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父的晚餐情人》 楔子 二月,纽约市。 鞭炮声震耳欲聋,人声鼎沸。 时值中国春节期间,黑压压的一片人海几乎将中国城给淹没,听说今天晚上会有传统舞龙舞狮表演,中国人来解乡愁,外国人则来看热闹。 入夜后,天空开始飘下细雪,却丝毫不减现场的狂欢气氛。 然而,天下之大,总会有那么几个人没有心情欢度佳节。 孙蓓蓓便是其中之一。 她必须用尽力气拨开人群,并且用力向前挤,她才有办法自那群观看表演的人群里杀出一条行进的血路。 “抱歉、借过……” “对不起,让一让。” 时而英文,时而中文,这句话她已说了不下二十次。 “借我过一下。” “不好意思,请、请你—让开!”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某位全身满是汗臭的肥壮男子之后,她气喘吁吁、披头散发,简直可以说是狼狈至极地抵达目的地—刘记台式餐馆。 她抬头看着招牌,再从大衣里模出一张皱巴巴的字条,打开、摊平。字条上只有短短几个很歪、很丑的中文字— 大年初三,晚上七点。中国城,刘记,carlomancini。 卡罗.曼契尼。 听说他很冷漠,听说他很残酷,听说他的手段凶狠,听说他这个人简直没有人性。 但,她也听说,如果是这个男人的话,救出她的挚友只是小事一桩。 所以她赶来了,凭着一股好傻好天真的冲劲,以为这个男人见她下跪磕头就会答应帮忙。 思绪流转至此,她深吸一口气,显然已经没有时间害怕了,因为她的好友可能连一秒都不能多等。 于是她硬着头皮,一鼓作气推门踏进了餐馆里。 她直冲柜台。 “请问……卡罗.曼契尼是哪位?” 坐镇收银台的中年男子冷眼打量了她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指向了餐馆里的某个角落。 她顺着对方的指尖望去。 热闹的餐馆里,唯有那个角落被隔离出来,格外显眼,而在十人座的圆桌上,只坐了一个男人。 她几乎是在瞬间就辨别出了哪个人是卡罗.曼契尼。 然后,她只觉得背部一凉、眼前一黑,完蛋了。 因为早在半年前,她曾经在这个地方,对着那个男人—是的,就是那位听说很冷漠、很残酷、手段极其残忍的黑手党高层,当面拍桌还外加破口大骂。 她发誓,如果当初她知道对方是黑手党的话,肯定早早避开…… 就在她足足愣了有三十秒之久后,如梦方醒的她,逃避现实般地再问了一次,“你确定那个人真的是卡罗.曼契尼?” 男人瞪了她一眼。 “呃……”好吧,她懂了。 最后她模模鼻子,握紧那张纸条,心想,如果她现在没有勇气走过去的话,那么自己的挚友可能明天就会横尸街头。 这个想像倒是给了她很大的动力。 瞬间她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似的,冲到卡罗的身边,突然扑跪下去,呈现出超级虔诚的姿势— “拜托你救救我朋友!” 她的超大嗓门吓到了餐馆里的所有客人。 卡罗也被她突来的行径给吓了一跳,身旁的保镖差点拔枪出来,是他即时伸手挡下。 确定女孩无害之后,他这才开了口,“先把头抬起来。” 孙蓓蓓抿抿唇,一副准备领死似地把头抬了起来,露出脸孔。他见了,果然露出微微讶异的眼神。 “是你?”他依稀露出了一抹很浅、很浅的微笑,“我见过你,就在这个地方。” “那个……”她垂下眼,已经不太确定自己到底是心虚还是害怕了,“上次我……心情很糟糕,所以冒犯到你……对不起……” 她的歉意令卡罗低笑了声。 但,那肯定是冷笑,因为她听了浑身发毛。 “你先站起来吧。”他摆摆手,就像是在挥走一条狗那般,“你刚说什么?救你朋友?” “是,”她站了起来,不自觉地拍拍膝上的灰尘,“一位对我来说很重要的朋友。” “男的?女的?” “是个女孩子,跟我同年纪。” 然后他沉默,只是侧着头,静静地凝视了她许久。 突然,他问:“为了你朋友,你愿意做到什么程度?” 她愣了一下,“你—不先问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需要。反正只要不是已经死了,我就能把她带回来。”他说得自信十足。 于是孙蓓蓓回望着他的眼。 “你要抓我作为代价吗?” “你问得很直,”他笑了。这回他是真的笑了,不是冷笑的那种,“但我不干那种事。” “那……” 他从大衣的内侧口袋里取出一本册子,“有笔吗?” “啊、有。”她慌张忙乱地在身上模出了一支笔,递上前。 接着他在册子的内页里写下了一串地址,然后撕下,交给她,道:“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四点到这个地址来。” “每天四点?” “有什么问题吗?” “可是我有课……” “那跟我无关。”他耸耸肩,将册子收回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漫不经心道:“如果你迟到的话,你的朋友跟我也无关了。” “……我一定准时到。” 第1章(1) 去年的中国情人节—也就是七夕夜,她最在乎的那个人并没有准时来赴约。 其实精确来说,那个浑球是直接放她鸽子,在电话里狠狠甩了她。 而那个让她伤心又失态的地方,正是那间她评价为贵又天杀难吃的刘记台式餐馆。 见鬼的台式,她孙蓓蓓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难吃的台菜……嗯,好吧,也许当时她的心情是很糟,但也不至于糟到让她想把整桌菜拿去喂狗— 那一夜,天气很好、能见度佳,在光害严重的纽约市难得能够看见星星。 孙蓓蓓上网找了一些资料,也参考了不少知名美食部落客的文章,最后,她决定在刘记餐馆订下一桌七菜一汤的台式合菜,作为情人节的浪漫晚餐。 会订下这一桌台菜是有原因的。 她的男友—李斯特.瑞察德是道地的美国人,他俩交往了半年多,对方整天嚷嚷着想多了解她的国家、了解她的文化背景、了解她的家乡美食。 多么贴心的男人。 于是她特地选在中国情人节的这一夜,花了大把银子,订下了在中国城里颇具知名的台菜餐馆;接着,她盛装打扮,在下午五点三十分的时候,来到刘记餐馆的门口。 然后她拿出行动电话,既期待又兴奋地拨出了李斯特的号码。 是的,这一整个计划都是秘密,为的就是要给对方一个大惊喜。李斯特不知道今夜是七夕,当然也不知道这天是中国的情人节。 终于,电话响了六声之后,接通了。 “嗨,亲爱的,你现在在哪里?”她笑得宛如一朵夜来香。 李斯特的嗓音听来就和平常一样热情如焰、甜而不腻,“哦,honey,你打来得正好,我才正想去找你。” 她一听,心花怒放,原来世上真的有心有灵犀这回事,“真的?你找我干么?” “是这样的,这几天我想了很久,我觉得我们应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啊?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怎么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谈一谈是……什么意思?”她问。 难道他想邀她同居?还是—他打算向她求婚?不、不可能的,这太疯狂了,她甚至连大学都还没毕业啊! 然而就在她脑子塞满幻想的时候,李斯特却在弹指间把她的想像给击碎。 “我觉得你不适合我。” 一句话,她就这样出局了。 瞬间,她的脑袋一片空白,耳里再也听不到人潮车流的喧嚣。之后的事她不太记得,不记得李斯特又罗嗦解释了什么、不记得何时挂了电话。 恋情没了,但,饭还是得吃。尤其是她钱都付了,还付了不少。 所以她仍是踏进了刘记餐馆。 偏偏今夜是七夕,餐馆内座无虚席,而且双双成对,闪得不得了。她独坐在一桌四人座上,格外显得突兀。 饭菜陆续送了上来,她举筷夹菜尝了一口,差点飙骂三字经,当下只想把那些美食部落客通通拖出来毒打一顿。 她压下脾气,模模鼻子,认栽了,顶多当自己在街头被抢了钱吧。 然而老天爷今夜对她的考验却还没结束。 大概她一脸就是孤独单身的寂寞样,不出十分钟,有个刚进门的客人,大概是找不到其他座位,便在她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完全无视她的存在。 这让她更加恼火。 她忍不住抬眼打量了一下对面的男人。他一头黑发,五官英挺锐利,有一对清澈透明的褐色眼珠子。她猜他应该有亚洲人的血统,因为他那粗犷的脸庞,隐约带有一丝东方人特有的娟秀之气。 若非是在这种近距离下端详对方的五官,她大概也不会发现吧。 不过,很遗憾的是,就算对面坐的男人再美、再俊,也无法浇熄她此刻满腔的烈焰怒火。 她看什么都不顺眼。 例如,男人点了肉丝炒饭、鲜炒高丽菜苗、招牌凤梨虾球。恰巧这三道菜她都有点,偏偏男人吃得津津有味,她却觉得食难下咽。 那是一种“全天下都与她作对”的挫折感。 她被甩了,旁边的成双成对几乎闪瞎她;她想好好地吃一顿饭,可不仅饭菜难吃,还有人跑来并桌;而这桌难吃到令她几乎想哭的食物—看看四周围,简直全纽约市的人都把它捧成天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jesus!”她受不了了,重重地放下筷子,忍不住月兑口抱怨,“难道全纽约市只有我觉得这菜很难吃吗?” 男人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却没有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到,他只是淡淡地轻牵了唇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他碗里的饭菜。 孙蓓蓓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她知道那笑容并不是认同。 “你觉得好吃?”她嗤笑了声,打从心底觉得不可思议,“我告诉你,这不叫台菜,这根本是侮辱台菜!我随便煮的家常菜都比桌上这几盘还要好吃几十倍,真不懂你们这些人,何必花大把银子来吃这种骗钱的东西!” 男人仍然闻风不动。 “你是听不懂英文吗?”她皱了眉,最后偷偷翻了个白眼,开始莫名唠叨了起来,“好吧,你是观光客,又是一个被观光游记骗来的人,那至少还比我好,我在这里住了快四年,居然还会相信那些美食文,我真是—” “你太吵了。” 突然,男人以标准的美式英文打断了她的话,“就算我听不懂英文,我也不应该忍受你的噪音。” 孙蓓蓓先是愣住,而后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哦,真是不好意思,嫌我吵?你知不知道你坐的是我今晚的订位?” “我知道。”男人答得理所当然。 反倒是孙蓓蓓,完全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什……你知道?你既然知道居然还故意……” 男人一笑,道:“因为我也知道你今晚邀约的对象不会来了。” 她听了,震住。 半晌,她回过神来,眼神里满是警戒,“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 对方总算抬起头,迎向她的目光,这是他俩第一次四目相对。 男人不以为意地伸出拇指点了门外一下,道:“刚才你站在那儿讲电话,电话里说了什么,光看你的表情就猜得出来。” “你—”她脸一热,“你偷听。” “不,我只看了你一眼而已。” “所以你就走进来、占我座位,只为提醒我说‘嘿,我知道你被甩’?你觉得这很有趣吗?”如果手边有杯水的话,她一定会往他脸上泼。 岂料,男人竟笑了出来。 “不错,你的想像力很好。” 一听,她深呼吸,隐约觉得自己就要失控。搞不好待会儿她真的会拿虾球丢他也说不定。 念头至此,她已经拿起自己的包包,背在右肩上,一副准备闪人的姿态。 “要不要我叫人来替你打包带走?”男人突然问道。 “不必!” 这么难吃的东西她也不想打包了,哪怕它再贵也一样。 “你觉得好吃,你就一起吃下去好了,撑死你这浑蛋!”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咒骂出这一句。 事后,过了很久很久,孙蓓蓓才知道,原来那一夜,刘记餐馆的门外站了十几名他手底下的小弟。 她以为那一天她是倒霉透顶,但事后想起来,她应该是幸运到了极点,才没被拖去灌水泥吧…… 在她被甩了之后,她的同乡好友—苏丽珣的爱情却是越发甜蜜。 哦、不不……别误会,她绝不是忌妒对方爱情学业两得意,而是担心丽珣挑男人的眼光比她还糟糕。 她很讨厌麦可.豪登这个人。 讲白一点,他连丽珣的一根脚指头都配不上。 她俩从国小就认识了,而她们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不管是长相、个性、行事作风,还是家庭背景。 丽珣来自一个富裕的家庭,父亲是开工厂的,早期在经济起飞的时候赚了不少,之后又转至东南亚设厂、再加上房地产投资,虽然称不上豪门,但家里真的是挺有钱的。 自己则完全相反。 在她有记忆以来,扶养她的就只有阿嬷一个人。每次当她问起父母的事情,阿嬷总是笑一笑,叫她不要问太多,因为知道了也不会比较快乐。 没有爸妈这件事情让她在国小吃了不少苦头。 她被欺负、被嘲笑,而且没有人愿意为她挺身而出,阿嬷年纪大了,她也不想拿这件事情去让老人家烦心。 直到国小三年级的时候,班上来了一个转学生—那个人正是苏丽珣。 丽珣长得清秀可爱,再加上她那富裕的身家,瞬间就成了班上最受欢迎的人物。自己被欺负那么久,早就不爱社交了,但这个傻里傻气的转学生却一天到晚黏着她。 她一开始不以为然,心里想着:反正等到这家伙知道她是班上的箭靶之后,一定立刻转移阵营、加入欺负她的行列。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丽珣不但没有加入敌方阵营,反倒还为她挺身而出,不但替她骂退了那些只会以多欺少的死小孩,在知道了她家贫穷,还会三不五时从家里带点心给她。 这样的情义相挺,一路持续了很久很久,甚至两人都升上国中,读了不同学校,丽珣仍然是处处照顾着她。 打从那时候开始,孙蓓蓓就下定了决心。她告诉自己,长大后一定要成为比丽珣更了不起的人,然后换她来保护那个活像脆弱的洋女圭女圭,却又愿意挺身护在她前方的傻小妞。 “我看到了,丽珣。” 正因为孙蓓蓓对自己发誓要保护对方,所以她才摊牌说亮话,“我亲眼看到你拿一大叠现金给那个无赖。” “唉唷,蓓蓓,那又没什么,就只是资助他朋友的汽车修理事业而已,没什么大不了啦。”苏丽珣手一摊,拿起马克杯,离开了沙发直往厨房走。 孙蓓蓓沉默了几秒,跟了上去。 她太了解丽珣了,每当她开始焦虑躁动、不停转移阵地的时候,那就是一种心虚的表现。 “哦?是吗?真的没什么吗?那你为什么要逃避我的问题?” “我哪有逃避?我只是想倒杯水而已。”转身,苏丽珣努力挤出一抹若无其事的笑容。 然而看在孙蓓蓓的眼里,她只看见一双飘忽不安的眼神。 第1章(2) “丽珣,”她深呼吸,更正确来说应该是叹气,“你听我说,麦可只是在利用你、骗你掏钱出来,那男人本就不爱你。” “吼,你又来了,”苏丽珣仰天哀嚎,转身面向流理台,将马克杯扔进洗碗槽里,“我真的搞不懂,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麦可?” “你要我相信那个混混?”她冷笑了一声,口吻里满是嘲弄,“好啊,那我们来算算看,打从你跟他开始交往的这两年来,他从你这里挖了多少钱了?嗯?有没有五万美金?这还只是我看到的,私底下你拿给他的呢?” “蓓蓓……” 苏丽珣低下头,疲惫地抹着脸,“我现在真的不想跟你讨论这个……我刚才已经说了,那是投资他朋友开的汽修厂,他也说了会有两成的红利,你不要老是把麦可想得那么混蛋—” “丽珣!”孙蓓蓓近乎崩溃地吼道:“你别再护着他了!旁观者清,ok?我知道麦可是什么样的咖、我也知道他私底下都在搞什么鬼。我拜托你、求求你清醒一点好吗?” “那你自己又清醒到哪里去?”对方突然转身,开始反击。 “先前跟你一起厮混的那个李斯特,他就很完美吗?哈、哈,我告诉你,我没你想得那么笨,该知道的事情我还是知道的,就只有你自己装瞎摆烂、不愿意承认而已。” 孙蓓蓓心一寒。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eon,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选择性失明?” “把话说清楚!” “你们交往之后还不到三个月,他就背着你到处乱搞,你居然不知道?”苏丽珣冷笑,继续咬着她的痛处,“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名单有哪些。哦,对了,上次你去沙龙剪头发,你要他先上来公寓这里等你,你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吗?” 孙蓓蓓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知道答案,但是对方很快就破梗了。 “那个下流胚居然对我说:‘嘿,你是我喜欢的菜,蓓蓓大概还要再两个小时才会回来,我们或许可以趁这个时候……嗯,你知道的,找点乐子’。” 她宛如被巨雷轰顶。 瞬间,四周的声音抽远,她完全没听见丽珣后来又说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曾经崇拜、迷恋的大学学长,居然背着她四处勾引女人,而其中一朵野花还是她最好的朋友……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回过神来,冷冷地看着苏丽珣,对方却一副当她在说笑话的样子。 “告诉你?告诉你说李斯特在家里勾引我?你疯了吗?你那时候还在热恋期,怎么可能会相信我的话。” “我信啊!我一直都相信你!” “哦,所以是我的错喽?”苏丽珣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不是这个意思……”孙蓓蓓烦躁地以手爬过前额的头发,“天啊,我到底要怎么说你才会听,我答应过你爸妈,要在纽约好好照顾你的,但是你现在却……” “蓓蓓,我成年了,ok?你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褓母,也不要每天都表现得像是我老母一样,行吗?” 只有老母才会天天挑剔女儿的男友。 说完话,苏丽珣臭着一张脸回房了,整夜没再出来过。 而孙蓓蓓很后悔,但后悔的不是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件事,而是三年前造成这景况的决定。 “你要去纽约念大学?” 她俩读的都是公立高中,升学率名列前茅的那种学校,苏丽珣的成绩向来普普通通,但是孙蓓蓓不一样,她有经济压力,必须依赖奖学金来生存,所以她一直都很拚命。 “对啊,我爸叫我去的。” 放寒假前一天放学,苏丽珣约了她去吃火锅,照惯例通常都是苏丽珣买单,否则以她一小时九十元的打工钱来看,她死也舍不得吃涮涮锅。 “为什么突然叫你去纽约读大学?” 苏丽珣耸耸肩,把肉片丢到沸腾的火锅里,“大概觉得出国念书就像是去镀金吧,我也没多问。” “所以你真的要去?” “不然能怎么办?我说不去的话,他一定又会疲劳轰炸我。” 这倒是。孙蓓蓓笑了一笑,举筷夹了锅里的白菜,脑袋里想的却是电影里的纽约市。她其实还满羡慕的,“出国留学”这四个字不是她这种穷学生能够高攀,但她更难过的是她即将少了一个挚友…… “你要一起去吗?” 突然,苏丽珣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啊?”她回神,一脸错愕,“你说去纽约念大学?怎么可能,我哪来那么多钱啊……” “拚全额奖学金啊。”苏丽珣说得理所当然,“反正你最会的就是读书,不是吗?可以去试试看吧?” 那一句话,像是从乌云缝间洒下来的一道曙光。 孙蓓蓓真的去拚拿全额奖学金的名额,而且也被她拚到了。 出发前,苏丽珣的父亲本来想出资让她们两个租一间还不错的公寓,但她看到租金之后,吓到差点心脏病。 虽然明知道那是苏父租给女儿住的,她只是“顺便”住进去而已,但那感觉还是很奇怪,就像是寄人篱下还要求住豪宅的意思一样;苏丽珣也帮腔,说了一堆什么“住太好会让人懒散”、“大学生太享受会没有上进心”等等之类莫名其妙的理由,想让苏父改变主意。 最后,她们租了这间位在曼哈顿下城区、屋龄超过四十年的老公寓;隔间是两房一厅两卫加厨房,租金仍是不太便宜,但比起先前那间小豪宅,至少便宜了一半以上—这,就是孙蓓蓓后悔的地方。 如果当初顺着苏父的意思、住到比较高级的地段,苏丽珣就不会有机会认识住在楼下那个瘪三。 麦可.豪登的外表完全符合帅到掉渣这四个字的水准,苏丽珣很快就被他给征服了,但是孙蓓蓓知道,这个男人的骨子里根本烂到长蛆。 她常常在西区目睹麦可.豪登躲在车上与人交易。她怀疑他在贩毒或是买毒;她也劝过苏丽珣,说她值得更好的男人,但苏丽珣爱惨了那个金发帅哥,怎么劝也劝不动。 每当她提起这件事,最常出现的结果就是双方不愉快收场。 当然啦,她和苏丽珣不会真的闹翻,通常隔天就会像没事般一样地重修旧好、聊天、逛街、开玩笑。 只不过对孙蓓蓓来说,麦可.豪登这个男人就像是颗不定时炸弹,苏丽珣与他交往的每一天都像在玩俄罗斯轮盘一样—可能逃过一劫,也可能就这么bye了。 丙然,人不会永远幸运。 二月天,春节假期的前一周。当然,中国春节不干老美的事,于是她俩必须向学校请假,才能飞回台湾陪苏家两老过年。 出发前一晚,她俩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正准备早早上床睡觉,搭乘隔天上午八点半的航班。 然后,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孙蓓蓓还记得,当时她刚刷完牙,苏丽珣还在看电视,她说了一句“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之后,大门突然被人踹开。 她俩吓得惊声尖叫,四个彪形大汉闯了进来,完全无视一旁的自己,就直接把苏丽珣扛了起来带走。 离去前,对方恶狠狠地呛了一句,“敢报警的话,这女人就等着被分尸丢进绞肉机里。”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苏丽珣被掳走,整个人吓得瘫软在沙发旁,两眼茫然,半晌回不了神。 罢才那是恶梦吗?丽珣被绑走了?丽珣真的被绑走了吗? 天哪,这不是恶梦。 孙蓓蓓终于面对了现实,那不是梦,丽珣被一票看起来像是黑帮的恶煞给带走了。她本想拿起电话报案,却又害怕报了案之后,对方真的会把苏丽珣给杀了分尸。 于是她开始在房里踱步,然后死瞪着那支电话。 直到麦可.豪登的脸孔浮出她的脑海。 “他妈的,一定是那浑蛋惹出了什么麻烦!” 理出了头绪,孙蓓蓓抓了钥匙就往楼下去找人算帐。 但,楼下更惨。 麦可.豪登的公寓大门开敞着,他趴在地上,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早已经奄奄一息。 孙蓓蓓替他叫了救护车。 好不容易在急诊室等到他清醒,他却一副不怎么担心苏丽珣的样子,反倒是很害怕那些人又找来揍他,直嚷着他要出院、他必须避避风头。 孙蓓蓓真的觉得很不可思议。 当她说“丽珣被几个看起来像黑帮的人带走了”的时候,得到的回应居然是— “我的天、我的天哪,如果找不回那批货的话,我就死定了,他们一定会杀了我……我该怎么办?不行,我一定要躲起来,我一定要离开纽约。” 他从头到尾没提过苏丽珣的名字。 出院之后,麦可.豪登隔天就消失不见了,再也没接过电话。 孙蓓蓓无计可施,只好硬着头皮跑去询问他身边的朋友,才知道他把一批黑手党交给他转卖的海洛因给搞丢了;他声称是被人抢劫,但对方认定是他私吞,于是先打断他的手脚当作教训,之后再绑走他的马子,威胁他在时限之前把货品交回,否则就等着收尸。 听到这里,孙蓓蓓就觉得完蛋了。 那些蠢货不知道麦可根本不爱丽珣吗?绑她有什么用处,他早就自己先落跑了。 “不行,我要报警处理。”她对麦可的朋友撂下这句话。 “我建议你别这么做,报警只会惹毛他们而已。如果你想拿你朋友的命来开玩笑的话,那你报警吧。”整窝的嘻哈痞子一脸幸灾乐祸的看着她。 “不然你有什么高见?”她问。 其中一个墨西哥裔的男人打量了她半晌,才道:“你可以去西区打听一个叫作卡罗.曼契尼的人,如果你见得到他的话,他可能会告诉你一些事。” “卡罗.曼契尼?”她在心里记下了,“他是谁?” 对方耸耸肩,一副就是“你这外行人”的嘴脸。 于是她回自己的公寓,先是打通电话回台湾给苏丽珣的父母,谎称学校不给假,所以无法回去过年;接着,她花了三天在曼哈顿西区到处打听,期间付出很多心力、也付了不少情报费,最后,她向一名华人买到了那张字条。 大年初三,晚上七点。中国城,刘记,carlomancini。 字条上只有简单几个字。 然后她见到了传说中的卡罗.曼契尼。这时候她才知道,原来半年前她曾经怒言相向、破口大骂的男人,居然是黑手党家族里的高阶干部。 “哦,shit……” 得知这个事实的瞬间,她突然惊觉,自己就是那个玩俄罗斯轮盘唯一吃到子弹的倒霉鬼。 第2章(1) 卡罗.曼契尼住在纽约市上东区的一栋高级大厦里。 他住的地方很大,装潢摆设却很简单;家中有一位男性管家,大约五十多岁了,应该是义大利裔;大门外有两个壮汉站岗,一看就知道是保镖。 孙蓓蓓被请到客厅里等候。 沙发很宽、看起来很贵,她坐在上面不太自在。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是在作梦。 是啊,一定是作梦吧,不然以她一个普通留学生,怎么会坐在一个黑手党的干部家中? 饼去这三天来,她只是拚了命的想找到这个名叫卡罗.曼契尼的男人,然后拜托他帮忙救救丽珣,然而当她真的坐在这儿等待谈判的时候,突然觉得一切都失真了…… “你要喝点什么吗?小姐。” 男人的声音打断了她混乱的思绪。她回过神,抬头望去,是刚才那位文质彬彬的管家。 “给我一杯开水就好,谢谢。” “你确定不来杯咖啡吗?”管家露出了亲切和煦的微笑,说话的时候带着浓浓的义大利腔,“我煮的美式咖啡可是数一数二的好喝哦。” “呃……”她面有难色,支支吾吾道:“抱歉,我喝了容易失眠,但还是谢谢你。” 他听了,笑了一笑,不再说服她,只是给了她一杯水。 避家的名字叫作马西莫。 不同于外头站岗的那两尊门神,马西莫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戮之气,反而还带有些许的英式绅士气息,她猜想这男人应该不是黑道背景出身。 “你稍坐一下,我这就去叫先生出来。” 她没答腔,只是微笑以对。 然后马西莫转身离开了客厅,大概是去叫人了,她不知道自己视线应该落在哪,最后只好盯着墙上的钟,看着秒针绕了一圈又一圈。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觉得光阴流逝的速度慢到令人窒息。 “你来了。” 一个声音无预兆地从背后冒出。 她吓了一跳,立刻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地摆在膝盖上,接着,她看见卡罗走到她的右前方,在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而且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 那样的视线太过于锐利,甚至具有强烈的侵略性,她顿时觉得,光是这样被他瞪着,就足以令她四肢动弹不得。 她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口水。 “你看起来很紧张。”他忍不住调侃了她一句。 “那、那是当然的吧……”她避开了他的目光,生硬地挤出微笑,“我这辈子连小混混都尽量不去招惹了,更何况是真正的黑帮……” 他因她的话而露出浅浅的笑容。 但她却分辨不出那抹微笑的意义是什么。简单来说,她现在觉得自己完全就是一只被狙击枪锁定的小兔子,只消眼前这老兄一个不高兴,轻轻松松就可以把她变成小菜一碟。 “这可不符合我第一次见到你的印象。” 唔…… 孙蓓蓓听了,额上冒出冷汗,忍不住抬手搔了搔眉毛,“那个,真是对不起,那一次我情绪有点失控,希望你别记在心上。” 事实上,若不是第二次碰见,他老早就忘了那回事。他不是一个擅长记恨的人,其实也没什么时间让他记恨。 会这么一再提起,纯粹只是因为想捉弄她罢了。 这时,马西莫端来一杯热咖啡,诡谲的气氛顿时散去了一大半。 哦!靶谢上苍……不,是感谢马西莫,那杯咖啡救了她—当然,这是孙蓓蓓一厢情愿的想法。 卡罗接过那杯咖啡,低头吹了吹,然后小啜了一口。 他想,也差不多该切入正题了。 “你说吧。” “欸?”她愣了下。 “你开口要我帮忙,总该告诉我事情的来龙去脉。” “啊……”她张着嘴,恍然大悟,而后急忙道:“是这样的,我的朋友,她叫苏丽珣,和我一样是台湾人。前几天,有几个彪形大汉闯到我们的公寓里,什么话都没说,就这样把她掳走了。” 然后她又接着把麦可的事、毒品的事、人被打到住院的事,从头到尾全都告诉了对方。 听到这里,卡罗沉默的斟酌了一会儿,才道:“这事情我会派人去查清楚,但有一点你必须先知道。” “什么?” “我不保证找到人的时候她还活着。” 她顿了下,胸口像是被人重重地捶了一拳。 从丽珣被掳走算起已经将近一星期了,她无法想像丽珣在这段期间内会遭受到什么样的对待…… 不,其实是她不敢去想像。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好莱坞电影里的凌虐画面,总会血淋淋地入侵她的脑海、撕碎她的理智,这几天她甚至必须依赖安眠药才能入睡。 “曼契尼先生,我求求你,请你务必要让她平安归来,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向她父母交代……” “我说了,我无法保证她的下场。”卡罗仍是那副冷冷的口吻,“但是我可以保证我会尽力去处理。” 他的话令她绝望,但也同时带给她希望。 总之,现在的她也没有太多选择,不是吗?除了相信神迹之外,大概也只能相信他了。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她可没忘记彼此之间的契约。 甚至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她暗忖,若是对方真的逼她去卖婬的话,那她会忍耐到丽珣平安月兑身之后,自己再找机会向警方求助…… 卡罗只是笑一笑,“你负责我的晚餐就好。” 晚餐?她一愣。 这是开玩笑吗?“你刚才说,晚餐?” “我要你以后每天晚上为我准备一桌台菜。” “……每、每天?” “是,直到我腻了为止。” 她又愣了好久。 “你是说真的?”这应该不是整人游戏吧? “你不是对自己的手艺很有自信?”他扬起唇角,又喝了一口咖啡,“我很期待能够超越刘记餐馆的台式美食。” “我本来还以为—”坦白说,她本来以为自己会被逼去卖身,或是派去做什么非法勾当。 他投来一记目光,那眼神里带着一抹意义不明的笑意。 “小妞,容我提醒你,这工作没你想像得容易。” 孙蓓蓓对于自己的厨艺还挺有自信的。 因为特殊的童年经历,所以她大概十岁左右就必须开始学会挑选食材、煮饭、烧菜。 台式料理对她来说一点儿也不是问题。 但,卡罗居然重重打击了她的信心、一脚踩过她的自尊。 协议后的隔天,她和马西莫到附近购买了一些台式料理食材,然后她信心满满地回到那间高级公寓里,大展身手,一口气煮了四菜一汤。 青椒牛肉丝、滑蛋虾仁、清炒脆笋、麻婆豆腐,外加一锅鲜鱼汤。她叉着腰,得意地看着这桌成品,心想他一定会佩服她的手艺。 结果,卡罗只吃了一口,就默默地将筷子放下。 她坐在他的对面,对他的反应感到不解。 “怎么了?是太咸吗?还是口味太淡?” 他先是不作声,而后吁了一口气,道:“如果你觉得这种程度就能让我满意的话,那你未免也想得太轻松。我说过了,这工作没那么容易。” 她想了想,突然击掌,然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啊,我知道了,你想吃的是像国宴料理那种很高级的菜色吗?早点说嘛,佛跳墙、卤猪脚,这些菜也难不倒我—” 然而卡罗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嘴角挂着浅笑,冷冷地瞅着她。 “呃……”她瑟缩了下,闭上嘴。 不知为什么,这男人的眼神总是会让人感到一阵寒风从背后吹来……就算他脸上挂着笑容也一样。 他的眼神从不带感情,她猜不透他的想法、模不着他的喜恶。例如现在这个困窘的时刻,她多么希望能在他的眼里读到一丝线索,好指引她接下来该如何补救。 但她看见的只是一双冷硬的眼神。 倘若不是先前接触过几次,她真会怀疑他下一秒就要暴走、翻桌,然后叫人把她拖出去处死、弃尸。 半晌,她有些胆怯地离开了座椅,拿了菜就打算端回厨房,“我、我想我可以再去重新煮一些……” “不用了。”他制止了她,“我待会儿还有事情要去处理,没时间等你再烧一桌菜。” “那……”她逃过一劫了? “既然你没达到我的标准,那就得接受惩罚。” 她没吭声,其实早有心理准备。她放下手中的那盘青椒牛肉丝,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挺胸,彷佛即将正面迎敌。 “好吧,惩罚是什么?” 卡罗没急着答话,他望向一旁,食指在下巴处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构思着该怎么折磨她。 好一会儿过后,他抬起头来,拍掌定案。 “这样好了,一时之间我也想不出来该怎么惩罚你,我看你就去绕着中央公园跑一圈吧。” 听了,她怔住。 “……绕着中央公园……跑?”他在开玩笑吗? “不,这样不好,”他又自个儿摇了摇头。 她松口气,以为他反悔,岂料下一句却是— “跑一圈太吃力了,你应该负荷不了,就先半圈吧。” 第2章(2) 这一定是在开玩笑。 她站在餐桌的对面,巴巴望着他,期待他十秒之后会笑出来,然后慵懒说一句像是“我逗你的”、“怎么可能”之类的话。 但他没有。 何止十秒,就算三十秒过了,他仍是一语不发,用他那逼死人不偿命的冰冷眼神,直勾勾地凝视她。 “……是。”最后,是她自行投降。 “很好,”他勾唇一笑,“我会派人在后面盯着你。” 她不是那种平常就有健身习惯的人,唯一的劳力付出只有每个星期十六小时的餐厅打工。 所以,叫她去跑中央公园的外圈?那简直就是叫她去死一样,更别说还有一名脸上有刀疤的壮汉在后面催赶她、不许她模鱼。 两个小时之后,她终于跑完了六公里,剩下半条命。 回到卡罗的公寓时,他已经不在那儿了,留了一桌冷菜给她。“小姐,辛苦了。” 马西莫很体贴的递来了一杯温开水。“谢谢……呼……累死我了……” 她接过手,仰首豪饮,然后她忿忿不平地瞪着餐桌,“可恶!我好饿,他不吃,我吃!” 马西莫被她逗笑,“需要我替你把菜热一热吗?!” “不用了,这样就好。” 语毕,她走向餐桌,没几分钟就嗑掉了一碗白饭,后来她见马西莫只是直挺挺地站在一旁看她用餐,她觉得很尴尬,便问:“你也一起吃吧,反正我再怎么会吃也没办法把这桌菜给吃完。” 马西莫似乎被她的邀请给吓了一跳。他先是一愣,而后摇摇头。 “谢谢你,不过我不在餐桌上用餐。” “为什么?” “这是规矩。” “……还有这种事?”她觉得不可思议。不过,转念一想,那有什么难的,只要不在餐桌上就行了吧? 于是她请马西莫给她三个盘子。 她开始将所有的白饭、配菜,平均盛放在三个盘子上,然后递了一盘给马西莫。 “呐,这是台式自助餐,请享用。” 她笑得很甜,完全不似刚才上楼时的母夜叉样。大概是填饱肚子,心情也开心了吧。 马西莫愣愣地接过盘子,虽然菜冷了,但香味还是挑动他的食欲。 另外两盘她则是拿出门外,交给了外头的两位壮汉。 她回到屋内,看见马西莫困惑的表情,才笑着道:“反正他不吃,你们也是倒掉,不是吗?这样多浪费呀。” 然后她背起包包,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 “小时候我常常有一餐、没一餐的,有时候就算有饭吃也吃不饱,所以我不喜欢浪费食物。” 那天在刘记餐馆也是。 她原本心想,就算再难吃也没关系,她可以打包回家重新调味,但没想到后来实在是太生气了,竟然只为了耍帅,就丢下一大桌的饭菜不管,那可是她好几餐的分量啊! 唉,想到她就心痛。 “那今天我就先回家了,明天一样是四点吗?” 马西莫轻轻颔首,“是的,小姐。” “嗯,明天见了。晚安。” 简单的道别之后,她转身踏出这间豪宅公寓。离去前,门口两位大叔还朝她竖起拇指,直赞美她烧的菜很好吃。 她笑了笑,挥手说了声bye. 对嘛,明明就很好吃,真不懂那男人到底在挑剔什么?或者他就像那些老美一样,根本不懂得分辨台菜的美味。 站在地铁的月台上,她开始计划着明天的菜单。 她不信征服不了他的味蕾。 “她真的这么说?” 饼了午夜十二点,卡罗带着一身疲倦回家,发现餐桌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以为是马西莫处理掉了,一问之后,才知道那小妞把饭菜都分给了他的手下。 “是的,那位小姐大概是小时候家里穷,没什么饭吃,所以她说她不喜欢看到食物被浪费。” 卡罗低笑了声。 “她在餐馆的时候可不是这种反应。” 马西莫听了,耸耸肩,不再对此表示什么。“您饿了吗?要不要我替您准备点什么吃的?” “不用了,帮我放水吧,我想先洗个澡。”说完,他月兑下大衣,底下的灰色毛衣沾了些许的血渍。 那不是卡罗的血。 马西莫接过大衣,平挂在手臂上,简单地应了声“是”之后,转身走向浴室,没有多问。 卡罗就是喜欢马西莫的沉默。 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睡觉之外,他的脑袋几乎不曾停歇。他是吉诺维斯家族里的参谋顾问,必须到处开会、协调所有的事,所以他非常排斥有人在他耳边吱咬喧喳,那会让他分心,甚至做出错误的决策。 于是他搞不懂,他为什么要把那只吱吱喳喳的台湾雀给摆在身边? 他大可答应帮忙之后就把她给撵走,反正只是找出一个女大生的下落而已,对他而言完全不是难事。 那么,是因为她是台湾人吗?不,这点他也无法肯定,她只是看起来像是台湾人罢了。 ……对了,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 念头一转,他这次似乎也太大意了些,居然就这样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孩踏进他的家门。 他应该要想到的,想到她有可能是杀手,想到她有可能是卧底,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 罢了,明天找个人去调查她吧。 思绪至此,他月兑去了上衣,进了浴室,看着镜中的自己,大概是忙了一整天的关系,脑袋的想法开始显得有些软弱。 左胸口两道枪疤依然明显。 那是三年前他奋不顾身、冲出去帮老大挡子弹所留下来的。幸好,他天生患有右心症,心脏不在左边,这才让他捡回一条命。 但也因为他吃了那两颗子弹,他才有办法挣得今天这个地位。 只是这一年来,他开始感到疲倦,莫名的疲倦。 他的地位、他的工作、他每天处理的事项……这一切的一切都令他感到疲倦,仿佛好像永远不会有终点。 不过,他没让自己消沉太久。 扭开水龙头,他弯掬了把冷水洗脸,这时候手机在外头响了,他用甩手上的水珠,走出浴室,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一看。 是家族内的包打听。 “喂?”他接听。 “卡罗,你睡了吗?” “还没,你说吧。” “刚才塔奇托拨电话给我,说他打听到麦可.豪登这家伙了。” “嗯,继续。” “没什么特别,只是住在下城区的普通药脚而已,偶尔帮五大家族转销一些散货。” 听了这话,卡罗眉一皱,“五大家族都有?不特定替谁办事?” “没错。但是塔奇托又听人说,那家伙前阵子被我们吸收了,坐地当起了中盘,说好了由他去卖可抽两成,数量大概一、两百克吧……这我不清楚,总之,那家伙拿了货的隔天,就来回报说那袋货被抢了。” “……所以是我们的人去教训了他?” “应该是。” “我不想听到“应该是”这种答案,你再去查清楚一点。”语毕,他不再多说,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他吁了口气。 自己人干的?老实说,他还真意外。 他本以为大概是甘比诺或是波纳诺这两大家族的人干的,就是怎么也没料到是自家人。会这么想是因为早在四个月前协商地盘的时候,他们就已经退出了下城区,承诺不在该区的街头做生意。 倘若塔奇托的情报属实,那他要找出来的就不只是那位女大生了。他还得揪出是哪个浑蛋管不住手脚。 第3章(1) 今日的晚餐是花椰杏鲍菇、三杯鸡腿、芦笋炒虾仁、凉拌小黄瓜,以及紫菜豆腐汤。 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孙蓓蓓累瘫了。她的全身肌肉严重酸痛,尤其是两条腿,跟废了没什么两样。 所以,如果那男人还要逼她去跑那什么鬼公园的话,她会叫他一枪打死她比较快。更何况,今天的她可是拿出九成九的功力下去烧这一桌菜,她就不信对方还能挑剔什么。 可惜人生的道路就是这么坑坑症疤。 往往在你以为可以全速前进的时候,下一秒通常都会撞进窟窿里,然后摔得头破血流。 “去跑中央公园吧。” 卡罗又是只尝了一口便把筷子放下了。 她简直晴天霹雳。“为什么?!你才吃一口而已!” “一口就够了。” “我——”她差点冲口吼出,声音却及时卡在喉头。 “嗯?”他冷眼注视她。 “我……会继续努力。” 不是的,才不是这样,其实她真正想吼出来的是“我x你个xx”这类的不雅词句。 但是在那一瞬间,她踩了煞车,想起这男人是黑手党高层,而且丽询的命还要靠他救,实在不是什么呛声的好对象。 “有决心是很好,但该接受的惩罚还是不能少。”然后他轻轻地向后斜靠在椅背上,扬起了微笑,“请你还是去跑完半圈。” 他的“请”字听得她是一阵哆嗦。 “……是。” 于是她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座,抱着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壮烈——出门了。 前往中央公园的路上,她还对负责监视她的大哥说:“念在昨天那一顿饭还不错吃的分上,我可不可以少跑个两公里?” 那位仁兄嘿嘿笑了一声,竟回她说:“小妞,饭再好吃,也不值得我赌上性命危险。” 她皱了眉头,哪那么夸张,不过就是两公里而已,“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呀?” 但是那位刀疤大哥是铁了心肠也不放水。 他说,卡罗很可怕,就算只是很小的一件事,只要抱着侥幸心理,以为小事就不会被清算的话,那就等着领教什么叫作生不如死吧。 以上,是结论,没得商量。 所以他的意思是,横竖就是要跑完半圈。 “你就认命吧,跑跑步、逛逛公园,根本称不上是惩罚。”想想也是,总比被捆起来丢进北大西洋好。 好吧,刀疤大哥的话令她释怀了些,比起黑手党其他的手段,她的待遇真的只是小菜一碟。 她跑完步回到那间公寓豪宅时,卡罗已经不见人影,又是剩下一桌冷菜喷在那儿。 “卡罗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 “在书房忙他自己的事务。”马西莫笑着回答。 “……哦。” 那桌菜是要她自己吞下去吧,她想。 她坐到餐桌前,请马西莫给她一副碗筷,然后她闷闷地吃了半碗,明明她已经很努力了,心血却还是再度遭到践踏。 从前,她煮给阿嬷吃的时候,阿嬷总是吃得笑呵呵,直夸她手艺比总铺师还了得,以后一定可以开餐厅。 登时之间,她想起了被用的那个晚上,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独自面对一桌丰盛的菜色,心里却苦涩得令人眼热鼻酸。 原来如此啊…… 其实,不是刘记的饭菜难吃,是她的心情毁了味蕾。 她放下碗筷,没有胃口了,抬头打起精神,问了一旁的马西莫愿不愿意一起用餐。 这次对方却委婉地拒绝。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不知不觉露出受到重创的表情,马西莫连忙解释。 “小姐,不是你想像的那样,是先生不许我们这样做。” 听了,她更不解了。 那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自己不想吃却又不许别人碰,真是有够扭曲的个性。 “外面的两位大哥也不能?” 马西莫没有回答,只是微笑,但那已经给了她答案。 离开了卡罗的住处,她在地铁上,不断地思考这件事。 她不得不怀疑,对方根本不是真的想吃台菜、也不见得喜欢台菜,单纯只是为了去年七夕的事情而存心整她。 思及此,她突然有一种无法遏止的无力感。 那就好像被某个教授盯上了,论文一再被退回,即使明知重写了也还是会被退回,但她却不能反抗,只能硬着头皮写过一篇又一篇。 唉。 她轻叹了口气,疲劳感瞬间排山倒海而来,或许是有些困了,反正还有几站的时间,她阖上双眼,决定打吨个几分钟。 她毫无察觉,有两双眼睛正盯着她打量,就在车厢的另一端。 孙蓓旧作了一个恶梦,很可怕的恶梦。 她梦见她像往常一样,六点四十分起床,然后冲了个澡、煮了咖啡、烤了吐司,接着电视里插播了一则新闻。 新闻的大意是——有人在码头边发现了一具女浮尸,死者是一名亚洲人,大约二十岁左右,身上有多处伤痕,疑似生前受到极度的凌虐。 那则新闻让她心惊胆颤。 而偏偏这时候,有人按了门铃,她匆匆应门,门外是两名穿着制服的员警,她不记得他们说了什么,但大致上的意思是要她去现场认尸。 她哭了,一路上都在哭。 直到她抵达码头边,看见一块白布横在那儿,她知道底下盖的是尸体,她没有勇气去掀开它。 她知道必须去掀开它,可是就是办不到。 然后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她看了眼手机画面,是丽珣的父母从台湾打来的。 她如何能接听?她如何能跟对方交代这一切? 于是她就这么紧紧握着手机、瞪着它,任由剌耳的铃音一直响、一直响、一直响…… 孙宿宿猛地惊醒。 是闹钟,停在六点四十五分的地方,在她床头柜上拚命响个不停。 意识到那只是一场恶梦之后,她松了口气,伸手拍了闹钟一下,室内终于回归宁静…… 不,应该说是死寂。 从前,她总是扮演先起床的那个角色,然后待她刷牙梳洗完毕之后,再来想尽办法把赖在床上不肯醒来的丽珣给拽下床。 这时候丽珣就会开始哀嚎、惨叫、乞求自己多给她十分钟,因为她昨天不小心看影集看到三点、跟谁谁谁讲电话讲太晚、半夜醒来拉肚子拉了两小时、对面夫妻 吵架吵得她睡不好、隔壁情侣太大声所以干扰了她的睡眠…… 停。 她断然制止自己再去回想那些吵吵闹闹却令她怀念的记忆。 事到如今,除了相信卡罗那个男人之外,她没有太多选择。于是她下了床,迅速冲个澡,烤了两片吐司充当早餐之后,匆匆离开家门。 先前为了春节而向学校请的六天假,在昨天就结束了。 所以她今天必须去学校。就算她再怎么烦心、全身上下再怎么酸痛,她还是得去学校。 站在公车站牌底下,她又开始心烦。 因为肯定会有人问她——苏丽珣呢?她怎么没来学校?她去了哪里?她还在台湾吗? 简单来说,丽珣在校内的人缘一向比她还要来得好。她为了每年的全额奖学金,几乎牺牲了所有的娱乐与社交,完完全全就是个书呆子;但丽珣不一样,她的大学生活多彩多姿,她乐于参加社团活动、四处跑趴、喜欢认识很多很多的朋友。 反正,作风迥异的她们,偏偏整天腻在一起,还同住一个屋檐下,她们从小学就一起长大,甚至约好了四十五岁都还没嫁人的话,就继续一起当室友…… 道时候一抹熟悉的身影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麦可.豪登。 他从斜对面的一栋公寓走了出来,左手打着石膏,脸上带些淤青,令孙搭语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身后竟还领着一名拉丁裔的火辣正妹。 她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好吧,给他一个机会,就当他是在找人打听丽珣的下落好了。 然而事实可不是那么想当然耳。她马上看见,麦可.豪登转身勾搭住辣妹的腰,两个人公然在路边卿卿我我、打情骂俏。 她胸口底下的怒火越发旺盛,此刻,她真想痛骂那些绑走苏丽珣的壮汉们——白痴、无恼,你们根本失了筹码!麦可显然不在乎丽珣是死是活嘛! 也许黑手党的男人都会为保护自己的伴侣负责,但是麦可.豪登绝对不是那种有担当的角色。 眼见那对狗男女的动作越来越张扬,甚至当街上下其手了起来。 孙蓓蓓觉得自己脑中有一条线,啪的一声断了。 她迈出步伐,笔直横跨马路,被来车猛按了一阵喇叭。 “嘿!你找死吗?!” 秃头男子探出车窗,怒骂了她一句。 但她充耳不闻。 她走到对面人行道上,麦可.豪登正俯首亲吻着那名拉丁正妹。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麦可一脸莫名地转过头来。 就是在这瞬间,孙蓓蓓送上了一记正拳,砰的一声k在他的帅脸上。 “哦!shit!”他痛得捣脸哇哇大叫,“你搞什么?!你这疯婆娘——” 他的鼻子顿时血流如注。 很好,这画面让孙蓓蓓痛快了一些。 拉丁正妹则是在一旁惊声尖叫,“我的天、我的天哪,你这女人是怎么回事,你干么突然打人?” “突然?”孙蓓蓓冷笑了声,甩甩发麻的手掌,“不是突然,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说完,她忍不住又补踢了一脚。 被踢中跨下的麦可.豪登再度哀嚎,他弯,嘴里不停咒骂着她的袓宗十八代。 见他毫无反省,孙蓓蓓一气之下拿起背包又怒砸了他几下,骂道:“浑蛋、人渣!你死一死好了!丽珣因为你被人绑走,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居然还有脸在这里逍遥?妈的,你王八蛋!” 她猛然像是金钢附体一样,又是槌击又是脚踹,路人纷纷停下脚步围观,但她压根儿已经不在乎这些旁观者的目光。 “你、你住手!你这疯婆子!你——”麦可.豪登被她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只能双手护着头部,蹲在路边任她殴打。 直到她打累了,她拨拨头发,弯身捡起地上的包包,道:“死痞子,我警告你,如果丽询有个万一,我绝对会把你的〇〇割下来!” 撂下狠话,她转身穿过人群,回到公车站牌底下。 恰巧公车也同时进站。 她上了车,找了位子坐下,十指因肾上腺素激升而微微颤抖着,这是她人生第一次失控揍人。 就连小时候被同学霸凌,她都不曾如此狂怒过。 但,坦白说,她不后悔。 她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背包不小心沾到了那个人渣的鼻血。 “……啧,真恶心。” 她想大概再也不会想用这个包包。她决定晚上回家就把它给扔了,省得每看一次就反胃一回。 第3章(2) 卡罗注意到她指节上的挫伤。 尤其是在她端菜上来的时候,非常醒目,想不看见都难。 “你的手怎么了?” 他明知故问。 早期他还不是干部的时候,经常充当打手的他,对于那样子的伤口自然是不会感到陌生。 只是他就是莫名想装傻,逗逗她。 “欸?我的……我的手?”孙蓓语错愕了一下,从没预料到他居然会关心她的手,“呃……就……在学校整理图书馆的时候弄伤的。” 她随便瞎掰个理由。 他听了,淡淡地笑了一笑道:“相信我,就算你是去整理砂石场,也很难弄出这种伤口。” 她尴尬地呵呵两声。 事实上,那是早上海扁麦可的时候所留下来的伤痕。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揍人也会弄伤自己。 “哎呀,先别管我的手了,”她顾左右而言他,“今天我又研究了另一种烹调方式,你快尝尝看。” 他却毫无举筷的打算。“不急。” 她皱了眉头,怎么能不急?菜冷了就难吃了啊,我可不想天天跑公园呐大哥…… “我想跟你聊聊。”他突然道。 然后孙蓓蓓呆住了。 聊?跟她? “呃……聊什么?!” 他静了几秒,道:“你这手艺都是跟谁学的?” 她眉头一拧,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据实回答,“我袓母。我是她一个人扶养长大的,后来她生了病、身体不太好,煮饭的事情原则上就全都由我来负责。” “你父母呢?” 她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谁知道?我根本不记得爸妈的事情。” “但你有袓母,却从来没问过?!” “她不告诉我啊。”她露出了苦笑,“她总是对我说,知道了也不会比较开心的事,那不如一辈子都别知道。” “原来如此。”他颔首,轻轻地点着头,“你袓母倒是很有自己的见解。” “是吗?我小时候可是气得半死。她明明知道,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害我有一阵子每天都在幻想自己的爸妈是什么样的人。” “她已经告诉你了,不是吗?” “嗄?哪有。” “她已经明白告诉过你——知道了也不会比较开心,那么,你就应该要了解,事实绝对不可能是美好的,如果你已经接受了这一点……”说到这里,他两手一摊,瞅着她,“你现在也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你有能力自己去找真相,除非你承受不住丑陋的现实。” 她听了,有一种当头棒喝的震惊。 长到了二十几岁,她从来不曾正视过的心结,这个男人居然直接大剌剌地往她脸上打。 只要有人问起她父母的事,她总是推说“我阿嬷没告诉我”、“我阿嬷不让我知道”、“我阿嬷叫我不要问”。 表面上是顺着袓母的意思,但实际上真是如此吗? 不,不是的。 就像这个男人所说的一样,袓母从小就暗示她“不如不要知道”的观念,所以她老早就猜到——自己的父母大概也不是多么好的人。 可能是成天嗑药的毒虫,也可能是进出监狱像进出厨房一样的偷窃惯犯,更糟一点,甚至可能是通缉犯、强盗犯、杀人犯,再往黑暗的地方猜测,谁又能确定她不是母亲被性侵之后所生下的孩子。 想到这里,她猛然回神,硬是挤出一抹干笑,“什么啦,你的思想也太黑暗了,果然是黑帮的人。” 他不以为然,仍是微笑以对,但他的眼里却从未有过笑意。 “总比有些人老是喜欢拿一些华而不实的泡影来喂养孩子,直到孩子长大了、懂事了,终于发现礼物盒里装的是一坨屎还要来得好。” 她噗的一声笑出。 虽然他的比喻很糟糕,但却非常的血淋淋、活生生,而且浅显易懂。 因为,那令她想起了丽珣。 丽珣从小就活得像是小鲍主,父亲帅气有钱、母亲温柔婉约,她一直觉得自己生在一个幸福快乐的家庭里。 直到她国二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自己的父亲早在十年前就开始在大陆包养小三了,小三甚至还替他生了两个小孩;原来,母亲从来没有快乐过,母亲的笑容只是为了维持这个家…… “菜已经凉了。”孙蓓蓓说了一句,结束了这个令她窒息的话题。 这回卡罗不再表示什么,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卤豆腐,送进嘴里。瞬间,数种中药食材的香味窜上鼻腔,他有些讶异。“这卤汁的材料你去哪买的?” 她眉一挑,理所当然,“中国城里几乎什么都买得到呀。” 卡罗歪了下头,一副开了眼界的表情,然而这表情看在孙蓓蓓的眼里,却仿佛好像看见了自己的生路。 “怎么样?好吃鸣?今天的菜应该让你满意了吧?” 他没答腔,冲着她笑了一笑,而后又夹了一块旁边的那盘糖醋鱼。 这画面简直让孙宿语都要哭了——他居然不是吃了一口就把筷子放下! 但,显然她是高兴得太早。 “鱼肉完全没入味。”语毕,他放下了筷子。 她傻眼。没想到她居然在三秒之内,就从天堂入口掉回了地狱。 “鱼、鱼肉没入味?什么跟什么?” “去吧。你知道该怎么做。” 哇咧……她翻了个白眼,直接起身走出大门,反正本来就没什么期待,收到命令的时候也就没什么挣扎。 门口的刀疤大叔,这两天下来已经从跟在她后面督促的恶煞,变成了并肩陪她一起跑的伙伴。 说到这刀疤大叔,他虽然挺着啤酒肚,但老实说,她不得不佩服他的体力,跑完了六公里,他仍是一尾活龙,像个没事般的人一样。 “欸,大叔,” “叫我吉里安诺。怎么?” “哦,好吧,吉里安诺,”虽然体育老师上课说过,跑步不要聊天,但她就是不吐不快。 “嗯?” “卡罗其实不喜欢台菜吧?” 吉里安诺侧头想了几秒,才道:“卡罗每个礼拜几乎都会上刘记一、两次,这样应该算是喜欢吧?” “那他为什么完全不吃我煮的菜?我煮的菜真的那么糟糕吗?” 就算对方不是自己心爱的人,但是被这样拒绝久了还是难免觉得受伤,“还是说,他其实是为了报复我之前对他太无礼,所以只是存心想整我?” 吉里安诺却笑了,像是在笑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那样。 “……笑啥?!”她睨了他一眼。 “小妞,卡罗的头脑很好,他是家族里的consulente,老大做什么事情都要找他商量,没有人比他更聪明了,他不会为了整人而整人,我相信他做事自有他的想法。” 听了他的话,她哈哈两声,“哦?是这样吗?叫我天天跑中央公园能有什么想法?锻链我的体力,才能烧更大锅的菜?” 说到这,她突然想到,“对了,你刚才说他是什么?cons……con什么?” “consulente,那是义大利文。” “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顾问的意思,在家族里是很了不起的角色,不管是事业上的决策、法律上的困难、对外杂七杂八的协调,几乎都是卡罗在处理。” “哦,我懂了。” 就是军师兼公关的意思。 这一夜,她才知道,在刀疤大叔的眼中,卡罗说的话就像圣旨,难怪那天他死也不敢放水。 偏远郊区的餐馆内,女侍已经开始着手做着打烊的杂活,角落那桌客人却似乎还不打算走。 两个男人面对面而坐。 一端,是名金发蓝眼的白人男子,穿得西装笔挺,与这间餐馆的调性完全不搭轧。 另一端,是卡罗,他穿得轻松休闲,寻常的毛衣、长裤、夹克,与平时的风格大相迳庭。 他们点了两杯啤酒、几盘小菜,却连一口也没吃上。 两人互相凝视了半晌,卡罗不耐烦地抬手看了手表一眼,道:“快说吧,这时间我根本不该出来。” 白人男子深呼吸了一回,然后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了一张照片,压在指尖底下、缓缓推到卡罗面前。 “这个女人是谁?” 那是孙蓓蓓的照片,很明显是被人偷拍。 卡罗沉默了几秒,道:“只是在中国城里认识的大学生而已。” “我们查到的可能不是这么单纯。” “什么意思?” “她的人生太干净了。” “说清楚。” 这时,白人男子又从纸袋中抽出了一张a4资料,递到卡罗面前,“她二十一岁,在家乡没有父母、没有任何亲戚;目前领取全额奖学金,在学校里唯一比较亲近的的朋友下落不明。如何?这样的背景是不是很熟悉?” 卡罗睇了对方一眼,“你在暗示什么?” “那是卧底人员最喜欢捏造的身世脚本。” 听了,卡罗嗤笑出声。“拜托,她才几岁,卧底?”简直荒谬。 而且他可没见过那么弱鸡的特务人员,才跑个六公里就唉唉叫。 “客观一点,身世可以造假,年龄当然也可以捏造;更何况,就算她真的只有二十一岁又怎样,你不是不知道中国军方可以做到什么程度,他们甚至曾经把小孩当成剌客来教。” “她不是中国人,她是台湾来的。” “你怎么能确定?” 听了这句质疑,他哑口无言。 是啊,他怎么能确定?单凭几道台菜?这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可笑。“记住你自己的身分,你不该随便让人进出你的住处,搞不好她已经在你的床底下装了窃听器,甚至——” 卡罗突然打断了男子的话,“所以你的意思是,怀疑她是军方的卧底?” 男子愣了愣,才摇摇头,道:“只是怀疑而已,目前只能确定她不是我们这边的人。初步猜测,应该是军方派来调查半年前那批军火走私。” 卡罗露出了“你疯了”的表情。 这点似乎早在男子的预料之内,他笑了一笑,“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咱们可以来打赌,你绝对找不到她那位“下落不明”的闺房密友。在我看来,那根本只是为了要接近你所安排出来的一场戏而已。” 卡罗不再说话,陷入了某种程度的沉思。 直到他听见女侍者的脚步声从背后缓缓靠近,他才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将孙搭蓓的照片与资料全都收进纸袋里。 “店里要打烊了,你们打算坐到天亮吗?”女侍者的脸很臭。 “我们这就离开。”说完,卡罗拿出皮夹,从中抽了一张百元钞票递上,“不用找了。” 女侍这会儿脸色才稍微顺眼了些。 卡罗并没有向男子道别,他迳自离开了餐馆,开了四十分钟的车才又回到了曼哈顿。 第4章(1) 那会是真的吗?一切都只是卧底的戏码? 这件事情困扰了卡罗一整天。 他其实不太相信白人男子的说法,甚至嗤之以鼻,然而可悲的是,他竟无法完全推翻对方的猜测。 于是他决定从最单纯的地方开始下手——麦可.豪登。 所以,一大清早,麦可.豪登的家门就被几名壮汉给端开。他昨夜喝多了,还在睡梦中,被这一声巨响给吓得摔下床。 “搞什么飞……” 抬头,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竟然是鼎鼎大名的卡罗.曼契尼,他吓得膀胱一松,差点尿在裤子上。 “卡、卡卡卡卡罗?”他心脏狂跳、严重结巴,心想该不会是为了那批被抢的毒品而来的吧? 惨了,他听过这个男人的传闻,这下子绝对不是被殴被端就可以挨过…… “起来。”卡罗冷冷发号司令。 “唔……是、是!” 麦可.豪登如梦方醒,赶紧从地上撑起身子,他甚至感觉得到自己的双腿正在严重发抖。 然后卡罗指了指他的床。 “坐吧,我有一点事情要问你。”语毕,他随手将一旁的椅子拖了过来,自个儿也一同坐下。 麦可.豪登心脏都打颤了。 因为卡罗戴着手套,妈的!他居然戴着手套,这情况若不是要杀他灭口,便是要对他进行一番严刑拷打。 “大哥,你误会了,你一定要听我说,”麦可.豪登几乎就要跪下来,“那批货我真的没有私吞,你看看我,我整个人就是一副俗辣样,怎么敢私吞你的货——” “闭嘴。” 卡罗吁了一口气。 他终于知道那小妞的指关节是因为谁而受伤了。不过,他不怪她,连他自己都很想亲手痛殴这个痞男了。 不过,活动筋骨不是他今天来的目的。 “你认识这个人吗?!”说完,他从口袋抽出了一张照片,递到麦可的面前。那是苏丽珣。 “呃……认识。” “你对她有多了解?” 麦可.豪登歪着头,答得战战兢兢,“嗯……大概……比普通再多一点点吧……” 然后卡罗将照片收回了口袋里。 “现在,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他加重了语气,“如果让我发现有任何一句造假,那你就等着吃子弹,懂吗?” 麦可.豪登吞咽了下口水,没命地点头。“懂、懂……” 在外面奔波了一整天,卡罗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是晚间八点多了。 一进家门,他立刻注意到有个女人睡倒在沙发上。 虽然她的衣装有些凌乱不整,但由于睡姿实在不怎么优雅,因此,那画面一点儿也不养眼。 不过,竟勾起了他一抹微笑。 “抱歉,小姐她好像很累,所以我就没叫醒她。”马西莫在一旁解释。“没关系,就让她睡吧。” 语毕,他月兑下大衣,交给了马西莫,然后他轻声走到沙发旁,在她的小腿边的位子坐下。 他细细地端详着她的睡脸。 她睡得很沉、睡到嘴巴都开了,甚至发出细细小小的鼾声。说她是卧底?这卧底未免也过得太放松了点。 白天他从麦可.豪登那边问到了不少东西。 在他听来,那个叫苏丽珣的女孩一点儿异常也没有,就只是个一般的大学生,喜欢逛街购物、喜欢跑趴,大学生会干的蠢事她一件也没少过。 但是孙蓓蓓不太一样,她不是泡在图书馆里读书,就是在附近的一家餐厅里打工,生活一整个很无趣。听说她是为了全额奖学金才会这么拚命,如果没了奖学金,她大概也没那种财力可以完成学业。 于是他又派人到学校里的图书馆去求证,馆员证实了这件事,“那个亚洲人真的很夸张,她几乎没课的时候就会来,有时候一待就是半天,简直没有个人休闲可言。难道亚洲人都是这样?” 餐厅方面,店长也证明了他确实有雇用孙蓓蓓。不过,上星期她请了长假,说是要回台湾,但是请假期限己过,她却再也没有出现。 以上,一切都很完美,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但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当证据越是接近完美的时候,就越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突然,手机铃音响起,划破了原本宁静的空间。 他愣了一下,不是他的手机在响——是她的。 孙蓓蓓倏地弹了起来,先是被身旁的卡罗吓到,而后她甩用头,全身上下都模过一回了,才终于在牛仔裤后方的口袋里找到了手机。 “喂?”她接起。 卡罗仅在一旁聆听着她单方面的对话。 “啊、是,苏妈妈。” 她说的是中文。 “可以、可以,没问题的,我现在可以讲话……”说到这里,她向卡罗比划了一些手势,大概是示意她想到阳台讲电话。 他做了一个“请便”的动作。 然后他看她打开阳台的玻璃门,走到了阳台上,却忘了将身后的门给带上。“那是因为她手机弄坏了,送修了好几天都还修不好。” “好的,我知道,我会告诉她,” “唔……过几天吧,等手机回来了我再叫她打电话回家。” 他可以清楚听见她在说些什么。 事实上,他听得懂中文,只是无法开口说得流利,大部分的人都以为他只精通英、义两种语言而已。 没一下子,她挂断电话。 她没立刻进门,只是背对着室内,面对纽约市的夜景,伫立不动。好半晌后,她突然跪坐了下来,在冷硬的地板上无声抽泣。 她崩溃了。 在听见苏妈妈的声音之后,她终于再也无法独自一个人扛下更多,她怎么能若无其事地在电话里跟对方打哈哈、谎称一切安好? 刹那间,卡罗明白了。 她会累瘫在沙发上,不是因为每天被他叫去跑六公里,而是因为她每天晚上都睡不好。或许,她梦见了挚友平安归来,也或许她梦见了挚友惨遭杀害,但不论是哪一种,对她而言都是精神上的凌迟。 他静静地走到了她身旁蹲下,看着她满脸泪湿、看着她那仿佛末日降临的眼神。 此时,他的心里有个声音——她怎么可能会是卧底? 她只是一个疯狂祈求挚友能够平安的女孩而已。没有心机,没有把戏,她要的东西自始至终就只有那一项。 他忍不住伸手替她拭了眼泪。 “再给我两天。”他说,“再给我两天,我一定把她找出来。” 她抬头,抹去模糊视线的泪。 “……真的?这是承诺吗?” “对,是承诺。” “那万一她……万一她已经……”她说不出那个令她心碎的字眼。 卡罗知道她想说什么。 “那我也会把尸体带回来给你。”他轻抚着她的脸颊,凝视着那双布满水气的眼,“然后我会把伤害她的人给带回来,绑在你面前,随便你高兴怎么处置。” 她应该要给他一抹微笑才对,无奈鼻一酸,嘴角下垂,她又哭了出声。 “为什么你不安慰我?”她忍不住出拳槌打他的胸膛,“为什么你不说她会没事、她会平安回来?为什么你要说什么尸体!” 他不觉得痛,却担心她的手疼。 “别这样,”他握住了她小小的拳头,“你手上的伤还没好。” “我的伤?这点小伤?”她哭着笑了,笑了又哭,“这个跟丽珣的遭遇比起来,简直像是被蚊子咬!” 卡罗叹了口气,干脆伸手揽着她的后脑,将她压进怀里。 撞入他怀里的那一瞬间,她错愕了,骤然泪止。 相较于室外的低温,他的怀抱是如此温暖。 她本以为这个男人从头到脚都是冰的、不是吗?他的眼神淡漠、表情冷峻、嘴巴苛薄、内心无情、作风残忍…… 但,为什么他的掌心、他的怀抱,竟反而暖得让她软弱? 她咬着下唇,眼眶一热,在他的怀里再次哭了出声。 大概是她哭得太凄惨,所以卡罗赦免了她那几乎是每日固定六公里的体罚——哦,是的,那绝对是体罚。 不过,也别高兴太早,因为特惠待遇只有今天。 擦干眼泪之后,卡罗破天荒说要送她一程,她一开始以为只是指派司机或是什么的……总之,她没料到会是他亲自开车送她回去。 卡罗的车是一辆白色宝马。 她一直以为黑帮的座车都是黑色,而且会有专属司机。 “平常是有司机没错,但不是每次出门都需要司机。”他说。 后来她才知道,为了不被锁定,他一共拥有五辆车,平时若是自己出门的时候就会交错着开。 第4章(2) 上了车,密闭空间的独处让她变得有些紧张、神经质。 坐在副驾驶座上,她死瞪着窗外,从玻璃的倒影里,她看见了自己那双红肿的眼。 老天,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可怕,眼睛本来就已经不大了,现在一哭,肿得像核桃,她真怀疑有人还找得到她的眼珠子吗? 车内很安静,也很尴尬。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在男人的怀里哭成一坨烂泥,而且对象居然还是个……听说不怎么善良的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失控,总之,现在激/情退去了,羞愧的情绪便接踵而来。 这就是为什么她不搞一夜。 因为她最不擅长处理尴尬的气氛了,她一定会是那个在对方睁眼之前就率先下床落跑的大烂咖。 有时候她真的很佩服校内那些睡来睡去的男男女女。 难道他们见面的时候都不会觉得诡异吗? “要绕去买点什么吗?” 突然,卡罗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欸?”她回过神来,不太了解对方的用意,“买、买东西?我需要买什么吗?” 他看了看她,笑了。 “你还没吃晚餐吧?” “啊、没关系,冰箱里还有冷冻义大利面,我吃那个就行了。” 他皱了眉头。 “你确定?我可以载你去任何一间餐听。” “真的?”她挑了挑眉毛,“就算在佛罗里达的也行?” 他带着笑意地瞟了她一眼。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直接伸出手指,在gps面板上开始键入了flori…… “喂、我开玩笑的!”她赶紧拉住了他的手,制止他,“你打算从曼哈顿开车开到佛州?你发疯了吗?” “为何不可?一路上有很多不错的景点。” “你真是神经病!”她啐了声,放开他的手臂,别过头去不搭理他,“而且,你有你的工作,我有我的课。” 这句话本该微不足道。 但很奇妙的是,由她说出口,竟能轻易刺痛了他的神经,在那千分之一秒的瞬间,他的脑袋浮现了一个画面。 她和他坐在这辆车上,笑着唱歌、笑着打闹,后座摆着两个人的行李箱,然后两个人就这么开着车,从纽约奔向佛罗里达,一路上看着铁灰色的天空渐渐变成了万里蔚蓝。 可惜,那只是千分之一秒的瞬间。 画面里的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即使他也曾经活得单纯、活得自由…… “那个……我有一个疑问。” “嗯?”他淡应了声。“你是不是很喜欢台菜?” 他看了她一眼,“大概吧。” “只是大概?”她终于转过头来睇着他,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你每天指定要吃台菜,居然只是大概喜欢它?” “总会有吃腻的时候。” “哦,对,我怎么会忘了呢?”她击掌,发出了嘲讽般的笑声,“你每天都只吃一口,要吃到腻恐怕还要三年吧。” 她的话逗得他大笑。 那样的光景却让她看傻了眼。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露齿而笑,大部分的时候,他都是冷着一张脸,顶多微扬唇角…… 突然意识到自己发呆了,她回过神来,赶紧用甩头,制止自己表现得像是垂涎男色的“饿女”。 “咳、咳……”她心虚地清清嗓子,别过头,视线落在前方的路况,“你第一次吃到台菜是什么时候?” 然后她开始无意义地捏着自己的手指。 卡罗安静了一会儿。“可能是三岁吧。” 她顿住,手上的动作停下。 “……三、三岁?!”她倏地转过头来,瞠目结舌地望着对方,“是二十三岁还是三岁?” “三岁。”他用了一种非常肯定的语气,“我是在台湾出生的。” 啊? 她朱唇微启,呆若木鸡,她再怎么想也料不到是这个答案,“等、等一下,你为什么会在台湾出生?” 瞬间,某个曾经存在于她脑海中的疑问,这时候浮了出来。 她记得,初次在刘记餐馆见到他的时候,当下她就觉得这男人的脸上有一种东方人的细致之美…… “啊!”她恍然大悟,“你爸妈有一方是台湾人?!” 他微笑,点了点头。 “是,我母亲是台湾人。”他慷慨给了更精确的答案,“不过我没住在那多久就是了。” 说也奇怪,这件事情他从来没对家族里的任何人提过,也没有提起的欲/望。对黑手党而言,仿佛只需要交代“我父亲是义大利人”就已经足够了。 但是这个女人给了他一种很奇特的亲切感。 不单单因为她是台湾人。 若要仔细思考的话,他在刘记餐馆门口撞见她拿着手机、拚命忍泪的时候,似乎就已经被她给吸引了。 那天刘记餐馆客满,他不是非要用餐不可,只是瞥见她神情冷然、眉宇之间藏不住落寞的气息,独自坐在那儿,咬牙切齿面对七菜一汤…… 他断定她大概是被放了鸽子吧。 于是他做了一件他平常绝对不会去做的事情。他走到她的对面,强势地与她并桌——果然,她的个性如他所想,呛辣得很。 “所以你会说中文喽?!” 她的声音突然传入他的耳里。 他回神,看了看她,“中文?不会,我说得不好。但是大部分的中文对话我都能理解。” “那我可以用中文偷骂你?” “你可以试试。”他笑了声。 “笨蛋。”这是中文。 他笑得更大声了,“你是小学生吗?不能骂点比较恶毒的?” “唔……”恶毒? “那我想想……”她还当真歪着头思考了起来。 然而她苦思了两分钟,只想出了“禽兽”两个字。 听了,卡罗枢揠眉尾,不予置评。 “……我就当它是一句赞美吧。” “嗄?” 她可是骂了他禽兽耶!他居然当是赞美?到底是他的中文不好,还是她的口气不够剽悍? 上东区至下城区的车程并不算远,卡罗很快就把她给送到了公寓门口。 虽然她试着阻止,但他坚持熄火下车、目送她上楼。 “你这样不会有危险吗?”她知道他担任家族内的要职,这样的人应该很容易被暗杀吧?至少找麻烦也是少不了的。 “你不需要担心这些,在这,带我还算是可以安全的自由走动。” “嗯?什么意思?”她皱着眉,似懂非懂。 难道他跨过一条街就会被暗杀吗?“算了,你早点休息吧。”他摆摆手,示意要她赶紧上楼。 反正他没必要跟她解释太多行规,事实上,他也不愿意这么做,通常知道的越多,往往麻烦也会随之而来。 她抿据唇,以为他是不想和她多聊了,便识相地挥挥手,道了晚安。 确定她已平安上楼、窗户内的灯光亮起之后,卡罗这才放心地掉头回到自己的座车上。 但,他看见了。 在他坐进驾驶座里的那一刹那,眼角余光瞥见对面停了一辆日系房车,车内坐着两个穿着衬衫的男人。 他一眼就看穿那是被派来跟监的人。 他不动声色,佯装什么也没察觉,就像平常一样,发动引擎,开出了停车格,然后往上东区的方向行驶。 他刻意开得不快也不慢,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调整后视镜的位置,发现那辆日系房车并没有跟上。 所以他不是跟监的目标。 是她。 啧,那几个家伙似乎仍然相信她拥有另一个特殊身分,于是像只鳖似的,咬住就不会松口。 突然,手机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回过神来,拿出手机一看,是包打听的号码。 “喂?” “卡罗,是我。” “找到人了吗?”他直问重点。 “找到了。”对方的语气低沉、不安,“你猜得没错,是我们自己人干的。”听了这话,卡罗暂不作声。 他实在是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盛怒还是庆幸。 “为什么我会不知道这件事?” 包打听则开始说明,据悉是有两个刚入行的小伙子,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可以先偷个几百克的海洛因出去转卖,等拿了钱之后再向别的家族买货回来补足。其实不为别的,只是因为需要现金应急。 至于应什么急,卡罗没有兴趣知道,他只知道,难怪他们要特地找一个冤大头在下城区抛售那批货,虽然可能会被别家族的喽罗找碴,但至少好过于被自家人发现手脚不干净。 “至于是谁抢了那批货,我也找到了几个目击者,”包打听的声音再次从彼端传来,“如果没意外的话,应该是波纳诺家的人。是我们的人先违反了协议,他们似乎很不满。” 卡罗吁了口气。 “废话,换作是我,地盘被人侵犯,我也会去抄他们的货。”但这些眼下都不是最重要的事,“反正不打紧,这件事情算小,明天我会亲自去协调……那个女大生呢?还活着吧?” “是还活着,但……” 包打听的口气听来很不妙。 “别卖关子。” 知道卡罗不悦了,包打听赶紧道:“她被打得还挺惨的,那两个小痞子认为她一定知道麦可把货藏在哪,所以打算用暴力逼她说出来。” 听了他的话,卡罗安静了许久。 他非常了解那两个小痞子是什么心态——那是他俩并肩合作、冒着性命危险偷出来暂时顶用的货,却得到一句“被人抢了”,如果在下次盘点之前,他们无法把足量的货给补回去,那他们也甭想活过这冬天。 于是这股焦虑与恐慌化为一种憎恨,落在那个可怜的女孩身上。 但,他了解并不代表他原谅。 他现在非常确定自己的情绪是偏向盛怒那一方了。 “那现在人呢?” “都还在码头的一座铁皮货仓里,我先向你报告,等你指示。” 卡罗思忖了几秒,才道:“你带着麦可.豪登一起过去,先把那个女大生送到医院去治疗,那两个小痞子就让他们继续留在货仓里,明天我会向boss报告这件事。” “麦可.豪登?”对方似乎不太了解卡罗的意图。 卡罗并没有说出真正的目的。 “那是他女朋友,他一定会希望自己是第一个救她出来的人。”他随口搪塞了一句。 “好,我了解了,我这就去办。” 交代完毕之后,他俩双双收了线,卡罗把电话随手扔到副驾驶座上。 第5章(1) 棒天,孙蓓蓓在学校门口看见了那辆白色宝马,她先是一愣,发现站在车子旁边的人并不是卡罗。 是吉里安诺,刀疤大叔。 她吓得差点把嚼到一半的甜甜圈给直接咽下去,她伸出食指,极具戏剧效果地指着对方—— “哇哒嘿唷啊伊呜豆英依儿?!”她的嘴里全是甜甜圈。 吉里安诺笑了出来,“你先把嘴里的东西吞下再说吧。你这样说话,我要通灵了才能懂。” 她听了,捣住嘴,含糊咀嚼了几下,把东西吞下肚,才道:“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卡罗要我来接你。”吉里安诺为她打开了后座的车门,故意摆了个绅士的动作,“女士,请。” “什么跟什么呀,”她被这滑稽的画面给逗得哈哈大笑,“你脸上的刀疤跟这个动作实在是很不合。” 吉里安诺耸耸肩,不以为意。“先上车吧,卡罗在等你。” 一愣,她眨眨眼。 “等我?” 这可新奇了,过去几天来,她每次前往卡罗的住处,他若不是在外办事,就是锁在书房里办公,直到大约六点多,她煮好了一桌菜之后,他才会现身……只为了吃一口。 然而,今天却已经在家里等她了?她皱起眉头,抬手看了表针一眼。 才三点半。 “他有这么饿吗?” 吉里安诺露出了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应该不是为了食物。” 不为食物,还能为了什么?难道昨天她那一哭,改变了什么吗?不可能吧。她侧头思忖了几秒…… 是丽珣的事?! 她心里突然有谱了,赶紧跳上车,甩上车门,“快,吉里安诺!快点带我过去!” 十五分钟后,孙蓓蓓冲进卡罗的住处。 卡罗已经坐在沙发上,似乎就只等她过来而已。 她气喘吁吁,直勾勾地与他互相凝视了好一阵。她的眼神里,有兴奋,有期待,有害怕。 她缓缓走向沙发,试着从卡罗的神情里读到任何蛛丝马迹,也许是带来好消息的笑意,也或许是藏着坏消息的…… 但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快告诉我她没事。”她激动得连下唇都在颤抖。 他轻叹了一口气,站起身,俯视着她几秒。“原则上是没事——” “哦,谢天谢地!”她直接扑了上去,紧紧抱住了他,“谢谢你、我太感激你了……你要我为你煮几年的晚餐都没关系。” 突来的热情拥抱令他有些错愕。 他苦笑了一下,道:“我话还没说完。” “啊……”她这才赶紧放开了他,“抱歉,一时激动。” 他拿出一张字条,夹在指间,递向前,“她没有生命危险,但还是必须住院治疗个几天。” 她怔怔地接过,字条上写着:lenoxhillhospital. “这是我替她安排的医院。” “丽珣在里面?!”她又开始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是,这间医院离我住的地方比较近,在照料上你如果然要帮忙或是需要人手,你随时可以过来。” “我——”她一时鼻酸眼热,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卡罗,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做的这一切。” 他沉默,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她微笑。 也许过一阵子她就会恨他了。 “我叫吉里安诺陪你走过去吧。”他不着痕迹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掌。 “不用了,很近。”语毕,她转身就要走,脚步却在大门前又停了下来。 她想了想,折回,又给了他一个拥抱。 “卡罗,谢谢你。” “不必谢我。”他受不起,“这只是交易。你别忘了,你必须煮到我吃腻了为止。” 她笑了,食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是是,我怎么敢忘。”说完,她转身离开,这回没再跑回来。 她那句单纯而天真的道谢,像颗晶亮的坠子,掉落在他心里最黑暗的那一片田。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让自己活得像死神,他的世界本是明与暗的高反差、是非分明,他连犹豫都不被允许。 然而现在却有了一些的改变。 在明与暗的交界处,有个小小的东西,正高调地闪烁着它的光芒…… 很突兀,他却不讨厌,可他自己也明白,这东西不会在他身边久留——不论是她的自由意志,还是情势所逼。 当孙蓓蓓看见病床上的苏丽珣时,她忍不住迸出了眼泪。 不是喜极而泣,是心痛至极。 丽珣的身上几乎都是伤痕,那张漂亮的脸蛋被打到连她都快认不出来,左手臂还打了石膏。 她想不透,怎么有男人能够对女人下这般重手? 静静地坐到病床边,她握着苏丽珣的手,望着生命监视仪器发愣。她的脑袋似乎再也不听使唤,不断地冒出极其暴力的想像画面——一拳拳的重击不停地落在好友的脸上。 那令她浑身不适,也令她作呕,但她却无法遏止。 直到凌晨两点,孙蓓蓓还待在医院里,她打定主意非要等到苏丽珣醒来,不然她就算人离开了心也离不开。 期间当然也有护士来告知,因为苏丽珣受了很大的惊吓,所以医生施打了少量镇定剂,恐怕短时间是不会醒来。 但是她只是笑着说谢谢,没有离开的打算。 然后又过了一个小时,她开始有些困倦,但被她紧紧握住的手指却突然抽动了一下。 “……丽珣?”她瞬间清醒,精神全来了。 “嗯……”苏丽珣吃力地睁开那只被打肿的眼睛,视线一时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清楚,“蓓蓓……是你吗?” “对,是我,我在这里。”她更加用力地紧握对方。 “麦可……麦可呢?!” 一听,孙蓓蓓差点没被喉头里的那口血给噎死。套一句武侠小说里的话,这就叫作气血攻心! “丽珣,你是脑袋被打坏了吗?那家伙把你害成这样,你居然还想找他,到底在想什么?” “不是的……”苏丽询显得有些虚弱,声音低微得跟蚊子叫差不多,“蓓……你误会他了……是麦可、是麦可把我救出来的……” 麦可救了她?真是这年度最好笑的笑话。 “不可能,那是你的幻觉。” “不是幻觉、不是……那不是幻觉……我要见麦可、我要见麦可!”苏丽珣顿时激动了起来,仿佛像是施打了肾上腺素那般亢奋。 生命监视仪器也在这个时候发出了尖锐剌耳的警示音。 孙蓓蓓错愕了几秒,连忙回过神来安抚她,“好好好……不是幻觉,你先冷静一点,不然——” “怎么回事?!” 几名医护人员突然冲了进来,不由分说,立刻压制住苏丽珣的四肢,不让她因激动挥舞而伤了自己。 孙蓓蓓吓坏了,杵在一旁动弹不得。 她从来没有见过像这样失控、抓狂的苏丽询,到大,一次都没有。 然后她在混乱当中被一名护士给请出了病房,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里头不断传出苏丽珣声嘶力竭的尖叫,她听得眉头深锁、难过不已,心脏好像被人给狠狠掐住一般。 渐渐的,尖叫与嘶吼和缓了下来,她猜想大概是医护人员使用了镇定剂什么的…… 突然,房门打开了,一名亚裔的男医生走向她。 “你是她的家属?”他问。 “不是,”她摇摇头,“我是她的朋友。” “你知道她现在的状况吗?” 医生的表情有些凝重,那令她产生一种不好的预感,“……有什么是我必须知道的?” 那医生轻吁了口气,才道:“在她被绑匪软禁的这几天,我们怀疑她应该是被恶意施打了毒品,现在已经有很明显的成瘾现象。” 她听了大受打击,说不出话来。 “不过别太担心,我们在治疗外伤的同时,也会尽力帮她戒毒,只是她这几天的情绪会相对不太稳定,也请你在照顾她的时候多留意一些。” “好,我了解了。”她低下头,觉得脑袋简直快要炸开。 医生拍了拍她的肩,轻扬唇笑,“那就这样,你可以进去看她。有什么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不必客气,请立刻向护理站的人员提出。” 说完,他转身走远了。 她怔怔地回到病房里,苏丽珣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似乎再次进入梦乡。她走到床边,伸出手去模了模苏丽珣的额头。 “你这样叫我怎么对你爸妈交代呢?”她低声呢喃着。 棒天,孙蓓宿照惯例,还是为卡罗煮了一桌台菜晚餐,不过她并没有待在那儿等他回来,而是请马西莫转告卡罗,说她必须去医院照顾苏丽珣。 抵达病房的时候,苏丽珣似乎已经醒来很久了。 她下床站在窗边,安安静静地望着窗外,情绪似乎已经平复不少。“丽珣?” 听见呼唤,苏丽珣回过头来,扬起一抹开心的笑容。 “蓓蓓,你来啦,我等了你一整天了!” 她的笑容让孙蓓蓓的心中仿佛卸下了一颗巨石。 “唉唷,我也是尽快赶来了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某些教授很机车。” 她陪着笑,说着谎,她明明就是从卡罗那儿赶来的。 然后她拎起手上的一只纸袋子,举得高高的,像是在炫耀着什么战利品,“快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来?” “香蕉磅蛋糕!” “bingo!” “我就知道,我最爱你了!”苏赍珣夸张地扑上来抱住孙蓓蓓,随后她又想想,“唔,不对,我可以吃这个吗?” “放心,我问过护士了,她说没问题。” “哦!babe蓓蓓,我真爱你。”苏丽珣故作一副心醉的模样。 接着她迫不及待拿出蛋糕,大啖了起来,一面还含糊抱怨,“还好你买蛋糕来解救我,不然我都快被这里的食物给搞疯了。” 孙蓓蓓笑了出来。 “真有这么难吃吗?这家医院已经算是设备很不错的了。” “也不能说是难吃……”苏丽珣歪着头,嘶了半天声,“反正就是味道不合我的口味,怎么吃都没有满足感。” 孙蓓蓓不再答腔,安静地看着好友陶醉在香蕉磅蛋糕的世界里。 瞧丽珣此刻这么开心,她还真不知道该不该提起那件事……不知道提了之后,会不会勾起丽珣那段受创的记忆? “对了,”突然,苏丽珣抬起头来,“我爸妈知道这件事了吗?” 一听,孙蓓蓓松了一口气。幸好她自己提起了。 “还不知道,我是打算跟你确认之后再说……上次你妈打来,我骗她说你是手机送修,等修好了就会打电话回家。” “幸好你没讲。”苏丽珣露出了一副死里逃生的模样。 虽然她的确是死里逃生。 “那你打算怎么做?”孙蓓蓓问,“打电话回家,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丽珣先是沉默了好久,才点点头。 “也只能这样。不然,他们要是知道我发生了这种事,不把我召回去才怪,以后我大概死也别想来纽约了。” 孙蓓蓓只是笑了一笑,没说什么。 但她心里想说的是——如果你再继续和麦可那个痞子厮混,我还宁愿你被你爸妈召回台湾。 第5章(2) “那个,昨天……你说救你的人是麦可,那是怎么回事?” “嗯?”苏丽珣看了她一眼,“就是那么一回事,我那时候昏沉沉的,然后就看见一群人冲了进来,先是把那几个绑架我的男人打了一顿,之后又帮我松绑……喔,对了,麦可是第一个冲进门的。” 说完,苏丽珣露出一抹甜蜜蜜的微笑,又接着道:“你知道吗?他真的对我很好,虽然说这件事情是因他而起,但他也很努力想要弥补过错。你看看,他还特地帮我安排这间高级单人房,就为了让我住得舒服——” “等等,”孙蓓蓓听不下去了,“你说是麦可安排这一间病房给你的?” “是呀,怎么了?” “不可能。”她斩钉截铁的说。 “我知道你不相信,但他是真的……” “丽珣,你别再这么死心塌地了,我求求你。”她真想一棒打醒眼前这个女人,“好吧,说了也不怕你伤心。你被软禁的这几天,我亲眼看见他在路上跟别的女人亲热,你说他会冒险去救你、会为了你砸钱订下这间病房?你干脆叫我相信地球是扁的好了,因为那还比较容易一点。” “蓓蓓……”苏丽珣的眼里难掩受伤,“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那是我亲眼看到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低下头,始终不曾提起自己与卡罗之间的协议。 一开始决定放在心里不提,单纯只是因为不想让丽询产生多余的担忧,但从此刻的状况看来,丽珣的担忧似乎已经变成了小事一桩。 “不然你是什么意思?”苏丽珣的口气开始变得不悦,甚至夹带着攻击性,“你摆明就是不相信我,不是吗?还是你认为我嗑药嗑茫了,连自己看到什么都不记得?” “你想知道真相?”孙蓓蓓也不甘示弱,“好,我告诉你真相。” 她不甘心自己的牺牲、卡罗的帮忙,最后全都变成了麦可的功劳。事情怎么可以变成这样? “你自己想想看,到底是谁救了你?自从你被掳走之后,我千方百计找到了一个黑手党的高层,我付出了时间和自由来换取他的帮助,好让你可以平安归来。但,那时候的麦可在哪里?他在路边跟辣妹调情!” 她的话让苏丽珣听得直发愣。 “可是……可是我真的看见麦可冲进货仓,他还亲手替我松绑……” “够了,我听够了。” 孙蓓蓓再也无法消化任何一句褒扬麦可.豪登的言论。她起身,当场决定走人,“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我再也不想过问,再见。” “蓓蓓,你别这样……蓓蓓!” 她没理会好友的呼唤,甩了门就走,巨大的碰撞声还惹来医护人员的注目。气呼呼地离开了医院,孙蓓蓓在公园大道上走了很久、很久,直到她稍稍冷静 下来,她才觉得事情真的很不对劲。 的确,为了麦可的事,丽珣偶尔会避重就轻,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但她从来没有撒过谎,把黑说成白。 那么是卡罗在糊弄她吗?这似乎也不太可能…… 想到这里,她抬手看了腕表一眼,八点多,卡罗应该在家了。她决定过去找他问个明白。 “卡罗回来了吗?!” 门口依然是吉里安诺和另一名大叔站岗。 另一名大叔是个性格的光头佬,名叫法比欧,孙宿语从来没听过他开口说话。直到,有一天吉里安诺陪她去跑步时跟她说了一些事,她才知道,那位法比欧不是不理她,而是因为他根本无法开口说话。 “他是天生哑巴?!”她当时这么问。 “不是,他的舌头被割掉了。” “割……”她吓得差点当街跌倒。 “他本来差点被杀掉,是卡罗挡了下来,上面的人才没继续追究。” 这也是为什么法比欧后来会自愿无偿地待在卡罗身边,挡刀也好、挡子弹也罢,总之就是彻头彻尾的绝对忠诚。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去医院看你朋友?”坐在门口处的吉里安诺看见孙蓓宿,露出了有些讶异的神情。 “我有点事情想问问卡罗,他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现在应该正在……吃饭。”对方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困窘。 听到此话,她一愣。 “吃饭?”是吃她做的菜吗?这怎么可能。 “呃,也有可能在冲澡……” 她不耐烦地吁了一口气,“管他在干什么,反正他在家就好了,我只是要问他几句话而已,不会打扰太久。” 说完,她睇着吉里安诺,很明显的就是要他开门,拗不过她,吉里安诺只好拿出钥匙,开了门锁。 那反常的举止与神情令她一阵莫名。 “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她一边咕哝着,一手则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门板,“怪里怪气的,是吃错药了吗?” 她本来还以为进了屋之后会撞见什么不该见的画面。 例如像是什么你所没见过的卡罗.曼契尼。 不过,客厅却空荡荡,不但卡罗不在那儿,连马西莫也不见人影。她迟疑了下,倏地想起吉里安诺说他正在吃饭。 八成在厨房。 “卡罗?”她走过长廊,往厨房的方向去,“马西莫?” 然后她踏进了厨房隔壁的饭厅,眼前的画面竟让她一时愣在那儿,忘了前一秒自己还在想像着各种不堪入目的画面——她看见马西莫正在收拾餐桌上的空盘子。 ……空盘子? “这是怎么回事?那些菜……”她皱着眉,看着那桌所剩无几的饭菜,脑中顿时转不过来。 “小姐?你怎么会——” 像是被她吓了一跳,马西莫的身子明显颤了一下,表情像是做了坏事被逮个正着一样。 “啊、这个呀……不好意思,因为先生没什么胃口,我就自己把你煮的菜吃掉了,哈哈哈……”马西莫抓抓头,尴尬地傻笑。 那表情实在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你才不会做那种事。” 的确,他不会做出那种失职的举动,但他也不擅长说话,马西莫抿抿唇,双手一摊,没辙了。 好一会儿,孙蓓蓓自己理出了答案。 “……是卡罗?”那个一口先生?这猜测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然而马西莫却点了头。 “是的,是先生吃掉的。” 居然真的是他!她倒抽了口气,不敢相信对方的话。 “他是突然佛心来着还是怎样……” 饼去这一个礼拜,他每天都只赏她一口的面子,今天却突然扫掉她半桌的菜,若他不是真的饿坏了,就是终于良心发现,知道食物不能浪费。 “其实——”这时,马西莫开了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她回神。 “其实从第二天开始,你煮的菜先生都有吃,就算当天晚上吃不完,也会留着当作隔天的早餐。” 这话太吓人,她张着嘴、呆在那儿,不知所措。 从第二天开始?那不就是马西莫告诉她,卡罗不允许其他人分食起? 她顿时想起了自己对他说过的话—— 你每天都只吃一口,要吃到腻恐怕还要三年吧? 原来,岂止是每天一口。 原来,她自以为付诸流水的心血,事实上他连一分一毫也不曾糟蹋过,他只是……没让她知道而已。 其实她应该要生气的,毕竟平白无故跑了那么多天的六公里,她明明早就已经达到了他的标准,不是吗? 但是,好奇妙,她一点儿也不生气,甚至有点……窝心。 窝心?!有没有搞错,她是被虐狂吗?她可是被耍了好几天呐!为什么还会产生如此莫名的情绪? 这问题暂时是没有解答了,她只知道自己不能留在这里思考,她需要独处、她需要空间、她需要氧气…… “小姐?” 见她像尊木雕一样杵在那儿,马西莫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背,“你还好吧?还有,你不是去探视朋友了吗?怎么又——” 这一拍,让她从纷乱中惊醒。 “不好意思……我有事要先走,明、明天见!”说完,她的反应简直可以用落荒而逃四个字来形容,一溜烟地就不见人影了。 马西莫有些无所适从。 他本来还以为她会很高兴听到这件事……至少也该感到骄傲吧,怎么会像是听见了什么噩耗似的。 “刚才有人来?” 突然一个声音自背后传出。 回头一看,是卡罗,他刚冲完澡,穿着厚棉浴袍,发丝上还悬着水滴。 “呃……是的,刚才孙小姐有来过。” 卡罗微微愣了下。 “她来过?”他以为她会在医院耗上一整晚。 马西莫面有难色地看了看餐桌,道:“先生,真是抱歉……我瞒不住,就全告诉她了。” 他静了几秒,点点头,反正也不是多严重的事。 “所以呢?她特地跑回来,不会只是来说晚安的吧?!”难道连续两天没跑六公里,让她开始浑身不对劲? 马西莫摇了摇头,“她什么都没说,而且……” “而且?” “她看起来好像受了很大的打击。” “打击?什么意思?” “她一听到我说那些菜都是先生吃完的,她就露出了那样子的表情。” 卡罗眉头蹙起,“这反应还真有趣。” 于是他踅身走回卧房里,换了套衣服出来。“先生要出去?” “对。”但他没交代要去哪里。 他开了大门,踏出一步,吉里安诺见他穿着外出服,便问道:“都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办事?” 卡罗没有正面回答。 “你知道那女人去了哪里吗?” 吉里安诺愣了几秒,才道:“唔……她刚才只说她要去跑步冷静一下……” “跑步?”卡罗吃了一惊,“到中央公园?” “肯定是吧。” “你没跟她去?!” “我本来是想陪她一起去,但她……你知道的,她表情不太对劲,不愿意让我跟着。”说完,吉里安诺又问,“怎么?你现在要去找她?” “找得到的话。” “那我跟你……”吉里安诺拿起夹克就要披上。 “不用了。”卡罗拒绝得很干脆。 “可是你一个人安全吗?”他有些担忧。 卡罗笑了出声。“放心吧,我的身手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好,没那么容易死的。除非有人在二十楼高的地方拿狙击枪瞄准我。” 语毕,他拍了下对方的肩膀,这才转身往电梯的方向去。 比起担心自己,他反而还比较担心她。 因为他可没忘记在她公寓楼下所瞥见的可疑人物。 第6章(1) 那画面有点滑稽。 一个亚洲女人背着斜肩包,单手撑在树干上,面红耳赤、气喘如牛,简直像是快死了一样。 拜卡罗所赐,跑完六公里对她来说已经完全不是问题,但她今晚步伐急促、吐息紊乱,跑不到一半的路程就把她给折腾得落魄狼狈。 那,她冷静了吗? 抱歉,完全没有。她进行的运动并没有剌激分泌脑内啡。 她以为自己早就看开了,不在乎亲手做的料理,最后到底是进到某个人的胃,还是全都进了垃圾桶。 事实上,她老早就怀疑卡罗根本不是那么喜欢台菜,他不过是随便找点事情让 她忙,好作为形式上的回报。 所以,她不再介怀他到底是要吃一口还是吃一盘,总之她仍尽心尽力去烧一桌好菜,领不领情则在于他。 然而当她知道他真的吃掉了一盘——不,甚至是一整桌的时候,她竟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那就好像突然发现自己的敌人居然是领养自己十八年的养父一样,令人咋舌、困惑、震撼、惊吓……嗯,好吧,这比喻是夸张了点,但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想着想着,她也没心情跑完全程了,便在附近随便找了一张长椅坐下。这一坐,她终于想起自己居然完全忘了要问丽珣的事。 哦,shit!她拍了下额头。 这下可好了,她要拿什么态度回去质问卡罗这件事?而且,明天呢?明天她要拿什么表情看着卡罗举筷吃下第一口? 她根本无法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卡罗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一盏路灯底下的长椅上。 夜渐深,公园里已经没什么人烟了。放眼望去,整个圆环周遭就只剩她一个女孩子低着头独坐在那里。 她似乎还没发现到他的靠近。 卡罗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未免也太没有忧患意识了吧?他提步,朝着她的方向走,直到剩十步左右的距离,她才终于听见他那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她吓了一跳,赶紧抬起头。 孙蓓蓓本来以为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会是不怀善意的街头混混,或者是浑身臭味、只想讨钱的流浪汉。 总之,她没想过会是这个人。 “卡罗?” 她露出讶异的神色,表情仿佛像是在蜘蛛人的电影里看见了蝙蝠侠。 “有必要用这种表情来迎接我吗?”他笑了。 她这才如梦方醒,敛起她那有些痴愣的模样。她注意到他穿得很不一样——不同于平时的衬衫西装,此刻他穿得轻松休闲,就好像他只是个闲暇之余出来散散步的普通人。 这样的他,无来由地令她目眩神迷。 她被自己的想法给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甩甩头,甩去了杂念,然后她假咳了几声。 “咳……那个……你是自己一个人来?” 他雨手一摊,佯装环视四周,“除非我的人都躲在草丛里,否则的话……是的,我是一个人来。” “这样不是很危险吗?”她皱了眉头。 “到底是你想太多,还是我看起来真的这么弱?”说到这儿,他露出了一丝苦笑,“上次送你回家,你担心我的安危;这次出来找你,你还是担心我的安危。你真以为我只要落单了就会被生吞活剥?” “因为吉里安诺说你是很重要的人物,不是吗?”就像有一句话说:擒贼先擒王,真要做的话当然是从主事的人开始动手。 她一直都是这么认为。 卡罗听了,挂着浅浅的微笑,静静地望着前方的某个点,仿佛像是在斟酌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好一会儿,他才启口,“第一,我不是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第二,正因为我的地位重要,对方在下手之前反而会考虑再三。” “因为你身边的保镖多?” “不是。”他淡应了声。 因为杀了他就等于向整个家族下了战帖,这么一来,双方必定会杀到两败俱伤,反而便宜了其他的黑手党和帮派。 所以,除非有什么非报不可的深仇大恨,或是太过庞大谈不拢的利益纠葛,否则通常不会有人这么做。 不过,这些他并不打算向她仔细说明。 他不排斥她的亲近,但他不希望是透过黑手党的文化。 迟迟等不到他的下文,孙蓓蓓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然是因为什么?” “这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太多。”他说得很白,“你和我的交集,就是每天一顿晚餐,其他的事情你别涉入。” 一句话,切割得干干净净。言下之意,她只是他的煮饭婆? 孙蓓蓓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冷漠无情的话,好似那天晚上在阳台拥抱她的那个灵魂,此刻已经不在他的体内。 难怪,他即使吃了她的料理也不愿让她得意;即使救了丽珣也不让她知道整个过程的细节;即使两人相识已经这么多天,他仍是从未问过她的名…… 是,没错,他从没问过她的名字。 “原来如此,原来对你而言我只是个煮饭的佣人,”她嗤笑了声,离开了长椅,“不过,你放心好了,这是我欠你的,不管你再怎么自大、浑蛋,我还是会依约煮到你吃腻了为止。” 语毕,她掉头转身就想走。 他却迅速伸出手,紧紧扣住她纤细的手腕。 被拽了回来,她有些恼怒,回头狠瞪着他,“现在是怎样?因为我今天没跑完半圈,所以大爷您不满意吗?” “坐下。”他直接命令她。 “你——”胸口一把火燃起,她不懂,这男人到底有多沙文? “凭什么?你刚也说了,我跟你的交集就只有每天的晚餐,除非你要我继续跑完你所谓的惩罚,不然我不是你的手下,你没权力这样命令我。” 他抬头,望入她的眼,“你要离开,可以,带着我一起。” “蛤?” 她彻底傻了,这男人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有什么毛病?一下跟我撇清关系,一下又叫我要带着你走?” “……所以我才叫你坐下。”他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 这时,孙蓓蓓才发现他的模样有些反常。她想了想,姑且坐回了长椅上。 她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只坐三分之一的椅子,一人就是一副随时可以起身落跑的姿势。 “然后呢?叫我坐下,现在要干么?” “用你的余光就好,不要转头,就算要转头,也只能面向我。”他说。 “啊?”她觉得自己迷惑了,“你在跟我说话吗?” “你的右前方,大概五、六百公尺外,有个男人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拿着一杯饮料。” 她怔忡了下,依他的话照办,她的确是瞥见了一个男人站在那儿。 “然后呢?”她不解。 “送你回家的那天,我看过这个男人出现在你公寓楼下。” 她胸口震颤了一下,“等等,你在暗示我被人跟踪?” “暗示?”他冷笑了声,“我已经明白告诉你了。” 她深感讶异,没想过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甚至试图说服自己,那只是卡罗的神经质。 “会不会是你想太多?搞不好他只是恰巧住在我家附近,然后碰巧来这里散步……” “你真乐观。”说完,他站了起来,一把牵住她的手,回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 “喂、你做什——”毫无预警就被他给牵着手,她错愕了,“你要把我拉到哪里去?” “证明给你看。” “啊?!” 他牵着她走了约莫四百公尺,然后猛一个转身,突然抱住她。 她吓了一大跳,僵在他怀里,整个人动弹不得。 “……卡罗?” 他俯首,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处,看似缠绵柔情,可他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那家伙跟上来了,就在你背后不远的地方。” 她耳根倏地发烫,原来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只是为了证明他的猜测。 “你……”她推开了他,“好啦,我知道了,我相信你就是。但你要我怎么办?报警抓他吗?” “报警?”他愣了下,笑出声,“拜托不要。” “怎么?你怕警察?” “当然不是。”随后,他搭着她的肩,转身跨出步伐继续走,“因为那个人应该是联邦探员。” 闻言,她立刻停下了脚步,瞠大眼睛望着他。 “什么?!” 然后是她高分贝的惊呼。 这一夜,卡罗仍是亲自开车送她回家。 一路上她不发一语,似乎还在震惊当中——这是当然的,她这辈子作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成为fbi的跟监对象。 后来,卡罗又从她的住处搜出了三个监听器。一个在茶几底下,一个在电话机身里,一个则是在浴室的梳妆镜后方。 他全都销毁了。 她目瞪口呆、头皮发麻,而他居然可以从容自在地说:“这些人安装监听器的方法真是一点进步也没有。” 孙蓓蓓怔愣了一阵,才猛然回过神来。 “慢着,你不是应该解释一下吗?为什么我会被联邦探员跟踪?这……这跟丽珣被绑架的事情有关?还是跟你有关?” “我。”他说得武断。 “为什么?” “因为你频繁进出我住的地方。” “就只是因为这样?”这国家还有民主自由吗? “因为你的身分被怀疑了。” 她一顿,莫名不解,“我的身分?什么身分?” “有一些人怀疑你是被派来调查我的卧底,甚至是被派来剌杀我的职业杀手。” 哇咧,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么了不起? 不过,若是换个立场仔细思考,她出现的方式确实不太寻常。对卡罗而言,她只是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而他居然毫无戒心地任她进出他的住所。 “那你呢?” “什么意思?” “难道你从没怀疑过我?” 没想到他竟笑了出来,是开怀大笑的那一种。 “你看过哪个特勤人员或是杀手,跑没几步路就气喘吁吁,像是丢了半条命?” “……”有道理。 接着他拿起电话按了几个号码。 “你打去哪?” “叫外卖。” “啊?” “你还没吃晚餐吧?”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冷静?”她掩面,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笑了一笑,道:“性命要顾,日子也是要过下去。” 这时,电话的另一端似乎接通了,他以义大利语说了几句话,她听不懂,但是大概可以猜到,应该就是一般的点餐互动。 最后,他以英语报了她的住处地址后,挂上话筒。 “十五分钟。”他道。 她颔首,没表示什么,甚至不在乎他点了什么食物。 两个人就这么彼此相视了好一会儿,仿佛再也找不到话题,直到卡罗耸耸肩,开口打破了沉寂。 “你要我先离开吗?” 她摇摇头。开什么玩笑,先是在她的住处搜出了三个监听器,然后要她一个人度过漫长的夜晚,她怎么可能熬得过去。 可转念想想,若要他整夜留在这里也很不恰当…… 第6章(2) 他一笑,似乎读出了她眉宇间的心思。 “你要我留下来?还是要我打通电话找人来门口站岗?” 她想了几秒。 “横竖都是听你的指挥,我没有决定权。” “是吗?”他低下头,考虑了一会儿——事实上也没有考虑太久,然后他抬起头来望向她,“好吧,我晚点会叫吉里安诺过来。” 他的果断令她心头一紧,巨大的失落感几乎溺毙了她。 失落?多么令她难堪的情感。 她几乎就要藏不住脸上的情绪,抿抿唇,深吸了口气,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先冲个澡……” “你去吧。”他摆摆手。 于是她拿了毛巾、几件衣物,仓皇地躲进浴室里。门一锁上,她双脚几乎瘫软,甚至发现自己的手指都在微微轻颤着。 被人跟监的恐惧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竟是察觉自我感情的震撼。 前者,毫无疑虑地,卡罗已经给了她安全感;后者,当她还在疑惑这份感情是什么的时候,他竟毫不犹豫,用话语狠狠打了她的脸。 心有多痛,就有多在乎。 然而让她最痛苦的是——过去一、两年间,她每天都在苦劝丽珣、劝她早点离开那个与黑帮月兑离不了关系的死混混。 但瞧瞧现在的自己,她又清高到哪去?那么,她是否已经懂了丽珣的感受,坦白说,她没有那份勇气去思索答案。 二十分钟后,她踏出了浴室,棉t、短裤,穿得很居家,整个人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清香。 外送的食物已经送来,就摆在茶几上,而卡罗只是坐在那儿,盯着那桌外卖。她有些不自然地走到了沙发另一端,入座,与他相隔了一个成人的距离。 “你……不吃?” “你觉得我还吃得下?”两个小时前,他才吃下她那一桌的台菜料理,真不晓得她是健忘还是装傻。 “那你干么点这么多东西?” “反正你有冰箱、有微波炉,吃不完可以留着下一餐吃。” 她没答话,看了看外卖纸盒里的东西,大致上就是一些义大利菜。事实上,她是有点饿,却没什么胃口。 这真的很诡异。 每天晚上,她会替他料理一整桌她家乡的台菜;此刻,他则买了一整桌他家乡的义大利菜来回敬她。 这是故意的吗?还是……“你的眼睛有点红。”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她怔忡了下,几乎是三秒之后才反应过来。 “啊……”她揉了揉眼睛,“刚才洗发精流了进去,所以……” “哦。”他点点头,不予置评。当他是三岁小孩吗?不过,他也没兴趣点破,倒是有件事情令他好奇。 于是他先替她打开了一盒外卖,递给她,接着开口。 “所以,你又折回去找我,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吧?!” 她接过那只纸盒,里头是一片西西里香料干煎鱼排,她只是捧着,盯了很久、很久。 半晌,她总算开口道:“我今天有去探视我朋友。” “我知道。” “不过她很坚持,救她的人是麦可。” “哦,这件事啊。”他似乎一点也不觉得那有什么问题,“我不意外,那是我安排的。” 她一惊,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他沉默了一会儿,淡淡的说:“我认为在那种状况下,若是有个熟面孔在身边,在精神上会对她比较有帮助。” 当然,这只是说法上的不同,事实上他另有目的。 “你可以让我去。” “不行,太危险了。”他不想让她的脸孔曝光。 “那为什么非得是麦可?我拚了命想把他从丽珣的身上拔开,你却又把那浑蛋送回她的身边……” 卡罗吁了口气。 有那么一瞬间,他不想对她说谎,但在下一秒他便制止了自己。 他明白她有多么重视苏丽珣,正因为如此,她会震怒、也会冲动,整个计划因她而付诸流水的风险将会提高许多。 最后,他干脆直问:“你信任我吗?” 她愣愣的不解其意,“什么意思?” “如果你信任我的话,我可以保证,时机到了我会让麦可.豪登乖乖远离那个女孩,永远不敢再靠近她一步。” “时机?什么时机?” “我没办法告诉你,这关系到家族事业内的机密。” 她哑口无言,她知道机密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只是她也无可遏止地胡思乱想。 “难道……你想利用丽珣去做什么坏事?” 他摇摇头,没答腔。 她知道他不会再透露更多了,纸盒子里的鱼排渐渐冷掉,她仍是一口也不想吃。她凝视着眼前这个对她来说像是活在玻璃瓶内的男人——不,或许被困在瓶内的人根本是她自己。 看得见,模不着,听不到他的声音,只能囫囵读着他的唇。 “卡罗……”她垂下眼睫,抿着唇,有些心酸地说道:“我真的不知道你是哪一种人。有时候你让我觉得你很体贴、很温柔,有时候却又感觉你是如此冷漠、难以靠近……不,我想你根本不愿意让任何人靠近你,对吧?!” 他默不作声。 也许她说对了一半,他的确是不愿意,甚至是有意识地抗拒,但这不能代表他没有任何渴望。 两人似乎是有默契地保持着沉默,谁都不想主动以自己的身躯去撞击这片厚而坚固的冰墙。 突然,手机铃声划破了这阵难熬。 是卡罗的手机。他迅速接听,只见他“嗯”、“好”了几声,前后不过几秒的通话时间,然后他收了线。 “吉里安诺在楼下了。”他起身,离开了沙发。 她仅是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但是转念想想,她还是起身送他到门口。临走前,他情不自禁地伸手轻抚了她的脸颊。 “放心,跟监你的人只是想要情报,不会伤害你的,你不必担心太多。” “……我不是在想那些。” 他轻轻勾了唇角,收回手、道了晚安,随即转身下楼离开。看着他一阶一阶往下走,她犹豫了几秒,忍不住出声叫住他。 “卡罗。” 他停住脚,转身抬头望向她,像是在等候她的下文。 “为什么你从来不问?” “问什么?” “我的名字。”她不自觉地深呼吸了一口气,“你从来没问过我的名字。” 他愣了下,笑了,“你觉得我不知道?” “欸?”她瞠着眼,有些意外。 “孙蓓蓓。”他毫无预警地以中文念出了她的名,“我应该没念错吧,我也知道你的英文名字是penelope.” 原来他的嗓音用来说中文时,竟是如此温醇、和煦……不,甚至可以说是性感、迷人。 她太震惊,以至于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回应。 那痴愣的模样逗笑了卡罗。“你的表情好像我不应该知道你的名字。” 她猛然回神,“因为……你又没问过。” “你不也没问过我?” “那又不一样,你至少算是个名人。” 他听了,自嘲地笑了声,“是啊,如果你指的是恶名昭彰。” 语毕,他摆摆手,这回是真的离开了。 她回到屋内,情不自禁地走到窗边,稍稍拨开窗帘往楼下探看,卡罗已上了车,并把车子开出停车格。 路边就像往常一样,左右两排停放着满满的车辆。 也许吉里安诺就坐在其中一辆车子里,也许那些跟监她的人也是。然而,此刻她脑袋里所想的却不是自身的安危,而是卡罗的一切。 她突然惊觉到一个悲剧般的事实——她在乎卡罗,而且在乎的程度已经远远超出她的想像。 十五分钟后,卡罗将车子开进了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停好车、上了中控锁,他一派从容转身准备走向电梯,却被水泥柱后方横移出来的男人给挡住了去路。 卡罗提高警戒,但在认出对方之后,他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你疯了吗?!” 他眉头蹙起,仿佛像是在厘清这中间的误会,“第一,你难道没想过我可能会直接一枪毙了你?第二,你他妈的脑袋到底在想什么?来这里找我?你想害我吗?” 男人却一副不以为意。 “高层很关心你跟那个亚洲女人是怎么回事。”说完,他从怀里模出一包烟,抽了根点燃。 “她只是一般老百姓,你们别白费力气了。” “你确定?” 吞吐一回白雾,男人从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白色粉末,递到卡罗面前,扬眉笑道:“这是我和乔许从那女人的租屋处搜出来的。” 那是海洛因,目测大约一、两百克,但卡罗的脸上却毫无讶异之情。 男人困惑了。“你看起来好像一点儿也不意外。” 卡罗吁了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不可计量的无奈感,“拜托,算我求你,把东西放回原位,你们这样搞是在破坏我布下的线。” “线?”男人皱了眉头。 “你搜出毒品的地方,充其量只是个“渡口”,我预计会有五、六十个像这种单纯、没有前科、干净得跟白纸一样的渡口出现。” “等等,你到底在说什——” 卡罗却没时间让对方好好把话问清楚。 因为他看见电梯的灯号在跳动。 “莫瑞斯,你该走了。”他打断了对方的话,“我的车子有安装定位倒数,入库之后如果太久没上楼,就会有人下来查看。” 听了这话,对方迟疑了几秒,最后还是听话的把烟扔了,并将东西收回口袋,转身没入了昏暗的停车场里。 丙然不出半分钟,电梯叮的一声,不锈钢门开启,电梯内站的是那位再熟悉不过的光头保镖法比欧。 卡罗对他微笑、点头,然后踏进电梯,像是什么事也没有。 法比欧没有舌头、不会说话,但他嗅到卡罗身上带着一丝纸烟的味道。只要稍微熟识卡罗的人都知道,他不抽烟,只抽雪茄。 所以,法比欧在电梯里看着他,露出了不解的眼神。 卡罗察觉了,他拍了拍对方的肩,像在安抚似地微笑道:“没事,不必担心,只是被个讨厌的调查员缠住,问了一堆不痛不痒的事情而已。” 法比欧一听,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不再介怀。 第7章(1) 几天过后,有些事情变了,有些事情则依然毫无变化。 例如,卡罗没变。面对刚起锅的饭菜,不管盘子里装的是什么,他仍是只尝一口,接着依然坚持要她去公园跑完六公里。 例如,丽珣变了。自从丽珣出院了之后,简直像是把麦可装进行李箱里一起带回家。 那家伙在家里闲晃的时间不仅越来越长,甚至她还发现浴室里已经出现了刮胡刀这种东西。 她曾经对此发飙过一次,警告那个无赖不要再到她们的住处来,麦可却给了她一记痛击—— “就我所知,租金你一毛钱也没出,对吧?” 事情是这样子没错,因为租金向来都是苏爸爸在打理,她确实是一毛钱也没有付过。 可也因为如此,她才更有义务好好照顾丽珣,不是吗? 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麦可会知道这种事,难道丽询曾经私下向对方抱怨过在金钱方面的不满? 但是,这可能吗?丽珣从小就不在乎钱,她有可能抱怨自己不但房租一毛未出、还对她管东管西?“你还好吧?” 男人的声音打断了她混杂的思绪。 她那神游中的灵魂瞬间被拉回了餐桌前,孙语萑乍然清醒,一时没听清楚卡罗说了什么,以为大概就像是平常那样。 “好,我马上去。”语毕,她起身就要出门。 “啊?”卡罗不解,“去?去哪里?” 她僵在那儿,一脸莫名其妙,“当然是去跑步啊……” “你傻了吗?”他低笑出声,“连英文都听不懂了?” 被他取笑,她耳根瞬间灼烫,尴尬了起来,“呃……抱歉,刚才在想事情,没听见你说了什么。” “我说,你没事吧?这几天看你经常心不在焉的。” 她没否认,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造成她心不在鸯的原因,有一大半是因为他。 人类的主观意识很奇妙,就像是一面功能强大的滤镜。 以前没意识到自己对他的感觉,做什么事情都很自然,说什么话都不觉得奇怪,就连冲上去抱住他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自从她察觉了自己的感情之后,原有的世界翻天覆地,连他的呼吸都能改变她的心情。 “你又出神了?!”卡罗忍不住又唤了她一声。 她猛然清醒,深吸口气、甩甩头。 “我、我还是去跑一下步好了。”语毕,几乎是不给他回话的机会,抓了外套就往门口冲。 “喂、你——” 回应他的是门被甩上的声音。 卡罗一脸错愕,简直不敢置信,那丫头是转性了吗?从前要她去跑个几里路,她多少还会抗议个两、三句,可是最近这几天她越来越干脆不说,刚才更是连指令都不必下达,已经完全自动自发。 她是怎么了? 就连不怎么敏感的吉里安诺都能察觉到她的反常。 “唔……小姐,你不用跑这么急吧……” 虽然平日保养有方,但毕竟他也是个大叔了,要用这种冲剌的速度跑下去还是有点难度。 “你可以不用跟上来。”孙蓓蓓面无表情地扔给他一句。 “那怎么行,卡罗要我盯紧你。”“放心吧,该跑的我一公尺都不会短少。” “嗄?什么?”像是突然理解了中间的误会,吉里安诺连忙解释,“哦,不是的,那不是卡罗的用意……” “抱歉,吉里安诺,”她打断了他的话,“我想静一静。” 简单来说,她累了。 或许打从一开始卡罗就不断地在愚弄她。不论是料理的事或是丽询的事,还有绕着这公园拚命跑的事。 卡罗总是叫她做、叫她等,却从来不肯告诉她原因。真是够了,她又不是小孩子,她怎么能忍受“闭上嘴,乖乖做事”的那一套规矩。 其实客观来看,卡罗和麦可都是有黑街背景的人,只不过身处的阶层不一样而已,她怎么能够确定卡罗比麦可更值得她的信任?因为他救过丽珣?还是因为她不小心喜欢上他? 啧,若真是如此的话,那她的双重标准还真是令她瞧不起自己。 这样的自觉让她心情非常恶劣,于是她支开了吉里安诺,要他在原地等候,只说自己待会儿会绕回来与他会合。 此举相当不智,但她毫无所觉,因为她压根儿忘记自己被人跟监的这件事。 会突然想起来,是因为背后传来规律、整齐的脚步声,而且刻意保持不远也不近的距离。 她本还安慰自己毋须在意,心想或许是别的路跑者。 然而,当她不经意地回头一瞥,只见对方是两个并肩齐跑的男子,其中一人戴着毛线帽,另一人则戴着鸭舌帽,两人面无表情、目视前方,眉宇之间像是行军般地严肃。 坦白说,她不是没见过两个男人一同在公园里跑步,但她可没见过两个男人板着张脸出来夜跑。 她直觉有异,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不料,对方竟也不动声色地跟上她的速度。 这下子孙蓓蓓更加确定了,那两个男人肯定是冲着她而来,她决定使点小手段来甩掉对方。 于是她月兑离了主要路线,转进了支线步道里。 一月兑离那两个人的视野,她立刻提步冲剌,等到对方发现她拔腿开溜的时候,她已经在彼此之间拉出一段很长的距离。 “嘿!你!” 她听见男人的声音在背后叫嚣着。 “慢着!等一下!” 她不敢停下来。 她拚命地跑,却不敢跑向明亮处,就怕被那两个男人发现她的行踪。她穿过树林、冲过草丛,最后终于跑累了,渐渐放缓了脚步。但她仍不时地回头张望,直到确定背后不再有人跟来的时候,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朝着一盏昏黄的路灯走去。 “唷?瞧瞧这是谁?” 一个轻佻的声音传入耳。 孙蓓蓓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 路灯下的灌木丛边,三个年轻人蹲在那儿哈草,其中一个人更是她连见都不愿意见到的——麦可.豪登。 她先是愣了几秒,而后翻了个白眼,连理也不想理会,直接转身就想走开,免得沾染了晦气。 “喂,别走啊,这么冷淡?我在跟你打招呼欸!” 不过,麦可.豪登不愧是麦可.豪登,白目正是他的专长,他起身挡住了孙蓓蓓的去路,笑得一脸下流,“难得在路上遇到,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找乐子啊?” “无聊,滚开。”她伸手支开他那挡在前方的身躯,拂袖离去。 “别这样嘛,看在我们也算同居的面子上,嗯?”他突然从她身后拍了下她的臀部。 “你——”她几乎是跳了起来,转身就呼了对方一巴掌,“死变态!你真他妈的狗改不掉吃屎!” 这一掌惹怒了对方。 “臭婊子!”他用力扣住了她的手腕,啐道:“上次被你打断鼻梁的帐还没跟你算,你还敢跟老子动手,今天如果我不教训你,我就不姓豪登!” 孙蓓蓓冷哼了声,抬起下巴,“哦?我倒是很期待,如果丽珣知道你连她最好的朋友都能动手的话,她会怎么想?” 麦可.豪登听了,挤了挤眉毛,故作苦恼的模样。 “嗯……我想想看,”他模了模下巴,半晌,弹指道:“哦,我想到了,何必让那个笨女人知道是我动的手呢,如果你直接消失了,而我默默陪在她身边安慰她,这样的结局不是更好?” 一听,孙蓓蓓的表情冻住。 麦可.豪登又凑了过来,在她耳边低声道:“你也觉得不太妙,对不对?” 她的大脑告诉她——跑!快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记闷棍重击在她的后脑上,她只觉得一阵剧烈的疼痛,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最后,世界暗了下来。 卡罗…… 在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她几乎是本能地唤出了他的名。 “你说她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卡罗坐在书房里,一整个难以消化吉里安诺带回来的消息。 “这……因为……”吉里安诺低下头,支支吾吾,“小姐说她想静一静,叫我待在原地等她,她会再来与我会合,谁知道我怎么等都等不到——” “我叫你盯紧她,”卡罗不悦地打断了他的话,“意思就是你的视线不准离开她的人,这样子很难懂吗?” 吉里安诺不敢回嘴,事实上,他根本做好了被拖去当肥料的心理准备。 卡罗见他是真的内疚,再瞧他满头大汗,似乎也在公园里疯狂寻觅了一遍,想想,也不打算继续刁难他。 “算了。”他摆摆手,“你确定她不是自己先回家?” “确认过了,她没回家。” 闻言,卡罗低头抚额,叹了口气。 他想他大概知道是什么人把孙蓓蓓给带走,只是他不太清楚,对方为什么要带走她? 犹豫了几秒,他让吉里安诺先行离开书房,而后他拿起手机,走到阳台外,在通讯录里找到了一个登记为“贝链”的名字。 他按下了拨出键。 彼端很快就有人应话,不过,对方的声音却不怎么“贝菝”,而是个道道地地、百分之百的男人嗓音。 其实是那个叫作莫瑞斯的男人。 “是我。”卡罗连自己的名字也省了。 “我知道。干么?” “人呢?”他直截了当说出了这通电话的目的。 “什么人?” “少装蒜。” 彼端静了两秒,而后假惺惺地故作恍然大悟,“哦,她呀,你说刚才那个跑得超快的妞儿吗?不知道,我手下那两个饭桶追丢了。” 一听,卡罗皱起眉头,“追丢了?” “嗯,所以没我的事了吗?” “你想唬我?”卡罗第一时间不怎么相信对方的话。 彼端传来一声冷笑,道:“是真是假你二十四小时内就查得出来,我何必唬你这个?” 他说得有理。 既然不是莫瑞斯的人,那么,是谁掳了她?照理说知道她在他身边的人并不多,所以冲着他来的理由应该不成立。 “另外……”电话里的人又出了声。 “嗯?” “有时间的话,老地方见个面,有几件事情必须让你知道一下。” “好。” “什么时候?” “我会再联络你。” 敲定了之后,彼此先后收了线。卡罗走回了书房,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已经晚间十点半多了。 他不自觉地捏了捏眉心,心里大概已经有了底——她遇上随机犯案的机率,恐怕是目前最高的。 毕竟那里的治安本来就没有好到哪里去,更何况她一个女孩子在那么大的公园里夜跑,风险自然会提高。 其次,便是她个人的恩恩怨怨。 但她是一个生活很单纯、甚至单纯到可以说是无聊的普通学生,能制造出什么恩怨? 有,还是有的。 卡罗的脑袋里莫名浮现了麦可.豪登的脸孔,也莫名想起了她指节上那些挫伤。 好吧,或许麦可.豪登终于逮到机会可以洗刷先前的耻辱。 当然这一切暂时只是他的猜测。 第7章(2) 他离开了书房,把吉里安诺叫了过来。“放话出去,打听看看把蓓蓓带走的人是不是麦可.豪登。” 听了这话,吉里安诺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又是那个臭小子?” “八成是。” “慢着,孙小姐和他女朋友的交情不是很要好?” 卡罗耸耸肩,不予置评。比起讨论两个女人的情谊,他更在乎的是孙蓓蓓身上是不是多了几道伤。 “听见了就快去办!” “啊,是!”吉里安诺应声快步跑出大门。 此时此刻,他只希望能够在天明之前把她给平安带回来。 孙蓓蓓是被自己的头痛给痛醒。 她吃力地睁开眼,映入眼里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空间,发了霉的格纹壁纸、染了脏污的窗帘,一台不时会传出杂讯的电视机,空气中还飘着一股食物的腐臭味…… 这是梦吗?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双手被反绑在椅背上,嘴巴也被贴了胶带。 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shit,这不是梦,是麦可那个浑蛋绑了她。她不敢相信,那家伙居然真的对她下手! “你醒啦?” 那恶心的声音传入她耳里。 她转头,看见麦可从后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只油腻腻的鸡翅膀,他舌忝吹着拇指,挥舞着鸡翅,道:“你睡了两、一二个小时。饿了没?” 他的口气好像在聊天气那般稀松平常,仿佛她后脑上肿的那颗大包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似的。 她狠狠地瞪着他。 “哦,真是抱歉,我朋友出手是重了一点,我会请他下次改进。”他仍是那副痞样。 若非她的嘴巴被贴了起来,她一定会对着他破口大骂“fxxx”之类的国际三字经。 这时,麦可将那根鸡翅放到盘子上,随手抽来一张纸巾,双手草率擦拭了几回,然后蹲到她面前。 “哎呀,真是伤脑筋……”他拍了拍她的脸颊,“你说我该怎么对付你才好呢?只是修理你一顿好像太便宜你了。” 不是错觉,她在他的眼神里看见了一丝下流的意图。 孙蓓蓓露出了惊恐的神色。转瞬之间,她的呼吸开始逐渐变得急促,起伏的胸脯让麦可.豪登兴奋异常。 “紧张了?嗯?”他伸手勾起她的下巴,“看你紧张的样子,怎么办?让我也跟着好兴奋,不知道你尝起来的味道怎么样?” 孙语搭皱了眉头。 她真的很佩服这家伙,他怎么能够把双面人诠释得那么成功?他在丽珣面前可不是这副下流胚子样。 突然门被撞了开来。 “麦可!” 两名穿着很嘻哈风的年轻白人男子狂叫着麦可的名字。他们神色恐慌、上气不接下气,两眼像是活见鬼似地,一进门就直盯着孙语悟看。 “你……她……” “搞什么?”麦可.豪登皱着眉头,满脸不屑地望着两个人,“你们是嗑药嗑茫了吗?一句话都不能好好说?” “你——”其中一名男子先是吸了一口气,而后指着麦可.豪登大骂,“他妈的!你绑了卡罗的女人,你居然绑了卡罗的女人!” 麦可.豪登表情一僵。 “卡、卡罗的女人?”他如梦方醒,回过头来看了看孙蓓蓓。 只见她眉一挑,像是在对他挑衅一般,更像是在说:“知道了还不把老娘给松绑?” 她脑袋里其实也很困惑,但她没表现在脸上。 那可是她现在的救命法宝。 “她怎么可能是卡罗的女人!” 不过,显然麦可.豪登不是那么容易买帐。他嗤笑出声,“我跟这女人的室友搞在一起一、两年了,如果她是卡罗的女人,我一定会知道。” “行,你带种,现在卡罗的人马都在外面找她……哦,顺便告诉你,卡罗也在找你,他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你。” “啊?”麦可乱了阵脚,“操!那怎么办?” “怎么办?快把这女人丢出去啊!难道等着卡罗上门吗?” 另一名男子插嘴道:“丢?丢哪里?她已经认出我们几个人的脸了,把她丢出去,不就等于让她去向卡罗告状?” 此话一出,其他人听听似乎也觉得有理。 然后大伙儿的视线全都落到孙蓓蓓的身上,并且露出一种一不做、二不休的眼神。 孙蓓蓓心想,完蛋了,她这次真的插翅也难飞。 其中一个男人抽出了皮带,走向她。 “抱歉了,宝贝,你的一条命可以换我们好几条命,你就委屈点吧……” “唔、唔——” 见鬼的委屈啦!她拚命摇头挣扎,却根本无路可退。她知道这个男人是真的想勒死她。 她眼睁睁地看着皮带绕上她的颈项、绕了两圈,男人毫不手软地勒紧皮带。她喘不过气了……意识开始渐渐模糊。 虽然她没有家人、没有男友,唯一一个挚友又一副没她也不会死的样子,严格来说,她其实没什么好放不下的,但…… 卡罗。 她好想再见他一面,好想再被他拥抱一回。 他的脸庞顿时占据了她整个脑海。她眼一热,湿了眼眶,早知道自己的生命这么短暂,她会在察觉心意的那一瞬间就把自己的心情告诉他。 不然留在心里能干什么?带去天堂吗? 呵。她自嘲地苦笑了出声,把自己全盘交出,交给命运。 几个男人看她不再挣扎,也好似没了呼吸,猜她已经死透,便草草将她扛到几条街外的暗巷扔下,就不管了。 回程的路上还下起大雨,一伙人淋了半身湿,满嘴抱怨地回到屋内,却惊见卡罗已经坐在客厅里。当然,他不可能单独出现,身旁还带了五、六个彪形大汉。 几个年轻人杵在门口,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卡罗冷眼扫过他们几个人。 他熟悉这样的画面,这样的气氛他从来就不陌生——那是处理尸体之后的氛围。 他表面冷静,但事实上他几乎快疯了。 才短短两、三个小时,她就已经被人处理掉?这要他怎么能接受? “她在哪?”他的声音冷到简直像是从停尸间里飘出来。 “唔……什么?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麦可.豪登干笑了一声,努力装傻。 卡罗手一挥,一名大汉立刻将麦可.豪登架到桌子前,强迫他坐下。 卡罗走到他身旁,俯视着对方。 “我再问你一次,她在哪里?” 麦可.豪登嘿嘿两声,十指在桌上焦虑地敲打着节奏,道:“对不起,大哥,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 话还没说完。 银光落下,一把蝴蝶刀就这么稳稳穿过了他的手掌,插在桌子上。 卡罗完全没有犹豫,下手俐落迅速。 “不!喔!不——”一声凄厉哀嚎爆出,麦可.豪登甚至惨叫痛哭,瞪着一把刀就这么插在自己的手掌上。 卡罗靠了过去,在他的耳边道:“我可以告诉你,我非常擅长把刀剌在同一道伤口上,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我真的不知——”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卡罗已经把刀给拔了出来,这又换来一阵哭天抢地。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卡罗将沾了鲜血的银刀亮到麦可.豪登的眼前。他的神情森冷,眼睛里已经浮现了血丝,“她人在哪?” 在黑手党里待了四年多,他从来没有这么想杀人过。 他向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此刻已经被击成了一地粉末。几秒又过了,他的耐性尽失,毫不犹豫再补了一刀。 “呜啊啊啊——” 麦可又哭又叫,终于报出了巷弄的数字。 他们居然把她扔在巷子里! 卡罗听了,心痛如绞,眉头忍不住盐起,再也无法保持面无表情。 他只带了吉里安诺前往,其他人则留下来。那几个年轻人后来被如何对待,卡罗不确定也没兴趣知道,他只是一心一意急着把孙蓓搭给找回来。 然而,当他找到她的时候,他的心也碎了。 她就像是个坏掉的洋女圭女圭,被人丢在暗巷里,任雨打、任风吹,甚至和一堆垃圾袋叠在一块儿。 他蹲了下来,让她躺在自己臂弯里,手轻触着她的脸庞。 她的颈上还留有红色的勒痕。那画面让他胸口一阵剧痛,他眉心深锁,忍不住癌身紧紧抱住她。 他一直以为只要防范他的敌人就好,却忘了她也有她自己的敌人。他好气,气自己为何如此大意,气自己为何当初低估麦可.豪登的疯狂。 突然,他看见她的唇瓣似乎轻轻抖动了一下。 他愣住,眨了眨眼。那是错觉吗? 他这才意识到是自己先入为主地以为她死了,没有亲自确认她的生命迹象。他立刻将食指与中指置于她的颈动脉处。 虽然只是微弱的脉搏,但她还活着。 她依然还活着! “吉里安诺!”他回头,在雨中扯嗓大吼,“叫救护车!她还有呼吸!快!” 然后他转过头来、轻拍她的脸颊,试图唤醒她的意识。 “蓓蓓?蓓蓓?”他以不熟练的中文,亲昵、温柔,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她, “你听得见吗?蓓蓓。” 事实上,她也的确听见了,只不过她以为这一切都是幻听与幻觉。 她努力睁开自己的双眼。 夜很黑,雨很大,但却没太多的雨水打在她脸上。她发现自己躺在卡罗的臂弯里,他俯身挡在她的上方,几乎挡去了大部分的雨势。 他已淋得湿透,眼底满满是担忧。 “……卡罗?”她气若游丝,吃力地抬起颤抖的手臂,轻轻在他的脸颊上触模着。 “我在。”他回握住她冰凉纤瘦的手掌,见她稍稍清醒,他几乎藏不住那股庆幸的喜悦,“你忍着点,救护车等一会儿就来。” “你是真的吗……还是我的幻觉……”她不敢相信老天爷真的听见她的呼唤,将他给带到了她的面前来。 就算只是垂死之际所产生的幻觉也无所谞了。 “是真的,我就在这里,”他将她的掌心贴在他的脸颊上,轻轻磨蹭,“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对不起……” 他被这场大雨淋得又湿又冷,唇色已经隐约发紫。想到他总是意气风发、从容潇洒,孙蓓语竟心疼他此刻的狼狈。 她的睫毛轻颤,泪水混杂着雨水从眼角渗了出来。 “卡罗……带我回家……”她乞怜地望进他那双褐色的眼里。 “好,”他一口答应,“等你出院了之后,我再——” “我不要去医院,你不要丢下我……你别丢下我不管……”她紧紧揪着他的衣服,开始语无伦次地低喃。 “我不会丢下你,”他将她拥入怀里,轻哄着,“我答应你,一秒钟都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好吗?” 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他怀中颤抖得厉害。 “别离开我……”她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了,“不要丢下我……” 充满安全感的怀抱令她心安。 究竟是昏过去了,还是沉入了梦乡,他分不出来,总之,他只知道她又闭上了双眼,直到救护车抵达巷口外,她没再睁眼过。 第8章(1) 他没有骗她。 卡罗抱她上了救护车,让她在车上进行了基本的照护之后,他要求救护车直接开回他的住处,然后找了他熟识的医生来家里替她诊治。 反正,他本身也不喜欢医院那种地方。 除非她已经到了不进医院就会死的程度,否则,他其实是不怎么愿意让她住进医院里。 就他自己的经验来分析,医院绝对是容易下手的地点之一,甚至还名列前茅,毕竟医院是个完全开放的空间,出入的人既多又杂。 如果对方是黑道背景,通常以探病之名,实际上是混进来补一颗子弹;若对方是专门负责收拾善后的,那么手段就更高明了。 他们或许会乔装成病患,或是来探病的家属,有时甚至直接乔装为医疗人员,然后趁着目标对象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换颗药、注射一针到点滴瓶里…… 他会这么了解,是因为他曾经干过差不多的事。 曾经,他只靠一根缝衣针以及微量的琥珀胆碱,就让一个男人完全瘫痪,从医院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扛出去;也曾经目睹杀手乔装成护士,在病患的点滴里注入了一剂氯化钾,让对方死得像是心脏病发。 总之,医院对普罗大众来说,或许是个救命、安全、神圣等等之类的象征,但是对他而言……省省吧,他会说那是直达地狱的捷径。 “曼契尼先生。” 突如其来的叫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猛然回神,是皮尔斯南博士,他从卧房里走了出来,神色平常,看样子情况还算乐观。 皮尔斯南几乎可以说是吉诺维斯家族的专用医师,他专门替成员们处理一些容易惹来麻烦的问题。 最常见的,例如刀伤、枪伤,这种伤势进了医院,院方第一时间就是报警处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往往他们都是直接聘任医生来家里解决。 “她的状况还稳定吗?”他问。 “整体来说算是状况不错,不过有两个方面要再观察一下,”皮尔斯南披上了自己的风衣,继续道:“我注意到她的后脑有被重击的迹象,如果她醒来之后有头晕、呕吐的症状……或是更糟,迟迟不醒来,你就必须带她去医院做检查,可能是脑震荡。” 卡罗听了,点点头,“好,我知道了。还有呢?” “另外,她现在的体温有点高,我初步判断应该是肌肉紧绷造成的发炎现象,正常大概一、两天就应该能退烧。如果持续高烧不退,就必须考虑是其他的感染所造成,你也必须带她进医院做进一步的检验。” “好,我会记得。” 记下了医生的叮咛之后,卡罗亲自将对方送到门口,并支付了一笔酬劳,这才总算稍稍松了一口气。 “先生,”马西莫靠了过来,“您要不要先冲个热水澡?!” 他低头,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还穿着那套湿透的衣服,“啊,你瞧瞧我,居然完全没自觉。”卡罗苦笑了声。 马西莫没说什么,只是露出一抹了然于心的微笑。 “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小姐,今天晚上您应该很累了,您就好好放松一下,先去把身体弄暖吧。” 他的话让卡罗心头一阵暖,却又觉得心酸。 在黑手党里打滚了这么多年,卡罗唯一放不下心的人就是马西莫。他鞠躬尽瘁、绝对忠诚,即便自己手上可能握有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但他却连一个字也不曾说溜嘴。 如果有一天,卡罗决定是时候月兑离家族了,他告诉自己,绝对要把马西莫一起弄走,否则,谁又能保证他不会受到牵连。 “先生?” 见他发怔,马西莫露出困惑的眼神。 他乍然清醒,连忙摇摇头,勾唇微笑道:“没什么,突然想到一些事情而已……” 他依照惯例随意几句带过,然后提步走向浴室。 孙语蓓梦见自己又被勒死了一次。 她吓得浑身冷汗、整个人惊醒过来。她的呼吸急促,心脏更是扑通扑通地狂跳,好像要从胸口里迸出一样。 不过,更吓人的还在后头。 她看见卡罗那张俊秀的脸庞就近在眼前。 不是对桌而坐的那种眼前,而是躺在同一颗枕头上的距离。 他侧卧在她身旁,双眼轻阖,显然是睡着了。 她愣在那儿,动也不敢动一下。首先,她和卡罗怎么睡在同一张床上,这中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混杂的记忆开始变得虚无缥缈,她甚至分不清楚到底哪些是梦境,哪些又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件。 难道她又不小心在人家的沙发上睡着,然后作了一场饼分逼真的恶梦,梦见自己被跟踪、被攻击、被杀害? 这是有可能。 但是这也太夸张了,哪有那么真实的恶梦,她到现在还觉得头疼、喉咙痛呢!而且她怎么会睡在卡罗的床上,她顶多只会在沙发上打盹而已,没道理会睡到人家的床上来,甚至—— 唔,等等,她好像有点记忆了。 “卡罗……带我回家……” “我不要去医院……你不要丢下我……你别丢下我不管……” 她瞬间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是的,那不是恶梦的一部分,而是千真万确发生过的事实,她的确很不要脸地拉住人家的领口、央求对方把她带回家里。 思及此,她脸一热,耳根发烫。 哦,天哪,她怎么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情?!慢着,难道她还把对方吃干抹净了?! 有了如此荒谬的想像,她不自觉地拉开棉被,想确认自己身上的衣服是否还乖乖的—— shit,她脸垮了下来。 她穿的,不是她自己的衣物,而是一身纯白、棉制的宽松浴袍,摆明就是男人的尺寸。 糟糕,不会是真的吧?她和卡罗真的…… “放心,我们什么都没做。” 他毫无预警地启唇说了一句话,然后睁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吓到了,整个人像是急冻在那儿。 半晌,她回过神来,倒抽了口气,“你、你不是睡着了?” “我是啊,只是我的睡眠浅,你醒了,我也醒了。”说完,他探出手,搁在她的额头上,静置了几秒,“好像还是很烫。你会晕吗?” 令她发烫的大概是他身上那袭同款式的浴袍。 她红着脸,假咳了两声,避开了他的视线,“咳……是不太晕,但是有种微醺感……有点像是喝了酒那样。” 他听了,眉心略皱,甚是怀疑,“……真的?” 没想到发烧也能达到喝酒微醺的效果。 可她压根儿不在意那份轻飘飘的微醺感,她在意的是——“那、我原本的衣服呢?谁帮我换的衣服?” 卡罗露出了一副“你说什么废话”的表情。 “当然是我啊。不然你希望是马西莫吗?还是吉里安诺?” 他的话让她宛如被雷击中,当场脑袋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就槌了他一拳。 “你不是说我们什么都没做?!” 那一拳不痛不痒。 “对,我就只是帮你把淋湿的衣服换下来而已。”他一手握住了她的拳头,翻身一跨,跨到了她的上方,将双手撑在她的耳侧,就这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这么想来,我还真是亏大了,什么都没做还要被你揍,早知道我应该什么都做一遍才对。” “你——”她的双颊更红了,像是熟透的苹果。 她动弹不得,整个人被他那股充满阳刚的男性气味给包围,她一阵虚软,简直像是又要昏厥过去。 “走开,氧气都被你吸走了。”她困窘地别过头。 他却毫无移动身躯的打算。 彼此沉默了几秒,他俯,贴近她的脸庞,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会被他吻上。 但他没有,他只是低下头来,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以后,你别再那么做了。” 她怔忡了下,完全不懂,“啊?什么意思?” “我会安插个人在你身边,就是要确保你的安全,以后别再擅自把人支开,知道吗?” 是这样?这才是他的目的?她抿抿唇,静了一会儿,带点不甘心的意味睨了他一眼,“我、我哪会知道呀,我以为你让吉里安诺跟在我旁边,只是为了督促我把全程跑完。” “我怎么可能在意那区区几公尺?”他闭上眼,一股无力感涌上。 原来她真的一点也不懂。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去跑那半圈?”他又问。 她愣了愣,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我知道啊,不就是因为手艺不够好,所以被你惩罚。” 他笑了出声,“你还真可爱,居然相信了。” “什么呀,那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我说了你就信?” “唔……不然呢?是我自己找上门的,除了信任你之外,我还能怎么办?”不知怎么的,这句话让卡罗的胸口有一股窒息感。 这个女人百分百信任他,毫无保留地信任他,就连在她意识浑沛之际,她仍是把自己的性命安心交给他。 忽地,他心口像被一阵暖风拂过,他情不自禁俯,吻了她的唇。 她瞠大双眼,直瞪着那张俊容。 突如其来的亲密让她吓得连动也不敢动。他吻她?他真的吻了她?不,不对……这个吻到底是什么意思? 于是,在他稍稍退开的时候,她瞠目结舌地望着他,眼底满是困惑。 他被她那副傻愣的模样给逗得扬起嘴角,抬手轻轻拨弄着她额边的发丝,道:“我要你跑,是因为我要你能自己从危机里逃开。” “……钦?” “我不确定会不会发生,当然,我也不希望它发生,但——只要你在我身边待久了,就有可能被拿来当作对付我的武器。” 经他这么一提,她猛然想起了那两名追着她跑的怪男子。 的确,当下她并没有想太多,只是拔腿没了命地向前跑,然而事后想起来,若非连续被操练下来,她大概也甩不掉那两个家伙…… “你知不知道我是以什么心情在找你?” 他的眸色黯了下来。 她被他的眼神给震慑住——那是一双淡漠、锐利,却又带着浓浓悲伤的美丽眼瞳。 “当我在暗巷里找到你的时候,你能想像我的感受吗?” 他永远也忘不了,当他看见她被人扔在垃圾堆里的时候,那股蚀骨椎心的痛楚就仿佛有人活生生将他撕成两半。 然而,也是在那一瞬间,他明白了她对他的意义。 她是他的光、他的未来,在每日的腥风血雨过后,他最期待的,是她的一颦一笑、是她清脆好听的声音,是她亲手为他烧的那一桌好菜。 失去她,他将回到黑暗里,继续过着不见曙光的日子。 “卡罗……” 她忍不住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我知道我的确遇上了可怕的事情,但是,你找到我了,不是吗?你没有让我失望。” 第8章(2) 他说不出话来。 扪心自问,他其实很自责,即使知道攻击她的人不是冲着自己而来,但他很清楚一件事的成形往往都是许多事件的连锁效应。 他闭上眼,轻轻蹭着她的掌心,她的掌心发烫,烫得他胸口隐隐作疼。 “你怎么能不怪我?” “怪你?怎么可能。”她温柔一笑,“你知道吗?在我昏过去之前,你是我最想再见一面的人,你不但出现了,而且还把我救了回来,我怪你什么?” 她的话简直像是沾了蜜糖的毒药——先是让他心头一暖,下一秒却又狠狠鞭鞑他的良心。 她的感激,他从来就承受不起。 “蓓蓓……”他俯身,情不自禁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她露出了微笑,双颊已经红透,却不知道是因为高烧还是因为他,虽然他很高壮、虽然他压得她呼吸有些困难,可她却舍不得中断这个拥抱。 好一会儿—— “卡罗。” “嗯?”他抬起头来,“我太重了吗?” 她却一个字也没说,只是抬臂勾住了他的颈,将他的头给拉下,送上了一记唇吻。 吃惊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倾身给予热情的回吻。 他越吻越激烈,仿佛强势蹂躏了她的城池,以吻拆了她所有的防备——也许是反过来也说不定。 不是他的吻拆了她的防备,而是她的吻炸了他心里的那座迷宫。不可否认,在遇上她的那一瞬间,他就开始月兑序了,其程度甚至与日剧增。 一吻暂歇,双双喘着粗气,他将她的双手抬至头顶,她那彻底臣服的模样几乎粉碎了他的理智。她的双颊泛着色泽,白暂的颈部也因飙高的体温,而透出令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的红润。 “卡罗……”天,她好像快飘起来了,整个房间似乎都在旋转。 他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她的双眼水亮亮,像是布了一层泪光。 “你还好吗?”他模了模她的额头、她的脸颊,那热度简直足以融化这张床上的任何东西。 “嗯?”她的意识逐渐恍惚,整个人虚软无力,“我……我很好……只是有点晕而已……” “你很好?你在发高烧!”这下子他的兴致退了一半。 他翻身下床,去替她拧了一条湿毛巾,回到床边的时候,她已轻闭双眼,模样像是睡着了。 卡罗先是怔在那儿几秒,“这么快?!” 随后,他露出了微笑,以手背碰了碰她的脸颊,接着他坐在床边,以湿凉的毛巾擦拭着她的肌肤、试图降温。 他就这么守在床边一整夜,不曾阖眼。 翌日,孙蓓蓓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白。 她稍嫌吃力地撑起身子,头上突然落下一条毛巾,她这才发现原来这条毛巾一直搁在她的额头上。 环视了房里一圏,卡罗不在房间里。 她想,大概是出去处理家族内的事务吧,毕竟他似乎一直都很忙碌,不过,他倒是留了一张字条在床头边。 你的衣服在浴室。 她一愣,短短几个字,炸得她面红耳热。对吼,她还穿着人家的浴袍。 昨夜那些闪闪烁烁的瑰色记忆蓦地重回她的脑海。 呃,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可能等一温又会再度攀升、外加两道鼻血。 她甩甩头、用力拍了拍脸颊,赶紧下床跑进浴室里去找她的衣服。 然而,洗脸盆柜上放的却不是她的衣服……嗯,好吧,看起来应该是特地为她准备的没错,只不过那并非是她原本穿在身上的那几件休闲服饰,而是一套全新、合身,并且质地模起来相当高级的长版洋装。 他甚至连贴身衣物都替她准备了。 孙蓓蓓呆愣在柜子前,突然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样的想法。 他的贴心令她感动,可同时却也让她害怕失去。她害怕,这个体贴温柔、对她呵护有加的卡罗,只不过是心血来潮罢了,真正的卡罗仍是那个铁血无情、纵横四海的黑帮教父。 是否当他吃腻了她的拿手家乡台菜之后,一切就会像是一场过眼云烟,从此只能存在于她的记忆里? 不过念头一转,她暗笑自己简直庸人自扰。 反正,卡罗本来就不是她该拥有,或者是她能拥有的对象,不是吗?他是云,她是泥;他在暗,她在明,本来就不该拥有的话,何苦计较失去与否? 她苦笑了一下,不再多想,迅速换上了他为她准备的那套衣裳,然后离开了卧房。 卧房的门一开,一阵食物的香气迎面扑来。 这香气她再熟悉不过——是台式料理。她有些意外,原来马西莫也会料理台菜?还是卡罗已经打算把她给撵走,所以硬逼着马西莫也学一手来预防他嘴馋?她抱着耗异却又忐忑的心情,一步步地往厨房走去。 但,站在厨房里的,不是马西莫,是卡罗。 他正盯着炉火上的一锅汤,好似没有注意到她的靠近。当然,她被这画面给吓傻了,杵在门口,呆若木鸡,久久回不了神。 不仅仅是炉子上那锅未完成的中式热汤,桌上已经摆了四盘色香俱全的台式料理。 她又揉了揉眼睛。 妈呀,她眼花了吗?或是她其实根本还在梦里?卡罗在煮菜?卡罗居然会煮台菜?那……他为什么还…… 卡罗注意到身后的动静,转头,看见她一脸震惊,却选择视若无睹,完全略过了她脸上那活见鬼的表情。 “你醒啦?”他露出了微笑,“抱歉,马西莫今天人不太舒服,我让他去看医生了,所以只好由我亲自下厨,煮点小菜给你当午餐。”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那是重点吗?那根本完全不是重点吧! “……这些,都是你煮的?!”她眉头蹙起,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卡罗耸了耸肩,像是在说——很明显,不是吗? 然后热汤沸腾了,他关了炉火,转身拿了一双筷子,递给她,“你先尝尝味道吧,可能对你来说会有点偏重口味,不过我已经有稍微调整过。” 她盯着那双递到眼前的筷子。 一秒,两秒……过了五秒,她茫茫然地接过手,然后,她抬起头来,眉宇之间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 “你……会煮台菜?” “嗯。”他只是很简单地应了声,点点头,没有多作任何解释。 见了他的反应,她倒抽口气,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被他耍了那么久,“你一直都会煮台菜?那你干么还要我天天替你煮?!” 他先是沉默,露出轻浅的微笑,然后替她拉开了椅子,示意她入座。 “先吃点东西吧,待会儿我再告诉你一些事。” 她不语,迟疑了一会儿,照着他的话做,他则是坐到了她的对面,却没有动筷子的打算。 两个人就这么四目相视了半晌。 他终于启口,“我承认,一开始只是想挫挫你的锐气而已,因为那天晚上,你在刘记里夸下海口,说你随便露一手家常菜都比里头的师傅强上好几倍。” 一听,她差点没昏倒。 “你在替刘记出气?” 搞什么?是有没有这么爱那家餐馆?“慢着,你该不会是股东吧?” “不是。”他摇摇头。 “那你何必为了一句话就这样恶整我?” 他并没有急着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一桌菜,思绪飘回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年。 “我被送来美国的时候,我八岁。” 她愣了愣,他的话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时候的我,不会英文,没有朋友,爸妈都不在身边,我爸唯一留给我的是一个不怎么有爱心的褓姆,以及一张提款卡。” 说到这里,他露出了一丝苦笑。 这真的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即使过了再多年、即使他现在已经呼风唤雨,可他仍然害怕那段时期的记忆。 那段记忆太孤寂、太沉重,他永远都没办法回到那副八岁的躯壳里,去重新扛起它。 “当时,我在街头认识了几个小混混,”他继续说道,“因为太想念我妈做的菜,所以塞给了那些混混两百块美金,拜托他们带我去吃台式料理。就这样,他们把我带到中国城、丢在刘记的门口。” 她很意外,意外他有一段这样子的过去,她说不出任何一句安慰的话,因为她知道,需要安慰的不是此刻的卡罗,而是那个存在于他的记忆深处、任何人都触碰不到的小男孩。 她会懂,是因为她也曾经这样走过来。 然后他露出了微笑,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暖的记忆。 “那个时候,刘记的老板是一个讲话很粗鲁、可是待人却很好的老先生,他看我是个思乡的孩子,立刻不说二话,免费弄了四菜一汤给我。我还记得,那时我一边吃、一边哭,饭里还有鼻水的味道。” 说完,他自己也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苦涩,“后来,我去外地念书,毕业后再回到这里的时候,第一代的老板已经去世了……” 她听了,心里有点酸苦,想伸手去握他的手,彼此中间却隔了一张长长的桌子。 “对不起,”她低下头,心里是自责、是惭愧,“我真的不知道,原来刘记对你而言还有这一层意义……” “你要是知道,我才真的要感到害怕呢。”他笑“一笑,不以为意,“快吃吧,菜都凉了,你不好奇我的手艺吗?” “好奇、当然好奇。” 语毕,她抿抿唇,举起筷子,从她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一片鱼肉,轻轻咬了一口。 那是由扁豆、青蔬、萝卜,与切成一口大小的鳕鱼片一起烹煮的一道菜。 鳕鱼在她的舌头上化开,带着海味的鲜甜、蔬菜的甘美。 他做的菜,口感细腻柔和、层次丰富多变;相较之下,她的料理真的只能称为是家常菜。 突然,她眼眶一热,泪水落了下来。 她终于懂了那句话。曾经有人说过,一道菜有没有用心在里面,舌尖一尝就能见分晓。 “有这么难吃吗?”卡罗苦笑了声。 她眉一皱,哭得更惨了。 坦白说,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是在哭个什么劲儿。 也许是心疼那个八岁的他,也许是被他的料理给打动,也许是惭愧自己在料理上的用心远远不及于他。 “你想太多,我吃的还挺愉快的。” “你没骗我?”她眯起眼,斜睨着他。 “绝对没骗你。”他举起右手,一副对天发誓的模样。 “那,你吃腻了没?” 岂料他竟然笑了,仿佛她说的是多么荒谬的话,“你才来多久,等你替我煮了三年的饭之后,再来问我这句话吧。” “三年?!”她惊呼,“你想得美!” 事实上,这个答案令她心头一阵颤动,虽然不知道这话是否属实,但至少这代表着他还不打算把她撵出去。 “所以味道怎么样?”他突然岔开了话题,“合不合你的口味?” 听着他的问话,她露出了故作夸张的表情。 “你开玩笑吗?好吃到我都哭了,你居然还问我这个问题。” 而他被她的回答给逗得大笑出声。 第9章(1) 当天傍晚,孙蓓蓓唯恐苏丽珣担心她的安危,在她自认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之后,便早早离开了卡罗的住处,赶回下城区的那间小鲍寓。 一进门,那股属于家的气息顿时让她放松了不少,她随手将背包搁下,在屋里绕了一圈,却没见到苏丽询的人影。 敝了,还没下课吗?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在她遇上攻击事件的这两天,苏丽珣连通电话也没打给她,这实在有些反常。 难道丽珣也出了什么事?这个猜测让她开始紧张了起来。 这时,门锁被人转开,是苏丽珣回来了。 她一踏进门,视线与孙蓓蓓对上,两个人互视了几秒,谁都没有开口打破突来的诡异沉默。 孙蓓蓓在她的眼里看不见任何一丝忧心,反倒像是充满了……敌视。 她模不着头绪,这整个气氛、丽珣的反应,通通不对劲儿。 “那个……”她启口,试图说些什么话来和缓情势,“你刚下课?” 苏丽珣却臭着脸,瞟了她一眼,才冷漠道:“我从医院回来。” “欸?”她微怔,“医院?为什么?” 对方却嗤笑了声。 “喔,真稀奇,你居然会不知道?”她朝着孙蓓蓓翻了个白眼,“麦可被人打成重伤,今天才月兑离险境。” 苏丽珣的话让她一顿,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那错愕的模样让苏丽珣发出一声冷笑。 “你还真有脸装蒜,我就直说吧,你知不知道当初把我打个半死、还害我染上毒瘾的那些混混,全都是吉诺维斯家的人?” 孙蓓蓓皱了眉头,反而更莫名了。 她大概了解,吉诺维斯也是黑手党的五大家族之一,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话题会转到这上面。 “呃,我不清楚……”她左思右想,猜不透。 “哦,原来你不清楚。”苏丽珣充满轻蔑地瞥了她一眼,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哼笑,“你怎么不去问问你的男人,我相信他一定非常清楚。” 什么?孙蓓语眨了眨眼,整个人落入了迷雾中。 “我、我的男人?”她怔怔地望着表情冷然的挚友。 “事到如今你还想瞒我?!”苏丽珣怒视着她,“要不是麦可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会被你耍多久!” “等一下,”孙蓓蓓终于忍不住伸手制止了对方,“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你可以把话说清楚吗?” 亏她一路上还在烦恼该怎么把麦可攻击她的事情说出口,却没想到那浑蛋居然作贼喊抓贼? “好啊,我可以说得非常清楚,你的男人,卡罗.曼契尼,就是吉诺维斯的参谋,他们家族所有的勾当都是他一手指挥的。这样,够清楚了吗?” 一听,孙蓓蓓的脸色顿时凝住。 她当然知道卡罗是黑手党的参谋,只是她从不会追问太多的细节,例如他是属于哪一个家族、做过什么事、他平常都在策划什么……这些,她从来不问,也不想知道。 是,没错,她是在逃避现实,她不想切身去感受自己爱上了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然而丽珣刚才那句话,无疑是一巴掌打醒她。 如果对方说的是真的,那么这是否代表着,她从头到尾就被人当傻子耍?搞了半天,丽珣根本就是被卡罗的手下给掳走,而她居然还找上卡罗、拜托对方把丽珣给救回来? 她到底是有多蠢?居然傻傻的把肇事者当成恩人来感激。 她脸上的震惊让苏丽珣发出了嘲讽的笑声,“哦eon,别装作一副好像你第一天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她突然大吼出声,近乎崩溃。 “自从你被绑走了之后——哦,对了,别说我没提醒你,你被据走是谁害的?是麦可.豪登,是他害你的!但是发生事情之后,他人在哪里?从头到尾为了你而忙得团团转的人,是我!他妈的只有我!我在街头巷尾到处打听有谁可以救你,所以我找上卡罗,当众跪下来求他。你还真以为是那个没肩膀的男人救了你?”连珠炮似的指责就像是倾泄而出的洪水,止也止不住。 当然,止不住的还有眼泪。她抬手扯下颈上的丝巾,露出了那道深红色的勒痕,忿恨难平。 “苏丽珣,你看清楚了,”她走到对方的面前,扬起下巴,“这一道伤,是你最亲爱的麦可.豪登留给我的礼物。你知不知道,过去的这四十八小时我经历了什么?你问过你的男人了吗?” 苏丽珣却用一副“我早就听过这件事”的嘴脸道:“拜托,那又不是他动的手,他根本不想伤害你,只是他也控制不了他的朋友——” “所以你知道?”孙蓓蓓打断了她的辩解,“你早就知道我差点被他弄死,而你居然……” 居然无动于衷。 瞬间,她顿悟了。原来,自己苦苦坚守的友谊,已经是苏丽珣脑袋里的一段记忆罢了。 她咬牙,忍住眼泪,拿起自己的包包,翻出了公寓的钥匙。 “你知道吗?我受够了,”她将钥匙扔向苏丽珣,“你干脆把我的钥匙给那个烂人好了!” 语毕,她走向大门。 “哦?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吗?” 没有人留她、拉住她,唯有苏丽珣的叫嚣自背后传来。 孙蓓悟气得重重甩上大门,逃也似地冲下楼,她什么也没带,唯有一只平常上课时带在身边的包包。 奔出公寓时,外头滴滴答答又下起了雨来。她抬头,悲戚地望着夜空,任由冰寒的雨珠打在她的脸上,她真的觉得无所谓了。 表门关前她都走过,区区流落街头又算什么? 她笑了出来,也哭了出来,然后在雨中漫无目的地往街的另一端离去。 同样是纽约市郊,同样是即将打烊的餐馆,不同的是,卡罗这回没有走进餐馆里,而是在下了车之后,直接坐上另一辆车的副驾骏座。 车上的男人似乎等候他已久。 莫瑞斯睇着他,道:“你迟到了一个小时。” “嗯,”卡罗淡应了声,不以为然,“停红绿灯时被家族里的人认出来,所以故意绕了一下远路。” “哦。”对方点点头,没说什么。 然后两个人维持了一小段的沉默,似乎都在等待对方切入正题。 莫瑞斯不经意地望向了餐馆内,里头剩下两桌客人。其中一桌看起来像是偷情的上司与下属。,另一桌看起来就只是平常的老夫老妻。 “上级的人需要一些更精准的资讯。”突然,莫瑞斯抛出一句话。 卡罗沉默了几秒,似乎还在脑袋里整理对方所谓的资讯。半晌,他捏着眉心,道:“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会有七百八十块海洛因砖,货源全都来自越南方面自行栽种的罂粟田农场。” 一听,莫瑞斯露出了错愕的神色。 “你确定?不……你是说,七百八十块海洛因砖?”他从没听过这么大的数字。 “对,那只是第一批。”卡罗舌忝了舌忝唇角,视线仍是不敢松懈,他不断地扫视周围,试图留意任何可疑的人物,“如果这一批进来的方式可行,明年会再进来一批更大宗的。” “进来的方式?”莫瑞斯皱了眉,有些困惑,“不是由海运偷渡进来?”卡罗摇了摇头。 “是军机。” 听见这两个字,莫瑞斯愣住,怀疑自己耳残,“军机?你是指军用运输的那种军机?” “不然还有哪一种军机?”卡罗白了他一眼。 “等等,怎么可能?七百八十块毒品砖,那不是小数目啊!就算内神通外鬼也不可能有办法私运那么大一批——” “你先闭嘴听我说。”卡罗打断了他的话,然后,他从大衣的口袋里拿出一只随身碟递上。 “空军里有几个我安插的旗子,三大家族的人都有,总共五个人,其中有四个是义大利裔,基本上和这几家人都有血缘关系。不过,因为我动过手脚,所以军方对他们的了解都是假造的资料。” 莫瑞斯怔怔地接过那只随身碟,发呆了几秒才回过神来。 “这个是……” “要给检方的证据全都在里面。从两年多前,他们就开始用军机运送少量的毒品,反覆测试了十几次,直到确定这个方式可行了之后,他们才决定要干一次大票的。” “不过,就算这次真被他们运入境了,那么庞大的数量,他们打算暂时堆放在哪里?这么大的量不可能没有风声传出,难道不怕被抄?” “渡口。” “渡口?” “他们找了六、七十个点,这些点都是一般学生、上班族的住所,到时候他们会先将这些海洛因砖藏在那看起来毫无嫌疑的地方。等警方彻底搜过、确定找不到货时,才会将这批货再聚集起来。” “原来如此……”莫瑞斯点了点头,思忖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呢?” “什么意思?” “你应该知道上面的人不想让你继续干下去了吧?” “我知道,”卡罗自嘲地笑了一笑,“他们很怕我叛变,反扑过去咬他们一口,是不是?” 莫瑞斯无法反驳,只能带着一丝为难的浅笑,“不能怪他们,你应该可以理解他们的心情。现在连我都很怕你,每次跟你私下约谈事情,甚至必须抱着可能回不去的决心。” 他的话让卡罗笑了出来,“你们这群神经病。” “不,是你自己没有自觉而已,你该看看自己变了多少,你真的变了,而且变了很多。” “这不是废话吗?!”他不耐烦地爬了下头发,道:“我几乎二十四小时都跟他们生活在一起,整整四年,你要我不变?真是见鬼。” “上面的人不是在怀疑你,”莫瑞斯放软了语气,“是真的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卧底,可以爬到跟你一样高的位置,他们担心你太投入,然后——” “然后忘记自己是谁?” 卡罗嗤笑了声,打断他的话,“放心好了,我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你要他们尽避安心睡觉。” 莫瑞斯不再说话,只是点点头。 好一会儿,他将卡罗给予的随身碟收进了口袋里,道:“总之,我是要告诉你,这次的事情不管成败,上级的人已经安排好你的退路了。” “哦?”他洗耳恭听。 事实上,卡罗早已预料这事情结束后,自己将会被人悬赏好一段日子。一次惹毛五大黑手党家族可不是好玩的。 “日本。” “啊?”卡罗转过头来,显得有些不可思议,“日本?” “上面的人希望你先去日本避一阵子,甚至已经替你安排了一个身分,让你以外语教职人员作为掩护。” “听起来还真悠闲。”他忍不住笑了。 他的人生究竟还得多么曲折?他本是联邦干员,后来成了黑帮高层,现在又得变成了外语教师? “就当作是放一段长假吧。”莫瑞斯也跟着陪笑。 第9章(2) 这时,卡罗无来由地想起了孙蓓蓓的脸。他要离开,很容易,但她可就不是那么轻易能够月兑身。 首先,她和室友的住处已经被规划成了渡口之一,会不会因此惹上麻烦还不确定,这种事情说不准,有时候还得看看遇上哪一个检察官;其次,她在他的身边的事情早已曝了光,甚至被人冠上“曼契尼的女人”这个称号,那么,当他的卧底身分爆出,她会连带一起被猎杀吗? 这事情他连想也不必想,答案几乎是肯定。 莫瑞斯见他无端安静了下来,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在想什么?” 卡罗犹豫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心里勘酌着。他该怎么让她知道这一切?又该怎么把她送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在他无法就近保护她的时候? “莫瑞斯。” “嗯?” “也许几天之后,我会需要你帮我安排一件事。” “好说。”对方几乎是一口答应,“什么事?” “在下一次行动之前,把那个亚洲女孩遣返回国。” 莫瑞斯先是一愣,“你说的是……每天进出你家的那一个?” “对,就是被你们当成特勤人员的那一位。” 对方尴尬地笑了一笑,模模额头,“那小妞真的很会跑、又很能钻,我派了两个手下,居然包抄不到她。” “你抓她干么?不都说了,她只是一般的留学生。” “其实也没什么,”莫瑞斯揉揉鼻尖,才继续道:“那天晚上她突然支开你的人,临时单独行动,我以为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或是去告密之类。” “你们还真能联想。” “总之,”莫瑞斯吸了一口气,双手往膝上一拍,“你说的事情应该不会太难办,等你确定了之后再拨通电话给我就好。” “ok,那就这样吧。” 语毕,卡罗不再多说,开了车门笔直走进了餐馆里。 莫瑞斯看见卡罗向女侍随便点了一些餐点,他吁了口气,发动引擎、迳自先行驾车离去,错开了与对方离开现场的时间。 回市区的路上,吉里安诺打了一通电话过来。 他说,有人看见一个很像是孙蓓蓓的女人,蹲坐在地铁站的入口,被雨淋成了落汤鸡,模样看起来甚是狼狈。 “你确认过是她了吗?”坦白说,卡罗有些质疑消息的真实性,毕竟许多人根本分不出亚洲脸孔的差异。 “我有去现场看过,但我没找到她。”吉里安诺这么回答。 卡罗静了几秒,道:“好,我知道了,我先打她的手机看看。” 语毕,他切断了通讯,转而拨出孙蓓蓓的号码,遗憾的是,他没听见她的声音,而是冷冰冰的语音留言系统。 “shit!”他按下结束通话键,将手机收回了口袋里。 懊不会真的是她吧? 他瞥了眼车上的电子钟,已经将近十一点了,这时间她不好好待在自己的公寓里,反而在外面淋雨游荡,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思及此,他加重了脚下控制油门的力道,赶回曼哈顿,接着他在下城区一带绕了将近十五分钟才找到她的身影。 她坐在一家写着西班牙文当招牌的杂货店门口。 而且,正如吉里安诺所转述的那样,她淋了一身湿,瑟缩在那儿、双臂环抱着自己,模样可怜。 他甚至没熄火就冲下车,冒雨朝着她跑了过去。“蓓蓓?!” 听见他的声音,她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乍然抬头,满脸震惊。 “还真的是你!”他立刻月兑上的风衣,披到她的肩上,“你到底在干什么?你不是回公寓了吗?为什么又——” 她却扯下他的风衣,瞪着他。 “你骗我!”她红着眼眶,对他进行了严厉的控诉。 卡罗一愣,他瞒她的事情太多,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她指的是那一幢,但他立刻回过神,“我骗你?我骗了你什么?” “你还敢说!”她将他的风衣塞回他的怀里,“你早就知道绑架丽珣的人是你自己的手下,对不对?” 闻言,卡罗顿时五味杂陈。 相较于其他,这件事情只不过是小虾米,只是在这个当下,他完全可以理解她所受到的冲击有多么巨大。 他的沉默令孙搭蓓更为光火,她气得走上前,揪扯住他的衣领,“你说话呀!你一直都知道的,为什么要这样把我耍着玩?看着我把你当成大恩人,很有趣吗?很有趣吗?!” 卡罗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俯首挨近她的脸庞,低声道:“对,我知道这件事情,你很介意?” 她不敢相信他居然说这种话。 “你、你简直太过分!你让人绑架了她,却又误导我、让我以为是你把她给救出来——” “等一下,”他以食指抵住她的唇,“是我做的我会承担,但是若不干我的事,我也绝对不会去背黑锅。我可以向你保证,绑架她这件事绝对不是我下的命令。” 他的自白令她混乱。 他说,那不是他下的命令,但,他却又对这整件事知情?她到底应该要相信什么? 她怔怔地放开了他的衣领,断然转身离去。 “蓓蓓?!”他错愕,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说走就走,“你去哪?” 雨势未歇,她的背影在雨中更显脆弱不堪。他迟疑了几秒,仍是走上前去追她。 “你到底要走去哪里?”他一把将她拉了回来,“听着,我不管你到底听到了什么,我现在要先送你回公寓。” “回公寓?!”她咯咯地笑了出来,“不必麻烦你送,我回不去了。” 他皱眉,“什么意思?” “还不都是因为你!”她甩开了他的手,忿忿道:“我好不容易有个机会,终于可以让丽珣认清麦可.豪登那个烂人,你却莫名安排他来个英雄救美。现在好啦,她只信那痞子的话,根本已经把我当成——”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哽咽,声音顿时卡在喉头。她索性也不说了,说再多又能补救什么? 于是她摆摆手,再度掉头打算离去。 他又拉住了她,强迫她面对他,“够了,在我做了这么多之后,为什么你还是不肯相信我?” 他也早已淋了一身湿,但他压根儿不在乎,她亦是。“对,你是做了很多,可是你从来不肯告诉我这中间的缘由。” 她伸手抹去眼睫上的雨水、泪水,“卡罗,我是人,不是木头,我知道你瞒了我很多事,我只是一直在等待你主动告诉我。” 这样的指控与寄望,他除了无奈仰天之外,什么也不能做。 他沉默了许久,最后只是张臂将她给揽进怀中。 她顿了顿,伸手抵抗,“放开我,你——” 但他仍是紧紧地将她拥抱在自己臂弯里。 她本来试图挣月兑,可在一阵推拉之后,她意识到卡罗有些不太寻常——至少这个拥抱不太寻常。 她静了下来。 “卡罗?” 他暂且不语,缓缓地将唇瓣凑到她的耳朵旁,才道:“你回你的公寓,记住两个地方。一个是马桶的蓄水箱,一个是你床头柜上那只小熊,你会在里面找到你要的答案。” 她眨了眨眼,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什么意思?那里面有什么?” “麦可.豪登在你们的公寓藏了一些不好的东西。” “啊?”她推开了他的胸膛,不敢置信,“你知道这件事?你知道那家伙在我住的地方藏了不好的东西?” 他点了头。 她一时气结,说不出话来,“你知道?却从没打算要告诉我?甚至还让那种人继续留在我的生活里?卡罗,我真的搞不懂,你是打算害我还是帮我?” 卡罗哑口无言。 事实上,答案正好相反,他是为了替她预留一条后路、找一个最容易月兑身的方式,才会刻意让那两个人的男女关系持续维系着。 但这要他如何解释? 收网的日子眼看就要来临,他不能冒险捅出任何篓子。 “我要回去找丽珣。”她说。 “我送你过去。” “不必了,我有脚。” 她断然拒绝,然后转身就往公寓的方向跑了回去。她不知道那个下流胚子在她们的家里藏了什么,但如果连卡罗都说那是不好的东西,她很难去想像那到底会有多糟。 望着她在雨雾中渐渐渺小的身影,卡罗不再追上去了。 他回到车上,考虑了三十秒,然后拨出了一通电话。 “喂?”话机的另一端很快就有了回应。 “莫瑞斯。”卡罗唤了声对方的名。 “嗯,怎么了?” “把那两个女孩子遣返回台湾吧。” “你确定?” “对,我十分确定。” 他宁愿暂时被她憎恨,也不愿冒险永远失去她。当她知道的事情越多,就越是不该留下。 是他的错,他从一开始就不该把她拖下水,尽避主动找上门来的人是她。 是他太过于自信,以为只不过是一朵信手拈来、随时可抛的小雏菊,却没想到最后会是他自己无法自拔、舍不得松手。 正因为如此,他必须让她离开。 “容我提醒你一下,”莫瑞斯的声音自彼端传来,“你应该知道她再两个月就能拿到学位吧?” “我知道。” “那你还是要这么做?” “是。” 他毫不迟疑。 “那你希望什么时候办妥?” “你能多快?” 莫瑞斯冷笑了声,“快到你无法想像。” 第10章(1) 深夜,一阵急促的门铃骤响。 苏丽珣皱着眉头,翻身下床,点亮了屋内的灯源,拖着牛步前去应门。 “谁呀……这时间……” 大门一开,答案揭晓,是淋得全身湿透、一头乱发、满脸苍白的孙蓓蓓。她站在门外,气喘吁吁的,眼神不怀善意,仿佛是要来跟谁算帐。 “你干么?”苏丽珣也没什么好脸色。 孙蓓蓓也不客套了,直问:“麦可.豪登在里面吗?!” 苏丽珣愣了一下,立刻敌意高升,“你傻了?他在医院!被你的男人打个半死,记得吗?” 孙蓓蓓没空和她多说,伸手推开对方,直接进了门。 “喂、你干什么?” 苏丽珣吃了一惊,不过,随后又像是理解了什么,“啊……我知道了,你急着回来搬行李吧,怎么?已经有男人收留啦?” 对于她的挑衅,孙蓓蓓不理不睬。 她先是走进了自己的卧房,抓了床头柜上的小熊布偶,随后立刻离开卧房,笔直走向浴室,把自己锁在里面。 这一连串的举动让苏丽珣模不着头绪——就算是特地冲回来拉肚子,也不必抱着小熊一起蹲马桶吧? “喂,”她以指节敲了敲门板,“你到底在搞什么飞机?” 门内的孙蓓蓓不作声。 她先是把填充布偶随手搁着,打开了马通蓄水箱的瓷盖,低头她看见一包封装得很彻底的塑胶包,在水箱里浮啊沉沉。 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那是什么东西。马的,那只畜牲,居然在她家里藏毒…… 孙蓓蓓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麦可.豪登,随后她在镜柜里东模西找,找到一把修眉刀,她立刻拿来准备割开小熊布偶的缝线,不过,当她将布偶翻过来的时候, 她发现缝线早已被人割断过,而在她弄断缝线后,她从里面挖出了一包白色粉末状的东西。 顿时,她眼前一片黑,胸口有一股沉重的压迫感,差点儿喘不过气来。老天,她暗想,如果这些东西被检警搜到,她和丽珣岂不是要在美国蹲苦牢了! “孙蓓蓓!”门外再度传来苏丽珣的叫喊,“你到底在里面搞什么?你再不给我个解释的话,我真的会报警……” 门板突然从里面被拉开。 孙蓓蓓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内,手上拿着两袋白色粉状物。她冷声道:“你真的确定你想报警?” 一看见她手上的东西,苏丽珣大惊失色。“你、你去哪里拿来的?” “我拿来的?”孙蓓蓓笑出声,“这是你最亲爱的麦可藏在这里的,还想赖到我头上?” “怎么可能!”否认,果然是人类最原始的反应,苏丽珣拼命摇头,“不可能是他,他早就戒毒了,不可能还会——” “对,他戒毒了,”孙蓓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只是他现在转行改贩毒,这答案怎么样?合理吧?” “我……”苏丽珣无法驳斥。 的确,她先前被人强行带走,似乎就是因为麦可把人家的货品搞丢,她曾经问过麦可一次,问他是不是在帮别人销毒,他否认了,她也就选择了信任他,从未再次怀疑过。 岂料现在居然…… “你快把它放回去!”苏丽珣慌了,不知所措,直觉只想来个眼不见为净。 “放回去?!”孙蓓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藏毒被抓到要关上多久?” “不然你要怎么办?报警吗?万一东西被拿走了,又有人找上门来讨货,我就算再有九条命也不够磨!” “哦?你怎么不想想看这东西是谁放的?” “你又知道一定是麦可藏的?你怎么不怀疑你自己的男人?” 听了这句话,孙蓓蓓顿住。 是呀,她为什么从来没有怀疑过卡罗? 这么说起来……卡罗怎么会知道麦可在这个地方藏毒?而且连藏毒的位置都能精准无误地说出? 突然门铃大作,吓了两个女人一跳。 “……是谁?”两个女人面面相觑,猜不出还会有谁来找。 “n.y.r.d!开门!” 门外已经报出了来历,纽约市警察局。 “靠!警察?为什么警察会过来?!”苏丽珣压低嗓门,瞪了孙蓓蓓一眼,“该不会你来之前就已经先报警了?” “我怎么可能自己报警?!又不是疯了!” 随后,孙蓓蓓一阵手忙脚乱,将两袋白色粉末急忙塞回原本它所处的地方,苏丽珣则是佯装一脸刚被吵醒、故作佣懒模样地前去应门。 “嗯?发生什么事了吗?”她还不忘很假仙地揉了揉眼睛。 门外总共三个人。 一个是穿着西装的白人男子,另外两个则是穿着制服的警察。穿西装的男子一见到她,立刻拿出了警徽。 “我是联邦调查员,请教一下,这里住几个人?” “呃……”苏丽珣愣了愣,居然连fbi都来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两、两个人……” “另一个人呢?”男子将警徽收回了西装内侧的口袋里。 语落,孙蓓蓓这才匆匆忙忙从卧房里跑了出来,她已经随意套上了干净的家居服,只不过发丝仍是潮湿的。 她尽可能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没那么惊惶,“唔……这么晚了,你们来有什么事吗?” 男子看了她的发丝一眼。“刚洗完澡?” “欸?”孙蓓蓓愣了下,连忙点头,“对……刚洗完……” 也不晓得是她心虚还是太过紧张,她总觉得,那男子的眼神好像意有所指似的眼看她就要hold不住了,苏丽珣赶紧出言转移警方的注意力。 “那个,你们好像还没说是为了什么样的事?” “咳,我就直说了,”男子轻咳了声,道:“请你们开始收拾行李。” “蛤?”两个女人怔住。 “由于你们两位被人检举窝藏毒贩,加上妨碍重大司法调查,所以——”他从怀里抽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甩开、摊平,“恭喜,你们要回家了,这是强制执行命令。” 闻言,两个女人的脸色瞬间铁青。 “你一定是在开我玩笑。”孙蓓蓓干笑了两声,“这是开玩笑的吧?” “喏,”男子将执行令递给了她,“这张纸可不是开玩笑。” 她接过手,文件上的字句读进眼里,却没读进脑子。她还处于逃避现实的阶段,“不不不……不对,这完全不对,我再两个月就毕业了,你不能在这个时候把我遣送回台。” 男子却耸耸肩,一脸不干他的事。 这时候,孙蓓蓓才清醒了过来——这不是恶梦,而是现实。 没想到四年来的努力、拚了命地争取全额奖学金……这些心血,只在一眨眼间就全都化为了灰烬。 这现实太残酷,打得她再也无力支撑了。顿时,她双膝一软,整个人跌坐进沙发里,再也无法思考。 十二个小时之后。 坐在登机室,两个女人脚边摆着行李,互相瞪着彼此,却久久不发一语。孙蓓蓓的眼睛哭肿了,她只好戴着一副墨镜遮丑;苏丽珣则是忙着拨打电话给麦可.豪登——虽然孙蓓蓓不知道她到底是想打过去干么。 或许是想要来一段离情依依的告别,也或许是兴师问罪……anyway,对方似乎始终没有接听,而且她也不想管他们了。 事实上,有一部分的她,不得不推想这一切其实是卡罗的安排。 否则,世间哪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前一刻才要她去找出麦可.豪登藏下的不好的东西,下一秒立刻就有探员找上门? 可是她想不透,卡罗为什么要这样陷害她?她也不愿意相信卡罗真的会陷害她。 想想,这整件事情也真可笑。 一直以来,她怪罪丽珣为爱盲目;可当她自己遇上了,又何尝能够比别人还要清醒。 思绪至此,她不自觉地扬起一抹苦笑,抬手摘下墨镜。 “丽珣。”她启口。 “……干么?” “回台湾之后,你家人问起,就说是我害的吧。”反正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不会有人责难她。 但是丽询不一样,她来自一个富裕、有声望的家族,这些事情如果由她来扛,不难想像她以后的日子会有多难熬。 苏丽珣听了,不发一语,什么也没多说。 孙搭悟读不出她的想法,不过转念一想,不知从何时起,她俩就已经成了陌生人了,不是吗? 第10章(2) 上了飞机之后,孙蓓语的位子紧邻走道,苏丽珣则坐在她的旁边。 扣上安全带,她挪了个舒服的姿势,突然,一声声手机铃响持续传出,她本是不以为意,直到苏丽珣受不了了,以手肘撞了她一下。 “喂,拜托,接一下电话好吗?” 她愣住,接电话? “关我屁事,又不是我的手机在——” 慢着。 这铃声好像的确是从她身上传出来的?她皱着眉,满脸莫名,她明明在登机前就已经关机了呀,而且这也不是她设定的铃声…… 她循着铃声出处,在身上东模模、西找找,结果在大衣的口袋里模出了一支响个不停的黑莓机。 “这……”她傻眼,自己的身上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支手机? 萤幕闪烁个不停,上头显示着一组从来没见过的号码。 那一刹那,毫无理由的,孙蓓蓓的脑袋里浮现了卡罗的脸孔,她顿时回过神来,赶紧按下接听键。 “喂?”她的口吻有些慌。 彼端沉默了两秒。 “是我。” 丙然,是他的声音。一时之间她还真不知道是该先痛骂他一顿,还是应该先向他好好道别? “是你做的吗?”不过,她月兑口而出的话,既非前者,也不是后者,“是你把我弄走的吗?!” 她的情绪激动了起来,紧握电话的手不自觉地更加使劲,纤细的指尖几乎都泛白了。 卡罗在电话的另一端静了一会儿,才道:“对,是我安排的。” 听了,她震惊得不敢相信。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这般对话并不寻常,苏丽珣也忍不住转过头盯着她,脸上满是疑惑。 “蓓蓓,”卡罗道:“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解释太多,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 “你!你这个自大狂!”她不自觉地拉高了声量,“你几乎毁了我的一切,你居然说这是保护?” “你听我说,”相较于她激动的情绪,他的语气始终平静,不疾不徐。“麦可在你公寓藏毒的事,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 “对!你早就知道了,但你却坐视不理,设计我、故意要我去找出来,然后趁机叫警察来逮我!”她简直就像是一只气疯了的猴子。 彼端竟传来他低声的笑。 “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相信我,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你现在应该会在警局里蹲着,而不是坐在飞机上。” 她深呼吸了几回,稍稍冷静了些,后起的情绪让她颓丧地垂下双肩,像是困兽放弃了抵抗。 “……你说清楚呀,我受够了你老是这样子耍我。” “蓓蓓,”他又以温柔的声音呼唤了她的名字,“你记不记得,我说过等到时机一来,我就会让麦可.豪登消失在你们的生活里?” “你说的让他消失,就是把我们送回去?”她闭上眼,无法接受。 “你完全误会了。我本来打算再等一个多月,直到确定罪责落到了麦可.豪登身上之后,他自然就会消失在你们的生活里,没有人需要动手;否则,若他提前跟你们切割了关系,到时候检警在起出毒品时,很可能就直接算在你们两个人的头上,甚至……” 说到这里,他静了几秒,才又继续道:“甚至更糟。如果那些东西摆在你那儿,麦可.豪登却不得其门而入,他很可能会找来一些非常危险的人物上门讨货。” 越听,她越是莫名。 怎么他的言论好像不太寻常,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个……执法传。 不,怎么可能?这太荒谬了。 她不由自主地摇摇头,暗笑自己异想天开。 “可是,”她试图反驳他,“你会保护我的,不是吗?你不是一直都这么做吗?你甚至为了保护我,找了一堆理由对我进行那些莫名其妙的训练——” “到时候我已经无法保护你了。”他打断了她的话。 她顿了顿,注意力集中了些,“你那是什么意思?” 彼端的人却安静下来,沉默了好久、好久。 “喂?”孙悟语忍不住试探性地呼唤了出声,“你……还在吗?” “我还在。” “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 然后,卡罗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几乎让害怕的她昏厥过去。她张大嘴,感觉自己好像忘了要呼吸,整架飞机似乎都在旋转…… “你说什么?你刚才说什么?”她乍然醒神,茫然无措,“你是说,你一直是——” 他说,我是卧底,卧底四年了。 “我不想说第二次,但,没错,就是你猜的那样,我的身分是联邦调查员。”闻言,她倒抽了一大口气。若非她已经坐在椅子上了,她一定会直接瘫软在地上。 她总算明白那股突如其来的恐惧感是什么。 第一时间,她并非庆幸自己爱上的不是真正的黑帮高层,也不是庆幸自己没有被人设局、留下案底,而是…… 老天!他卧底了四年?这、这……这不就表示,他每天都得活在生死一线间的危机当中?万一他露馅了,岂不只有死路一条。 她呆愣在那儿,无法消化这样子的猜测。 “所以,我必须把你送走,你了解吗?”他的声音再次从话机的那端传来,“未来我若出庭作证,你可能也会被拖下水。” “我——”她启口,想说些什么。 空服员却在这时走了过来,笑脸盈盈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能请您把通讯设备关闭吗?” 她怔忡了几秒,恍若身在梦里。 “先这样吧,”是他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我听见空服员的话了,你该关机了。” 她知道他即将收线。 “等等!”她喊住了他,“那我们呢?我们……我们就这样吗?什么都不算数了吗?” 他再次沉默无声。 “至少、至少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你真正的名字。” 他的笑意传递了过来,“carlo,我宁愿你继续叫我卡罗。以前,我对这个名字没什么感觉,但是自从认识你了之后,我喜欢听你这样叫我。” “什么?”她眉心蹙起,有些不解。 “在义大利文里,carlo的意思是——”他停顿了下,才道:“亲爱的。” 她的眼泪几乎是应声滑落。 “carlo……” 他已经切断了讯号。 她颓然放下手机,目光再也无法聚焦,已经被泪水给模糊。 苏丽珣被她的模样给吓到了。 “是卡罗?”她小心翼翼的问了句。 孙蓓蓓毫无反应,只是机械般地将手机收进了口袋里,然后在之后的十几个小时的航程里,都没再说过任何一个字。 她不吃,不喝,也未曾阖眼。 那感觉好像是作了一场很长、很长的白日梦。 梦里,有一个怀抱让她依偎,有一只大手让她牵着,有一副宽厚的肩膀可以替她遮风挡雨。 现在,梦醒了,什么也没留下。 唯有她对他的恨,以及那已经远远超越她所能负荷的爱。 第11章(1) 八月,台北市。 从纽约回来已经将近半年。 毫不意外地,她与苏家的关系果然彻底疏离了。苏妈妈认为都是她交了坏朋友的关系,才会害她们被遣返;苏爸爸则是怪她为何当初执意要住在治安不好的地区。 总之,她没有解释、没有辩驳,一肩扛下所有的责难,就如同她当初对丽珣所说的那样。 反正她还可以幻想自己是悲剧英雄,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坦白说,英雄真不好当,简直就像是人生被按了重置键。学位,没拿到;挚友,不见了?,人际关系,一塌糊涂。 从前她总是说,真心的朋友只需要一个就已经足够,所以她这辈子只认丽珣这个挚友;然而,现在唯一的朋友没了,她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作把所有的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现在,她的生活单纯,单纯到可以用无趣来形容。 于是她以工作来麻痹自己,试图不再想起过去的回忆。 她找了一份高不成低不就的工作,主要的内容是协助海外业务,她住饼纽约,英文能力好,这份工作对她来说毫无困难;下了班之后,她兼职家教,主要教授一些美语会话、英文写作等等。 把自己累垮之后,倒头就能立刻入睡,她再也不必担心失眠,不必担心自己躺在床上会一直想起那个人。 但是只有一个日子,她办不到。 七夕,这一天是她初识那个人的日子。 午后,她兼课的学生临时打电话来,说他决定请假一天,带女朋友出去好好过个情人节。 所以她的七夕夜,空了出来。 她想起去年的七夕,她在中国城,被人以一通电话给甩了;她想起她独自一个人面对一整桌的丰盛菜色,想起了她对那个人拍桌叫嚣…… 她不想自欺欺人,今夜她的心情很糟,根本一点儿也不平静。 下了班之后,她独自找了一间bar,点了几杯酒,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发呆发愣,试图让自己什么也不去想。 事实上,她有个疯狂的念头,她甚至想在这个日子里,随意搭讪个男人,然后带回家共度一夜春宵——当然啦,她并没有这么做,她发现自己其实一点儿也不热衷这件事,加上她还是有理智的,不想为了一时的失意,害得自己可能染上什么怪病。 至多,她只是把自己搞得醉醺醺的,连路都走不直。 回到家门口,她不知道已经是几点的事了,她耐着天旋地转的不适感,吃力地翻出钥匙、搞了很久才终于把锁给打开。 “妈的……我干么装一个这么复杂的锁……”她喃喃低咒了一句。 然后她踢掉鞋子,踉跄地踏进屋内。 这时,她突然感觉到有一只手扶上她的腰。她吓了一跳,几乎整个人跳了起来,同时她放声尖叫—— “呀!” 那一瞬间,她被人给拽过身,口鼻顿时被人给捣住,整个人被牢牢地束缚在对方的臂弯里。 她瞪大双眼,眼前是一个高大的身影。 室内的灯光根本来不及开,她看不见对方的脸孔。但,她认得这个男人身上的气息,以及…… “嘘,别尖叫。” 在台湾有多少机率可以遇到讲英文的窃贼、绑匪,何况他的声音如此熟悉。对方松开了他的手。 “卡罗?”她唤出了久未呼叫的名字。 “听到你这么叫我真好。”他笑了出声。 “卡罗?!” 这下子她酒醒了。 她立刻冲去打开灯光的电源。下一秒,室内亮起,她看清了他的模样。 是他没错,千真万确。 “……我在作梦?还是我醉到分不清楚幻觉?” 他眉一挑,张开双臂,仿佛是在说:欢迎触碰,保证不是幻象。 只不过孙蓓蓓没去碰他。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做,但她就是做了。她回过神来,一个箭步踏上前去,直接就甩了他一巴掌。 “王八蛋!” 动手的人是她,哭出来的人也是她,“你居然整整半年不给我消息,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担心你是不是被人拖去灌水泥!” 他捣着热辣的脸颊,暂时说不出话来。 shit,她这巴掌的力道真猛。这下子他终于体会到了,当初麦可.豪登被她殴打时的疼痛指数是多少…… “对不起,”但他甘愿承受这份痛,“我被限制在日本停留,直到最近才能短暂离开日本境内。” “日本?”她眨了眨眼,睇着他瞧,“那你总可以打电话吧?不然你给我那支黑莓机是要干么的?” 他摇摇头,笑道:“那个号码只通话一次就被注销了。” “嗄?为什么?” “我不想让黑手党的人查出跟我联络的人是你。”这也是为什么他当初派人悄悄塞了一支手机给她,“被人发现我跟你的关系匪浅,你就有可能会被连带悬赏、刺杀,我怎么能冒这个险?” 她愣在那儿久久,“你到底是惹毛了多少人?” “嗯……我想想看,”他故作沉思的模样,“我交给检方的证据,大概可以起诉两百个人吧,包括老大级的人物。哦、对,差点忘记最大宗的一桩,我还让他们在越南的罂粟田整个被歼灭。” “你——”她闭了眼,无言了。 “然后呢,”他又紧接着说道:“前两天我接到一个消息,我想你应该会想早点知道,我就一起带来了。” 语毕,他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那是一份声明,来自她无缘拿到学位的那所大学。 声明里,大致上是说,校方认同了她和丽珣两人,因协助调查而被遣返,因此特许她们得以在其他地区的姐妹校内,将剩下的学分给补齐,然后颁发毕业证明。她读完,居然没有任何一丝喜悦。 “你……”她抬头,不敢置信地瞅符他瞧,“你就为了送这个来?” “嚼?” “你不是因为想见我?” “当然是。”他先是干笑了一下,抬手搔搔眉毛,“不过,我觉得你一见到我应该会想把我杀掉,所以我还是把这个能逗你开心的保命符带着……” 第11章(2) “你是笨蛋吗?!” 她斥责出声,打断他那近乎愚蠢的自白,然后她脚一蹬,抬手勾住了他的脖颈,将他的头拉低—— 狠狠吻了上去。 他吓了一跳,瞪大双眼,几乎反应不过来。她的吻全是浓浓酒气,醺得连他都有一种快醉了的感觉。 不过,他喜欢,甚至是爱死了。他伸手扶上她的腰,将她搂向自己,紧紧拥抱在怀。 他欣然回吻着她,四唇相吸相吮,渴切地需索着彼此,他俩舍不得放开彼此的唇,一路跌跌撞撞吻到了卧房里,一头摔进软绵绵的床上。 她不会说他很温柔,但他绝对热情如火。 他几乎是蹂躏了她一整夜,火热地、野蛮地、霸道强势地拥有了她。 一如她原先的堕落计划,她真的一夜春宵。直至晨光渐露,她再也挡不住困倦了,他才终于从她身上退开,轻拥着她,看着她坠入梦乡。 是闹钟把她给吵醒。 她缓缓睁开眼,ji/情的片段记忆,开始一点一滴慢慢回笼。卡罗,他就在这张床上,热切地亲吻她、紧紧拥抱她、一次又一次地要了她…… 是梦吗? 那肯定是梦吧,他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这里。她拍了下闹钟,翻过身,双人床上依然只有她一个人。 她突然好想大哭一场。 梦太甜,醒来之后,现实便显得过于苦涩。 她轻轻闭上了眼,不愿面对现实,不想下床、不想上班、不想……唔,等一下,那是什么味道? 她猛然睁开眼,那好像是食物的香气?厨房里有人? 她翻开棉被,整个人跳了起来,慢半拍发现棉被底下的自己竟然一丝不挂。她倒抽了一口气,陷入了震惊、惶恐的状态。 所以,那不是春梦?她……她昨天晚上……真的做了?! 那对象是谁?自己是在哪儿和对方搭上的? 不过,对方既然会绅士地替她准备早餐,想必应该是个不错的人,不知道坐下来好好谈谈,能不能让对方原谅自己的酒后乱性? 好吧!她放下手,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件穿回身上。 不能逃避现实!她拍了拍双颊,振作了精神,然后活像是要出征攻城似的往厨房前进。 厨房里真的有一个男人。 而她的脚步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本是低头埋首于料理当中,听见她的步伐声,抬起头来,给了她一抹好看到令她发晕的微笑。 “你醒啦?”他拿起白色的手巾,将双手擦拭干净,“不知道义式早餐你喜不喜欢?” 她唇瓣微启,虚渺与现实的记忆尚未拼凑完整。“卡罗?” shit,她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呆,“……我还在作梦吗?”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个问题你昨天晚上问过了。”他走向她,捏了下她的鼻尖,道:“亏我整个晚上都在努力证明自己的存在感,你居然还能把我当成是梦?” 她的脸蛋登时像是被蒸熟。 “我——”然后她嘴一张开,就被他塞了口食物到嘴里。 嘴里的美味让她瞠大了眼。 “味道如何?”他笑着问。 “好吃!”她咽下喉,道:“这什么调味?” “蒜虾佐红酒醋。” “蛤?”她愣了愣,忍不住伸手又去捏了一只盘中虾,“你一大早就吃这么丰盛?” “当然,要把昨天消耗掉的补回来,今夜才能再战。” “……”唔,她突然不太明白,这道菜到底谁比较需要? 稍晚,他开着暂时租来的车,送她前往任职的公司。 在等待第一个红绿灯的时候,她考虑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了。 “你昨天说……”她顿了一会儿,转头望向他,“你这次是短暂离开日本,这个短暂,是多短?” 他扬起唇角,淡淡应道:“我后天就要走了。” “这么快?!”她有些意外。 不,应该说是失落。“但我下个月会再回来。” 绿灯亮起,他换档,车子缓缓向前行进。他补述道:“如果联邦调查局方面许可的话……你愿意跟我回美国吗?” 她当然是愿意的。 “可是,你现在回美国安全吗?”这才是她最关心的事。 “我还不确定,必须跟局里讨论、评估过,才能知道确切的状况。” “哦。” 她简单应声,然后低下头,沉默了。 在等待第二个红绿灯的时候,她想起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而他却从来不曾给过她答案。 “卡罗。”她道。 “嗯?”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他顿了下,反问:“你指的是现在在日本用的身分?” “不是,是你真正的名字。” “哦,原来是那个名字。”他点了点头,扬起了微笑。 连他自己都快忘了那个名字了呢。 然后,他左手握在方向盘上,身体朝着她倾斜,在她耳边说了几个字,用着很轻、很柔的语调。 她听完,退开了些,张大双眼睇着他。 “……你是说真的?” “半分不假。” “骗人。” “没骗你。” 原来,他有一个很斯文、很可爱,却一点儿也不适合他的名字。 “不行,我不相信。”她还是坚持那是逗她的答案。 “那、你就等到那一天吧。”他带着笑意,瞟了她一眼。 而在这个同时,红灯熄、绿灯亮起。 “哪一天?”她不解。 他踩下油门,车子越过了斑马线。 “结婚登记的那一天,”他对她眨了个眼,道:“我保证你会看到我真正的名字。” 尾声 久违半年不曾来这里了。 孙蓓蓓在苏家的大门前站了五分钟,却仍犹豫该不该按下门铃。 上一次,从这儿离开的时候是半年前,她和苏丽珣刚从美国被遣返回台,两个人被骂到几乎臭头——呃,好吧,她是没被痛骂,顶多只是念了几句,但是苏家两老那失望的眼神,已经狠狠在她的心口划下一刀。 她明明已经那么努力在保护丽珣了,不是吗? 为什么事情会走到这步田地? 想想,她轻叹了口气,还是算了吧……就算她想破了头,逝去的情谊也不会再回来。 这也算是听天由命的一种表现,她放弃了苦思,干脆直接摁下门铃。 来应门的是苏母。 一见是她,对方很明显地露出了不自在的神情。她不是笨蛋,也不是白目,对自己的不受欢迎当然是有自觉的。 “呃……”她干干的笑了一笑,拿出了大学的声明文件,“我是拿这个来给丽珣的,她应该会想知道这个消息。” 苏母困惑地看了看她,将文件接过手,“这是……” “拿给丽珣就行了。”她抿唇一笑,拉开了彼此的距离,“那么,我就不打扰了,再见。” 吧净俐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她转身走了,往公车站的方向离去。 八月的正中午可不是闹着玩的,她在烈阳下晒得几乎睁不开眼,早知道应该带把阳伞出来才对…… “蓓蓓!” 然后她听见有人在呼唤她的名。 她先是呆愣了一下,确定是真的有人在喊她之后,她骤然转过身,抬手抵在眉下,遮去刺眼的强光。 她看见了苏丽珣在炎炎烈阳底下,朝她这儿跑来。 她瞠大了眼。 “丽、丽珣?!” 对方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上气不接下气的,手里还抓着那张声明书,一脸痛苦地说道:“你……你干么不让我妈叫我下楼?东西丢了就跑,到底是在演什么悲情剧呀?” 孙蓓旧被骂得莫名其妙。 “我……”她愣愣地,半晌才回过神来,“我、我怎么会知道呀,万一你叫我滚蛋,我岂不是自取其辱?!” “你这臭女人,你一定要这样酸我吗?好歹我也反省饼……” “你反省?” 孙蓓蓓皱了眉头,心想,这女人其实是中暑了吧,苏大小姐虽然心地不坏,但要她反省又是另外一码子事。 因为反省的先决条件就是自觉,偏偏这女人最缺的就是那项能力。 “是真的,”苏丽珣说得信誓旦旦,表情严肃,“在纽约的时候,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我一直想找机会向你道歉,可是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挂我电话,所以我才——” “等一下,”孙蓓蓓听不下去了,浑身不对劲,“你是吃错药了吗?还是你被鬼附身?” 闻言,苏丽珣“吼”了一声,才道:“其实,是因为两个月前,有人从美国寄了一些东西给我。” “……什么东西?” 苏丽询说,那是几段录音档、几张照片,外加一份认罪自白。 照片,是麦可.豪登在街上与各式各样的女人调情;认罪自白,则是他承认了他把苏丽珣的公寓当作藏毒的固定驻点。 “我想,应该是卡罗寄给我的吧。”她如此臆测,“那录音档听起来像是卡罗和麦可在谈事情。麦可在录音档里,以“那个蠢女人”来称呼我……甚至他说“那女人除了胸部和有钱之外,一无是处”……” 说完,苏丽珣耸耸肩,干笑了笑,显得有些难堪。 孙蓓蓓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对方。 其实,她应该要哈哈大笑,然后对着她说:“你看吧!我早说过那个浑蛋不是什么好隶西,你偏偏不听嘛。” 可她说不出口。 原来落井下石并不是人人做起来都痛快。她想了想,走上前去,按了按苏丽珣的肩膀。 “反正……至少你清醒得不算晚。” 她的话让苏丽珣眼眶微热,情不自禁张臂抱住了她。 “那时候,我应该是疯了吧?对不对?” 孙蓓蓓被她逗笑了,抬手轻拍她的背,道:“不是有人说过吗?爱情是最可怕的精神病。” 苏丽珣也笑了开来。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卡罗呢?你和他之间……你会去曼哈顿找他吗?” 孙蓓蓓摇了摇头,笑道:“他不在曼哈顿了。” “欸?为什么?” “因为——”发现她要搭乘的那一路公车已经从远方驶来,她打住,犹疑了几秒,转而问道:“你要陪我坐这一趟吗?我在车上慢慢告诉你。” “哦,好啊!” 苏丽珣一口答应了。 然后两个女人并肩坐在公车的最后一排,话题就从去年的七夕那一夜开始说起…… ——全书完 第一次 白翎 这是某白第一次写歪国人、第一次写黑手党,当然,也是第一次写卧底探员这种东西。(好多第一次啊……) 为了这本书,某白做了好多功课,包括研究了纽约黑手党的五大犯罪家族,研究了一位曾经混在黑手党里当卧底的联邦干员,也研究了……呃,等等,这不是罗曼史吗,为什么一副打算写成帮派火拼的动作片? 咳咳、不对不对,这样不对,重来一次。 让我们把暧昧与浪漫的比重拉高,然后把血腥厮杀的场面减少——嗯,这才叫罗曼史嘛xd 由上述可知,这篇故事本来差点被某白变成黑帮动作片,不过幸好在关键时刻,某白清醒了过来,所以拯救了咱们女主角的爱情(什么跟什么呀?) 总之,这是一个很新鲜的尝试,与先前的题材略有不同,希望各位吞得还算满意(?)xd 最近真是越来越有盛夏的感觉了,白天打稿的时候总是热得想砸键盘(小孩子别学啊,乖……),加上最近不知怎么的,家里大大小小、老老少少,挂病号简直没间断过,这让某白只剩下三更半夜、众人皆“睡”我独醒的时候——默默坐在电脑前赶稿。 不知道是否因为这样的环境过于反常,居然让某白自动自发的想写点小品爱情故事。 例如有点甜、有点可爱的办公室恋情;也例如像是纯真无邪、像是初恋般的雨中邂逅…… 我想,大概是天气太热了吧,导致太火辣、太浓烈的故事都没fu了。 镑位是否也会如此呢?会随着天气的变化而改变自己对题材的喜好?(还是其实只有我一个人有这怪毛病……orz) 好吧,不管怎么样,最重要的还是希望各位喜欢这本充满黑街气息(?)的浪漫故事!xd 同系列小说阅读: 七夕夜袭:主君的午茶陪客 七夕夜袭:教父的晚餐情人 七夕夜袭:夜王的早点女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