐是在说她喜欢他吗? 因为喜欢他,所以稍稍明白了妹妹当时对待妹婿时的心情,就算只是一点点也好,一点点也不要紧,学姐方才吻了他…… 沐晓辰觉得他梦想了这个场景千百次。 他健臂一伸,干干脆脆地揽过沈芝青,舌忝她腮畔的泪,吻她娇女敕得不可思议的嘴唇,吻得她气喘吁吁,一切皆凭本能。 今日没有黄色封条,沈芝青泪眼迷蒙,防线消失得彻底。 他与她忘情缠吻。 第7章(2) 砰! 来不及了,沐晓辰冲进房里的时候,沈芝青已经被衣橱里成堆掉落的衣物砸得满头满脸。 “学姐,你没事吧?对不起!我早该想到你这么细心,绝对会把衣服折好帮我放进衣橱里的。”学姐怎么会是那种把衣服往房间床上随手一扔的人呢?就说他刚刚脑子真的停摆了嘛。 “这些都是干净的,没有怪味的,学姐你不要怕,我、我很讨厌折衣服,平常晾好都随便丢在床上,这些绝对不是脏衣服,是因为学姐你说今天要来,所以我……” 所以什么?不想让她看见,所以通通塞进衣橱里,唉,这能拿出来说嘴吗?怎么他在学姐面前老是这么不称头? 沐晓辰急急忙忙地想蹲下收拾那堆乱七八糟的衣物,一时慌张,忘了左膝仍不方便,一个大动作,重心不稳便往地上摔。惨了,这下更丢脸了。 “啊!”沈芝青吓了一跳,连忙搀住他,无奈两人体格天差地远,沐晓辰精实壮硕的身体她怎么撑得住,一转眼,两人同时往地上扑跌,沐晓辰被沈芝青牢牢压在身下。 “学姐,你没事吧?”沐晓辰第一时间开口。 “我没事……痛!”沈芝青撑起双臂想站起,才动了动,头顶便感一阵强烈拉力,扯得她头皮发疼。 “学姐,等等,你先别动。”沐晓辰很快就看懂发生什么事了。 她的头发缠在他前襟扣子上,她一起身,便牵动头皮,惹出她一声痛呼。 “等等喔,忍耐一下,很快就好了。”沐晓辰动手欲解她绕了几圈的发,指尖轻柔的动作显得十分小心翼翼。 她的头发本就不长,能拉开的距离有限,沈芝青只好紧紧地挨在他胸前,清楚听见他的心跳。 咚咚!咚咚!如此近的距离与如此温柔的力道,令她胸口那份不自在更甚。 周围全是他的衣服,身下是他的体温,他身上的男人气息沁入她心脾,满满地填塞她心间,令她想起她不是第一次枕靠在他胸怀里。 上回,在溪边时,她曾乖顺地任他拥着,他对她说了很多很多话,很多关于他有多喜爱她的话…… “你的脚还好吗?我有压到你的腿吗?”想起上回的事,这才忆起他有伤在身,连忙开口问。 她动了动身体,确认自己没压到他的脚,努力想在有限的角度里调整一个能回头察看他膝盖状况的姿势,没想到却彻底惹毛正为她解开头发的沐晓辰。 “学姐,算我拜托你,你不要再动了。”沐晓辰抗议得很无力,其实更想叫救命。 她软软的、香香的,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他鼻间都是她的香气,手上还缠着她的发…… “为什么?我压得你很痛吗?头发解开了没?我看看你的膝盖。”沈芝青想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方向。 她一感觉到头上没有阻力,便迅捷从他身上起来,坐到他身侧想察看他的腿。 “学姐,别看!”沐晓辰随手抓了件衣服掩住,欲盖弥彰。 他不想活了。 虽然这是再自然不过的本能反应,但是他到底要在学姐面前出多少洋相? 人家说出来混的总是要还,但他从前月复诽沈芝青的那些,也早该还够了吧?怎么他老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这么糗呢? 识途老马的登山客跌入石缝里、不想让学姐看见跛行模样的计划被一篮制作人送的水果礼盒破坏、通通塞进衣橱里的衣服掉出来,现在又…… 当不成翩翩君子,也别让他当谐星啊。 “我就说,我会对你摇前面的尾巴的……”沐晓辰大掌遮住自己的双眼,不敢看沈芝青是怎么瞧他的,自暴自弃,没劲起身,就这样烂在一堆自己皱巴巴的衣服上。 算了算了,他什么都不想管了。 “哈哈哈哈哈。”没想到沈芝青却被他惹出一串愉快笑声。 前面的尾巴又来了?她笑得眼角几乎迸泪。 这个傻傻的、好单纯,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男人,好蠢好呆,好惹人爱怜…… 沐晓辰才想将捂眼的手拿下来,仔仔细细瞧她难得放声大笑的笑颜,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双唇被轻碰了一下,蜻蜓点水似的轻触,却不容错认。 “学姐?”沐晓辰不可置信地将眼前遮蔽拿下来。 是他感到太可耻,所以出现幻觉了吗?唇畔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学姐的唇……不敢相信,他愣愣地瞧着她。 “我以前,看见我妹和妹婿……或是看见别的情侣……总是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亲吻、牵手、拥抱……那些很亲昵的一切,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想亲近一个人?”原来是这种感觉啊,沈芝青以指摩挲唇瓣,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和他同样不可思议。 她一时冲动,不很明白自己为何要这么做,又觉自己似乎已经想弄清楚这件事许久。 “呃?”沐晓辰一愕,有些讶异沈芝青的主动亲近,更惊讶她会主动向他聊起自己的事,撑起上半身坐起。 “上次在山里,你问我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我真的没有……总觉得那些情侣很奇怪,不管看再多偶像剧,看再多小说,都无法体会。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想和他四唇相贴,交换唾液,或是分享体液这种,怎么想都觉得很恶心,更别提安慰一个男人安慰到床上去这种事了,当初,知道我妹妹安慰妹婿安慰到床上去时,我对她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既担忧妹妹,又气妹妹怎能做出这种事,气自己没把妹妹教好,一瞬间有种天崩地裂的被背叛感,这种心情从没向谁提过,不知怎地,今夜很需要有人聆听,沈芝青自白。 “你想保护她,生气是应该的。”沐晓辰缓缓地说。 原来曾经发生过这种事啊?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但这件事在学姐心里,应该是一件大事吧。 沈芝青想了想,苦笑。“但我内疚。” “为什么?” “我觉得我好像挡在他们中间,每次我和我妹婿同时出现,我妹总是很胆颤心惊的样子,我一方面怕我妹吃苦,一方面又想,我是不是只是忌妒我妹妹?我的人生为她白忙了一场,结果到最后,我什么都没有,我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坏姐姐,忌妒妹妹比自己早找到一生归宿——”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学姐?”沐晓辰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出手弹了下她的额头。 “你妹妹是你捧在手心上照顾的唯一一个亲人,因为太爱她、太害怕失去她,所以想保护她,讨厌那个抢走她的人,因为她出嫁感到寂寞,这些都是很正常的情绪啊!你怎么会是一个坏姐姐?又跟忌妒有什么关系?你不要要求那么完美,把自己当圣人磨练行不行?” 是这样吗?沈芝青扬眸望他,眼睫间又有一股热意冲涌而上,奇怪,最近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想哭? “我早就说过了啊,学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母亲若是在天上看到了,一定会很为你感到骄傲的。”急着想抚平她内心的不安空虚与怀疑,沐晓辰越说越努力,索性将她搂进怀里。 “青青,你是一个很好的姐姐,已经够了,你别再逼自己了,妹妹就算结婚了,也永远还是你的妹妹啊,你那天临时说不陪她去产检时,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好失望好失望耶。”沐晓辰喃喃地在她耳边诉说,明明声音一点儿也不像,但那温柔坚定的力道,就像她记忆里,那个极具耐性的母亲。 “亲情不是除法,妹妹不是爱了妹婿就不能爱你,她一定还是跟从前一样很爱很爱你,你是她的娘家,是她相依为命长大的姐姐,你这么好,她怎么舍得不爱你?” 沈芝青的眼泪在听见母亲总是用来唤她的小名时瞬间掉下来。 太卑劣了,这个男人为何连她的小名都知道? 他老是陪在她身边,默默地观察她,惹得她想笑又想哭,让她以为自己不需要谁的心情开始松动,逐渐向他靠拢。 “沐晓辰,我好像可以,一点点……明白我妹妹当时是什么心情了。”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她妹妹那么想亲近安慰一个人,不惜用吻用身体用体温,就是因为想疼那个人而已。 因为从他身上得到很多,所以也想回报一点点、付出一点点,想靠近他的嘴唇,想尝尝他嘴里的味道,想碰碰他的身体,想触模他的体温,就像她刚才情不向禁留在沐晓辰唇畔的轻吻一般。 明白什么妹妹的心情? 沐晓辰消化了会儿,才终于听懂沈芝青话中的意思,理智瞬间断线。 学姐是在说她喜欢他吗? 因为喜欢他,所以稍稍明白了妹妹当时对待妹婿时的心情,就算只是一点点也好,一点点也不要紧,学姐方才吻了他…… 沐晓辰觉得他梦想了这个场景千百次。 他健臂一伸,干干脆脆地揽过沈芝青,舌忝她腮畔的泪,吻她娇女敕得不可思议的嘴唇,吻得她气喘吁吁,一切皆凭本能。 今日没有黄色封条,沈芝青泪眼迷蒙,防线消失得彻底。 他与她忘情缠吻。 第8章(1) 继赠品铅笔、赠品记事本之后,今天,我又再度发现,芝青学姐就连放在桌上的memo纸与卫生纸都是赠品。 这真是太夸张了!不知道她是有收集周边赠品的兴趣,还是单纯不想花钱?把这些东西通通一字排开的话,数量应该也挺可观的。 她一定就是那种会在发面纸的工读生旁边,为了拿免钱赠品来回走好几趟的人,我一直都以为只有家庭主妇会这样咧……学姐真是太可耻了! 咦?这期《男人帮》的封面女郎为何长得跟学姐有点像? 白白的、秀秀气气的、头发黑亮亮的、身材很好……比、比基尼?! 呿,长得像学姐谁要买啊?谁会对那种长相有那种非分的遐想? 这期挑封面的眼光真不好,一切都是幻觉,吓不倒我的! 老板,可以用悠游卡结账吗? 沐晓辰不在国内。 他虽然因为膝伤必须复健的缘故,这次停留在台湾的时间比预定多了几个月,但因为一直都还有演讲的案子可接,ngo顾问的工作也可以透过电邮与电话联系,加上代班主持那五集的酬劳,似乎没有令他损失太多收入。 不过,沐晓辰本人似乎不太计较收入的样子…… 沈芝青盯着沐晓辰在某社群网站上的粉丝专页,美眸先是圆睁,而后轻笑出声。 他这趟去兰屿演讲的酬劳,竟是五十条飞鱼干? 沈芝青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辨模约两千人左右的粉丝团,主导创立与主要贴文者是他某位粉丝,忠实地记录了他每一场演讲与旅行的行程,更新的速度极快,沐晓辰才到兰屿两日,粉丝页上便已看得到他这趟兰屿行的照片。 看他到达当晚,主办单位招待他的飞鱼大餐。 看他演讲时,对着台下说得眉飞色舞,永远瞧来很开心的神气,与大笑时会露出的虎牙。 看他本就黑黝黝的肤色好像晒得更黑了。 看他膝伤复原得很好,甚至还向当地居民借脚踏车骑的照片…… 嗳?怎么净想他? 就算周末放假在家,也是有别的事情可做的。 叮咚!沈芝青还没找到别的事情做,门铃声便响了。 “芝柔,你忘了带钥匙?”沈芝青想也不想拉开大门,门后那人却不是她料想中的妹妹,沈芝青一愕。 妯稍早时是打过电话给出嫁后就住在楼上的妹妹,要她回家时先过来她这里一趟的…… “学姐,我提早回来了。他们送了我好多飞鱼干,我带一些来给你,这很好吃耶,你会料理吗?你今天放假一定都待在家里没出门对不对?有没有吃饭?饿不饿?我跟他们学了几手,我弄给你吃?” 一连串的话说得又快又急完全不需换气,这不是沐晓辰还是谁? 他手上还提着行李,是一下机或一下船便来了吗? “我还不饿。”沈芝青看来有些怔愣。方才还需要用鼠标点开的男人脸庞,一瞬间变成真的…… “好,那晚点再吃好了。”沐晓辰将手上的提袋放下,又弯身在行李里一阵东翻西找……找到了! “学姐,这给你。”塞进沈芝青手里。 “……”沈芝青一脸莫名其妙地望着手上的牛皮纸袋。 “打开啊。”沐晓辰出声催促,话音中满是期待。 敝了,学姐平时总是很精明很干练的样子,怎么今天看来傻乎乎的?原来学姐这么天然的表情也是这么可爱,他心中又充满不知名的泡泡了。 “这是什么?”沈芝青的神智总算稍稍恢复,她探手将牛皮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是沐晓辰这次下榻饭店提供的信纸与原子笔。 “为什么给我这个?” “学姐,我以为你在收集。你有在收集这些周边吗?”记得以前学姐在系办办公室里放了好多,用的也都是这些东西,所以试探性的问问看。若学姐真是在收集,那就太好了。 “我是在收集。”刚开始只是买不起文具,因着免钱的缘故便用了,后来经济逐渐宽裕,这习惯却演变成喜欢收集各种不同机关logo与设计的兴趣。 只是,沐晓辰又怎会知道?是因为她在电视台用的文具都是赠品的缘故吗? 算了,也不知是误打误撞还是怎样?自从沐晓辰连她母亲唤她的小名都知道了之后,沈芝青就突然有种感觉,觉得即使沐晓辰知道她再多事情,她都不惊讶了。 “进来吧。”沈芝青侧过身子要让他进门。 “咦?”沐晓辰受宠若惊。 虽然他抱过学姐吻过学姐搂过学姐,之前复健时,学姐若得了空早下班,也会来家中为他煮饭,与他有一点点的肢体接触,比如他偷偷牵一下她的手、以指梳梳她的发这种,但学姐从没响应过要不要与他交往的问题,而他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进展往后退,更是连提也不敢再提…… 现在学姐邀他进屋,呵呵……沐晓辰又开始傻笑。 “你不是晚点要做飞鱼料理?不进来怎么做?”沈芝青索性当作没看见他脸上那种近乎痴迷的表情,转身进屋。 他又在对她摇尾巴了……只要一想到他在摇尾巴这件事,就会忍不住联想他胡言乱语说的什么前面的尾巴……真是胡闹,她居然脸红了。 沐晓辰尾随着沈芝青进屋,才放下行李,眼角余光便瞥见桌上的电脑画面。 “咦?”他的照片?他的粉丝团? “……”沈芝青察觉了他的视线,走过去三两下将电脑荧幕关掉,首度觉得萤幕保护程序设定十分钟才启动果真太久了。 “学姐?”沐晓辰欲言又止,望着她的眼神中满是发现新大陆般的雀跃,微颤的话音中难捺欣喜。 他可以大胆地推测,他不在台湾本岛的这几天,学姐很想他吗? “我只是无聊看看而已。”沈芝青澄清,神色有些困窘,不太敢直接对上他的眼,也不太想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反正他说的话她老是不知道该如何响应。 沐晓辰在她眼前站定,强迫进入她视线。 “学姐,我很开心喔。” “我都已经说我只是无聊看看了,你开心什——”沈芝青亟欲掩藏,口吻一慌,才转身想走,便落入一个缱绻的怀抱里。 “我也很想你。”男嗓多情,抱搂得更紧。“很想很想。”跟她看着他粉丝页时一样想,甚至更想。 “……”就算假装没听见那个“也”字,沈芝青两颊仍是热烫得惊人。 她想推开他,又不是挺想,好像自然而然,越来越熟悉他的拥抱与体温。沐晓辰明明是个旅人,身上有风尘仆仆的气味,却令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与归属。 “嗯。”沈芝青最后只好淡淡的应,不承认也不否认,好似应得无关痛痒,低垂的脸容却迟迟没有抬眸瞧他。 她难得羞赧的模样惹得沐晓辰心神一阵荡漾。 他微微拉开距离,仔细端详她的脸。 她额际垂落的秀发、黑白分明的眼神、腮畔的红晕、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与诱人的完美体态…… 落在她唇边的吻是那么自然。 极尽疼宠与温柔,与她的唇辗转相贴,卷裹她的舌,将这几日思念的她的气味深深吮进嘴里。 沈芝青的毫无抗拒轻易打开沐晓辰的开关。 他大口吸嗅她的香气,像压抑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释放,彷佛再如何贪婪也不够,大胆地将手探入她衣摆,寻到那早已诱惑他许久的饱满沟壑,情不自禁抚揉她丰润胸房。 “学姐……”他在吻与吻之间低低的唤。 在她胸前逗留的力量恋恋不舍、黏腻又多情,沈芝青没有推拒,有些昏昏然的脑子只想、只觉得,就这么与他亲近……好像也不是太坏。 她迎合他的吻,有些讶异于自己的渐渐熟练,她似乎越来越习惯吞咽吸吮他,嘴里的气味与他的混融在一起,挑起某种她尚未领教过的情绪,令她享受他手上的抚触,唇边逸出shen\吟。 她想,她的确是想他。 …… “学姐,我想……我好爱你好爱你……从很久以前,我以为我讨厌你的时候,就很爱你了……” 他像等了许久,好不容易拿到她的心之钥匙,终于能够向她献出自己。 沐晓辰从来没想过,他与沈芝柔的第一次见面,会是在这种景况之下。 沙发旁散乱着他们两人的衣物,他与沈芝青躺卧在沙发上,卷裹在同一条无法完全遮蔽他们两人身体的珊瑚毯里,倦极小睡。 与往常一般拿着钥匙开门进来的沈芝柔呆立在玄关处,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姐……对不起!我、我在外面等你,我等等再进来!” 沈芝柔在第一时间退出玄关阖上大门,而沈芝青在第一时间跳下沙发穿好衣服,沐晓辰在第一时间以为自己会被沈芝青扔出窗外。 她看起来太紧张了,即便穿衣服的动作那么从容,仍是难掩心慌。 沐晓辰随着她穿好衣物,体贴地折好那条凌乱的毯子。 第8章(2) “进来吧。”沈芝青推开大门让沈芝柔进屋时,神色已经恢复为往常的镇定。 沈芝柔脸上的神色却比她更困窘,彷佛被目睹尴尬场面的人是她一样。 “对不起,姐,我不知道屋子里有别人,我下次会记得先按电铃……”抬眸偷偷打量沐晓辰,小小声地问:“姐,这位是……?” 家里第一次出现男人,而且,姐姐和他果着身体抱在一起,他与姐姐是什么关系呢? 沈芝青颊色一深,并没打算回答沈芝柔的任何问句。 她要怎么为沈芝柔做介绍?她自己都尚未厘清她与沐晓辰的关系。 “你好,我是沐晓辰。”沐晓辰朝沈芝柔伸出手,回答得爽快。 他是完完全全地心无芥蒂,却被沈芝青彻彻底底地横了一眼。 “啊,我想起来了……”沈芝柔惊呼了一声。 她想起来沐晓辰是谁了,原来在电视上见过,难怪瞧着眼熟,但又因为觉得沈芝青看起来很不高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对沐晓辰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如何是好。 “ngo的沐晓辰?《启程》?”沈芝柔问。最后那句是沐晓辰新书的书名。 “是。”沐晓辰笑得很开心,对沈芝柔没与他握手的举动完全不以为意。 她怕姐姐生气,又想弄清楚他的来历,只敢问话不敢握手,心中所想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很单纯很可爱,莫怪沈芝青如此保护她。 沈芝青望了他们两人几眼,不知该如何应付这种场面,索性直接把沐晓辰当空气,忽略他们之间的对话。 她指了指堆在客厅角落的一大堆婴儿用品,对沈芝柔说道—— “芝柔,我听说小孩穿旧衣会比较好带,就跟剪接师要了几件他家小朋友的旧衣服,没想到他带一大堆衣服来就算了,竟然连什么新生儿用的澡盆、消毒锅通通都带来给我了。我本想直接拿上楼给你,可是按了几次电铃你都不在,你要不要先检查一下衣况?不要的直接放家里,我拿去丢,其他的我帮你拿上楼。”沈芝青现在知道,为什么沐晓辰说,人一紧张,就会忍不住多话了。 “谢谢姐,不用检查,我直接拿上楼就好。”沈芝柔仍是低头偷觑沐晓辰,对于姐姐说的话,她永远都是乖巧地回应。 “好,那我帮你拿上去。”沈芝青旋足便要去提那些东西。 “我拿吧。”哪有让学姐或是孕妇提重物的道理?沐晓辰想也不想地阻止沈芝青。 “不必。”是嫌场面还不够尴尬吗?干嘛还要帮她拿东西?沈芝青强硬地回。 “好啊。”太好了!如果能与沭先生独处的话,就可以从沭先生那儿问问他与姐姐的关系了!沈芝柔快乐地应。 呃?三人同时一怔。 “还是我提吧。”沐晓辰莞尔一笑,率先走过去要拿那堆新生儿用品。 彷佛嫌情况还不够混乱似地,他脚步才移,沈芝青的妹婿靳扬也在此时走进屋子里—— “沈芝青,我老婆有没有在你这里?”靳扬冲进门,毫不客气地出声问他从前的大学同学与现任大姨子,眸光寻到心心念念的沈芝柔之后,又拉起妻子的手出声抱怨。“我到处找不到你,手机又没人接,怕你跟宝宝有什么事,匆匆赶回家又没人……” “对不起嘛,我来找姐姐。”虽然对靳扬此时的出现感到有些杀风景,但沈芝柔出口的语调依旧软绵绵的。 “我妹妹在自个儿家里能有什么事?”一看见靳扬那副摆明想抢人的神气,沈芝青又想找他吵架了。 “什么自个儿家里?我老婆的家在楼上。”靳扬不甘示弱地回。 “靳扬,你别这样跟姐姐说话。”大月复便便的沈芝柔不高兴了。 不知怎地,沐晓辰觉得这景况很令人发笑。 保护欲过度旺盛的姐姐与先生,与好温柔夹在中间好为难的妹妹。 难怪学姐那天在妇产科门外不想与妹婿强碰,因为只要一碰上,她就会忍不住对妹婿发难。 “哼。”被亲爱老婆责备的靳扬吞下一记闷哼,满肚子不情愿与不爽快都发泄到一旁无辜的沐晓辰身上。“他是谁?” “他是姐姐的朋友……走吧!靳扬,我们回家了,我好饿。”担心姐姐为难尴尬,沈芝柔匆匆便想把靳扬带走。 “朋友?”靳扬饶富兴味地挑高了一道眉,很有兴致地打量眼前的沐晓辰与沈芝青。 什么朋友?他住沈芝青楼上这么久了,从没见过她屋子里有什么男人。 忽然,一枚沈芝青脖子上的紫色暗影攫住他的目光。 “老同学,你的朋友与你脖子上的吻痕有关系吗?”靳扬手比了比沈芝青的脖子,问得很唯恐天下不乱。 想当初沈芝青为了一枚他留在沈芝柔脖子上的吻痕找他麻烦,他现在终于能够把这笔帐讨回来,一吐怨气。 “靳扬。”哪壶不开提哪壶?沈芝柔很用力地踩了下靳扬的脚。 她虽然也很想知道姐姐与沐先生的关系,但不能这样硬着来嘛! “关你什么事?”沈芝青双手盘胸,既然已经被靳扬看见,她也不打算遮掩。 “是不关我的事。”靳扬毫不客气地笑了起来。“只是挺讶异你这么难缠,竟然也有人爱,哈哈。” “靳扬,你再对姐姐这么没礼貌,我要生气了。”沈芝柔向老公出声抗议,这回听来真的很不高兴。 沈芝青眉目一抬,她才懒得理靳扬,沐晓辰却听不下去了。 “青青这么好,怎么会没人爱?说话再怎么难听的男人也有人爱。”沐晓辰把手上那堆其实重得要命的宝宝用品通通塞进靳扬手里,狠狠地瞪住他,意有所指。 他是想体贴学姐与学姐的妹妹,但是对学姐说话不客气的人就不必了。 说话难听的男人?敢情是说他了?靳扬凉凉地笑了声。 “才说两句就听不下去了?这么喜欢沈芝青啊?那好,这么喜欢的话,就赶快把她娶走,嫁越远越好,省得我老婆一天到晚净往楼下跑。”靳扬越说越挑衅。 “你放心,不管青青随我嫁到哪里,我绝对会时常带她到贵府作客,好让她们姐妹俩叙旧的。”沐晓辰毫不相让。 现在是怎样?这两个男人吵起来了? 沈芝青与沈芝柔一愣的同时,靳扬却越笑越大声了。 “好,有打算结婚很好啊,肯跳出来帮自己的女人说话,这点气魄男人是该有的。沈芝青,原来你眼光还不错嘛!” “……无聊。”沈芝青骂了句。 莫名其妙!靳扬这男人真是越被骂越开心。 她眼光好不好,或是她要跟谁在一起轮到他评鉴了吗? 她结结实实地白了靳扬一眼,两颊却因沐晓辰话中维护她的心意略现红晕,谁说要嫁他了? “靳扬,快回去了啦。”沈芝柔伸手拽住靳扬衣袖。怎么他老是这么喜欢惹姐姐?她头好痛。 “好。”靳扬闹够了,把手上那堆沐晓辰塞给他的东西拿好,拍了拍沐晓辰的肩,向他做了个迟来的自我介绍。“你好,我是靳扬。” “沐晓辰。”沐晓辰简短地回。 奇怪?这个刚刚还对他出言不逊的男人怎么突然看起来一副很欣赏他的样子?他是在试他?还是平常讲话就这么难听? 沐晓辰还来不及弄懂,沈芝青就开口赶人了。 “靳扬,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了,赶快上楼去,芝柔很饿,你没听见吗?”先是结婚不结婚,后是谁的男人女人,现在竟还自我介绍惺惺相惜起来了?再不赶他,不知道接着又要胡言乱语些什么了。 “沈芝青,你这么急着赶人,莫非是害羞了?哈哈哈哈!”笑得好大声的靳扬被又急又气的沈芝柔一把推出门外。 方才一片混乱的客厅瞬间恢复宁静。 沈芝青与沐晓辰四目相对了好半晌,空气中有某种暧昧氛围隐隐流动。 “靳扬这人就是这样,他很怪,嘴很坏,你别理他……不是要弄飞鱼干来吃?我也饿了,我先去洗米。”沈芝青不知道想遮掩什么似地走进厨房里。 沐晓辰望着沈芝青的背影,傻傻地呆立在原地,过了好几分钟之后才反应过来。 学姐叫他不要理靳扬,可是,学姐好像跟靳扬说的一样在害羞? 学姐的香气彷佛还留在他的肤孔上……她的脖子上,有他留下的吻痕。 呵、呵呵…… “沐晓辰,你到底要不要进来弄飞鱼干?你再不煮我要扔了!”笨蛋,他笑到连在厨房里的她都听见了。 “要,我要煮!学姐你别扔!”沐晓辰风风火火地奔进厨房里。 飞鱼干,吉祥物,今天是他的幸运日,他想。 第9章(1) 学姐毕业了。 系办办公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很客套地写着—— 晚班学弟,多谢你的照顾,要好好加油喔,再见。 谁想跟学姐再见了?她臭美。 再说,我哪里有照顾她了?她要不要这么虚伪啊?明明就不认识,何必留字条跟一个陌生人道再见? 我最讨厌这种虚情假意、到处做人情的人了,不把这张无意义的废纸扔掉,我就不叫沭晓辰! 什么?助教,清洁阿姨已经来打扫过系办了吗? 没没没,我绝对没有想在垃圾桶里找什么,谁会想找一张废纸? 啥?你问我找什么纸? 什么什么纸?你哪只耳朵听到了?我刚刚哪有说我在找什么纸? 发生亲密关系之后,沐晓辰简直进入一种爱意全开模式。 他连着好几天在沈芝青的厨房里为她做晚餐,甚至偶尔还与她一同上楼去沈芝柔家串门子。 他出现得那么理所当然,与她妹妹相处得那么融洽,融洽得彷佛他本就存在她的生活里,本就是属于她生命中的一部分,就连在她家过夜,与她同床共枕似乎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就因为一切都是这么顺理成章,所以当今天,沈芝青下班回家却没见到那个应该等在门口的人时,心中略微讶异了一下。 拿出钥匙开门之前先拿出手机确认——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简讯,没有任何line或whatsapp的未读讯息,没有沐晓辰留下来的只字词组。 沈芝青有些失落地将自家大门打开,望着一室漆黑,说不上心中此时的感受是什么。 平时总嫌他吵,他真的不在时却感到寂寞…… 寂寞?!猛然浮上心头的字眼令沈芝青脚步一顿,心惊跳了好大一下。 这么快就已经习惯有沐晓辰在了吗?她明明不想依靠任何人的,怎么竟又开始依赖? 关系是一回事,情感上的寄托又是另一回事,她没想在谁身上找什么靠不住的天长地久,她不想这样的。 “学姐,surprise!” 沈芝青才一个闪神,突然出现的沐晓辰便点燃了一屋子光亮。 “生日快乐!”他手捧着蛋糕,高兴地说。 生日快乐?今天谁生日了? 沈芝青环视四周——点了蜡烛的蛋糕、满屋子玫瑰、香槟,晚餐与烛光,就像所有老掉牙电影里看见的那样。 沐晓辰脸上的神情是前所未见的开心。 “我说要帮学姐过生日,芝柔就帮我开了门,让我先进来布置,她本来也想一起来的,但是今天晚上刚好要产检,靳扬就说,也好,不要打扰我们……”挠了挠头,笑得有些腼腆。“学姐,你快许愿吹蜡烛,三个愿望喔,别浪费了。” 沈芝青慢了好几拍才消化完沐晓辰说的话。 饼什么生日?她从来不过生日,芝柔明明也知道的,怎么跟着沐晓辰瞎起哄? “我不过生日。”沈芝青摇了摇头。以前是没能力过生日,后来索性不过了,反正她一向不爱吃甜食。 “凡事总有第一次。”沐晓辰将蛋糕凑近她。“蛋糕可以不要吃,愿望不许白不许,快点,不然蜡烛要烧完了。” 他兴高采烈得令沈芝青觉得拒绝他是件很罪恶的事。 也罢,许愿就许愿吧,月兑口而出的是她每日惦在心里的衷心期盼。 “希望芝柔能平安顺产。” “第二个?” “希望手上节目的收视率都能开出红盘。” 好实际的愿望,沐晓辰忍不住笑了。 “第三个愿望?闭眼睛许,不要说出来,然后吹蜡烛。” 还得再许一个?还得闭眼睛许? 沈芝青盯着蛋糕上摇曳的烛光,再望向沐晓辰满心期待的脸,只觉胸口那份烦躁不安感更甚了。 愿望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同样的,过生日这回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久而久之就习惯了,再也不能忍受没有了…… “我没有愿望了。”沈芝青这决定下得斩钉截铁。 “呃?”沐晓辰呆了一下,脸上的小虎牙又跑出来。“那我帮你许好了。再不许,烛泪就要滴到蛋糕上了。” 沐晓辰煞有介事的闭眸许愿,接着央沈芝青吹熄蜡烛,拉着她手在蛋糕上划下半刀,为她切蛋糕。 “生日快乐。”沐晓辰在她颊畔吻了一口。 沈芝青抿紧双唇没有回应。 是他多心吗?怎么觉得学姐看起来不开心?是不开心?还是害羞?还是因为生日其实是母难日,所以想起早逝的母亲了? 想也不想,沐晓辰开口便道:“学姐,找一天,你带我一起去祭拜你父母好不好?” “为什么?”沈芝青扬眸望他,完全不明白他这句话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总是要去看看他们,跟他们打个招呼,谢谢他们生下你,让我可以遇见这么好的你,也跟他们说我会好好照顾你,要他们放心,再说,我也总该知道清明扫墓该去哪儿扫吧?”沐晓辰递了块切好的蛋糕给沈芝青,脸上的表情依旧看来很愉快。 清明扫墓?那是她的家人,他为何要跟她一起去扫墓? 他总是说得那么流畅,好像他们的未来从此就是画在一起的一样。 沈芝青突然对这一切感到好害怕,对日渐习惯沐晓辰的自己感到好害怕。 她明白自己喜欢他,但是,喜欢一个人,与习惯两个人的未来是完全不同的。 若是有一天她失去他,就像当初一夕之间失去双亲一样…… “你不用跟我一起去扫墓不要紧。”沈芝青接过他拿来的蛋糕,也不知究竟是想抗拒什么,坐到沙发离他最远的那一侧。 疏离的眼神?为什么?学姐很久没有这样看他了。 “学姐,你为什么这样说?是因为我下周就要回缅甸农场,却一直没有跟你提起未来计划的关系吗?”沐晓辰坐到她身旁,轻而易举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想的却是完全与沈芝青不同的方向,说得很坦白。 “我记得我跟你提过,我每年会参与ngo三至四个研究计划,目前我最主要的活动范围是在缅甸的有机农场,未来或许还会再变动。我在台湾、缅甸和加州都有房子,办公室在纽约和伦敦,但我很少进去。平时不工作的时候,我偏好待在台湾,而我的父母住在纽约,妹妹嫁到墨西哥,我们一年至少会碰面两次……对了,上回我在电话里有跟妹妹提到你,她还说她很想见见你呢。” 竟然已经向家人提过她了?沈芝青一怔。 沐晓辰总是对她这样掏心掏肺,一副很想把他的全部通通端到她面前的模样,老教她很心疼又很惶恐,很感动又很不安…… 沈芝青才将脸别过去,努力想平息心中那份躁动,沐晓辰又牵起她手,好温柔地道—— “学姐,我喜欢你,我说过好多次了,虽然我的工作需要世界各地跑,但我不会勉强你,要你辞掉工作随我到处去,我想,下次找个你有放长假的时候,我们先去我爸妈那边吃个饭,我有跟他们说,我有个很喜欢的女孩子……”咽了咽口水,想起调侃他终于交到女朋友的爸妈,又笑了。 “你也可以先来缅甸看看,看看我努力了六年的农场、我的生活环境,工作的内容,如果、假如,你觉得我还算靠得住,我们再好好考虑未来要怎么一起生活,好不好?” 一起生活?什么? 沈芝青扬睫看他,沐晓辰却越说越紧张了。 嗳,紧张什么?昨天不是练习了很久,甚至还拟了草稿,就是等着学姐生日这一刻说的吗? 沐晓辰再接再厉—— “看是学姐你以后想住哪儿,或是想要我搬去哪儿都可以……你、你上次说,说要我保证能比你多活一天……我想,我知道男人的平均寿命比较短,而且人有旦夕祸福,也不能口头上保证什么,但是,我很健康,有跟蟑螂一样的生命力,就连上次膝盖受伤也都活蹦乱跳的,再说,我的年纪又比你小,绝对很有可能比你活得久……啊呸呸呸,不对,学姐,你别误会喔!我不是在诅咒你早死……” 唉哟好烦,就算练习了那么多次,一紧张就胡言乱语的毛病还是改不掉,他到底要掌自己多少次嘴啊? “总之,青青,我不会抛下你的……我想,我们一起生活,以后永远都在一起,你嫁我好不好?我不是说现在,你不要有压力,我是说,我们可以先订婚,也可以……就是,我们不分开,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他到底在说什么?沈芝青震惊了许久才弄明白。 “这是求婚?”沈芝青不可置信地问。“你在跟我求婚?” 难怪芝柔跟着怂恿,难怪靳扬不愿凑热闹,这一切是这么不对劲…… 第9章(2) “是啊,啊炳哈,很难听懂吗?我讲得不好吼?对不起学姐……我、我也不知道求婚到底应该是怎样……”沐晓辰心里紧张得要命,手中紧捏着口袋里想交给沈芝青的物事。“学姐,其实,我有东西想交给你,是很重要的东西,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意,只要你愿意……” “我不愿意。”沈芝青回答得飞快,就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 “呃?什么?”沐晓辰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我说我不愿意。”沈芝青又强调了一次。 “……为什么?学姐?”沐晓辰真不敢相信,沈芝青就连挣扎一下也没有。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好失望,微弱的口吻听起来好可怜。 是他太急了吗?他以为,学姐就算不愿意,至少也会委婉拒绝他的。他都已经模拟过一大堆她可能会有的说词,想好一大堆可以说服她的理由了。 结果,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我不愿意”? 沈芝青定定地回望他,说话的口吻十分沉静平淡。 “没有什么为什么,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非得在一起不可,我不讨厌你,也觉得跟你像现在这样没什么不好,你回台湾时,跟我维持一段关系,我觉得这样挺好,我没想过要结婚。”她说得理所当然,这就是她脑海中根深柢固的想法。 习惯他,然后就会依赖他,就会无法忍受失去他……就像她今天进屋前,以为他不在时的失落一样;就像妹妹嫁人了,她也时不时有被抛弃的感受一样。 终有一日要失去,就像当初承受父母辞世时的伤痛一样,那痛太深沉太深刻,她无法再负担一次。 深知自己长情,所以宁愿寡情,她一直这样告诫自己。 没想到沐晓辰却闯入她太多,也得到她太多,像现在这样的距离与关系很好,她不愿再进,但沐晓辰却不愿再退。 “学姐,什么叫做我回台湾时,跟你维持一段关系?”沐晓辰望着沈芝青,愣愣地问。 他反复琢磨她话中语意之后,顿时有种不能呼吸的错觉。 “你是说你只愿意在我人在台湾时,与我维持一段情侣或是关系?你不会去看我的家人,去看我生活的地方,我也不必陪你去扫墓,不必谈什么责任与婚姻,只要像现在这样,有时你在我那儿过夜,或是有时我在你这儿过夜这样就好?” “嗯。” “那这样算什么?” “你希望是什么?” “我希望你嫁我。” “……我办不到。” “我不愿意”、“我办不到”说穿了其实就是,学姐还无法完全信任他,或是还不爱他而已。 沐晓辰望着沈芝青眼中一直以来的疏离与防备,突然觉得好累。 他已经做了很多很多,也说了很多很多,没想到绕了一大圈,一切都仍停在原点。 学姐禁止进入的黄色封条一直在那里,从没消失,只是逐渐后退而已。 那些他的牵挂关怀与始终不散的记忆与歉疚,只为他换得一段不上不下的关系;那些他想疼她想补偿她想安慰她想陪伴她的种种心绪,只为他换来一段有着安全距离的接近。 安全距离,他在那之外;她的心里,他永远走不进去。 他不是男主角,只是个话很多的丑角,或许他永远学不会该如何不爱她,但他谢幕的时刻到了。 “好,学姐,我知道了。生日快乐。”沐晓辰搂了沈芝青一下,在她发心吻了一口,强迫自己端出最平常、最不受打击的表情。 “学姐,我下一趟再回台湾,大概是半年后了,这段时间你要好好保重身体,我要回来前会再跟你联络……那、我今天先回去了,我周六的飞机,这几天就不过来了……”总觉得,打击太大,连学姐一向好漂亮的眼睛,都不敢直视了…… “嗯。”有种罪恶感,在沈芝青心底悄悄蔓延。 那种罪恶与歉疚的感受里还包含了许多复杂的思绪,但她现在却瞧不清也来不及弄清,只觉得,胸口前所未有的沉重,也前所未有的空虚。 好像抓到了什么,也同时放弃了什么,她竟然并没有因为沐晓辰的不再穷追猛打感到松了口气。 “好,那、再见……谢谢学姐,谢谢你这阵子以来的照顾……”沐晓辰起身,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头也不回地离开沈芝青的屋子。 做什么想哭呢?谐星离场也该笑的。 学姐没有说要跟他分手,只是不嫁他而已,不对,学姐其实也从来没说过他们有在一起…… 一切都只是他一厢情愿而已,学姐只不过跟他上床时说了一个什么“以后”,他就自以为学姐要跟他长相厮守白头到老了。 一切都只因为他是个笨蛋,好笨好笨…… 笨蛋要回缅甸当农夫了。 早班学姐,谢谢你的照顾,你要加油喔,再见! 他心里想对她说的话,诚如当年放在他桌上的纸条一般。 他要笑。 沐晓辰搭乘今日下午三点的飞机离开。 这个消息还是制作人告诉沈芝青的。 今日休假的沈芝青从一大早便显得坐立难安。 她把屋子里里外外的家事全都做遍了,好不容易终于在沙发上坐下,手中拿着电视遥控器,从第一台转到最后一台,再由最后一台转回来,最后在沐晓辰代理主持的那个旅游节目停下。 电视荧幕上的他依旧阳光俊朗,笑容灿烂且口条清晰,看来,他胡言乱语与多话的毛病真的只有与她独处时才会发作。 想起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胡言乱语,沈芝青竟然同时想笑又想哭。 她的大拇指压在遥控器的电源键上,很想心一横把电视关了,可是却又舍不得,其实,分开的这几日来,她好想沐晓辰…… 把脸埋进膝盖里,耳边听着电视里传来的他的声音,彷佛都还听见他那天极委屈似地说:“……学姐,谢谢你这阵子以来的照顾。” 她哪有照顾他什么?一直以来,都是他在照顾她。 不论是上回在山上、在猎寮里,或是在她的日常生活里,一直都是他在照顾她。 他照顾她照顾得太好,入侵她入侵得太彻底,以至于她太害怕失去。 她越喜欢他,就越害怕习惯他,以为自己把他推开了,可以很独立了,可以不依赖他了,却又被对他的思念抓得更牢。 她早就已经不再自由,为什么她以为自己能够云淡风轻? 她是没有打算结婚,但是也许,她可以去机场送他一程,跟他说她其实一直很感谢他的陪伴…… 可是,说了又怎样?说了喜欢跟他在一起,就代表两人真要结婚吗? 一对情侣如果不结婚又不打算分手,到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景况呢? 沈芝青发现她从来没弄懂这个问题过,也从没有明白自己究竟想追求什么过。 或许,她之所以不明白,是因为她从没想过她有朝一日会有情人? 然而,现在沐晓辰还算是她的情人吗? 在她拒绝了他的求婚,表明了没有要与他发展进一步的关系之后,他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沈芝青突然好想知道沐晓辰的答案,又好害怕知道。手扶着茶几上的车钥匙,却迟迟无法作出要不要开车到机场去见他的决定,婆妈的程度连自己都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不如打电话给他好了?这时间他应该还没有关机。 她才想将移动电话拿起来的那一秒,手机便响了。 是沐晓辰吗?沈芝青没发现自己接起电话时是屏住呼吸的。 “喂。” “沈芝青,你快到医院来,芝柔她——” 靳扬? 第10章(1) 系办空荡荡的。 芝青学姐毕业之后,助教说我做得不错,问我要不要接早班工读生的职位。 看吧,学姐一不在,我就飞黄腾达、事事顺心又步步高升了。 哇!心情真好,就连办公椅都觉得更好滑了,办公桌都觉得更好睡了。 没有人会捡我去在垃圾桶里的笔、没有人会把记事本放在桌上、也没人会故意把情书扔在别人看得见的地方故意炫耀…… 什么昏倒、什么当铺、什么读国中的妹妹,那些故意博取人同情的下流伎俩,通通都可以不用再看见了,眼不见为净,唷嘿! 唔……其实,系办这工作好没挑战性,时薪又不高,是不是该换别的工作了? 不知道芝青学姐现在在干嘛?正职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吓!谁想她了?阿弥陀佛唵嘛呢叭咪哞去去武器走…… 沈芝青赶到医院的时候,沈芝柔刚从待产室被推进去产房。 “沈芝青,怎么办?我好怕她撑不住……”靳扬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慌张、很疲惫、很憔悴,沈芝青从来没见过他如此模样。 据说是芝柔羊水破了,被紧急送去待产房催生,塞了三次催生剂,又打了催生针,已经折腾了十几个小时,一直到刚才子宫颈才刚开了两指,终于达到被送入产房的标准。 靳扬本就紧张的心情是被那些产前同意书搞得更加心烦意乱的。 “他们拿一大堆东西给我签,上面写的都是一些如果产妇或是小孩大出血死掉还什么鬼他们不负责的鬼话,我要是不签医生也不能帮芝柔接生,但我签了是怎样?芝柔会死掉吗?宝宝会死掉吗?他妈的混账!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医病必系这么差了!为什么我老婆要死掉?”他来回踱步,不停抱怨。 而沈芝柔痛极大叫的声音不停从产房里传出来,更是越听他心越慌,恨不得立时冲进去。 “为什么芝柔不让我进去?!”靳扬乱骂一通,越骂越生气。 “当然是因为你很吵。”沈芝青淡淡地回。 由靳扬慌乱到打电话给她这点看来,他已经进入某种歇斯底里的状态,只会平添产妇焦虑罢了。 “但芝柔也要我别告诉你。”靳扬立刻回嘴。即便是这种情况,也不能讲输沈芝青。 “我一样会增加她的困扰。”沈芝青就事论事,脸色其实已经白得不能再白。 沈芝柔呼天抢地般的哀嚎从里头传出来,每一声都掐紧她心脏,令她回想起当年母亲在她眼前咽气的情状。 一瞬间就消失了,她的亲人,疼爱她的人与被她疼爱的人……呼息瞬间一窒,不敢继续胡思乱想。 她没有办法失去妹妹,就跟靳扬无法失去沈芝柔一样,她贴心的妹妹一定就是知道他们两人都会好担心好害怕,才会选择不要他们陪进产房,自己孤军奋战。 “她已经很累很累了。”停顿了一会儿,靳扬突然开口,声音听来竟然有点哽咽—— “她已经痛了好久,没吃什么东西,也没办法睡……她怕你担心,要我等宝宝生下来再跟你说,可是,他们拿那些很惊人的同意书给我签,说若是自然产生不出来就要推去剖月复产,就算生完也有可能大出血或是什么的……那些白纸上写的黑字很可怕,很像她随时会死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若是有什么万一……我也……”因为太害怕,越等越心焦,所以才打了电话给沈芝青,他的指关节早被他捏到全部泛白。 微微抖颤的嗓音、手足无措的神情……沈芝青真不敢相信这是平时那个威武昂藏,讲话尖酸刻薄得要命的靳扬所说的话。 “别胡说八道,她不会有事的。”她拍了拍靳扬的肩,脸色虽然惊白,平稳的语调依然力持镇定。 别慌,别怕,念力、言灵,母亲在天之灵,芝柔一定会没事的。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胡乱祷告了多久。 “哇——”产房里清楚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从产房里走出来的护士,向他们吐出的是全世界最美丽的话语—— “靳先生,恭喜你,母子平安喔。” 沈芝青与靳扬一怔,心中大石落下,而后相视而笑,靳扬漂亮的琥珀色瞳眸中甚至还有泪。 母子均安。 “芝柔。” 沈芝青走进待产室时,产后尚需观察两小时的沈芝柔躺在病床上,胸前趴伏着的新生儿刚被护士抱走,靳扬离开医院去为肚子好饿的沈芝柔买东西吃了。 “姐?”沈芝柔看见沈芝青的那一瞬间,便虚弱地笑了。 “我要靳扬等我生完再通知你,他又没听话了对不对?”不然姐姐怎会出现得这么快? “他担心你。”沈芝青在妹妹的床沿坐下,很心疼地模了下妹妹汗湿的发,又抚了抚她密布着斑驳红点的两颊。她方才用力过度,脸上的微血管都爆开了。 “我知道他担心我,但我也不想你担心嘛!姐,我好糗喔!你说,我刚刚有没有叫得很像正被宰杀的猪?” “哪里有?你好勇敢。”沈芝青握住她的手。 “勇敢?那当然啊,我是妈妈了。姐,你有看见吗?那是我儿子耶。”沈芝柔唇角微掀,虽然脸花了,仍是露出好满足好满足的笑脸。 “当然看见了,好小好可爱,皱巴巴的,长得跟你很像。” “跟我很像?我皱巴巴的?我哪有?”沈芝柔抗议。 “妈妈生你时,我已经八岁了,那时在医院看见你,你就是这样皱巴巴的。” “什么嘛……”沈芝柔咕哝了声,又笑了。“对了,姐,沐大哥有跟你一起来吗?”视线巡了下待产室后方,没有人。 沈芝青沉默了会儿,摇头。 “他回去缅甸了。你也知道,他的工作经常得到处跑。好了,别说这些了,你需要休息,我明天炒些麻油腰子来看你。”话锋一转,转移话题。 “姐。”沈芝柔拉住沈芝青的手,不让她起身。她还有好多话想跟姐姐说。 “嗯?” “姐,我想,我真的已经能够好好照顾自己了,你不必再担心我了。” 沈芝青一愕,不明白沈芝柔为何突然说出这句话。 “怎么?当了妈翅膀硬了,想跟我划清界线呀?我跟你说,麻油腰子我是一定会炒来的,你不爱吃麻油也不行。”在妹妹面前的许多时候,她总是像个叨念的母亲。 “才不是说这个呢,姐。”沈芝柔轻笑出声,亲亲爱爱地拉起沈芝青的手。 “姐,我是说,我已经够大了,不需要你操心了,你也该好好为自己的幸福着想了。” “我一直很为自己着想。”隐约地,沈芝青明白妹妹想对她提什么,她就是还不想谈。 “姐,你知道我要说什么的对不对?”沈芝柔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 “姐你以前常说,妈过世前要你好好照顾我,我想,妈妈一定是因为知道你会好好照顾自己,所以才这么对你说,可是姐,其实,你已经为我牺牲太多了,妈妈她……如果当初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一定不会这样讲的……” “什么叫做事情变成这样?我是变成怎样了?虎姑婆?大魔王?”沈芝青有些啼笑皆非。 “姐,你没怎样的话,为什么不跟沐大哥一起去缅甸?是因为放心不下我吗?” 来了!沈芝柔切入主题了。 “……你想太多了,这件事跟你完全没有关系。”沈芝青不假思索地回。 “那是为什么?沐大哥他人很好,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也看得出来姐姐你对他很不一样,你们在一起时的感觉很好,就像一对很恩爱的情侣,我以为,你们应该一起——” “芝柔,我不想谈这件事,而且你需要休息。靳扬应该快回来了,你吃完东西早点睡,我要走了。” “姐。”沈芝柔没让她离开。 有些话藏在心里许久,一旦起了个头,一定得全部说完才行,毕竟,她很希望姐姐能跟她一样幸福啊。 “姐,你永远是我的家人,我永远都好爱好爱你,但是你也应该有自己的家,如果你遇到适合的人,不用再为了我,不用再为一个老是需要你照顾的妹妹,把自己困在一个走不出去的地方,之前,在讨论宝宝名字的时候,我还跟靳扬说,不管小孩是男是女,都要叫‘靳念青’,谢谢姐姐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永远都记得姐姐……其实,姐姐你一直没有谈恋爱、一直没结婚,我心里很内疚,总觉得,是我耽误了姐姐的青春,假如当初不是为了扶养我,姐姐能过更好的日子……” “喂,沈芝柔,你都还没开始正式坐月子眼泪就来了?我告诉你,坐月子不能哭知道吗?刚刚还在说什么自己已经当妈了很勇敢,现在也不知道在伤春悲秋什么,你讲得好像我快死了一样……小孩名字不要乱取,靳扬不会由着你乱来的对吧?” “才不是乱来,他同意的。”靳扬若不答应,她就不生了。 “欸,你在闹什么?产后荷尔蒙失调?产后忧郁?”“靳念青”?不是真要这么胡闹吧? “才不是,姐你很坏耶,我一直都觉得很对不起你,你竟然笑我。”沈芝柔又想哭又想笑。 她从没对沈芝青说过这些事,这些烦恼压在心底压得牢实,常常令她备感压力,没想到终于能够说出来,竟被姐姐不当一回事地嘲笑。 “好了,我知道了。别胡说八道,别胡思乱想,我明天再来看你。” “姐。”沈芝柔又唤住她。 “嗯?”沈芝青回眸。 “把我说的话听进去。我是你的家人,但你也可以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家人,不管你人在哪儿,不论是缅甸或是埃及,我们之间的羁绊都不会断,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姐姐,知道吗?” “好了啦,知道了,产后忧郁的产妇,什么时候变这么多话了?到底要说几次呢?”沈芝青捏了捏沈芝柔脸颊,起身离开待产室。 听妹妹这么说,她好像如释重负又好像喘不过气,好像终于解月兑了又好像终于沦陷…… 似乎,自从沐晓辰离开她的生活之后,她这几日都处于这样错综复杂又矛盾的情绪里。 她脑子里有某个部分打结了。 沈芝柔说她可以有自己的家,但家与家人的定义究竟是什么? 一段感情若是不结婚,终点又是哪里? 她什么都搞不清楚,只觉怅然若失。 第10章(2) 沈芝青脚步沉甸甸地回到自己的住处,打开信箱,成迭的信件与账单掉出来,某个没有邮票与邮戳的牛皮纸袋吸引她的注意力—— 背面右下角署名沐? 沐晓辰上飞机前来过?什么时候?是她坐在家里看他电视节目的时候吗? 沈芝青匆匆忙忙地奔上楼,慌慌张张地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倒出来,往茶几撒—— 镑式各样的饭店信纸、memo纸、原子笔、铅笔。 开罗、纽约、西雅图、花莲、曼谷、东京,哥斯达黎加…… “学姐,我以为你在收集?你有在收集这些周边吗?” 沈芝青颓然地坐在地上,毫无预警地哭了起来。 那是他遍布全球的足迹,一直将她放在心上的痕迹…… homeiswhereyouarewanted. 他早就告诉过她答案的,为什么她直到现在才明白? 为什么她第一次这么深刻感觉到她正在恋爱的时候,就失恋了。 这不是偶像剧,没有女主角泪洒机场,男主角从登机门冲出来,两人热情相拥再也不分离的戏码。 这里只是缅甸北部山区的弄曼农场,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农田,超过摄氏四十度的高温,与整长车刚收成的柠檬香茅。 沐晓辰头戴着斗笠,手里拿着镰刀,与他的义工伙伴和当地农民,正用接力的方式将山高似的柠檬香茅搬运到蒸馏炉里。 当沈芝青出现在沐晓辰眼前时,他手里正抱着一大堆柴薪,正准备将隔天需要用的柴薪搬到蒸馏炉的亭子底下备用。 沐晓辰两眼瞪着沈芝青,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学姐?”是太思念她了吗?学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沐晓辰很想揉揉眼睛,揭掉眼角的汗水,好看清楚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无奈却腾不出一只空闲的手可以使用。 沈芝青在一堆各国志工的七嘴八舌与比手画脚之下朝沐晓辰走近,毫无犹豫地伸手抹去他额边眼角的汗,再清晰不过地在他眼前站定。 “沐晓辰,我快中暑了。”怎么想也想不到,好不容易见面时,她开口的竟会是这句。 为了能够找到这里,为了找到一个能与当地居民沟通的语言与手势,她真的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来到他眼前。 沐晓辰手中的柴薪瞬间落地。 “学姐,你先坐下来,坐这里,我帮你刮痧。你想不想吐?肚子会不会痛?那边有些嚼了能缓肚疼的药草,我去帮你采……死了,我忘记带刮痧板,等等等,学姐你等我,我用跑的,我很快,我马上就回来。”慌慌张张,一如以往的笨拙与纯情,转身就要跑,一心一意为她。 沈芝青忍不住笑了。 “没那么严重。”她扯住沐晓辰的手,一时间心神荡漾,想也不想地便埋进他怀里。这些日子以来,她好想他。 香香的、软软的,好好抱又好好闻,真的是学姐的味道……沐晓辰不可置信地伸手回拥沈芝青,脸上的表情看来傻愣愣的。 就算他第一千零一次告诉自己,他并不想学姐也没用,什么阿弥陀佛什么哈利波特什么咒语都帮不了他,什么武器去去走,他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学姐的面貌声音温度就是最有杀伤力的武器。 从以前到现在都是,一直都是。 他从没有忘记过她,只能让她在心上越缠越紧。 “……学姐,你为什么会来这里?”问这什么笨问题,学姐来这里不是来找他,难道是来收成的吗?沐晓辰又想掌自己嘴了。 “我有东西忘了拿。”沈芝青在他怀中仰起脸容,丝毫没有想退离他怀抱的打算。 “什、什么东西?”完蛋了,学姐已经知道了吗?沐晓辰脸上的神色突然显得好慌张,支吾且心虚。 “我的黄色布条。”沈芝青朝他笑得甜蜜蜜的,完全没察觉他的紧张。 “嗄?”沐晓辰反应不过来。什么黄色布条? “黄色布条啊,施工围篱外那种黄色布条,禁止进入那种。”沈芝青原封不动地把他曾对她说的话还给他,点头又点头,继续说道—— “工人跑了,布条也卷走了,留了一大堆信封信纸和便条纸给我,可是,我这里却觉得空荡荡的。”比了比自己心口。“还我。” 沐晓辰彻彻底底地当机了。 还?学姐要他还她什么?还说他把她的黄色布条带走了?心里空荡荡的? 他可以想成,学姐是说,他把她禁止进入的布条拿下了,人却跑了,只留下一堆纪念品,害她心里空荡荡的吗? 安全距离消失了吗?这算是学姐对他拐弯抹角的告白吗? 沐晓辰太害怕自己又会错意,只好摇了摇头,回答得很无辜。 “没有布条,可是、可是有这个……”把一直珍藏在口袋里的物事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掌心。上回本来就想交给学姐,可是…… “这什么……啊?”沈芝青在一看见掌心内的东西时惊叫出声。 这是……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母亲的……怎么会?沈芝青眸中一瞬间泛涌泪水。 沐晓辰挠了挠头,脸上依旧是那种很无辜的神气。 “我、那时候……你坐在当铺外面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走了之后,心里总觉得怪怪的……我走进去,当铺老板说你是死当,没有打算要赎回去,所以,我……就……” 就什么?就赎回来了? 沈芝青泪眼蒙眬地望着沐晓辰,手中紧握着那枚母亲打给她的,本来说要给她当嫁妆的金戒指,眼泪扑簌簌地直掉。 她当时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赎回的能力,早没妄想有天能再与这枚戒指相见,没想到,有人就跟在她后头默默地收了,一保管就是好几年…… “姐,你不用再为一个老是需要你照顾的妹妹,把自己困在一个走不出去的地方……我心里总觉得,是我耽误了姐姐的青春……” 沈芝柔说对了一部分,也说错了一部分。 一直以来,没有谁耽误她的青春,一直以来,困住她的都是她自己。 她早在为经济奔波到心力交瘁那时就已经认为,她应该抛弃所有的小情小爱,只为妹妹遮风挡雨,只为她们姐妹俩努力挣口饭吃。 所以,她把母亲给她当嫁妆的戒指卖掉,立志不谈情言爱,没觉得自己想嫁人,也没觉得自己有一天能嫁人。 她痛哭了一场,告诉自己她不需要这样东西,以为自己变得好强悍好坚强,足以能够撑起一个家,却没想到,就连一向仰赖她照顾的妹妹都已经产下新生命,迎向新人生,只有她还困在父母过世的伤痛里。 “其实,自从和你重遇之后,老早就想着要给你……刚开始,是怕你觉得我怪,竟然偷偷买了你当的东西……后来,又想着若你答应嫁我,看到这枚戒指一定好开心……然后……” “然后,因为我没答应嫁给你,所以你就不打算还我了?”沈芝青又哭又笑。 幸好,今天她来了,因为她来了,这枚曾被她抛弃的东西,竟又辗转回到她手里。 她想,这一定是母亲冥冥之中的安排,在她跨出勇敢的第一步时,母亲的祝福便回到她掌中。 “不、不是啦,学姐!不是……又有点是……好像,是有那么一点不是滋味,如果我还你了,你戴着嫁别人……”嫁别人又怎样?爱一个人不是就要祝她幸福吗?哎哟! “对不起啦!学姐,我知道我有点卑鄙,都是我不好,我不知道我会这么小心眼,我没想这样的,对不起——” 一个落在沐晓辰唇上的吻封堵了他所有话语。 “呃?”这是怎样?沐晓辰睁大了眼望着沈芝青。他唇上的触感好真实好柔腻,这是学姐没生他气的意思吗? 唔,学姐好香……她一靠过来,他就更觉得想她了。 这几天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过的?浑浑噩噩,好想亲她抱她,狠狠地对她这样又那样,好久没……呜,沐晓辰脸上又出现可怜兮兮的表情。 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老是露出这种很像流浪动物被抛弃的表情,害她都觉得是她心肠太硬,对他太无情…… “沐晓辰,我跟你说,我还没辞职,台湾的房子也没有打算要卖,但我目前有一个月的长假,我会待在这里,我们以后到底要住哪儿,或是究竟要怎么一起过生活这些事,你最好趁现在赶快想一想,我们找一个折衷的办法,未来如果要结婚,也得先跟你父母提……” “什么?”沐晓辰傻乎乎的,完全没办法消化。 “我说,我还没辞职,台湾的房子——” “不是,是下一句。” “以后到底要住哪儿,或是——” “不是,也不是这句。” 才对他极度有耐性了一下,沈芝青又想翻白眼了。 “我愿意。”她索性跳了好几句,只挑他想听的说,简单扼要地回。 “学姐,你再说一次。” “笨蛋啊你。”沈芝青瞪他。 沐晓辰却笑得好开心。没关系,学姐不说,他自己说好了。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沈芝青,我愿意!我愿意娶你,请你嫁给我!” “沐晓辰,你好吵。”沈芝青真不敢相信,这周围还有一大堆农民与志工,他却在这里喊得像个疯子,她可以报警吗? 沐晓辰像完全没听见她的抗议,自顾自地沉浸在幸福泡泡里。 “学姐,那、我可以不要再叫你‘学姐’了吗?我是说,也许我可以叫你‘青青’?或者是……”或者什么?咕咚!沐晓辰咽了一口好大声的口水,他想说什么啊?总之不会是小妖精就对了。 为什么连这种问题都要问她?她的小名他之前就唤过了,而且还不止一次。不过,仔细想想,那好像是沐晓辰情急之下的月兑口而出,说不准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真的,好笨…… “当然可以啊,你可以叫我‘沈监制’或是‘主人’……烦死了,你要叫什么都随便你……”这教她怎么回答?沈芝青垂眸,颊色竟然浓艳了。 此时就算没有旁人提点,沐晓辰也看得出来好可爱的青青在害羞啊。 他愣了会儿,接着把沈芝青抱起来满地乱转,就像个名副其实的傻瓜一样。 “青青要嫁我,青青要跟我一起生活,今天还会住在这里,这一个月都会跟我黏在一起,呵、呵呵……”他觉得他可以把这段话刻录成片长六十分钟的cd,每天对青青学姐播放一百次。青青学姐,亲亲学姐……呵呵…… “沐晓辰,你快放我下来,我头好晕。”怎么可以笨成这样啊?沈芝青大笑。 “我不放,我要对你摇前面的尾巴,对你这样又那样,我、呵呵……”脚步一抬,真的想把沈芝青抱去哪儿做些什么坏事的模样。 到底什么前面的尾巴啦! 沈芝青很想昏倒,这里的志工们有人听得懂前面的尾巴是什么鬼吗? “笨蛋。”怎么可以这么笨?真的好笨好笨。 沈芝青被他抱在怀里,望着母亲给她的戒指,万分头痛又万分想笑。 亮澄澄的戒指,衬着缅甸的阳光,辉映着沐晓辰脸上的灿烂,在她眼中显得格外闪耀。 homeiswhereyouarewanted. 他渴望,于是她回家。 其实,他也是她的渴望,所以,她愿意陪他到海角天涯。 风赋的工作不知道要怎么办,以后要定居在哪儿也是个问题,跟最亲爱的妹妹又得多久才能见一次面?一切都是未知数,可是,怎么感觉心中幸福满溢? 没有计划很好,与他在一起也很好,一切都慢慢来。 就这样吧。 幸福,施工中。 后记 橙诺 后记的一开始,绝对要感谢好友铁人夫妇。 铁人夫妇基本上是铁人老公+体弱娇妻的组合,体弱娇妻时常出借自家场地让我去白吃白喝白拿白玩便罢,铁人先生这回还帮上了这个故事大忙,提供了脸盆钓鱼团的网志给我。 我在网志当中得到许多受用的知识,而铁人先生字里行间对台湾山林溪谷的热爱,竟数度让我看到鼻酸。 假若没有铁人夫妇,男女主角找不到某地安身,感情无法加温,故事便没办法进行下去,不只稿子进度拖得更慢,我还会没有心情煮饭与做家事,女儿也会被变得很暴躁的我频频发脾气,就连经常不在家的老公也会遭殃。 再有,由于晚交稿,荷包也会很扁,荷包很扁,心情就会更恶劣……所以,铁人夫妇真是惠我良多,在我家的经济民生与和谐安乐各方面都帮了大忙,大人夫妇在上,请受小的一拜(跪地叩首)。 又,想说这个故事,是因为我爷爷。 在我国小至高中这段期间,照顾我生活起居的人,是爷爷。 那时,母亲上工时很长的夜班,父亲接送我上下学,不知为何,洗衣煮饭这件事落在与我们同住的爷爷身上。 我的台语不好,总是爷爷讲台语,我回国语;爷爷总是在客厅一个人玩着扑克牌或是看电视,而我总是放学之后便匆匆躲回房间去,唯一能找到人说话的机会,是拿起电话拨打同学的电话号码。 我想姐姐,想妈妈,无奈她们在家的时间不多,休假日也是少之又少,我总是一个人,总是。 于是,时日一久,我越来越讨厌待在家里,与家人的关系也愈加疏离恶劣。 青春期莫名偏激与叛逆的我并不知道我很寂寞,并不知道我有多想要人陪,我只学会找爷爷麻烦,将一大堆当时无法言说的情绪垃圾一股脑儿地倒在我朝夕相处的爷爷身上。 我讨厌爷爷总将我不喜欢吃的白斩鸡鸡肉挟到我碗里;讨厌爷爷洗的衣服总有一股怪味;我讨厌爷爷总将我打开的电灯关掉,老让家里暗蒙蒙的;也讨厌爷爷煮的菜色总是一成不变。 我讨厌爷爷总是要我拉开嗓门大吼才听得懂我在说什么;也讨厌他以为我每天去上补习班是去瞎混,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没出息没路用一辈子捡角。 我讨厌爷爷,我从来没有与他正面冲突过,但青春期的我满心怨怼、愤世嫉俗,看什么都不顺眼,我浑身尖刺,没人能亲近我,我也不愿讨好任何人。 就这样,我一路跌跌撞撞地长大了。 我毕了业,出了社会,离家工作了好几年,某一天,从叔叔那里传来了爷爷过世的消息。 我忘了丧礼上我有没有哭,或许有?也似乎没有? 我想我很无情,却没料到,我对爷爷的思念,还没真正开始。 数载后,当我走入家庭,有了年纪,有自己的孩子,身体开始有病痛,也开始衰老,我终于明白,爷爷总是要我扯开嗓门大吼的原因,是因为他的耳朵渐渐不管用;他把屋里的灯关暗,是因为年过七十的他眼睛酸涩畏光。 爷爷挟鸡肉给我,因为那是他小时候只有过年过节才吃得到的奢华料理;爷爷洗过衣服上的味道,是衣物晒过太阳之后的独特气味。 天天煮饭的人要变化菜色有多不容易,我持了锅铲之后才真正明白;爷爷看我每天早出晚归躲在房里讲电话,觉得我没好好念书,对我破口大骂也很容易理解。 我对爷爷感到好抱歉好抱歉,我想,如果当时我能坦率一点,如果当时我能懂事一点…… 只可惜没有如果。 所以,我想写一个关于遗憾与抱歉,一个关于错看与错待的故事。沐晓辰对沈芝青就是这样的心情。 大学时代,他觉得沈芝青这学姐很怪、很穷酸、小家子气,虽然与她没有互动,可就莫名其妙看她不顺眼。 一直到某一天,他长大了,他恍然大悟,于是,她的身影才开始在他心底愈加清晰。 内疚、于是思念,于是重逢偶遇了,才会那么急于讨好,急于想补偿,就像我对爷爷的心情一样。 我时常想着,若是爷爷来当我的孩子,这辈子换我照顾他,那有多好……只可惜,这终究也不是件我说了算的事。 忘了在哪本后记提过,所有的故事,都在补一段往事,补一个缺口,故事说完了,思念不会停,却总觉有部分的缺憾被圆满。 我想,这或许有点类似向神父告解的功用吧,多谢诸位神父了(误)。 然后,题外话一下,星爷我对不起你,藏在山西布政司老婆床底下的是五千两不是十万两,也不知怎地一直记成十万,我想我的脑浆一定是生小孩时随胎盘流失了。 最后,此次低潮期很久,脑袋空空了很久,自我怀疑了很久,几度觉得自己也写不出东西来了,谢谢阿鞭容忍我的龟速写稿,也谢谢帮助这本书付梓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