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下)》 电话 好亮。 他惊醒过来的那瞬间,不敢动。 穿透林叶的光像针一样刺眼,让双眼疼痛不已,他快速的眨着眼,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感觉到全身无比虚弱,他想爬起来,才发现自己受了伤,他应该要觉得惊讶、害怕,他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事,但另一股更深且无以名状的恐惧攫抓住了他,让他没时间理会自己的伤,只是手忙脚乱的爬了起来,继续在森林间奔走。 他全身是血,感觉苍白又虚弱,他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但尽量小心,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森林里有很多声音,但在他耳里听来最大的是他自己的心跳与喘息。 眼前的景物扭曲晃动着,让他好几次失足滚下山坡,制造出更多的伤口,他记不得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必须远离这个地方,必须找到电话。 他不晓得自己跑了多久,走了多远,又经过了多少时间,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发现他没死,发现他不见了,他不能停下来,不能被找到。 谁是他们? 他混乱的想着,却想不起来,只觉得无比惊恐。 暴力与血腥的画面在脑海里交错,让口鼻里仿佛在瞬间又充满腐败血腥的味道,教他几乎要吐了出来,使他颤栗得不敢再往下深想。 天好像曾经黑过,又亮了。 然后,终于,他看见了一缕炊烟。 是住家,有人。 他应该要松口气,但在那瞬间,他害怕得不敢动弹,当那住家的主人走出来活动,他瞬间趴倒在地,找了掩体遮住自己,想转身逃跑的冲动变得如此强烈,然后他看见手臂上的那组数字。 那是电话号码。 他需要电话。 他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不记得自己是谁,但他细瘦苍白沾满血迹、泥巴的右手臂上有一组电话号码,某个人用原子笔写了这组号码,那不是他的字迹,他知道。 他试图回忆,却想不起来那人是谁,只听见男人的声音要求着。 打这支电话。 屋子的主人上了车,开车离开了,但屋子的烟囱还冒着烟,里面可能还有人。他喘着气,恐惧万分,吞咽着口水挣扎着。 他很害怕,他不敢相信任何人,但他别无选择,他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事,可他知道他失血过多,还有严重的营养不良,他的伤口需要除了止血之外,更好的医药治疗,还需要抗生素,他想打电话回家,但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除了这支电话号码,他一无所有。 所以他深吸了口气,在那辆车远离之后,快速的往那屋子跑去,大门被锁了起来,他找到后门,敲破了窗户,探手进去拉开门锁,在屋子里找到了一支电话。当他拨到最后一个号码时,莫名的惊惧袭上心头,他没有办法按下去。 打这支电话,那儿的人会帮你。 脑海里的声音强烈要求着。 他按下最后一个号码。 电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安静到他再次听到自己的心跳,教他不由自主屏息,然后终于响了起来。 一声—— 冷汗渗出了他的毛孔。 两声—— 屋外是不是响起了狗叫声? 三声—— 他停留得太久了。 就在他想挂掉它的那一秒,它通了,吓了他一跳。“红眼意外调查公司您好。” 电话里传来亲切甜美又可爱的声音。 那是中文,而且他听得懂。 他低头看着堆叠在茶几上的德文杂志和报纸,看见他的手在滴血。 “喂?喂?” 没等到他的回答,对方迟疑了一下,改用很破的英文道。 “我是红眼意外调查公司,我有很好的工具,很好的人员,和很好的调查,请问可以帮你吗?!” 她的英文丢三落四的,不知为何,反而取得了他的信任。 “我需要……”他张嘴,开口用中文吐出干哑的字句:“医生……” “你在哪里?”她改回中文,迅速开口问。 “我不知道……” “没关系,别挂电话,我会派人找到你。先生,请问你的姓名是?” “我想不起来……”他蹲在地上,闭着眼,哑声说:“我手上……有你们的电话……” 他感觉到她在电话那头愣住了,但她依然用很开朗温柔的声音说。“放心,这不是问题,我们会找出来的。” “有人……在追我……” “别担心,我会让离你最近的人去找你,他会戴着一顶有荷鲁斯之眼的帽子,你知道那个图案吗?” 奇怪的是,他还真的知道,那图案浮现在他错乱的脑海。 “长了脚的眼睛……”他说。 “没错,就是那个。”她告诉他:“还有,你的来电显示你在德国,我们的调查员叫屠勤,他会——” 他没听到她后面说了什么,外面有车来了,他惊恐的匆匆挂掉电话,从后门跑了。 他不敢留下来,那个人不该那么快回来,还是那家伙本来就没想走远? 他不知道,他头也不回的往前跑,恍惚中好像有人追了上来,大声咆哮怒吼,还是没有? 他惊慌的回头张望想要确定,却再次摔下山坡,撞到了头,失去剩下的意识。 第10章(1) 那男人像个游魂一样在屋子里走动。 在第一天晚上发作之后,那家伙后来又发作了两次,一次在地下室,一次在书房,杰克跟着他,没让他来得及破坏太多东西。 那男人吓坏了,杰克知道。 他每次都说他没事,说他很好,但情况一次比一次严重。 他在梦游,每一次发作时都处于梦游的状态,他睡着就会梦游,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只要一出房间,他就会把眼前的东西当成敌人,对着台灯、书柜,任何可疑的家俱,咆哮怒吼,狠狠攻击。 如果他不幸在那时出现在那博士面前,就会成为理所当然的攻击对象。 因为他会动,比那些不会反击的家俱更可怕。 第三次发作之后,高毅把自己关在主卧室不肯再出来。 那次之后,那男人连睡都不敢睡,他就只是待在那间主卧室里,需要任何东西,都打内线要求杰克帮忙送过去。 他不敢走出那间房。 杰克帮他拿了所有他需要的东西,书籍、笔、食物和水,一句废话也没多说。 第三天,杰克发现高毅几乎没有吃东西,刚开始他还会强迫自己吃,但他吃了也会吐出来,所以后来他干脆就不吃了。 那天晚上,当男人再次要求他拿东西过去,他多带了一桶水,和一条法国面包去敲门,等了一下,才打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有细碎的金属声轻响着,男人坐在墙边,面对着那面宽敞的墙,用右手拿着笔在上头写着一堆没有人看得懂的方程式。 杰克能看见他的左手像死物一样的垂落在身边,没有任何动静。 地上,到处都是被他写到干的笔,它们有些还滚到了床底下。 杰克在他身边蹲下来,把他要求的那盒新笔和水,放在他身旁的地上,那男人没理他,只是继续做自己的事。 “高毅。”杰克看着那像个神经病一样,不断在墙上写着方程式的男人,伸手把面包递过去,开口提醒,“你必须吃点东西。” 男人像是没有听到,只是用残存的那只右手继续在墙上涂鸦。 在杰克看来,那真的很像在涂鸦,这面墙早就被这男人写满了,但他没有因此停下,只是继续在原有的方程式上,写上更多的方程式,他就直接这样重复写上去,让笔画叠在一起,教原有的数字与新写的程式都无法辨认。 这整面墙被他写了又写,有一半以上的地方都黑了。 换做旁人,八成会以为这家伙疯了。 也许他真的疯了。 杰克看着那继续对着墙面涂涂写写的男人,考虑着是否应该要通知红眼的人,这男人的情况。 他要来之前,屠震说高毅每到这个月,情况就会很不好,过了这个月就会好转,但这已经不是简单“不好”两个字可以说明。 眼前这男人,不管是行为和外表,看来都像疯子。 杰克把那条面包放下,缓缓站起身来,正当他要转身离开时,听见他开了口。“还有几天?” 杰克一愣,转头看着那几天都没刮胡子,眼圈发黑,嘴唇干裂,手上沾满了黑笔的墨水,满眼血丝的憔悴男人。 没等到回答,他再次张开了干裂苍白的嘴唇,用无比瘠哑的声音,问:“到下个月,还有几天?” “五天。” 这答案,让他无法控制的闭上了眼,额角青筋更加凸起,他吞咽着口水,右手紧握着笔,微微颤抖着。 杰克看着他,想和这男人说些什么,却晓得这时说什么都不对。 他不能告诉他,五天很快就会过去,他知道有时候,时间可以变得很长,长得像是永远不会结束。 所以,到头来,他只能开口说。“喝点水,把面包吃了。” 然后,他没等对方回答,再次转身走了出去。 这男人需要帮助,但能帮他的人,不是他。 他关上门时,听见那细碎的金属声又响起,知道他又重新举起了笔,写那面墙。 他回到隔壁房间,从笔记型电脑里,看着那越来越像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男人,怀疑这位博士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杰克没有受过正规的教育,所有他如今所知道的知识,几乎都是他自学而来的,他并不笨,他是个电脑高手,但他看不懂那博士写的程式,在那家伙三天前才刚开始写那面墙时,他试着上网查过,想要知道这男人到底在写什么,但那些方程式太过艰涩,比电脑程式困难多了。 他仍然想要知道他在写什么,只是恐怕这些东西,需要问屠震或肯恩才能解答了。 知道这家伙暂时不会改变他的行为,杰克吃着他自己的面包,盯着萤幕里那家伙。 他的工作是看着高毅,确保这家伙的安全,但他怕这男人会先把自己饿死。乌娜是专业的保镖,她将这屋子的安全措施做得很好,他几乎不需要再多做什么,来到这里这些天,他差不多就只要注意那位天才,不让他伤害他自己就好。 他吃了面包,洗了澡,出来时,那男人还在写,像过去那七十二小时一样,他检查着所有的监视画面,屋外、大门、客厅、院子、厨房、阁楼、阳台、花房、平台—— 忽然间,他察觉了一件事。 他愣了一下,跳回去刚刚那个画面,那是阳台的镜头,一个面对屋外,一个面对屋里。 落地窗内,可以看到那个男人仍在涂鸦,但杰克没有注意他,只盯着那面墙,忽然间看懂了那是什么。 他不敢相信,连忙调出那房间里的镜头,屋里的镜头更清楚,那整面墙上满满都是方程式,有些地方比较松散,有些地方比较密集,有些地方被不断重复叠写。之前他靠得太近了,一直靠得太近,所以才没看出来。 有那么一秒,他只能震慑的看着,然后他躺下来,和那男人太累时,会面对那面墙侧卧的姿势一样,他发现果然躺着看更清楚,若是在那张床上躺着看,就能看得非常清楚。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完全的无言以对。 半晌,他坐起身来,按下录影键,录了一小段画面,将它寄送出去。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乒! 激烈的重击声,在空气中回荡着。 还没靠近练武场,女人就能听见那可怕的声音。 屋外风和日丽,蓝天一望无际,四处一片祥和,但这处却充满了肃杀之气,那股愤怒和怨气,从那宽大的健身房里满了出来,不断的连击和重击,在这两天一再响起。 女人拎着一杯蜂蜜柠檬水,从二楼的公共空间,穿过楼梯间,走到健身房,斜倚在门边,看着那家伙猛力攻击那吊在半空中的沙包,几乎没有保留力道。 上勾拳、左勾拳、右勾拳,肘击,一阵连打之后,再来一个让男人看了都会忍不住夹紧双腿伸手掩护要害的膝踢,再加一个回旋踢击—— 再踢!又踢!狠狠死命的踢! 嗯,看这女人攻击的部位,一定有男人得罪了她。 倚在门边的长腿美女,没有上前打扰,就只是等着,看着那火冒三丈的女人把那沙包揍得扬起沙尘,再踢上半天高。 那女人又练了好一会儿拳,然后才终于停下了动作,转过身来看着她。 “怎么,你没别的事干了?我以为你最近很忙。” “是有点忙,但我刚忙完一件案子,有机会喘口气。” 女人看着她,歪了下脑袋,用下巴指着场中央:“想练练吗?” “不想。”长腿美女笑着回答:“我可不想当出气筒。” 闻言,女人挑眉,但没有反驳,只转身拆掉自己手上保护拳头的绷带。 “喏,娜娜,是谁得罪了你?” “没人。”她扯着嘴角,垂眼拆着绷带,“我只是闲着无聊。” “是吗?”长腿美女挑眉,噙着笑说:“有气不发出来,憋在心里是会内伤的,你确定你不想和我聊聊?” “不想。”娜娜眼也不眨的说。 那女人没再追问,就只是走了进来,在地板上坐下,低头滑着手机。 乌娜不理她,只低头烦躁的拆着手中的绷带,感觉到脸上的汗水一串串滑落,看着那不停滴落的汗珠,看着手中那即便有绷带保护,依然红肿起来的指节,她即便不想,脑海里还是浮现了那男人的脸。 心中,再次抽痛起来,让她紧抿着唇。 第四天了,她不让自己去想那王八蛋,但那家伙不肯离开她的脑袋,这几天无论她是去看阿磊的老婆和小孩,或是回老家和长辈们打招呼,都会忍不住一直想到他。 那男人也曾待过那里,她每次看到那些曾经出现在那本素描本的景物,就会想到他。 而且,那女人也在那里,开朗、直率、性感,手艺高超。 她待不下去,找了借口回红眼。 她其实不讨厌那性感尤物,一直都很喜欢她,她们是好友,几乎算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只是从小到大,每个她喜欢上的男生,爱的都是她这个该死的好朋友。人生,就是有这么不公平的事。 可她很早以前就已经知道,无论是谁,都有自己的问题要解决,有自己的无底深渊要面对,旁人可以帮,但要是本人不想,谁也救不了谁。 谁也救不了谁…… 一颗心,隐隐作痛,她闭上眼,却仍能看见那男人。 四天了,她等着他打电话,等着阿震哥通知她,告诉她,那男人需要她,希望她回去,但他一点消息也没有。 她应该要干脆辞掉这个工作,回巴特家去,或干脆去度个长假,她很多年没休假了,她值得好好休一次假。 可她只是站在这里,感觉自己像是被某种东西绑住了、缠住了,离不开,走不掉。 那是幻觉,她当然可以走,只要拿起电话,就能连络可菲姐,请她帮她订机票,她可以去马尔地夫,去夏威夷,去澳洲,去世界的另一头,冲浪、骑水上摩拖车,找一个顺眼又大胆,有着阳光般的性感笑容,还有古铜色肌肤的陌生猛男,和他厮混。 只是,即便是这样,脑海里,在那蓝天碧海之中,牵着她的手,和她在一起的男人,却仍是那个肌肉苍白、郁郁寡欢又沉默的王八蛋。 这一切,突然变得难以忍受。 想哭的冲动,莫名上涌,她张开眼,深吸口气,踏上跑步机,开始奔跑,试图将脑海里那王八蛋甩到脑后,但不管她怎么做,无论她把自己弄得多累,却依然能看见他。 看见他躺在床上,看见他在月下拥抱她,看见他站在各种不该停下的地方发呆,看见他站在楼梯上,脸色苍白的对着她咆哮。 我不需要你! 他咆哮着,然后开口要求她请假,要她找人代替她。 那一幕,总是会让她火从心起——“你知道,男人都很笨。” 女人的声音再次傅来,她装没听见,只是继续交替双脚。 “尤其是那种被称为天才的,特别笨。” 她同意这句,忍不住边跑边开口:“天才,意思就是在某方面有高于普罗大众的特殊天生才能,但也意味着他那脑袋中有另一部分被挪来用了,所以天才都是白痴,看阿震哥就知道,他在人际关系上,根本就很低能,和白痴没两样。你应该要庆幸韩武麒当年找了可菲姐来当总机,如果负责接电话的是阿震哥,红眼会有生意才有鬼。” 屠欢听了大笑出声。 “没错,老天爷是公平的,他们那种人,在某些地方真的很蠢。一没有幽默感,二不会说好话,三不懂得识时务,四一忙起来就把人晾旁边,若要我连续三个月,天天面对那种呆到不行的科学宅,一有机会,我一定第一个落跑。” “我没有落跑,我只是在休假。况且,他不是没幽默感,他只是——” 话到一半,发现屠欢晃啊晃的,笑咪咪的晃到了她面前,娜娜一僵,发现自己在说什么,猛地住了嘴。 “你说的,”屠欢靠在她跑步机的仪表板前,兴致昂然的睁着大眼睛问:“是哪个他啊?” 她有些恼,只能瞪着那无聊的女人,道:“你没别的事好干吗?” “托你的福,”屠欢嘻皮笑脸的低头滑着手机,边回:“我老公去帮你代班了,所以我还真没别的事干。” 说着,那长腿美女兴致盎然的把握在手中的手机转过来,对着她。“你的那个他,是这家伙吗?” 娜娜不想理她,但那女人把手机挪到了她的视线前方,她一眼就看见那男人。那是一段影片。 一开始,娜娜还没看出端倪来,她只看见他,看着他在一面墙上画着图,她贪婪的看着那个男人,虽然背对着镜头,但他看起来很糟,他的头发乱七八糟的,衣服也皱得不成样,他旁边的地板上到处都是笔,左手无力的垂着。 刹那间,疼痛再次攫住了她的心口,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啪的一声关掉了跑步机,停下脚步,转身就走。 但身后那女人没放过她,竟然在那一秒,关上了健身房的窗户,将那影像投射在她前方空白的墙上。 黑暗的房间里,那男人缩坐在墙角,用抖颤的右手举着笔,一笔一笔的在墙上写着黑色的数字。 那被一比一放大的男人,看起来仿佛就在眼前,她几乎能闻到他的味道,感觉到他的体温,尝到那无止境的痛苦。 这一刹,无法动弹,她强迫自己转身,屠欢却抓住了她。 “放开我!”娜娜怒瞪着她。 “你想去哪里?”屠欢看着她,没有松手。 “你不要太过分了!”她瞪着那女人。 屠欢拧眉,道:“你看不出来吗?他需要你——” “他不需要!” 第10章(2) 娜娜愤怒的打断她:“在这世上,他最不需要的人就是我!我是什么?不过就是一个可以代替的保镖,一个雇来的安全人员,一个过路的!任何人都可以代替我!他说得再清楚不过!所以别说他需要我,因为他不需要!” 她眼里的痛楚如此鲜明、那般强烈,屠欢看着她,松开了手。 “我帮不了他。”娜娜喘着气,抬手抹去脸上的汗水,疲倦的开口:“你一开始就找错人了,你应该去找你妹,去找屠爱。” 承认这件事,那么痛,让泪几欲夺眶,她说着转身欲朝门口离开,谁知那女人竟又开了口。 “屠爱?关屠爱什么事?” “屠爱才是他在乎的人!”她握紧了双拳,大踏步的往前走,头也不回的咆哮着:“她才是他需要的人!不是我!” “那你告诉我,他这两天没日没夜在那面墙上写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iq又没两百!”她不爽的说:“你若想知道,去问你哥比较快!” 屠欢闻言笑了出来:“我哥?这不用问我哥,问我就行了,杰克一看就懂了,我也是。事实上,只要站远一点,就算三岁小孩都能看懂他在写什么。你要不要回头再看清楚点?!” 已经跨出门槛的娜娜愣住,猛地停下脚步,她不想理会那女人,她已经够丢脸了,但屠欢的说法让她太过好奇,所以她吞下了那记诱饵,如屠欢所愿的,回身看向那面墙。 他仍缩在墙角,写着那些方程式,但这次她把视线拉到那被写满方程式的墙,起初她什么也没看出来,然后下一秒,那画面撞入脑海,教她气一窒,整个人呆在当场。 不由自主的,她一步一步的走了回去,无法控制的回到那漆黑的房间里,瞪视着眼前的影像。 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但当她来到那墙前面,一切变得更加清楚明白。 站得太近,反而看不清楚,要站远一点才能看清。 他仍在写那些没有人明白的数字,有些数字很大,有些数字很小,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重复叠写着,有些地方却被空了下来,无数的数字,排列成无人能懂的方程式,可只要有心,只要站远一点,谁都能看懂,每一个人都能看懂,不需要太高的智商,不用懂什么高深的学问,一看就能清楚明白。 屠欢来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那满墙的数字,柔声开口。“杰克说高毅会梦游,那家伙怕在梦游中伤了他,所以这几天都把自己关在这房里,之后他就开始写这面墙,杰克一开始也以为他在写什么方程式,昨天晚上才发现那不是。” 那面墙,像记无声的呐喊,无声却又无比大声,宛若霹雳雷霆,狠狠撼动着她的灵魂。 她喘不过气来,心被揪得好痛好痛。 娜娜说不出话来,发不出声音,没有办法挪开视线,只能震慑的瞪着那面墙。 我不需要你! 他说,愤怒的咆哮着。 也许你应该请几天假……我相信屠震能找到人代替你…… 他冷着脸,这么说。 泪水,模糊了视线,再压不下、忍不住,泉涌夺眶。 “男人都很笨,天才尤其蠢。”屠欢告诉她:“因为太过自以为是,他们有时候会做出非常白痴的事。无论他怎么说,不管他和你说了什么,这面墙,才是他心里真正所想的。”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那些写满了墙面的方程式,在墙上交错着、重叠着,用一种极为精准的方式,拼凑出一幅画,一个女人。 女人侧躺在枕头上,闭着眼在睡觉,微扬的唇角似在笑,而在那勾起的嘴角旁,有一颗痣,爱吃痣—— 那是她。 不是屠爱,不是别的女人。 是她。 夜深人初静,到了山里更显静谧。 虽然,偶尔也能听见虫鸣,但少了山下城里的人车喧哗、闪灿霓虹,山里的夜,即便偶有虫鸣,仍静到能听到风溜过树梢,静到仿佛连月华的漫步挪移,都有了声音。 她下了车,男人打开门,站在那里等着她。 她走上前去,那家伙把一支钥匙给了她,告诉她。“他把这给了我,但我想这由你保管比较妥当。” 抿着唇,她垂眼低头看着手里那支钥匙,心口再次抽疼起来。 她没有问那是什么的钥匙,她知道那是什么,屠欢在车上和她说过了。 不由自主的,她握紧了那把钥匙,抬头朝老屋的二楼看去。 那儿没有亮灯,暗无声息,可是她知道不是如此,他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和他心中的恶魔战斗。 她深吸口气,强迫自己拉回视线,和那男人道谢。“谢谢。” 他没说什么,只和她微一颔首,侧身让她过。 娜娜穿过庭院、大门,经过客厅,走上楼梯,朝长廊前方的主卧房走去。 那间房的门没锁,她一转门把,门就开了。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没开灯,有点暗,除了月光,没有别的光源,但她能听见某种细碎的声响,那是一种金属碰撞摩擦的声音。 整间房里,就只有那声音细细在轻响。 她循声看去,看见他。 之前,那影片只拍到他的背影,光从他的背影,她就能看出他变得有多糟糕,如今,他就在眼前,一切显得更加鲜明而可怕,让她不由自主的屏住了气息。 眼前的男人,和之前她所看见认识的那一个,判若两人。 那男人蜷坐在那里,仍在墙角,才短短几天,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胡没刮,发没洗,衣是皱的,脸是脏的,手指上满是墨水,整个人狼狈不堪,看来无比凄惨。 他的脚边都是写干的笔,右手也握着一支笔,正在写着小小的数字,他的左手则依然动也不动的垂落着。 那只手没电了,所以才那样无力的垂落着,而他的右手,他拿笔的右手手腕上,扣着一条粗大的铁链,一路连结到那张大床上,每次他写字时,那铁链就会因为他写字的细小动作,轻轻的响着。 他怕自己跑出去,伤了人,所以拿链子把自己像犯人一样的链起来。 屠欢和她说时,她不敢相信,但眼前的一切,如此触目惊心,教她又痛又惊,难以相信他竟然这样对待自己。 可他确实做了,把自己关起来,链起来,锁起来—— 即便她人在房里了,他也没有注意到她,好像他与她,活在不同的世界,处在不同的时空,好像他仍是一段投影出来的影像。 不由自主的,她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 他依然很专心的在写那些数字,用那小小的数字,拼凑她头发的纹路。 靠得那么近,她可以看见,他手上那铁链不是新的,有些地方,锈了。 那表示,他早就有了这条铁链,她不敢相信,不想相信,可看着那条铁链,她知道,这几年,过去这些年,每到这个月,他都这样对付自己。 泪水,蓦然上涌,盈满眼眶。“高毅。” 她知道他听见了她的声音,他屏住了气息,执笔的手停了下来,微微的颤,轻轻的抖,但他没有转头。 慢慢的,她伸出手,握住了他停在半空的手,他盯着她的手看,当她碰到他时,他抽了一口气,她以为他会把手抽开,但他没有。 她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拉到身前,拿下了那支已经被写秃的笔。 他的右手沾满了墨水,因为写了太多的字,中指侧边还磨出了茧,她将他的大手摊平,因为一直拿着笔,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他的手指变得很僵硬,她一根一根将它们揉搓捏软拉直。 他垂眼盯着她的手指,任她摆弄,她能看见他舌忝着干涩的唇,呼吸变得急促,脸上表情显得困惑又渴望,但他依然没有抬眼看她,他甚至不敢完全把脸转过来。 好像怕她是假的,又像怕她是真的。 他这模样,让心好痛。 当她试图将他的右手拉得更过来,他没有反抗,只是顺从着她,身体因此半转了过来。 因为如此,他的手腕被带到了月光下,教她能清楚看见他的手腕比手更惨,接连着好几天都戴着那手铐铁环,让他的手腕早因来回拉扯,被磨破数次,有好几处都红肿发紫。 眼前的景象,让娜娜再忍不住。 她想逃走,真的很想,爱情是个可怕的东西,轻易就能剥夺她的自尊、理智,狠狠将她践踏,让她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但是,当这男人如此痛苦时,她的自尊心真的只是个屁。 她拿钥匙插入那锁孔之中,试图替他解开手铐,他却飞快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不要……” 他的声音粗糙沙哑,干得像是喉咙里被灌满了沙。 即便如此,他依然低垂着眼,不敢看她。 “为什么?”她哑声轻问。 他吞咽着口水,喉头因紧张上下滑动,双唇紧抿。 她忍不住抬手,轻触他的脸庞,将他的脸转了过来。 他又止住了呼吸,双眼仍低垂着。 “告诉我,为什么?”她倾身,含泪悄声要求:“你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为什么把自己锁起来?为了什么,你要这样折磨自己?” 她能感觉到他轻颤着,看见他完全把眼闭了起来,然后听见他粗哑的声音。“我会伤害你。” 她喉头一哽,道:“你不会。” “我会,你不知道,我会伤害你,我会……”他闭着眼,痛苦瘠哑又语无伦次的悄声道:“我没有办法分辨……你不该在这里……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应该……我应该……还有……还有四天……我记得……时间……不应该……你不应该……你不在这里……不在这里……” 他慌乱了起来,松开了她的手,伸手撝住自己干涩赤红的眼,声音里满是恐慌与惊惧。 他是那么害怕,如此惊恐,教她心痛不已,下一秒,她已伸出双手,捧着他的脸,亲吻他的唇。 这一招,确实而有效。 他安静了下来,全身紧绷着,但安静了下来,然后终于张开了眼,震慑的看着她。 她退了开来,抚着他的脸庞,他的唇,凝望着他满布血丝与痛苦的眼,告诉他。 “你没有记错时间,到月底还有四天。” 他呆瞪着她,一动也不动的。 她看着他,含着泪,沙哑但坚定的道:“我在这里,是因为你需要我。还有,你别蠢了!你不会伤害我,不可能伤得了我,就凭你那身手,如果你想对我动手,我会先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斑毅震惊的瞪着她,不敢相信她是真的,但眼前的女人散发着温暖,靠得那么近,小手就在他脸上,如兰的吐息一次又一次拂来。 无法控制的,明知不该,他仍抬手轻触她的脸。 “你在这里做什么?” “做我该做的事。”她说着,再次伸手解开他的手铐。 他吃了一惊,反手试图阻止她,但那女人这次可没乖乖让他抓,她一个翻身,不知怎么抓着他的手,用一招十字固定将他压制在地板上,迅速解开了他手上的手铐,然后将那手铐和铁链一起扔开。 当他试着转身想去捡它回来时,她快步上前,一脚踩在那冰冷的铁链上,高高在上的低头瞪着他,冷声开口。 “别逼我揍你,因为我很想,真的很想。” 他脸色苍白的看着她:“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她说着,当着他的面月兑掉了身上所有衣物,转身上了床,然后看着他,朝他伸出手,“过来。” 他八成是疯了,一定是疯了,而这一切都是幻觉。 看着眼前的女人,他有些错乱,她不可能在这里,不可能在他那样对她之后,还会回到他身边,还会在他面前月兑掉衣服,但这是他有生以来最甜美的美梦,所以当她赤果着身子坐在床上,有如女神一般的朝他伸出手,开口召唤他,他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走上前去,上了床。 她伸出双手拥抱他,让他心头狂跳,喉头紧缩,无法自已的也伸出了手,将她紧拥,和她一起躺下。 好暖,那么暖。 怀里的女人,是如此甜美温暖,但他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收紧仅有的长臂,将脸埋入她颈窝,将这梦幻一般的女人,拥在怀里,让她从头到脚都贴着自己,温暖他。 她伸手抚着他的发,他紧绷的背。 他吸气,再吸气,感觉热泪盈满眼眶,感觉她的味道充满心肺。 当他闭上眼,泪水浸湿了她的发。 反正是梦。 他想着,只是梦。 所以她才会在这里,原谅他,安慰他,让他拥抱,给他温暖。 她不会知道他疯了,不会知道他做过什么事,不会知道他有多可悲,不会晓得他有多么多么需要她。 他闭上眼,紧拥着怀里的女人,汲取她给予的温暖。 那么多天来的第一次,他允许自己放松下来,在她的怀抱之中,睡着。 第11章(1) 再醒来,已天亮。 女人仍在眼前,温暖,甜美,活色生香。 她醒着,用那双黑亮澄澈的眼,看着他。 他能从她眼中,看见躺在枕头上的男人,感觉他像是活在那汪黑色的深潭里,活在她温柔的眼底。 她抬起手,轻抚他的脸,手指滑过他的眉,抚过他的耳,他的唇,然后她倾身亲吻他。 他不由自主的张开嘴,清楚尝到她的味道,感觉到她的心跳,可就在他试图将她压在身下时,她已经翻身坐在他身上,低头看着他,抚着他的唇。“去洗澡、刷牙,把胡子刮了,你留胡子丑死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心头发紧,有些恍惚。 月光下的她很美,阳光下的她更美,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然后,她离开了他,下了床,捡拾起地上的衣物套上,见他不动,只在床上坐了起来,傻傻的瞪着她,娜娜挑眉开口。 “还赖在床上做什么?你用一只手不会洗澡刷牙刮胡子?” 他会,而这女人让他觉得自己好像白痴,所以他下了床,如她所愿的走进浴室去洗澡、刷牙、刮胡子。 经过这些年,他已经很习惯一只手做事,他用剩下的这只手,开水,洗头、洗澡,上肥皂,把自己冲干净,然后洗脸,刷牙。 镜子里的男人,看来有些吓人,每年的这个月,他看起来都很糟,可今年感觉好像更恐怖,他慢慢的把胡子刮掉。 这一秒,还是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事情太过美好,让他感觉像是飘浮在空气中,但他强迫自己动作,不让自己思考,只是把胡子刮掉,再次洗了脸。 洗完之后,他眼里仍充满血丝,但至少他的脸看来清爽干净了些。 他拿毛巾将自己擦干,围在腰上,转身看着浴室的门,有那么一刻,他不是很想伸手开门,害怕门外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门把,看到它好似又开始扭曲变形,才深吸口气,鼓起勇气,用力将它拉开。 房间里无比明亮,新鲜的空气流淌在其中。 屋子里的落地窗被打开了,地上的笔被清扫得一干二净,大床上的床罩被换新,她站在床边,正在换枕头套,床边的地上,靠窗户那头,摆放着餐具和食物。 他继续站在浴室门边,不太敢动,但她把枕头装好了,然后拿起放在床上的吹风机,再次看着他开口。“过来坐好。” 他走过去,在地上坐好,她将一杯温开水塞在他手中。 “喝掉。”她说,然后插上吹风机的插头,开始替他吹干头发。 他捧握着那杯水,小心的喝着。 她的动作很轻柔,一下一下的拨弄着他的发,按摩着他的头皮,舒服得让他差点又睡着。 然后,他的发干了,她关掉了电源,收回了手。 他感到一丝遗憾,几乎想将她的手拉回来,想抱着她一起回床上,但他不敢,害怕美梦会因次破碎,害怕一切都会因此而消散。 她收了吹风机,来到他面前坐下,拿起一颗水煮蛋,敲碎了蛋壳,再把那些蛋壳一一剥除,沾了点盐巴,递给他。 “吃掉。” 他不敢反抗,乖乖接过了手,慢慢咬了一口。 她又剥了一颗蛋,自己吃了,等他吃完了那颗蛋,她拿了一片白吐司给他。他再接过手,继续吃。 她再给他一片,然后是一根香蕉,她替他剥好了皮,他沉默的吃掉了。 香蕉之后,她不再拿食物给他吃,只是把餐具收拾到托盘上,拿了出去。 她没有将门关上,他可以听见她在走廊上走动的声音,听见她下楼的声音。然后,没有声音了。 门仍敞开着,他一动也不动的看着那扇打开的门,感觉心跳越来越快,嘴巴越来越干。 他想站起来,想下去看看,又不敢站起来,不敢走出去。 屋子里好安静,只有风吹过时,林叶会沙沙作响。 他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评评、评评的,在耳里如雷一般,越来越大声。时间变得好长,好漫长。 他继续盯着那扇门,感觉屋子里好像又再次变暗,感觉那扇门又开始扭曲变形——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走上了楼梯,穿过了长廊,走了进来。 是她。 乌娜。 她回来了,来到他身前,朝他伸出手,要求他把手给她。 他握住了她的手,任她带他上床,躺下。 “把眼睛闭上。”她说。 他没有照做,只是看着她。 她眉微拧,但没再多说,却抬起手,抚着他的脸,他的眉,一次,又一次,直到他不由自主的放松了下来。 他不想睡,可睡意袭来,和她一起,战胜了他的意志力,让他再次睡着。 水龙头在滴水。 一滴、一滴、又一滴。 那声音让他莫名焦躁,他喘着气,想要爬起来去把水龙头关好,却爬不起来,他陷在腐臭的泥沼里,趴着,无法动弹。 不。 不要又来了,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在她在的时候。 哪个她? 脑海里的声音讪笑着。 他不知道,他在这里不认识任何人,不认识任何女人,他只听过她们的尖叫。但有个她,他知道,他知道。 远处有尖叫声响起,脚步声杂沓而来,奔跑着。 即便不想,他仍因为惊恐奋力爬了起来。 跑啊,跑吧,用力的跑,最好你是跑得出去,最好你能跑得出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在灯火明灭不停的通道中奔跑,有人在追他,他知道,就在他身后,拿着剑,提着刀,准备像杀猪一样的将他宰掉。 然后他跌倒了,被绊倒,当他摔跌在地,看见一颗头颅就在眼前,两只眼珠子都被挖掉,不知名的红色长虫从那一对空洞的眼中缓缓爬了出来,像两串长长的血泪。 他认得这张僵硬的脸,再熟悉不过,然后那颗头颅在这时,张开了嘴,对着他说话。 孩子,你逃不掉的,就像我一样,像我一样…… 他听见自己发出惨叫,惊恐愤怒痛苦充塞心肺,他仓皇爬了起来,手脚并用的连连倒退,然后又掉到了水里,腐败脏臭的血水里,但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她的声音。 高毅。 她叫唤着他的姓名。 醒醒。这是梦。你在做梦。 是的,这是梦,但他醒不过来,他无法控制的挣扎着,就在这时,一只手出现在黑暗的水中,抓住了他,拉住了他,将他往上拉出水面。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吓得奋力抓住了对方,试图将那人往下拉。 不可以,不行,那不是他,这不是那个人,他会伤了她,会杀了她—— 他警告自己,却没有办法控制,他想要清醒过来,却做不到,他恐惧得无以复加。 “走开!走啊!别靠近我!” 他吼着,咆哮着,那个人松了手,却没有离开,反而一步一步的靠得更近。 “别靠近我!走开!宾啊!你再过来我宰了你!” 他紧握着双拳,对着那模糊不清的人影怒吼,但那黑暗中的家伙只是伸出了手,他飞快抬手拨开那只手,可下一秒,那人反抓住他的手,狠狠揍了他一拳,在他猝不及防的那一瞬,伸手将他拉到眼前,吻了他。 娜娜。 他想着,记了起来。 他能尝到她嘴里的味道,嗅闻到她发上的香,感觉到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她的手。 强悍、明亮、迷人的,乌娜。 娜娜。 眼前黑暗的迷雾消散,他看见自己站在地上,她就在他眼前,仰头凝视着他,亲吻他,轻描淡写的告诉他。 “你做了噩梦。” 他不知该说什么,分不清虚幻真假,但她在这里,而他愿意付出一切,只为和她在一起,所以他点头应和。 “我做了噩梦。” 她没说什么,只是倒了杯水给他喝,然后又给他一片面包,这次她涂了女乃油,还弄了一杯热可可。 然后,被她带去睡觉,再醒来,又醒来,她都在。 无论他何时醒来,她都在眼前,给他东西吃,陪他一起睡,即便恶梦降临,让他困在梦里,她也会突破梦境,将他叫醒,就算必须动手揍他,她也会把他拉出来,扯出来,拖到她身边,和她在一起。 不管那梦有多黑暗,多恐怖,他总是能听见她的声音。 有几次,他在梦中嘶吼着,在黑暗中狂奔,反击着,和人缠斗,她总是能及时从黑暗之中,叫醒他。 他不知她为何敢,为何不害怕,可她一直在这里,陪着他。 天黑,天又亮,日夜交替着。 他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两天,还是三天? 他不确定,但当他再次在夜里清醒过来,看着眼前蜷缩在怀中的女人,知道这不是梦,而她是真的,再真实不过。 他能看见她眼下也有阴影,但她看来仍是好美,他不知道之前为什么觉得她不好看,此时此刻,她美得不可思议,他无法控制的伸手描绘她的模样,抚着她的眉,她的鼻,她的唇,然后是她唇角那颗。 她在这时,醒了过来,睁开那清亮的黑眸,看着他。 “为什么?”他问,“我以为你在休假。” “我在休假,”她说,“还在休假。” “为什么?”他问,将她脸上的发丝掠开,再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你需要我,因为你是个傻瓜,也因为我想在这里,”她凝视着他,告诉他,“和你在一起。” 他喉头紧缩,心头狂跳,一双眼,又热又酸。 他不想让她知道,不想让她看到,他的疯狂,他的怯懦,他的无助,所以才叫她走,谁知她会回来,回来和他一起。 明明已经看见他能多糟糕,可以多糟糕,她却没有转身离开,依然留了下来,陪着他,照顾他。 情不自禁的,他低头吻了她。 …… 他无法控制自己,没有办法阻止泪水逸出眼眶,但她只是抬手抚去他颊上的泪,用无比的温柔,亲吻他的唇,他的脸,他的眼。 汗水和他交融一起,那感觉很好,让他除了她,什么也无法想,他不想离开她,她也没有抗议,只是拥抱着他,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累了,很快就睡着,他也是。 他喜欢这样,如此清楚的感觉到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的味道,知道她在这里,和他一起。 他睡着了,再次睡着。 这一次,他知道当他醒来时,这女人仍会在怀里,陪着他一起。 身旁的男人不见了。 她不敢相信她竟然睡到失去了警觉性,发现他不在床上,她心头一跳,飞快爬了起来,跳下床。 他不在浴室里,也不在阳台上,她随手抓了件t恤套上,快步开门跑到隔壁,暗暗咒骂自己不该让杰克和屠欢先回去,但她以为她能应付。 隔壁桌上笔电里的保全系统仍开着,她切换热感应模式,看见他在厨房。她没有因此放松下来,杰克和她说过他的情况,她也确实看他发作过很多次,他梦游的时候无法分辨现实与虚幻,他会伤到自己的。 想也没想,她转身跑了出去,用最快的速度冲下楼,推开厨房的门。 他站在餐桌前,正将两个白瓷盘放到托盘上,瓷盘上有着牛女乃炒蛋、几片火腿,一小杯女乃油和四片面包,还有一小碗切好的苹果。 虽然仍顶着一头乱发,仍是一脸樵悴,但他看起来很正常,看见她,他一怔。有那么一瞬,两人都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 然后,他将视线拉回她脸上,哑声开了口。 “你醒了。” “嗯,我醒了。”她控制住急促的呼吸,镇定的走上前,看着他手边那托盘,道:“你做了早餐。” “嗯,”他点头,脸上表情有些紧张,嗓音粗哑的道:“我做了早餐。”她走到他面前,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了下来,仰头亲吻他。 他放下托盘,搂住她的腰,将她拉得更近。 那不是她一开始所想,她只是松了口气,只是很高兴他还好好的。 她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他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还很虚弱,吃的热量不够他消耗,她试图退开,可下一秒,这男人单手就将她捧抱了起来。 “等等……”她喘着气,攀着他的脖颈,贴在他唇上,哑声说:“先吃饭。” 他抵着她的额,稍微收紧了抓握着她的大手,黑眸氤氲,瘠哑的道。 “不。” 她的心跳得很快,他的也是。 娜娜看着他眼里的渴望,感觉到他的心在胸口大力的敲打着她。 “娜娜……” 她浑身轻颤抽搐着,感觉他不只在她身体印下烙印,也烙印了心,让她只能任他予取予求,把一切都给他。 那感觉既可怕,又吓人的好。 有那么几秒,她无法思考,只能趴在他肩头上,然后她感觉到他在移动,引发又一阵酥麻轻颤。 她张开眼,发现他离开了餐厅,抱着她上楼。 “放我下来……” “不要。”他侧头亲吻着她的额际,语音坚决。 她微喘的说:“你的手会断掉的……” “不会。”他说:“我抱过更重的东西上楼。” 不是在他那么虚弱的时候,她想抗议,但不想提醒他为什么会变得这么虚弱,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间从他脸上的表情,感觉到他需要这样,所以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注意着他的脚步。 但他走得很稳,坚持着,稳稳的抱着她走上楼,穿过长廊,回到主卧室,走进浴室,然后他才抱着她在浴白边坐下,倾身塞好了浴白里的塞子,伸手打开了水龙头。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微微在颤。 这男人真的是个笨蛋。 第11章(2) 在等水满的时候,他抵着她的额,轻轻的以唇瓣来回摩挲着她的,一双饱含情感的黑眸始终凝视着她,让她的心紧紧的缩着。“傻瓜……” 她不由自主的抚着他的脸,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闻言,他不恼,只看着她,哑声同意。 “嗯,我是傻瓜。” 她笑了出来,双眼却微微发热,她伸手将他紧拥,坐在他身上,和他耳鬓厮磨,在满室白茫茫的水气中,无声温存着。 他和她一起洗了澡,在浴白里泡着热水,直到蒸腾的白烟都散去,才一起爬了出来,把身体擦干,她在吹头发时,他下楼去拿了早餐上来。 那些食物早冷掉了,但两人都不介意。 她饿了,他也是,他胃口很好,终于好了起来,几乎有些狼吞虎咽的,然后他和她一起收了餐具,到厨房把碗盘洗好擦干。 然后,他和她一起回到床上,把两人的衣物都月兑掉。 她以为他还想要,但他没有,他只是搂着她,将她贴压在心口上。 听着他规律的心跳,莫名的安心感袭来,让她忍不住闭上了眼,她喜欢这样被他搂抱着,听着彼此的呼吸,感觉两人的心跳,一起慢慢的跳。 天还很亮,风很清,阳光在窗外穿林透叶,但她依然一点一滴的放松下来。这种和人依偎在一起的感觉很舒服,有那么一会儿,她以为他睡着了,她几乎也要睡着。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她听见他的心跳加快,感觉他偷偷又把长臂收紧。 下一秒,他开了口。 “很久以前,我被人绑架过。” 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她一怔,强迫自己保持平稳的呼吸。 “嗯,我知道。” 他猜她知道,他晓得他在红眼里有一份档案,她八成早已看过。 “你知道什么?” 她告诉他,武哥告诉她的事:“你二十岁时被人绑架,但自己想办法逃了出来,因受惊过度,丧失记忆,但你手臂上写了红眼的电话,所以你打了电话给红眼,红眼派人找到了你,但当他们试图通知你家人时,才发现你母亲在三年前就过世,你父亲和你在同一天失踪,报警的是你们的管家,绑架你们的犯人至今都没有抓到。你后来恢复了大部分的记忆,但被绑架的经过,和之中发生的事,你都没有印象。” 他看着窗外远方的林叶,沉默着,有那么一瞬间,几乎又感觉自己在那森林里奔跑,但她抬手轻抚他的背,让他清楚知道她在这里,和他一起。 “你的手,是在那时断的?”她问。 “嗯。”他点头,深吸口气,将她的味道,纳入心肺,安抚自己,然后才开口道。 “我砍掉了自己的手。” 娜娜吓了一跳,有那么一秒,她什么也无法做,只听到他加快的心跳。 “所以,你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事?”她小心的问。 “一开始,我什么也想不起来,我不敢想。”他缓缓的,语音粗嗄的道:“武哥带我去老家,让我住在那里,我慢慢想起来大部分的事情,只有那段期间的想不起来,十一个月后,我变得比较正常,我以为我好了,可以把那些事抛在脑后,继续生活。” “出了什么事?”她知道一定出了事,才让他把自己关在这地方。 “我开始做梦,听到声音,看到幻觉……”他搂紧她,语音沙哑:“我无法分辨现实……开始攻击在我眼前的东西……” 她心疼的将他紧拥,听见他说。 “我尽力控制自己,却做不到……”他颤颤的吸着气,告诉她:“有一天,我又发作,拿刀……砍伤了屠爱……屠叔阻止了我……” 娜娜愣住,知道这件事,才是主因。 他控制不了自己,即便不是故意的,他依然无法原谅自己,他害怕再次伤害到旁人,所以才搬到山上来。 “大部分的时间,我都是正常的,但每到这个月,出事的这个月,情况就会变得很严重。” 她稍稍退开,看着他忧郁的黑瞳,柔声道:“你应该寻求医学帮助,夏雨能帮你。” 他抿着唇,沉默的看着她,半晌,才承认:“她对我的情况无能为力,只能开药给我,缓和我的状况,但一年后,她劝我把药停了。” “为什……”她话没说完,就看见他眼里的羞耻,突然理解过来。 他对药物上瘾了,所以夏雨才要他把药停了。 他舌忝着干涩的唇,直视着她,说:“我知道我不该依赖它们,吃那些药,太过容易简单,它们让我能够睡着,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我一次倒了一大把在手上,多到掉到了地上,当我蹲下来捡那些药时,我知道我其实想把那些药都扔进嘴里,我想把整罐药都吞下去,直到我什么都无法思考,我晓得我不能这样继续下去,所以我把药戒了,靠运动和其他方式,控制我的情况。” 她知道,事情没有他说的那么轻松简单。 他的其他方式,是那条铁链。 这男人把药戒了,但无法让恶梦不来,无法控制不再发作,所以才跑到山里来住,才用铁链代替药物,不让自己在这个月,跑出去伤人。 一年又一年,一年复一年,他独自在这里生活,把自己关起来,锁起来,一个人面对他的恶梦。 她抚着他的脸庞,只觉得心口紧缩着,隐隐作痛。“所以你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不是全部……”他看着她,哑声道:“我并没办法确定哪些是真实发生过的,哪些是梦。” “你可以说说看。”娜娜凝望着他,鼓励他,知道有时候光是说出口,就是一种帮助。 他闭上眼,挣扎着,但她再次伸手拥抱他,将他紧拥在怀中,让她的心贴着他跳,那给了他勇气与力量,他深吸口气,将这些年拼凑起来的残缺片段说了出来。 “我……不记得经过,但我记得自己在一个像迷宫的地下甬道,那地方很老旧,充满了腐败的味道……有许多小房间……有个房间用黑笔在墙上写了程式,也许是我,也许是之前的人,我不确定……我写了一些……” 他停顿一下,回想,道:“有些不是我写的,那不是我的字迹……甬道里的门,是密闭式的舱门,需要旋转前方的转盘才能打开……每隔一阵子,时间一到,门就会被打开,我们会被赶到其中一段甬道……” 她闻言一愣:“你不是一个人?” “不是,有很多人,十几个,二十个,我不确定,人数一直在改变……我没有见过所有的人……我被……我们被关起来……手背上被写了号码……偶尔……有时候……常常在那甬道里奔跑、躲藏……有个男人……” 娜娜越听越不对,一种毛骨悚然的熟悉感,袭上心头。他全身僵硬,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越形急促,她没有打断他。 “我认得那个男人,他是我父亲的朋友,一个物理学家,他叫亚瑟,来过我家很多次,他的头被砍断了,被逃命的人像足球一样的踢来踢去……” 他顿了一下,下颚紧绷的道:“我知道我必须想办法逃出去,否则我会和他一样死在那里。所以我杀掉了追杀我的人,混乱之中,我的手被对方砍伤,他死了之后,我拿袖子止了血,但我的骨头已经断了,神经也被切断,我看着他的尸体,知道只有一具尸体是不够的,他没有回去,他们会再来找,我需要两具尸体,所以我把我断掉的左手砍下来,绑在水管上,插到水里,让它刚好能伸出一截手掌在水面上,那里光线不足,他们看到手就以为我死了,也没人费事到水中把我捞起来,他们喜欢让尸体留在原处,可以惊吓我们。” 他停顿了一会儿,重新又吸口气,才道:“在那之后,我找到一个废弃的通气孔,我那时很瘦,勉强可以挤进去,通气孔被塞住了,但我可以闻到新鲜的空气,我想办法挖开了它,从那里爬了出来。” 她没想到是这样,娜娜震惊的看着他。 情况一定糟到某种很可怕的程度,他才会砍掉自己的惯用手,只为了能有机会逃出来。 这一秒,她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无以名状的愤怒和疼痛充塞全身上下,她想尖叫,想咆哮,想痛殴那些将他逼迫至此的人,但最后她只是将他紧拥在怀中,感觉到他将脸埋入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再颤抖的将它吐出来。 她不想追问他,但她知道她必须问,所以她开了口。“你和红眼的人说过这些事吗?!” 他僵住,沉默半晌,她能听见窗外的虫鸣鸟叫,感觉到他屏住了气息,感觉到他心跳加快。 她以为他不会回答,最后还是开口回答了她。 “事情已经过去了许多年,而我……”他紧拥着她,瘠哑的坦承:“我无法分辨那是幻觉或真实发生过的事,那些……有可能只是我疯狂错乱的神经自行虚拟出来的……” “你并不疯狂。” 这句评论,让他笑了。 那苦涩干哑的笑声,教心好酸。 娜娜抚着他的后脑,悄声道:“我没见过疯子会试图把自己关起来。” “我有清醒的时候。”他闭上眼,下颚紧绷,哑声道:“一年之中有十一个月,我是清醒的,我知道自己在这个月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我应该被关起来,住在精神病院。” “我不这么认为。”她柔声告诉他,开口建议:“我认为你应该考虑把你想起来的事告诉红眼的人,让他们重启你的案子。” 她以为他会在第一时间反对,但他只是沉默着,呼吸急促,心跳飞快。 娜娜没有催促他,她知道他害怕什么,晓得他恐惧什么。 如果红眼查证之后,发现了什么,那会证实他的恶梦是真的,如果没发现什么,那就代表他疯了。 这是他为何不曾和红眼的人提及的原因,他不想被证实是个疯子。 风,不知在何时停了,鸟儿也不再啁啾,只有蝉还在叫。 日光缓缓轻移,从床边慢慢退回窗边,然后退到了窗外,却变得更亮,更加刺眼。 斑毅以为她会逼迫他,但她没有,自从吐出那建议之后,她就没再开口了,她只是安静的待在他怀里,温柔的拥抱着他,也让他拥抱。 他从她的肩头上,可以看见窗外盎然的绿意,和其上的蓝天白云,能闻到她发上的香,感觉到她规律的心跳,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如果我说,我不想呢?” 她退开,让他心头一紧,但她停在一个手掌的距离之外,看着他,抬手轻抚着他的脸,用那双清澈明亮的黑眸看着他,温柔的说。 “这是你的人生,你的选择。” 所以,他可以选择继续逃避下去,或者面对这整件事情,她不会代他做决定,不会逼他做决定。 他应该要松一口气,却只感觉到心头紧缩。 无以名状的情绪攫抓住了他,教他忍不住低头再次亲吻她,和她,试图掌控,掌握住一些什么。 她没有抗议,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手亲吻他、拥抱他、接纳他,在他怀里安眠。 他没有睡,他睡不着,只是拥抱着她,看着窗外的光影变幻,感觉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跳着,和他的一起。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万千思绪,在脑海里翻腾。 然后,黄昏了。 他从她肩头上,看着最后一丝天光被黑暗吞噬,当夜幕降临,院子里的灯自动亮了起来,让窗玻璃泛着些许微光。 他是个可悲的家伙,但她不是。 她不是。 这是你的人生,你的选择。 她的话在耳边回响着,让心头莫名紧缩着,不由自主想收紧长臂,将她拥得更紧。 可他知道,这样下去是行不通的。 他依然能感觉到手中那浓稠的湿黏、那沉甸甸的重董、那缠绕着他手指的触感,感觉那液体和毛发从手掌沿着手臂往上攀爬、蔓延,将他紧裹,让他无法呼吸,让他无法控制自己。 只有抱着她时,他才能暂时将它抛在脑后。 她像一道光,让它畏缩,闪避。 但他知道它仍在那里,在他内心阴暗的角落,等着,躲着,趁他不备时攫抓住他,控制他,让他再次变成怪物,让他伤害她。 他不想伤害她,他知道自己必须面对它。 所以,即便依然感到恐惧,他仍强迫自己放开她,下床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打了一通专线电话,电话响了几声,被人接了起来。 “我是屠震。” “我是高毅。”他深吸口气,开口问:“你记得我被绑架的事吗?” “当然。” “我想起了一些事情,我希望……” 那些残缺的画面在眼前闪动,让语音有些不稳,他停了下来,但屠震没有催促他。 他深呼吸,再深呼吸,直到能控制自己,直到眼前的景物恢复正常。 看着眼前庭院中那些在黑夜里自动亮起的灯火,他没来由的想到,几个月前,只有山脚下的城市,才有灯火。 她改变了很多事,太多了。 这里再也不是鬼屋,他也不想继续当鬼。 “我希望,”抓握着手机,他张嘴再次吐出干哑的声音,道:“红眼能重新调查我的案子。” 屠震没有发出惊讶的声音,只直接开口问出重点。 “你记得什么?” 他抓紧手机,告诉电话那头的男人,所有的一切。 屠震追问了更多的事,红眼有他被发现的地点,但没有其他的细节,他说明他不确定哪些是真是假,但屠震说他们会派人查明。 当对方准备收线时,他强迫自己开口。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到现场。” 屠震沉默了两秒,才开口:“你确定?” 他感觉掌心微湿,心跳在耳边隆隆作响,但他仍是张嘴吐出那三个字。 “我确定。” “好。”屠震没再多说,只道:“我会安排。” 然后,那男人挂掉了电话,他按掉通话键,闭上眼,吐出一口长气。 “你不一定要回去。” 这句话,从身后传来,他张开眼,回身看见她安静的坐在床上,用那双黑眸凝望着他,告诉他。 “红眼的人很专业。” “我知道。”他看着她,嗄声说:“但我需要到现场,我必须确定一些事,如果那地方真的存在,我也许能想起更多的事情。” 娜娜看着眼前的男人,知道自己应该要阻止他。 他的状况并不稳定,重回事发现场,对他来说并不是个好主意,但他走了过来,上床,回到她身边,拥抱她。 他的心跳很快,皮肤却有些冷凉,让她心惊。 “你不需要回去。”她忍不住重复。 “你知道我需要。”他说。 她知道他说得对,他若能到现场,可以想起更多事情,对一切都会有所帮助,但她开始怀疑自己出了个馊主意。 第12章(1) 他睡着了,她没有,在床上干躺了一个小时之后,娜娜确定他已经睡着了才爬起来,小心翼翼的下了床,到隔壁房间拿了笔电到楼下厨房去,打开视讯,点选通讯单上那个王八蛋。 那家伙不在线上,她早料到,将笔电放到料理台上,输入了一串讯息,一边洗米煮饭,煮了一锅水,汆烫鸡肉的血水。 几分钟后,他主动连络了她。“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视讯一通,她冷不防就吐出这一句。 那男人没有问她到底在说什么,只用让她青筋直冒的镇定语气和她打招呼。 “嗨,娜娜,你好。”“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冷声再次质问。 “我只是怀疑,并不真的确定。”男人坐在他自己的办公室,冷静的说:“去年一发现阿光还活着的线索,我们就优先搜寻了红眼成立之后所有的失踪案。”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 “我不知道。”男人打断她,“他是被绑架,不是失踪,我只是怀疑,如果只是误会,为了他好,我并不想刺激他——” 闻言,她忍不住转过身,火冒三丈的对着那王八蛋破口大骂:“放屁!你设计我,你知道高毅有可能是游戏的受害者,所以才不让我知道所有的讯息,你让我来这里,因为你清楚他不会告诉红眼的人,他不想被你们当成疯子,所以你才要我取得他的信任,你知道他有多渴望和人接触,才利用这一点,你只是想知道他脑袋里的线索!所以别和我说是为了他好,去你妈的为了他好!” 因为太生气,她骂完就切断了通话,那男人几乎立刻就回拨。 她不想接,她想让那王八蛋去撞墙,但她知道那无继于事,所以再次按下通话键。 “他是找到阿光的唯一线索。”男人说。 “我以为那些该死的碎片才是!”她冷声道。 “那也需要他。”男人叹了口气,承认道:“如果不是别无选择,我并不想把他从那个洞里挖出来,但你也得承认,他继续这样下去很不健康。” “去你妈的健康!” 她咒骂着再次按掉通话键,可恶的是,她知道这贼头并没有那么糟,他过了快半年才来找她,那表示他已经用尽了所有办法,依然没有线索,才会赌上这一把。更让人生气的是,他的直觉通常是对的,又对了。 要求视讯的通知再次响起,她很想直接把它按掉,但最后还是压下脾气,伸手按下通话键,冷声道。 “高毅不需要在现场。” “他需要。” “他不需要。”她瞪着那王八蛋说:“你们有立体投影设备,你可以在找到那地方之后,收集影像再让他看。” “那感觉起来不一样。”男人说:“那只有影像,你清楚现场的声音、味道、温度,任何细节都可能让他想起更多事情。” “他可能会在现场崩溃。” 男人歪了下头:“可能,但我不认为他会。” 她眼一眯,怒气冲冲的说:“我不会为了阿光赌上这个,高毅不能也不会到现场,我不管你找什么理由,让他看立体投射影像就好,他能想起多少就是多少,你也只能得到这些!” 说完,她啪的将搁在流理台上的笔电合上,却在转身将它放到桌上时,看见那原本在楼上睡觉的男人站在门边。 她僵住,那一秒,她试图回想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怀疑他听到了多少,但脑海里却只有一片空白。 然后,他走上前来,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下。 她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一手抓着笔电,一手抓着汤勺站在原地。 “有东西吃吗?”他看着她,说:“我饿了。” 她回过神来,迅速把饭菜放到餐桌上。 他慢慢的吃着,一脸睡眼惺忪,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 她小心翼翼的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喝完那碗汤,又吃了饭菜,饭后还帮忙收拾洗了碗盘,泡了一壶茶。 也许他什么也没听到。 这念头才闪过,他没头没脑就冒出一句。 “是叫莫光吧?莫磊的双胞胎兄弟。” 她被嘴里那口茶喻到,咳了好几声才有办法回过气来,抬眼只看见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应了一声。“对,是叫莫光。” “我以为他死了。” 她喉头紧缩的道:“他没有。” 他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来,走了出去。 这一秒,她忽然知道,他什么都听到了。 看着他的背影,她月兑口就喊:“高毅——” 他停下脚步,回过身来看着她。 “我并不是为了利用……” 辩解的话消失在嘴边,她想告诉他,她不是为了利用他才来的。 但她是,而他知道。 她能从他变得无比暗淡疲倦的眼中看出来。 他知道,他在老家住饼十一个月,他不可能不知道双胞胎的事,不可能想不到她提过的双胞胎就是阿光和阿磊。 她是和他们一起长大的,在阿光失踪之前,她每年夏天都会去那里过暑假。 她是为了阿光来的,从一开始就是。 她离开巴特家是为了莫光,来到这里保护他是为了莫光,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莫光,他不是笨蛋,用膝盖想都能明白。 斑毅凝望着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的,有些困难的,扯了下嘴角。 那笑,不是笑。 心头被那挤出来的笑容绞紧,她忍不住握紧双拳,上前开口:“或许一开始我来是因为阿光,但我不是为了他——” 那男人反射性的退了一步,那拒绝的姿态,让她的话卡在喉中,停下了脚步。 “你不需要和我解释什么。”他告诉她,语音平静的道:“我可以理解。” 他可以理解,但不表示他能接受。 一颗心,在胸中缩得很紧很紧,紧到发痛。 她看着眼前那个男人,喉头紧缩,但仍坚定的张嘴开口,把话说完。 “我不是为了他才回来的。” 他没开口,什么也没说,只转身走了出去,但临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她提着心,看着他站在门边,肩头紧绷,用那沙哑干涩的声音,头也不回的缓缓说。 “就像你说的,这是我的人生,我的选择。就算会崩溃,我也会去我想去的地方,做我想做的事情,我不需要任何人帮我做决定。如果你不能接受,我相信你知道大门在哪里。” 娜娜在原地瑟缩了一下,感觉像是被他甩了一巴掌。 她不敢相信他赶她走,又赶她走。 但他确实说了,然后走了。 而她知道这次,是她活该。 她没有离开,她留了下来。 他对此不置一词,他还是会来吃饭,但他搬回了自己的房间,重新回到地下室,把他的左手充了电。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没有对她大声咆哮,没有要她别管闲事,他只是用一种让她难以忍受的方式振作了起来。 他把自己打理干净,回复了正常的作息,定时起床,定时运动,定时工作,只是再也没有饭后的喝茶闲聊时间。 他不再碰她,也不正眼看她,对待她礼貌又客气,如果需要她帮忙,他会和她说请,她做完之后,他会和她说谢谢。 饼去三天,他完全没有睡,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每到夜里,他房间的灯也会定时被关掉,但她知道他没有睡,她可以看见血丝一天一天在他眼里慢慢增加。 她知道他和屠震问了狩猎游戏的事,屠震全都说了,关于那个残忍的游戏,还有阿光可能受困其中的消息。 屠震没有明说他是可能的线索,但她猜他知道,他也知道红眼的人希望他能提供更多。 每天晚上,她都想走过去敲他的门,再一次的请他重新考虑去德国的事。 可她晓得他不会接受她的建议。 他听到了她说他会崩溃。 她伤了他该死的自尊,即便她是为了他好,那也不是他可以接受的理由。她才告诉过他那是他的人生,然后他做出了他认为最好的决定,直到他发现她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他。 是为了阿光。 她是为了他,她回来是为了他,她真的很想走过去,把这句话敲进他顽固的脑袋里,但她知道那男人不会相信。 她说了不只一次,但他不相信,也不愿意听她说话,每次她提起那话题,他就会转头离开。 所以她只能坐在床上,看着那面墙,希望自己不曾背着他说过那些话。 她一夜无眠的看着他画的那面墙,直到快天亮才合眼。 那男人不见了,又不见了。 她不敢相信,她才闭了一下眼,眯了不到一个半小时,他就离开了。 她原以为他在地下室,或院子里,但他没有,她检查保全系统时,发现屋子里除了她之外没有任何人,有那么一瞬间,她担心有人跑了进来,或他梦游走了出去,但保全系统没有响过,不曾发出警示,她很快发现有人在三十分钟前短暂解除了系统。 是他。 虽然早已猜到,她从监视画面中调出半小时前的影像,看见他自己解除了保全系统,提着一袋行李走了出去,没有任何人挟持他。 她稍微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她咒骂出声。 大门外有辆车停在那里,他上了那辆车,让她不敢相信的是,那个开车来接他的男人,竟然是莫磊;那家伙一停车,就下车走到她停在门外的那辆车旁,然后把轮胎放了气。 懊死的王八蛋! 忽然之间,她知道他想要做什么,知道他们打算做什么,那两个男人想去机场,他们要撇下她,飞去德国。 她骂了一句脏话,回房抓了护照,下楼到地下室拿了他仍在实验的隐形眼镜和配对的手表戴上,那隐形眼镜自动对焦,调整成她的焦距。她启动红眼网路连线,那东西使用起来的方式和之前的眼镜一样,电脑问她授权密码,她报了她的,一边快步飞奔上楼,冲出大门。 三十分钟,他们说不定已经到机场了,但她依然要求电脑给她莫磊的gps位置。 他们还在高速公路上。 她出了门之后就滑下山坡,跳上藏在下方树林里的重型机车,猛催油门,一路狂飙,才及时在巴特家的私人飞机起飞前赶到。 娜娜利用巴特家的关系快速通关,快步跑向那架私人飞机,莫磊在登机梯前等她,显然知道她连络了远在纽约的莫莲,要求机师拖延了起飞时间。 她没有停下脚步,火冒三丈的上前:“你他妈的以为你在做什么?” “我应客户要求,重新调查他的绑架案。”他看着她说。 “放屁!”她怒不可遏的道:“他是我的客户,不是你的,你明知道他精神状况不稳定,不适合也不应该——” “把你留下来,不是我的主意,是他的。” 这话,让她瞬间僵住。 “他不希望把时间浪费在和你争论这件事情上头,所以才要求——” 她飞快抬起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看着眼前女人忽红忽白的脸色和几近抓狂的表情,他如她所愿的停了下来,她咬着牙,举着手,深呼吸,一次,两次,然后冷静了下来。 “我的错。” 她放下手,瞪着他说。 “但他仍然是我的,我的,不是你的!现在我要走进去,搭上那架飞机,坐到他身边,接下来的时间,我都会在他身边,你要做任何事,想做任何事,都需要经过我的同意。告诉我你听懂了我的话,然后闪到一边去,那样我就可以忍住殴打你的冲动。” 莫磊看着她,一秒,然后识相的点了下头,侧过了身子,让她过。 娜娜大踏步经过他身边,快步走上了楼梯,走进那架私人飞机。 飞机里很宽敞,座位十分舒适,有两个男人坐在右手边,凑在一起在说话,一个绑着小马尾,穿着白色polo衫和运动裤,另一个男人穿着黑色的三件式西装,打着银色的领带,脚踏皮鞋,看起来就像一名律师。 那是他,她刚在萤幕上就看见他穿着西装,但她当时没注意到那么多。 懊死的,即便正在生气,这男人正式的打扮,还是帅到让她心头狂跳。 他刮了胡子,剪了指甲,梳了头发,把自己打理得很干净整齐,几近一丝不苟。 她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让人觉得他不正常。 但这严谨而正式的穿着,让她莫名的生气,他不该看起来那么帅,那么聪明,那么整齐俐落,那么像个精英。 在这一秒,她只想上前把他太过正式整齐的模样弄得乱七八糟。 她甚至不知道他有西装,还是量身订做的。 他已经在位子上坐好,扣上了安全带,正和坐在他身边的男人在讲话。 她认得那个男人,那是曾剑南,红眼的天才外科医生。 她不喜欢这男人在这里,他是医生,那表示如果有必要,他们会对他用药,而显然他完全同意这件事,恐怕那还是他开口建议的。 一瞬间,只觉得更加火大。 然后,下一秒,像是察觉到她的怒火,他注意到她,转头抬眼。 看见她,两个男人同时一愣。 她知道为什么,她刚穿过机场大厅时,每个看到她的人都是这德行,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 因为急着赶来,她只穿着黑灰两色的运动内衣和同色系的运动短裤,身上到处都是落叶和草屑、泥巴,急速狂飙让那些东西掉落了不少,不幸的是有些还很顽固的留在她身上。虽然她的确随手抓了布鞋套上,却没有来得及穿袜子。 阿南挑起了眉,高毅没有,他只是绷紧了下颚,刚硬的脸颊因为她的穿着抽了一下。 她快步上前,看着那绑着小马尾的男人道:“阿南哥,阿磊有事找你。” 那男人眨了眨眼,噙着笑起身走开,他一起来,她立刻坐了下去,扣上安全带。 身旁的男人僵住,有那么一秒,她看见他的手抽动了一下,知道他想伸手解开他自己的安全带,换位子坐,或者离开这架飞机,她不知道,她只晓得他对她的自作主张很火大,所以才会这样对她。 他不想和她在一起,他已经明白表示清楚,她跨过了他的底线,就是这样,即便她是为了他好,她依然过线了,他不再信任她,不想和她共处一室,说不定就算飞机起飞了,他都宁愿打开门跳出去。 “你要去德国,我也是。”她冷着脸,快速的说:“如果我是你,我会继续坐在原位,免得浪费更多时间。” 说完,她抿着唇,等着他站起来。 他没有。 飞机开始滑行,她忍着怒火,将双脚交叠,双手也交抱在胸前,直视着前头上方扣上安全带的警示灯号。 她的动作,让些许落叶和草屑从她身上掉了下来。 她知道她看起来很狼狈,她真的很火大,但她知道她是自作自受,所以她强迫 自己深呼吸,保持安静,让自己冷静下来。 第12章(2) 不久后,飞机起飞了,开始向上爬升。 差不多在这个时候,她才想到此时此刻,直到飞机到达平流层之前,他哪里也不能去。 “我错了,我很抱歉,我不应该背着你为你下决定。” 他沉默着,没有开口,没有看她,没有任何动作,她转头朝他看去,他将两手在身前交握,闭上了眼睛。 一瞬间,只觉得气闷,她将交抱在胸前的双臂收得更紧,花了一点时间冷静下来,才开口。 “几个月前,武哥来找我,告诉我阿光没有死,只是失踪,他需要你帮忙处理拼凑他们找到的机器眼碎片,要求我保护并确保你能安全的工作。我会答应接下这件案子,确实是因为阿光。” 他没有动,紧抿着唇,下颚紧绷着。 他不想听,她知道,但她靠在椅背上,继续说。 “阿光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男生,他聪明、勇敢、活泼、胆大妄为,你知道学生时期,总会有一个阳光男孩,一个没有人明说,但他一开口,即便是恶作剧,大家都会听他的话做事的人,他就是那种人。” 斑毅确实知道那种人,那种家伙一呼百诺,无法无天,常常带头霸凌他这种书呆子。 “我喜欢他,崇拜他,我当时在青春期,脑袋不清楚,对自己很没有信心,我在国外念书,班上有很多女生都在说自己交了男朋友,说那种事有多刺激好玩,我只想要证明我也可以很讨人喜欢,即便是我,也会有人喜欢我,所以我半夜爬到他床上,我们被逮到之后,我才发现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他和长辈们说他会负责,说一切都是他的错。” 她扯了下嘴角,道:“我希望他喜欢我,我希望他大声和每一个人说,他和我在一起,是因为他喜欢我。” 她停了两秒,深呼吸,舌忝着发干的唇。 “但他没有,他以为他在做梦,而我是另一个……女生,他只想着应该要负责,差不多在那时候,我才发现我有多蠢。我不需要他负责,我才是那个没有脑袋的像伙,我把实情都说了出来,我妈气得半死,第二天就把我带回美国,我还以为我会有机会再看到他,虽然可能会很尴尬,但说不定他总有一天会喜欢上我,一个月后,我妈告诉我,他为了救一个钓客,落海失踪,死了。” 她垂眼看着自己交握在一起的手,开口承认。 “所以,是的,我是为了阿光才答应过来当保镖,我希望能找到他,我需要和他道歉,而且任何人,无论是任何人都不应该处在那种残忍的游戏之中,如果他还活着,我希望能把他找回来,但我从来不曾想要利用你,我不知道武哥的怀疑,直到你提起之前,我根本不晓得你有可能是游戏的受害者,我和你上床,不是为了用身体控制你,或用情感操纵你,我很早之前就从阿光身上学到教训,要和自己真正喜欢且对方也真的喜欢你的人在一起才会开心。我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我喜欢你喜欢我,我喜欢你是真的喜欢我,受我吸弓。” 他没有任何反应,她喘了口气,咬牙忍下另一波上涌的心痛,再次重申。 “我会答应当你的保镖,是因为阿光,但我会回来,不是因为他,是因为你。”他还是没有反应,她怀疑他依然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飞机来到了平流层,系上安全带的号志灯轻响一声,熄了。 忽然之间,热气涌上眼眶,她无法忍受继续坐在这里,伸手解开了安全带。“我并没有认为你试图操纵或控制我。” 听到他的声音,她停下动作,朝他看去。 他睁开了眼,看着她,“你不该违反我的意愿。” “你状况不稳定。”她看着他因为几夜没睡,再次充血的双眼,道:“我不认为你适合回到现场去。” 她的话,让冷静的面具龟裂了一角,他眼角微抽,道:“你认为我没有判断能力。” “我认为你没有想清楚。” “你知道我想清楚了。”一条青筋在他额上隐隐浮现,他咬着牙说:“我以为我疯了,但你知道我没有,你晓得那游戏的存在,你应该要告诉我——” 她打断他,试图解释:“那只是有可能,我无法确定,我们还需要确认——” “所以我才他妈的更需要到现场!” 他愤怒的咆哮回荡在机舱里,让娜娜闭上了嘴,教机艟里另外两个男人都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火冒三丈的朝她倾身,瞪着她咆哮:“你以为这些年,我为什么把自己关起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做那种事,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陷入那种状态,那是个他妈的永无止境不会停止的噩梦,即便只是百分之一的可能,即便我他妈的会崩溃,就算杀死那些人的是我——” 他额冒青筋的月兑口说出那句话,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骞然收口。 娜娜震慑的看着他,没想到他会这么认为,她不知道他会这么想。 但他深吸口气,双手紧紧交握着,下颚紧绷的看着她,嗄声说:“就算杀死那些人的是我,我也要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她反射性月兑口:“别傻了,你怎么可能——” “亚瑟的头是我砍的。” 他看着她嘴半张的瞪着他,知道自己不该再说下去,他吓到她了,他不想让她知道,所以之前才没说,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做过什么,曾经做过什么,可以做出什么,但他停不下来。 他隐瞒了这件事,才让她做出错误的决定,他以为可以不让她知道,可以继续当个单纯的受害者,可以在她面前维持一点尊严,可以自己把事情解决弄清楚了之后再回来找她,但她不肯退让,她非要追上来,非要和他道歉,非要继续和他争辩,那让他再也无法承受这该死的一切。 “我砍的!”他愤怒的抬起右手,说:“我亲手砍下他的头,用这只手提着他滴血的脑袋,把他放在那里,我他妈的到现在还能感觉到他的头发缠在我手上的感觉,感觉到他在我手中的重量!那他妈的是我做的!是我!” 她闭上了嘴,一脸震惊的看着他。 他收回手,重新紧紧交握在身前,“我砍了自己的手,我把一个男人的头打得稀烂,你以为我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有那么几秒钟,他听不到别的声音,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在耳中如雷般鼓动。眼前的女人,脸白得像纸,心跳飞快,他能看见她颈上急促的脉动。 他以为她眼里会透出恐惧,会浮现戒备,但那女人虽然脸色发白,却只是坐在原位,直视着他,张嘴开口,问。“谁在你手上写了红眼的电话?” 他瞪着她。 “谁在你手上写了红眼的电话?”她冷着脸重复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他眯起了眼,咬着牙道:“我想不起来。” 她冷声再问:“你说你记得被追杀,有人在追杀你和其他人,你在骗我吗?” 他紧抿着唇,额冒青筋。 “那是假的吗?”她追问。 “不是!”他愤怒的说。 “亚瑟是你杀的?”她冷不防再问:“怎么杀的?用刀?用枪?他的致命伤在哪里?” 他仅在当场,怒瞪着她。 “你没有印象。”娜娜冷静的看着他,帮他回答:“你不记得了,你的记忆不完整。就算你真的砍了他的头,提着他的脑袋到处走,也不表示人是你杀的。” 她的结论,让他为之哑口,只能错愕的瞪着她。 那女人不再看他一眼,只是解开安全带,起身拿来一包面纸和矿泉水,开始清理她身上的泥巴、草屑与落叶,然后踢掉了脚上的布鞋,放倒了椅背,将双腿缩到椅子上,双手交抱在身前,就蜷曲在他身边闭上了眼。 她的言行让他完全无言以对,半天也反应不过来,好一会儿过去,他忍不住粗声吐出一句。 “那也不表示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她睁开眼,看着他,耐着性子道:“你需要到现场般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你现在有看到我反对吗?” 看着她的眼,他有些晕眩,感觉自己像是在坐云霄飞车,他甚至还无法相信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你要和我去德国。” 她重新闭上眼,没好气的说:“我以为我一上飞机就说过了。” 看着身旁发上仍有落叶的女人,他开始觉得自己像个白痴,他不是白痴,他十七岁就提早念完了大学,拿到了博士学位,他拥有十几项极为赚钱的专利,还替自己做了仿真的义肢,他很聪明,但他搞不清楚这女人的脑袋是怎么运转的。 无言的瞪着那个呼吸渐渐变得徐缓的女人,半晌,他听见自己问。“为什么?” 她依然闭着眼,没有睁开,只回问:“什么为什么?” “我才告诉你我可能是个杀人狂,你怎么有办法信任我?”就连他都无法信任自己,这女人却试图在他身边睡觉。 娜娜睁开了眼,看着眼前的男人,他两手依然交握在身前,下颚也依然紧绷着,紧锁着的眉头皱得像隆起的山脉,充满血丝的眼里透着困惑与不解,一条青筋隐隐在他额际跳动。 有那么一秒,她很想伸手抚平他蹙起的眉头,但她只是继续将双手在胸前交叠着,环抱着自己。 “为什么?”他瞪着她再问。 她能看见他的眼角抽紧,喉结上下滑动。 “那面墙。”她告诉他:“因为你画了那面墙。” 有那么一瞬间,他脸上出现错愕的表情,然后她知道,在道之前,他不知道她看出来了,他以为她不知道,不晓得他在墙上写的、画的是什么。 尴尬与窘迫在他眼底涌现,她可以体会他的感觉,赤果、羞窘,毫无遮掩的坦露,希望挖个地洞钻进去的冲动。 “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她凝望着他说:“你喜欢我。” 斑毅张嘴欲言,想要辩解,但她看着他哑声开口。“从来没有人那么喜欢我。” 这一秒,他能从她眼中看见赤果果的脆弱,他见过那样的眼神,在他自己的眼中,他知道此时此刻,如果他想,他轻而易举就能伤害她,即便是谎言,也能够。 “那些人都是笨蛋。” 这话,蓦然月兑口,他完全来不及阻止自己,尤其他确实真心如此认为。 她愣了一愣,呆看着他。 他忍不住粗声再说:“只要有点脑袋的人都会喜欢你。” 她仍呆看着他,然后拉开嘴角,笑了出来。 那开心的笑,拉扯着他的心,然后下一秒,她朝他伸出手,抚着他的脸,倾身在他唇上印下温柔的一吻,悄声告诉他。 “我也喜欢你,博士。” 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傻瞪着她,看着她噙着笑,退回她自己的位子上,将手收了回去,重新交抱在胸前,靠着椅背看着他。 “抱歉,我只是希望能尽量降低伤害,但不管为了什么理由,我都不该违反你的意愿,替你做决定。你想知道真相,我会陪你一起找到真相。” 她深吸口气,凝视着他,道:“从现在开始,我会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事情,我不会违反你的意愿,或隐瞒任何相关讯息,我不会替你做决定,但你想起任何事,都要立刻告诉我,同意吗?” 他抿着唇,垂下了视线,没有回答。 娜娜喉头紧缩着,心口提到了半空。 他双手仍紧紧交握在身前,颈上的脉动在她眼前,一下一下的跳着。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然后他松开了咬紧的牙关,张嘴吐出一句话。 “猎人的机器眼上有一个符号,莫比乌斯带。” “我知道莫比乌斯带。”她看着他,说:“剪一段纸条,扭转之后再黏起来,会形成一个8字形,代表无限循环,因为如果顺着纸条走,无论从哪里开始都不会结束,对吗?” 他点头。 “我待的那个甬道里也有,那是我父亲最喜欢的符号。” 斑毅没有看她,只垂眼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继续道。 “那面墙,我在房里写的那面墙上的程式,是我父亲的研究,我曾经帮他一起做过那项研究,那是利用结合碳原子,做出比石墨烯抗拉强度更高的纯碳材料,碳炔。碳炔是现今世界上最坚硬,也最危险的东西。碳炔链之前就曾被成功在室温下结合,但这东西非常不稳定,许多化学家经由计算,发现当两串碳炔碰在一起,会产生爆炸反应,我父亲试图解决这个问题,我以为他没有成功,我不记得他有成功,但……” 他吞咽着口水,鼻翼歙张,哑声道:“那面墙上的计算,显示他成功了。猎人的机器眼,是用碳炔做的。” 身旁的女人沉默着,然后下一秒,他感觉到她的手又抚上了脸,将他的脸转了过去。 她的动作很轻,并不强硬,但他仍不由自主的转头,无法控制的抬眼,朝她看去。 那女人瞧着他,说:“莫比乌斯带虽然少见,但知道的人也不少,我就知道,那有非常多可能,不表示你父亲和这一切有关。” 她的说法,让他喉头紧缩。“你并不知道。”他说。 “你也是。”她抚着他的脸,“不管是不是,我们都会找出来。” 他眼眶微热,只能凝望着她,感觉她的手温暖了他的脸庞,教心口紧缩,让他情不自禁的,缓缓哑声再开口。 “那面墙,我本来只是想把地道里的程式抄写出来确认它是什么,但我没有办法专心,我会一直看到……其他的事情,只有……想着你,我才能保持清醒……”一颗心,在这瞬间热到发烫。 娜娜看见他抬起大手,覆住了她在他脸上的手,听见他哑声说。“你让我保持清醒。” 一瞬间,有种想哭的冲动,她强忍住那莫名其妙的泪水,情不自禁的倾身再次亲吻他,又吻他,当她回神,他已伸出双手,拉起分隔两人的椅把,将她紧拥在怀中,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安全带是何时解开的。 “你需要好好睡一觉。”她坐在他大腿上,抚着他憔悴的脸说:“后面的房间有张床。” “我不想睡觉。”他哑声说:“你让我抱着就好。” “你不需要在我面前保持清醒,你若做了恶梦,我会把你叫醒。” “我知道。” 他说着,却仍没有起身的打算,只是继续坐着,伸手将她发上残余的草屑一根一根拿下来,用手指梳着她的发。 “你是怎么赶来的?!”他顾左右而言他的问:“莫磊把你停在门外那辆车的车胎放了气。” 她心口紧缩着,没有强迫他,只用手指勾着他束紧他脖子的领带,将它拉松,说:“你把眼睛闭上我就告诉你。” 他凝望着她,半晌,然后闭上了眼。 她把脑袋搁在他肩头上,小手继续覆在他心口上,偷偷解开他背心和衬衫最上方的两颗钮扣,好气又好笑的说:“我是专业的保镖,必须设想各种应变情况,所以藏了一辆重型机车在下面那条路,以防万一有人绑架你,我只是没想到那个万一会是你自己。” “我很抱歉。”他哑声说,感觉到她完全拉开了他的衣襟,小手钻了进来,抚着他的心口,另一只手覆在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你最好是。”她闭上眼,模着他的心跳,喟叹口气,道:“因为我打算在收到那堆超速罚单后,和你申报公帐……” 斑毅喉微紧,张开眼,只看见她不自觉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她闭着眼,眼眶下有着淡淡的阴影,他知道她也几天没有睡好,一股无以名状的情绪在胸臆中堆积,他情不自禁的在她发上印下一吻。 娜娜再次喟叹了口气,完全放松了下来。 这三天,她几乎也没睡,只想着该如何把事情修正过来,如今事情一搞定,疲倦迅速卷土重来。 她咕哝着,“到德国还要十几个小时……你应该……睡一下……” “好。” 他答应着,只为了让她放心,然后下一秒,感觉到她已经睡着。 他小心翼翼的怀抱着她,感觉像是抱着小小的暖炉。 天知道,几分钟前,他还以为自己搞砸了。 饼去那些日子,他从来不敢妄想,她在发现真相之后,还能够接受他,还愿意和他在一起,他从没想过她会有这种反应。 他几乎怀疑自己仍在做梦,可她是如此温暖,就在他怀中,抚着他的心,握着他的手,安心熟睡。 她表现得仿佛……仿佛他的父亲可能曾是游戏的相关人员,他或许杀了他父亲的朋友,都不重要,而她全心全意的信任他。 一颗心,紧紧纠缩着,大力跳动。 然后,一个男人来到眼前,递了一条毯子给他。 是莫磊。 他知道他刚刚说的话,他和阿南全听见了,但这两个男人没有过来将她拉开,没有急着把他拿手铐铐起来,没有指控他刻意的隐瞒,现在还拿毯子给他,让她睡在他怀中。 看着眼前这俊美无俦、金发蓝眼,帅到天怒人怨的家伙,他忍不住哑声开口。 “你们没有任何常识吗?” “你有吗?”莫磊好笑的看着他,反问。 他不解拧眉,那男人只噙着笑说。 “如果你真的想伤害她,就不会一再把她推开,还试图丢下她,那些事你不说,没人会知道,你要是有任何常识,就不会傻到说出来。” 他无言以对,只有窘迫上了眼。 “我们不是靠常识做事的,我们讲的是证据,眼前看来,”莫磊看着那个根本拿怀中女人一点办法也没有的男人,朝她伸进他衬衫里的小手点了一下,调侃着:“显然你才是比较需要保护的那个。” 他应该要觉得尴尬,但他做不到,他该死的喜欢她这样模着他的心。 莫磊再次把毯子递向他,“拿去吧,我看她一时半刻是不会醒了。” 这一次,高毅伸出了手,将毯子接了过来。 “谢谢。”他说。 “不客气。”莫磊笑了笑,走了。 他将毯子摊开来,把毯子盖在她和自己身上,她在睡梦中又叹口气,小脸在他颈窝蹭了两下,直到他再次握住她的手,她才安静了下来。 身后传来莫磊和尼克聊天和活动的声音,他只注意到她温暖的存在。 他的心跳依然很快,但她的手覆着它,抚着它,让那狂奔的心,放慢了速度。也许他应该抱着她到后面的房间去睡觉,但他喜欢感觉她这样蜷缩在他身上,好像她真心真意的信任他,好像她相信他会保护她。 他收紧双臂,闭上眼,将她的气息,纳入心肺,充满自己,排除所有其他杂乱的思绪。 他自己只想着她,感觉她。 她要他睡觉,但他不认为自己真的能够睡着,可当她就这样在他怀中,他感觉自己像是抱着一个小小的奇迹,发着光,散着热,只属于他的美好。 窗外蓝天无垠,长空万里,但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好远好远,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和他存在。 他还没有意识到,就已贴靠着她的额,安然合上了几个日夜都未曾闭上的眼,沉沉睡去。 第13章(1) 下飞机后,几个人一起去租车,因为太多路人回头看他们,娜娜才注意到,高毅下飞机前,到厕所去把领带重新打好了。 当然,也没有忘了他衬衫的扣子,他甚至想办法把被她弄皱的西装外套重新烫平,显然他找到了那个蒸气熨斗,还不忘又刮了一次胡子,把头发梳好。 再一次的,他变得整齐、干净、严谨。 莫磊很帅,阿南哥是阳光痞子,高毅戴着眼镜,一副气质型男的模样,完全不输另外那两个家伙。 他们吸引不同女人的眼光,在租车柜台办理租车手续时,她看见一台自动贩卖机,确定莫磊在办手续,阿南顾着他,就走去买矿泉水,回来时她看见有个女人拿着地图凑过来,哪个男人不挑,就选了他。 那女人不高,他很绅士的弯身低下头来,轻声细语的和女人说话,一边伸手指着地图,只是那女人一点也不专心,只脸红心跳的盯着他那张脸看,而不是盯着地图看。 阿磊在和柜台里的人员说话,阿南哥站在他身边,也没有阻止他帮忙,只挑眉冲着她笑。 那女人笑着凑得更近,娜娜看见她在瞄他的胸膛,然后往下。 “高毅。”她停在几步远外,开口叫他。 他立刻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低头和对方说抱歉,接着就走了过来。 虽然又高又壮,但他走路的姿势很漂亮,不会弯腰驼背的,也不会像猩猩一样,机场里人来人往,他硬是比别人还要显眼。 可恶,无敌浩克穿西装不应该那么好看,但他的西装是量身订做的,裤管与袖口不多一分,没少一寸,那件银灰色的背心与黑色的西装外套刚刚好服贴在他身上,不会太紧也不会太松。那该死的西装遮住了他吓人的肌肉,让他看来只是比较高大。 斑大但斯文。 他之前只在工作时戴眼镜的,刚刚在飞机上,他明明没有戴,但一下机,他就把眼镜戴了起来,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吓人,结果那眼镜让他除了帅气之外,还变得温和又有气质,还有那么一点可爱。 他来到身前,她抬手摘掉了他的眼镜。 “怎么了?”他愣了一愣,但没阻止她。 狈屎! 她瞪着这男人,莫名有些生气。 他不戴眼镜虽然吓人一点,但看起来却严酷又性感,就连他眼里的血丝也无法减损半点他对女人的吸引力。 她用一秒衡量得失,决定没收他的眼镜,冷酷性感比温和斯文好一点,温和斯文太容易让人以为可以靠近。 “别戴眼镜。” “为什么?” “和你的西装不搭。”她说。 他一愣,看着她把他的眼镜,和她新买的矿泉水,收到了他的那袋行李中。 站在他身后斜倚在柜台上的马尾男笑了起来,她看向那像伙一眼,皮笑肉不笑的问:“你不同意?” “没有,我同意,那很不搭,非常不搭。”曾剑南识相的笑着说:“就像橘子配西瓜。” 她瞪那痞子一眼,想回嘴,莫磊已经拿到了车钥匙,她习惯性的带头转身朝停车的地方走去,阿磊在他旁边,阿南在他身后。 那问路女出现在左前方,娜娜放慢脚步,阿磊朝她挑眉,娜娜装没看见,抬手勾住斑毅的手臂,身后又传来讨人厌的笑声,她头也不回的对后面那男人比了不雅的手势。 被她勾住手臂的男人因为她勾手的动作愣了一愣,她感觉到他的视线,转头看他,微笑。 “这里好冷。” “你穿得太少了。”他停下脚步,月兑下西装外套给她。 她愣住,没想到他会这么做,没来得及阻止他,下一秒,他的外套就挂在她身上了。 “好像太大了。”他低头看着她,有点困扰的说。 心头莫名暖热起来,她仰望着这男人,笑了起来。 “大才好。”她说着,把手穿过他的外套袖子,接受了他的好意,然后在他提起行李时,牵握住了他的手。 他又一愣,但没有抽手,只和她十指交扣,与她一起继绩往前走。 她继续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回头看阿磊和他的女人还是很多,但在看到他牵着她的时候,八成以上都把视线拉回阿磊身上,或挪到后面去看那痞子男了,剩下的人,在看到她警告的眼神之后,也识相的把眼挪开。 她发现她喜欢这样,喜欢感觉每个人都以为他是她的。 她的。 她偷瞄他一眼,他看起来还是很可恶的帅,因为视线不清,他眼微眯,严肃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起来有点冷酷。 很好,她喜欢。 没有表情最好,省得又招来一些花痴。 娜娜握紧他的手,感觉他也收紧了手指,她忍不住扬起嘴角,微笑。 机场外艳阳高照,天气很好。 她牵握着他的手,走了出去,和阿磊与阿南一起上了车,开车离开。 他们轮流开了一天的车,来到一座山谷之中。 车子驶入旅馆停车格时,天已经黑了。 天一黑,气温很快降了下来。 这地方已远离城镇,山谷中聚集了较多的房舍,红眼订的旅馆座落在半山腰,从阳台看出去,一眼就能看见大部分的屋舍。 本来就在欧洲的屠勤早已等在那里,因为过了用餐时间,旅馆的餐厅已经停止供餐,几个人聚在屠勤房里,吃着他之前就买好的食物。 斑毅没有胃口,趁阿南和莫磊吃东西时,忍不住问那提早一天到的屠勤。 “所以,情况怎么样?” 娜娜看他一眼,没有阻止他,只削着手中的苹果。 屠勤摊开一张地图,伸手指着其中一个点:“当年我是在这里的山坡下找到你的,我们当初就检查过附近的空屋、仓库,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但没有结果,我们没想过山里有可能有地下建物。我问过当地居民,没有人听说这附近的山上有什么坑道,你和阿震说了新的线索之后,我们重新汇整了资料。” 他面无表情的听着。 “阿震进入当地政府的电脑,发现一百多年前,这附近确实有个矿坑登记在案,战时被军方征收,之后那矿坑就消失在地图上了。” 斑毅拧着眉,深吸口气,问:“所以,你们还是不知道在哪里?” “不。”屠勤看着他,道:“我找到了。” 闻言,所有的人都抬起了头。 屠勤点了点西北角,“这地方的树林里,有几个手臂粗的铁管,从地面伸了出来,浅蓝色的底漆,有些绣掉了。” 那甬道里的门也是用浅蓝色的底漆。 斑毅喉咙发干,眼角微抽,不自觉握紧拳头。“你进去了?” “没有,我还没找到入口。”屠勤瞧着他,道:“就算找到了,我带的装备也不够,我认为应该要等到天亮。你先吃点东西,回房睡觉,明天早上我们再一起过去。” 他不想等,他也不觉得这些男人会愿意等,但莫磊和阿南却对这里的对话显得一点兴趣也没有。 他很快发现,这里的事,是眼前这个看似温和但态度坚决的男人说了算。所以,他点头同意。 几个人吃完饭,各自拿钥匙回房,他有些心神不宁,拿钥匙开门时,才发现她站在身旁。 “我是你的保镖。”她看着他说,“我和你同一间。” 他黑瞳一暗,但没有反对,只转动钥匙,解开门锁,开了门。 她在他之前先走了进去,虽然她没有很刻意彰显,但他看见她手上握了一把之前他没看见的手枪。 她快速的在房里走动,检查了衣柜、厕所、床底、阳台,任何有可能藏人的地方,然后拉上了窗帘,转身看着他。“把门链闩上。” 他把门链闩上,回身看见她踢掉了脚上的布鞋,再次走进浴室,一边月兑掉了上衣。 她没有关门,他没听见关门声。 他走到床边,放下行李,看见她已经全果站在浴室里,背对着他。 有那么一秒,他无法思考。 当他察觉,他已走了进去。 浴室里有一面很大的镜子,就在她面前,在洗手台上。 她透过镜子看着他,即便没有戴眼镜,他仍能看见她粉女敕的蓓蕾因为他的注视而挺立,让他也硬了起来。 月兑掉鞋子的她,看起来更加娇小,镜子里,他与她身材的差距十分明显。 她看着他,粉唇微张,吸了一口气,黑阵有些氤氲。 “勤哥和阿磊今天晚上会去坑道里,确定一切没有问题。你如果想,可以一起跟去,或者和我留在这里。” 这一秒,他知道她晓得他原本的打算。 他们本来打算瞒着他,也要她瞒着,但她答应了什么都会告诉他,所以她才这么做,才这样利用她的身体,诱惑他。 他不想等,但她要他等。 他有些恼,没有动。 “只要一个晚上。”她张嘴说:“你可以和我在一起,然后明天我们再和阿南哥一起过去。” “你说你不会用身体操纵我。” 娜娜眼也不眨的说:“我是说我不会用身体操纵不喜欢我的人,但你喜欢我。”他下颚紧绷,眼微眯。 “你喜欢我。”她凝视着他,缓缓说:“而我喜欢看你这样看着我,渴望我,想要我……” 他眼角抽紧,额上青筋又浮起,有些恼的瞪着她。 她张开嘴,哑声邀请:“今天晚上,我会做你想要我做的任何事。” 她看起来无比自信,但他能从她微颤的语气里,听出那抹无以名状的脆弱。 他低下头来,看着她在镜子里的眼,在她耳边开口。“你知道我想。” 第13章(2) 娜娜微微一颤,感觉他的呼吸随着那句话入了耳。 虽然这么说,但他依然没动,她知道,他很不爽,她能从他脸上,从他眼中看出来,他的怒气,但她也能感觉到他的渴望,感觉到从身后辐射而来的热力。 “那你还等什么?”她哑声问。 …… “你知道我想要你。”他透过镜子看着她,声音低沉沙哑,“我想要你想要我,需要我,渴望我……” “如果你要我留下,不用任何理由,任何原因,你不需要用身体讨好我。”他收紧双臂,深深吸了口气,盯着她说:“只要说一声就好,只要你开口,我就会留下。” 娜娜哑口无言,看着镜子里的男人,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才知道他在等什么。 她以为他生气,是因为她试图操纵他,但他不是。 他生气,是因为她觉得必须用身体贿赂他,他才会听她的,是因为她不肯承认自己也想要他,需要他,渴望他。 所以他让她看,要她看,她在他手中的模样。 “只要开口就好。”他说,贴在她耳边说。 她把自己月兑得精光,以为这样做才能将他留下,但他需要的更多,他要她承认她也受他吸引、被他影响。 她当然是。 但她之前在飞机上说得太多,坦露太多,当他一路上吸引那么多女人的目光,她胆小了起来,忍不住想保护自己。 因为从小生活环境的关系,她对看人很有天分,一眼就能判断陌生人是否危险,所以她才能来做这一行,她知道除了自保,他不可能做出那些他以为曾做过的事,明天过后,如果他没有崩溃,事情会就此结束,他会厘清一切,他们会帮着他厘清所有的事。 然后,他将不再需要把自己关起来,他会慢慢正常起来,走入人群,受人景仰,成为他本来应该要成为的人,接受他应该接受的荣耀。 在那之后,他将不再需要她,这世上有太多比她更好的女人。 她不是绝世美女,她的胸部太小,嘴太大,个性太强硬,不懂得什么叫温柔娴淑—— 她不是那种他在有所选择之下,会爱上的女人。 她不是屠爱。 所以她用假装的自信伪装自己,但他想要更多。 他要她承认她需要他,他要她亲口说出来。 不是为了把他留下,不是为了保护他,只是因为她需要他。 娜娜满脸潮红的看着镜子里那个贴靠在她身后的男人,看着她抓着他的手,看着他深黑的眼。 她闭上眼,那景象仍清楚映在眼帘。“我需要你……” 她听见自己说,但他不满意。 “把眼睁开。”他要求,“看着我,再说一次。” 她张开眼,看着他,唇微颤。 “我需要你……和我在一起……” …… 他月兑下了他昂贵的西装,扶着双腿无力的她,一起站在莲蓬头下洗澡,然后上了床。 他穿着衣服很好看,但她更喜欢他全身chi\果的模样,喜欢他没有任何遮掩,果身贴着她。 屋子里很暗,只有路灯透过窗帘隐隐透进,他没有试图开灯,她也没有。她侧躺在床上,感觉他从后环抱着她,但没有更进一步,他只是抚模着她的身体,她的腰,她的小肮,然后在她的心口徘徊,那抚触不带任何yu\望,就只是温柔的着。 他和她躺在同一只枕头上,盖着同一条被子。 “你为什么会来做保镖?” 他沙哑的声音悄悄在耳边响起,她知道他睡不着,需要转移注意力,所以开口回答。 “和你会当科学家的理由一样。” “我只是顺其自然,我爸是科学家,我从小就跟着他做研究。”他停了一下,“你父母是保镖?” “不是。”她轻笑,“他们曾经是fbi的通缉犯。” “曾经是?” “现在是顾问,大概吧,我没多问,我上次查的时候,他们没重新回到名单上。” 这男人确实知道该如何抓重点,她看着黑暗的墙,莞尔的说:“我爸是骇客,我妈是小偷,他们是鸳鸯大盗,专门盗取不义之财,我妈喜欢说她是现代罗宾汉,我爸说他只是在帮那些有钱的笨蛋把钱花在有意义的事情上,那让黑白两道都不喜欢他们,我小时候有大半的时间都在保持警觉,帮忙把风。不过也有人很喜欢他们,其中有一位是c1a的高层,他在我爸妈被逮到时,让我住在他家,帮忙疏通管道、和政府谈条件,让我爸妈转做污点证人,给了我们一家真正的身分,好让我可以上学,光明正大的做任何我想做的事。”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耸着肩头笑了笑。 “结果我发现我一点也不喜欢循规蹈矩的生活,我的枪法很好,武术很好,因为家学渊源,我也精通保全相关的电脑科技,我很擅于辨识危险人物,所以当了警察,但那个体系太多规矩,要写的报告又臭又长,所以我才转做私人保镖。” 她把她的工作做得很好。 中午从餐厅出来时,一辆车开得太快,他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将他拉开,挡在他和那辆车之间。 今天一路上,她和红眼那两个男人默契十足,只要走在路上,他们总是一前一后,一个跟在他身旁。 他不曾看她和他们为这事真正沟通过,可她知道该做些什么,她随时注意着四周,不让他站在显眼的位置,总是挡在他和路人之间。若她觉得靠近的人有问题,她会示意那两个男人处理,或不着痕迹的将他带开。只要到一个新的地方,他们会有一个人先去检查那里,直到确定安全才让他进去。 到餐厅里吃饭的时候,他也总是被安排坐在里面的位置,被他们包围着,被她挡着。 起初他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当他察觉之后,才发现她一路上其实都没放松下来,她一直在工作。 保护他是她的工作。 她很擅长她的工作。 他知道如果真的有人对他开枪,她也会挡在他面前。 他在她身上看过一些伤疤,有些面积比较大,有些面积比较小,她大腿上就有一条白色的疤痕,深到他轻易就能模到它的存在。 她是个高手,替很多人工作过,她的档案洋洋洒洒列出一堆政商名流。 “你和多少需要保护的客户住同一间房?” 这个问题,蓦然月兑口,他不该问,但他忍不住。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承认。 “我通常不和客户住同一间房,我会帮客户检查房间,然后守在门口,另一个保镖会和我轮班。” 他应该要满意了,但他听得出来其中的语病。 通常,不表示没有。 “多少个?”他很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但他想知道。 她在他怀中转身,看着他,半晌,才道。 “三个。” 他眼一紧,但她抚着他的心口,嘴角噙着笑。 她在笑他,他知道。 “是女的。”他领悟过来。 “是女的。”她点头,抚着他的脸,轻笑。 他分开她的双腿,回到她的身体里,在黑暗中看着她。“我不是。” 她抓着他强壮的手臂,颤颤吸了口气,哑声同意:“对,你不是。” 他低头亲吻她,感觉她将腿勾到他腰臀上,接纳、迎合。 这一夜,他和她厮磨,温存,亲热,说话。 不管他问她什么,她都会回答,她让他把注意力完全放在她身上。 他是工作,但也不是工作。 虽然没有明说,她确实承认了。 他知道,他对她要求太多,但他需要听到,就算是谎言,他也愿意接受。 天亮的时候,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穿上昨天在路边停下来买的运动套装,看着她把他昂贵的衬衫、背心和西装裤扔到了垃圾桶里,只留下外套。 他没有抗议,他看得出来她不喜欢那套西装。 他从行李中拿出另一件衬衫、背心和裤子穿上,然后拿着领带到浴室镜子前,对着镜子打领带,看见他在打领带,她挑起了眉。 “你知道你不是要去开科学研讨会吧?” 他知道,但他不想回到那个地方时,穿得太邋遢,他需要穿得整齐一点,正式一点,提醒自己文明的存在。 所以,他只是沉默着,继续笨拙的对着镜子打领带。 她在镜子里和他对到了眼,然后他从她的眼中,知道她领悟了什么。 下一秒,她走过来,接手他的领带。 他垂眼看着她拆掉那个歪掉的结,重新调整领带两边的长度,熟练的打了一个漂亮的结,替他把衣领翻好,抚平。 然后,她拿出一支手表,和一副隐形眼镜的盒子,递给他。 “里面是你研发的隐形眼镜,你戴上。” 他愣了一愣,他以为这两个东西应该在他的地下室,但显然她就是拿了这个才追上他的,他低头看着那副隐形眼镜,然后抬眼看着她。 “我在那下面,不一定能保持清醒,这东西在我身上没用,况且它本来就是设 计给像你这样的人使用的,你比我更能擅用它。” 闻言,娜娜看着他,没有坚持,她转身从他行李中拿出昨天她没收的那副眼镜,替他戴上。 眼前的女人变得更加清晰,他能从她清亮的黑眸中看见自己。 然后她垂眼低头,打开盒子,熟练的把隐形眼镜戴上,跟着握住他的右手,把那支手表替他戴上,扣好。 见状,他心微紧。 这表应该戴她手上,隐形眼镜和它是一组的,他知道她晓得。 她抬起眼来,仰望着他,手指上了他的脸,抚着他的唇,在上头印下一吻,温柔但坚定的告诉他。 “不会有事的,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找到你。” 第14章(1) 山林里,风吹得林叶沙沙作响。 车子开过蜿蜒的山路,然后开进一条没有铺设柏油的小路,那路崎岖不平,其实不算是路,在颠簸的道路上开了半小时之后,一辆黑色的休旅车出现在前方。 曾剑南将车停了下来,他看到屠勤和莫晶站在前方那辆休旅车旁,一身黑衣黑裤,脚上穿着一双靴子,两人的身上都有些脏,沾了泥巴、水、草屑。 至少这两个家伙没费事再回到旅馆,假装他们昨晚真的睡在那里。 他开门下了车,忍不住环顾四周。 阳光从林叶上方洒落,刺着眼,这地方的味道,让他嘴唇发干,带来一种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她下了车,走上前和莫磊说话,他眨了眨眼,拉回视线看着她,尾随着她的背影,屠勤走上前来。 “这里比我想像中要近。”他说,听见自己声音有些沙哑。“我记得自己出来之后,跑了很远。” 屠勤告诉他,“这是在山里,你不知道路,没有方向感,走了很多冤枉路。” 他没想到,他还以为很远,但这趟路程不到两小时。 不到两个小时,他当时却感觉像是在山里走了好几天,他还以为自己永远走不出去,随时会被找到,抓回去。 他挥开那时的惊恐,深吸口气,看着那男人问。“你们找到入口了?” 屠勤点头,带着他往前走去,“就在前面。” 他看不到前面有任何建筑物,然后他突然发现自己踩在坚实的水泥地上,前方灌木丛后面,有个小山丘,它本来有扇门,但已经被打开了,露出黑黝黝的洞口,像是一张巨大的黑嘴。 他听见屠勤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像很近,又似乎很远。 “当年军方封闭了矿坑,另作他用,他们炸掉了矿坑入口,让人以为这里完全废弃,但实际上仍持续在使用,一开始是拿来储存医药用品和种子,后来被当成实验的场所……纳粹战败后,这里一度废弃了几十年,直到另一批人进驻,然后再次被废弃……” 一些画面闪过,数字,脸孔。 “你不一定要进去。” 他猛地回神,才发现他停下了脚步,屠勤站在他斜前方,回头看着他。 然后,那男人告诉他:“前几天,我们发现了一位游戏的幸存者,她提供了一些线索。” 他看着那个男人,指出重点:“如果那位幸存者提供的线索足以找到莫光,你和莫磊、尼克,不会还留在这里,你们需要我。” 他们还在这里,表示他们依然需要他进去,他很讶异这个男人会告诉他这件事,他知道他们想尽快找到莫光,他若能厘清在这里发生的事,找回他失去的记忆,对事情会更有帮助。 屠勤凝视着他,没有否认,只提出和娜娜相同的建议:“我们可以将画面拍摄回去,在实验室里现场重建,冲击不会那么大。” “效果没有那么好。”他吸了口气,握紧了拳,哑声道:“我需要进去,我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说着,他举步继续往前走,朝已经等在门口的莫磊、阿南和娜娜走去。 屠勤在他经过身边时,大步跟上,突然开口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戴手套吗?!” 斑毅一愣,这才发现那男人两手都戴着手套。 他的表情,让屠勤得到了答案。 屠勤看着他,说:“人的意志会在物体上留下残念,只要触模,我能看见物体上残留的影像或意念,有时候,那念头太强烈,不经触碰,我也能察觉。我当年就是这样找到你的。” 他愣住,没想到会听到这个。 然后,这次,换屠勤停下了脚步,他看见那男人看着前方那个黑色的洞穴,下颚紧绷起来,眼底浮现吓人的凶狠。 “所以,你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他震惊的跟着停下脚步,问。 屠勤遗憾的摇头,“这里面的事情,我看不清楚,我试过了,太多强烈的情绪了,人类会习惯保护自己,我也是,所以我戴着手套。” 看着他,那男人扯了下嘴角,说:“我的手套,是我老婆亲手做的。戴着这双手套,就像她握着我的手,所以我才有办法走进去。” 直至此刻,他才晓得,为什么他们要他等一个晚上。 这男人试图要帮他找出真相,高毅哑口无言,这才发现眼前的男人眼底的疲惫,他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能吐出一句。 “我很抱歉。” “该说抱歉的不是你。”屠勤看着他,再说了一次,“你可以不用进去。” “你也可以。”高毅深吸口气,道:“但你进去了。” 是的,他进去了,但感觉像是走进一坨浓稠、恐怖又黑暗的沥青之中,他并不是完全没有看见、听见发生的事,只是那些恐惧、尖叫、鲜血层层叠在一起,他无法清楚分辨,他比旁人更容易受影响,若不是有静荷的手套,他不认为他有办法走出来。 屠勤看着那男人深黑的眼、紧绷的下颚,忽然间,知道他其实多少晓得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见他心意已决,屠勤没再多说,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 “进去之后,握着娜娜的手,不要放开。” 斑毅闻言,看着等在前方的女人,心口一紧,低声道:“如果我失去控制——” “阿南带着麻醉枪。” 男人说得很小声,嘴皮子几乎没有掀动,他猜他们没让娜娜知道这件事。 他点点头,深呼吸,大步向前。 当他来到那甬道黑暗的入口时,发现里面其实隐约有着灯光。 “我们修复了里面的发电机,但这甬道很长,很多地方的灯都坏掉了。” 莫磊说着,给了他一支手电筒,还有一只黑色的耳塞。 “我相信你知道这怎么用。” 他知道,这是无线耳机,有通讯功能,会发出讯号,他协助屠震改良过。他戴上耳机。 莫磊告诉他:“我会在你前面,娜娜和你一起,阿南会在你后面,屠勤会留在这里,确保出口安全。” 他再点头。 娜娜握住他的手,看着他。“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们随时可以出来。” 这些人将一切都考虑到了,他就算曾有疑虑,也在她握住他的手时,全数抹去。 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她会陪着他一起。 于是,他再次举步,走进那张曾经吞没他的黑暗大嘴里。 甬道里十分阴暗,弥漫着陈旧的气味。 一开始的甬道是个往下的缓坡,每隔一段距离,会有一盏灯,多数的灯都已经坏了,但他们有手电筒。 这地方是水泥做的,墙面被黯淡的灰蓝与灰白色的水泥从中间上下分开,下面是浅灰蓝,上面是灰白色,也许它们本来是蓝色与白色,但因为时间太过久远,开始斑驳剥落,被染上了灰色。 这里和他记忆中不太一样,比较干净,走道比较宽敞,但他还是有种想转身往后飞奔出去的冲动,他控制着自己,强迫自己跟在莫磊的身后。 “前面有几间房,你若是有印象的,就和我们说一声。” 莫磊的声音同时在耳边和甬道中响起,然后回荡着。 他点头,应声。“好。” 很快的,他看到前面那男人所说的房间,那些房间的门是木造的,还有玻璃窗,前两间里面有几张桌椅,还有残留的电线和十几台积了灰尘的萤幕、主机。 “你们查看过了吗?”他哑声问。 莫磊点头,道:“硬碟被拆走了。” 接下来几个房间,大部分是办公室,然后是卧室,里面有桌、椅、床,桌上有台灯,墙边甚至还有衣柜。另外一间则是放了四张上下铺的床,总共八个床位,八个衣柜。 苞着后面是一间盥洗室,这间房里有着突兀的竖立在中间的蓄水池,里面贴着老旧肮脏沾满水垢的白色瓷砖,上头还有一个生锈的水龙头,旁边墙上则有十几个被固定在墙上的莲蓬头。 盥洗室里没有隔间,连挡水的塑胶布帘都没有。 他没有停下来,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有洗过澡,他一路走过那些完全没有印象的房间,直到来到一间,有着洗手台、料理台,还有一台生锈的冰箱的房间。 他很快辨识出这里是厨房,咖啡壶和茶杯堆放在流理台上,几袋未拆的面粉堆在地上,所有的东西都积满了灰尘,但吸引他视线的是那堆在角落的塑胶盘。 有那么一秒,他无法呼吸,只是用手电筒照着那堆盘子。“你有印象吗?”见他停了下来,娜娜问。 “面糊。”他说。在这之前,他不自己在当时有吃过柬西,但食物的画面在这时跳了出来。“我用过这些盘子,吃冷掉的面糊。” 一天一次,只有一盘。 他能看见自己狼吞虎咽的吃着那像垃圾一样的东西,将它舌忝得一干二净,像饿了三天的狗。 他拉回神志,告诉她,“但我不记得到过这里。” 所以,他们继续往下走。 走廊突然到了尽头,一个更加深黑的洞挡在前面。 还没靠近,他已经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一个密闭舱门,上面有着像方向盘一样的旋转盘,只是那门已经被打开了。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的变得急促起来,心跳加快,眼前的景物有些扭曲,但她握紧了他的手,让他稍微镇定了下来,然后发现他们全都和他一起停了下来,停在那扇舱门面前。 “你还可以吗?”莫磊问。 “可以。”他深吸口气,点点头。 莫磊继续往前走,他和娜娜、阿南一起跟上。 舱门后是更加老旧狭窄的通道,虽然仍是水泥建物,但灯的间隔更远,在天花板上的管线更老旧,墙上与地上的水泥更粗糙,有些地方的墙面渗出了水,空气变得更差。 潮湿、腐败的空气,夹杂着铁锈味。 然后地上突然出现大片深棕色的残迹,莫磊停在那里,因为那边出现了岔路,他的心跳变得更快,不觉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他觉得喘不过气来,却仍逼着自己踩上去,逼着自己往前走,却感觉自己像是踩在深浓腥臭的血沼泽之中。 灯光在头上闪烁,他听见莫磊说。 “接下来的甬道比较复杂,左右两边都有房间,左边那里通往——” “旧矿坑。”他哑声张嘴开口,“右边是实验室。” 莫磊一怔,看着他,停了下来。 片段的画面在他脑海里闪动,他转过身朝向右边那条路,强迫自己走过去。 那里有一间实验室,虽然大部分的仪器都被拿走了,但房间里仍残留一些东西,一块白板挂在墙上,上面被人用蓝笔写了方程式,但被人擦去了大半,墙边的文件柜里空无一物,但桌上仍有一些便宜的器材。 他记得这里,他能看见它原来的模样。 几台电脑萤幕架设在桌上,穿着白袍的男人与女人们操作器,伹他们看起来很模糊。 他知道自己当时被打了药,被人拖着走过这段路,到了前面甬道的尽头。那里有着另一扇舱门,他跨过门槛走了进去,那里变得更窄小,只能让一人通过,他继续往前走。 一扇又一扇厚实的铁门出现在甬道两旁,蓝色的漆,上面喷着红色的号码,他没有停下来查看那些房间,心跳大声的在耳内鼓动,他一路往前走,然后忍不住奔跑了起来,直到最后面那间,才停了下来,瞪着眼前的门喘气。 和其他扇铁门不同,它是关上的。 那扇门上,用喷漆喷着一个横躺的数字8。 莫比乌斯带。 他丢下手电筒,上前伸手抓住那在门上的转盘,试图打开它,但它生锈了,卡着,不肯动。 他不肯放弃,全身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贲张,但那转盘动也不动,愤怒与恐惧攫抓住了他,世界扭曲了起来,有那么一秒,他感觉自己又被困住,差点抓着转盘摇晃、唯哮。 然后它开始松动。 他更加用力,咬牙低吼,一双手出现在他手边,然后又一双手,跟着是握着一根长棍的双手。 是娜娜,还有莫磊,和阿南。 下一秒,它整个松了,开始转动。 他旋转着它,将它转开,然后把那沉重的铁门拉开。 它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带来更教他呼吸紧迫的记忆片段,他没有办法呼吸,却仍无法控制的走进那扇门。 门里很干燥,和外面的甬道不一样。 他站在半黑的小房间里喘气,豆大的冷汗遍布全身,想逃跑退出去的冲动充塞全身上下,混乱的画面在脑海里闪动。 这里没有灯,但外面的光线从门口透了进来,照着狭小的房间。 这房里没有东西,空无一物,墙是白色的,但所有的墙面都被人拿黑笔写满。那些算式是不同的人写的,本来被写了三面墙,还有一面只写了三分之一,他记得原来还有大部分的空白,但它已经被写满。 啪。 他能听见那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匆匆转身。 一滴血,坠落血泊,溅起。 地上,有一滩深褐色的痕迹,它面积很大,但很不规则。 那是血,他知道。 他看着那滩干掉的血,看见它们再次变得浓稠,深红。 啪。 血珠坠落血泊,发出几不可闻,但在他耳中异常鲜明的声响。 忽然间,他看见一双苍白赤果的脚悬在半空,他抬眼,看见一把匕首被插在男人的大腿上,他颤抖着,惊恐的再将视线往上拉,看见那张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脸,男人的眼镜已经碎裂,他的双手被手铐铐着,往上挂吊了起来,呈现半昏迷状态,连说话的力气都已失去。 把它写完。 他惊慌的转头,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那里。 我们知道你晓得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他听见自己惊慌的声音。 那只是个想法,需要时间—— 但男人只是递给了他一支笔,冷酷的说。 写出来,解决它,我就让你替他止血,或者你也可以在这里看着他失血至死—— 娜娜和莫磊、阿南拿着手电筒,跟在他身后进门。 她看见他盯着那面墙,然后是地上干掉的血迹,跟着是头上那根从天花板上伸出来的铁钩。 他站在那里,额冒青筋的喘着气,双瞳失去了焦距,下一秒,他抱着头,跪了下来,跪在那干涸已久的血迹中,痛苦的前后摇晃着,发出可怕又吓人的嚎叫。 “啊——啊——啊——” 那椎心裂肺的叫喊,回荡一室,凄厉得像是从地狱传来的声音,她欲上前,但阿磊一个箭步挡住了她。 “别过去!” “让开!” 娜娜伸手给了他一拳,阿磊侧身,但抓住了她的手,几乎在同时,她看见在她右手边的阿南手中多了一把枪,麻醉枪。 她见状,火从心起,想也没想,反手抓住阿磊的手,借力使力,一个旋身抬脚踢掉阿南手上那把枪,然后藉着旋转的力道,在双脚落地后,一个过肩摔,将阿磊摔倒在地。 她没有停留,迅速转身,瞪着试图捡枪的阿南,大吼。“你敢!你给我站在那里!站住!” 那男人识相的停下脚步,举起双手,不再尝试捡枪,只无奈的用双手遮住了自己的耳朵阻挡那回荡一室的可怕嘶喊。 知道这家伙放弃了,她不再理他,迅速上前,来到高毅身边。 他痛苦的叫声,在墙与墙之间反射着,几乎要撕碎了她的心,她跪在他身前,抓捧着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高毅!斑毅!听我说,已经过去了!”她看着他失去焦距的眼,大声且坚定的要求:“看着我!听我说!都过去了,到我身边来,和我在一起,过来和我在一起!” 她的声音盖不过他可怕的嘶喊,就像一叶扁舟试图在夏日风暴中于大海里航行,却完全被倾覆淹没。 莫磊翻身爬站了起来,看见阿南不着痕迹的朝麻醉枪挪移了一步,两人都不认为他能听得到她的声音,不觉得这男人会因此拉回神志,镇定下来。 但下一秒,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失控跪在干涸血泊中崩溃的家伙,安静了下来,不再发出那种仿佛五脏俱焚的惨叫,寂静的石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他仍在摇晃、颤抖,依然抱着头,全身肌肉绷紧贲张,但他不再呐喊。 这一下,让阿南和莫磊都愣住,两人对看一眼,双双停下动作,决定不要干扰她。 “博士,看着我,”娜娜降低了音量,不再紧紧捧抓着他的脸,只轻抚着他狰狞的脸庞,抚着他狂奔的心,冷静的说:“看着我。” 他痛苦的喘着气,双唇颤抖着,但仍应她的要求,抬起了满布血丝的眼。 他的眼白,因为充血而赤红,看起来异常恐怖,宛如被生生拖进了地狱里。“没事了,都过去了。”她心痛的抚着他的脸,柔声安抚着:“看,你和我在一起,和我在一起。” 她能看见他的瞳孔收缩着,然后再次有了焦距,她知道他将她看入了眼里。他看着她,颤栗着,张着嘴喘息,一行热泪,从他眼里满溢,滑落他的脸庞。 “我父亲……”他张开嘴,用那赤红的眼看着她,嗄声道:“这是……我父亲的血……他们把他吊在这里放血,逼我完成那些计算……” 老天,难怪他会崩溃。 娜娜震惊不已。 “我可以听见……血在滴……” 一滴。一滴。又一滴。 那声音,滴滴答答的在身后响着,在室内回荡,一声一声钻入耳里,几乎要逼疯了他。 “我试图告诉他,那只是个想法,但那人不肯听,我拚了命的写……拚命的写……我解决了那个问题……但我太慢了……我没有……我没来得及……他们让我放下他时……他已经……已经……” 他喉头一哽,说不下去,只有泪水潸然而下。 有那么一秒,娜娜只能震慑的看着他,虽然早已料到他父亲可能死去多时,但她真的没想到竟是这样,难怪他会如此恐惧、那么害怕面对这件事,他在这里被迫失去了相依为命的父亲。 她可以从他眼中,看到难以言喻的痛苦与自责。 “不是你!”她含泪瞪着他,再度用力的捧着他的脸,疾言厉色的说:“不是因为你!你不准怪自己!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那人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没打算让你活!你父亲的死不是因为你!” 她斩钉截铁的话语,钻入耳中,教他浑身一震,泪湿的双瞳收缩着。“不是因为你!不准你把那些王八蛋的错揽在自己身上!”她凶狠的说:“你听到了没有?告诉我你听到了!” 他吸着气,喉哽心紧,无法言语。 “告诉我你听到了。”她再次要求。 他看着她泛红的鼻头,看着她万般凶狠,却盈着水光的双眸,点头。 她用拇指抹去他的泪,瞪着他说:“你活下来了,那些人要你死,但你活下来,逃出去了,他们关不住你,这才是最重要的,你懂吗?” 这一秒,他无法言语,只能再点头。 她伸手拥抱他,用力的紧抱着,告诉他:“不是你的错,他知道的。” 他没有问她说的是谁,他知道她说的是谁,他忍不住伸出双手,将她紧拥,久久不能言语,只有奔腾的热泪,夺眶,浸湿了她的肩头。 第14章(2) 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恢复过来。 她在他怀中,用双手拥抱着他,让激动的情绪,慢慢平息。 当他回神,感觉有些窘迫,但另外两个男人没有催促他,反而悄无声息的待在角落,像两道安静的黑影。 他强迫自己放开她,站了起来,这次没忘记要握住她的手。 眼前的景物,仍然让人难以忍受,但他能清楚感觉到她的存在,他强迫自己抬眼,朝这房间另外三面墙看去。 墙上还有其他人的字迹,不只他写的,有些人写了又被划掉。 “还有其他人。”他指着其中一面墙,告诉她:“这里有超过三个人的字迹。” 记忆如潮水般,陆续涌了进来。 他走出去,这次没有忘记握着她的手。 娜娜跟着他到了另一间牢房前,阿南和阿磊也跟了上来,看见里面的墙上有着其他算式。 “还有其他的科学家,物理学家、化学家、数学家……”他一间走过一间,告诉她,“白人、黑人、黄种人……我没有看到全部……我……崩溃了……没了利用价值……他们将我拖到另一头……” 他带头领着路,经过刚才那个岔路口,穿过另一扇门,那里也有牢房,但更破旧,有些地面上还有腐臭的积水。当他们继续往前,娜娜发现那里有许多岔路,其中有些甚至没有水泥墙面,只有岩石在外,但天花板上和地面旁的管线依然像这地底怪物的血管一样,不断往前延伸。 他一直往前走,下了阶梯,穿过好几扇门和甬道,最后才终于在其中一间房前停了下来。 “这里。”他呼吸急促,哑声告诉她和另外两个男人,“我被丢在这里,亚瑟也在,还有其他人。” 那里面没有水泥,只有岩石,门也只是普通的铁门,但门锁虽然普通,却同样是从外面闩起来的。 孩子,我很抱歉……对不起……对不起…… 他听见亚瑟的声音,看到他变得干瘪苍白的脸。 “亚瑟的女儿和我父亲一样被抓来当人质,死了……是他……告诉他们,我想到了解决那个问题的办法……” 他不怪亚瑟,是他也会想尽办法救自己的亲人。 “我们在这里住了好几天,我有一个号码,在左手手背上……这里的每个人都有……每隔一阵子,他们会把我们放到矿坑里去……” 他拧着眉,感觉到头侧一阵阵的抽痛,他握紧她的手,强忍着痛,逼自己回想面对痛苦不堪的过去。 “我当时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们让我们逃跑……然后再派人把我们一个个杀掉……跑得慢的人都会被杀掉……但会留下一半……然后亚瑟受了伤……” 那老人用枯瘦如柴的手抓着他,他看见他的嘴在蠕动,他弯听他说话。 你听我说……这地方有监视器……到处都有我已经没救了……我死了之后,你要砍下我的头…… 他记得自己惊骇的抽手,但那将死的老人有着惊人的力气,他用那枯瘦的手指,紧紧钳抓着他。 明天……门开了之后……你背着我到七号坑道……我在那里的水管里藏了一把刀…… 你要砍下我的头……那里……那里和十八号坑道的电线……被我弄坏了…… 没有电……他们……来不及修……你提着我的头……到十八号坑道去……中间…… 中间光线不清楚……他们会以为……以为你是猎人……十八号……有个以前留下来的通风管……我挖到一半了…… 然后,老人用另一只手揪抓着他的衣襟,声音变得十分严厉。 你要让自己变成猎人,你懂吗?变成猎人,或者死人,你才能出去,否则你只会和我一样,死在这里! 说着,亚瑟用偷来的笔,抖颤的在他手臂上写下号码。 出去之后……别回家……打这通电话,那里的人会帮助你……他们知道……知道该如何……对付……恶魔…… 他看着那老人咽下最后一口气,看着他的尸体变硬,他不想这么做,不想砍下亚瑟的头,但他知道这是他逃离这可怕地狱的唯一机会—— 一只温热的小手,抚上了他的脸。 他低头,看见她。 “不是你的错。”她看着他,万分坚定的说。 “我砍了他的头……”他粗声说。 “他想要你活下去。”她再说。 然后,他才知道,他把想起来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他喉头紧缩着,凝望着她,瘠哑开口。 “我想活下去。” 她什么也没说,只再次伸手,将他紧拥在怀中。怀里的女人,如此温暖,他收紧双臂,感觉泪水再次滑落。 一个小时后,她陪着他在十五号坑道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亚瑟的头骨。 他当时在这里被后头的人赶上,混乱中他摔倒在地,亚瑟的头滚了出去,被那些被追杀的人惊慌的踩踢、践踏,几个猎人追在后头,他不敢呼吸,不敢动,只能飞快躺在地上和之前的尸体一起装死,一边看着老人的头被踢得老远。 猎人离开后,他不敢去捡,只好继续往十八号坑道逃跑。 他本来以为,亚瑟的头说不定早不在那里,但那头骨还在,虽然没了皮肉,但还有着苍苍的白发,他月兑下衬衫,将那头骨小心的包裹起来,带了出去。 对他的行为,她一句话也没说,另外两个男人也没有,屠勤还给了他一个铝盒,让他装亚瑟的头骨。 他父亲已经尸骨无存了,但他不想让亚瑟留在这里。 他把那头骨带出地底,离开那座山,那座森林,安葬在一座位在湖边,风景优美的小教堂的墓园里。 那是一个很简单的葬礼,牧师收了钱,什么也没多问。 娜娜从头到尾陪着他,几乎不曾松开他的手。 然后,他和她一起回到了旅馆,那一夜,他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娜娜醒来,看见他坐在床边,看着一面墙,眉头深锁着。 她伸手覆住他的肩膀,他回过头来,看着她说。“我要回去那地方,我需要再看一次那个房间。” “为什么?” 他蹙着眉,道:“我不知道,有些东西不太对,我需要再看一次。” 她看着他,没再多问,也没阻止他,只是通知了其他人。 回到现场时,高毅在坑道外看见另一个女人站在休旅车旁,那女人看来十分文雅秀气,有点眼熟。 他很快想起来,那女人是屠勤的妻子,江静荷。 显然她特别为了这件事,从别的地方赶了过来。 那被韩武麒称作小花的女人,简单和他打了招呼,告诉他们,她会和屠勤留在外面。 他看见那男人半躺在休旅车里,脸色十分苍白。 忽然间,他知道,这男人一直留在这里,没有离开过。 斑毅没多问,只和娜娜、阿南、莫磊,再次走进那坑道中。 这一次,情况比昨天好很多,但还是很不好受。 他来到父亲死去的牢房,强迫自己站在干涸的血泊之中,看着四面墙上写着的程式,莫磊和阿南这次带了灯,把房间弄得更亮,让他可以看清上面写的算式。 那些数字和字母没有错,算式也是对的,但有东西不太对,不是算错了,他说不出原因,他握着她的手,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然后发现了原因。 “是讯息。”他伸出手指,指着上面几个数字,告诉红眼的人:“这些字母或数字会突然改变写法,从正体变成草体,或者转换大小写,每个变体的字母或数字后,都会有一个实心的点数符号变成空心的。” 虽然不认识每一个人,但他知道,这些人都是很聪明的科学家,他们不会无缘无故这样做。 他迅速找到第一个英文字母变体,告诉他们,这是第一个。 那是一个c,然后是a。“l。”娜娜指出第三个。 “l。”莫磊找到第四个。 “t.h.i.s.”阿南直接找到后面四个字。 “n.u.m.b.e.r.”高毅指着接续在后面的另一串算式中隐藏的字母。 “打这支电话。”娜娜开口念出那拼在一起的字母,然后愣住。 莫磊和阿南同时一震,他们和她同时看到了后面写着什么数字,他们对那串数字再熟悉不过。 “这是红眼的电话。”高毅也看到了,他也对这串号码印象深刻,“当初亚瑟写在我手臂上的电话。” 红眼的电话号码后面,是另一句话。 theywillkillthedevil. 他们能杀死恶魔。 “亚瑟是从这里知道的。”高毅环顾那几面墙,指着其中几个地方,哑声说:“这里也重复着同样的暗号,不是每个笔迹都有,但这间房里,大部分的人知道同样的事。我相信,其他房间里的程式中,隐藏了同样的讯息。” 阿南与阿磊同时转身去其他房间查看,娜娜和高毅跟在其后。 那两个男人很快回到甬道上。 “高毅说的没错,这一间也有。”阿南说。 “这边也有。”莫磊也点头,“他们在传递这个讯息。” “这些人怎么会知道红眼的电话?”娜娜震慑的说。 “是阿光。”莫磊说。 娜娜转头朝他看去,看见阿磊脸色发白,但坚定的说。 “一定是他。高毅是在阿光失踪后一年被绑架的,如果他一直在游戏里,这一年可以发生很多事。” “红眼在当时已经开业很多年了。”阿南看着他说:“很多人知道我们的电话,况且有不少科学家也晓得麦德罗的事。” “我知道是他。”莫磊看向那老大哥,握紧了双拳,道:“你知道我能感觉到他,从小就可以。过去几年,有时候,会有不明的愤怒、剧痛传来,我一直以为他死了,以为那只是我的幻觉,只是我太想要他活着的渴望,但他还活着。” 莫磊坚定的道:“那是他,他还活着,我知道。阿光不会放弃尝试,如果我是他,我也会尝试每一个可能。” 阿南不再多说,他看着双胞胎长大,知道他们之间,确实拥有心电感应,他拍拍他的肩头,说。 “我们会找到他的。” 几分钟后,他再次走入蓝天之下。 当阳光洒落身上,他看着眼前的蓝天白云、翠绿山林,不自禁深吸了口气。 直到想起一切,他才知道过去那些年,自己为何无法让这整件事过去,他猜潜意识里,他知道自己必须想起来,可惜还是太慢。 太慢…… 仿佛感觉到他的想法,她捏了捏他的手。 “没有多少人,能和你一样,年复一年面对自己的恶梦,你尽力了。” “那么多的人……”他凝望着她,哑声开口:“如果我没有失忆,如果我能早点想起来——” “夏雨说,逆行性失忆,是大脑保护自己的机制。你当时无法承受那样的痛苦,所以你的大脑才会强迫你忘记,否则你早就疯了。” 他下颚紧绷,眼底有着难以释怀的痛。 “人生没有如果,你从那里逃出来,还能活着,还没疯掉,就已经是种奇迹。” 娜娜抬手抚着他紧绷的脸庞,柔声道:“别拿假设性的问题为难自己。” 他知道她是对的,但很难不这样想,所以只能开口道。 “我尽量。” 她笑了笑,“尽量就够了。” 然后,她陪着他走到那辆载满器材的休旅车旁。 红眼的几个男人聚在一起讨论需要做的事。 他知道他们在第一天晚上就已经摄影过,并拍下大量照片,上传回红眼;但这是个新的发现,他们需要拍更多更清晰的影像。 屠勤再次走入那地下坑道中。 他不知道那男人如何能够再进去,但他知道昨天他离开之后,屠勤又进去过,娜娜告诉他,屠勤在前面那些明显是工作人员的房间,看见一些东西,只是他无法在里面停留太久。 那耗费他太多精神与体力,他需要休息。 所以,江静荷才会赶来这里,她能安定屠勤的精神。 他几个小时就会进去一次,然后出来,等恢复过后,再进去。 斑毅看着那男人的背影,心里升起由衷的敬意,身旁的女人在这时不自觉停下脚步。 因为她仍牵握着他的手,他跟着停下,朝她看去,看见她也看着屠勤,眼里有着担忧。 她想帮忙,他知道。 他们人手不够,那些坑道太深、太多,需要搜集的证据多如牛毛。 他松开了她的手,告诉她。 “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他再进去只会碍手碍脚,但她不会,她知道该做些什么,她能帮忙。 娜娜闻言一愣。 “我不会有事的,我不是一个人,江静荷也在,你去做你擅长的事,让我做我擅长的。”他低头看着她,指着屠勤开来的休旅车里,正在操控电脑的江静荷,道:“我比她更熟这些机器。” “你确定?”她问。 “我确定。”他看着她,说:“如果有任何状况,我会告诉你。” 她凝望着他,眼里有着不明的情绪,下一秒,她伸手拥抱他,才后退一步,从身后掏出一把手枪,问。 “知道怎么用吗?” “开保险,瞄准,扣板机。”他说。 确定他会使用,她将枪递给他,交代道:“别打到自己的脚。” 他莞尔一笑,“好。” “也别打到静荷。”她笑着说,抬手将他拉来,亲了他一下,才转身去帮忙。 他摘下眼镜擦拭灰尘,然后重新戴上,走进那辆车里。 屠勤的老婆看见他,露出友善的微笑,从保温壶里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高毅将手枪放在一旁,接过那杯热茶,和她道谢。“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她看着他说:“若不是你,我们不会发现这里,也不会找到这条线索。” “如果不是莫光,我不可能从那里面出来。”他看着萤幕上在甬道里行走的莫磊说。 “所以,你相信阿磊的说法?”静荷问。 “我相信那些科学家执着的隐藏传递这个讯息是有原因的,也许事情真如阿南所说,他们听说过红眼,但我不认为有人会把一个意外调查公司的电话随时记在脑中,像我们这样的人,有时连自己家的电话都不记得。” 这自嘲,让她莞尔一笑。 她知道,有些科学家,对生活琐事反而很随便,连自己吃过饭没这么简单的事都记不住,他们把脑袋都用在别的地方了。 “我希望真是如此。”她说。 他又喝了一口茶,看见娜娜出现在莫磊身边,正和那男人说话。 “莫光,”他忍不住开口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活泼、开朗、爱笑,”静荷眼也不眨的说:“是个不听话的死小孩。” 后面这一句,他愣了一愣,朝那女人看去。 回想起那个男孩,她嘴角勾起一抹笑,“你知道有一种打不怕的孩子吗?他就是那种有着臭脾气的孩子。对付他,眼泪比棍子有效。阿磊是双胞胎中比较讲理的一个,阿磊会想了再做,阿光会做了再想。” 说着,静荷看着萤幕中的阿磊,道:“阿光很冲动,常常不顾后果,阿磊通常是那个提醒他有后果的人。” “他们两个很不一样。” 她点头:“嗯,他们两个很不一样,就像白天和黑夜。” 他猜他知道哪个是白天,哪个是黑夜。 斑毅喝完那杯茶,然后开始工作。 第15章(1) 他们又在那坑道外待了一整天。 屠勤回到坑道很多次,江静荷则负责记录整合他看到的事情。 斑毅很快发现,那女人有媲美电脑的记忆力,屠勤累到无法思考时,她帮他思考,但那下面曾经发生的事,很快就让这对夫妻筋疲力尽,他们却仍一再携手面对这一切。 “你怎么有办法让他这么做?” 当她又一次目送屠勤走进那恶魔般的地狱时,他忍不住问,他能看见她眼中的不舍与心疼,这女人却没有一次阻止那个男人。 “因为他需要这么做。”静荷看着丈夫的背影,“他需要知道他的能力是有用的,用在好的地方。” 斑毅微愣,只见那女人扯了下嘴角。 “不过我其实还是会阻止他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在我无法忍受的时候。”那显然不是现在。 这对夫妻拥有强大的意志力,他忍不住帮着她分析资料,将屠勤与娜娜、阿南、阿磊收集来的画面与资料去芜存菁,告诉他们哪些程式是什么,可以做什么。 “碳巴克球,能够储存氢,储存的密度极高,氢是一种很轻的燃料,那是猎人的眼睛为什么会爆炸的原因——” “碳原子可以合成出四十四个原子长的碳炔链,能够制作既轻且强度超强的奈米机械系统,它的强度远超过钻石和石墨烯——” “这是以石墨烯纸制做超级电容器,它可以蓄电,并运用在植入式的生物医学传感器或监控设备——” 在他的协助下,他们很快发现,那些人在这里制作,并实验游戏的机器与系统,他们在这里制作猎人的机器眼,还将这地方当成猎人的分级场所,而那些被利用完的科学家,就是实验型的猎物。 猎人的分级,牵涉游戏的刺激度和高额的赌金。 那些玩家,有钱且噬血,而如果他们是恶魔,游戏的主人,就是撒旦恶魔,操纵着这该死的一切。 这里虽然不是游戏的源头,但也相差无几了。 娜娜满身脏污的走出来时,看见他用另一台笔电和阿震''肯恩连线,他们讨论着旁人听不懂的术语,巴克球、碳簇化合物、机械性质、光电性质、自由基受体、生物医学……不啦不啦不啦…… 他甚至在回程的路上都还在工作,即便时有时无的讯号都没能阻止他,后来他开始像之前那样突然断电神游太虚。 当屠震试图和他说话时,她把他腿上的笔电挪了四十五度角。 “抱歉,他不在这里,八成已经到火星上去了,你需要我帮你呼叫火星吗?” 她的说法,让屠震愣了一愣,坐在前座的阿南笑了出来。 屠震花了半秒领悟过来,道:“不用,他在想事情时会这样,我把他要的资料传过去了,你再提醒他一声就好。” “ok,收到。”她查看他的信箱,确认之后,帮他断了连线,把笔电合上,再放回他腿上。 他不知道出神在想什么,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回到旅馆他都处于相同的状态,她叫他下车,他回神了一下子,跟着下了车,走一走却又停了下来,还停在路中间,怕他被撞到,她只好牵着他的手,带他下车到餐厅坐好,塞食物到他手上。 对于她的行为,他完全没反抗,她叫他坐下他就坐下,要他吃他就吃,要他喝他就喝,但所有的人都看得出来,他的心神完全不在这上面。 “他这种状况会维持多久?”静荷好奇的问。 “几分钟到几个小时吧,有时也会连着好几天。”她习以为常的吃着面包说:“他脑袋高速运转时就会这样。” “阿南哥,你怎么不会这样?”莫磊忙着将香肠和酸菜夹入面包,边问。 曾剑南喝着啤酒,噙着笑说:“我不喜欢动脑的事。” “我以为是因为你老了,脑袋转不动。”娜娜忍不住吐槽,转头和莫磊说:“高毅只是太专心了,阿南哥是个过动儿,根本无法专心,我每次看他帮人动手术都会吓得半死。” “亲爱的,你知道,这世界上能吓到你的人还真是不多,所以我要把你这句话当成一种称赞。”曾剑南笑着把啤酒杯对着她高举。“谢谢你的赞美。” 这话,让静荷和屠勤、莫磊都笑了出来,娜娜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然后也跟着笑了。 餐桌上的气氛因此放松下来。 莫磊在位子上坐下,看着娜娜身旁那神游太虚的男人,忍不住开口。 “话说回来,我也没见过阿震哥这样。” “阿震会。”屠勤说。 在座的人都愣了一下,纷纷抬头看他。 屠勤瞧着娜娜,噙着笑爆小弟的料。 “在小肥面前。” 娜娜一愣,莫名红了脸,咕哝着:“很多科学家都会这样,他们没有常识。” “阿震危机感很重,他只在能让他放松的人面前才会这样发呆。”屠勤朝高毅点了下头,瞧着她说:“他信任你,才有办法这么做。” 她闻言心头一紧,辩解:“他只是知道我会保护他。” 屠勤没再多说,其他人仿佛从她的回答里,察觉出了什么,也不再讨论这个话题,只是边吃边聊。 阿南问起了飞机的安排,莫磊告诉他回程没有专机接送,巴特家的几架专机都没有顺路,他们只能去挤经济舱,阿南笑骂那没良心的贼头,让他们辛苦工作还没商务舱可以坐,莫磊说他不介意坐经济舱,只要位子是靠走道,能让他伸腿,然后他问静荷姐想坐哪里,他可以试着和航空公司安排座位,静荷姐说她只要和屠勤坐在一起就好。 当阿磊问她时,娜娜说她没意见,经济舱的位子对她来说从来就不是问题,然后她顿了一下,又改口。 “坐第一排好了,这样你们都可以伸腿。” 莫磊看了她一眼,但识相的什么都没说。 斑毅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人在旅馆房间里,她正在解他衬衫的钮扣。“你在做什么?!” “替你月兑衣服。”她好气又好笑的抬眼瞧着他说:“很晚了,你需要洗澡睡觉。” 他眨了眨眼,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洗好澡了,还洗了头,吹干了头发,换上了干净的纯棉t恤和短裤,身上有种干净的肥皂香味。 他情不自禁的低头,但她把手收了回去,退了一步。 “屠震说他把你要的资料传给你了,要你有空收一下。你看完后快去洗澡,我们明天要赶飞机。” 他看着她收手,莫名有些尴尬,但她已经转身走向床,他只能到桌边检查笔电,然后自己月兑了衣服,进浴室洗澡。 对于过去几个小时,他其实不是完全没有印象,他知道她在身边,隐约记得她带他到餐厅里,要他喝水吃东西,然后又带他回房。 再出来时,她已经躺上床,睡着了。 她累了,所以才会这么快睡着,他摘掉眼镜,放到床头柜上,捏手捏脚的上了床,躺在她身边,但脑子却停不下来,屠震给的资料补足了他需要的东西,他的脑袋转个不停,依然处于亢奋状态,那些方程式在脑中飞窜,让他手痒的想将它们写下来。 但电脑键盘敲起来太大声了,他小心翼翼的翻身,拿来旅馆床头柜上放的便条纸和笔,开了他这边的台灯,下了床,坐在床边地上,戴起眼镜,低头写了起来。 他写了一张又一张,因为太过专心,完全忘了时间,直到一只小手从后爬上了他的肩头,滑到了他的胸膛上,抚模着他。 “你在做什么?”她问着,用另一只手摘掉了他的眼镜。 那感觉很好,让他分了心,满脑子的数字掉了一半,他才发现她不知何时来到身后,红唇在他耳畔吐气如兰,让他心跳加快。 “工作。”他哑声说。 “现在是睡觉时间。”她说着,张开嘴,轻轻啃咬着他的耳垂,手指揉抚着他已然挺立的,然后再往下,让剩下的另一半数字全都被挤出脑海。 “你应该在床上。”她悄声说:“和我在一起。” 等他察觉时,他手上的纸笔已掉到地上,抓住了她的手,转过身,将她压倒在床上。 她抬眼看着他,发微乱,唇半张,身上仍穿着那白色的t恤,看起来既清纯又性感。 斑毅垂眼看着眼前的小女人,他知道她若想,可以瞬间将他打倒在地,如果她不想,他不可能这样压着她。 但她想,想要他,他能从她氤氲的眼中看出来。 他亲吻她的唇,她张开嘴回应他,小手抚模着他,手指穿过他的发,将他拉得更近,和他纠缠一起,直到世界上除了她,他再也感觉不到其他。 事后,他紧拥着她,很快就睡着了。 娜娜看着那眨眼就陷入梦乡的男人,小心的伸手,关掉了他那边的床头灯。室内在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她蜷缩在他怀中,听着他的心跳,一颗心缩得好紧好紧。 他已经开始恢复了。 今天下午,当他主动松开她的手时,她就已经晓得。 他和静荷姐处得很好,他在红眼的人面前也不再绷得那么紧。 屠勤说他会恍神是因为她在,但她知道,那只是因为他本来就对人没什么防心,他远离人群,是怕自己伤害别人,不是怕别人伤害他。 即便经历过那种事,他还是选择相信人,还是愿意帮助人。 她必须让自己和他保持一点距离,所以才刻意装睡,谁知他洗了澡还不睡,竟然又爬起来工作。 她躺在床上,在他背后看他看了很久,他一直没发现,他太专心了,专心的写着那些数字、算式。 而她,发现自己变得太贪心。 当她回神,她已经忍不住伸手引诱他。 她告诉自己,是因为他需要放松、需要睡眠,她可以让他睡着,总是可以。 可事实是,她嫉妒那些让他如此专心的事物,她希望他把心放在她身上,把手放在她身上,看着她,注意她,抚模她,而不是那些该死的纸笔和算式。 这很蠢,白痴到了极点,但她控制不了自己。 她知道,她陷得太深了。 她从来没有如此在乎一个人,那么想要吸引谁的注意,即便在那愚蠢的青春期都没有。 她伸出双手拥抱他,让他的心,贴着心。 那一夜,她没有再睡,只是听着他的心跳,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收拾他写了满地的便条纸,他在飞机上仍在写那些东西,写在便条纸上,餐巾纸上,她在机场帮他买的笔记本上,旅途中有八成以上的时间,他都在做计算,而且他还常常写了就随手塞,忘记把之前写的纸条放在哪里。 她一路帮他收拾,她看不懂他写的东西,但她以时间为单位,将每个小时的都收在一起,因为如此,他还真就这样放心了,一路从飞机上写到车上。 他甚至没发现自己没有被载回山上。 几个小时后,娜娜将车开到了一栋座落在海边的餐厅。 那间餐厅是木造的,它面对着大海,散发着温暖明亮的光芒。 她把车停好,有那么一分钟,她看着那个坐在身旁,戴着眼镜,仍在埋头奋笔疾书的男人,很想重新把车发动,掉头开回山上去。 她知道他不会发现的,他根本搞不清楚到底已经过了多久。 她可以和他继续住在那个杳无人烟的地方,她可以继续当他的保镖,他不会想要主动接触人群,他已经习惯了,住在山里,独自一人,在那个地方他需要她,喜欢她。 很喜欢。 她可以试着让他把喜欢变成更深的东西。 她渴望得心好痛。 但她知道,那是不对的,她不能这样对他,她做不到。 他值得拥有选择,他值得更好的人生。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将车钥匙从锁孔里拔了出来,伸出手,推他。 “高毅,我们到了,下车吧。” 他应了一声,没有动。 “高毅。”她强迫自己再推他。 他回过神,“什么事?” “我们到了,下车吧。”她扯着嘴角说。 “喔,好。”他推了下眼镜,转头开门下车,然后僵住。 娜娜心头抽紧,看着他呆呆的愣看着那栋餐厅,有半晌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试图退后,她迅速开门下车,把车门锁上,朝他走去,试着吐出她想了整天的说词,但那个女人在这时推开了门,走了出来。 他看到了她,停下了后退的动作。 那个女人是那么该死的漂亮。 夜风吹着她的发,扬起她的裙。 娜娜在车头旁停下了脚步,看着那个梦幻般的女人,站在那梦幻的餐厅门前,然后笑了。 女人走上前来,穿过那漂亮的庭院,走在石砌的小径上,来到他面前,仰望着他,笑着开了口。 “嗨,高毅,好久不见。” 他呆看着那女人,脸上浮现不知所措的表情。 瞧着他那呆样,女人又笑,指点他。 “你应该说,嗨,小爱,很高兴再见到你,然后称赞我变得很漂亮。” “呃……”他脸微红,尴尬的开口:“你很漂亮。” “谢谢你的赞美。”她笑着说:“照一般礼节,我应该和你握手寒暄之类的,不过既然我们是老朋友了——” 她上前伸出双手,勾住他的脖子,亲了他的脸颊一下。 他吓了一跳,一下子手脚不知该放哪儿,仿佛再次回到了二十岁。 “唉,你真是可爱耶。”屠爱看着他蓦然泛红的脸,笑了出来,牵握住了他的手,将他往屋里带去,边道:“等一下别忘了称赞我妈,还有记得喊她桃花就好,她等你等好久了。” “等等——” 斑毅猛地回过神来,他试着抽手,回头朝娜娜看去,却只见她风一般的从他身边走过,和屠爱点了下头。 “嗨,小爱。” “嗨,娜娜。” “娜娜——” 他试图叫唤她,但她只是笑着回头,道:“你们慢聊,我饿死了,先进去了。” 说着,她几乎是连跑带跳的推门进了屋,边喊着。 “桃花,有没有吃的——” 他看见她抓着车钥匙,而身旁的女人牢牢抓着他的手,然后下一秒,何桃花出现在门口,伸出双手拥抱他。 差不多在这个时候,高毅才发现自己被设计了。 他笨拙的伸手拥抱身前那矮小但温暖的女人,然后被她接手带进了餐厅,押到了摆满食物的长桌旁坐下,开始被喂食和关照。 娜娜坐在高毅的斜对面,他左手边坐着何桃花,右手边坐着屠爱,屠叔和她坐在一起。 因为早过了用餐时间,餐厅里已没了客人,这时间,是她和屠家母女讲好的。让他慢慢适应人多的环境,一次就几个,所以这餐饭,除了屠家母女和屠叔,就只有她与他,其他人都不找。 整餐饭,桃花和屠爱不断用各种问题轰炸他。 但她看得出来,他慢慢变得不再那么紧张,也不再一直推他的眼镜,屠家母女向来很擅长让人放松,而他又曾在这儿住饼那么长一段时间,不过这之中,他还是会一直看着她,娜娜刻意将视线移开,不和他对眼,不看他和屠爱的互动,只低头吃她自己餐盘里的食物,偶尔笑着回答几句话,回答桃花对她的关爱。 “话说回来,我刚看你在外面,还以为我认错人了呢,你开始运动了?!”屠爱笑看着他,转头和娜娜说:“当初他来这里时,瘦得和竹竿一样,我还以为我一捏,他的手就会断掉呢。” “武哥给我看过他当时的照片。”娜娜握着红酒杯,好气又好笑的说:“我以为他就长那样,所以当我发现他根本是一个无敌浩克时,差点以为自己找错了人,误闯民宅呢。” 桃花和屠爱笑了出来。 斑毅尴尬的开口辩解:“我只是发现,不管做什么工作,维持体力都很重要。” “你根本就是个运动狂。”娜娜翻了个白眼,笑着和桃花、屠爱说:“他的地下室有一间健身房,还有全套的举重设备,超夸张的。” “海洋在后面也有一间健身房。”桃花笑着说:“他每天都会在里面泡上一个小时。” “耿叔那边更扯呢,搞得像健身中心一样。”屠爱跟着爆料,“那房间至少有一百坪吧。” “是五十。”屠海洋开口修正那数字,然后看着高毅问:“你现在挺举能举多少?” “两百六。”他看着那男人说。 屠海洋挑眉,咧嘴露出白牙,笑了。 她看见高毅露出腼眺的笑容,主动和那男人聊起健身器材来。 然后,她看见他放得更松,她起身走去厕所,他看了她一眼,她对他露出微笑,屠爱开口和他说话,将他的注意力转移开来。 娜娜看见他笑了出来,她看着他的笑容,心口抽紧,然后强迫自己转身,闪进了厨房,从厨房后门走了出去。 屋外湿热的空气迎面而来,她绕过屋子的转角,从屋边小道绕回前院,谁知却看见他已经站在那里。 娜娜僵住,停下了脚步。 海风迎面而来,吹拂着她与他的发。 他看着她,双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中,脸上表情有些阴郁。 “所以,你想把我留在这里。”他看着她说。 “红眼的人手不够,武哥需要我。”她听见自己告诉他,“我们认为你待在耿叔家比较安全。” 他看着她说:“你知道我不能。” “你可以。”她看着他,哑声道:“将你囚禁在山上的那个原因,已经不存在了,你都能去德国了,当然也可以待在这里,红眼在城市里,耿叔家是比红眼更好的选择。” 她知道自己说得太快、太匆匆,但她慢不下来,她背台词似的说着,将那些准备好的说词吐出双唇:“你知道那里很安静,人也不多,你需要的器材,红眼的人都会帮你运送过来,耿叔他们知道该如何应付这种事,他们很有经验,你可以在这里继续做你的研究——” “你要把我留在这里。”他打断她。 看着眼前表情阴郁的男人,娜娜喉微硬,她吸了口气,镇定自己,不再说那些借口,道:“我们需要你待在安全的地方。” “所以,你要走了。”他说。 第15章(2) 娜娜看着他,逼自己点头,承认。 “我要走了。” 有那么瞬间,他完全没有动,连呼吸也停,仿佛她揍了他一拳。 然后,他张嘴,又吐出一句。 “你要去找莫光。” 刹那间,有些耳鸣。 她不是没想过他会这么想,但仍觉得心痛,她本来不想把话说死,本来还想让自己怀抱一线希望。 她不想伤害他,不想让他痛恨她。 她真希望他没这样想,真希望她不用这样说,但他把话说出了口,所以她只能逼着自己张开嘴,告诉他。 “我要去找阿光。” 他下颚紧绷着,她能看见他将插在裤口袋里的双手紧握成了拳头,让口袋高高鼓起。 她以为他会生气,但他只是扯了下嘴角,点点头。 “我想我应该谢谢你这阵子的照顾。” 她说不出话来,只觉喉头紧缩着,她强迫自己走上前,强迫自己露出微笑,抬手抚着他的脸庞,仰望着他,哑声道。 “博士,你会没事的。” 他额上浮现青筋,垂眼凝视着她,一句话没说。 一颗心,抽痛着,好痛好痛。 她看着他,收回了手,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有办法开口。“我走了,你保重。” 他紧抿着唇,黑瞳收缩,还是什么也没说,但她猜他知道,这是个告别。这一秒,心头紧紧扭绞着,但她还是举步朝停在前面马路上的车子走去,离开了他。 他没有叫住她,没有追上来,没有要求她留下。 她上了车,不敢回头,只是抖着手将钥匙插入锁孔,发动车子,将车驶离,但在最后一秒,她仍从后照镜中,看见他站在原地没动,她紧握着方向盘,一直往前开去。 眼前突然跳出一行红字,在左上方闪着。 警告,即将超出连线距离。 她瞪着它,才想到自己还戴着他的隐形眼镜,而他还戴着他的手表,这设备是一套的,必须在一起才能和红眼电脑连线,她没有理会它,只是强迫自己继续往前开。但它跳出一个地图,显示着他与她的距离。 她能看见自己渐渐的远离了他所在的那个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警告,即将中断连线。 它一直闪着,警告着她,恐吓着她,像个可恶的小丑,然后它终于停了下来消失不见,地图也突然消失在眼前。 那一秒,她慌得踩下了煞车,幸好因为已经三更半夜,这条道路上没什么车。然后,它跳出了另一行字,触目的扎着心。 已中断连线。 她喘了一口气,却压不下袭上心头的痛。 已中断连线。 它持续停留在眼前,刺着眼的显示着,戳着心的显示着,通知她已经离他太远,告诉她已经失去了他。 一辆车按着刺耳的喇叭声靠近,她知道自己不能把车停在大马路上,娜娜踩下油门,强迫自己又往前开了几公里,才将车停在路边,抖着手将它摘了下来,收到盒子里,盖了起来。 她应该要继续上路,但视线模糊了起来,她紧握着那隐形眼镜的盒子,吸了口气,再吸口气,但仍忍不住那蜂拥而上的疼痛。 她知道她是对的,长痛不如短痛。 他不是她的,他喜欢她,只是因为她是他第一个女人,只是因为她是他唯一的选择。 但她不是。 他已经不需要她了,不再那么需要她,他会越来越不需要她。 就像今天晚上,他渐渐的不再看着她一样。 她从来就不是那种会吸引他这样的男人的女人,他是被迫的,被情势所逼,但现在那个困着他的原因已经消失了。 反正事情总是会发生,迟早会发生,与其眼睁睁的看他喜欢上别的女人,爱上另一个女人,她宁愿潇洒一点的走。 她知道她是对的,热泪却仍泉涌而出。 紧握着他的隐形眼镜,她将双脚缩到座位上,抬手捣着泪眼,无法自已的蜷缩在车里哭了出来。 那女人整个晚上表现得很正常,她和屠家人说说笑笑,帮忙端菜添饭,但除非必要,她几乎不和他对眼。 他知道她不对劲,几个月相处下来,他已经开始能够辨识她脸上细微的表情,能够辨认她笑容里的真心假意。 她一整个晚上,就没真的放松过。 他不知道他是在何时搞清楚的,但一切突然变得如此明白。 他不是笨蛋。 她前脚从后门走,他和屠家人说了声抱歉就往前门去,在前院堵住了她。 他不敢相信,她竟然真的想把他丢包在屠家,甚至连亲口和他说一声都不愿意。 我要走了。 虽然早已猜到,可真的听到,他一口气还是回不过来。 他想要她留下来,想告诉她,他需要她,但他不能。 她不需要他。 对她来说,现在的他,只是个巨大的累赘。 他知道,一直晓得,但被刻意丢包,还是很伤。 他不该提起莫光的,他早就知道她会怎么说。 从一开始,他就清楚像她这样的女人,不会真的看上像他这样的男人。 她爱的,一向是莫光那种阳光男孩。 不是莫磊,是莫光;不是聪明的书呆子,是胆大包天的孩子王。 他不想自讨没趣,他从来不打算和她追问这件事,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很白痴,像个纠缠不休的笨蛋,但那句话就这样月兑口而出。 我要去找阿光。 她说了,就像他所想的一样。 他不该指出来,不该期望会有别的答案,她本来就是为了莫光而来,如今当然也会为了莫光而离开,他却仍感觉被她在心上狠狠砍了一刀。 你并不拥有我。 她说了,最当初就说过。 她是喜欢他,但并不爱他。 她不需要他,不像他如此需要她,像需要空气一样的需要她。 饼去这些天,他原以为事情有了转机,以为她对他不只是喜欢,而他能够对此怀抱希望。 显然他错了。 一离开德国,她转眼就将他抛下。 对她来说,他是个累赘,是需要被保护的对象,是客户,是工作,是可以上床的对象,但他不是她爱的那个人。 他不是那个活泼、开朗、冲动,人见人爱的阳光男孩! 斑毅握紧了双拳,站在湿热的夏夜中,任海风吹拂着,只觉嘴里像被人硬塞了一把黄沙,干涩苦痛得教他喘不过气来。 蓦地,腕上的手表亮了起来,响了两声。 他一怔,低头抬手,看见表面上不再显示时针与秒针,但出现了地图,地图上的红蓝两点,显示着她与他的位置。 他看着她停在那连线距离的边缘。 “red,显示追踪红点卫星画面。” 简易的地图消失,卫星画面浮现在表面。“放大。”他指示着。 那卫星地图放大,再放大,显示出黑夜中黑沉沉的大海,海岸的灯火,马路、建筑、行进中的车,还有那辆停在路中央的车。 “停下。” 那是她的车,他知道,虽然从上方无法检视车牌,但那辆车就在红点的位置上,他不敢相信她竟然把车停在马路上。 以为她出了什么事,他匆匆再指示。“切换热感应。” 画面转换,他看见她在车上,单独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 般什么? 他一怔,一下子反应不过来,然后忽然间,他领悟到,她会停在那里,是因为电脑警告她,超出了连线距离。 心跳,蓦然狂奔。 他屏住了气息,直瞪着那小小的表面,看着那辆停在路中央的车,和那个在车里小小的,橘红色的人。 下一秒,她动了,继续往前开,没有回头。 他瞪着那个越开越远的车,手表又轻响两声,通知他,她将家开出了连线距离,让他知道她不会回头。 难以忍受的失望和痛苦,让他愤怒的把手表摘了下来,将它朝外扔了出去。它越过了庭院,越过了马路、人行道,消失在对街的海岸公圜里,消失在黑夜之中。 他恼怒的转身回屋,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紧握着双拳。 三秒后,他暗暗咒骂着自己,抬手耙过黑发,大踏步走出庭院,穿过马路、人行道,走进公园里,在街灯下寻找它。 那支该死的表不在草地中,他没看到任何反光,他走得更远,花了一点时间,才在更下方的单车道边的树丛里,隐隐看见反光。 他走下那小山坡,发现下来之后,因为角度不对,反光不见了,他蹲跪在地上寻找它,暗暗咒骂着,告诉自己之后要在上面加装—— 不对,他是个白痴,他装了声控系统。 “red,灯光。” 它亮了起来,就在左前方的树丛中,被卡在枝叶上。 他伸手将它取了下来,却发现它仍在自动追踪那辆车。 而且,那辆车又停下来了,这一次停在路边。 他僵住,看见她将脚缩了起来,双手也已经不在方向盘上。 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那小小的画面,显示不出更多。 “red,再放大。” 他让她充满整个画面,才指示电脑停下,然后他发现她不是完全没动,她会动,很轻微的颤动着。 然后,他突然领悟过来。 她的手脚没有伸出来,是因为她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他震慑的在地上坐了下来,抬手巴着口鼻,瞪着她。 那不可能,这不可能,她是个坚强又勇敢的女人,他只是太想要、太渴望她在乎他。 但,她看起来就像是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那小小的身影颤抖着,让他心口紧缩。 他不知道这该死的女人到底在想什么,他想不透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为什么要把车开离连线距离,然后停在路边把自己缩成一团。 这一秒,他只想赶到她身边,摇晃她、强迫她,要她承认她的在乎。 她不可能正在做他以为的事,可是,如果她是,如果她是—— 这女人真是没有任何逻辑可言,或者她有? 他不知道,他无法正确的思考,可是他晓得,就算他现在过去,也不能改变什么,不会改变什么。 就算她真的在乎他,他依然会是她的累赘,她的包袱。 他捏紧了表,盯着她看。 她维持那个姿势,维持了很久很久。 海风一直吹着,明月从海面上升起。 他没有注意到,只是一直看着她,直到她终于不再颤抖,直到她将脚放了下来,他看着她的行为与动作,确认了他的猜测。 然后,她转动钥匙,重新发动了车,继续往前开,还是没回头。 他额上青筋又抽了一下,感觉心头再次被捏紧,但这一次,愤怒不再,只留下坚定的念头。 她想走,他会让她走。 他起身,将手表戴回手上,爬上小山坡,走回那明亮又温暖的屋里。 当天晚上,他住在屠家,第二天搬到了耿家。 雹家不在城市里,地大屋宽,周围都是自家土地,就连邻居都是耿叔的女婿,看似田园农家的屋舍内外,建置着最高级的保全设备。 他才到,红眼的人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帮他把山上的器材都搬了过来,开车的是莫磊,那男人帮着他将器材与仪器全都装设好。 他和莫磊道了谢,忍着没问那女人的下落,但他主动说了。 “她去了刚果。”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手边的工作。 莫磊走了,又几天,屠勤帮他送来需要的材料,告诉他。 “她在哥伦比亚。” 又一个星期,杰克来了,临走前只说了四个字。 “阿拉斯加。” 他继续做着他该做的工作,他能做的工作,他从来不曾开口问,但那些来送货的男人,总是会让他知道她在哪里。 罢果、哥伦比亚、阿拉斯加—— 土耳其、柬埔寨、威尼斯—— 纽约、上海、新德里—— 短短一个月,她几乎跑遍全世界。 他专心的做着自己擅长的工作,将那些男人送来的材料加以制作、成型、测试、改造。 他强迫自己每天专心的工作、规律的运动,从不回应他们说的关于她的消息,但那些男人从来没有停止过。 这一天,甚至是耿叔和他说的。 那男人趁他在健身房练举重,晃了过来。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过我儿子要我转告你,他在阿吉特勒克,那到底在什么鬼地方?” “匈牙利。” 还没想,他已经反射性回答,然后才猛然僵住,高毅放下手中的重量,满身是汗的坐了起来,看见那男人双手抱胸的斜倚在门边,露出洁白的牙齿,冲着他直笑。 忽然间,领悟这男人早知道他一直都晓得她在哪。 雹野笑看着他,抬起握成拳的右手,用左手食指敲了手腕两下。 显然,姜还是老的辣。 他有些尴尬的用左手遮握住了右手手腕上的表。 “放心,我不会和那丫头说的。”耿野将手交抱回胸前,瞧着他,噙着笑问:“你还需要多久?” 他看着那老家伙,哑声开口。 “十天,”他顿了一下,拧着眉头,改口:“一个星期。” 雹野点点头,只噙着笑,道:“需要什么,和我说一声。” 他需要她待在安全的地方,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她想找到莫光,而莫光在那该死的狩猎游戏之中。 虽然不想承认,可那女人真的该死的擅长她的工作。 他不可能也无权要求她回来,所以他只是点头和耿叔道谢,示意他心领了。 雹野见了,没多说什么,只告诉他,“夏雨来了,在实验室,你先去冲个澡再过去。” 说着,那男人就走了。 斑毅起身回房,走到浴室冲澡,却仍有些烦躁。 他的手表从两个小时前就无法显示她所在的位置,他一个早断一看,他知道她在哪里,一直都知道。 阿吉特勒克在匈牙利,那里有长达好几公里的石灰岩地下洞穴,甚至一路从匈牙利延伸到斯洛伐克,是另一个该死的适合当狩猎游戏场所的地方。 不是每个场所都已经被废弃,而他比谁都还要清楚那些地方的危险性。 她两个小时前就进去了,到现在还没出来,那地下洞穴太深,深厚的石灰岩隔绝了讯号,她一进去他就失去了她的踪影。 他没有办法待在实验室里,所以才会到健身房。 她很好,他知道。 红眼的人和她在一起,耿念棠和她在一起。 他闭上眼,握着表,深呼吸,等到情绪稳定下来了,才抓起毛巾,擦乾自己,穿上衣服,回到那新架设的实验室,和那女人讨论起最新得到的实验数据。 第16章(1) 埃及,开罗 十月了,这里还是热的像火焰山。 热风夹带着沙尘,教人吸的每一口都发干。 一下飞机,乌娜就忍不住想拿头巾遮住抠鼻,她离开斯洛伐克时,哪儿都开始下雪了,大风雪。 十月雪,不是没见过,但一天连降十几度,也够呛得了。 她的身体都还没适应过来,人已经到了开罗。 气温,三十度。 而她知道,这地方一入夜,气温一样会一路降到十几度。 这种日子真不是人过的,但她一句抱怨也没有,只是和另外两个男人扛着大量的设备与器材上车。 埃及是阿浪的地盘,他和凤力刚就是一对活宝,一路斗嘴,要是在平常她早笑着同他们一起闹着玩了,今天却只是任那些话语左耳进右耳出,安静的看着窗外景物飞逝。 车子一路往前开,到了旅馆之后,凤力刚下了车,不让她帮忙,只道:“丫头,你别忙了,瞧你一副快挂点的模样,屠鹰他们的班机还要几个小时才会到,我们明天才会出发到地头去,你先去房里睡一觉吧。三〇六号房。” 说着,他把房间钥匙扔给了她。 她接住钥匙,没多客气,抓着自己那袋简单的行李,拖着沉重的脚步上了楼。 这里不是什么五星级豪华大饭店,虽然有五层楼,却连个电梯也没有,但至少还算干净。 她被分到的房间面对大街,房里没有中央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冷气,而且它不会冷,她干脆的关掉了它。 除了窗帘遮不住的阳光,这屋子里只有简单的家俱,和悬在天花板上,看起来至少有五十年的吊扇。 她打开那吊扇的电源,它吱了一声才开始慢慢转动。 娜娜瞧着它,觉得自己好像也变得和它一样老旧,她月兑掉衣服,走进浴室里冲去一身尘沙,这里的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就连冷水的部分也是热的,但怎么样都比她体温低。 她把自己清洗干净,随便套了件背心倒在床上睡觉。 吊扇在天花板上嘎吱嘎吱的响,它虽然会动,也确实带来了些许微风,但她很快仍睡出了一身汗。 她热醒过来,看了下时间,才过了一个小时。 这里是下午三点,老家那里已经是晚上九点。 九点,平常这时候,他已经差不多准备要上楼洗澡睡觉了。 她替自己倒了杯水,盘腿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叫出耿叔家的电话,她看着那个号码,又退了出来。 饼去这一个多月,有时候,她可以从红眼的工作人员口中,听到一点关于他的消息。 她知道,他住在耿家,在那儿架设了实验室,没有坚持要回山上。她知道,他每天作息都很规律,天天运动,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她知道,他的研究有了很大的进展。她知道,假日人手不够时,他会到桃花的餐厅帮忙。她知道,他适应得很好,过得很好。 她也知道,他从来没有打听过她。 一次也没有。 她应该要死心了。 他不是真的需要她,距离远了,时间久了,什么也淡了,还是眼前模得到、看得到的人真实。 远在天边的人,就像浮云一般,久了,总是会消散。 她看得多了,却仍觉心酸。 她将手指滑过手机,轻抚着桌面上那个戴着眼镜专心工作的阿呆。 只是喜欢而已,不是爱。 如果她不和他连络,他很快就会忘了她的,她知道。 她会变成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一个曾经很在乎,却渐渐想不起脸孔的女人,然后连相处的细节也开始淡忘。 四十七天了。 很快就会变成四十八天,然后五十天,六十天,半年,一年…… 很快她也会把他忘了,只要她把这张偷拍的照片删掉,几年后她也会想不起来他判底长什么模样。 很快。 她叫出删除键,手指悬在半空,却怎么样也点不下去,只有心头紧揪着。 半晌过去,她放下手指,却只是取消了那个视窗,等她发现,她已经拨打了耿叔家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又响一声。 她屏住了气息,突然后悔起来,想取消这通电话,电话却在这时通了。 “喂,耿野。” “耿叔,我是娜娜。”她硬着头皮开口,“晓夜姐在吗?” 她听到那男人回过头,大喊:“老婆,你电话,娜娜打来的。” 闻言,她心头一紧,瞬间有些狼狈。 这男人喊这么大声,八成整栋屋子的人都听到了。 然后,分机让人接了起来。“喂,娜娜?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只是……”她咬着唇,闭着眼,喉头紧缩着。 那女人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的等着。 吊扇在天花板上嘎吱嘎吱的转着,太阳在屋外强力散发着热力,汗水从她背上滑落,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胸口中大力跳动。 这里好热,真的是热死了,而她该死的想念那个男人。 她不想让他忘记她,她不想把他给忘了。 她舌忝了舌忝干涩的唇,鼓起勇气哑声开口。“高毅……在吗?” 她屏住了气息,等着晓夜姐叫他。 “他不在。” 有那么一秒,因为过度期望,她无法理解这句话。“什么?” “高毅出去了。”晓夜告诉她,“我有他的手机号码,你等等——” “不用了,我知道他的手机号码。”因为惊慌,她匆匆说着,“我再打就好,谢谢你。” 她飞快按掉了通话键,但没有再次试着拨打。 她是有他的手机号码,可她不认为她有办法听着电话声一直响,而不去猜测他是不想接她的电话,还是只是没听到手机在响。 包糟的是,他很可能有和屠爱出去看电影了。 上个星期,耿念棠和她说这件事时,她一个晚上都没睡好。 那八成是这十多年来,他第一次到电影院去看电影。 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应该是她。 应该是她。 那一秒,她第一个反应是想疯狂的拨打他的手机,质问他怎么可以和屠爱去看电影,然后她想起来,他不是她的。 他不是她的男人,她不是他的女人。 他和她不是男女朋友,更不是情人,她把他抛弃了,丢在红眼的老家。 就算他不在电影院里,就算他没有关掉手机,看到她的来电号码,他也不会愿意接她的电话。 热气莫名上了眼,她抬手撝着眼。 这不应该这么痛苦,她不应该这么想他。 但她该死的好想他,好想他的声音,好想他身上的味道,好想他腼眺的微笑,好想他温暖的怀抱,好想他专注的看着她的眼,好像全世界他只在乎她—— 只需要她。 心,好痛,那么痛。 吊扇在天花板上,嘎吱嘎吱的响着,一圈一圈的旋转着。 她将身体蜷缩起来,环抱着自己,闭着眼,他的模样却仍在眼前。 还以为,来得及割舍,哪知道他在心里生了根…… 她让自己离他很远,怕离得不够远,会想回去抢,会想霸着他,然后再次经历那种不被需要的赤果难堪。 她不想丢脸,不想面对别人同情的目光,怜悯的眼神,她不想再次感觉自己是没人要的、被挑剩的,不想再次感觉自己好可怜、很可怜。 谁晓得,会那么痛,会那么想,如此渴望他在身边。 前所未有的痛苦与渴望,几乎要淹没了她,让她喘不过气来,让她觉得再也无法忍受。 她不想放弃他,不想忘记他,她想要握着他的手,和他在一起,看他吃她煮的饭,看他对着她傻笑,看他在她身边当机发呆,看他专心的、全心全意的,和她—— 被了!丢脸就丢脸!可怜就可怜!她再也受不了了! 娜娜翻身坐起,用手机上网替自己订了单程机票。 她要去把他抢回来!她要让他爱上她!她至少要去试一试! 也许他不会原谅她,但他喜欢她,他她知道,而且他是个阿宅,还不知道这是个花花世界,她还是有点希望的。 不试她不甘愿——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她点选着航空公司的网页,起身朝门边走去,打算告诉门外红眼的人,她完成这次的工作就要回去。 她拉开门链,打开门,抬眼。 门外站着一个戴着眼镜,穿着正式西装的男人。 她僵住,呆瞪着那个她朝思暮想四十七天,应该远在千万里之外的男人,然后下一秒,因为太过惊慌,她做了一件无敌白痴的事—— 她当着他的面,把门砰的一声关上。 她把门甩到了他脸上。 斑毅瞪着眼前那扇门,有些怀疑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那是她,他知道,虽然她剪掉了她的头发,换了造型,但他很确定那门里的女 人确实是乌娜。 他不敢相信她看见他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把门甩到他脸上,关门的力道之大,让他挂在鼻梁上的眼镜都因此震落些许。 她一副活见鬼的模样。 他不知道这反应是好还是坏,但既然他已经人在这了,也只能举起手,把眼镜推了回去,用指节再次慢慢的敲了敲门。 那扇门紧闭着,就在他以为必须要再次敲门时,她霍的一下把门打开了。 门内的女人,紧握着门把,身上只套着一件t背,而且她没穿内衣,又没穿内衣?,那件单薄的白色背心根本遮不了什么,因为汗湿,它几乎是直接贴在她身上,让她柔软的女性曲线完全显露出来。 他忍不住微眯着眼,有点恼她穿这样就来应门,还没开口,她已经抢先发难。“你在这里做什么?” “阿浪弄了些食物回来,”他看着她说:“他要我来叫你吃饭,我们在三〇七。去冲个澡再过来,你全身都是汗。” 说完,他转身就走,听见她砰的一下又把门关上。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怎么会在这?他在这做什么?等等,他刚刚真的在外面吗?还是她眼花?不要是因为天气太热,出现了幻觉吧? 娜娜惊慌的想着,脑海里乱七八糟的。 虽然她已经决定要回去争取他,但他这么突然出现,真的让她一时反应不过来,她不是故意把门甩上的。 他到底为什么在这里? 他来找她吗? 这念头,让心头莫名狂跳一阵,但她随即又将其压下。 不,他不一定是来找她的,他刚刚的脸色看起来可没好看到哪去。 她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 不管怎么说,把门甩他脸上,可不是个重新开始的好主意。 她转身月兑衣,回到浴室,却看见镜子里的女人活像个男孩。shit!她不能这样过去,她必须看起来辣得要命。 她回到房里,拉开行李袋,东翻西找,希望找出补救的办法。 可恶,她真希望自己是个大女乃妹,那样就算她把自己剃成光头,也没人会以为她是个男的。 那女人敲了两下门,没等人应门,就自己开门进来了。 斑毅看见她换了一件白色衬衫,但领口一路往下敞开到胸□,让人几乎能看见她的内在美,八成是故意的,他现在比较了解她了。 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那让她很不开心。 她知道她依然能影响他,所以才换了这件轻薄柔软,性感得要命的白衬衫。她剪掉了原本过肩的长发,削成简单俐落的发型,那应该要让她看起来像个小男生,但没了长发的遮掩,她敏感又白皙的颈项完全露了出来,敞开的衣领拉长了线条,让人不由自主的跟着往下看,陷入那若隐若现的雪白肌肤之中。 这女人看起来该死的性感,而且他很确定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样。 斑毅坐在床头吃他自己手中那份烤饼,看着那女人看也没看他一眼,摇着只套着黑色小短裤的小,抬手和坐在床尾的阿浪打了声招呼,直接走到靠窗那张摆 满食物的小桌,一坐到椅子上。 “为什么你们这间的冷气会冷?”她靠在椅背上,将桌上那盘沙拉整盘端到身前霸占,边吃边问。 “它本来不会。”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的凤力刚笑着说:“高毅修好的。”她闻言,横来一眼,说:“别告诉我,你是特别来帮他们修冷气的。” “我不是。”他丢出这三个字,看到她挑眉等着下文,他把烤饼塞进嘴里,再咬一口,慢慢咀嚼。 发现他依然没有要给她答案,一丝着恼闪过她的眼,她想追问,他知道,但她忍住了,只将视线拉了回去,拿叉子戳了一片番茄放到嘴里。 “所以,屠鹰和肯恩他们几点会到?” 她话声方落,原本紧闭的浴室门被人打开,谈如茵拿毛巾擦着头发走了出来。“嗨,娜娜。”那女人看见她,微微一笑。 娜娜呆住,反射性的回道:“呃,嗨。” 她还没反应过来,房门也跟着被人打开,屠爱提了六杯饮料走了进来。“我买了白甘蔗汁和薄荷红茶,有谁要?.”屠爱笑着关门。“太好了,我要。”凤力刚举手。 “我也要。”阿浪上前拿了一杯,顺便帮老婆也拿了一杯薄荷红茶。“娜娜,你要薄荷红茶还是甘蔗汁?”屠爱瞧着她笑问。 娜娜瞪着她,月兑口就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打工啊。”屠爱笑着说:“屠鹰和肯恩有事赶不过来,武哥找我和茵茵帮忙,我想说闲着也是闲着,就找高毅一起来了。” 娜娜闻言一愣,下一秒,她回过神来,“你开玩笑?”“没有。”屠爱见她不回答饮料的问题,干脆绕到床头,让高毅先选了饮料。“你要喝什么?” 斑毅伸手拿了甘蔗汁,屠爱朝他甜甜一笑。 她看了一阵不爽,伸手揪抓住对面凤力刚的衣襟,将他拉到身前低声质问。“屠爱就算了,我也知道如茵为什么会在这,只要阿浪在,谈如茵就是个稳定的人体雷达,但高毅只是个普通人,他来能干嘛?.” 凤力刚拔下一只烤鸡的腿,边瞅着坐在对面的娜娜,露齿一笑说:“他可以帮忙守门口啊。” 她瞪着他,莫名恼火,还想张嘴,眼角却瞄到屠爱和高毅要他那杯甘蔗汁。“借我喝一口。”那女人对那家伙说。 斑毅想也没想,就把那杯刚插上吸管的饮料递给了她。 屠爱没伸手接,只低头张嘴直接含住那根吸管,喝了一口。“好甜喔。”她皱起鼻子,笑着和高毅说:“还是你喝吧,我喝茶好了。” 斑毅扯了下嘴角,抓握着那杯饮料,又咬了一口手上的烤饼。 娜娜紧抿着唇,揪紧了手中的衣襟。 第16章(2) “丫头,你轻点,我衣服要是被扯坏了,很难和我老婆交代的。” 她闻言回神,只见眼前的男人笑看着她,娜娜火速松开他的衣襟,推开他那张讨人厌的笑脸,抓起叉子,继续把沙拉叉进嘴里。 屠爱提着最后那两杯饮料朝她走来,她却只注意到高毅把手中那杯饮料,放到了床头柜上。 “喏,娜娜,只剩红茶了。”屠爱见她一手盘一手叉,直接把红茶放到她前面的桌上。 “我以为餐厅周末很忙。”她抓着叉子,对着屠爱说话,眼角却继续偷瞄那男人,“你这样跑出来可以吗?” 他再咬了一口烤饼,咀嚼着嘴里的食物。 “还好罗,肯恩他老婆可楠会到餐厅帮忙,武哥又说他人手不够,我没来过埃及啊,刚好顺便出来走走。”屠爱说着,也拿了一片烤饼,夹了肉和菜,甜甜一笑:“就当休假罗。” 他咬了第三口,然后伸手去拿那杯被屠爱喝过的甘蔗汁。 娜娜跳了起来,抓起自己桌上的红茶,两个大步来到他面前,抢走了他手中的饮料,把自己的红茶塞给了他。 “我想喝甘蔗汁。”她粗鲁的说:“你喝红茶吧。” 没等他回应,她抓着那杯甘蔗汁,掉头转身,大踏步的经过其他人身边,头也不回的快步走了出去。 她一路走回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然后走到浴室,把那杯甘蔗汁给倒了,扔进垃圾桶里。 可恶! 她是个白痴!笨蛋!猪头! 娜娜瞪着镜子里那个像男生的自己,好想尖叫,然后愤怒在瞬间转为难以忍受的痛苦。 他不是为了她来的,是为了屠爱。 怎么可能是为了她,和那窈窕性感的女人比起来,她就像根草,嘴太大、眼睛太小,动作太粗鲁,脾气太暴躁——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恼怒的抹去泪水,不再看那可悲的自己,转身走了出去,用力将浴室门关了起来,想月兑掉身上这件精心挑选的真丝衬衫,房门却在这时又传来敲门声。 “谁?”她生气的问。“高毅。” 她僵住,瞪着那扇门,半天无法动弹。 有那么一瞬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他又敲了两下门。 “什么事?”她听见自己问。 “你说你的冷气坏了,我来看看。”他说。 她心头一抽,她不想开门,但他没有做错什么,这一切都是她的错,是她抛弃了他,是她把他推给了屠爱,她没有任何理由原因给他脸色看。 娜娜深吸口气,强迫自己走上前去,把门打开。 他提着一瓶钢桶和一箱工具站在门外,一身西装笔挺,戴着那黑框眼镜,看起来该死的拘谨。 她侧身让他进来,看着他走到冷气前,放下钢瓶与工具,月兑下西装外套,然后拔掉冷气插头,开始拆卸那台老旧的机器。 看着这男人的背影,她忍不住开口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他头也不回的说。 她将双手交抱在胸前,哑声提醒,“我不是在说冷气。” “我知道。”他抓着螺丝起子,将一个又一个螺丝拆了下来。 她抿着唇,怀疑他真的知道。 “这个点还没人去探过,那里很有可能仍有游戏进行中,我们之前也曾发现过游戏场所重复使用的痕迹,那地方很危险,我们不可能分神照顾——” 话到一半,她蓦然停了下来,咬住自己的唇。 眼前的男人耸起了肩背,把冷气的盖子拆了下来,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她,眯着眼缓缓说。 “我可以照顾我自己。” 不知为何,他突然看起来异常高大。 娜娜忍住想退后的冲动,瞪着他说:“你知道我是对的,你是个科学家,不是调查员,你没受过该有的——” “你已经不是我的保镖了,”他打断她的话,来到她面前,“我不是你的责任。” 她心头一抽,冷着脸提醒他:“你该知道要是被逮到,会有什么下场。” “我知道。”他忽然抬手抓握住了她的腰,将她固定在身前。 她僵住,抬眼只见他低着头,瞪着她,沉声道:“我会被扔回那该死的游戏里,但这是我的人生,我的选择,你不能帮我做决定,你听懂了吗?!” 这里很热,他的体温很高,她能清楚闻到他的味道,她的身体因为他的存在而沸腾颤抖,她全身上下每一寸细胞都渴望着他、想要靠近他。 有那么一秒,她忘记自己原本在说什么,她可以感觉到被他触碰的地方宛如火烧一样的烫,心跳加快,小月复抽紧。 仿佛察觉到她的身体反应,他黑瞳在瞬间变暗。 娜娜心头狂跳,她垂下眼,握紧了拳头,不敢让自己触碰他,只哑声道。“放开我。” 他不想,只是更加靠近她,嗄声问。“为什么?” 他靠得太近了,她能尝到他的呼吸、他的味道,感觉到他的体温。 她屏住了呼吸,颤声要求着,“放开我……” “为什么?” 他再问,追问,她能感觉他热烫的唇瓣,刷过她的,让她喘了一口气,几乎要申吟出声。 “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我应该放开你?” 她无法思考,只感觉得到他在她身前,在她唇边,靠得那么近,让她浑身发烫,心跳狂奔。“太热了……” 他松开手,她心头一紧,下一秒,却看见他抬起了手,抚上了她汗湿的颈项,让她再次屏住了呼吸,心跳却变得更快,快到发疼。 她应该要退开,但她做不到,然后她听见他问。 “为什么你要拿走我的饮料?” 她一僵,瘠哑开口:“我不想……喝红茶……” “为什么你要穿这件衣服?” “因为我只剩这件是干——” 她话说到一半,气一窒,喉咙紧缩起来,只因感觉到一滴汗水从颈上滑落,滴落胸口,她看见他在看,感觉到他在看,看那滴汗。 他的视线随着那缓缓滑落的汗水,烧灼着她的肌肤。 他抬起了手,有那么一秒,她不能动、不想动,只能喘息着,看着他抚着她敏感的肌肤,慢慢的、轻柔的,抹去那滴滚落的汗水,刹那间,仿佛连心跳都停了,那粗糙的指月复,顺着敞开的衣襟下滑。 她浑身一颤,抓住了他的手。 “别这样……” “如果你不想要我这样做,”他看着她,粗声说:“就不该穿成这样引诱我。” “我不想……”她口是心非的说。 “你想。”他再一次的打断她,贴着她的唇说:“你知道你可以诱惑我,你想要我,你要我。” 刹那间,感觉好赤果,赤果又狼狈。 她想否认,却没办法,想推开他,双手却不听从使唤,他的脉搏跳得很快,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湿润的唇瓣微张,她能直接尝到他嘴中的气息。 他嘴里有着熟悉的味道,一种香甜、微凉的味道,从刚刚就一直困扰着她,教她忍不住张开嘴,想尝到更多,想知道那是什么,她吸着气,然后辨认出来。 薄荷。 那是薄荷红茶的味道。 他喝了红茶才过来的,她的红茶。 不是屠爱的,是她的。 热气,霎时上涌,让毛孔张开,她握紧了他的手腕,情不自禁的揪抓住他的衣襟,就在这时,他张嘴舌忝吻她的唇瓣,缓缓的滑过去,再慢慢的扫过来,教她不由自主颤栗着,然后开始回应。 她的反应,让他颤颤吸了口气,加深了那个吻。 好热。 太热了,她无法思考,完全忘了两人之前在争论什么,只知道她是如此想念他、渴望他,她想要他是她的。 她的。 娜娜朝他伸出双手,攀抓着他,揪抓着他的发,将他拉得更近。 然后,一切变得混乱而激烈,他一把抱起了她,将她压到了墙上。 …… 她感觉自己像只贪心的野兽,她需要更多,更多。 她要他和她要的一样多。 她喘息着,紧紧环抱着他,贪婪的迎合着、贴合着,让肌肤与汗水厮磨飞洒,让需要与快感和那可怕的热,往上攀升到难以忍受的地步。 下一秒,她的身体被逼过了极限,世界在眼前迸开,她听见自己喊着他的名字,不由自主的将他抓得更紧。 然后,他停了下来,紧贴着她,抵着她,在她身体里悸动颤抖,在她耳边粗喘,他的心跳撞击着她的,和她的一起,仿佛才跑过百米。 结束了,她知道。 她环抱着他结实的肩颈,不想放手。 他很快就会平息下来,她应该要放开他,在他松手之前,先放开他。 但她不想,她不要,她不想失去他。 蓦地,敲门声响起。 她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才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她心头一惊,转头看去,看见屠爱肩上背着行李站在门□,一脸错愕的瞪着她和他,手上握着这一间房的钥匙。 刹那间,她领悟到屠爱被分配和她同一间房,然后上个星期怀中这男人才和屠爱去看过电影,他们、他们正在约会。 仿佛过去的一切再次重演,现实如火车一般迎面而来,狠狠当头撞上。 老天!不要又来一次! 刹那间,她只觉得羞耻,和椎心的痛,混乱之中,她想要松手,想要推开他,在他看到那女人之前,在他放手去追屠爱之前,先放开手。 但她做不到,她的双手双脚不听使唤,不肯离开他身上。 如果来得及,她甚至想抬手遮住他的眼,不让他看,但他已经转过头、抬起眼,看见了那个站在门口的女人。 娜娜感觉到他绷紧了肌肉,她好害怕,从未如此惊慌,她心痛万分、不知羞耻的紧紧攀附着他,等着他退开。 但他没有,他只是张开嘴,看着那个女人,粗鲁的吐出两个字。“走开。” 屠爱挑眉,但一语不发的退了一步,关上了门。 他将视线拉了回来,看着她。 娜娜无法置信的瞪着眼前的男人,他戴着眼镜,他不可能没看到开门的人是谁,但这男人只是捧抱着她,低头垂眼吻去她颊上的泪。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她哭了,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她还以为那是汗,但那是泪。 他小心的捧抱着她,温柔的吻着她,哑声道歉:“对不起……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弄痛你……” 她能从他眼中,看到愧疚和怜惜。“我只是……我需要你……” 他的话让泪如泉涌,无法遏止,她哭得停不下来。 斑毅有些无措,心慌意乱的想退开,但她收紧双臂,双腿紧夹着他。 “不要……”她哽咽着要求,颤抖着亲吻他:“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又一串泪水,从她氤氲迷蒙的黑眸中滑落,教他心口收缩。 无论如何,她是要他的。 他知道,能感觉到。 他吻去她脸上的泪,将她抱到了床上,这一次她没有阻止他,为了他不知道的原因,她哭得停不下来,他只能将她紧拥在怀中。 她没有抗拒,只是蜷缩在他怀中,继续啜泣。 不知道过了多久,透窗而进的强烈日光,和她止不住的泪,终于慢慢减弱,但屋里的温度还是很高,让两人汗如雨下。 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有离开她。 虽然觉得尴尬,娜娜还是强迫自己抬起头来。 眼前的男人,在夕阳余晖中,用那深黑的瞳眸看着她,他伸手抚着她的脸,用拇指轻轻拭去她颊上的泪,一语不发。 他已经把他的衬衫和那破掉的汗衫月兑掉了,但汗水仍涔涔,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汇聚滑落。 她爬起来,伸手抓来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把水递给他,他接过了手,也喝了一口。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沉默的分享着同一瓶水,她趁他喝水时,月兑掉了身上残破的衬衫,他把水再给她,月兑掉身上的裤子,她把瓶里最后一口水喝掉,然后跨坐到他身上,亲吻他,和他分享那甘甜的水,再一次的和他做。 事后,她无力的趴在他身上,感觉他将她抱了起来,带进浴室里冲澡。从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还是热的,但洗去一身汗水,确实好过多了。 她拿毛巾帮他擦去一身水,他也帮着她,然后他抚着她过短的发,哑声问。 “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脖子是她的敏感带,他不喜欢她将其露出来,太诱人了。 光是这样以指尖轻抚,就能让她颤栗,加快呼吸心跳。 “太碍事了。”她垂着眼,沙哑的说:“有些通道太小,男人进不去,只有我过得去。” 他心头一紧,握住她的后颈,将她往前拉,亲吻她的额,然后是她的脖颈。那吻,很轻,很温柔,让她不由自主的昂首露出那脆弱敏感的部位,让他吮吻、安慰,那种被怜惜的感觉,让心微抖,教泪水莫名又盈满眼眶。 然后,他将她抱了起来,带着她回床上,她以为他会再说些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的拥抱着她。 吊扇嘎吱嘎吱的在天花板上响着,带来阵阵热风,却不再困扰她。 她闭上眼,伸手环抱着他,听着他的心跳,气温还是很高,她应该要叫他把冷气修好,但她累得不想动,也不想放开他。 莫名的安心感,和他熟悉的味道,让她放松了下来。 第17章(1) 她醒过来时,天已全黑。 然后她意识到,原来拥抱着她的男人不在身边,娜娜慌张起身开灯,才发现冷气已经被修好了。 那男人收拾了他的衣物,也把她的捡拾起来,在椅子上收折好,但昨日的一切,仍恍若梦一场。 然后,她看见他睡过的枕头上,被放了一样东西。 那是他的隐形眼镜盒,她本来贴身收在短裤口袋里的。 有那么一秒,脸好热,有些窘,只觉尴尬。 所以,他知道了,知道她一直都收着它。 她不知道那男人在想什么,可他来了,她应该要追问他为什么来,但昨夜她不敢问,不敢深想更多。 但,显然他还是想她留着它,戴着它。 她知道他仍戴着表,一直都戴着,戴在他的右手上。 心头,评然轻跳。 看着那隐形眼镜盒,娜娜伸出手将它握在掌心,走到浴室里,打开它,将它戴了起来。 它再次亮了起来,显示已重新连线。 “red,显示蓝点位置。” 她指示电脑,简易地图再次浮现,她看见他就在隔壁,哪儿也没去。 一颗心,莫名安稳了下来。 忽然间,知道他就是想她戴上,他要让她知道他在哪,让她随时能掌握他的位置。 那个男人知道她想要知道他在哪,他也想让她知道。 不知为何,心又跳,小脸再次发热泛红。 她能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好红,但她没有将它摘下来,只开口再道。 “显示在地时间。” 04:38am 昨天他们说好了凌晨五点在楼下集合,她洗了脸、刷了牙,换上另一件较保守的纯棉白衬衫和米色卡其裤,再迅速把昨天的衣物全塞了进去。 十分钟后,她提着行李下楼,屠爱和他早已坐在旅馆一楼的椅子上,阿浪和如茵也到了,正在办退房,她在楼梯口顿了一下,远远的瞅着他。 那男人仍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手上戴着那支表,看起来还是帅得要命。然后,仿佛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转过头来,看着她。 她还是不想他去,可他警告过她了。 这是他的人生,他的选择。 她仍然不知道他为何会在这,她不敢想,不敢深想更多。 这男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他清楚告诉了她,她没有置喙的余地。 娜娜深吸口气,走上前去,屠爱看见她,挑起了眉,弯起嘴角。 “早。” 她感觉脸有点热,但仍镇定的吐出一句问候。 “早。” 凤力刚在这时姗姗来迟,打着呵欠,经过她身边,扔了一把钥匙给她。 “为了以防万一车子半路抛锚,阿浪弄了三辆车,你和博士一辆,屠爱和我一辆,阿浪和茵茵一起,车上补给品都已经备好了,记得把你的表和墨镜戴上,电脑会帮你卫星定位。” 她接住钥匙,不敢有任何抗议,她清楚他们都知道昨晚他睡在哪里几个人走出旅馆大门,外头天色依然暗沉,街上的街灯还亮着,气温还算舒适,可她知道等日出后就不是这回事了。 斑毅背着简单的行李朝她走来,和她上了同一辆车。 那是一辆被改造过的吉普车,有点旧了,但有很大的车胎和耐冲撞的车体,虽然不舒适,却很宽敞。 她坐上驾驶座,调整座椅,戴上红眼过去一个月配给给她,那支日夜两用会随着光线强弱自动调整变色的墨镜和同款的表,然后在他坐好时,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防晒乳给他。 “防晒。”她说。 他微微一愣,接过手,解开领带,松开领口,打开那瓶子,擦了防晒乳。 她发动车子,那可恶的墨镜和隐形眼镜同时显示了地图,造成了重影。 有那么一秒,她反应不过来,僵了一僵,然后他开了口。 “red,关闭un墨镜电源。” 墨镜上的影像消失了,她脸微热,但没有重启电源,只将车开出停车格。 几分钟后,他重新扣上钮扣,试图又要把领带系回去,娜娜好不容易才忍住阻止他的冲动。 她知道他需要穿着西装才有安全感。 她不懂他为何要离开安全的实验室,大老远跑到这儿来,也许只是因为他想拯救那些和他一样的人,她不知道,她很想问,却依然觉得怯懦,到头来只能抿着唇,让那问题呓咬着心。 出了城后,天渐渐亮了起来,很快的高楼大厦之类的现代建筑越来越少,景物渐渐变得荒芜,蓝天一望无际,她看见那着名的金字塔出现在远方的车窗外,但也很快就被抛在脑后,走最前面的凤力刚和屠爱把车开得像飞一样快,阿浪和如茵殿后。 一个小时后,眼前除了柏油路,只剩下黄沙和蓝天,还有吓人的太阳。 太阳一出来,她镜片的颜色就随着光线,慢慢转成更深的墨镜颜色。 车里的气温越来越高,一路上,他也不知在想啥,一声也不吭的,只偶尔会无意识的轻扯一下领口。 娜娜渐渐受不了他身上那套拘谨的西装,他很热,她看得出来。 她又忍耐了一会儿,终于在一伙人停车在小吃店休息吃早餐时,忍不住在他上车后,扯掉他的领带。 “你知道什么叫热衰竭吗?在这里穿成这样,还没到目的地你就会热死的。如果你想活着回去,就把你的外套和汗衫月兑掉,穿衬衫就好。” 他愣了一下,但没有阻止她,只顺从的月兑掉了外套、榇衫,跟着是汗衫,她看见他早已满身是汗,从后座的行李袋中翻出一条毛巾给他擦汗。 他稍微擦了一体,才重新把衬衫套上,然后一颗颗把扣子扣好。 “不要全都扣上。”见他一路往上扣到了最上面,娜娜好气又好笑的提醒他,一边替他把衬衫袖口往上折。 斑毅顿了一顿,解开两颗。 “再一颗。”她说。 他乖乖再解开一颗,袒露出一部分的胸膛。 见状,她才满意的拿了一罐水给他,“沙漠里很容易月兑水,记得补充水分,如果你开始抽筋,那表示你汗流太多了,后面补给的随身包里,有一罐是盐,直接舌忝或是加到水里喝都可以。” 他仰头喝水,颈上的喉结因为吞咽而上下滑动,汗水随之而下。 懊死,这男人实在太秀色可餐了。 她强迫自己把视线拉回来,抓了一瓶矿泉水喝了快半瓶水才再次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他喝完水之后,慢慢放松了下来。 两个小时后,气温变得更高,蓝天虽然偶尔有云,还是热得很可怕。 三十分钟前,前方的凤力刚把车子驶离了公路,开上了干枯的河床,那儿虽也有黄沙,但却比较扎实,她跟了上去,没有路的地方非常颠簸,她慢了半拍才想到他可能会晕车。 娜娜偷瞄他一眼,身旁的男人没有任何晕车的迹象,但当凤力刚把车停在一处岩石堆旁时,他坐直了身子。 岩石堆那儿有几个土黄色的物体,而且它们会动。 那是骆驼。 她把车停好,看到阿浪也停好了车,下车走上前,和那牵着几匹骆驼的人快速交谈着。 “接下来的路,不能开车,阿浪和认识的人打听过消息,已经确定了那里有人出入,引擎声会被听到,我们得骑骆驼。”娜娜告诉他,很想提议他在这里等他们,但她猜他不会接受。 她下了车,他没有任何迟疑,只跟着她一起搬移行李和设备、补给品。 无论如何,她发现他那身肌肉确实很好用,她平常要花两手提得要死要活的东西,他一手就全包办了。 临上骆驼前,她拿了透气的麻纱头巾给他,要他包头上,边道:“这些骆驼都很温驯,会跟着领头的走,你放松坐在上头就好,阿浪骑的是领头的,凤力刚会垫后。” 他不是很会包那头巾,她忍不住伸手帮他,结果在他下巴上看见没抹匀的防晒乳,又替他抹开,然后多停留了两秒。 他抬手覆住她的手,她才发现自己在做什么,瞬间脸有点红,有那么一秒,他似乎想低头吻她,然后屠爱的笑声传来。 两人一起转头看去,看见那女人骑上了骆驼,因为那动物起身而惊笑。 娜娜拉回视线,连忙用那麻纱也包住他的口鼻,匆匆收回手,却还是忍不住交代。 “记得喝水。” 说完,方快步转身回到自己那匹骆驼旁,那骆驼很高,就算跪下来了还是比她高,她费了一点功夫才爬上去,回头看他,他已经轻松坐了上去,那骆驼站了起来,就算他觉得害怕,也没显露出来。 她把头转回来,抓着缰绳,让骆驼自己跟了上去。 蓝天上骄阳恣意肆虐着,没有风时让人热得要死,有风时却教人满嘴口鼻都是黄沙,而且还是很热。 她小心的喝着水,不时回头查看他的状况。 他刚开始还有点紧张,但渐渐越来越轻松自在,到了后来就只是松松握着缰绳,他也有记得喝水,有时候凤力刚会驱策骆驼上前,到他身边和他说话。 然后,最前头的阿浪在一座从沙丘内侧突起的岩石旁停了下来。 已经正午了,阳光正盛,到处都没有阴影可以遮掩,这是他们一开始的打算,这种时候,正中午没人想会出来走动。 她翻身跳下了骆驼,阿浪把骆驼聚在一起,她能从隐形眼镜中看见显示的地图。屠勤查到的经纬度就在前方不远处,她叫出卫星画面,放到最大也只能看见一片黄色的沙丘。 “你确定是在这?”她忍不住开口问。 “族长说就在前面,他们曾经在夜里见过灯火。”阿浪看了眼老婆,挑眉问:“你说呢?” 谈如茵深吸口气,闭上了眼,半晌后,她睁开眼道:“嗯,就在前面,大概三百公尺的地方,有不少人。” “卫星画面只有沙漠。”她不是不相信如茵。 “那是因为卫星讯号被窜改过了。”高毅走到她身边说。 她一愣,转头看他,只见那男人放下一只黑色的工具箱,从中拿出一个压克力小方块,打开它。 “red,侦查a7至a9、f5至f8,描绘地形地貌。” 他话声方落,小方块里有个像昆虫一样的东西飞了出来,一下子飞上了蓝天,往前方而去。 娜娜傻眼看着他,那男人神色自若的从工具箱里再拿出一台轻薄的笔记型电脑,和一根黑色的杆子。 他把杆子插到沙地上,那杆子自动伸长,然后在顶端分出八根伞状细支,跟着在分支之间浮现一层半透明薄膜,遮住了蓝天上的艳阳,让温度瞬间至少降了好几度。 “哇,这是什么?!”屠爱惊讶的抬头看。 “遮阳伞。”他蹲在地上,敲打电脑。 “你开玩笑吧?”屠爱笑出声来。 “他没有。”娜娜瞪着那把伞,道:“只是除了可以防紫外线之外,还能防止雷达侦测,它上面有特殊奈米机械涂料,表面会模拟反射环境光源,随周遭景物变化伪装,像变色龙一样。” 斑毅一愣,抬眼看她。 娜娜瞥他一眼,说:“我看过你的实验报告,我以为这还在研发。” “这是试作品。”他轻描淡写的说着,又低头继续敲打键盘。 “所以如果有人从卫星上往下看,我们看来也只会是一堆黄沙?”凤力刚叉着腰笑问。 “差不多。”他头也不抬的说。 “好像哈利波特的隐形斗篷。”如茵赞叹的说。 “有没有小型的?”阿浪凑过来,笑着道:“我要一把。” “我也要。”凤力刚道:“不过如果有斗篷更好,骆驼上热死了。” 斑毅闻言,莞尔一笑:“我刚有想过,回去之后可以试作看看。” “隐形斗篷不是什么好东西。”娜娜月兑口就道:“你弄个隔热衣就算了。” “我同意。”屠爱笑着举手。 “我附议。”如茵跟着举手,“那东西要是落在贼人手里,要收拾的后果会没完没了。” 斑毅倒没想到这点,凤力刚也是。 “好吧,隔热衣也行啦,不过小茵,没想到你竟然认为我是贼人,真是一剑戳中我的心。”凤力刚说着,还故意捣住了心,一副心痛的模样。 “我不是说你。” 如茵有点窘,忙解释,阿浪伸手揽住她的腰,好笑的作势要踹凤力刚。 “你别理这白痴,他自己要对号入座,是他心里有鬼。” 屠爱跟着附议,娜娜没有加入围剿凤力刚的行列,只是在高毅身边蹲了下来,看着他的电脑萤幕。 他派出去的两只侦察机械昆虫,迅速的飞到了他指定的位置,描绘出3d立体地图模型,还拍摄了影片。 那地点确实不只有黄沙,事实上,那地点有着一座古建筑,那古迹大部分都被埋在沙丘里,入口的阴影处有着荷枪实弹的守卫。 戴着墨镜的凤力刚和阿浪几乎同时接受到那影像,迅速停下笑闹的行为。 “有几个人?”凤力刚问。 “六个。” 斑毅和谈如茵几乎同时回答。 阿浪和凤力刚对看一眼,娜娜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她站起身道:“我和你们一起过去,屠爱你和高毅、如茵留在这里。”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娜娜看得出他想抗议,但他沉默着,最后只是点头同意。“我会让即时画面传到你们的眼镜系统。” 他没抗议,反倒是屠爱举手说话了。 “我想请问一下,你们打算怎么转移那些人的注意力?直直走过去?!” 瞧着那鬼灵精,凤力刚闻言瞬间反应过来,知道她想做什么,不禁露齿一笑。关浪却是立刻开口反对:“不行,别开玩笑了。” “如果是屠欢你就不会反对了吧?”屠爱眉一挑,道:“你知道这是最好的方法,男人看到女人,总是会比较容易放松戒备。” 阿浪还想再说什么,娜娜已经举手,道:“小爱是对的,这是最省时又最省力的方法。我和屠爱骑着骆驼从前面转移注意力,阿浪哥你就能和凤哥绕到神殿沙丘上方,在他们走出来时,从上面解决他们。” 闻言,高毅忍不住开口:“如果那些人一看到你们就开——” 他话声未完,屠爱手里不知怎变出一把匕首,闪电般唰唰削掉身旁娜娜衬衫上所有的钮扣,娜娜试图挡住她,但仍慢了一步,她衬衫在瞬间敞开,露出白皙的肌肤和,还有那性感诱人的小蛮腰,让高毅的语音瞬间中断,一下子忘了要说的话。 他的反应让屠爱大笑出声。 “噢,他们不会的,看你就知道。” 娜娜瞪好友一眼,强忍羞窘,镇定的干脆将没了钮扣的衬衫从裤子里拉了出来,在身前打了一个结。 屠爱旋转匕首,将其收回衣袖里,解开了胸前几颗钮扣,拉掉了绑头发的发圈,松开长发,风情万种的朝他抛了个媚眼,笑着说:“男人都很自大,而且我们只是迷路需要帮助的小女人呢。” 斑毅张口结舌,凤力刚大笑出声,阿浪仰天翻了个白眼,谈如茵掩嘴轻笑。娜娜知道大事底定,转身准备朝骆驼走去,走没几步,他却追上来拉住了她。她心头一抽,朝他看去,以为他想再阻止她,那男人垂眼看着她,下颚紧绷着,最后却只将她刚才给他的防晒乳从口袋里掏了出来,塞回给她。 “别晒伤了。” 他说着,松开了手,转身走了回去。 她抓着那瓶防晒,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莫名红了脸。 懊死的,如果可以,他真想把她全身上下都包起来,包得密不透风。 他不喜欢这样,但他知道他不可能阻止她。 斑毅看着娜娜和屠爱翻身上了同一匹骆驼,凤力刚和阿浪则迅速的爬上了沙丘,消失在沙丘顶端。 电脑萤幕上,显示着四人行动的画面,还有那在沙丘下,躲在遗迹建筑内阴影处的六名守卫。 时值正午,那六个荷枪实弹的男人,除了两个还靠站在岩柱旁,其他三个都坐在阴影里吃饭喝酒,还有一个吃饱喝足了,正在抽烟。 然后,他们看到那两个女人骑着骆驼出现在前方,迅速持枪站了起来,当他们发现她们是女人,他可以看见那些人放松了下来。 她们骑着骆驼快速上前,还一边挥舞着双手,喊着英文,一副迷途沙漠,很高兴见到人的模样。 其中两个人又坐了回去,另外两个虽然还站着,但放下了枪,只有一开始那两个还拿着长枪在手上戒备着。 屠爱和娜娜动作笨拙的试图爬下骆驼,娜娜松手摔到了沙地上,屠爱惊叫连连,趴在高大骆驼上,不上不下的,翘得老高,丰满的上围一副快从衣服里掉出来的模样。 她们俩逗趣的模样,让几个男人笑了起来,见那两个女人一副笨观光客的模样,那两个手持长枪的男人走了上去,一个伸手拉起了在沙地上跌成狗吃屎的娜娜,另一个抓住屠爱的腰,将她从骆驼上抱了下来。 屠爱笑着道谢,对方捏了下她的,让她轻叫出声。 另外两个见状,也走上前来,连原先坐着的那两个,都忍不住站了起来,朝她们俩这儿探看。 凤力刚和阿浪在这时从遗迹上方悄无声息的翻了下来,在那两个仍缩在阴影处的男人反应过来之前,就解决了他们。 另外四个男人很快发现状况,回头看去,娜娜身前的男人试图举枪,她猛地屈膝抬脚攻击那男人身下要害,同时夺走了那家伙的枪,火速对准另一个慢半拍试图举枪的男人,枪口直抵他的脑袋。 屠爱身旁那两个,则在他们举枪的同时,一个被她出手攻击了喉咙与双眼,同时一个过肩摔,顺手夺下了那把长枪,另一个回身,开了一枪,但被她踢歪了枪管,当他试图再开枪,发现无法击发,才惊觉弹匣不知何时已被她拆掉了。 屠爱朝他胯下脚边开了一枪,笑咪咪的开口警告。 “别动啊,我紧张手就会抖,要是一不小心打到你们就不好了。” 那一声枪响,和这句话,让男人们瞬间僵住,不敢再动。 凤力刚和阿浪好气又好笑的走上前来,把那些家伙全部拖到一起绑好,高毅见状,这才松了口气。 斑毅和如茵带着装备骑着骆驼上前会合,凤力刚和阿浪将那些男人拖到大太阳底下烤问了一下,但很快就确定这些男人并不是真的知道自己在为谁做事。 “他们是佣兵,什么都不知道。” 阿浪回到几个人身边,道:“唯一确定的,是这地方才刚开挖没多久,这里不是游戏场所。还有就是,六个小时之后,天一黑,会有另一批人来换班。” 简而言之,他们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耽搁。 “这里的位置是怎么来的?”屠爱问。 娜娜说:“屠勤从另一个地方追查到的,我们只有经纬度。” “所以,现在还需要进去看看吗?”如茵问。 “要。”阿浪看着老婆,说:“那些人不会无缘无故标示出这里的经纬度,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原因,让他们注意到这里。” 几个人很快分配了工作,娜娜和凤力刚、阿浪进入古迹,屠爱、高毅、如茵留在外头。 太阳很大,空气又干又热,高毅能从萤幕上看到他们深入那个已经被开挖过的古迹,那长长的通道两面都有壁画,上头刻画着鲜明的象形文字。 迸迹不是他们注意的重点,三个人快速的顺着往下倾斜的通道往前走,只要经过转角,阿浪就会在地上放置一个讯号转接器。 然后,突然间,前方的通道消失了,眼前的一切豁然开朗起来。 那些人在里面放了自动照明的灯,娜娜他们一走进去,灯光就自动大亮。 三个人有一瞬间愣住了,高毅也很快从他们传送回来的影像中,发现这地方不是什么神殿或古墓,是一座城市。 一座地下城市。 或许因为数千年来都不曾被人发现,这整座城市大都被保存得很好。 这地下城完全是人造的,由许多根数人才能环抱的巨大圆柱撑着半圆形的穹顶,穹顶足有八九层楼那么高,上头隐约能看到雕刻,因为地方实在太大,这里虽有灯光,但还是不够亮。 娜娜举高强力手电筒,看见上面隐约雕刻着船只和蛇,不过这里到处是这种浮雕,她没多加注意,只是和另外两个男人继续往前走,他们很快发现了建设完备的走道、住家、澡堂、广场,甚至是店铺与市场,那地下城市的范围十分广大,面积至少有几公里。 “也许我们应该分开行动。”娜娜停在一个像中央广场的地方说:“这里太大了,我们不可能有时间查看全部的地方。” “你们不需要查看全部的地方。”高毅开口,一边敲打键盘,一边透过通讯道:“我已指示机器侦察扫描地形地貌,建立3d的立体地图和影像。” 娜娜闻言,看见原本跟在他们前后的那两只机器昆虫,振动着翅膀,快速的飞到了最高点,发出红光,迅速扫描了整个大致上的空间,并传送到所有人的眼镜里。 “嘿,我喜欢那座神殿。”凤力刚看见远方有座巨大的建筑,在整个城市正中的最后方,笑着开口提议:“我们先去那看看吧。” 娜娜没有意见,阿浪也耸了下肩,那里看来似乎是整座城最重要的地方,于是三人快步往那儿走去。 那是座神殿,神殿前有一座石桥,桥下有干涸的水道,娜娜注意到石桥的桥墩是像壁画上扭曲的蛇,那条巨大的蛇弯曲着身体,支撑起整座桥。 他们走过那座桥,看见门外有巨大的神像一左一右的矗立前方,那是两个足足有十公尺高的巨大神像,神像有着人的身体与四肢,却有着蛇的头,两个头。 “这什么怪东西?”凤力刚拿手电筒对着那神像的双头照射。 “负责守卫地下世界的双头蛇神。”对埃及十分熟悉的阿浪开口告诉他们,道:“这里恐怕是祭祀阿波菲斯的神殿。” “谁是阿波菲斯?!” “破坏神。”阿浪说:“传说中,祂统治地下世界。” 娜娜和凤力刚跟着他走进神殿,神殿内的墙上都是浮雕,一些人在船上,手持着桨,有时人们也对那双头蛇神下跪,船下的波浪是一条扭曲的蛇。 阿浪举起手电筒,看见神殿内正前方,有着一条巨大的蛇形石雕,“这就是阿波菲斯。” 乍一看到那石雕,娜娜呆了一呆。 那条巨蛇张嘴咬着自己的尾巴,扭曲成了8字形。 “嘿,我在希腊和伊拉克看过类似的东西。”凤力刚举起自己的手电筒,看着那石像和那些壁画道:“咬着自己尾巴的蛇。” “印度也有,咬着自己尾巴的蛇。”在这之前,他还真没把这两个想在一起,这巧合,让阿浪拧起了眉,看着娜娜道:“我们在上海那里,是不是也看过类似的东西?” “对。”经他们一提,娜娜一愣,也想了起来:“我在斯洛伐克地下洞穴的修道院出口门上也看过。” “不是莫比乌斯带。”在外头的高毅瞪着萤幕里传送回来的影像,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领悟过来,月兑口就道:“是衔尾蛇。” 这没头没脑的话让两个男人一愣,屠爱更是走到他身边问。 “什么莫比乌斯带?” “我们在德国矿坑里看到的符号。”娜娜开口道:“高毅原本以为那是代表无限符号的莫比乌斯带,但那不是,那是衔尾蛇的简化符号。大部分的衔尾蛇是圆形的,但有一些会扭成这样,像个数字8。” “我想我们应该要和每个人确认一下,看看那些场所里是不是都有这个符号。” 如茵也跟着凑了过来开口提议。 就在这时,凤力刚听到异声,他转头看去,什么也没看到。 “怎么了?”阿浪问。 “我听到声音。”凤力刚拧着眉头说。 娜娜和阿浪举起手电筒扫射那个方向,一样什么也没看到。 然后,忽然,三个人又一起听到那细微的声响,那很小声,但在这寂静得像古墓的地方,还是有点明显。 三人同时回头,但神殿里光线不清,看不出有什么。 “听起来像蛇。”娜娜咕哝着,“我不喜欢蛇。” “放心,如果你被咬到了,我会叫博士帮你。”凤力刚开玩笑的说。高毅没想太多,直接开口:“我带了血清。” 闻言,阿浪笑着月兑口:“我想他说的不是血清。” 屠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如茵也掩嘴轻笑,高毅愣了一下,然后慢了半拍才醒悟过来,酷脸瞬间微微红了一红。 娜娜瞪凤力刚和阿浪一眼,但仍忍不住红了脸,只能佯装镇定的转移话题。“高毅,你的侦察小虫看得到什么吗?” “等等,我看看。”他说。 斑毅放大那个画面,但那里没有任何异样,他重新调整侦测视角,让其中一只飞出了神殿,再次飞到上方,缓缓环顾四周,一开始,他什么也没看见,然后远方又有影像在动。 他迅速定格,放大,然后倒带,那景象让他一怔。 那是沙,细细的黄沙,像沙漏一样,从天花板上的穹顶哗沙漏了下来,这里东漏一点,那边西漏一些,沙子漏下来的声音,听起来就像远处有蛇在爬行、吐信。 “噢喔,这不太妙。”凤力刚看着显示的影像说。 几乎在同时,屠爱也指着另一个在神殿里的画面,道:“那是什么东西?!” 斑毅再次指示机器飞过去,却发现在神殿的柱子上方,被安装了一个摄影机。 他心头一惊,迅速切换扫描,才发现这里充满了电子讯号,他连忙开口通知三人:“快出来,对方在这装了摄影机,他们看得到你们,这地方在漏沙,随时有坍塌可——” 他话没说完,娜娜、凤力刚和阿浪早已看见即时传送的画面,立刻转身往外跑,但几乎在同时,那台摄影机忽然爆炸开来。 侦察昆虫被波及,画面瞬间消失。 神殿因为那爆炸,开始崩塌,阿浪和凤力刚反应迅速,娜娜动作也不慢,三个人迅速往外跑去,但仿佛是故意和他们作对一般,另一声爆炸声又再响起,这次是在神殿出口。 三人跑得飞快,在最后一秒通过了出口,当他们冲上桥时,那石桥下也发出爆炸声响,同时他们头上的穹顶也传来爆炸声。 “shit!”阿浪火大的飙出脏话。 三人脚下的石桥在这时先垮了,陆陆续续的坍塌。 娜娜边跑边喊着:“高毅!你可以拦截爆炸讯号吗?” “我在做了!”高毅飞快敲打键盘,低咆道:“小心左边!” 巨大的岩砖霍然掉了下来,就落在他们左手边,让石桥崩得更快,桥面瞬间倾斜,她差点掉了下去,但阿浪、凤力刚一人一手抓住了她,将她往前抛去。 “别回头!”阿浪喊着。 “跑啊!”凤力刚唯哮。 娜娜落地后顺势翻了一圈,跟着立刻弹跳起身,头也不回的往前跑。 凤力刚和阿浪火速跟上,成堆的沙跟着如瀑布一般往下崩落,更惨的是,原本的爆炸声和落下的那块岩砖瞬间击起庞然巨响,那声响在地下城里反射,很快造成 连锁反应,岩砖像炸弹一样,一个接一个的掉了下来,砸在房屋、街道上,造成可怕的破坏。 娜娜和凤力刚、阿浪闪躲着掉落的石块,只觉得自己像是跑在飞弹及地雷区,高毅看得心惊胆颤、头皮发麻,他强迫自己待在原地,敲下最后一个按键,就在这时,另一只侦察昆虫也被岩石砸到而失去了画面。 他扔下电脑,起身火速冲了进去,如茵脸色死白,也想跟上去,却被屠爱抓住,冷声斥喝。 “不行!阿浪需要你在这里!” 如茵知道她是对的,只能捣着唇,止住了脚步。 屠爱接手电脑,却在这时,看见跑最后的凤力刚,他的镜头被黄沙掩盖,在眨眼间漆黑成一片—— “red,开启眼镜电源!傍我萤幕画面!” 斑毅冲进那遗迹里时,开口下令。 萤幕画面蓦然出现在他的镜片上,当他通过那充满壁画的甬道时,看见眼镜里凤力刚的画面消失了,他心中一寒,拔腿狂奔。 前方不断传来可怕的巨响,还有黄沙烟尘袭来,整座甬道都在摇晃,但他不敢停下来,他现在唯一能接收到的是阿浪眼镜拍摄到的画面,娜娜的变色墨镜没有开启电源,他也不敢在这时要求电脑开启,怕双重影像会影响到她的视线。 被砸中扬起的漫天黄沙几乎遮蔽了视线,但他依然能看到她头也不回的跑在阿浪前面,闪躲着如炮弹一样不断落下的石灰岩巨石,有好几次她差那么一点就被砸中。 突然,她为了闪躲崩塌的巨石,却因此被旁边飞来的破碎砖石击中,整个人往旁摔跌—— 这一秒,他心脏差点停止,但跑在她身后的阿浪再次伸手抓住了她,将她拉了起来,继续往前跑。 他们通过中央广场了,但情况完全没有好转,到处都有石头和沙子落下来,而眼前的甬道,长得像永远看不到尽头,他是如此恐惧,恨不得能插翅飞奔到她身边。 蓦地,阿浪的画面也不见了。 他气一窒,完全无法呼吸,但他不愿放弃希望,她戴着表,那表能自动定位, 他脚下不停的转过另一个转角,开口咆哮要求。 “red,显示un位置!” 简易地图跳了出来,电脑抓到了她的讯息,他看见她在移动,仍快速的在往出口移动。 下一秒,她不见了。 不,不是她,只是她的表! 他边跑边将腕表移到嘴边,咆哮吼道:“显示红点位置!” 仿佛经过了千百年,表面才跳出红点。 她还活着,还再跑。 心脏猛力跳动,他用尽全力朝她的方向冲去—— 黄沙漫天,落石乱飞,世界在她身边不断崩塌、毁灭、炸裂。 娜娜跑得喘不过气来,她在第一时间就边跑边撕掉袖子遮住口鼻,却仍觉得鼻、嘴、眼里全是沙,她的肺与气管和双眼,仿佛都在燃烧一般,耳里更是被雷击一般的巨响不断攻击,让心脏狂跳,但她不敢停下脚步,只是绷紧了神经,闪躲着 从四面八方飞来的石块,然后奋力往前狂奔。 她觉得自己像是跑在沙暴之中,前方视野剩不到一公尺,周围大部分的景物都模糊不清,若非隐形眼镜里仍显示着简易地图和她的方位,她根本分不清楚东西南北,而地下城里的自动照明灯还一个接一个的被砸坏,让情况变得更糟。 出口就在前方,她知道,娜娜镇定的往前跑,不让自己因为黑暗逐渐笼罩而恐慌,阿浪却在这时突然推了她一把,她整个人往前飞扑在地,一声巨响蓦地在身后炸裂,她能感觉到它差点就要砸到了她—— 太近了。 阿浪就在她身后,娜娜心惊撑起自己,回头只看见那块超过两公尺的巨大石灰岩,落在她脚跟后不到一尺处,那整个石灰岩砸入了地砖里,陷进地面整整三分之一。 有那么一秒,她无法思考,只有耳朵里嗡嗡作响。 不! 不会的! 第17章(2) 她瞪着那在飞扬黄沙中的巨石,爬了起来,反射性的想冲过去查看,一个男人却从滚滚黄沙中冲了出来。 男人朝她吼着,抓着她的手臂,强扯着她继续往前跑。 他口鼻也包了衣物,咆哮的声音在那连番轰隆的巨响中根本听不清楚,但她认出来他是凤力刚,她知道他在叫她别停下来。 他的变色墨镜掉了,但这个男人有着野兽一般的反射神经与直觉,即便失去了电脑指引,他在视线不清的黄沙中依然准确的往出口跑去。 娜娜振作起来,不让自己去想,不敢多想其他,在这种天崩地裂的情况下,她不能变成他的包袱,所以她咬着牙,再次踏稳脚步,往前冲。 她得活下去!她必须活下去! 她翻滚、跳跃、闪躲,必要的时候狠踹那男人一脚,让他也免于遭到落石或跳弹般从旁飞来的砖石袭击。 这种时候,用喊的根本没用,没有人听得到对方说什么。 然后,她的隐形眼镜在她狠踹凤力刚,同时闪避巨石摔倒撞击时,掉了一只。 她手脚并用的爬起来,继续往前狂奔。 但落石和黄沙不停落下,让她双眼因为刺激而流泪,教视线更加不清楚,前方的街道早已被落石砸得不成样,忽然间,成堆的石灰岩落下,她再次失去了凤力刚的身影,她在落石中飞奔挪移,闪躲、翻滚,闪过一颗又一颗的石灰岩,就在她以 为能撑过这一轮落石的当口,一颗拳头大的破碎石块击中了她右小腿的外侧,让她再一次的摔跌在地。 她翻滚着身体,手脚并用的奋力闪躲着从上方落下的岩石,但她的视线不清,小腿痛到不行,无法完全施力,当她再次往上头查看时,看见一颗巨大的石头当头落下,只剩不到十公尺的距离。 那石头太大,笼罩了所有她能闪躲的范围,如果她还能站起来,或许还有躲过的机会,但她站不起来,她不肯放弃的往后爬,但来不及了,她知道。 她死定了。 在这千万分之一秒,她无法呼吸,泪流满面,脑海里却只浮现高毅的脸。 她是个笨蛋! 早知道,她昨天晚上就和他把话说清楚了,但她太胆小、太自卑、太害怕,所以连说都不敢说,问也不敢问—— 可恶!她不想死!她想活下去啊!她想和那男人一起活下去—— 脑海里,千万念头闪过,她惊恐的瞪着那笼罩全身的巨石,一秒像是被拉长成永恒,然后又倏然消逝。 巨石逼近,来到眼前,恍若死神的阴影笼罩了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影冲破黄沙与落石,来到她身边,有那么一刹,娜娜还以为是凤力刚,但那男人穿着西装裤,她抬眼,看见那个占据她所有心神的男人。 这不可能!他不可能在这里! 但他在,站在她身边,仰头看着那旋转着落下的庞然巨石,螳臂挡车似的奋力浑出一拳。 这傻瓜! 她能看见他的左手因此而迸裂开来,皮开肉绽,眼里的泪水狂飙而出,她以为他的手会当场爆开,但奇迹发生了。 那块巨大的石灰岩,竟硬生生被他那一拳打裂开来,削去了一大块。 巨石在空中碎裂、挪移,然后落在她脚边。 娜娜喘着气,不敢相信的看着他,那男人低下头来,也在喘气,他的左手前端失去了大部分的皮肉,只剩下黑得发亮但无比坚硬的骨头。 下一秒,他弯腰将她抱了起来,掉头狂奔。 娜娜紧紧环抱着他的肩颈,无法相信他竟然为了她冲进这里,但他确实来了,来救她,天地在她眼前毁灭,她却只想用力的亲吻他,告诉他,她有多爱他。 然后,她看见了两条极为细长的蓝光线条,从他右手往外延伸穿透了黑暗与黄沙,一条往他左手边出去,一条通往他身后。 那是雷射光。 她心头怦然、狂跳,期盼升高,果然不久凤力刚出现在她的左手边,那雷射线连到了凤力刚手上的腕表,替他指引了方向。 斑毅扛着她,三步两并的爬上那通往出口的阶梯。 糟糕的是,甬道入口上方的砖石,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下一秒,那男人将她扔抛给了凤力刚,一个大步上前,抬手撑住了那即将崩落的石块。 凤力刚脚下停也不停,扛着她冲过高毅身边。 娜娜喘了口气,以为他会跟在身后,但他完全没有要移动的意思,他只是站在那里,继续撑着,那一秒,她领悟到他在做什么。 阿浪。 他想救阿浪,他必须留下来守住出口。 她好想尖叫,她想命令他跟她一起离开,她差点伸手去抓他,要他一起走,但他右手上的腕表仍有蓝光线条往那崩毁的地狱里延伸。 她知道他不可能这么做,不可能在阿浪还活着时,掉头就走,所以她只是抓紧了凤力刚,对着那杵立在门边的男人咆哮。 “高毅!我爱你!你听到没有?!你不准给我死在这里!不准——” 崩塌的声音如此巨大,可那一秒,他似乎转头看了过来,但下一瞬,凤力刚江着她转过了转角,他模糊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感觉热泪飙飞出眼眶。 斑毅看着她消失在转角,心头不由自主的抽紧。 他不想将她交给别人,但他替红眼的人设计了太多年的工具,他清楚了解他们每一个人的性格,他知道凤力刚虽然爱耍嘴皮子,但那男人会拚死保护她,那家伙和关浪体能都比她好,跑得都比她快,可他们都跑在她后面,刻意跑在她身后,保护她。 凤力刚会带她出去的,他知道,但这里只有他能扛得住,所以他咬牙将她给了凤力刚,即便没有说出口,那家伙清楚他的想法,带着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上方的压力越来越大,他回过头,看着那宛如地狱的地下城市崩塌,落石和黄沙宛如下雨一般崩落。他仍能看见手表上的雷射光线在移动,他让那雷射光自动追踪阿浪的表,雷射光在动,表示那男人可能还活着,或者也有可能那只是关浪的表被落石敲击造成的。 传送讯号的中继器已经被砸坏了,他无法查看阿浪的情况,无法分辨那男人是死是活。 沙尘越来越大,崩塌也越来越严重,最后一盏自动照明也已熄灭,唯一的光源,剩下他表上射出的雷射光。 那男人可能已经死了,但他不想放弃希望,如果那家伙死了,他不认为在这种天崩地裂的情况下,阿浪手上的那支表还有安全存在的可能。 那家伙一定还活着,但肩头的压力越来越大,他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石头互相挤压推挤摩擦,他是算准了,才伸手撑住那个支点,让头上的一切,达到微妙的平衡,让他不需要花上相对的力气就能撑住这个门,但他知道他再撑也撑不了多久,可不到最后关头,他不想放弃。 倏地,脚下也开始松动,他暗咒一声,只觉寒意直窜脑门。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有个物体嗖地飞来,打进了右手边身旁一尺的岩石里。 “red,灯光!” 手表灯亮了起来,他旋转手腕,看见一条黑色的线,嵌在岩石中,黑线绷得很紧,他认得那东西,那是红眼的装备之一,能从安装在手臂上的护手发射这条高科技的线,这条线能支撑起数百公斤的重量。 是关浪。 下一秒,他看见表上射出的雷射光迅速改变方向,眨眼间,那男人从黑暗中出现,朝他伸出手,他放下右手抓住那家伙的手,没让他撞上岩石。 阿浪一抓住他,就解除了护手上的发射器,高毅将他拉抛进甬道,然后立刻松手转身和他一起往外跑。 他左手一收回,岩石就开始崩塌,两个男人拔足狂奔,感觉身后的死神,不死心的咆哮着追来,比之前更巨大的声响连番响起,从身后扑来,张大了嘴试图将两人吞吃入月复—— 肩头上的女人没有挣扎,让凤力刚松了口气,扛着她跑得飞快,快速冲过那深长的甬道,用最快的速度冲刺着。 在经过了像是永无止境的黑暗之后,终于他看到了出口的亮光,他扛着那丫头狂奔,冲入刺眼的阳光下。 屠爱和小茵聪明的已经离开了出□,撤退到四十公尺之外,但那不够远,崩塌会造成连锁反应,这底下谁也不知道是不是也是空的。 “快跑!”他张嘴嘶吼着,指着前方:“跑啊——” 屠爱抓着谈如茵丢下电脑转身就跑,他扛着娜娜跟在后面,在沙地上狂奔。十公尺、三十公尺、五十公尺、一百公尺—— 大地悍然震动着,发出接二连三的可怕巨响,他能感觉到身后的地面在崩坍,死神逼近的感觉让他寒毛直竖,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冲。 黄沙风暴从身后如海啸般袭来,地上的沙在滑动,他奋力支撑着,最后仍因此扑倒在地,他护着肩上那丫头,将她拉到怀中。 沙尘遮蔽了天地,塞满了眼耳鼻口,盖住了两人,他能感觉到身上迅速增加的重量,感觉两人被流动的黄沙掩埋,往回拖行、翻滚。 怀中的丫头在混乱中,顺手抓了他的t恤,翻过了他的头,替两人制造出呼吸的空间。 然后,终于,一切停了下来。 天地黑成一片,只剩t两人的喘息声。 “凤哥?”她吐出沙子,开口问,声音极端沙哑。 “我在。” “你能动吗?” 他试了一下,发现自己被沉重的黄沙压得几乎不能动弹,“不太能。” 她利用t恤制造出来的空洞不大,两人的氧气很快就会没有了,他们很快就会因为缺氧窒息而死。 “你知道哪里是上面吗?!”她再问。 他能感觉胸膛上的汗水在滑动,开口道:“左边。” “吸口气,我把t恤扯开。”娜娜说。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t恤里的空间能让黄沙有松动的空间,但他不知道两人被埋得多深,不过反正再待下去,也是死路一条。 他深吸了口混浊的空气,感觉到她同时吸气,然后她在两人闭嘴的同时,扯掉了t恤,他在黄沙松动的同时,用力挥动左拳,再奋力刨挖。 那松动的空间,让他足以伸长了手臂,他抓挖着,伸展着,上面的沙子比较松,他的手指能够动,他知道那离沙面一定很近了,他用右手把身体往上撑,奋力移动手指。 然后突然间,他感觉手指突破了沙面,下一秒,一只小手抓住了他。 他听到了屠爱和小茵的声音,感觉到她们飞快挖着黄沙,清除了压在身上的重量,将他往上拖了出来,他的手差点被她们扯断,他都不知道这两个女人有那么大的力气,他的头一露出地面,回身就将娜娜也往上拉。 在那两个女人的帮助下,他和娜娜很快就爬了出来,跪在地上咳出满嘴的沙,大口喘气。 一等两人能呼吸,谈如茵没有留下,迅速往另一边跑去。 娜娜还没回过气来,就赤红着眼,爬站起来,跛着小腿跟了过去。 屠爱也是,凤力刚也火速跟上。 然后四个人在飞奔向前时,同时看见那个范围广达数里,坍塌下去的巨大坑洞,它又宽又深,几乎一眼看不到尽头,下方烟尘滚滚,黄沙仍在远方倾泄,宛如尼加拉瓜大瀑布。 娜娜气一窒,差点崩溃,她知道当她和凤力刚都被沙暴袭击时,他还能活着的希望渺茫,但眼前这一切,不只是希望渺茫而已。 没有人可以在这种状况活下来。 可谈如茵仍在奔跑,那让她升起一丝希望。 那女人脚下不停,在沙上飞奔,朝着那往下倾斜的黄沙奔跑。 包前方就已经是悬崖了,但那女人没有停下来。 她知道,他们都知道,谈如茵能感应到人的思绪。 娜娜忘了脚痛,追了上去,看见她停在悬崖边缘,因为太过心急,谈如茵差点掉了下去,但凤力刚及时抓住了她,没让她掉下去。 “快点!他们在下面!”如茵回身抓着他,满眼是泪的激动喊着:“就在这下面——” 凤力刚火速把她交给了身后的屠爱,和娜娜双双趴跪在地,探头查看,只看到沙尘中,有个男人左手手臂有三分之一都插在石灰岩壁里,右手抓着另一个男人。那是高毅和阿浪。 他抬起头,朝她看来。 那男人的眼镜掉了,身上满是黄沙,但娜娜却觉得他再也没比此刻更帅的时候,她喘着气看着他,感觉热泪瞬间夺眶。 阿浪朝上方几人露出微笑,道:“嗨,好久不见。如果你们有空的话,可以拉我们上去吗?” 闻言,凤力刚张嘴笑了出来,利用吊臂功能将两人吊了上来。 “王八蛋,我还以为你们俩没救了,你们怎么会挂在这地方?!” 阿浪还没完全站稳,凤力刚就忍不住开口问。 “我们本来已经跑出那通道,但坍方让沙子全往后滑,我们眨眼就被拖了回去,还以为这回铁定挂了,幸好高毅及时抓住了我。”阿浪边说边回身将高毅拉上来,让他也站稳,然后抱了他一下,道:“谢了,博士。” 斑毅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反应,但那男人已经松开了手,转过身去。 他看见谈如茵冲了上来,扑进阿浪的怀里,那对夫妻无视旁人紧紧相拥在一起,他没继续看,他只是转过头,朝那一个狼狈的女人看去。 她满身满脸的黄沙,看起来像是在沙堆里打滚过,可是她很好,除了那只受伤的脚,她看起来很好。 她和屠爱、谈如茵方才一起帮着凤力刚将他们拉上来,但为了方便让他们上来有立足的空间,她们三个都退到了几步之外,然后谈如茵冲到阿浪怀中,屠爱上前和凤力刚说话,她却仍站在原地,看着他。 看着那个女人,他反射性朝她走去,迫切的想将她拥在怀里。 娜娜看着那狼狈的男人,只觉热泪盈眶,胸臆中满是对他的情感。 他身上的衬衫无比破烂,连裤子也破得像块破布,残破的衣物,让他的左手完全显露在外。那只手,从手臂到手掌,完全被破坏,只剩下黑色的骨干,和些许残余的白色纤维。 他看起来超可怕,全身都是风沙,破烂又狼狈,像从古墓里爬起来的活尸。 他察觉她的视线,脚步犹豫的放慢,她能看见他的不安,看见他甚至试图想将左手藏到身后,那让她不由自主的跛着脚走上前去。 刹那间,他神情一振,眼里闪过藏不住的激动。 他来到她身前,她来到他身前,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凝视着对方,一时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这一秒,好多话想说,好多事想做,但到头来,他却只是抬起右手,以拇指抹去她脸上沾了黄沙的泪水。 那触碰,如此温柔,教娜娜喉头紧缩。 “我以为你的手和一般人的强度差不多。”她仰望着眼前的男人,哑声开口。 “我改造了它。”他垂眼凝望着她,坦承。 “我重新用碳炔,做了新的骨骼。”碳炔,那是世界上最坚硬的东西,是他被迫解出的化学式,他解决了会爆炸的困难,让它不只是理论,变得可以制造。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做,那应该是他心中的痛,但他做了,用最短的时间,重新打造了他的手。 这一秒,才知道,他为什么在德国就开始当机出神,他一定那时就在想这件事,在计画这整件事了。 但他说过,他想要这只手像真的,像一般人的手,她知道他只想让这仿生义肢更像普通的手,可这不是,他强化了他的手。 刹那间,心头狂跳。 “为什么?”她忍不住追问。 “因为你是老鹰。”他说。 乍听到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她还没听懂,跟着蓦然领悟过来,一股热气瞬间上涌扩散至四肢百骸,她无法置信的看着眼前的男人,差点以为自己误会了他的意思,但他却抚着她的脸,继续说。 “老鹰不能被关起来。” 看着眼前这坚强又勇敢,此刻却因他而泪流满面的女人,高毅粗嗄的缓缓道:“我知道你不会和我留在山上,你有翅膀,你需要飞翔,但我想和你在一起。”一颗心,被他的话,揪得好紧好紧。 她抬手捣住了唇,只觉热泪泉涌。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他没有在一开始就追来,是因为早有打算。 她喘不过气来,却听眼前这男人哑声说。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你不会为我留下,我若想和你一起,就必须强化我自己,我不会是你的包袱,我不需要你的照顾,如果你想要,我会成为你的翅膀,让你飞得更高更远。” 娜娜无法言语,只能泪眼蒙胧的仰望着他。 这男人教她不知该说什么,即便以为她爱的是别人,他依然想要和她在一起,他从来就没有放弃过她,从来就没有。 情不自禁的,她伸手揪抓住他破烂的衣襟,在万里蓝天和炙热骄阳之下,含泪昂首亲吻他。 “咳咳——咳嗯——” 正当高毅和娜娜俩情方正炽,吻得难分难舍时,旁边突然冒出两个人同时假咳的声音。 虽然一开始她和高毅都没注意,但那两人非常不屈不挠。 “抱歉,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屠爱带笑的声音响起。 “我们不是想当电灯泡。”凤力刚跟着好笑的接口。 “但我们的骆驼跑了。”屠爱笑着再说:“手机在沙漠里也收不到讯号。” “我和阿浪的表坏了,屠爱和茵茵没那装备。”凤力刚说着,还故意再问了旁边的屠爱:“你没有,对吧?” “没有。”屠爱噙着笑摇头,说:“阿震哥说他手边没备用品了。” 凤力刚转过头来,一脸无辜的看着两人道:“我们真的很不想打扰你们,但高毅的笔电已经消失在这片沙漠的某个地方,所以如果我们想离开这该死的沙漠,恐怕需要和你与博士确认一下,你们的手炼还可以和红眼连线吗?” 闻言,娜娜小脸暴红,她早在这两人五句话前就回过神来了,可这两人就是不肯停下来,非得一搭一唱的把话拖得这么长。 她面红耳赤的松开他的衣襟,低头查看手表。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她手上的表早不知在何时就坏掉了,它的表面月兑落,里面的电子零件全出来,上头还有一堆摩擦的痕迹。 “我的坏了。”她举起手苦笑。 “我的也坏了。”高毅抬起头来,抱歉的通知所有人。 阿浪和如茵走了过来。 “阿震知道我们在这里,系统若失去讯号,会直接通知他,他会派人来找我们。”高毅说。 阿浪闻言,道:“这里是沙漠,我们未必能等这么久。” “你有办法带我们走回那个停车的地方吗?”屠爱问。 “可以,但那里离这里有段距离。”阿浪说:“若用走的,要比骑骆驼花上好几倍的时间,而且我们的水只剩如茵和屠爱身上的两瓶。” 水是重点。 人可以挨饿几小时,但在这种大太阳下,没有水很快就会月兑水。 “把你们的表给我。”高毅月兑下自己的表,开口道:“我也许可以从中凑齐零件,恢复其中一个的通讯。” 娜娜和男人们把表拆了下来,交给他。 趁高毅和那两个男人从身上各种奇怪的地方拿出小堡具在修理表时,娜娜忍着脚痛,走到一旁,问屠爱和如茵。 “那些守卫呢?!” “我们刚看情况不对,就先放他们走了。”如茵说。 屠爱跟着道:“那些人看这里一副山崩地裂,随时要崩塌的模样,转眼就跑得不见踪影。” 确实,这地方整个地形地貌都改变了,远处的黄沙仍在往那坍塌的地洞倾泄,让方圆数十里的天空都充满沙尘,她猜不久之后,这地方很快又会再次被风沙掩没。 她不再看向那差点吞噬他们的大洞,转身拥抱屠爱。“谢谢你救了我。” “不客气。”屠爱笑着回抱着她,道:“不过我得承认,我只是跟着如茵而已,不然面对这一望无际的黄沙,我还真的不知道该挖哪里。” “我想我们运气很好。”她眼眶微湿的说。 “是,该死的好。”屠爱噙着笑道:“我很高兴你还活着。” “我也是。”娜娜笑着回答:“很高兴我还活着。” 屠爱大笑出声,娜娜跟着轻笑,然后转身去抱另一个救命恩人。 如茵有些害羞,但仍伸出双手回抱她,屠爱吵着说她也要抱,三个女人抱在一起,笑声引来男人的视线,凤力刚跑过来也想参一脚,被屠爱笑着抬脚拒于千里之外,阿浪也紧急伸手勾住那男人的脖子。 几个人笑闹在一团,娜娜看见那蹲跪在沙地上修表的男人,好难得的抬起头来,眼里有着羡慕,她拖着伤脚朝他走去,蹲跪在他身旁,陪他一起。 他凝视着她,喉微紧。 “需要帮忙吗?”她微笑开口。 “帮我抓住表。”他说:“我左手不够灵活。” 她伸手帮忙,他把其中一支被拆开的表给她,再把从另一支表上拆下来的零件替换上去,有时候也会要她帮着和他一起组装。 他沉默且专心的工作着,她则安静的帮忙。 几分钟后,他终于忍不住的开了口。“所以,刚刚在出口,你说了什么?” 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 “没有。”他微微一僵,粗声咕哝道:“没什么。” 娜娜瞅着那依然垂眼低头的男人,拧眉回想自己刚刚在出口说过什么,然后突然间,她想了起来,心头瞬间抽紧。 原来,他听到了。 这一秒,羞窘上了脸,让耳红。 “我以为你没听到。”她哑声说。 “我有,只是没听清楚。”他低着头用阿浪给的小刀把螺丝拴紧,“太吵了。” “我威胁你不准死在那里,还有……” 他继续小心的旋转着那太小的螺丝,仿佛没有听到她说的话,她瞧着眼前的男人,紧张的舌忝了舌忝唇,然后垂眼深吸口气,鼓起勇气快速且小声的道。“还有我爱你。” 斑毅的手一停,慢慢的、慢慢的抬起眼来,看着那垂眼看着手表的女人,哑声问:“你说什么?” 她低垂着眼,脸微红的只问:“你螺丝锁紧了吗?我们现在可以和红眼通讯了吗?” “你是认真的吗?”他瞪着她问。 “我当然是认真的,我们没有水,如果不快点恢复通讯——” 他在她顾左右而言他时,火速把螺丝拴好,按下电源,那支表亮了起来,他开口下令。 “red,通知红眼,二级警报,我们需要直升机和水!” 说完,他抓着那表,直盯着那个小脸酡红,低垂双眼的女人,开口要求。 “乌娜,看着我。” 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半晌,方扬了起来,用那双美丽的眼睛,看着他。高毅心头狂跳,镇定的再问一次:“那句话,你是认真的吗?” 娜娜看着他,只觉浑身燥热、脸耳都红,有一部分的她,还是本能的想逃走、想否认,但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她。 他说她是老鹰,他要当她的翅膀。 这个男人,想要和她在一起,想要保护她。 娜娜从来没有想过,他会为她这么做,做这么多。 她能看见他眼里炙热的渴望,和深浓的情感,她才刚经历过生死关头,她比谁都还要清楚,人生没有如果,不能重来。 她差点就永远失去了他,那让她知道她的面子、自尊、胆小,都不重要。眼前这个男人,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娜娜看着他,深呼吸,哑声开口:“是的,我是认真的。” 他的瞳眸在那瞬间变得更黑,嗄声要求:“再说一次。” “我爱你。”她看着他,瘠哑的吐露心声:“早就爱上你,我只是……我没有自信……我不敢承认……” “为什么?” “我知道你喜欢屠爱,我看过你的素描本。” 他一怔,粗声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而且那根本不是——” “我知道你喜欢她。”娜娜不自觉垂下眼帘,道:“每一个我喜欢的人,都会爱上她,我没有她那么漂亮,没有她那样聪慧灵巧,没有她那么会撒娇,我也不是,每一个男人都爱——” 他抬手,轻触她的唇,让她气窒声停。 然后,他再次开口要求。 “看着我。”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抬起了眼,他直到她抬眼了,和他对上眼了,才开口。 “我不爱她,我喜欢她,但从来没有爱过她,当我知道自己的问题,当我被那黑暗的过去控制住,试图伤害她时,我知道我一辈子都不可能爱人,不可能和谁在一起,但你出现了。” 他抚着她的脸,凝望着她。 “你出现了,走了进来,在我疯狂如兽时,仍和我一起待在那里。”他靠近她,哑声道:“是你让我保持清醒,是你把我从那黑暗的无底深渊中拉了出来,是你走进我的心。” “你知道,这很有可能是雏鸟情结。”热泪悄悄上了眼,她悄声提醒他,“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你就是最好的选择。”他看着她,哑声道:“我知道。” “你怎么能确定?!”她含泪轻问。 “因为你破坏了我的生活,左右了我的思绪,你让我疯狂,却也让我得到平静,你让我知道什么叫做渴望,体会什么叫做希望,你给了我面对真实的勇气。在这之前,我还真以为只要能摆月兑那该死的过去,就是上天给我最好的礼物,但你才是。” 娜娜不敢相信的看着他,被他吐出的话语,惹得泪水泉涌,眼前的男人变得好模糊,但他拭去她脸上的泪,低头亲吻她,重申。 “你才是。”他深情的凝视着她,贴着她的唇,黑瞳深深的嗄声道:“而我知道,我这辈子,都会渴望你,爱着你,试图让你爱上我,属于我。” 娜娜再忍不住,情不自禁的伸出双手捧着他的脸,含泪吻着他,悄声告白。 “我试过了,试着把你忘掉,但我做不到,我好想你、好想你,所以我订了回去的机票,谁知道你就来了,我以为你来找我,可你和屠爱一起……” “她是来帮忙的。”他告诉她。 “我知道。”娜娜喉微哽的道:“但我以为你和她在约会……” “我没有。”他粗声说:“我满脑子都是你,想着该如何才能让你爱上我。”她笑了,含泪笑着说:“噢,博士,你早就做到了,在你帮霍克的翅膀做支架的时候,在你放它走的时候,在你偷偷订的时候,在你主动来帮我洗碗的时候,在你为我摘下隐形眼镜的时候,在你……” 她抚着他的脸庞,柔情万千的道:“画那面墙的时候,我以为只是喜欢,但我早就爱上了你……” 一颗心,因为她的话,狂奔沸腾了起来,高毅再忍不住伸出双手拥抱她,然后他意识到他的左手只剩骨头,想抽手,但她抓住了它,将它拉了过去,亲吻它。 他不应该有感觉,那些仿生的皮肤与神经都已经被破坏掉,他没在骨头里放感应装置,但他却依然感觉到她温柔的吻。 “如果不是这只手,我已经失去了你。”她看着他,将他的手,压在她的心上,抬起另一只手,抚着他的脸说:“我喜欢它,我爱它,我爱你。” 他喉头紧缩着,无法言语,只觉全身都热了起来。 情不自禁的,他再次亲吻她,将她紧拥在怀中,这一次,他没再收手,她含泪笑着亲吻他,小手温柔的抚着他的脸、他的耳,和他唇舌交缠,让他因为太过忘情,将她拉到了腿上。 “噢,不要又来了——” “高毅,拜托你告诉我,你已经把表修好了。” “我受够当电灯泡了,真的。” “丫头,我以为你早就习惯了。” “就算我习惯了,但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的,这也未免太有碍观瞻,阿浪和如茵就算了,人家是夫妻——” 娜娜捡起他掉在沙上的表,朝那两个超级电灯泡丢了过去,好气又好笑的对着他们咆哮。 “走开!” 凤力刚神准接住了表,和屠爱一起笑着转身离开。“嘿,看我找到了什么,一支表呢。” “我觉得阿浪比较厉害,他找到了那支遮阳伞呢,况且这表又不是你修好的。” “臭丫头,你嘴不甜一点,小心找不到老公。” “什么话?我这么青春貌美,温柔可爱,我要嫁,还怕没人想娶吗?” “人家博士就不想啊,叮叮叮,娜娜一分,小爱鸭蛋。” “凤力刚!你欠揍!” 身前的男人笑了出来,她抓住他的衣襟,重新将他拉了回来,亲吻他,让他再次把注意力放到她身上。 艳阳高照,黄沙翻飞,天气热得要死,让两人满身大汗,她其实还能在他与自己的嘴里尝到沙,但这一切都无关紧要,因为他爱她。 她流浪了一辈子,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找的,不是完美的工作,不是漂亮的房子,不是旁人的认同。 她需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些,而是一个全心全意爱她的男人。 是他。 第18章(1) 直升机在一个小时之后将他们接回了开罗,因为他左手的特殊情况,娜娜在恢复通讯后就连络了莫莲和她借飞机。 他的左手虽然无碍,但她清楚最好不要让那些游戏的人知道他的状况,她最不想的,就是他再次被那些变态锁定。 虽然当时他封锁了讯号,但那些玩家有可能还是看到了他,她不认为他们会辨识出他,不过她也不愿拿他打赌,所以她安排好,让他们一到开罗机场,就搭巴特家的专机离开。 飞机起飞没多久,凤力刚三秒就睡死,阿浪和如茵窝在一起,屠爱开心的跑去霸占了那个有大床的卧房,还直说是为了不被闪瞎眼。 整个航程,娜娜都和高毅腻在一起,当他们风尘仆仆的回到红眼,那人见人爱的行政丁可菲,知道他们大难不死,特地煮了猪脚面线。 几个人将那锅猪脚面线吃得锅底朝天,然后才回房洗澡休息,因为她的脚伤,他抱着她上楼到客房,将她放在床上。 “你先休息,我下去拿行李。” 他说话时,挪开了视线,不知为何,有些许的不自在。 娜娜啾着那男人,忽然间,知道他不只是要下去拿行李,他要去处理他的左手。 她在他转身时,拉住他,抓握着他那冷硬的黑色指骨,问:“你在地下室,有备用的?” 他一怔,微僵。 “嗯。”他瞅着她,老实承认,“旧型的。” “我和你一起去。”她说着,站起身,牵着他往门外走。 他愣了一下,跟在她身后,嗄声提醒:“那并不好看。” 她停下脚步,直视着他的眼,道:“我不介意,况且,我也得去让阿南看看我的脚,你知道,它还是很痛。” 斑毅看着她,这一秒,知道她不会让他一个人下去。 他其实还是不太想让她看,怕她会因此体认到他真的是个残废,但他能从她眼里看到万般的坚定,与教他心头暖热的情意。 所以,他伸手将她抱了起来,她没阻止他,只环着他的脖颈,瞧着他,说:“你知道,我可以自己走。” 她的腿伤,之前在开罗就先检查处理过了,但刚刚上楼,也是他抱她上来的,还让其他人吃饭时,调侃了好一阵子呢。 “你不行。”他顽固的说:“上下楼会增加压力,你腿骨已经骨折了,即便用支架固定了,也一样很伤。” 娜娜瞅着他,心头微暖,好甜。 说真的,她很少这么被人照顾过,通常她都是照顾别人的那个,但这种被疼宠呵护的感觉真的很好,所以她没再抗议。 他抱着她一起到地下室,让屠震和阿南帮他换上新的仿生义肢。 娜娜看着那两个男人拆下他残破的仿生义肢,还以为那有多困难,或许要做个手术什么,但事情比她想像的简单。 他们之前就在他左肩关节处植入了一个机械装置,之前看不见,是因为义肢的仿生肌肉纤维包裹着它,透过程式控制,那些包覆着他肩头的纤维退了开来,露出衔接的机械,他的左手可以轻易的整个拆解下来。 饼程中,她发现高毅完全没有看她。 她握着他的右手,能感觉到他的忐忑与紧张,在屠震和阿南到隔壁去处理他那只旧手的备用品时,为了让他放松下来,她开口问。 “如果你对小爱没兴趣,为什么和她去约会?” 斑毅闻言一愣,终于抬眼看她,困惑的否认:“我没和屠爱约会过。” “你和她去看电影。”娜娜瞧着他说,她知道这听起来很像指控,但她忍不住话中的醋意。 他恍然过来,道:“我们是去看卡通。” 她一愣,“卡通?” “那些小表想要看卡通。”他告诉她:“她需要有人帮忙带小孩,问我能不能帮忙,我的电脑需要时间跑实验数据,我枯坐在那里只会变得更焦虑,所以才去帮忙顾小孩,那不是约会。” 娜娜闻言,脸微红,虽然有些尴尬,却还是忍不住再问。“所以,你不是和她去约会?” “不是。”他斩钉截铁的说。 娜娜瞅着他,心头噗通噗通的跳,莫名的开心,教嘴角轻扬,她咬着唇,仍无法藏住笑意上脸。 “我很高兴那不是。”她说。 有那么一秒,高毅无法言语。 他能从玻璃上的倒影,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他坐在手术床边,左手完全空荡荡的,肩头赤果着,但那站在他身前的女人依然看着他,眼里没有丁点厌恶、嫌弃与惊慌,有的只有藏不住的开心、羞怯,还有让他心头评然的情意。 这女人难得的红了脸,那含羞带怯的模样好可爱,教他无法移开视线,不自觉更加握紧她的手。 娜娜能看见他瞳眸加深,变得更加深幽,教一颗心又乱跳了起来。 她本来是想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看着她,让他知道她不介意,才提起这话题的,谁知到头来却被他看得有些窘,不自觉闪避他灼热的视线,她羞窘的垂下眼,却瞥见他的左肩,情不自禁的,她伸出了手,用手指轻抚他那接着机械装置,微微发红的肩头。 那轻柔的触碰,教他屏住了呼吸,不敢动,然后她摊开了手,覆握住他的肩头,抬起眼,看他,悄声问:“会很痛吗?” 他能感觉她手心的温暖,能看见她眼里的心疼。 “不会。”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响起。 她抚着他的肩,他的脖颈,然后是他的脸,他看着她靠近倾身亲吻他,让他心头微颤,他不由自主的回吻着她。 然后,她抚着他的脸,在他唇边悄声要求。 “过两天,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好不好?” 他喉微哽,几乎无法言语,半晌,方嗄声吐出一个字。“好。” 她笑了,咬着唇,露出那有些羞怯,却藏也藏不住的笑,看起来万分可爱。 好可爱。 他不知道她会有这么可爱的表情,她向来都很自信、大胆,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但他想那只是因为她把这一面藏起来了,不给人看。 除了他。 他差点忍不住再次亲吻她,但阿震和阿南在这时回来了。 她退了开来,让他们替他装上新的仿生义肢,那些仿生肌肉纤维再次自行包覆一切,教人完全看不出衔接的痕迹。 之后,阿南替他检查了身体,让人惊讶的是,或许因为平常就做着高强度的运动,他的身体,除了一些擦伤和瘀青,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处理完高毅,在他的坚持下,阿南顺便替她检查脚伤,她的小腿腓骨有封闭式骨折,但情况也还好,没有肿胀恶化。 阿南开了一些药给她以防万一,高毅才再次抱着她上楼回房。 两人一起,洗去风尘黄沙,他从头到尾照顾着她,洗澡、洗头,把她弄干,小心不碰着她受伤的右脚,然后又抱着她上床,倒来开水,看着她吃药。 他收拾着毛巾与吹风机时,她忍不住打了个呵欠,阿南给的药很快就生了效,让她昏昏欲睡,她不由自主的躺下来,瞧着他整理浴室,替吹风机卷线,把毛巾挂回杆子上,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忙得像颗陀螺,莫名的安心感,让她眼皮一再下垂。 斑毅再回来时,看见她已经侧躺在床上睡着。 他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个女人,她只穿着背心和内裤,露在衣物外的肌肤,处处伤痕累累,右小腿更是绑着支架。 如果可以,他只想和她一起留在山上,但他从来不认为她会就这样留在他身边,他知道她就像那只老鹰,那只黑鸢,本来就属于天空,不能被关着,被豢养。 所以他才强化自己,他想保护她,那四十七天,他没有一天不想去找她,他日日夜夜都过得心惊胆颤,害怕她会因为出那些该死的任务,害死自己。 只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而已,他就会完完全全的失去她。 直到现在,他依然可以看见她在那天崩地裂的落石中,狼狈的翻滚爬行的模样,那景象教他想起来就寒毛直竖。 在到她身边之前,他其实并无法确定他真的能让那巨石位移,但在那个当下,他没有办法多想,只能尽力计算,抓到那个千万分之一的时机。 成功的机率吓死人的低,他测试过那新做的义肢,但不曾这样测试过。 就算他计算的角度、力道、方向都是对的,而那义肢的强度也能承受,他肩膀的肌肉或许仍无法负荷。 他成功了,可他知道,这次他能成功,只是该死的运气好。 她在那巨石下的画面,会成为他这一生,永远的恶梦。 月兑掉了衣物,高毅上了床,小心翼翼的将她拥入怀中,感觉她的温暖,她的心跳。 他没想过她会遇到这种事情,他需要再强化他的手,提高机能,才能应付那些意外事件,或许让它除了是只手,还能有更多功能,如果需要,他会在手里藏一支该死的火箭炮。 她在他怀里喟叹了口气,伸手抚模他,然后环住了他的腰。 脑海里的思绪转个不停,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下的敲击着他的胸膛,感觉她的体温包围温暖了他,让他慢慢镇定了下来,等到他察觉,那些纷乱的思绪都已被推开,只剩下怀中的小女人。 夜很深,她很温暖。 他闭上眼,让自己沉浸在她甜美的气息、规律的心跳中,放松。 第18章(2) 落石在黑暗中落下,迎面而来,男人站在她身旁,朝巨石挥拳,但这次他的手迸裂开来,肩头爆裂,鲜血溅了她一头一脸,但即使如此,他仍转过身来,覆在她身上,试图保护她—— 娜娜在那瞬间泪流满面的惊醒过来,才发现床头的台灯已被打开,他悬宕在她身上,抚着她的脸。 “嘿,”他看着她,温柔的说:“没事,没事了,你在做梦,只是梦……” 她喘着气,双眼大睁的瞪着眼前的男人看,依然觉得心跳飞快,万分惊恐。 他眼里有着小小的担忧,下巴上的胡子因为这两天没空刮,渗冒了出来,但他很好,空气里没有黄沙,天地也没有崩落。 娜娜在眨眼间想起来,两人逃离了那落石地狱,一起回到了红眼,可那情景历历在目,教她想起来就为之胆寒。 他掠开她脸上汗湿的浏海,抹去她脸上的泪,开口问。“你还好吗?” “不好。”她看着身上的男人,粉唇微颤的说:“那发生过,你跑到我身边,打碎了那颗石头……” 他一愣,才知她梦到什么,难怪她一直喊着他的名字。 “如果它没碎掉怎么办?”她喉咙紧缩的说,泪水无法控制的滑落。 看着眼前的女人,高毅胸口微微发紧,他能看见她眼中的惊惧、恐慌,感觉她绷紧的身体肌肉,因为恶梦,她发出可怕又痛苦的申吟,他被她吓醒,开了灯,才发现她满脸是泪。 还以为她不像他,早已习惯这些惊涛骇浪,所以一路回来才如此镇定。 如今才知道,她并非习惯了,她只是将那恐惧压在心底,不让自己去多想。但夜深了,什么也会回来,再没人比他更加清楚。 瞧着眼前的小女人,他以拇指缓缓拭去她的泪,哑声开口,试图从源头瓦解她的噩梦。 “埃及拿来建造神殿的石头,大多是石灰岩,石灰岩的硬度只有三到四,钻石的硬度是十,碳炔的硬度远远大于钻石,轻易就能击碎石灰岩,我计算过那落石旋转的速度和所需的力道与角度,我知道我能打碎它。” “那只是理论。”她瞪着他说:“你不能确定,那也有可能不是石灰岩,你根本不知道那些人用了什么样的建材,就算它真的是石灰岩,那么大的体积加上重力加速度,你没被活活砸死只是因为运气好。” “不是重力加速度,是自由落体加速度。”他眼也不眨的说:“这两者不一样,自由落体加速度等于重力加速度减掉向心加速度,它比较小。” “差多少?”再怎么样她也保护过几位科学家,她不敢相信他竟然和她扯这个,娜娜含泪气恼的反问:“这两者差多少?!” 事实上,没差多少。 可恶,这女人真是该死的聪明。 唬不过去,他有些哑口,再找不到理由,只能开口道。 “我爱你,我不能……”他凝视着她,舌忝着干涩的唇,嗄哑的说:“我不能失去你,那不是可以被接受的选项。” 热气蓦然上涌,充盈眼眶。 “你不能……”她喘不过气来,瘠哑的说:“在我每次遇难时,跑来救我……” “我可以。”他直视着她,抚着她嘴边的爱吃痣,坚定的说:“而且我会。记得吗?你说过,这是我的人生,我的选择,只有我才能做决定。” 难以言喻的情感充塞心胸,让她哽咽,泪流。 “我的人生,我的选择。” 他低下头来,吻去她的泪,粗嗄但坚定的道:“你就是我的选择。” 一颗心,深深被撼动。 说实话,她被这整件事吓得要死,看着他挡在她面前,是她这辈子经历过最糟糕、最恐怖的事,她的人生,由她自己选择,她自己负责,这是她那对活得太过自由的双亲,对她少数的教诲与要求。 不要后悔。 老爸和老妈这样对她说。 除了自己,她从来不需要对谁负责,几乎不曾后悔过。 但在那一刻,她后悔得要死,她后悔没告诉他,她爱他,她不想他为她而死,她想和他说的话,想和他一起做的事,还有那么多、那么多。 还以为,在那个当下,只是她选择了他。 谁知道,他也这么想,竟然这样对她说。 仰望着眼前这个又笨又聪明的男人,对他的情感如此澎湃汹涌充塞全身上下,娜娜泪如雨下,情不自禁的伸出双手捧抚着他的脸,他下巴粗糙的胡碴,然后昂首亲吻他,回吻他。 …… “我爱你……阿毅……我爱你……” 那深情的话语,让他失控,她在那瞬间达到高峰,他低头吻她,几乎在同时也交出了自己。 他伸手撑着自己,悬在她身上,满身大汗的喘息着。“再说一次。” 她颤栗着,双眼迷蒙的看着他,小手揪抓着他的臀,将他拉得更近,“我爱你。” 斑毅深吸口气,顺从的把自己埋得更深,完全进入她身体里,和她紧紧相连在一起,一起颤栗,一起活着。 “我爱你。”他抚着她的脸,凝视着她,粗哑重申,“我爱你。” …… 那慢慢变缓的心跳,和他的体温与味道,带来莫名的安心感,让她放松了下来,昏昏欲睡的合上眼,小手不由自主的轻抚着他汗湿的背与臀,她能模到他背上,那些被她抓出的抓痕。 她应该要起来检查他,但她好累,而且这男人也在模她的背,让她更加想睡,他用脸蹭着她敏感的颈,吻着她的耳,带来一阵轻微的颤栗与酥麻,那耳鬓厮磨的感觉好舒服,教她叹了一口气,放得更松。 然后,他拥抱着她,在她耳边悄声开了口。 “娜娜……” “嗯?” “我没戴。”他不想提醒她,但知道自己不能不说,最近这阵子情况很混乱,这不是他第一次忘记了。 她打了个小小的呵欠,仍闭着眼,把脸埋在他怀中,鼻音浓重的道:“我知道……没关系……” 他愣住,低头瞧着她,那女人依然合着眼,喃喃着。 “我当初回来找你的时候,就有心理准备……” 什么意思? “如果有了……就生下来……” 他呆看着她。 “你这么帅……”她又打一个呵欠,用脸再蹭他两下,小手搁在他的心口上说:“你的小孩……一定聪明又可爱……” 一时间,心颤颤抖着,蓦然大力跳动,高毅震慑的看着怀里的女人,这才发现,原来她说的是真的,她爱他,早就爱上他,所以才回来,安慰他,拥抱他。她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她知道他会和她,她知道他不会记得戴,但她不介意。 她爱他,她想要生他的孩子。 他其实不是很了解,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可他不敢有所质疑,只是忍不住收紧长臂,小心翼翼的将她紧拥。 “像我不好,像你就好。”他吻着她的额,哑声道。 “不要……我没混好……不漂亮……” 她拧起眉头嘟着嘴咕哝,那模样可爱得让他想笑,但他知道她很介意这件事,这女人不认为自己漂亮,他还以为她之前说她混血没混好是开玩笑,怎知道那不是,在她大胆性感火辣的面具下,有个对自己容貌身材没有自信的小女人。 “你混得很好。”他告诉她,“这样配我刚刚好。” 她没有再回答,她睡着了,但他能看见,她的嘴不再嘟着,微扬的唇边噙着一抹开心的笑。 一颗心,噗通噗通的在她手里跳着。 凝望着那娇小的女人,他伸手轻抚她的脸,抚着她俏丽的短发、雪白的颈项,然后情不自禁的低下头来,悄悄、悄悄的再偷了她一个吻,然后才伸手关掉台灯,让她能好好睡觉。 黑夜里,怀里的女人看来仍在发光,亮着温暖他的光。 还以为,一辈子都得把自己关在山上、与世隔绝,不可能有人爱,不可能去爱人,但她来到他晦暗的生命中,照亮了一切,解除了链住他的伽锁,拯救了他。爱他。 斑毅喉咙紧缩着,万分小心的拥着她,直到这时,才感觉自己真的从那困着他多年的黑暗里走了出来。 那么多年来,一颗心,终于安定了下来,不再因为不明的恐惧而摇摆。 因为她爱他。 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她走遍世界,谁也没选,就选了他。 她是个奇迹,属于他的小小奇迹,而他愿意用所有的一切,交换她的生命,保护她的安全。 狩猎游戏还存在,那个男人也依旧下落不明。 而这意味着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许多想法与计画需要和人讨论、商量,但此刻她在他怀里,和他在一起,所以他将脑海里那些停不下来的思绪推开,让自己和她一起放松下来。 夜好黑好黑,可她是亮的,在他心中泛着光。 他数着她的吐息,感觉她的心跳,感觉她的小手,覆在他胸口上,暖着他的心。她这个小小的习惯动作,不知怎么养成的,可他喜欢她这样,像她握着他的心,才能够安心,让他莫名也安了心。 好安心。 虽然这地方只是红眼的客房,不是山上老屋,但他感觉像是已经到了家,如果可以,他愿意这样一直和她在一起,让她握着他的心。 一起活着,一起呼吸,一起相守一辈子。 《全书完》 科学宅的小太阳 一早醒来,是因为男人捏手捏脚的爬下床。 娜娜睁开眼,刚好看见他走进浴室里。 他晒伤了,又晒伤。 晨光中,她能看见他宽闇的背上有一大片都是红的,没被衣服遮到的脖颈和手臂尤其严重。 虽然她有给他防晒乳擦,但在那埃及地下城崩塌之后,那瓶防晒就掉了,两人都没补防晒,被晒伤也是正常。 只是,他晒伤的面积比她的大很多。 娜娜直到这时才发现,那是因为这男人在沙漠里时,都站在面阳那一面,帮她遮挡着阳光。 傻瓜。 她爬下床,跟着他进浴室,和他一起洗澡。 他被她吓了一跳,两人在浴室里又擦枪走火,事后他抱着她,有些恼。“你应该要好好休息。” “我是在休息啊。”她环着他的脖颈,把脑袋枕在他肩头上,笑着说:“出力的都是你,去哪你都抱着我,还不算休息吗?” 这话,让他哑口无言,拿她没办法,只能帮着她清洗身体,把她擦干净,再抱回房里,让她坐在床尾,然后蹲跪在她身前,替她检查小腿的情况。 娜娜瞧着那低垂着眼,小心翼翼捧着她右脚的男人,伸手抚模他微湿的发,道:“没事的,我一点都不疼。你去拿吹风机来,我帮你把头发吹干。” 他确定她腿上支架完好无缺,才去拿了吹风机来,却坚持要先替她吹干。 娜娜没和他争执,只是让他照料着,然后要他坐下来,帮着他吹干头发。他乖乖的坐着,为了方便她,还坐到了地上。 娜娜忍着笑,知道他喜欢她替他吹头发,这男人之前没和她睡一起时,就总是洗完澡,湿着头发来找她。 她让手指穿过他的黑发,慢慢的帮他吹干发,顺便帮他按摩着头皮。他的头发最近有点变长了,她怀疑他是故意的,这样可以延长吹头发的时间。 不过,这倒让她想起了一件事。 “高毅,你之前都怎么剪头发的?”在这之前,她真的没看过他出门啊。 他微微一僵,才有些不甘愿的说:“我有把电动剪发器,就随便自己剪,你要是觉得太长,我之后会剪掉的。” 他那不甘不愿的回答,让她差点又笑出来。 她轻轻拨着他的发说:“没关系,长一点也不错,换个造型也好,反正冬天要到了。” 丙然,他肩头在下一秒放松了下来,让她咬唇忍笑。 这男人的心思也太好猜了。 她不再逗他,只关掉吹风机,收了线,要他到浴室里,去把芦荟胶拿出来。她要他在床上趴下,他愣了一下,但仍依言照做。 娜娜打开瓶盖,挤了一些在手上,小心的替他的背抹上芦荟胶,一边问。 “你为什么要把实验室盖在地下室?我以为你在经历过那种事之后,应该不会想待在封闭的空间。” “地下室的环境比较稳定,温湿度也比较好控制。”然后他顿了一下,才承认:“我一开始就觉得待在那里很不愉快,但我不知道原因,而地下室的空间比较大,也更合适,所以我后来干脆在那里开了一扇窗户。” 她闻言一呆。 “你的地下室有窗户?在哪?我没看见啊。” “健身房那面墙。”他趴在床上,咕哝着说:“那是假的,是个玻璃蛋幕,电脑模拟了墙的画面,只要程式解除,就可以直接看到外面,就在你平常做瑜珈的平台下面。” 她傻眼,低头看着那男人问:“那整面墙都是玻璃?” “嗯。”她的手好舒服,让他有点昏昏欲睡。 “所以你在跑步机上跑步时,可以从那边看到城市夜景?” “嗯。”他再点头。 “等我们回去时,你一定要弄给我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沙哑的应了一声。 “好。” 他那慢半拍的回答,让娜娜心头又一紧,想起他说过,他不认为她会留在山上和他一起。 莫名的心疼,让她更加轻柔的抚着他被她抓花的背,小心的替他每一处晒伤、每一道被她抓出的红痕,都抹上镇痛的芦荟胶。 当然,也包括他臀上的抓痕。 他的呼吸渐缓,几乎像是要睡着。 有那么一秒,她很想干脆躺下来和他一起睡,但她想起这男人昨晚因为心思都在左手上,没吃太多东西,他需要补充热量。 所以她低下头来,在他耳边悄声开口。“高毅。” “嗯?”他放松的应声。 “你真是细皮女敕肉的。” 她本来不是想说这个,但这句感想就这样月兑口而出,话一出口她就知道他一定不会放过她,娜娜火速下了床想溜,但那男人已经飞快撑起自己,长臂一伸将她拉了回来,她惊呼出声。 “你说什么?”他羞恼的问。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她笑着否认,不是很认真的挣扎着,然后他将她压到了身下。 “这一点都不好笑。”他拧着眉说。 “嗯,不好笑。”她咬着唇,点点头,但唇边还是噙着笑。“对不起,我错了。” 他微恼的看着她,道:“你才是细皮女敕肉的那一个,你脸上都晒月兑皮了。” “有吗?哪里?我去看看。”她吓了一跳,伸手推开他,翻身下了床,一拐一拐的想去查看,但下一秒,他再次把她捞了回来,抱在怀中。 “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他强行将她带回床上。 “放开我,让我看看,等一下雀斑都冒出来了。” “只是斑而已,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一白遮三丑啊——” “你一点也不丑。”他好笑的打断她。 她脸微红,终于不再挣扎,但仍是骏着鼻头:“那是因为你没戴眼镜才会这么说。” 他正色的看着她,道:“你一点也不丑。” “我嘴太大。”她咕哝着。 “我喜欢你的嘴,笑起来还会露出小虎牙,很可爱。” “胸部太小。”她红着脸再说。 他伸出手,罩住她的酥胸,盯着她说:“我认为它大小很刚好。” 娜娜感觉ru\尖因为他的抚模挺立了起来,顶着他的掌心,让脸更红。 “我脸上还有颗爱吃痣。”她提醒他。 他抚着她脸上那颗痣,哑声说:“它该死的性感得要命,让我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你的嘴,忍不住一直想吻你。” 她一怔,月兑口道:“我还以为你只注意到我的眼睛很黑。” “它是很黑。”他看着她的眼,道:“很黑,很清澈,漂亮得像一汪清泉,反映着黑夜的星空。”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这下,娜娜是真的觉得害羞了起来。 “真的?” “真的。” “你那时怎么不说?!” “说什么?”高毅瞅着她,粗声说:“说我想把你全身月兑光,和你在星空下?看它会不会因此变得更亮?亮到让我能看见银河?我那时要是说了实话,你不把我当成变态才怪。” 娜娜张口结舌、面红耳赤的看着他,这男人真可怕,还以为他那么宅,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谁知他内心那么澎湃,每次开口都教她瞬间融化,心花朵朵开。 她笑着伸手将他拉下来,抚着他长满胡碴的下巴,亲吻他,深情再次告白。 “欸,博士,我好爱你。” 他扬起嘴角,笑了出来,让她心头噗通噗通的跳。 下一秒,她的肚子叫了起来,在浪漫到不行的气氛中,发出如雷鸣般的声响。刹时间,尴尬到不行。 他大笑出声,她羞窘的拍着他的肩头,可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还笑到停不下来。 “你饿了。”他笑着说。 “对啦,我饿了,饿死了。”娜娜面红耳赤的笑着承认。 他笑着翻身坐了起来,拿来两人衣物,和她一起套上,再戴上备用的眼镜,一把抱起这虽然身材娇小,却有一副铁胃的小女人,一起下楼找饭吃。 娜娜环着他的肩颈,放松的缩在他怀中,让他抱着她走下红眼老公寓的楼梯,知道这个男人是她的,完完全全属于她。 这个认知,让欢欣的喜悦充塞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教她忍不住在他经过楼梯转角时,亲了他的脸颊一下。 他一怔,被晒伤的脸瞬间变得更红,让她开心的笑了出来。 被她这么一笑,高毅更加窘迫,转头却只见她张嘴冲着他直笑,露出了小小的虎牙,可爱得不得了,让他瞬间忘掉了其他,他停下了脚步,低头就亲了下去。她没有反抗,只是环着他的肩颈,笑着回吻。 他发誓他可以尝到她笑声的味道,那尝起来又甜又香,像儿时吃的太妃糖。远处似乎传来口哨声,好像又听到谁和谁笑闹调侃的声音,但他没有理会,只是专心的品尝那充满幸福的甜与香。 当他退开,她满脸通红的揪着他的衣,却依然在笑,粉唇弯弯露出可爱的小虎牙。 窗外十月的骄阳闪耀着,但怀中轻笑的女人在发亮,他拥抱着她,感觉像是抱住了一个小太阳。 他知道,她就是太阳,温暖、耀眼、无比明亮。 只属于他的小太阳。 旧照片 冬,窗外吹着凛冽的寒风。 娜娜缩在被窝里睡到一半,就听见远处传来嚎啕大哭的声音。 雹叔的大屋什么都好,就是人多,所以天一亮就很吵,一遇到假日,那些死小孩根本玩翻天了,有人笑很正常,有人哭也是很正常的。 她当没听到,翻身继续睡,却或觉到身边的男人小心翼翼的爬了起来,套上衣服走了出去。 她没有傻到叫他不要多管闲事,男人会顾小孩是好事,应该要多加鼓励,而不是加以遏止。 他出去之后,她又赖床赖了好一阵子,却久不见他回来,才睡眼惺忪的爬起来,套上衣服到浴室里脸刷牙,晃下楼去。 大屋一楼一边是厨房餐厅,一边是宽敞的大客厅。 她能看见那男人和肯恩坐在地板上,几个孩子围在他们俩身边,把脖子伸得超长,聚精会神的盯着看,不过一个个都好安静。 她没走过去,只是打着呵欠先到厨房讨饭吃。 厨房里,有个年轻的女人坐在那乂大又长的餐桌旁,桌上摆了好几本大相簿,和一些相框。 娜娜认得那女人,她是湛可楠,肯恩的老婆。 “嗨,早。”可楠和她打招呼。 “早。”她露出微笑,问:“你在整理照片啊?” 可楠点点头,微笑:“恩,晓夜姐说,快过年了,想把客厅那面墙上的照片换成新的,我也没什么故,干脆来帮忙。” “有什么吃的吗?”娜娜边走了过去,边问。 “水煮玉米、稀饭、荷包蛋。”可楠笑着道:“刚刚帕哥还拿了一些地瓜过来,耿叔正在外面生火地瓜。” 娜娜朝窗外看去,看见耿叔带着另外几个小萝卜头,蹲在前院空地生火烤地瓜,这画面如此熟悉,让她扬起嘴角。 “先吃点稀饭吧。”可楠替她舀了一碗,递过来。 “谢谢。”她转过头来,笑着道谢,捧着那碗稀饭在餐桌上坐下,问:“客厅那群又是怎么回事?” “其实我也搞不清楚,好像是谁弄坏了谁的玩具,结果就吵起来了,我出去想搞清楚发生什么事,其中一个就哭了,另一个也跟着哭了,我一时间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几个孩子七嘴八舌也讲不清楚,幸好肯恩回来了。” 可楠边说边在餐桌边坐了下来,继续整理刚刚整理到一半的照,笑着道:“总之,我还是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不过他有弄懂就是了,然后高毅出现了,他们俩一起帮那孩子修玩具,结果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无论如何,我真是松了口气。” 闻言,娜娜笑了出来。 她和这女人不熟,这回算是第二次见面,但她喜欢这个没有架子的女人。 湛可楠嫁给肯恩才没几个月,她听说可楠的母亲是知名灵媒,认识的达官贵人遍布全世界,但这两人的婚礼小小的,十分温馨可爱。 娜娜没有来参加那场婚礼,当时她还在担任莫莲的贴身保镖,但桃花献宝似的寄了一堆婚礼的照片给她看。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肯恩如此真情流露的看着一个女人。 他在照片里拥抱着新娘,笑得万分灿烂。 说真的,她和肯恩其实也不太熟,那男人被领养时,她已经很少回老家这边来,那像伙看起来很好相处,实则不然,他对人太过讨好了,一个人面前一个样,然后她才发现,她和他没办法混熟,是因为这男人在某方面和以前的她太像。 他和当年的她一样,都太想成为这个家的一分子,忘了其实他们人在这里,就已经被当成家人。 娜娜吃着温热的稀饭,和可楠一边闲话家常。 可楠和她说了这几个月大屋这儿发生的一些事,娜娜则告诉她,以前小时候住在桃花那儿曾经遇到的事情,一边帮她换那些旧照片。 娜娜吃完早餐时,耿叔拿了热烫烫的地瓜进来。 客厅里,那男人和肯恩依然低头在忙。 她拿了一颗地瓜,倒了一杯热茶,走到客厅去。 前几天是圣诞节,客厅角落里仍有一棵巨大的圣诞树,上头挂了五彩缤纷的小摆饰和彩灯,白天时,灯没亮,看起来还是颇为壮观。 那几个小人和他及肯恩,就坐在圣诞树前的地板上。 他和那些男孩在一起相处的模样,感觉莫名的好,让心微暖。她知道,这男人以后一定是个好父亲。 忽然间,很想尽快到他身边去,所以她走上前,开口道。 “阿泽,你妈叫你。” 那挤在他左手边的男孩一听,抬起头来,“那里?我没听到啊?” “后院。”她脸不红、气不喘的说:“叫你去把衣服收一收。” 那男孩虽然不甘愿,但仍是乖乖的起身去收衣服。 他一起来,她不等旁边男孩挤过来,一抢了位子坐下去。 肯恩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挑眉,他噙着笑,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帮忙。 娜娜收回视线,这才看见身旁的男人手上拿着螺丝起子正在弄一台小机器,肯恩手里则拿着小型的焊枪在焊接线路。 他负责组装那机器的身体,肯恩则在弄一个像遥控器的东西,偶尔两人还会交换工具。那看起来不像是在修玩具,倒是像在组装新东西了,难怪几个孩子看得那么聚精会神。 她剥掉烤焦的地瓜皮,把地瓜递到他嘴边,“吃一口。” 他乖乖张嘴,反射性的咬了一口。 阿泽咚咚咚的跑走,没多久又抱着衣服咚咚咚的跑回来。 “厚!娜娜,你干嘛骗我?我妈根本不在后院!” “什么骗你?我这是教你社会现实。”她好笑的说。 她的话,让几个小萝卜头都笑了。 “这个位子是我的。”阿泽抱着衣服不甘心的挤了过来。 “这个男人是我的。”她一挑眉,得意洋洋的对那死小孩放大绝,“我要是不准,你也没得看。” 此话一出,让那家伙一愣,小萝卜头们更是阵阵窃笑,肯恩很干脆的笑了出来,就身旁的男人一点反应也没有,只专心的做仙的事。 阿泽和她大眼瞪小眼,一时哑口,找不出理由反驳,也只能悻悻然的坐到一旁,一边低声咕哝。 “哪有人这么贼的。” “怎会没何,满世界都是啊。”她对着那死小孩甜甜一笑。“既然衣服都收了,就快把衣服折一折,一会儿才可以和你妈讨赏。” “知道了啦。”那孩子对她做了个鬼脸,一边快速的折起衣服。 她不客气的回以鬼脸,然后继续喂食身旁的男人。 娜娜一口茶,一口地瓜的喂,那家伙一边吃一边做他的事,等她快喂完整颗地瓜时,他和肯恩也把那机器给弄好了。 她看不出是什么,只觉得它像一只身体有三节,长了六只脚的虫,然后它动了起来,在地上快速爬行,灵巧的越过前方阻挡的障碍物。 孩子们发出赞叹和欢呼,每个人都伸出手脚试图当那机器的障碍物,每次它越过谁的手指、脚趾,那些孩子就会笑得超开心。 然后阿泽啪地一声,把他的小腿放在那机器长虫的前面,那长虫试了几次,却因为阿泽的腿太高,爬不过去。 肯恩和高毅对看一眼,高毅朝他点了下头,肯恩一笑,再次挪动遥控器。 下一秒,那巴掌大的机器突然像变形金刚一样,自己折叠变形起来,然后在头顶上伸出两根长长的金属叶片,跟着那叶片就像直升机一样快速旋转,然后就飞起来了。 “哇,好厉害!” “会飞耶!它会飞!” 男孩们惊呼出声,阿泽更是看得张口结舌,几个小男生像小狈追骨头一样,嘻嘻哈哈的跟着那只会飞的小机器满客厅乱跑。 阿泽昍心得要命,一下子就操纵着那台小机器,带着那群小萝卜头跑到前院去玩了。 “那是什么东西?”可楠听到骚动,探头出来,看见那飞行的机器和冲出去的孩子,好奇的问。 “肯恩和高毅做的玩具。”娜娜笑着说。 “它会飞耶。”可楠惊讶的说。 “高毅做的。”肯恩走向可楠,道:“我只是帮忙改遥控器。” 斑毅闻言,推了下眼镜,忙道:“坏掉的玩具里,本来就有一个是遥控直升机,我只是把它们组合在一起。” “不是你也不是他,那就当是我做的好了。”娜娜笑着说,半点不客气的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然后把最后一口烤地瓜塞他嘴里,“来,把嘴巴张开。” 他好笑的看着她,仍乖乖张了嘴。 她笑看着他,又把热茶递给他,“喝口茶。” 他喝了一口茶。 “现在,说我很厉害。”她开口技术性指导他。 “你很厉害。”他笑着说。 “是你很厉害。”她好气又好笑的戳着他胸膛说。 “我说啦,你很厉害啊。”他一脸无辜。 娜娜还想开口,但那男人却只是伸手将她拉到怀里,低头噙着笑,悄声在她耳边道:“我是你的,所以你最厉害。” 她闻言哑口,只有小脸热红,这才发现原来他刚刚其实有听到。 一时间,只觉得窘,娜娜推开他,拎着那茶杯转身溜回厨房。厨房里,肯恩早和可楠一起回到餐桌旁,那男人正帮老婆搬运那些相框到外头,她洗好茶杯,想去帮忙,回头只看见高毅跟了进来,站在桌边,低头好专心的在看那些可楠整理到一半的照片。 然后,他从那无数张照片之中,拿起一张老照片。 看见那张照片,她微僵,差点伸手去抢,但这样几乎像是不打自招,而且他说不定不会认出来,她当时长得很不一样,每个看到这张照片的人,都以为那是个男孩。 下一秒,他缓缓扬起嘴角,眼里透出让人心动的温柔。 忽然间,她知道他认出了她,跟着让娜娜不敢相信的是,这男人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把那张照片给收到了口袋里。 她傻眼,他在这时抬起头来,发现她已经转过身来。 男人在那瞬间僵住,她则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在做什么?”她走上前去,故意挑眉问他:“偷照片?” 他一脸尴尬,但仍坚持的把照片塞人了牛仔裤的口袋里。 “我只是拿去翻拍。”他镇定的说:“之后就会还回来。” 她瞧着他微微泛红的脸,笑问:“你翻拍一个小男生干嘛?” “我喜欢。”他瞅着她,眼也不眨的说:“很爱。” 这下,换她红了脸。 再一次的,他伸手将她拉到身前,低下头来,亲吻她,然后抵着她的额,贴着她的唇,温柔沙哑重申,“非常爱。” 她瞅着眼前靠得好近好近的男人,心头被他的话熨得又甜又暖,却仍忍不住挑眉瞅着他再问。 “如果我真是男的,你怎么办?” “那我们就到加州去结婚。” 他的直言,让她噗晴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个阿呆。” “人家都说我是天才。”他挑眉告诉她。 这话,教她笑得更加开怀,再次亲吻他的唇,开心宣告。 “不,你是阿呆,我的阿呆,天才傻大呆。” 斑毅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捧抱着她的臀,笑着亲吻她。娜娜边笑边回吻他的唇,自然而然的以长腿夹住了他的腰,却几乎在瞬间感觉到他硬了起来。 “博士,光天化日之下的,你胡思乱想什么啊?”她脸微红,气息微喘的调侃他。 “你想什么,我就想什么。”他黑瞳深深的瞅着她。 “欸,我看我们还是先回房好了。”她咬唇轻笑提议。 “我同意。”他抱着她转身,离开厨房。 “睡个回笼觉……”娜娜笑着咬他的耳朵,“之类的……” “嗯,之类的。”他噙着笑说,捧抱着这大胆又害羞的小女人,上楼,回房。 男人上楼时,裤子口袋里,露出一半的泛黄老照片,一个顶着三寸头毛、满脸雀斑的孩子在照片中张嘴大笑,嘴里还掉了一颗牙,但脸上嘴角边的爱吃痣就在那里比鲜明。 那黄毛丫头笑得超开心,还有一双清澈又漂亮的黑眼睛,看起来可爱的要命。 人生没有如果 黑洁明 娜娜在书里和高毅曾经说过一句话,人生没有如果。 是的,我认为人生像是一条树状的路,往前走时,前面有很多条岔路可以选择,但是当你回头看,你走过的就只有一条路。 人生没有如果,没有如果我当时怎么走怎么做了,事情就会如何如何。 因为我们已经选了,也一步一脚印的走出了这个只属于我们自己的人生,所以当我们回头看时,其实也就是只有一条路。 人生没有如果。 好好选择,往前看着前方的人生,并且好好的往下继续走吧。 人的一生,前方有很多条道路,每一条路上有许多不同的情况,我们不会预先知道,或许有高山、有大海、有花草平原、有岩石沙漠,不过无论如何其实还是一定可以转弯,或者设法继续往前迈进,甚至另外再开出一条路。 但不管是哪条路,最后其实都是自己选的,选择了往前走,选择了转弯,选择了后退,或走快点、走慢点,甚至原地再转个几圈。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自己选的,遇到的人事物与风景都会不同,但这是自己选择的人生,所以不需要追悔回顾太多。 虽然如此,偶尔我还是会笑着和朋友说,如果当年我如何如何,说不定现在早就怎样怎样了。(笑) 不过说到底,就像高毅说的,我的人生,我的选择,我觉得就算再来一次,应该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所以迈开大步往前走吧。人生没有如果,但是可以继续选择前方自己想要走的路,那就一步一脚印的走下去吧。 碳炔&义肢 碳炔,音念碳贵。碳炔确实是目前世界上最硬的东西,比钻石还硬。碳炔和钻石一样,都是碳原子做的。不过书中有部分东西当然经过改写,到我出书为止,目前还没听说有人真的把碳炔做成实体利用,不过或许不久的将来,就会听说了喔,它说不定可以变成新型的能源或电池喔,有兴趣的人可以上网去查看相关资料看看罗。 义肢其实现今的科学也已经能做到机器手臂罗,目前有许多科学家在研究,这些科学家真的非常厉害,而且其实不需要动手术就能装上,虽然大部分都还在实验阶段,但将来量产的可能性是很大的,相信一定能造福许多人,也许等我们将来老了,换的就不只是人工关节,而是人工的仿生义肢呢。科技真的始终来自于人性啊。(笑) 乌娜 娜娜是个看起来很大胆开放,内心深处却非常纤细柔软的女人。对于她,我有一些心疼,她的双亲其实很疼爱她,但因为所处的生活环境,让她一直没有真实的安全感,所以急着寻求一个安定的存在,然后好死不死到了青春期,一时冲动之下,反而弄巧成拙,造成心理伤害,后来谈恋爱反而都不敢全心投入,直到遇见高毅,才被突破了心房。 若不是高毅博士如此可爱又深情,她或许会在哪次行动中,替人挡子弹就挂掉了。(噢?)不过高毅还满坚持想要她的,我一开始真的不是配娜娜给他啊,但他死缠活缠的,所以就让他把她夹去配了。 至于她父母到底是谁?哈哈,当然就是在《密码》里把晓夜救出研究所的鬼哥 和小影罗。我本来曾经有打算写他们的故事,不过却排不进我的写稿行程里啊,没想到最后反而先写了女儿的故事,至于之后会不会有他们专属的故事,只能看缘分了。 斑毅 我在脸书上开玩笑说,他是史上最硬男主角,一定有很多人想歪了。当然,他的史上最硬,指的是他的左手,不是其他任何身体部位。(笑)想歪的人心思太邪恶,哈哈。 斑毅是个很可爱的家伙,我在写稿时常笑他是科学宅猛男,因为宅,所以有些想法很可爱,单纯又直接,想到了就去做,不会多浪费时间。也幸好他是这样的人,否则娜娜或许到最后还是会踌躇老半天。是说我当初真的不是要让他配娜娜的,但他真的好吵好缠人啊,实在是烦死啦。(笑) 不过真的写了,才发现这一对,还真的是天造地设,生来就要在一起。然后到现在这家伙竟然还在我耳边一直碎碎念,说他早和我说了,娜娜是他的,和xx一点都不配,真的超烦的啦!(伸手推开某人的脸) 黑:厚!你担心老婆被抢走,就去把老婆顾好,不要来吵我啦! 话说回来,虽然他很烦,我也不是不了解他内心深处的担忧,某人真是超级强大的情敌啊。(大笑) 等之后某人出现,他应该会紧张兮兮好一阵子,我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最后,《困兽》的时间线,和上一本《猎物》其实有一大部分是重叠的,基本上是发生在同一年,也就是说,其实最后高毅和娜娜回红眼老公寓时,阿峰和怀安也正在那里,住棒壁客房。(笑) 红眼的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韩武麒这贼头可是使出浑身招数,想尽办法把所有的人情和能利用的人都讨回来啦。 所以,想知道狩猎游戏发生了什么事?就还请静待下回分解罗。 tobecontinumd,二〇一四年 去年发生了很多事,“魔影魅灵”的泰文版一路从《小暖冬》倒着回去从《相思修罗》、《彼岸花》,一直出到《饕餮恋》了。 台湾这边除了《战狼》、《猎物》,还出了白版和黑版的红眼运动帽,还有红眼运动毛巾啊。(笑) 到了年底,出版社还再版了“魔力esp”系列,没想到会看见这套再版,这套系列有三本《冷面魅影》、《说你爱我》、《风中琴迷》,其中《说你爱我》还是我实际上交给禾马的第一本稿子,所以真的很让人害羞啊,我一边重看只看到那个十七年前的自己啊。(尖叫着掩面倒地ing) 虽然很害羞,但因为难得再版,所以还是要通知大家,如果有人想收书,可以上网到禾马文化的网站订购罗。 若看完书有任何感想,可到我的脸书找我玩喔,或者写信到禾马文化。 里仙洁明脸书:https://.facebook/love.clc.rasmine 禾马文化:110s台北市忠孝东路五段508号4楼之1 禾马电话:886-2-66395508 收件人写“禾马文化转黑洁明收”就行罗,出版社会转信给我的。(笑) 然后,其实这本是打算去年秋天交稿的,但身体太烂写不完,所以才拖到现在,在等“魔影魅灵”的朋友,请让我说声抱歉,不过请放心,我一定会继续努力写下去的。 当然,最后还是要来照惯例拜个年。 二〇一四结束了,二〇一五展开了新的一年。 今年是羊年啊,所以我们要像黑羊凤力刚一样,可爱又勇敢,痞痞过一年啊,因为一痞天下无难事啊。(大笑) 祝大家,羊年笑开怀,羊眉来吐气。 咱们下回见罗。(戴着黑羊角小跳步笑着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