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上)》 狩猎游戏规则 玩家可自行挑选游戏中之狩猎者与猎物任意下注。 猎物无等级差别,每注价码均相同。 狩猎者有等级之分,等级越高,一注价码越高。 狩猎者与猎物均有详细背景资料以供查询。 猎物若死亡,下注金额将自动转移至狩猎者所属玩家。 狩猎者若死亡,其身上之下注金额亦比照办理。 玩家下注金额不可取消,但能任意对尚在游戏中的狩猎者及猎物加码。 玩家可参加竞标购买狩猎者,对其进行专业技能训练,并获得狩猎者参加游戏赢取之赌注。 游戏一旦开始,除非猎物全数死亡,游戏不会结束。 老屋 那是一个让看见它的人,都会忍不住想朝里面偷看一眼的房子。 房子座落在城市边缘的半山腰,一条蜿蜒道路的尽头。它并非时下流行的钢筋水泥,而是老旧的灰砖黑瓦,从它外貌长满青苔、爬满植被的模样,可看得出来年代久远。 用岩石叠加建造的粗糙外墙很高,院子里栽种高大枫树更是阻挡着人们窥视的眼,但偶尔不小心走错路,来到这长路尽头的人,还是能从生锈的锻铁大门的门缝中,看见那神秘院子里的一隅。 黄金葛爬满老旧的石墙,一株至少百年的樱花老树就杵立在锻铁大门旁,入门后绿色藤蔓搭成了遮阳的隧道,每到五月就会开出成串紫色的花,石板铺成的走道往前蜿蜒,然后转了一个弯,消失在满园的绿意之中。 无论是谁来看,都能看出这有着一座塔楼,与尖尖的屋顶,带着欧风的老屋,曾经非常的美丽,即便历经岁月风霜的洗礼,它仍有些许风华余韵。 可惜的是,住在这里的屋主,却懒于打扫,花落叶落都无人理,常常就这样任花叶随风乱吹,在地上乾枯腐败再化为泥上的窗框因多年未曾打开,还有蜘蛛结网其上捕捉昆虫,甚至有几处窗台因长年风沙堆积窗角未清,还在其上长出了草。 当然,结实的屋檐下偶尔还有鸟来做巢。 黑色的屋瓦,在年年月月风吹雨打中,掉落不少,但屋主根本不多加理会,人们只在一次台风过后,不知何时发现有人将三合板钉在上头,还钉成了一个大大的x。 敖近的老人,都记得以前这老屋曾有多么漂亮,也记得老屋的上一代主人有多么令人钦羡与敬畏,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上一代屋主曾有一个女儿,但三十年前就嫁出去了,这老屋在屋主过世后,就这样渐渐颓圮,一二十年前,偶尔人们还会看见有个园丁前来打理屋子,但这十年,已经没人再看见过那老园丁。 有人谣传屋主的女儿早在许多年前也过世了,有人说这老屋的产权早就换了好几手,但没有人能确定这屋子最后落到了谁手里。 一年又一年,绿色藤蔓攀爬着墙面,慢慢的将老屋遮掩。 偌大的老屋静静的在山腰耸立着,任四季流转。 这一日,夕阳西下,一对男女在黄昏时分,开着小货卡而来。两人将车停好,下了车,女人拉拉男人的衣袖。 “喂,你确定,这地方真的没人吗?” “当然,我事先绕过来踩点踩了好几次,这屋子整个星期都没亮灯,就算真的有人住,八成也出国去了。阿发查过了,说这间屋太老,根本也没和保全公司签约,连屋主是谁都不知道。”男人从后车厢里拿出作案工具背到背上,踩上车顶,就翻爬上了墙,还不忘回身催促女人,“快点,别拖拖拉拉的。” 手臂上纹着刺青,耳骨上戴着三四只耳环,年方十七八岁的少女,紧张的吞了下口水,但在那人的催促下,还是跟着爬上了墙,再跳到堆满落叶、杂草丛生的院子里。 男人一路往前走,她连忙紧张跟上。 夕阳在城市的另一头落下,但仍有余晖在天上,将一切染成吊诡的橘红,却让这老屋看来更加阴森恐怖。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明明还是盛夏,虽然日落了,平常这时候都还很闷热,可一翻过墙后,她只觉得一阵寒气袭来,让手脚莫名发冷。可眼前那家伙像是一点也没感觉到,只是大步往前走。 她快步跟在他身后,见他在大门前停下,从袋子里掏出撬棒和工具,蹲在门边弄门锁,不禁环抱着双臂打量四周。 一群黑色的不明物体在这时啪啪啪的从右边冲了出来,吓得她抓着那男人,惊叫出声。 “啊──” “要死了,你叫魂啊!”男人吓了一跳,咒骂连连,道:“只是蝙蝠啦!” 她闻言,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些不明飞行物体真的是一群蝙蝠,她稍稍松了口气,那男人甩开她的手,继续试图开锁。 她还是紧张,站在他身后东张西望,这时才发现这屋子外观实在不怎么样,那些窗台上的草,蜘蛛结的网,还有前面那生锈的锻铁大门,脚下台阶上没人清扫堆积的厚重落叶,在在都显示这里久没人住了。 “喂,这里看起来很像废墟啊,你确定里面真的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吗?” “你没听过破船也有三斤钉吗?这种豪宅,门和窗框,都是上好的木头,不是桧木就是肖楠,我就算拆了它的窗框或门,出去随便卖也有好几万,里面要是有张紫檀做的椅子或桌子,老子他妈的就发了──妈的,这锁还真难开!” 因为打不开锁,他火大的站了起来,踹了那厚实的老门一脚。 谁知道,那门被他这么一踹,竟然就这样被他踹开了。 铁门厚重,虽然被踹了开,却只开了那么十几公分。 几乎在同时,一股寒气,从那敞开的门缝中,透了出来,包围了两人。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她心头一惊,连男人心上都悚了一下,颈上寒毛直竖,忍不住退了一步。 “这门……刚刚这门,是不是自己开了?”少女紧张的扯着前方男人的手,结巴的劝道:“阿、阿东,这地方好像怪怪的,我们还是算了,好不好?” “老子都到这里来了,你要我算了?这根本没什么,这门锁刚刚就被我打开了,只是太老旧才卡住,被我一踹就踹开了,你他妈的真是少见多怪!”虽然心生不安,男人为了面子,还是啐了一口口水,哼了一声,鼓起恶胆,伸手就用力推开了那半掩的大门。 厚重的门,被他这样用力一推,整个完全敞开来,屋外的余晖只有残光,但仍比漆黑的屋里亮,两人能清楚看见这屋里的玄关地板铺着成片的大理石,虽然久没人住,却乾净光滑得一尘不染,连一丝灰尘也不见。而门内的景物,却因为光线太暗,仍黑到看不清,那巨大的厚门,就像张大嘴,黑暗如深海里的洞,洞里幽幽又袭来冷气,让两人同时轻颤。 “阿东……算了啦……”少女语带哭音。 “妈的!罗唆死了!”男人吞咽了下口水,仍是咒骂:“你可不可以别一直唱衰啊?我去看一下就出来,你要是怕就在这边等啦!” 说完,他深吸口气,趁着还有胆,甩掉少女的抓握,掏出手电筒打开,大踏步就往那黑暗的屋子里走去。 少女不敢一个人待在外头,连忙小跑步跟上,可走在老屋的大理石地板上,每一个脚步声听来都清晰异常,散发出空洞的回音。 黑暗中,像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人看,教人心底发毛。 阿东紧张的舌忝了舌忝乾涩的唇,拿手电筒扫视屋里,只见眼前偌大的玄关,除了一个玄关桌之外,空无一物,但前方大厅里,却有东西反射着难得透进的光线,他把手电筒高举,只见那大厅上方竟悬挂着一只华丽的水晶吊灯。 他手电筒一照上去,水晶吊灯立时反射出炫目的光线,他再扫视一旁,发现大厅里的家俱都被盖上了白布,他抽开白布── “啊──” 几乎在同时,身后的少女又传来一声尖叫,他火大的转身不耐烦的道。 “妈的,你有完没──哇啊──” 他咒骂声未完,就因为看见她看见的东西,跟着惊叫,只因有个男人,面无表情的站在黑暗中,就在他身旁不到一公尺处,可怕的是,他根本没听见那男人接近的声音。 被这么一吓,他叫了出来,手一软掉了手电筒。 手电筒射出的光束顿失凭依,朝旁边滚了出去,但他仍惊恐的盯着那不知从哪跑出来的男人,发现一件更教他惊骇的事。 眼前的男人,瞳孔竟然会反光。 “请问,有什么事吗?” 男人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低哑的声音淡淡响起,冷冷的回荡在空气中,还伴随着一阵阴惨惨的风。 阿东看着眼前没有表情、宛如恶夜修罗的男人,惊得浑身直打颤,抖得连牙都敲出了声响。 这家伙何时冒出来的?而且什么人的眼睛会在黑暗中发亮?难不成、难不成是── “鬼啊!” 少女惊声尖叫,转身就跑。 得出相同结论的男人,被吓得三魂掉了七魄,也不敢捡手电筒了,连滚带爬的跟着冲了出去。 厚重的大门在他俩踏出去的同时,砰的关了起来,这一关,让两人又发出一声惊叫,这下子跑得更快了,一男一女手脚并用,三两下就飞奔出院子,翻爬过了墙,跳上车,扬长而去。 风吹拂而来,卷起被晒乾的落叶,萧萧而过。 老屋,依旧静静矗立,在黑夜中,沉默的座落在暗沉沉的山腰上。 如果仔细看,或许还能看见某扇窗内,曾经有一张苍白的脸孔在其中,但也就那几秒而已。 没有表情的脸,转瞬即逝,留下暗淡无光的黑窗,像老屋漆黑的眼。 月,慢慢爬上枝头,风吹得攀爬墙上的绿叶轻晃,蝙蝠在老屋边盘旋来回。 然后,一切又恢复原状,只有白雾缓缓而来,漫过了树,漫过了屋瓦,将其包围。 第1章(1) 女人将车开上了山路。 山下已经开始热了起来,但上山之后,到了一定的高度,气温便缓缓下降。 山脚下的城市,仿佛已经在过夏天,但山腰上却不是那回事,山路上时不时有山岚白雾迎面而来,带来阵阵冰冷的寒气。 她关掉了车里的冷气,打开窗,让冷凉的空气透了进来。 白雾稀薄,并不浓密,但她仍打亮了车灯。 山路蜿蜒,不浓的雾仍遮挡了些许视线,她差点错过了那个路口,但她手机里内建的导航系统,适时的发出轻响,温柔的提醒了她。 她将车开进不显眼的岔路,继续往路底开去。 这条岔路有点小,但仔细看能发现那是因为落叶造成的错觉,这路少有人走,她能从后照镜中看见车行过处,枯黄的落叶被卷起纷飞。 为了避免打滑,她车速不快,弯了几处的弯,又开上了几公里,她才从缓缓散开的白雾中,看见那位在路底的建筑。 最先从雾里出现的,是那高耸的塔楼,然后才是黑瓦灰墙的主屋。 朦胧的白雾在她快到老屋前时,缓缓散了开来,但车外,几乎在同时飘起了霏霏细雨。 烟雨蒙蒙中,老屋看来更显阴沉幽暗。 女人将车缓缓停在大门前,拿起雨伞,开门下车,撑起了伞,走到门边。 她撑着伞,花了好一点时间才找到门柱上几乎被藤蔓完全遮掩住的电铃,伸手按了下去。 她不知道这电铃还有没有作用,老屋离锻铁大门这儿还有一小段距离,她听不见电铃是否在屋里响起。 那古老的屋宇,沉默着,无声无息。 这儿的气温和山下差了至少十度,寒气透过单薄的衣,包围着她,让她几乎想转身去拿留在车上的薄外套。 罢下飞机不久,她的身体还无法适应这里湿冷的天气,她不是那么怕冷,但加上湿气,那冷就有些透骨了。 她站在原地,又按了一次电铃,这次时间长了一点。 老屋还是一片沉寂。 她遥望那寂静的屋宇,又等了三分钟,电铃上的对讲机还是没有任何声音,铁门也没有打开的迹象,她转身回到车上,抓了薄外套穿上,关上车门,落了锁,然后回到大门边,从口袋里掏出万能钥匙,花了几秒把它打开。 如同她被告知的那般,大门的锁不如外表所见那样老旧,它被人上了油,开起来很滑顺,开了锁之后,她推开大门,撑着黑伞往前走。 门内是一段拱形花廊,花廊上垂挂着串串绿意盎然的叶,道路两旁是还没开花的绣球花丛,花丛后是杂草丛生的草地,但她仍能隐约看出之前这庭院曾受过良好的照顾,再过去一点的树丛又高又大,但她认出那是玫瑰的叶子。 她来到老屋前,走上了长满绿苔的石阶,老屋是用巴洛克式风格建造的,却有着日式风格的斜顶黑瓦,还有极为高大的门面,阶上门廊两旁,立着两根多立克式的石柱,深黑色的高大门扉如常紧闭着,她低头看着那锁孔,挑起了眉。 她相当确定这锁是一种高级四段锁,她虽然能够打得开,却需要耗费一些时间。所以她往后退开,查看大门周遭,她很快找到隐藏式摄影机的镜头,它被装在门上那只衔住门环的恶龙眼里,她盯着它看了几秒,怀疑对方是否正在看她。 如果他在看,她希望他知道她没有恶意,她掏出一张名片,递到镜头前。 “博士,我是红眼老板韩武麒介绍来的,我相信你正在等我。” 紧闭的门没有任何反应,天色变得越加阴沉。 她收回名片,走下台阶,撑着伞走入霏霏细雨中,若不是很确定现在才刚刚过午时,这阴沉的天色会让她误以为已经快要天黑。 老屋占地广大,她缓缓从逆时针方向绕着屋子查看,屋子的这一头,三点钟方向有个水池,上面有几片翠绿的荷叶正盛接着雨水,但没有一朵娇艳的花,因为季节还没到吧。 明明还是春天,这院子里也种了不少开花植物,却仿佛是被阴影所笼罩,这地方的植物一朵花也没开,就连在角落里的杜鹃也没有长出一朵花苞。 她继续往前走,看见屋侧的窗也紧闭着,每一扇窗都暗无人影,她猜是因为里面装了厚重的窗帘,她在屋侧的屋檐下,也发现了几个隐藏式的摄影镜头。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确定,屋里那人一定在看着她,正看着她。 她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那家伙在观察她,八成是在看她对被拒于门外,会有什么反应。 她已经表明了身分,她不认为他没看见或听见,但显然这男人有信任问题。 她并不意外。 谤据武哥给她的资料,这家伙是个自闭、有钱,个性诡异的怪咖。 她在雨中缓步绕了屋子一圈,一点钟方向那儿有个已经荒废的老旧温室花房,里面堆满了杂物,门上还让蜘蛛结了网。 老屋在后方有根烟囱,看起来没在使用,她走过几株老松树下,又走过几棵枫树,然后发现有不少梅树与樱树在院子里的一角,这时节,花早谢了,但她看见树上结了累累的绿色果实。 十点钟方向意外的有一座玻璃建造的晨光餐室,但里头也让厚重的布帘给遮挡了,她从其中一处没完全拉上的窗帘缝中往里看,瞧见里面地上也布满了灰尘。 九点钟方向那里,有一处木造平台往外延伸,那儿没有遮挡视线的树丛,她走过去,看见平台外是悬崖,前方能看见山脚下的高楼大厦,这儿高度很高,山脚的城市屋宇都像玩具屋一般,但她猜这边晚上夜景会很漂亮。 平台前有低矮的铁制护栏,一样爬满了藤蔓,但这平台上很乾净,没有落叶,木头地板十分光滑,像是被人模过了千万遍。 她蹲下来,发现这地方是个视野的死角,只要坐在这边,就能看见别人,而不被人看见。 她站起来,转身再朝老屋前方走去,一边打量着。 这屋子的外观看起来很不好,但她知道这种老屋的结构十分紮实,虽然屋顶有几处屋瓦月兑落,还有个地方被人拿三合板钉了起来,可这老屋依然给人一种稳重踏实,仿佛能再耸立个上百年的感觉。 整栋屋子,出入口其实不少,光是门窗就有几十处,更别提那玻璃餐室,还有那烟囱,与破损的屋顶。 她回到屋子的正前方,但没试图走上台阶,也没再试图和镜头说话,只是又看了大屋一眼,然后转身往外走去,出门后,还不忘用万能钥匙把大门给重新锁上,这才撑着伞上了车,发动车子,开车离开。 老屋缓缓消失在后照镜中,没多久,便被林叶淹没,消失无踪。 他看着那个穿着长版粉色薄外套的女人进门,在屋子周遭绕了一圈,四处打量,还走上了平台,他原以为她会随便找个门窗闯进来,但除了撬开了外面的大门之外,她不曾试图打开这屋子的任何一扇门窗。 虽然拿着红眼的名片,但她是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女人,没有绝色的美貌,也没有魔鬼的身材,除了嘴角那颗痣,她朴素得就像路人甲。 对于这栋老屋,她甚至连尝试都没尝试就离开了,八成以为这里没人。 他原以为红眼会派个更高明的家伙过来。 但说真的,对于那女人的离去,他确实偷偷的松了口气。 他并非真的需要红眼的服务,他一个人过得很好,但韩武麒那钱鬼显然不这么认为。 可事实证明,这是个很好的隐居处,过去这些年,这里越来越像个鬼屋,没有太多人会来打扰他。 男人切换身前的萤幕,转身继续进行眼前因那女人闯入而中断的工作。 可不知为何,她直视着镜头的那双眼,却不时浮现心头。 她有一双黑得发亮的眼,清澈、明亮,像是能透过摄影机,直接看见他的人。 那女人当然看不见他,但那画面,仍教他忍不住停下了手边动作。 这季节,樱花都谢了,紫藤与绣球花还没来得及开,那女人穿着粉色的外套,漫步在被绿意占据的庭园里,看起来特别显眼,几乎显得有些突兀。 可是,那画面很好看。 尤其是她撑着黑伞,站在屋后仰望那根老烟囱时。 她脚边有些水仙,水仙们没有开花,就像杂草一样,但她没有踩到它们。 差不多在这时,他才记起来,她穿了登山鞋。 一双卡其色的登山鞋。 不是高跟鞋,不是高跟皮靴,不是凉鞋或皮鞋,是一双很耐走耐磨的登山鞋。 或许,那女人毕竟没有那么蠢。 他转过身,重新叫出门口的画面。 她开来的车已经不见。 他陆续叫出路上的画面,然后看见她的车正往山下开去。 话说回来,一双鞋不代表什么,她没有留下来尝试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面无表情的切掉萤幕,把那个离开的女人抛到脑后,继续回头工作。 天,渐渐黑了,他没有多加注意。 在那之后,警报器没再响过,他工作到深夜,才拖着疲倦又沉重的身体,上了楼,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他是被食物的香味唤醒的。 加热过的女乃油,烤好的吐司面包,水煮蛋,番茄莴苣做的生菜温沙拉,还有一壶上好的伯爵红茶,他放在厨房柜子里的伯爵红茶。 而且他的房间里有光,日光。 虽然还没睁眼,但他能感觉得到那徐缓的晨光映上了脸。 有人拉开了厚重的窗帘,让晨光洒落进来,那人甚至开了窗,让冷凉的风吹拂而来。 一股莫名的恐惧攫抓住了他,但他没有动,甚至维持原本呼吸的频率。 食物的香气随风而来,伯爵茶的香气就在鼻尖,他没有听到任何别的声音。 缓缓的,他把眼睁开一条细缝,前方靠窗那里,有个女人,手持上好的骨瓷杯,姿态优雅的坐在那里。 她面对着餐桌,因为背光,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见她侧边的身影,但他认得她脚上那双登山靴。 她已经月兑掉了那件浅粉红色的外套,黑发仍如昨日那般盘起,轻松用一个木制的夹子夹着,身上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牛仔裤。 斑窗畅开着,让晨光迤逦而进,金黄的晨光让窗外的绿意更显青翠,微风徐徐,偶尔会扬起白色的窗纱,吹散她杯上的袅袅白烟。 那女人就那样万般自在的坐在他的窗前,喝着茶,像一幅画。 他不自觉从床上爬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小桌上摆了两副纯银餐具,从茶杯、糖罐、牛女乃壶一应俱全,她甚至翻出了两只纯银的高脚小杯来放水煮蛋。 对于他的清醒和到来,她一点也不惊讶,只瞧着他,放下茶杯,朝对面的位子伸手示意。 “坐,别客气。” 女人面对他的态度轻松自然,仿佛并没有私闯民宅,没有趁夜跑进他的屋子里,在他厨房里翻箱倒柜,然后坐在陌生男人的房间里吃一顿不属于她的早餐。 他坐了下来,没有和她客气。 见状,她宛如主人一般,替他倒了杯热茶,万般自在的淡淡招呼道:“你想要牛女乃?还是糖?或者都要?” 他伸手盖住自己的热茶,不让她动手。 “我不要。” 她没勉强他,只挑了下眉,收回手,拿起她盘里的吐司,抹了厚厚一层女乃油,然后张嘴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 他盯着她看,那女人却只是挑眉,又咬了一口涂满女乃油的面包,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的模样。 她唇边的那颗痣好碍眼,让人忍不住盯着她的嘴看。 他拿起热茶,喝了一口。 热烫的茶仍在冒烟,柑橘的香味散发在空气中。 “你怎么进来的?” “温室。”她吞下嘴里的食物,拿下巴朝屋后的方向点了一下,回道:“门上的蜘蛛网太假了,而且门外的石板上,没有青苔。” “我装了保全系统。”他盯着她说。 她眼也没抬,只是拿起热茶喝了一口,才道:“保全系统只要将电源切掉它就没搞头了。” “保全系统的电源和家用电源不是同一路的。”况且,它设在地下室,从温室到地下室至少还有好几道安全措施。“你如何通过保全到电源处?” 她闻言,只扯了下嘴角,抬眼直视着他,道:“那是商业机密。” 他眼角微抽,然后道。 “告诉我,你就可以留下。” 她挑眉,然后当着他的面,从眼中取下了一片隐形眼镜。 “你的保全用的是生物辨识系统,红眼有你的瞳孔虹膜资料。”她将那片隐形眼镜递给他,“生物资料其实没有人们想的那么难以取得。指纹、虹膜,dna,只要有心,可以拿得不知不觉。”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他会生气,但他只是伸出手,取回她手指上的隐形眼镜,然后看着她命令。 “另一片。” 她取下另一片隐形眼镜给他。 他面无表情的捏着那两片模拟他虹膜的隐形眼镜走到浴室里,将它丢到马桶里冲掉,再走回来。 “你可以走了。” 闻言,她不惊讶,也不生气,只提醒他。 “你才说过我可以留下。” “我是说过,但我没说你能留多久。”他说着,抬起手,看着腕上的手表,冷冷的道:“你从刚刚到现在,已经滞留了至少十分钟。我猜,我的耐性也就这十分钟,现在,麻烦把你的从我的椅子上移开,我就不和你计较擅闯民宅这件事,相信你知道门在哪里。” 她没有挪动她的,只拿起那颗煮好放凉的水煮蛋,轻轻敲碎了蛋壳,道:“你应该知道,我证明了这屋子并非坚不可摧。” 他微微一僵,缓声道:“我没说它坚不可摧。” 她一片一片的剥着蛋壳,再提醒:“那你应该也同意,如果我能进来,代表别人也能进得来。这房子确实是你的,但地下室的研究可不是你一个人的成果,如果红眼的人想确保自己的研究与投资顺利得到回报,也不为过,不是吗?或者,你想把整个研究室搬到红眼去?若是如此,我打一通电话就能搞定,我相信屠震和夏雨或其他相关人员都不会介意,对他们来说,那样方便多了。” 男人眼角微抽,薄唇紧抿。 但她没有因此退缩,只把手上那颗剥得乾乾净净,光滑洁白的水煮蛋,用三根手指递到他眼前。 “怎么样?你想把研究交出去,或是和我一起继续留在这里?” “你留下来并不能保证什么。”他瞪着她,哑声说。 “保全是我的专长,我可以更新你的系统,让你继续专心做你的研究。”她直视着他的眼,告诉他:“我甚至可以帮你收包裹,应付那些烦人的小偷,处理你根本不想处理的杂事,我还可以打扫房子、料理三餐,想想看你能省下多少时间来进行你的研究。” 她是对的,那确实很诱人,但他仍冷声开口。 “我不需要同伴。” “我不是你的同伴,我是红眼研究资产的保镖。”她仍用三根手指撑着那颗蛋,微歪了下脑袋,道:“我相信韩武麒早在我来之前,就已经和你说得很清楚了,如果我能进来,你只有两个选择,和我一起留在这里,或者搬到红眼去。” 第1章(2) 确实,那家伙说过,他们最近遇到了一些问题,需要全面性的警戒,但他以为他的研究并不包括在其中。 显然并非如此,那家伙是认真的,眼前这女人也是认真的。 “我要忍耐你多久?”他眼角抽搐的问。 “到韩武麒搞定他的问题,或者你完成你的研究为止。”她看着他道。 他瞪着她,半晌,终于开了口。 “如果你要住在这里,我希望你尽量保持安静,还有我不需要你料理三餐,你管好自己就好。” “随你。”她耸了下肩,道:“这是个很大的屋子,我相信我们能找到各自所需的空间,我是个很安静的人,如果你对工作的专注力有屠震说得那么好,你甚至不会注意到我的存在。” 他没有拿她手中的蛋,只转身再次朝浴室走去,头也不回的下令。 “带着你的早餐,滚出我的房间。” 三天前── 美国,华盛顿。 穿着高级黑西装的男人,走进一座高级健身房,来到拥有二十五公尺标准水道的泳池间。 游泳池里,除了一个穿着连身泳装的女人,没有别人,他进门时,她刚好到尾,在水底转身,如鱼一般在水中向前潜行。 他跟着那水中的女人,漫步从最尾端,走向最前方。 女人前进的速度不快不慢,经过了一公尺、两公尺、三公尺,她一直没有起来换气,直到将近一半的水道,才浮起来换了一口气,慢慢以自由式前进。 他知道她看见他了,八成从他一进门就看见,但她没有加快速度,只是保持原来的速度,又来回游了两趟。 他站在她水道前的跳水台等着,看她像条美人鱼一般,在蓝色的水里来回。 然后,终于,美人鱼在他面前停了下来,浮出水面,用那双黑亮的眼,看着他。 “嗨,好久不见。”他低头瞧着那轻松在水里保持平衡的女人,微笑。 她挑了下仍在滴水的右眉,才道:“你西装哪来的?” “借的,这里规定要穿正式服装才能进来。”他朝她眨了下眼,露出白牙,道:“所以我就和人借了一套。” 她想也是,这是个笨问题,这家伙是个小气鬼,而且向来偏好旁门左道。 “我有一个工作。”他说。 “我有工作了。”她提醒他。 “看得出来。”他说着,环视了一下除了他与她,再没别人的泳池:“环境不错。” “待遇很好。”她说。 “当巴特夫人的保镖很无聊。”他指出来:“她的作息一成不变。” “我喜欢一成不变。”她勾起嘴角,但收缩的眼瞳背叛了她。 他露出洁白的牙,“很久以前,我老婆也常说类似的话。” 她眼角微抽,但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迹象。 “岚姐和我不一样。”她淡淡说。 “确实不一样,所以我才来找你。”他再笑,顺便送上一句奉承:“这工作非你不可,除了你,我想不出任何人可以胜任。” 这话,让她几乎要笑了出来。 “我不是刚出社会的小女生,你省省那些甜言蜜语吧。”说着,她转身游向泳池的楼梯口,抓着梯子,从水里爬了出来。 他站在原地,没有跟过去,只稍微拉高了音调。 “这工作和阿光有关。” 那从水里爬出来的美人鱼一僵。 “我记得,你欠了他一次,对吧?” 她不敢相信这男人竟然把那件事拿来说嘴,女人回过身来,冷瞪着他,有些火大的道:“阿光死了,如果你以为可以拿他来威胁我──” “他没死,我们找到线索了。”男人打断她,道:“他还活着,至少那个台风夜之后,他还活着,活在一座岛上,我们有证据,一段他还活着的影片,现在我们只需要找出来,那座岛在哪里。” 她脸色苍白的瞪着他,无言以对。 他没有继续,只等着她回应。 半晌,那女人终于缓缓开了口:“我要看那段影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拇指大的随身碟,抛给她。 她手一伸,俐落的接住。 “别在能上网的电脑里看。”他扯着嘴角,警告她。 她没问为什么,只掉头走了出去。 他站在原地,等着。 二十分钟后,女人从原来那扇门走了回来,比他预估的要慢了一点,但她吹乾了头发,穿上了黑色的皮大衣,手上多了一袋运动包。 她来到他面前,把随身碟扔回给他,只问了一句话。 “什么工作?” “其实和你现在做的没什么不同。”他将随身碟塞回口袋里,笑着转身,带头朝外走去。 她举步跟上,冷淡的道:“我以为你刚刚才暗示你提供的工作比较没那么无聊。” 他扬起嘴角,再笑:“当然,我的比较有趣一点,不过基本上差不多,差不了太多,只除了雇主要年轻一些,环境也比这儿清幽,你不需要满世界到处飞,也不太需要担心陪雇主参加宴会时,会有不识相的政商老偷袭你的小。” “那从来不是我会担心的事。”她冷冷的说。 “我知道,但你不能否认,那真的很烦。” 确实如此,不过她也不打算和他承认。 “这家伙为什么需要保镖?”她再问。 “他是个老客户,多年前曾雇用过红眼。”他替她开门,领着她走出建筑物。 “他和阿光是什么关系?”她语音平淡的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只对着她笑了笑。 那笑,意味深长,她从他没有半点笑意的眼中,看出了些什么,她没再继续追问,只走出了门,跟着他来到停车场,坐上了车。 他把车驶出停车场,离开了那栋建筑,来到了大马路上,然后才道。 “你看的影片,是阿震截取下来的一小段,那是一场真人实境的狩猎游戏,玩家以杀人犯当猎人,其他人则是猎物。玩家可操纵猎人追杀猎物,并在猎人与猎物身上下注。” 她沉默的听着,素净的脸上没有丁点情绪。 “你看过影片了,应该知道,阿光是其中一名猎物。” 她冷冷再问:“所以呢?这家伙到底和阿光有什么关系?” “他是红眼的科学顾问。” 这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拧眉瞪着他,但那男人只是把手机给了她。 她看见他手机萤幕上秀着一张男人的照片,下面还有密密麻麻的资料。 那男人十分高瘦,苍白的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过去几年,他和阿震、肯恩、rain他们几个,共同研发了一些技术,申请了专利,替我们赚了不少钱。” 闻言,她挑眉,忍不住问:“这家伙成年了吗?” 照片里的男人虽然脸上有胡碴,但看起来还是有些女敕,一副还没月兑离惨绿少年的模样。 “成年了。”他笑着说:“他拍这张照片是十二年前的事。” 她看见了,上面资料写着他今年三十二岁。她把资料往上拉,快速的浏览这人的丰功伟业,但资料里没有其他照片。 “你没有更近期的照片吗?” “他很害羞,不爱拍照,我手边就这张了。”韩武麒笑了笑。 她继续重点浏览那男人的资料,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他为什么需要保镖?” “每个猎人的眼都有一只是假的,那个狩猎游戏里的玩家,利用炸药与药物控制猎人,就装在那只义眼上。过去几个月,我们在世界各地的停屍间,发现了不少猎人的屍体,他们很少有完整的,那些猎人的身上都装了炸药,几乎个个都支离破碎,被炸得面目全非。” 她一心二用的边看资料,边问:“都面目全非了,你怎能确定那些屍体就是那游戏中的猎人?” “红红利用电脑比对那些屍体皮肤上的刺青、曾经断掉的骨头、牙齿,而且我们有屠勤。” 后面这一句,教她心头一抽,停下了浏览的动作,抬眼看他。 屠勤有特异功能,可以经由接触物体,看到曾经发生过的事,感知人们留下的意念。她知道屠勤必定是跑遍了各地的停屍间,把所有可疑的屍体都模上了一遍。 她看过被炸药炸死的人,那通常都不好看,更别提要去触模,并观看经历那些死亡的过程。 “他还好吗?”她忍不住问。 “小花陪着他。”他扯着嘴角说。 那是记苦笑,她知道他也不愿意这样利用那个男人,但阿光是他们所有人心头上的痛,对屠勤来说,阿光就像他的弟弟,如果能够找回阿光,就算要他去感应成千上万具屍体,他也愿意。 韩武麒深吸了口气,看着前方的道路,继续道:“总之,屠勤在各地的现场,想办法找到收集了一部分义眼的机器碎片,阿震和肯恩试了一阵子,但我们拿到的碎片太少,而这个部分是高毅的专长。” 她看着手中的资料,这男人主要研究的项目确实有其相关。 “你们把碎片给了他?” “对。”他告诉她:“高毅答应会优先处理,阿震也说只有他有可能利用那么少的碎片资讯,重建模拟那东西,所以我才来找你。去年我们逮到其中一个玩家,将他关进牢里,结果他被灭口了。那游戏的幕后黑手势力庞大,但高毅是个标准的宅男,不喜欢离开他的窝,他坚持要留在他的地方,我只能要他同意让我派个保镖过去。” “这家伙觉得他可以在这些杀人不眨眼的猎人手下保护自己?” “我没告诉他游戏的事。”他眼也不眨的说:“博士只知道这是一件连续杀人案的证据,需要他协助帮忙,才能尽快找到凶手。你会过去,是为了保证红眼的投资安全。” 她一愣,“为什么?” “我不想让他太紧张。”他说。 她瞪着他:“你知道这理由烂到了某种极限吧?” 他笑了出来,然后瞥了她一眼,才道:“抱歉,我得确定你要接这案子,我才能告诉你原因。” 女人眼微眯:“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这是在拜托你。”他再次露出苦笑,说:“在这个时候,我没有多出来的人手可以看着他,如果不是不得已,我不会来麻烦你。他的资料你也看了,除了有点宅之外,他是个好人,我希望尽力保全他的隐私,所以除非你答应接手,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我不想让他知道游戏的事。” 她秀眉微拧,垂眼瞧着手机里,那一脸阴郁、苍白消瘦的家伙。 这男人做的研究能够帮助许多人,而且虽然身旁这家伙没再提,但她确实欠了阿光。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为他死了。 想起方才看到的画面,她心头莫名紧缩着。 于是,没有再想,她拿起手机,当着旁边这家伙的面,正式将巴特夫人保镖的工作给辞退。 那女人虽然吃惊,但没有为难她。 身旁那家伙,露出了笑容。 她按掉通话键,看着他道:“现在,你可以说了吗?” 韩武麒瞧着眼前笔直的道路,张嘴开口。 “我说过他是个老客户。” “嗯。” “高毅的父亲是德国的科学家,智商很高,发明不少东西,拥有许多专利,很有钱。他二十岁的时候,因此被绑架过……” 接下来,韩武麒花了几分钟,简单告诉她,她应该知道的事情。 她听完后,死白着脸,沉默了好一阵子,半晌,才开口确认。 “所以,我需要取得他的信任,保护他的安全,确保他的研究,但为了他好,我不能告诉他所有关于游戏的事,以免刺激他?” “对。” “若事情真如你所说,我不认为他会信任我。” “他的安全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在其次。”韩武麒将车开下交流道,驶入机场,噙着笑说:“你照顾过科学家,他也是个科学家,你也知道聪明的宅男,性情都有些古怪,但不会太难搞的。” 不会太难搞? 浴室门被关了起来,遮掩住了那赤果苍白却万分强壮的身体。 懊死,几个小时之前,她一直以为这家伙就只是个瘦弱苍白又神经质的怪胎,她看过他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虽然高却很瘦,是个文质彬彬,戴着眼镜的家伙,和在浴室里那位无敌浩克根本是两个人。 当她走进这个房间,在kingsize的床上发现这个像是天天把小矮人当饭吃的怪物时,还以为自己找错了人,但他拥有照片中那个男人的脸,同一张脸,只是变得更加严酷。 若不是她对辨识人脸很有天分,她压根无法想像这是同一个人,这男人光是手臂就比她的大腿粗,厚实的背肌强壮得可以轻易夹死一排蚊子,而且她敢发誓他有一个她看过最挺翘结实的臀部,像小山一样,而且是岩山,不是馒头山。 这男人把自己练得超级强壮,难怪之前红眼的人,会放心让他一个人住山上。她怀疑韩武麒是故意不告诉她这家伙外观的改变,虽然他确实说过照片是十二年前拍的。 他很害羞,不爱拍照,我手边就这张了。 韩武麒可恶的笑脸浮现眼前,让她考虑下次见到他时,要把那张故意误导她的照片塞进他嘴里。 他是个科学家,你也知道聪明的宅男,性情都有些古怪,但不会太难搞的。 不难搞才怪! 她确信刚刚她被迫威胁他得搬到红眼去时,有那么一个小小的片刻,那男人很想伸出那双蒲扇般的大手,掐住她的脖子,一口咬掉她的脑袋,再把她的身体从窗户扔出去。 那死贼头为达目的,真是什么胡说八道他都说得出来。 坐在原位,她继续把水煮蛋吃完,然后才站起身,带着那银色餐盘,还有她精心料理的食物和热茶,走出无敌浩克的房。 第2章(1) 他不相信她能保持安静。 实际上,她却真的很安静,除了从蛋幕上监看她之外,他几乎察觉不到她的动静。 第一天她就挑了二楼靠前面的房间住了进去,那是最大的房间,采光最好。她动作迅速俐落的将它打扫乾净,并且把浴室里隐藏式摄影机的镜头贴上了胶带。他很确定她也知道那些在房间里的隐藏镜头在哪里,但为了他不确定的原因,她并没有试图遮住那些镜头。 然后,她走到书桌旁,写了一张纸条,举在镜头前给他看。 为了安全起见,我希望这些镜头在需要时,还能维持运作。你可以自己关了它,或者我到地下室去帮你。 他瞪着她写的纸条,然后关掉了她房间里的监视系统。 当然,他随时可以打开它,但他并没有,他不认为她在那间房里能变出什么把戏。 半小时后,她出现在走廊上,手里提着水桶和抹布,他猜她已经擦好了地板。那一天,那女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她的房间里,除了下午曾到温室把她拆掉的玻璃装回去之外,没有太多的动静。 于是,他不再注意她的存在,只专注着自己的工作。 天黑之后,她出现在厨房,从他冰箱里翻出了花生酱和吐司,做了简单的三明治,边吃边走回她房间。 他注意到,她使用过后,把所有的东西都清洗好放回了原位。 然后,她消失了大半夜。 第二天,她依然很安静,安静的在老屋里检查线路,然后开车出门一趟,回来后又消失在她的房间。 他看见她把一台笔电带进房里,还有一只黑色的登机箱。 他不该那么注意她,这女人的存在,应该要让他更能专心工作。 两天了,她没有制造出任何麻烦,他应该要觉得感激,只除了内心深处,他清楚这个女人不会就这样保持下去。 丙然,第三天开始,老屋就不断有人上门,有时是邮差,有时是国际快递,再不然就是宅急便,就在刚刚,还来了一个开着蓝色小货车的男人,送了两大箱的蔬菜。 他来不及阻止她,等回神,那家伙已经扛着那两箱蔬菜进门,替她放到厨房里,临走前还塞了一个比较小箱的给她。 他等那辆货车离开,才上楼到厨房。 谁知不上楼还好,一上楼他就愣了一下,他知道这女人偶尔会出现在厨房,可他没注意到她不知何时把厨房整个整理了一遍。 是真的擦洗整理过,不只是平常会用到的流理台,她连窗帘都拆了下来,把窗台、地板、桌椅、玻璃全都擦洗过了。 懊死,这地方看起来乾净的一尘不染,而且该死的明亮。 刺眼的光,让他眨着眼,忍不住眯起眼,伸手遮挡。 “别一副见光死的样子,偶尔晒晒太阳可以补充维他命d,帮肋你的骨头吸收钙质支撑你那身快要爆掉的肌肉。” 这串评论,让他转头,看见她抱着那比较小箱的菜,从厨房通往院子的后门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太短的牛仔短裤,脚上踩着贴上假钻和人工珍珠的夹脚拖。 当然他刚刚在萤幕上就看到了,但萤幕上的画面和真实的景象,还是有很大的差别,有那么一瞬间,他忘记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事,眼前的女人像是亮晃晃的水晶球,反射着阳光,带来门外的空气,和一阵清新的香味。 他花了几秒才将神智拉了回来,不悦的冷声道:“你在搞什么鬼?我这里并不是菜市场,我不喜欢有人出入。” “当然,但我需要吃饭。”她抱着那箱菜经过他,老神在在的反问:“难道你不需要?” 他哑口,无言以对。 他当然需要吃饭,但他的食物没那么复杂。 “你有你的需要,我有我的。”说着,她把那箱装满了青菜水果的箱子放到厨 房的原木餐桌上。“我喜欢新鲜的食物,而不是冷冻包装的微波食品。别和我说那些东西会自己出现在你那巨大的冷冻库里,我知道你三个月会上网订购一次。” “你怎么——” 他微恼的拧起眉,那女人一边从箱子里拿出一堆苹果、芭乐、柳丁、柠檬,一边开口说。 “黑猫和我说的。” 他一愣。 她瞧着他解释,“你家这一区的宅急便小弟。” 他的茫然八成浮现在脸上,因为她停下将水果分类收到冰箱的动作,道:“其中一间货运,车上有画一只黑猫,每次你上网订东西,有半数都是那间送来的。记得吗?上面写着宅、急、便。” 她边说边将手掌在空中一个字一个字的放上,一副他是白痴的模样。“我知道那间货运公司。”他粗声说。 她从箱子里拿出洋葱,“你看,你确实也会上网买东西,然后让人替你送货,所以我不认为我上网订货,让人送到这里来,造成了什么问题。” 他没好气的告诉她:“他们通常只需要把东西留在门外。” “货运都需要签收。”她瞧着他。 “凡事都有例外。”他看着她,冷冷道:“有钱能使鬼推磨。” 她靠在桌边,歪了下头,扯着嘴角:“至理名言啊。” 他不确定她是真的认同,还是在嘲弄他,搞不清楚她的想法,让他很不愉快。就是因为如此,他才不喜欢和人相处。 眼微眯,他退了一步,粗声道:“总之,我不喜欢有人在我屋子里走来走去,让他们把货放在门外就好。” “你知道,你把这里弄得越神秘,别人就会越好奇,所以人家连你订了什么东西、多久订一次都一清二楚。如果你想摆月兑那些好奇心,摆上你那张臭脸,保持冷淡的态度出去签收拿货,才是正确的作法。” 她的批评与指教,让他眯起了眼,上前恼火的威吓道:“这是我的屋子,你要待在这里,就要遵守我的规矩。” 她半点也没有被惊吓到的模样,只仰着脑袋,也眯起了眼,道:“我的工作,是保障红眼投资的安全,那表示我得尽力让人们不要注意这里。山上有间鬼屋的传闻,只会引起人们的兴趣,你不喜欢小偷?试试狗仔、记者和sng车吧?我相信你一定会觉得他们比小偷迷人许多,噢,对了,别忘了网路上那些好事者,再这样下去,很快就会有人来这里办试胆大会了!” “我听你在放屁!”他低头怒瞪着她低啦。 “放屁?”她皮笑肉不笑的从臀部上的口袋里掏出一支智慧型手机连上网,然后用力的把那手机拍在他宽闇结实的胸膛上,“看啊,看看那些专门讨论鬼屋的讨论区在说些什么。” 他抓起那支被她拍在他身上的手机,低头查看。 不看还好,一看之下,他浑身一僵,差点飙出脏话。 狈屎!这女人说的是真的,这屋子闹鬼的传闻传了出去,但是那非但没有吓退那些人,反而激起了好事者的好奇心。 “我知道你不喜欢和人接触,但这里必须要显示出有人居住、活动的迹象。” 她将双手交抱在胸前,昂首瞪着他道:“你不想和人打交道?可以,没问题,你可以继续待在你的实验室,我会负责和人打交道,只要你别老是神经兮兮的一直试图监视我,你高兴在那里面做多久的研究就能做多久,我都不会去打扰你,也不会让人去打扰你。天知道,我甚至在那些货车到门口之前,就已经到前门去等了,所以别说他们影响到你,我知道我没有让那些人发出足够的声音骚扰你。现在,让我做好我自己的工作,你也做好你自己的,ok?” 他难以辩驳,只能恼怒的咬牙瞪着她。“我喜欢这屋子原来的模样!” “抱歉,鬼屋只会替我们引来麻烦,但人住的屋子不会。”她仰望着他,带着过分甜美的笑容说:“况且,那些灰尘让我过敏,我已经连续三天不断在打喷嚏,从今天开始,这个屋子每晚都要点灯,我也会请人来整理庭院、清洗窗帘——”他眼角抽搐,终于爆发,朝前又踏了一步,紧紧逼到了她鼻子前。 “不准!”他眯着眼打断她,对着那胆大包天的女人咆哮出声:“如果你要整理,那就自己做,我不要在这屋子里看见更多的人!多一个也不行!” 她还是没有闪避,但闭上了嘴,三秒钟。 他因为怒气歙张的鼻子抵着她冷静的鼻尖,眼前的女人却仍是保持着吓人的冷静。 “ok。”三秒后,她瞧着他,张开嘴,吐出一句:“我会自己做。” 他赢了,他应该要开心,却一点也不。 “别让我看到另一个人出现在屋里,否则我会亲自将他扔出去!” 不爽的丢下这串低咆,他脚跟一旋,转身大踏步走了出去,却听她在身后吐出嘲弄的言语。 “是的,长官!” shit!他讨厌人,特别是女人,尤其是身后的那一个! 那男人是个超级自闭儿。 他不出门,不说话,不和她打招呼,平常一起床就往地下室钻,面对她时十次有八次是一张扑克脸,剩下两次都在和她生气。 幸好,她小姐没别的本事,对旁人的不爽,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她特别在行。她真是搞不懂他在闹什么大爷脾气,都三十多岁了……应该啦,资料上是这样写的,她本来以为他多少会讲点理。 不,没有,他过了一整个星期都还是一副不爽的模样,平常他对她能闪就闪,能避就避,有时不小心在屋子里撞见她,那双浓眉就会蹙在一起,薄唇紧抿拉成一条直线,一副看见不乾净的东西,却不得不忍耐她的模样。 她知道自己向来不是什么可人儿,但也没那么讨人厌吧? 所以他耍脾气时,她就装没看到,他越不爽,她越故意,忍不住就是想逗弄这别扭的家伙。 她晓得他不爱她整理屋子,所以她故意卯起来打扫。 虽然韩武麒那死贼头要求她获得这家伙的信任,现在看来,那简直比登天还难,她已经尽力释出善意了,那家伙半点也不领情,她可不想老拿自己的热脸去贴那王八蛋的冷,就算他有一个她见过最结实挺翘的也一样。 经过这些日子,她很快下了结论,她的工作就是保证他大爷的安全,若有人试图跑进来,只要能保住他的小命,就算得将他踹下山崖去,必要时她也会做。 这念头真让人开心。 炳。 嚼着口香糖,她跪在地上擦完晨光室的最后一个角落,然后起身环顾这美丽的餐厅。 这家伙真的有些品味,不然就是他之前的屋主很有品味,他甚至有好几套的纯银餐具,纯银的餐盘、刀具组、茶壶、牛女乃壶、高脚杯,就连烛台也是纯银的,虽然有许多因为长年氧化变黑,但她知道该如何让它们恢复原状,所以前两天就把那些银制用品全收去厨房,打算之后一起清洗。 在连着几天不停的清扫之后,这屋子开始有了新气象,至少屋里是这样啦。她昨天就已经把窗帘和布幔都拆掉拿去洗,然后清洗了这房间里的每一片玻璃与家倶,很难得的是,虽然因为久未有人使用,难免沾了些陈年污垢与灰尘,但大部分的家俱都保存得很好。 这老屋里有不少好东西。 水晶吊灯、花房、晨光室、原木家俱,堆满铜锅和上好餐具的厨房,这些都不算什么,他竟然还有一座货真价实的壁炉,真的可以烧木头的那种,她本来还以为那烟囱只是做好看的呢。 这是栋很紮实的房子,除了前厅那盏水晶灯,和那收藏在橱柜里的纯银餐具之外,屋里其实大部分房间和家俱都很低调,低调但价格不菲。 她上一任雇主的丈夫是货真价实、家财万贯的英国公爵,她认得出来真正的好东西。 这栋屋子就是,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 第2章(2) 屋子原先的主人很有品味,光是从这间晨光室,就能看出差别。 原木长桌和椅子在房间中央,透明的玻璃顺着精巧的木工,从屋顶弯成美丽的弧度,再一路延伸下来到地面,让这间都是玻璃的房间,教屋外的绿意包围。 因为外头有种树,所以即便是夏天,这房间也因为有遮挡而不会太热,只有阳光偶尔会从绿叶中洒落。 其中有几片玻璃窗是活动式的,可以打开,开窗后,清风阵阵徐来,让人几乎想直接躺到木头地板上呼呼大睡。 话说回来,既然她花了几天的时间在清扫这房间,她认为自己有权躺下来使用它。她把抹布放回水桶里,畅快的在地板上躺了下来,伸展肢体,把自己摊成了大字形。 她能透过那上头清透的玻璃窗,看到蓝天白云,看见随风摇曳的林叶,听见它们沙沙作响。 今天天气很好,她能感觉到微风从敞开的窗拂来。 空气里散发着芬多精和柠檬与茶树的香味,她不自觉打了个呵欠,在恍惚中闭上了眼,听着森林与风细细交谈着,像海潮…… 你知道,山里和海边是很像的。 怎么说? 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很像海浪。 才不像呢。 你知道很像,只是不想承认我是对的。 我认为你是个超级自大狂。 你才不这么认为,你认为我帅到冒泡。 男孩得意的笑声在耳边回荡,她几乎能看见他可笑的嘴脸,害她也跟着扬起嘴角,差点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晨光室的门被人打开,她在第一时间掏出插在腰后的枪,翻身举枪瞄准,然后才看见来人是那位无敌浩克。 他愣了一下,然后浓眉又拧了起来,粗声低吼。“你他妈的在搞什么鬼?!” “抱歉,以为你是入侵者。”她扯了下嘴角,把手枪插回原位。 “你没事干嘛躺地上?!”他不爽的继续啦哮。 她耸了下肩,道:“我擦完地之后,累了躺一下。这房间视野很好,晚上应该可以看到星星吧。” 不知为何,这诚实的回答只让他脾气更差,他脸孔抽搐的低咆着:“这是餐厅,不是睡觉的地方,你下次要睡觉,回你房里睡!” 她翻了个白眼,只能好笑的提起水桶,讽刺的再道:“是的,大爷。小的这就告退,不碍你大爷的眼了。” 说完,还不忘讽刺的和他屈了下膝头,弯腰致敬一下。 这让他眼角又抽搐了起来,却让她看了差点忍不住嘴角的笑。 不过为了不让他真的抓狂,她做完致敬动作之后,立刻提着水桶转身闪人。 妈的,他真是自作自受。 那个可恶的女人真的很懂得如何激怒他。 饼去那个星期,她将窗帘全拆下来洗,还花了好几天亲自跪在地板上刷洗老屋里的每一个房间,搞得他好像虐待灰姑娘的后母一样。 他每次上楼,无论是去厨房,或是回房洗澡睡觉,都会看见她拿方巾包着头发,或蹲或跪的在某一间房的地板上卖力刷洗,昨天她甚至把楼梯也洗了,就连老旧的扶手都被她擦得发亮。 每一天,老屋里都会有一个房间变得万分乾净。 老屋楼上没有洗衣机,他为了方便只摆在地下室,她也没特别和他借,自己不知从哪弄来一个充气式的儿童游泳池放在院子里,打了气之后,放了肥皂水,把窗帘全都泡在里面用脚踩着洗,然后再在院子里拉起绳子,把它们全晒起来。 从头到尾,她一句话都没抱怨过,只是任劳任怨的,穿着太小件的紧身短袖t恤和短裤,打着赤脚,做着那些根本不需要,只会害得她又湿又累,而且让他良心不安的工作。 天知道,她有一天还从工具室里翻出了老木梯,扛着那木梯到了客厅,踩在那上头,爬到天花板那儿,把吊挂在那的水晶吊灯,一一清洗乾净,她甚至把好几颗早就烧坏不亮的灯泡也给换了。 他当初的意思,并不是要她一个人把整间屋子都给整修了,他只是希望她放弃那个打扫屋子的蠢念头。 是人都应该在衡量那可怕的工作量之后,聪明的选择只清扫自己居住使用的地方吧? 不,她就是一间一间的把所有的房间都清乾净了,连没有人用的浴室,她都把它刷洗得乾乾净净、闪闪发亮。 那女人有怪力,屋子里的家俱很多都是实木,大多都又重又沉,可她常常单手就能把一整张沙发举起来扫地,连陈年客房里的床也被她立起来靠着墙,清扫床下的空间。 她像龙卷风一样,疯狂的席卷了每间房。 他当然知道她可能误会了他的意思—— 好吧,她没有误会他的意思,他确实不想看到清洁大队入境,但他应该早几天就要阻止她这种八成是在和他赌气的疯狂打扫行为。 可是,阻止她,意味着他可能得面对更多的人,那让他为之却步,而她面对他时,那种可恶又讽刺的态度,只让他的不爽成等比级数增加。 结果,他虽然知道她工作过度,却还是在每次遇到她时紧闭着嘴,直到刚刚他在萤幕上看见她动也不动的躺在地上,才发现自己太白痴。 那一秒,他真的以为她因为工作过度或穿得太少而感冒发烧昏倒了,想也没想,他丢下手边的工作就冲了上来,谁知道进门就看见她拿枪对着他。 狈屎! 方才他真的是愧疚又担心,结果她小姐说什么?她只是想躺一下? 他妈的,那是地板又不是床!谁知道她只是想躺一下啊? 看着她扭腰摆臀的背影,他真的超想上前掐住她的脖子,用力摇晃她愚蠢又顽固的脑袋。 天晓得,虽然已经五月了,但山上气温还在十几度,这女人是不会冷吗?要不是她老是只穿那几件单薄的衣裤,他怎么会以为她可能是因为着凉发烧才昏倒!包让他不爽的,是她每天在厨房里煮的那些食物,闻起来该死的香,看起来他妈的好吃。 这些日子,她一早起来弄了简单的早餐之后,就会来炖一锅料理,每每都会让香气四溢,甚至飘散到地下室来,搞得他饥肠辘辘,无心工作。 尤其到了吃饭时间,偶尔在厨房遇见她在餐桌那吃饭,她碗盘里那些看起来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让他的料理包,看起来瞬间像水沟里的烂泥一样。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她的菜色还会每天变换,这一餐是匈牙利羊肉炖饭,下一餐是夏威夷凤梨火腿炒饭,再一餐来个普罗旺斯炖菜,又一餐出现蓝乳酪菌菇义大利面,当她昨天端出红酒炖牛肉时,他呆看着她餐盘里的食物,真的只差那么一点,口水就要流出来了。 而且她料理的分量都超级多,一开始他还以为她是试图以美食诱惑他,和他攀交情,但那女人除了第一天早上曾经邀请他吃早餐,被他拒绝之后,就再也没试过第二次了。 她煮的,她总是会自己吃完。 昨天晚上,他本来以为她或许会有剩下的红酒炖牛肉没吃完,半夜进厨房时,却发现她总是把那些菜肴吃到一滴不剩,让他怀疑她那么小一只,怎么有办法在一天之内吃掉那一大锅的菜? 但厨房里,无论炉子或冰箱里都没有残羹剩肴,不是说他真的有试图去找过,他只是因为好奇所以才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里面除了那些蔬菜水果和未煮食的肉,没有任何熟食。 他闷闷不乐的把冰箱关上,老大不爽的上楼洗澡睡觉。 今天一早起床,他一边刷牙,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 培根和蔬菜烘蛋的味道又再传来,让他心情更差。 可恶,他本来不是很重食物的人,除了料理包,他在地下室的抽屉里还放了一堆高蛋白的能量棒,那些都不是什么太好吃的东西。 对他来说,食物很多时候,就只是一个不得不补充的能量,口味并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 但过去七天,他每天都变得越来越饿,吃饱了也饿。 包让他不想承认的是,屋子里没有老是飘着灰尘和陈年霉味,确实感觉好多了。 可这一切的一切,只让他对这女人越来越不爽。 他不喜欢生活被改变,更不喜欢那个精力旺盛的怪女人。 当他老大不爽的回到地下室时,经过厨房只听到门内传来愉快的口哨声,他忍不住转头看去,只见她竟然用一只手就端起了一只好几公斤重的铸铁锅,一副神力女超人的模样,让他看了更加恼火。 很显然的,他确实是个白痴。 这女人根本是个怪物,他真是疯了才会以为她有可能会昏倒在他的地板上。 狈屎,他下次绝对不会再多管闲事! 一个小时后,当他闻到烤鸡的香味传来时,脸孔不自觉扭曲起来。 不会的,她不敢这么做,她不能这么做,虽然他刚刚确实看见厨房的餐桌上似乎放了一只鸡,但她不可能自己吃掉一整只鸡,他原以为她一定是支解了它,拿来煮汤之类的。 可那真的是烤鸡的香味,香得让人口水直流。 他有好几年没吃过烤鸡了,他几乎想不起来,上次他吃到现烤的烤鸡是什么时候—— 不,他想起来了。 那是十二年前,在屠家,桃花的烤鸡。 要命,回忆让他的口水真的冒了出来,他至今清楚记得那只鸡有多么美味,当他一咬下去,那热烫烫的肉汁从鸡腿里流了出来沾了他满嘴满手,那香咸酥女敕的滋味充塞口鼻,让他一想起来,就猛吞口水。 这女人就算烤了鸡,也不可能多美味,不可能有那么美味。 他试图让自己专心工作,但那烤鸡的香味一阵又一阵,诱惑着他,等他回神,他已经上楼朝厨房走去。 他只是口渴了,想喝水,他要到冰箱拿冰水来喝。 这理由再正当不过了。 况且,他上来前检查过了,那女人不在蔚房。 她说不定只是烤了鸡腿,或鸡胸,或剁成了鸡块之类的,不过把鸡剁成鸡块拿去烤,实在太浪费—— 他转进厨房,脑袋在那瞬间停摆。 厨房的烤箱里,摆放着一只鸡。 一整只香喷喷、油亮亮,正慢慢被烤箱上色的美味烤鸡。 懊死的,他不敢相信,她竟然真的烤了一只鸡。 整整一只肥满的全鸡。 她不可能打算自己吃完这整只鸡,或者她真的这么打算? 那女人是个大胃王,昨天才把整锅的红酒炖牛肉吃到一口不剩。 可恶! 在这一秒,他真的有一种想要把烤鸡偷走的冲动。 就在这时,他眼角瞄见窗外有动静,转头看去,没看见人,只见一道黑影在草地上移动,他愣了一下,再一瞧,才发现那是影子。 有个人在屋顶上走动。 他一怔,几个大步来到屋外,转身抬头一看,就看见那个女人在屋顶上。 当他看到那个画面时,心脏停了一下。 不,他不会管这个神经病,这女人是个疯子,他才不管她在做什么。 但她站在屋顶上,而且正往那个危险的区域走去。 那里的屋瓦几年前就开始月兑落,有一次台风之后,更是破了一个洞,他当时懒得处理,加上那里根本早已无人使用,所以他只随便拿三合板钉上去补洞,防止继续大漏水而已,但那阁楼长年渗水,那地方的屋顶几乎没有可以安全踩踏的立足之地。 她会摔断她那可恶又苍白的小脖子的! “shit!你他妈的在搞什么鬼?”想也没想,他大吼一声。 这一吼,让她回过头,下一秒,她失去平衡,消失在屋顶上,只剩屋瓦滑落摔破在地的声音响起。 第3章(1) 懊死! 看见她失去踪影,他心跳一停,用最快的速度冲进门,爬上塔楼,踹开阁楼的门,但她不在那里,阁楼屋顶出现些许天光,但没被她撞破,她也没横躺在地板上。 他再往上,来到屋顶上头,上面也不见她的身影,他咒骂出声,连忙退回塔楼,开窗从另一边窗户探出头去,以为自己会在屋子另一头的草地上,看见她摔断了脖子—— 她没有。 草地上没屍体,只有一堆摔破的瓦片,那女人不在地上,但他一眼就看见了她。让他不敢相信的是,她不知怎的,及时用左手抓住了屋檐,单手悬挂在墙边, 棒着大老远的距离,她依然瞬间发现了他的存在,转头昂首用那双乌黑的凤眼没好气的看着他。 “你疯了吗?”他松了口气,但仍忍不住对她咆哮:“你这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没事干嘛爬到屋顶上?” 她闻言,翻了个白眼:“是啊,我疯了,所以才闲着无聊爬上屋顶,然后等着你对我鬼叫,好从上面摔下来,吊挂在这儿吹风,我真的是太太太无聊了,显然绝对是疯了,你等一下记得打电话叫救护车来送我去精神病院好了。” 那百分之百是个讽刺,他眼角微抽,咬牙道:“如果你不爬上屋顶,我就不会对你吼叫!” “如果你不对我鬼叫,我就不会摔下来。”她皮笑肉不笑的说:“不过当然,你是老大,你才是对的,所以如果你碎念完了,可以过来帮个忙吗?不然你恐怕真的得叫救护车了。” 他把头从窗户外拉回来,下楼回到阁楼里,找到离她最近的一扇窗,伸手开窗再探出身体,朝她伸出手。 “把手给我。” 她把右手伸过来,他这才看见她手上抓着一个树枝架成的窝,那是个鸟巢,巢里还有一颗又小又丑的蛋和一只才刚孵化的幼鸟。 他傻眼看着那鸟巢,再瞪着她,这才知道她会这样单手吊挂在这里,竟然是因为手里抓着这鸟巢。 这女人果然是个疯子。 “所以,”她挑眉瞧着他。“你到底是要不要帮忙?” 他伸出手,接过那鸟巢,放到一旁地上,才要回身再伸手,那女人已经用空出的手自己攀抓着砖石之间的缝隙,一下子来到窗边,从他身边钻进了窗,然后弯腰抓起鸟巢。 “谢谢你的帮忙,不过不包括那声鬼叫。”她说。 他恍神了一秒,因为到这时,他才发现这女人穿着黑色的t恤和短裤,露出两条又白又直的腿,脚上竟然还是那双超华丽的夹脚拖。 “你穿着夹脚拖爬屋顶,”一时间,他的脸孔有些扭曲,“还怪我让你摔下来?” 她直起身子,转过身,冲着他微笑。 假笑。 “噢,我有怪你吗?抱歉,我以为我爬屋顶只是因为我疯了。” 说着,她捧着那鸟巢转身就走。 “别告诉我你上屋顶是为了这鸟窝。”他跟在她挺翘的小后面。“因为那只会让我觉得你真的疯了,我相信这绝对会让韩武麒重新考虑你留在这里的合适性!” 她在他说话时,头也不回的往前走,进了塔楼,下了楼梯,用最甜蜜的声音说:“我上屋顶是为了把这破屋顶给拆了,好安装比假装成鬼屋更保险的保全系统,所以你死心吧,那贼头是不可能为了我的尽忠职守把我换掉,更别提他现在根本没有多余的人手来替他当保母——抱歉,我说了保母这个词吗?希望这不会伤害到你的自尊心,这只是我们业界的一种昵称,不是针对你。” 她到了一楼,转进厨房,一手抓起搁在墙边的木梯,说到最后一句,还不忘回头给他一记甜到不行,假得要命的微笑,这才将木梯扛在肩上,从敞开的后门走到院子里去。 他搞不清楚她在干嘛,只能恼火的继续跟上,火冒三丈的道:“你确定需要保母的不是你?我可不是那个只穿着拖鞋,没有任何安全措施就爬到屋顶上的人!” 她走到其中一棵大树下,把梯子靠着树放好,一边抓着那鸟巢,穿着那华丽丽的拖鞋,单手往上爬,一边讥讽的回道:“你放心,那贼头有帮我保险,如果我不小心摔死了,他不会找你任何麻烦的,到时你就可以告诉他,穿着拖鞋爬屋顶的我有多么的疯狂!” 懊死! 她因为被他弄得太生气了,所以没算好距离,这棵树比她预估的高,她的手构不到那根分岔的树枝,没办法把这鸟巢放上去。 她僵站在木梯最上方,仰望着那根分岔的树枝,考虑着是否要承认自己的错误,硬着头皮爬下去,改挪到另一棵较低矮的大树安置鸟巢。 可就在这时,那原本站在树下的男人爬了上来,站在她身后,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往上抬举。 她愣了一下,转头低首只看见他怒瞪着她。 “看什么,还不快点把它放上去。” 她瞪着他,他也回瞪着她。 这一秒,清楚的感觉到这男人的强壮,他单手抱着她,抖都没抖一下,而且她能清楚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心跳,就这样贴着她的大腿和臀部。 忽然间,她确定和他这样大眼瞪小眼的僵持下去,不是个太好的主意。 所以她转过了头,举手把那鸟巢给安置到树枝上。 确定她放好之后,他把她放下来,然后很快就爬下了那道木梯,她跟着往下爬,下了地还没来得及收那梯子,那男人已经把厚实的梯子扛上了肩头往回走一边说。 “你知道,人类的味道可能会让母鸟不愿意回巢照顾小鸟,任意帮牠们搬家,是很愚蠢的事。” 她跟着他走回厨房,“把自己的窝建在破屋顶上也很愚蠢,那地方都快塌了。” 他哼了一声,道:“别说你不是为了自己的方便。” 她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我是为了自己方便没错,我是人类,牠们是鸟,这是人类的屋子,不是牠们的,所以如果你试图想要让我良心不安,你可以省省,选错地方建窝的人不是我,把自己的屋子搞得那么破烂的也不是我,我不会为了几只小鸟,就放弃把屋顶修理好,我可不想梅雨季的时候,还得担心天花板会漏水,而且你清楚上面那破屋顶是个保全大漏洞,任何人只要爬得上去,都可以用脚踹破屋顶,从那边进来。” “如果有人从屋顶进来,发出的噪音绝对可以吵醒一头大象,那就是最好的保全系统。”他不甘示弱的把梯子放回原位。 “那是山顶洞人的保全系统。” 听见她没好气的评论,他回头,看见她走进厨房后,直接就到流理台洗手,然后把那只该死的烤鸡从烤箱里拿了出来。 “所以你帮小鸟搬家,但不介意吃掉牠们的同类。”他又妒又羡的粗声说。“必要时,我会生吃牠们,但既然我有牠们美味的同类可以吃,我决定先饶了牠们一条小命。” 说完,她抬起头,看着他微笑,指着一旁的微波炉道:“噢,我刚上去检查屋顶时,帮你把那些微波食品拿出来加热了,它们在微波炉里,希望你不要觉得我多管闲事。” 他的脸孔瞬间又抽搐了一下,他不想和她一起吃饭,尤其还得看着她吃那美味的烤全鸡,但这女人摆明了在嘲弄他,他实在吞不下这口气。 于是,即便不爽,为了面子问题,他还是大步上前,走到微波炉前,抓了一块布,把那份微波食品拿出来,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谁知,那女人竟然把整盘烤鸡都端上了桌,就坐在他正对面,他能清楚看见那丰盛的烤全鸡有多么油亮,她在烤盘里不只放了那只金黄烤鸡,还在底下铺满了洋葱、甜椒、马铃薯、红萝卜等,让那些蔬菜都吸满了流下来的鸡油。 然后,她当着他的面,拿出了一把刀,切开了柠檬,然后再去切那只鸡。 她把烤鸡烤得刚刚好,刀子一下去,他甚至能听见那酥皮裂开的声音,随着那一刀,烤鸡的香味随着蒸腾的热气瞬间更加四溢,充满了整间厨房,他甚至能在她把鸡腿拉开时,看见那肉汁放肆的流了下来,让他的口水也差点流满地。 在那香喷喷、油亮亮,皮酥肉女敕,汁液横流的烤全鸡面前,他手上这碗烂糊看起来更加可怕悲惨,有那么几秒,他还无法辨认那是什么,然后才从其中的红萝卜和一坨一坨的肉,看出那是红烧牛肉。 但输人不输阵,过去这些年,他也是这样吃的,他当然可以继续这样吃下去。 他抓起汤匙,舀了一口放进嘴里。 冷冻过的白饭太乾、牛肉太柴、红萝卜太软烂,就连加了无数人工调味料的重口味汤汁也救不了它们。 她在同时,把在烤盘里的蔬菜装进她的盘子里,然后把那只切下来的烤鸡腿也放上去,抓了刚刚切好的柠檬挤压,淋了汁到鸡腿上去,然后也坐下来,拿着蔚房纸巾,直接抓起那只鸡腿,咬了一口。 她咬下那口鸡腿时,他能看见鸡汁滴落,能听见酥脆的鸡皮又发出轻响,能闻到香草、柠檬与咸酥的烤鸡交融在一起的香味。 嘴里的食物,仿佛在瞬间变得更加乏味,难吃得像是在嚼牛皮。 他赌气的再舀了一口入嘴里。 懊死,这料理包从来没有那么难吃过,他也从来不曾感觉到食物竟然会有如此巨大的差异。 看着她又咬一口酥皮鸡腿,他嫉妒得眼都绿了。 可恶,这女人让他觉得自己吃得像乞丐一样。 他又舀一口进嘴里,慢慢的咀嚼着。 她也一样又咬一口鸡腿,细嚼慢咽,盘里的鸡腿还冒着烟。 他老大不爽的咀嚼着嘴里难吃的食物,又妒又恨的咀嚼着咀嚼着咀嚼着—— “老天,真是够了!” 蓦地,她翻了个白眼,搁下了手里的刀叉,站起身来,“算我拜托你,别再吃那堆不知道加了什么人工化学调味料的烂泥了——” 不等他抗议,她边说就边把他眼前原先那盘食物给拿走,整盘扔到一旁的垃圾桶里,然后撕下一只鸡腿,放到盘子上,还盛了一堆吸满了鸡汁的蔬菜和马铃薯、红萝卜,再把那一盘食物,推到他面前。 “吃点真正的食物!” 他整个人愣住,只能瞪着她看。 她重新坐了下来,重新抓起自己盘里的鸡腿挥舞了两下,道:“放心,牠不会咬你的,我刚刚试过了。” 他还是没有动,脑袋一下子转不过来。 她叹了口气,没好气的警告道:“你最好趁我后悔之前,快点把盘子里的鸡腿吃了,我平常是不会把鸡腿让给别人的,那是谢谢你刚刚帮我一把的礼物,但我的胃没有我的脑袋那么清楚人情义理,如果我吃完手中这只,你还没在那只鸡腿上吐口水,它绝对会要我把那只鸡腿快点收——” 她话没说完,他抓起鸡腿咬了一口。 “该死!” 她咒骂一声,但他看见她眼里有着笑意。 那不是嘲笑,也不是真正的咒骂。 “算你聪明。”她用鼻孔哼了一声,然后低头吃起她自己的鸡腿,一边不忘警告他。 “鸡翅膀和鸡脚都是我的,你可以吃鸡胸,还有,我不喜欢鸡。”他没有注意听她说话,他忙着咬第二口鸡腿,而嘴里烤鸡的滋味,好吃到让他可以原谅她可恶的态度、难缠的性格,和几乎吐不出象牙的小狈嘴。 事实上,如果她天天烤鸡给他吃,他愿意容忍她所有的一切。 好吧,不是一切。 几天后,他才在进行资料分析,就听见楼上传来奇怪声响。 他转头看向监视萤幕,只见那个女人,竟然无视于他的警告,再次站上了屋顶,而且这一次,她手上还拿着一个巨大的铁鎚。 那铁鎚真的很大,一般男人搞不好还提不起来,但她却轻松挥舞着那铁鎚,正在拆他的屋顶。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她真的正在拆他的屋顶。 可恶,他本来以为她已经放弃整修那里了。 烤鸡那天之后,每天都会有人帮她送货来,可她总是让人把那些东西放在大门外,甚至没让那些人踏进院子里一步。 而这女人,从那天开始,就将工具带绑在腰上,爬上阳台、墙壁、天花板,修理所有应该要修理的地方。她非但知道应该要先把油漆月兑落的墙面刮平、补土、打磨、上底漆,最后再上油漆,她甚至还懂水泥、木工。她替鸟巢搬了家,把屋檐下的蝙蝠驱逐出境,清掉了每一扇窗台外堆积的沙土和杂草。 但她没有再靠近屋顶。 有那么一阵子,他真的以为她已经忘记屋顶了,她是那么忙着整理其他地方,直到现在。 他瞪着那女人宛如雷神索尔一般挥舞着巨大的拆墙鎚,没好气的想着。 好吧,他猜他其资知道她不可能忘记他的屋顶,他只是忍不住怀抱希望。 他不想上去找她,但天知道,不管她承不承认,如果没有人看着,她确实有可能再次摔断她的脖子,他可不想看到那种事发生。 这是他的房子、他的屋顶,而且显然不达目的,这女人是不可能会停下来的。所以,他放下分析资料,再次上了楼。 离开地下室之后,她破坏的声响更加大声,当他经过敞开的阁楼门口时,可以看见她几乎把屋顶拆掉了一大半,天光透了下来,和破败的木板和木屑一起洒落在地上。 让他讶异的是,她竟然先垫了一张塑胶帆布在上头,好盛接掉下来的东西。 他继续往上来到屋顶,发现她这次记得穿上了登山鞋,头上戴着一顶遮阳的运动帽,手上还记得套上了粗棉做的工作手套,脸上挂着一个不知从哪弄来,看起来像潜水员的透明防风眼镜。 这女人这回准备得倒是够充分了。“抱歉,我知道我说过我会保持安静。” 看见他,她愣了一下,扯了下嘴角,指指搁在一旁屋瓦上的撬棍,道:“我本来打算撬开钉子就算了,但那些木头太烂,当不了撬棍的支点,我想想乾脆直接敲掉它们比较方便,给我二十分钟,我很快就会搞定它,你要是嫌吵,可以先去附近走走。” 她的语气里没有嘲弄,倒是挺敷衍的,她甚至对他摆了摆手,一副赶小狈的模样。 差不多在这个时候,在他看着那个腰上挂着工具带,脚上踩着登山靴,一身装备齐全,身手俐落的舞弄那把大铁鎚的女人时,他才发现自己上了当。 这女人打一开始就打着这个主意,她知道他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不会接受人们来去这老屋,所以那天她才会故意叫人送货进来,故意和他吵架,她设下了这个陷阱,让他自己跳进去。 看起来他似乎赢了,但实际上,赢的却是她。 她有怪力,她根本不需要人帮她抬那些东西。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要人进来打扫或整修,她清楚他的底线在哪里,她要的也就只是让这鬼屋不再是鬼屋。 这女人活月兑月兑是个超级怪胎,一个拥有利嘴、怪力、大胃王,还有一手好厨艺的小敝物。 “如果你要待在屋顶上,我哪里也不会去。” 这句话,让她愣了一下,再次挑眉抬眼朝那男人看去,开口警告。 “我希望你别再和我争论屋顶是否需要加装更先进的保全系统这件事,相信我,山顶洞人式的保全,绝对无法说服韩武麒让你继续留在这里。” 谁知,他没和她争论,就只是走上了屋脊,一边卷起了他衬衫的袖子,一边朝她伸出了手。 “这是我的屋顶,如果有任何人得拆了它,那个人也是我。” 她又一怔,不觉将眉毛挑得更高。 所以,这家伙现在是要帮忙吗? 她的迟疑,让他也挑起了眉。“放心,我不会拿铁鎚招呼你的脑袋。” 她相信他不会,过去几天,她发现这男人就一张嘴,基本上他再火大,也还真不曾对她动手动脚,而且这家伙每天早晚都会查看那窝小鸟。 他也许脾气不好,可不是坏人,再说这几乎是她来到这里之后,他第一次释放出善意,或类似善意的行为,而不是像猩猩或浩克一样敲打着胸膛对着她鬼吼鬼叫。 事实上,他在几天前吃了烤鸡之后,就没再那么做了,她猜那只烤鸡功不可没,所以她开口问。 “你确定你不会砸到自己的脚?” “如果我砸到了脚,你可以帮我叫救护车,然后告诉韩武麒那家伙,我有多么自大又愚蠢,蠢到连鎚子都拿不好。” 源自于她的这段讽刺,让她扬起嘴角。 “ok,没问题。” 说着,她把铁鎚递了出去。 第3章(2) 他稳稳的一把抓握住,没让那铁鎚的重量带着往下沉,但仍是开口吐出一句:“现在我知道你平常吃下去的东西都消耗到哪里去了。” 这话,让她嘴边的笑容更加扩大,双手叉在腰上,一点也不觉不好意思的道。“人是铁、饭是钢,吃饱才有力气工作啊,你要是今天早上能帮忙把这屋顶搞定,我就把我的菲力炭烤牛排分你吃。” 他幽黑的眼睛在那瞬间亮了一亮,不过嘴里却仍口是心非的粗声哼道。 “我不是为了牛排才这么做的,我只是希望这件事快点结束,好让我能早点回去工作。” “当然,我相信。”她笑着从口袋里掏出备用的另一副工作手套扔给他,转身拿起一旁的撬棍,边问:“你牛排要几分熟的?五分?七分?” 他接过手套套上,想也没想,月兑口就道。 “五分——” 才张嘴,他就看见她把撬棍扛在肩上,笑得超级开心,露出一对在唇边的小虎牙。 这一秒,方察觉自己回得太快,刹那间尴尬上了脸,但她没针对这事嘲笑他,只走到一旁弯腰低头把撬棍放下,利用那撬棍拆起另一块屋顶上,比较腐败得没那么严重的木板。 这女人真让他无言。 他本来觉得她是个讨人厌的小敝物,可如今,她却变得好像没那么碍眼,甚至几乎是有点……可爱? 这念头让他拧起眉头,翻了个白眼。 八成是食物造成的幻觉。 他真的太久没吃到真正的食物了,而她这几天,总是很好心的会在炉子上或烤箱里留下一份新鲜又好吃的食物给他。 他知道她是刻意留的,她之前可是餐餐都吃到锅底朝天。 而且烤鸡事件之后,她就再也没为食物的事嘲笑过他。 于是,他知道,她恶劣的态度,有大半是因为他先惹火了她才招致的结果。这女人虽然有一张小敝物般的可怕利嘴,但她其实没有太过冷硬的心肠。 那天她虽然嘴硬说帮小鸟搬家是为了自己方便,但当天下午,他看见她三不五时就会拿望远镜从二楼偷看那鸟巢,显然很担心母鸟真的不去照顾小鸟,直到黄昏时,母鸟回来找到失踪的鸟巢和小鸟,而且愿意窝进去之后,她才松了口气。 瞧着那用起撬棍,也如铁鎚一样俐落的女人,他扯了下嘴角。 好吧,当她不故意找他麻烦时,确实不再那么碍眼了。 不再多想,他转过身去低头开始挥舞那又长又沉的铁鎚,和她一起破坏早该在几年前就整修的屋顶。 那男人花了一上午和她一起拆掉了这一处坏掉的屋顶,还帮忙把掉到阁楼的那些废木材和垃圾一起搬到了院子里堆放。 如果单就工作效率而言,这家伙是个很好的同伴,他沉默、寡言,有一身强壮的肌肉,而且做事非常有效率,只是聪明得有点小可恶。 虽然很少说话,但他每次开口,都很一针见血。 “你应该要从屋顶开始整理。” “打扫要从上而下,由里而外,才不会多做白工。” “最后才弄屋顶很蠢,你得重新再扫一次楼梯。” “给我那根撬棍——” “去拿抛光机来——” “皮尺——” “水平仪——” 他加入工作之后,这一处的屋顶,很快就只剩下结实的木梁。而且不知怎么搞的,最后他竟然变成了主导的那一个,指示她做这做那的。 她忍住所有到嘴的反驳和嘲讽,男人是自大的动物,她很清楚他们有多喜欢主导事情,不过只要能达成目的,她向来不介意让男人以为事情是他在掌控。 中午她烤了牛排,那家伙沉默的吃着,下午她又回到屋顶上,那男人也跟着一起上楼。 “你不需要回地下室工作吗?”看见他又跟了上来,她忍不住问。 “我宁愿把这事情先处理掉。”他用鼻孔哼着说。 她没有抗议,这家伙虽然很自以为是,但他是个有用的帮手,所以她耸着肩,让他帮着她花了半天将那些木梁清理乾净,再抛光、上漆。 几个小时后,两人全身是汗,一起收拾了工具,站在阁楼里,看着上方的木梁骨架。 “我觉得效果还不错。”她叉着腰,昂首瞧着上头今天的工作成果。 “嗯。” “我本来预计要花三天才能处理好这部分的,谢谢你的帮忙。” 这话,让他愣了一下,转头看着那女人。 她像是没注意到他的视线,只是抓着后颈,抬头检视上方工作成果。 忙了一整天,他直到这时才想到,他没看见她叫了新的木料和瓦片来。 饼去这几个小时,他发现这女人做事其实有她自己的一套系统。 她刚刚才和他一起分工合作,把阁楼上的废料和垃圾全经由她临时在窗边装的轳辘运送到了一楼院子里,而不是傻得从楼梯清运。 和他所想的不同,她其实真的颇有一点脑袋,今天一整天,她对他所有的批评指教都没有抗议反驳,她做事有她自己的方法。 他到了下午才发现和她一起做事很顺手,因为她总是把所有的工具事先准备好,若他提出的方法更好更快,她也不会和他争论,她没有无谓的自尊心,只要能更快更好的达成目的,她不会坚持一定要照她自己的方式去做。 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于是,他听见自己开口问。“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把这里装上强化玻璃,这样要是下雨,你也可以在这里晒衣服。” 这答案,让他愣住。 他没想到她竟然会这么想,没想到她会替他想。 他知道她主要是要安装保全系统,所以才会整理屋子,可没想过她会进一步顾及他的方便。 “我有烘乾机。”他沉默了几秒,才承认道:“还有洗衣机,在地下室,你要是需要,可以到地下室用。” 她一怔,把视线从上方拉到身旁男人的脸上。 他没有移开视线,但脸上浮现一丝遮掩不住的不自在。 瞧着他那模样,她笑了出来。 “谢谢你,我想我确实需要。”她拉起自己身上那整日下来几度汗湿又乾掉的t恤领口闻了一下,皱着鼻头说:“恶,我臭死了。” 他呆了一呆。 她没多加注意,只转身往门外走去,边月兑下那件又脏又臭的t恤,边回头道:“我到楼下洗澡,你要是——” 话还没说完,她就看见他呆看着她,眼里有着错愕,那张酷脸蓦然红了起来。 她有那么一瞬间搞不清楚他是怎样,然后才发现,他会出现那见鬼的表情,是因为她在他面前月兑了衣服。 她t恤底下还有一件运动内衣,可不是什么都没穿,这一款机能型的运动内衣是设计来运动的,有很多人就这样穿着去慢跑,她的穿着可比现在一些走在路上的辣妹要保守多了,可显然这对他来说,已经太过刺激。 看着他那模样,忽然间,她发现那贼头竟然说对了一件事,这家伙确实是个害羞的家伙。 她差点又笑出来,但为了她一时间无法说明白的原因,她忍住了笑,只是把头转回来,装作什么都没注意到的继续往前走出门,一边把话说完。 “——饿了,我六点半会开饭。” 她能感觉到他还是盯着她看,她没有回头,就这样走了出去。 老天,一个会害羞的无敌浩克? 他还真是个标准的科学宅。 不自觉噙着笑,她心情愉快的下楼,回到自己暂住的房间,月兑衣洗澡。 火在烧,迸出点点星子。 他洗完澡下楼时,看见窗外有火光涌现,他探头去看,发现那女人在院子里,用那些废木料生火。 他穿上衣服,下楼。 厨房的炉子上有一锅咖哩鸡,他甚至不知道她是何时煮的,但那咖哩很香,电子锅里的白饭也粒粒分明。 他替自己舀了一大盘,本想在餐桌上坐下来吃,可到头来,他却还是端着盘子走到外头。 他注意到火上被架了一只深锅,锅子加了盖,他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但闻到食物的香味。 那女人盘腿坐在火堆前,手里也捧着餐盘,拿着汤匙在吃咖哩饭。 她的黑发仍是湿的,微微的湿,没有全乾。 “希望你别介意我生火,但与其把这些废木材拿去丢,还不如拿来加以利用。” 他不介意,烧掉废木材可以减少一点垃圾量。他在她身边不远处坐下,吃了几口咖哩饭后,开口问。 “锅里是什么?” “冬瓜鸡汤,不过是用鸡骨头熬的。”她边吃边说。 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盘子里的鸡肉,才发现那些鸡肉都没有带骨。 “咖哩鸡的骨头?”他问。 “嗯。”她点头,又舀一口咖哩进嘴里。 他也舀一口咖哩到嘴里,她煮的咖哩加了椰女乃,味道十分醇浓,不会太辣,也不会太咸,而且里面除了鸡肉之外,还有茄子和秋葵,不像一般人总是在其中加了一堆马铃薯与红萝卜。 他怀疑她的咖哩是自己调的口味,不是一般市售的咖哩块。 他又吃一口那充满了蔬菜,滋味却依然丰富饱满的咖哩,那女人在这时放下盘子,拿碗和汤勺替自己和他各舀了一碗汤,还顺手递给了他。 他反射性的伸手接过,然后听见自己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不再盯着那锅汤,转过头来瞧着他,挑眉道:“我以为红眼的人有把我的资料传给你。” “我没看。”他一点也不觉抱歉的说。 她扯了下嘴角,也不介意,只开口道:“我叫乌娜,乌鸦的乌,娜是女字旁的娜,你可以叫我娜娜。” “这姓很少见。” “因为这是译音。”她耸了下肩,道:“我是混血儿,我妈是美国人,我爸是华人,大概是,他是弃婴,不知道自己到底哪来的,但他被抛弃的地方离唐人街很近,他明显又是黄种人,所以就自己找了一个他喜欢的姓。” 见他一脸愕然,她翻了个白眼,自嘲的笑着道:“别一脸惊讶的模样,我知道我长得不像混血儿,没有大眼卷发挺鼻小嘴,也没有前凸后翘的身材,但不是每个混血儿都能混得很好,也有像我这样,刚好都遗传到不是那么ok的部分。” 他不知该说什么,半晌,只能道。 “你的眼睛很黑。” 这话,让她一怔,然后噗哧笑了出来。 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虽然是灌血儿,但她好死不死,非但没遗傅到父母双方长相的优点,还都混到比较没那么好看的部分,她有个不是很挺的鼻子,以及虽然不是那么明显,但的确存在的雀斑,她的头发是黑色的,不是红色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绿色的,她身高没有老爸的高度,只有老妈的一六二,她甚至有一张笑起来太大的嘴,右边嘴角还有一颗碍眼的爱吃痣,就连胸部也都只是刚好勉强能够号称c罩杯。 她的长相很普通,普通到让人过眼即忘,但这男人却还是试图找出她的优点想称赞她。 他尽力了,她知道,这男人很显然不擅长和人交际,但她忍不住笑,不过为了不要太刺激他,怎么样这家伙也是尽力拿出了友善的态度,所以她开口道。 “是,我的眼睛很黑,你说的没错。”她笑看着那家伙,说:“我确实有一双黑眼睛,谢谢你,博士。” “高毅。”他将视线从她脸上的笑拉回来,抓着汤匙,舀了一口咖哩,道:“我叫高毅。” “我知道,我看过你的资料。”她也舀一口咖哩入嘴,嚼了几下,才瞅着他笑问:“所以这代表你不会再找我麻烦了吗?” “我以为一直找我麻烦的人是你。”他说。 她又笑,“你知道这句话不公平。” “再公平不过了,你拆了我的屋顶。”他咕哝抱怨。 “我还以为是你拆的。”她噙着笑说。 他边吃边说:“那是被你逼的,你这女人不懂得什么叫做适可而止。” “所以你也不喜欢我煮的这些食物?!”她挑眉再问。 他顿了几秒,老实回答:“我没这么说。” “噢,真可惜,我还以为我这次终于可以独占冬瓜鸡汤,不用拿来讨好你。”这话,让他转头瞅着她宣布,“那锅汤有一半是我的,你如果要继续住在这里,食物都得分我一半。” 她挑眉,伸出食指,提出自己的条件:“如果我要负责煮饭,材料费你出。” 他眼也不眨的立刻道。“成交。” 她在火光的映照中又笑了起来,再次露出小小的虎牙,让他心头莫名又一跳,忙把视线拉了回来,埋头吃自己手上那盘咖哩饭,配冬瓜鸡汤。 他以为她不会再和他说话,没想到吃了两口,就听她开口问。 “博士,你有人群恐惧症吗?” “没有。”他头也不抬的否认。 “你确定?”她再问。 他微恼的抬眼瞪着她,开口粗声道:“我只是不喜欢太多的人。” 她眨了眨眼,又笑。 “抱歉,我只是得确认你的情况,韩武麒那贼头有时候不会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 他闻言瞳阵收缩,握紧了手中的碗筷,看着她重申:“我没有人群恐惧症。” 她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怀疑她真的相信他所说的话,但再次强调似乎只会越描越黑,所以他不再和她说话,她也没再试图和他攀谈,就是轻松的坐在火堆前,吃她的饭,喝她的汤。那冬瓜鸡汤和咖哩鸡饭一样好喝。 吃完这一餐后,他几乎能确定,韩武麒会找她来,就是因为她有一手好厨艺,虽然他从来不认为自己爱吃,但显然那家伙比他还了解他自己。 那天晚上,他回到实验室,终于从电脑里叫出了她的资料来看。 韩武麒没写太多,只注明了她懂武术,枪法,还有她曾经当过莫莲博士的贴身保镖。 这简短的资料让他愣了一下。 莫莲博士是当今世上极为受到敬重的科学家,她在许多年前发明了奈米医疗n3,最后还将这项技术无偿公开在网路上,造福了许多人。 他目前的研究,受惠于n3许多,如果当年那项技术不曾公开,他的研究不会有这么好的进展。 而莫莲博士,除了是个无私的科学家,同时也是亿万富豪蓝斯、巴特的妻子,那表示楼上这女人在保镖这一行,是个一等一的高手。 蓝斯、巴特不会聘雇无能的人。 倒是韩武麒愿意花大钱请她来,让他有些意外,他相信这女人的费用一定不便宜。 因为好奇,他调出监视画面,看见她已经把院子里的火浇熄了,正拿土掩埋起来,然后她看到逮处城市灯火的平台,盘腿坐在那里看着逮方。 夜风吹扬起她的发,露出她朴素的面容。 她笑起来时比较好看,不笑的时候,真的很像路人甲。 可是,经过这些天,她的脸不再那么平板。 他看见她掏出手机,握在手中许久,却一直没有拨打电话,甚至不是在滑手机,她只是握着,然后看着远方,像是在考虑是不是要打那通电话。 不知道为何,那女人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温柔,又有点悲伤,她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将手机收了起来,没有拨出那通电话。 第4章(1) 第二天一早,一辆卡车送来了强化玻璃。 娜娜让车子停在大门外,自己去签收了玻璃,正当她试图把玻璃搬上推车时,看见那个男人出现在紫藤拱门下。 “所以,这就是你说的强化玻璃?” 她注意到,这家伙早就已经在院子里,却等到送货的人离开后才走出来。 “没错,这就是我说的强化玻璃。”她瞅着那穿着运动长裤和黑色v领长袖t恤的男人一路走到她面前,发现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连那半长不短的发也是湿的。 她没看他出门运动过,她知道他在地下室有他自己的健身器材。 饼去几天,她差不多模熟了他的作息。 这男人早上六点就会起床洗澡,六点半吃饭,然后消失在地下室,八点半回房冲澡,之后会吃第二次早餐,九点回地下室工作,十二点上来吃饭,十二点半回去工作,五点半吃晚餐,六点回地下室,大概八点会开始运动,因为他十点出现时,总是满身是汗。 她推测他一天早晚会运动两次,一次两小时,一天四小时,不过全都是在地下室,若不是他不睡在地下室,昨天还在大太阳底下帮了她一整天,她还真要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吸血鬼。 不过,经过昨日一整天大太阳的洗礼,他白苍苍的手背和那张酷脸,还是被烈日骄阳染上了颜色。 “你晒伤了。”她瞪着他晒伤的脸和手背,没想就月兑口。 “谢谢你的通知。”他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伸出手,主动帮忙扛起那厚重的玻璃。 “抱歉我忘了拿防晒给你。” 她反射性的道歉,一边和他把玻璃搬上推车。 “那是我自己的问题。”他说。 “我没想到你会晒伤。”她忍不住补充。 事实上,她压根没想过他会需要防晒乳,她没有注意过这个问题,她遇过的男人似乎只会晒黑,没有晒伤的问题,还是他们也有? “我也没想到。”他瞪着她说:“但我想是人都会晒伤,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一定要继续这个话题吗?” “不用。”她忍住笑,和他一起把推车推过院子,道:“不过如果我是你,我不会穿着长袖运动,衣服汗湿之后,黏在晒伤的地方会更痛。” “我已经发现了。”他不悦的粗声说。 她笑了出来,道:“如果我告诉你,那是经验之谈,你会不会好一点?” 闻言,他挑起眉,终于不再一副老大不爽的模样。 “以前我不知道,还曾经蠢到晒伤的第二天就跑去海边游泳,才下水就痛得我生不如死,鸡猫子鬼叫的冲回岸上,那附近的海边没有自来水,等我找到清水时,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我整个人红到像只烤乳猪,差点吓死我妈。” 两人把推车推到轳辘下,她边告诉他。 他愣了一愣,忍不住问:“你怎么会蠢到晒伤还跑去游泳?” “我以前没去过海边,根本不知道晒伤不能泡海水,那时我寄住的家庭,有对兄弟很爱恶作剧,骗我说晒伤之后,泡海水可以杀菌,这样皮肤会比较快变白。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蠢,但我那时才八岁,以为他们说的是真的。” 他笑了出来。 “抱歉。”听见自己的笑声,他愣了一下,不禁有些尴尬。“你不需要道歉,那真的很好笑。” 来到墙边,她好笑的边说边和他一起把推车上的玻璃绑上绳子,用轳辘挂钩钩好。 “不过当时我可一点也不觉得好笑,那一次,我整整月兑去了一层皮,那个夏天,剩下的时间我都被关在屋里,再也没去过海边,浪费了我一整个暑假,不过那两个王八蛋也没太好过,因为这样被他们老爸痛揍了一顿,还让我支使了两个月。我这辈子,大概就那两个月觉得自己像公主一样。” 想到当年的情况,她说着忍不住又笑出来。 “现在想想还挺划算的。” 他闻言为之莞尔。 确定绳子绑好了,两人一起到了阁楼窗边,将那强化玻璃慢慢拉上来,再合作抬到屋顶上安装。 般定强化玻璃之后,他又帮忙把旁边月兑落的瓦片给补上,协助她安装屋顶的保全装置。 “所以,屋顶完工了?” 当她终于决定离开屋顶时,他跟在她后面问。 “是,完工了。”她头也不回的说。 “你不会再像猴子一样爬上去?” “不会。” “很好。”他在二楼停下脚步,问:“所以,今天中午吃什么?!” 这问题让她笑了出来,回头瞧着他道:“西班牙海鲜炖饭和女乃油蘑菇浓汤。” 这菜单很好。 他满意的点点头,转身往他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见状,也跟着回房去冲澡,相较于乾爽的大陆型气候,海岛就是湿热,动不动就会流一身汗,幸好这地方不缺水,让她不用顶着一身臭汗活动一整天。 她快速的冲完澡,穿好衣服擦上防晒乳,想起那家伙脸上的晒伤,她猜他现在应该不能擦防晒,所以拿了桌上的芦荟胶过去敲他的房门。 他过了一会儿才来开门,身上已经套上了另一件乾爽的黑色长袖棉t。 “这给你,擦在晒伤的皮肤上,可以舒缓疼痛。” 他愣了一下,看着她手上那瓶芦荟胶,迟疑了一会儿,才伸手接了过来,哑声道谢。 “谢谢。” “不客气。”她微笑,摆摆手,“不吵你了,我今天会整理前院,你有事随时可以叫我。”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 他看着那女人的背影,再低头瞧着自己手中那瓶芦荟胶,不知该说什么。 她消失在楼梯□,他关上门,回到浴室前,放下那瓶芦荟胶,转身就要再出门下楼到实验室工作,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半晌,他转过身,回到浴室,抬手拉住后颈的衣领,月兑下上半身的长袖棉t,拿起她的芦荟胶,挤出一部分,擦到晒伤处。 其实他真的晒伤的部位不多,但晒伤的地方确实会痛,芦荟带来冰凉的感觉确实舒缓了疼痛。 看着镜中自己强壮的身体,他抬手触碰左肩,虽然经过一整日的劳动,那里并没有如之前那般紧绷,他放下手,挪移开视线,重新把上衣穿了回去。 下雨了。 她赶在雨季来临之前,把这老屋整修了大半,虽然院子里还是杂草丛生,但这老屋看来总算不再像座鬼屋。 她把院子里的灯换上新的灯泡,每天晚上也点亮屋里的灯火。 虽然如此,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月,她还是逮过两名试图要夜闯鬼屋试胆的家伙,和两组四位小偷,并且在白天打发了三位住在附近的邻居。 说是邻居,但毕竟是在山上,对方的屋子也离了大老远就是了,只是夜里灯一亮,再远人家都看得见,一听说这儿有亮灯,还有货运出入,便陆陆续续有人来探头探脑。 她藉着那几位邻居放话,告知屋主之前长年久居国外,现在已经回国,她是被请来整理屋子的员工,让人知道这里已经有人居住。 她把保全系统和红眼的人给她的科技手表相连,每天早上都会出去晨跑,一方面查看环境,也顺便锻链身体。 山上空气很好,早上路上人也不多,环境十分清幽,她不懂他为何不愿意出来运动,宁愿关在地下室使用跑步机,然后她才想起韩武麒告诉她的那个原因,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显然他一直无法释怀。 我没有人群恐惧症。 虽然他一再强调,但她看见他眼中一闪而逝的不稳。 她很想告诉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但她不想破坏两人才稍微改善的关系。 为了方便她使用洗衣机,有一天他甚至自己把那原本安装在地下室的洗衣机和烘乾机拆了,搬到一楼其中一间空房,她后来才发现那地方原来就是洗衣间。 乍一看,这举动似乎是为了她好,但她知道,实际上是因为她到地下室去会打扰到他。 每次她抱着换洗衣服下楼,都会看到他坐在电脑前喝咖啡。 每一次他都刚好在喝咖啡,每一回电脑蛋幕都处于萤幕保护程式的状态。 这样的巧合实在太夸张,让她确定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在地下室的实验室里,到底在研究什么。 所以,他把那两台机器搬上来之后,她就没再下去过了。 虽然,她怀疑他其实知道她多少会晓得他的研究是什么,那毕竟是她来到这里的原因,但他不提,她也不说破。 他是个怪胎,武哥一开始就和她说了,她的工作是保护他的安全,其他都不重要,若出了事,什么都可以不拿,只要记得保这家伙平安就好。 幸好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找红眼麻烦的人知道他的存在。 他与红眼在台面上的金钱没有任何交集,红眼的人基本上也不和他连络,所有的研究都是透过多次加密保护的线路传送。 武哥说当初只是为了配合他的自闭,没想到现在竟然会因此让他和红眼能切割开来。 据那贼头所说,很多事都是当初这家伙坚持的,他坚持要自己一个人住山上, 他坚持通信要加密,他坚持不让人出入他居住的地方。 他是个怪胎,科学宅。 她见过一些像他这样的人,他们脾气古怪,对社会适应不良,人际关系很糟。可这个月相处下来,她发现他虽然有些怪癖,但和她说话对应都还算正常,有时反应还真的很快,也不是真的有反社会人格,他并不讨厌人。 至少不讨厌她。 或者该说,不讨厌她煮的食物。 虽然是被迫的,但他接受了必须和她当室友这件事,过去这一个月,两人大部分的时候都相安无事,她拿登山工具悬挂在窗外除草修墙时,他又对她唯哮了几次,但还是会出现在餐桌上。 他后来在吃饭时甚至会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聊天,刚开始只是点餐,到后来他会问那东西是怎么煮的,等她发现时,她已经和他聊起以前工作时遇到的事。 她很多料理都是在工作时学的。 当保镖是个看似很紧张,但有时很无趣的工作,她常常需要在某个地方停留很久,有时也会因为雇主的关系,当起空中飞人,那让她有机会学到各国料理。 虽然有些雇主性格非常糟,但也有些老板人很不错,她甚至和几位在事后都仍有连络,成了真正的朋友。 “所以,你当了莫莲博士多久的贴身保镖?” “三年,对我来说算久了,她是个很好的人,而且巴特家的环境很好。”她坐在餐桌椅上,摇晃着手里的红酒,笑道:“你知道,她老公是亿万富翁。” 他扯了下嘴角。 “我听说蓝斯.巴特很冷酷。” “莫莲说,蓝斯有他的形象要维持。”她噙着笑说:“她觉得他的冷酷只是面具,他要是太温柔,别人会不把他看在眼里。” 这话,让他挑眉。“但你不这么认为?!” “不,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他——”她话一顿,停了下来,不再往下说,只轻啜了一口红酒,歪着头,瞧着他轻笑道:“你知道吗?你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他脸上出现疑惑的表情。 “我平常是不会说雇主的八卦的。”她放下酒杯,深吸口气,笑着道:“我想我酒喝太多了。” 他恍然过来,又扯了下嘴角。 “这是很好的习惯,我是指不说雇主的八卦。” “这是职业道德。”她笑着收起酒杯,改替自己泡了一杯热茶醒脑。 窗外,梅雨下个不停,但屋子里十分舒适,这老屋盖得很紮实,木作都很好,只要门窗紧闭,湿气不太跑得进来,加上他为了地下的实验室,特别加装了除湿机,所以整栋屋子即便在梅雨季中,依然非常的乾爽。 她泡好茶时,回身发现他仍在位子上,没有像往常那样吃完饭就迳自离开,不禁随口问。 “你要喝吗?” 他点头,她顺手帮他也泡了一杯,见他似乎没有马上要下楼的意思,便把下午刚烤好的巧克力饼干也分了两片放在小盘子上给他。 最近,他越来越常在晚餐之后留下来。 或许是因为连续不断的雨季,让人不自觉忧郁,多少也影响了他的心情。 又冷又湿的天,总让人想聚在一起取暧,她猜就连他也不例外。 话说回来,这男人虽然是很好的倾听者,但她却很少听他讲自己的事,既然要聊,她可不想再讲前雇主的八卦了,所以她重新坐下来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第4章(2) “你是在这里长大的吗?” 像是没想到她会问他这问题,他停顿了几秒,只是看着她,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慢吞吞的说。 “不是,这是我外公家。” “外公,是妈妈的爸爸?”她不确定的问,她向来对这些中文的亲戚称谓,弄不太清楚。 “嗯。”他应了一声。 “他们都过世了?”她再问。 “是。”他再应一声。 这简短的回答,让她差点忍不住又翻白眼,这家伙还真不是聊天的咖。 既然他像是不想聊,她也就不勉强了,端起茶杯来喝了一□,一边拿来平板电脑检查安全线路。 沉默弥漫在空气中,她是不觉得有什么,身为保镖,她很习惯雇主无视于她做自己的事,所以她也很懂得自己找事做。 但是,奇怪的氛围缓缓浮现,有种莫名的压迫感,出现在空气中。 她以为他想说什么,抬眼瞧他,却见他只是垂眼喝茶,于是又低头继续处理自己的事,可那压迫感依然存在,弄得她肩颈也僵硬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坐在对面的男人,喝完了那杯茶,站了起来。 她以为他要下楼了,他起身后却没有离开,只是站在原地,弄得她搞不清楚他想干嘛,却突然听到他开了口。 “我不是……我并不擅长和人闲话家常。”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 只见他用那大大的手,抓握着她给他的那两片巧克力饼干,一双黑眸也垂眼盯着手中那两片饼干,脸上却浮现不自在的神色。 然后他拧着眉,抬起了眼,直视着她道。“我并不讨厌听你说话。” 她眨了眨眼,呆看着他,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你的声音很好听。”他粗声说着,然后举起饼干:“呃,谢谢你的饼干。” 说完,他这才抓着那两片饼干,转身离开。 娜娜愣坐在原位,瞧着那个穿着长袖t恤的家伙的背影,清楚看见方才那简短几句话,非但让他双耳红透,连后颈都红了。 她有些傻眼,但为了她也说不清楚的原因,她一颗心突然加速跳了起来,害她莫名其妙也红了脸。 拜托,她又不是没被人称赞过。 可是……天啊,可恶,这家伙在刚刚那一秒,看起来真是该死的可爱。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男人害羞起来,可以这么可爱。 她伸手撑着下巴,遮住一半的嘴,避开安装在厨房的监视镜头,咬唇笑了出来。 晨跑回来,她难得看见高毅在院子里。 他依然穿着差不多样式的黑色v领长袖和黑色运动长裤,让她怀疑他衣柜里有一打一模一样的衣服。 自从他被晒伤那天之后,那男人就一直穿着长袖。 下雨时,山上虽然会有点冷,但就连出太阳时他也一样穿着长袖,她不知他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再次晒伤,她没多问。 那真的不关她的事。 虽然,他最近大部分的时候都很和颜悦色,那不表示他会一直维持这种状况。保镖这行做久了,她知道和雇主维持一定的界线,有其必要性。 梅雨季仍未过去,天空时不时还飘着霏霏细雨。 他穿过庭院,在院子里的一棵树边蹲了下来,不知在干什么。 她朝他走去,只见那家伙突然在雨中抬手月兑掉了上衣,她愣了一下,加快了脚步,来到他身边,看见他用那长袖棉t,包住了一只在草地上的小鸟。 “怎么回事?”她问。 “牠掉下来了。”他小心翼翼的捧着那只虚弱又惊慌的鸟,用左手轻轻捣罩住牠的头。 “嘿,”她吓了一跳,忙道:“牠可能会咬你。” 它没有,许有? 她不知道,但那男人没有任何退缩的动作,他只是用左手稳稳的捣住了牠的眼,那惊慌的鸟被遮蔽了视线,反而迅速镇定下来,但她仍能看见牠在他手中紧张的抽搐颤抖着。 他捧着牠站了起来,转身回屋。 她跟在他身边,然后加快脚步,替他打开了厨房的门。 他把那只鸟放到餐桌上,左手继续捣着牠的头与眼,但把包住牠的衣服解开,露出牠一边的翅膀。 她可以清楚看见,牠左边翅膀骨折了,它不在该在的位置上,那里的羽毛乱七八糟的,还有伤口正在流血。 “我房间的床头柜里有医药箱,你可以去拿过来吗?它在抽屉里。” 她闻言立刻转身上楼,听见他在身后道。 “还有吹风机、乾毛巾,在五斗柜的第一格。” 娜娜火速找到了他的医药箱和吹风机,还有一条毛巾,再回来时,看见他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只是轻柔的用拇指轻抚那只可怜的小鸟。 她注意到,他已经把骨折的翅膀乔回到正确的位置,她进门时,他抬眼看她。“我不能松手,牠会试图挣扎,你拿优碘替牠的伤口消毒。” 在他的指示下,她找出棉花和优碘,替那只小鸟湿敷消毒,过程中,那鸟儿忍不住挣扎着,但他稳稳的固定住牠,替牠压迫止血,并方便她上药。 那鸟是那么的小只,她真是担心自己会弄伤牠,可他从头到尾都很镇定,而且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那让她怀疑他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他在她帮那只鸟擦好药,并确定血止住之后,才松开了手,要她剪一小块布条下来,继续罩住牠的眼睛。 他则趁她在忙时,以那条乾毛巾替牠把身上的雨水擦乾,然后用筷子替那只小鸟断掉的翅膀做了一个小小的支架,再让她打开吹风机,调到最低的温度,离了好一段距离帮忙吹乾牠。 不知道是因为暖风很舒服,还是他的抚触太温柔,那只鸟像是知道自己正受到帮助,总算不再卯起来挣扎,安分的待在他手里。 她瞧着他小心的捧抓着那只鸟,忍不住好奇的问。 “你以前救过几只小鸟?” 这话,让他挑眉抬眼瞅她。 “你抓牠的方式也太熟练了。”她抓着吹风机,指了指那惊吓过后,一副开始昏昏欲睡的小鸟说。 这男人不是随便乱抓的,他从鸟的背后抓着牠,食指轻压在牠的小脑袋瓜上,拇指和中指固定住了牠的下巴,以无名指和小指固定住牠的鸟爪,这不但让他不会被牠啄到,也能避免牠因为挣扎伤到自己。 他看着手里的鸟,道:“小时候,我来这里过暑假时,我外公捡过一只受伤的鸟,我帮着照顾过一阵子……的毛乾得差不多了,你那装南瓜的箱子可以让出来吗?我们得帮牠做个窝。” 她关掉吹风机,问:“牠不会跑出来吗?” 虽然那南瓜箱还满大的,她还是有点担心。 “不会,牠翅膀受伤了,飞不起来。”他边说,边拿来小碗,在里面倒了一点水,试着让小鸟喝水。 她把剩下的那颗南瓜拿出来,把纸箱拎过来,“需要在里面垫些什么吗?” “这条毛巾就够了。”他接过箱子。 “它还湿湿的吧,我去拿另一条。” 说着,她上楼去翻出另一条旧的乾毛巾下来,他已经把纸箱弄好,她把毛巾垫进去,看着他把那只鸟和那碗水都放进去,还弄来一盏台灯,照着纸箱里。 “这样不会太亮吗?” “不会,牠眼睛还罩着呢。”她的问题,让他扬起嘴角,道:“况且,牠还没长大,灯光能提供牠需要的温暖。” 蹲在纸箱旁,娜娜朝里头探看,那只鸟窝在乾毛巾上,总算不再发抖了,那颗在牠小胸腔里的心脏,也不再像是随时要跳出来似的。 至此,她方稍稍松了口气。 几乎在同时,她感觉到他也吐出一口长气。 两人愣了一下,同时抬眼看着对方,一时间,都有些尴尬,下一秒,方相视而笑。 “你想牠是怎么受伤的?”她笑着问他。 “不知道。”他耸了下肩头:“我发现牠时,牠已经在草地上了,那只母鸟似乎不在,雨又开始变大,我才走过去看。” 他仍搁在那乌身上,来回轻抚,温柔的安抚着牠。 那耸肩的动作,让一滴水从他发梢滑落,到这时,她才发现他的头发是湿的。 罢才她回来时,雨确实变大了,她的运动外套是有帽子的,她进门后就月兑掉了湿掉的外套,但他身上就那件长袖棉t,而且还被他贡献给这小鸟了。 虽然经过刚刚那番折腾,他强壮的身体乾了大半,但是发还是湿的。 他弄来的台灯,映照着他的脸,眼前的男人注视着那小鸟的神情十分温柔,那柔软的神情,缓和了他脸上冷硬的线条,她看见他脑袋上的浏海因他往前倾身而垂落,一滴雨水在那儿汇聚,反射着灯光,几欲滴落。 她在它滴落之前,伸手拨开了那湿透的浏海。 他愣住,抬眼看她。 “你在……”她看着他说:“滴水。” 不知为何,声音有些沙哑。 他凝望着她,黑瞳收缩,这一秒,她忘了呼吸,眼前的男人靠得好近,她能嗅闻到他身上的水气,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 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更加前倾,然后她发现自己的手不知怎地在他脸上,她在模他的脸。 老天,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被自己的行为吓了一跳,飞快抽回了手。 “你全身都湿了,我会看着牠,你快去把头吹乾,穿件衣服吧。”她强迫自己扯出一抹笑,用最轻松的态度看着他说。 那男人僵住,像是这时才想起来自己没穿衣。 他迅速站了起来,侧身抓起在桌上皱成一团的上衣,动作极度僵硬不自然。可恶,该死,她伤了他。 她知道自己释放出了错误的讯号,她正要开口叫唤他,却见他匆匆把那件湿掉的上衣重新套上。 这行为有点怪,他站的姿势也很怪,她说不出哪里怪,但就是怪。 那让她忍不住盯着他看。 这男人有些地方不对劲,她一时间说不出哪里不对,但有个地方不太对,有些许的违和感。 他边套上长袖上衣,边飞也似的走了,消失在蔚房门外,然后她才蓦然察觉是哪里不对。 她愣住,差点追上去确认。 这不可能,那不可能。 懊死的,她以为那仍在实验阶段。 她以为他和红眼那几位天才,在研究的就是这个,但他的身体—— 一时间,她有些混乱,最后仍选择留在原地。 有那么几秒,她差点忍不住拿手机打电话给那贼头问清楚,可到头来,她却只是蹲在原地,盯着那只被他拯救的小鸟。 小鸟断掉的翅膀,被他用筷子做了一个小小的支架固定。 “可恶!” 她知道,她不需要问,韩武麒那王八蛋一定早就知道,如果这男人拿自己当实验品,红眼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难怪他这些日子都一直穿着长袖,她还以为他只是怕再晒伤。 他不是怕晒伤,他只是不想让她看到他的不一样。 狈深。 她有些火大,却又没办法责怪他。 她知道他为什么不想让人察觉他不一样,没有人会自愿变成那样。 她知道他当年出过事,但她不知道除了武哥告诉她的那些,还有其他。 那男人根本不是害羞,甚至不是自闭,他只是自卑而已。 等等,不对,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这像伙和阿震他们共同的研究显然早就已经完成了。 她愣住,猛地起身,扔下那只已经准备睡觉的小鸟,三步两并的上了楼。 第5章(1) 他是个蠢蛋。 他不知道自己在搞什么,他不敢相信他竟然忘了遮掩自己,不敢相信他竟然有那么一瞬间,想要…… 但在方才那一秒,当她那样看着他,他几乎以为,她对他有意思。 他误会了她的意思,她根本没有那个意思,她不是对他有意思才触碰他,她并非如他所想的那样想要他。 他从来没有如此尴尬狼狈过。 斑毅回到房里,甩上了门,恼火的月兑去了那湿透的上衣,万分不爽的将衣服扔进洗衣篮里,打开水龙头,捧着冰冷的水冲洗热烫泛红的脸,直到它再次冷却下来。 懊死,那女人甚至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她太瘦小、太结实、太独立、太霸道—— 他抬起脸来,盯着镜中的男人,知道他只是恼羞成怒才在挑她的麻烦,但他忍不住,他不能不找她麻烦,因为过去这一个多月,他已经变得太过喜欢那个女人。她不该如此讨人喜欢,她不该那么可爱,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他的门在这瞬间被人打开,他浑身一僵,低咆。“出去!” 她没有出去,反而走到浴室门边,他猛然回身,差点又要伸手拿毛巾遮掩住自己,但那太过明显,也太过在意。 他不想在乎她,他不想她知道他在意。 所以他忍住想遮掩自己的冲动,怒瞪着她重申。 “出去。” 那女人没有动,只是盯着他看,盯着他的左肩,盯着他虽然和右手同样强壮,却太过苍白的左手臂。 他感觉左肩又僵硬了起来,肌肉不自觉收缩。 再受不了她的审视视与打量,他伸手掴住了门把,她却在道时抬手抵住了门,不让他关门。 “我不是展示品。”他额角微抽,冷声道:“如果你想知道研究成果,可以和红眼要实验报告。” 她猛然抬起头,看着他。“所以你有给红眼报告。” 这话,质疑了他的人格,让他眼微眯,咬着牙说:“我们是共同研发者,我不会对他们有所隐瞒。” 她挑眉:“这不是完成品?” “不是。”他粗声回答。 “看起来是。”她无法控制不去看他的左手,没办法不去看他的左肩。 若不细看,其实无法看出连结的地方,所以她之前才没发现,但靠这么近看,她还是能看出不同,他那部分的皮肤没有毛孔,也没有该有的寒毛。 她的视线,让他肌肉绷得更紧,但这女人仍压着门,不打算出去。 他早该知道她不会死心,他粗鲁的道。 “它不是完成品,它仍有许多需要修正的地方。” 这话,让她忍不住抬手触碰他,他僵住,左手反射性往后缩。 她抬起眼,瞧着他,然后收回了手。 “抱歉。”她瞅着他说:“但它看起来很正常,我很难想像那是义肢,你活动时,它一点也没有发出声音。” “我替它上了油。”他讽束的说。 “我没有那么蠢,我知道这不是铁做的。”她挑眉,收回压门的手,将双手交叉在胸前,仰头看着眼前这男人道:“所以,你打算穿长袖穿到什么时候?等皮肤褪色?等你的左手和身体的其他部分没有色差?” 他脸颊抽搐了一下,窘迫、羞恼,浮现眼中。 “那不关你的事。”他粗声说。 “那当然关我的事。”她没好气的瞪着他说:“等到夏天时你打算怎么办?继续穿着长袖?然后把自己闷到中暑?我知道你在研究这个,我迟早都会猜到,你怎么会蠢到以为可以一直瞒着我?!” “我没有蹒着你!”他瞪着她,恼怒的辩驳:“我只是需要知道在一般人眼中,它是不是正常!” “噢,你知道它很正常,它正常得不得了。你知道吗?我认为你瞒着我,只是因为你觉得我会把你当成怪胎。” 她讥讽的看着他,平铺直述的说。 “我告诉你,不管有没有这只手,你都是个怪胎,还真不差这一点,阿震哥和rain说你是个天才,我看你根本是个蠢才,简直白痴到了极点。” 这女人的直白,让他哑口,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能恼怒的和她大眼瞪小眼。 见他没话说了,她直视着他的眼,道:“你的研究很了不起,它能帮助许多人,那是我之所以会放弃巴特家的高薪,答应韩武麒那贼头接下这个工作的原因之一。所以,就算你脑袋生疮,脚底流脓,还长了满口獠牙,我也不会介意。现在,我要回我房间去洗澡换衣服,你最好也快点去把你的衣服穿起来,然后到实验室里,告诉我所有关于你这只手,我应该要注意的事情。” 说完,她胳跟一旋,转身走了出去,临出门前,还不忘撂下威胁。“别再穿长袖,你敢再穿,我就把那些衣服全烧了!” 没料到她会这么说,高毅傻眼愣在当场,好半天回不过神来,待回神,他松开门把,转身只看见镜中的男人,脸耳都红。 懊死!可恶!真是去他妈的! 娜娜回到房里,关上房门,再走进浴室,关上浴室门,月兑掉身上因为慢跑被汗湿的衣物,打开水,用最快的速度洗头洗澡。 都是韩武麒那王八蛋的错! 他应该要告诉她,那东西就装在那男人的手上,他们说那仍在实验阶段,她还以为它就只是实验台上的一只由电脑操作的假手。 虽然方才嘴硬说她知道那不是金属做的,可老实说在这之前,她还真以为它会长得像机器人的手,运作时会发出机械的声响。 它不是。 它就装在他身上,还有栩栩如生的皮肤和肌肉,她发誓它看起来甚至像是有血管。 最让她喉头紧缩的是,那男人的左手臂整个都没了,从左肩关节处往下的,都是仿真的义肢。 结果她说了什么? 她说他是蠢才、白痴,还有怪胎。 狈屎,那男人就算正在打电话给那贼头,要求换掉她,她都不会觉得奇怪。但方才那瞬间,她一下子收不住嘴。 他认为她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这件事,让她气昏了头。 虽然她明知道,他会介意是正常的。 他不了解她,对他来说,她就只是个保镖而已,但在这之前,她还以为他多少已经把她当成朋友。 天杀的! 她暗暗咒骂一声,一时间,更火大了。 因为就在这一秒,她才发现自己会这么生气,是因为她已经不自觉把他当成了朋友。 她不该那么在乎这家伙对她的看法,他是个客户,是她的工作。 可那个男人这么可爱。 懊死!天知道,她还真的觉得他很可爱! 虽然是个怪胎,脾气又不好,还有点自卑,但他确实可爱得要命。 那家伙把她的料理当宝,偶尔还会不自觉露出小狈眼睛,有时被她逮到他偷看她,那男人还会脸红耶。 就连方才他狡辩时,都还忍不住红了脸。 他甚至还拯救了那只可怜的小鸟,帮那小东西做了支架,还那么温柔的抚模牠,看得她都想要变成那只鸟了。 噢噢噢!要死了,她真是花痴大发作! 她记得这种感觉,记得这样不自觉对异性观察入微的状况,她上次出现这种花痴状态时是青春期,那次发作害她花了快要半辈子付出代价。 不要和客户乱搞男女关系,这几乎是这一行的最高指导原则。 所有忘记这条规矩的人,最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妈的,她真不敢相信自己会喜欢上那家伙。 娜娜在水中用力洗着头,一边忍不住嘀咕碎念,咒骂自己的愚蠢,和这种该死的情况。 飞快的洗了战斗澡,她擦乾身体,吹乾发,套上衣服,下楼去等那像伙。 可恶,她只希望自己的快嘴,没把事情搞砸。 她下楼之后,特地先绕去厨房查看那只小鸟,才拖拖拉拉的下楼,原以为他不会下来,而她会接到武哥的电话,谁知当她到地下室时,他人已经在实验室里,而且把门打开了。 他的实验室和红眼的一样,有着大片的透明玻璃窗,外头这里是走道,走道的这一边是他的健身房,再过去是一间他之前拿来摆洗衣机和烘乾机的房间,另一间是堆放杂物的仓库,走道的尽头则通往后院的温室花房,她第一天潜入时,就是从那边进来的。 那男人已经把头发擦乾,坐在他的电脑前,身上还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v领t恤。 这是个好迹象。 她几乎松了口气,但看见他两只手臂不同的色差,还是让心口抽紧了一下。当她走进实验室里,他转过身来看着她,虽然摆着一张酷脸,但黑眸里却仍有一丝不确定的警戒。 她不让自己盯着他的左手看,只是走到他面前,拉了张椅子坐下。“说吧。” 他深吸口气,问:“你想知道什么?!” “我知道这不是普通的义肢,里面的骨头是用合金做的,其他呢?” “它的主干是合金,还有超过上百组的压力与温度感应装置,再用m2扫描我的右手,用奈米材料以仿真的人造肌肉和人造皮肤模拟手形,并包裹住那些装置,用以防震和隔绝温度,保持机械运作的顺利。” “它会因为过冷或过热故障吗?如果遇到低温或高热,它会不会结冻?融解?” “会。”没想到她会问得那么专业,他愣了一下,然后回答:“但它的耐受度,确实比一般肢体要好一点。” “现在是雨季,湿气会对它造成影响吗?” “不会,它是防水的。”他说。 “它活动起来很灵活。”她看向他不自觉紧握的左手:“还能反应你下意识的动作。” 他一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迅速松开了拳头。 一时间,有些不自在,但他仍开口解答了她的疑问:“它的装置连接我的肌肉,能侦测它的活动,直接接收我脑部发出的讯号。” “所以你想什么,它做什么?” 他抿着唇,左肩又紧绷了起来,不自觉耸起,可仍点了点头。 “对。” “对我来说,它的完成度很高了,你们为什么没将它公开?” “我们已经公开了一部分,由巴特医疗上市了。”他看着她说:“我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没有人和我说过。”她没好气的说:“巴特家族跨足的行业超过上百种,我只是莫莲博士的保镖,不可能每样都晓得。” 她顿了一下,拧眉说:“但我确实见过巴特医疗的义肢,它们无论功能与灵活度,和你的左手都差太多了,那些义肢只能做超级简单的动作,而且很笨拙。” “因为那只是我五年前的版本。”他敲打了一个键盘,叫出档案给她看。“这几年,我们一直在改进它。” 她看着电脑萤幕,在他的指示下,显示出他多年来的研究成果,他的进步很快,每一年都有新的发展与改进,那些义肢也越来越像真的人手。 他指着萤幕上那些手,说明:“义肢需要轻巧,不能太重,但功能若是要多,就势必会有一定的重量,若要减轻重量,用的材料就要好,成本相对会增加,一般人根本负担不起。” “这一型能感知压力与温度的仿真义肢,之前的成品太重,除非有足够的肌耐力,普通人根本不可能装上它,前几次的神经反应也没那么好,对温度、湿度的反应也没达到该有的标准,故障率也很高,稳定度没那么好,电力的续航也是一个问题,现在这个是最新的成品,仍只是实验型。” 她闻言,才知道为什么他会把自己练成猛男。 他需要强壮的肌肉,才能负荷这只手。 “你现在能做出多精细的动作?” 他低头再次看着自己的左手,将它张开,然后又握紧,哑声道。 “我能搬东西,做木工,但不能雕刻。可以打蛋,但无法替蛋糕挤上女乃油花。 能够敲打键盘写字,但不能写得很好。” 这几句平铺直述的话,让她一愣,她瞪着眼前的男人,忽然领悟到两件事。 这家伙是个完美主义者,而且他原本是个左撇子。 喉头,蓦然又一阵紧缩。 天杀的,他失去的,是他的惯用手。 一时间,有些哑口。 她的沉默,让他抬眼,她强自镇定的逼自己扯着嘴角开口:“我之前下来时,看见你用左手拿马克杯,没有特别转头去看,你不需要看就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们在这里植入了数个电极连接到义肢上。”他指着自己的左肩,道:“义肢上的压力感应与温度侦测装置,让我能够感觉物体的形状大小、质感、硬度与冷热,它们侦测到压力与温度后,经电脑计算,再转成神经可接收的讯号,让我的大脑能够判断那是什么,以及需要用到多少力气去拿它。” “所以你的左手有触觉,还能感觉温度?” “嗯。” 她瞧着他,然后出其不意的伸手握住他的左手,捏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差点缩手,但她紧紧握着,歪着头瞧他,挑眉问:“我希望这不是疼痛反应,你没傻到连痛觉都做上去吧?” 他呆看着她,半晌,才反应过来,哑声道。 “我没有。” 她勾起嘴角,漾出一抹微笑。 “好吧,博士,我想你毕竟没有那么蠢。” 第5章(2) 这话,让他又一怔,原本存在的尴尬,在她的调侃中消散,让他嘴角不自觉轻扯出一记笑。 “其实,痛觉有其存在的必要。”他告诉她。 “为什么?”她将他的手往上翻转,看着他的手背。 他哑声说:“痛觉神经其实是人体的一种防御机制,因为会痛,才知道要抽手。” 他没将手抽回,她的动作很轻柔,眼里有着好奇,而他能感觉到,从他的左手感觉到她的手。 这一款是最新的实验成果,人造皮庸上拥有无数个奈米反应点,他才刚装上,还不曾真的握过谁的手。 她的手,小小的,但结实又温暖。 不由自主的,他任由她握着端详,几乎有些入迷的感觉着她,看着她在他手里的手,甚至忍不住轻轻回握。 人造皮肤上的奈米科技准确的感应她手心的温度,还有那细腻的肌肤、坚硬的指节、光滑的指甲…… 她的食指那儿有个茧,虎口那里的皮肤也比较粗糙,但整体来说还是软的。 和他的相比,她的手显得有些小,比他之前以为的要小多了,他几乎可以整个包覆住她。 在她手背靠小指那儿,有个白色小小的疤痕,他以拇指来回轻抚,还能察觉那道疤些微的凸起。 娜娜傻眼瞪着眼前这男人,怀疑他知道自己正在模她的手,她应该要把手抽回来,不过是她先握住他的,她甚至捏了他一下,而他的抚触很温柔,温柔到让她的心跳漏掉了好几拍。 当他开始用拇指抚模她手背上那小小的旧疤时,她全身都热了起来,不禁清了清喉咙一问。 “是我的错觉,还是你这只手真的有温度?” 他猛地回过神来,酷脸微红,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瞬间松开了她的手。 “它有温度,我……”他说到一半,清了清喉咙,道:“我们希望它能尽量像真的……” 他说话时,右手紧紧抓着左手,抬起眼,有些窘迫的哑声解释。 “抱歉,我装上这型号之后,还没真的握过人的手,所以我只是习惯……我必须感觉……我是说记录不同物体的触感……并不是趁机” 不知为何,话到后来,越描越黑,他结巴了起来,尴尬得不知该如何把话说清楚,但她笑了出来。 “ok,我知道你不是骚扰我。”娜娜玩笑般的说:“我不会去控告你性骚扰的,你不必那么紧张。” 他想要反驳她,但他确实紧张。 懊死的,他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学生时期,青温、笨拙,脸上还长满了青春痘,面对喜欢的女孩,只会在她面前出糗。 反射性的,他月兑口就道:“也许你应该上去了。” 她愣了一下。 “我不是在赶你——”他感觉脸在发烫,只能转过身子面对电脑,粗声道: “我只是等一下得和屠震、肯恩及夏雨视讯,我还有一些数据得在那之前处理完。”一开始她没有说话,然后他听到她站了起来,轻快的说。 “帮我和他们打声招呼,如果你需要我,随时可以打我的手机,我不介意帮忙多做一些实验。” 他愣了一下,转头抬眼看她,但那女人已经转身往外走去。 他看着她娇小的背影,还没反应过来,她已在门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正色的说。 “博士,你把你的工作做得很好,你应该要觉得骄傲。” 他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不自觉握紧了手,感觉一股热气在胸口翻腾,让耳脸都热。 然后,她粉唇微扬,漾出一抹笑。 她在笑他,又不是在笑他,他不知道,他无法确切辨认,只能看着她笑着离开,留下他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感觉有个小人开心的在心口上手舞足蹈。 那很傻,但他忍不住。 那女人称赞了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张开,再握紧。 这一秒,几乎像是能感觉她的手在手里,小小的,结实又温暖。 很暖。 让心又跳。 “所以,博士,你知道这是什么鸟吗?” “黑鸢。” “你上网查过了?”她挑眉:“你一定上网查过,你不可能什么事情都知道。”他拿着生的鸡肉块喂那只小鸟,然后才笑着承认:“是的,我上网查过了,就和你一样。” “博士,你小心别被牠琢到,这贪吃的小家伙有张利嘴。” “我的名字叫高毅。”他提醒她。 “我知道,你说过了。”她笑看着他,道:“博士。” 他拧眉瞅着她:“你是故意的吧?” “当然。”她将嘴咧得更开,笑得可开心了。 他拿她没办法,只能跳过这个话题,改问:“你觉得牠吃青蛙吗?” “大概吧。”她耸了下肩,瞧着那只小小的猛禽,道:“听说青蛙吃起来和鸡肉很像。” “院子里的池塘里有很多青蛙。”他瞅着她说。 “我知道,牠们吵死了,一到夜里就叫个不停。”她笑着说,然后猛然领悟过来,瞪着他说:“不行,你休想要我下水去抓那些滑不溜丢的青蛙给牠当粮食,有鸡肉可以吃牠要偷笑了。” “我还以为你很喜欢水,就连下雨你都还出去慢跑。”他喂完最后一小块鸡肉,站起来到流理台那儿洗手。 “那是毛毛雨,几乎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而且在雨中跑一跑,其实还满舒服的,你改天可以试试,绝对比你对着萤幕上的假风景要好多了。” 他不置可否的耸了下肩,但她知道他不会试,这男人对于出门,还是抗拒。不过这阵子,在她面前,他已经不再对自己的手遮遮掩掩。 当天气开始慢慢热了起来,他甚至穿起了挖背的坦克背心,把他强壮的二头肌,还有结实的背肌都露了出来。 他习惯了她的存在,她也不再老是盯着他的手,倒是忍不住盯着他的月复肌多一点。天知道,他的背心比t恤更贴身,几乎是整个绷在他坚硬如石、块垒分明的月复肌上,让她好几次都想要伸手把那吸湿排汗的布料掀起来,看看下面的肌肉是不是真的那么惊人。 这念头,让手痒了起来,她赶紧把视线移到他的左手上,免得真的伸手对他乱来。 说真的,要忘记他那只左手是义肢并不会太难,它几乎和真的一样,虽然他认为它还不够好,但有时她甚至觉得它比他的右手更灵敏,后来她才想到,两人认知的差别,在于左手才是他的惯用手。 这表示,这男人有极佳的反射神经,他原来的手显然表现得更杰出。 他也有很好的运动神经。 她看过他在地下室的健身房运动,她会到那里和他借器材,那间健身房真的应有尽有,他会在健身房跑步、跳绳、吊单杠,做重量训练,那里有许多的电子仪器记录他的心跳、血压,以及他左手的反应,然后她才发现运动也是他的研究之一。 他必须知道那只手能做到什么程度。 据她观察,他的体能还真的是该死的好,他那浩克的身材可不仅仅只是好看而已。这男人每天都会跑步,把四十公斤的哑铃当玩具,挺举还能轻易举起超过两百公斤的杠片,害她看了呆了一下,难怪他之前抱她上树那么轻松,对他来说,她大概轻得像根羽毛一样。 自从把话说开了之后,她发现这家伙工作起来非常的认真,他确实有很可怕的专注力,有时甚至会完全忽略身旁发生的事。 阿震给他的机器碎片,真的就只是碎片,还因为爆炸的冲击而扭曲,虽然屠勤尽力收集到了一部分,那些残缺扭曲的碎片还是少得可怜,而且真的很小很小,但他将它们扫描做成3d立体影像,再像拼图一样的将它们一个个复原,他常常整天都在搞那东西。 他不厌其烦的挪动它们,试图找出那些碎片原来所在的位置。 不再需要瞒着她之后,他把工作带上餐桌,有几次他吃饭吃了两小时还没吃完,就只是一直不停的在挪动它们,让她终于忍不住禁止他把那3d全像摄影图拿上桌。 “你知道,我不喜欢饭菜冷掉,你要是再边吃边看那些一点也不能帮助消化的东西,下一餐就继续吃你那些冷冻微波食品。” “你自己不是也会用。”他抬眼看着她抗议。 “但煮饭的人是我,你这样很没礼貌。”她皮笑肉不笑的抓着餐刀,指着他说:“况且,没吃完饭之前,我不会用,我吃完喝茶时才会上网。” 她手中的银制餐刀闪亮亮的,拿刀的方式和脸上虚假的笑容,带着明显的威胁,他眨了眨眼,乖乖把电脑关了起来,挪到一旁,虽然如此,还是忍不住本哝。 “我以为在这屋子里,我才是老大。” “我以为你早该知道,在厨房里拿锅铲的才是老大。”她眼也不眨的切了一小块鸡腿,叉了起来,再次指着他说:“我们对仍在冒烟滴肉汁的鸡腿,要怀抱敬意。” 闻言他轻笑出声,拿起刀叉吃起他盘中的迷迭香鸡腿,然后说:“抱歉,我并不是故意对鸡腿不礼貌,我需要对它祷告才能吃它吗?” 这话,让她也笑了出来,道:“不用,但我不介意你崇拜歌颂我高明的厨艺。” “你高明的蔚艺是用我院子里的杂草做出来的。”他说,然后在她挑眉之前,开口道:“不过,这还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香煎鸡腿。” 那不是什么华美的词藻,但这简单的称赞,还是让她忍不住扬起嘴角,露出微笑。 说真的,她很难不对这家伙微笑,特别是当她微笑时,他总会有很好的反应,像是他也因为她的开心而愉快。 或许是因为很少和外界接触,这男人单纯得很,他的情绪反应都很直接,不会拐弯抹角,不会说一套是一套,相处起来十分轻松,没什么负担。 很难得的,在来到这里两个月之后,她发现韩武麒那贼头,还真说对了一件事。 在这边的工作,除了一开始的磨合期之外,基本上还真像在度假,比当莫莲的贴身保镖还要轻松,巴特家的工作环境虽然优渥,但莫莲毕竟是蓝斯、巴特的老婆,本身还是全球知名的科学家,就算没人试图绑架巴特夫人,工作之余,她也得满世界飞来飞去,陪蓝斯、巴特四处应酬。 只要她记得别对这会对她脸红的可爱猛男伸出魔爪,谨守别和雇主乱搞男女关系的最高指导原则,她的日子会很好过。 坐对面的男人察觉了她的视线,挑眉抬眼看她。 “怎么了?” “我烤了柠檬派,你要来一块吗?” 他对她露出超级开心的笑,“当然。” 唤,可恶,他笑起来竟然还有酒窝呢。 他笑得那么可爱,害她忍不住也跟着眉开眼笑。“我去拿过来。” 当她把柠檬派拿来时,他已经解决盘里的烤鸡,她切了一半给他,然后发现他在她处理派时,把碗盘收了,还洗了碗。 她泡好热茶,和他一起坐下来喝茶吃派,两人各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偶尔还会、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上几句。 屋外,又下起了雨,但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又温暖。 她上网查看网路新闻,他则继续浏览分析他的数据,偶尔她看见好笑的奇闻异事,会忍不住拿给他看。 把同伴推倒的邪恶企鹅—— 吃太饱被卡在洞口,被人拔出来的土拨鼠—— 假装残障拖着后脚的狗,等没人理牠就站了起来小跑步离开—— 本来以为他会觉得她很无聊,或者早已看过了,谁知他一个也没看过,看了那些影片还笑得停不下来,害她忍不住又找了不少搞笑动物给他看。 到了睡觉时间,她和他一起合作收拾了桌上的杯盘,各自回房,她才发现她很久没这样和人优闲的待在一起,过着这种宁静的小日子。 这感觉,说真的,其实还不错。 她洗完了澡,坐在床上,打开电脑,最后一次检查保全系统。 屋外还在下雨,无论屋里屋外都很正常,她没看到可疑的人事物,所有的安全系统也亮着正常的绿灯。 从屋外的镜头,她可以看见他房里的灯还亮着。 说真的,在她帮他换了一个比较没那么遮光的窗帘之后,她以为他会坚持换回来,但对于她的自作主张,他什么也没说。 那是个好现象,至少他不再坚持鬼屋能让人退避三舍的那一套,虽然每次送货的人一来,他就会瞬间离开人们所及的视线范围,不过已经比之前更常到院子里闲晃了。 然后,他关了灯,她也跟着关了灯,上床睡觉。 不知他的左手到底是怎么断的? 这念头在睡前浮现,她猜是和那次意外有关。 只不过,那不是意外。 武哥没有提高毅左手的事,那男人也不曾主动提起,让她知道他八成是在那次事件中,失去了他的手。 他的惯用手。 不由自主的,她垂眼看着自己的右手,难以想像若她失去自己的惯用手该如何生活。 但他做到了,振作了起来,还为自己找回了手。 那男人真的很了不起。 相较之下,他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好像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了。 只是,她依然忍不住为他无法解开那心结,把自己关在家里,感到遗憾。 第6章(1) 山脚下的城市,亮着璀璨的灯火。 那点点如星子明亮的火光,像黑夜里的珠宝盒,在山与山之间,闪闪发亮。她又坐在那儿看山下了。 每天,无论晴雨,她几乎都会出去院子里走一圈,若没下雨,她会盘腿坐在平台上,把玩着手里的手机,看着山脚下的城市。 她说过她是混血儿,她的中文也说得很好,他猜她在这儿是有故人的。 不知是否该连络的故人。 旧情人吗? 他不知道,但她的神色总在这时会透着些许柔情,偶尔像是想起什么,还会扯一下嘴角,然后她会把手机放到一旁,像是试着把脑袋里的回忆抹去,开始伸展身体,做瑜珈。 她的身体线条流畅,虽然结实却又显得柔软,做起那些不可思议的姿势,却美得像幅画,甚至一尊雕像,她可以维持同一个姿势,维持很久,稳稳的,立着,弯着,举起手,或单脚站立。 呼。吸。 他知道,要维持那些姿势,保持平稳的呼吸,不是简单的事。 她漂亮的身体,有着结实的肌肉,才能这样稳定自己。 有时,晨间的朝阳会洒落,将滑落她脸颊、颈项的汗珠照得像黄金一般明亮,她整个人也像被镀上一层黄金。 虽然汗流浃背,却美得不可思议,像神话中的女神。 舞王式。 他上网查了她做的其中一个像女神一般的姿势。 但她不是女神,不是雕像,她会走路,会呼吸,会流汗,还会对他笑。 罢开始他只是看着,可一天又一天过去,他越来越想靠近,想贴着她,抱着她,舌忝去她身上如黄金般闪耀的汗水,将她压在地板上,把自己埋入她温暖的身体里,感觉她和他在一起。 那些念头不应该被鼓励,他晓得像她这样的女人,不可能没和异往过。他不幽默、不风趣,自闭,脾气差,还少了一只手。 照她的说法,他是个怪胎。 她不可能看上他,所以他也不想自取其辱,他不该再继续偷看她,像十七岁的惨绿少年一样,对着那女人做白日梦。 可明知不该,他却怎样也无法阻止自己,无法压抑强烈的渴望,无法控制日复一日,压力在身体里累积。 当他几乎感觉自己嚐到了她颈上的汗水时,他切换了画面,放下手中的本子和铅笔,不再看着她,起身到健身房运动,消耗身体里无名的热火。 他那堆运动毛巾乾了。 她其实不需要帮他处理,但她受不了东西没有物归原位,而楼下那男人虽然基本上很爱乾净,但有时他一忙起来,就完全不顾生活杂事。 他可以把衣服堆上一星期再一次洗,运动毛巾也是,但那让地下室的健身房,总是会充满汗臭味。 所以,就替他收了,替他洗了,替他晒了,然后替他折好放回去。 这只是顺手,她不介意,反正她也要洗她自己的。 她做完瑜咖冲了澡,洗去满身汗,把自己的毛巾收了,帮他的也收折好,下楼放回健身房。 到了地下室,她却发现那男人不在实验室,在健身房。 他躺在一台重量训练的健身机器前,做着举重的训练,却没有打开那些电脑仪器,只是单纯的在运动,满身的汗,显示他已经做了一阵子。 因为躺着,他没有看到她,仍不断一次又一次的把那些沉重的杠片举起。那负重的训练让热烫的汗水在他强壮结实的肌肉上缓缓流淌着,随着他每次使用肌肉而滴落,在地上滴成了一滩小水池。 他的身体该死的强壮,万分可口诱人。 这男人有着强壮的胸大肌,结实的二头肌,块垒分明的小肮,壮硕的大腿,紧绷的小腿,还有一双超大的脚掌,他身上每一寸肌肉都绷得很紧。 她看着那个正在运动的男人,只觉口乾舌燥,几乎想要走过去,跨坐到他身上,抚模他结实的小肮,啃咬吸吮他诱人的胸膛,用身体来回磨蹭他腿间的男性。 这念头如此生猛,让她屏住了气息,手心冒汗,浑身发烫。 当她发现她在吞口水时,她强迫自己立刻转身,抱着毛巾悄无声息的快步上楼,到厨房倒了杯水喝。 这不够让她冷静,她打开冰箱,在水里加了一堆冰块,再喝一大口。 噢,狗屎,她冻到脑袋都痛了。 喘了口气,娜娜坐在桌边,喝着那镇魂一杯冰块水。 靶觉好像好多了,至少她脑袋里不再满满都是那满身是汗的像伙——要命,他又出现了。 生猛、火辣,汗水淋漓。 懊死,她需要再冲个冷水澡。 她放下水杯,放弃喝水能冷静下来的念头,转身上楼回浴室,一边在心里警告自己。 别忘了最高指导原则,他是客户,是客户,是客户! 深夜,新月爬上山头,如一把银白色的弯刀。 斑毅从恶梦中惊醒过来,满身大汗淋漓,左肩痛得像刚被截肢时一样,手上仍有着可怕的触感。 他甩着手,下了床,起身到浴室里冲澡,试图舒缓疼痛,洗去掌中的异物感,但热烫的水柱没太大用处,他仍无法完全放松下来,手里依然像是揪缠着什么,像是抓提着什么。 他不知那是什么,他从来不记得,即便恐惧,他每次都会试图低头看,但他总也会在那时惊醒。 黑夜里,往日旧梦紧抓着他不放,让肩头紧绷,脑袋也绷得死紧。 他不想吃止痛药,所以下楼到厨房,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喝了一大口。紧绷的头皮与肩膀,仍在阵阵抽痛,他强迫自己等待第一口火辣辣的烈酒发挥效用,而不是像个酒鬼一样猛灌那东西。 一百,至少数到一百。 他靠着酒柜,在黑暗中默数,告诉自己疼痛会消失,至少会减缓,他妈的缓一点,但回忆在脑海里作怪,让全身肌肉都绷紧。 狈屎!避他的! 他喝了第二口,却感觉到有人靠近,他寒毛直竖,一时间无法分辨自己是否真的清醒了,还是仍在梦中,反射性抓着酒瓶回身往对方砸去。 来人闪过了他的攻击,抓住了他的手,不知用什么打了他的脸面,让他瞬间晕了一下,但他仍及时抬手挡住另一记攻击,用蛮力单手抓住对方的脖子,将那家伙 举了起来,试图将来人往墙上砸去,但那家伙好轻,太轻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却不知怎溜出了他的掌握,还变出来巨大的钳子,夹住了他的脖子,巨大的扭力袭来,让他失去平衡,瞬间被带着往前翻了一圈,然后砰然摔倒在地。 他试图挣扎,然后听见她冷然的声音。 “别动,否则我扭断你的脖子。” 他不再挣扎,不是因为她的威胁,是因为那个女人。 他松了口气,停下了动作,迅速放弃挣扎,只费力从被夹住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是我。” 夹住他脖子的女人一怔,下一秒,眼前亮起灯光,他眨了眨眼,辨认出那是她的手机。 她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仍抓着他的左手腕,而她拿来紧紧夹住他脖子的,竟然是她那两条白女敕又结实的长腿。 老天,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一瞬间,脑袋里一片空白。 见是他,她松开了他的手和脖子,瞪着他问。 “博士,你三更半夜的在这里做什么?” 她腿一松开,他才有办法呼吸,但脸反而更红,只能喘着气,模着自己的脖子,没好气的反问:“你三更半夜的在这里做什么?” “你触动了警报系统。”她好气又好笑的看着他,手一撑,站起身来。 “我下来喝水。”他不让自己朝她光果的腿看去,只呛咳两声,跟着爬坐起身,有些恼的问:“我怎么不知道屋里有警报系统?” “这世上没有百分百的保全系统,我装它只是以防万一有漏网之鱼,这系统在 晚上你回房睡了才会开启运作。”她走到墙边开灯,转身就踢到掉在地上的威士忌酒瓶,她弯腰捡起来,拎着酒瓶挑眉看着他。 “喝水?” 他面无表情的瞪着她,半晌,才改口道。“我睡不着。” 娜娜看着那个只穿着短裤,赤果着上半身的男人,将酒瓶放到桌上,瞅着他问:“因为肩膀会痛?” 他一愣,双唇紧抿,黑眸深幽。 “你有时会不自觉模你的左肩。”她指着自己左边的肩头,告诉他:“而且你左肩这边现在整块都是红的。”那不是她弄伤的部位,太大片了。 他站起身,舌忝了舌忝乾涩的唇,哑声道:“下雨天,偶尔会让我的肩膀很酸痛。”这话,让她不安的换了支撑身体重心的脚,瞧着他问:“我弄坏你的手了吗?” 他举起手,试着活动了一下,道:“没有。” 她松了口气,这才拉开一张椅子,示意:“你最好过来坐下。” 他不解的扬眉看她。 她指指他的鼻子,几乎是有些尴尬但镇定的说。 “你在流鼻血。” 他一愣,伸手一模,才发现自己真的在流鼻血。“shit!” “捏着你的鼻子,过来坐好。”她说着,走向冰箱,从中拿出冰块。 他既窘又暖的捏着鼻子往后仰,走上前坐下,看着她劳后头拿了一条了毛巾过、来,把冰块倒进去包好。 “别仰头。”她瞧他一眼,提醒。 他挑眉,“为什么?” “因为那样不能止血,只会让你鼻子里的血倒流进去。”她把包着冰块的毛巾递给他,扯着嘴角说:“身体稍微往前倾,拿这捣着鼻根冰敷一会儿,让血先止住。相信我,处理受伤的经验,我一定比你多。” 他相信,这女人下手还真是一点也不留情。 他知道她之前也逮过几个人,但并没有真的来得及看她是如何制服那些人的,每次他反应过来时,她都已经把那些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家伙处理好了。 接过冰块毛巾,他冰镇自己疼痛的鼻头,还是忍不住闷声问。 “你到底拿什么打我?” “只是我的右手,掌底这里。”她看着他,忍住笑,说:“抱歉,是我的错。我应该要警告你夜间保全系统的事,但我一时忘了,刚刚警报响起,你又没开灯,我以为你是入侵者。” 她将乘下的冰块平铺在另一条毛巾里,包起来,再小心敷上他左肩发红的部位。 他倒抽口凉气,肩背肌肉随之抽紧。 她没将毛巾拿开,只站在他身后,继续把它敷在他红肿的肩头上,“忍一忍,冰镇一下就会好多了。谢天谢地我并没有卸掉你的关节,你这手贵得要命,如果我把你的左手弄坏了,韩武麒那小气鬼说不定会哭给我看。” 她的话,让高毅扯了下嘴角。 “他该花钱的时候,还是会花的。” “是啊,然后在接下来十年里,碎念到你耳朵长茧。”她皱了下鼻头,说:“若欠了他的,他绝对会要你十倍奉还。” 她语音带笑,唇边也有笑容,他猜她并不是真的介意韩武麒这小气的习性,不过他还是忍不住问。 “这是经验谈?” “百分之百经验谈。”她翻了个白眼,走到瓦斯炉旁,装了一壶水,放上炉子煮开:“他唯一肯认命吃亏的,就他老婆而已,这就叫一物克一物,他八成上辈子不知道对人家做了什么事,这辈子才完全被吃得死死的。” 这评论,让他又笑,然后忍不住好奇开口。 “你和他认识很久了?” “我爸妈和岚姐的父母是朋友。”她从橱柜里拿出几个玻璃罐,从里面倒出乾燥的香草,一一扔进正在烧水的茶壶里。 他一怔,月兑口:“你认识耿叔他们?” 这话,让她回过头来,看着他:“我从小被他们看着长大的,小时候夏天都会到那边过暑假。话说回来,你知道耿叔?我以为你不出门的。” 他微微一僵,粗声道:“我当然会出门,只是不太喜欢出门而已。” “是啦是啦,随便你怎么说都行。” 娜娜笑着摆摆手,那男人没继续辩解,只跳过了这个话题,瞅着她问:“我可以把毛巾拿下来了吗?我的鼻子冻到快掉下来了。” “看它还会不会再流血出来,不会的话就ok了。” 闻言,高毅试着将捣着口鼻的毛巾与冰块放下来,鼻血没再继续流出来,让他松了口气。 香草的味道,经过加热,随着蒸气慢慢飘散在空气中。 那味道很好闻,非常的熟悉,让他确定她确实待过红眼的老家,那是老家那些女人曾经泡给他喝的香草茶。 那女人已经转过身去,把那些瓶瓶罐罐放了回去。 水滚了,她没让它多滚一下,只熄了火,倒了一杯香草茶给他,然后走到他身边,拿下他肩头上冰敷的毛巾检查他的状况。 那里还是有些红,但比刚刚好多了,只是她无法不注意到,那片红肿在他的左手臂与左肩的交接处停止,像有人在那边画了一条线,让发红的皮肤停了下来。 “只要下雨,你的肩膀就会痛吗?!” “不一定。”他咕哝着。 他的回答,有些含糊,让她又挑起了眉,一定不只是因为下雨,不过她没有追问下去。 站在他身边,她能清楚看见他颈上的脉动,还有他皮肤的寒毛,以及其下浮起的血管。 在这之前,她当然已经知道他的左手是义肢,但这是她第一次靠这么近看,若非肤色明显的不同,她根本分不出差别。 那条分隔线太平整,让她怀疑是因为人造的皮肤遮住了断肢处。 红眼有位天才外科医生,接个手对曾剑南那家伙来说,不是什么困难的事,难的是制作这仿真的义肢。 她知道,主导这项研究的人是高毅,但电脑程式主要是屠震,医学的部分有夏雨和阿南,甚至连肯恩也有参与其中,而这几个人的智商,一个比一个吓人,或许她不该惊讶他们能做出这样的成果。 他的肩头,在她的注视下又绷紧了起来,脉动也跟着加快。 她走开,从流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罐有点眼熟的药膏,挖了一些抹在他泛红的左肩上。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第6章(2) 她继续帮他抹药,头也不抬的说:“这会先冷后热,有多冷就会有多热,你可能会觉得自己冻伤,然后又烫伤了,不过它能放松肌肉,之后就会好多了。” “我可以自己擦。” 他开口朝她伸手,声音有些沙哑。 “别那么小家子气,又不会怎样。”她好笑的看着他说:“把你的茶喝完。” 他傻眼,脸更红,因不知如何回答而哑口。 然后,只能热红着脸耳,转回头,注视着前方。 屋外漆黑一片,窗玻璃如镜面一般,倒映着厨房的景象。 餐桌上水壶仍冒着氤氲的白烟,他坐着,她则站在他身旁,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老吊灯,洒落灯光,将两人照亮。 因为急着下楼,她没来得及把头发盘起来,过肩的黑发垂散着,让她看来比平常更柔软、更女人。 他很强壮,自从那次意外之后,他就把自己练得很强壮,和他相较,她显得有些矮小。 他虽然坐着,身旁这站着的女人,却也只比他高上那么一丁点。 这么娇小的女人,他很难想象她有那么厉害的身手,可她真的有一套,她的腿有力得像巨大的铁钳。 他坐立不安的挪动身体,抓着马克杯试图遮掩。 “你不需要那么紧张,我只是把药抹开揉进去,不是要吃你豆腐。” 她带笑的言语,在耳边响起,只让一切变得更糟。 天知道,这女人似乎一点也没注意到他是个男人,即便才刚刚被她压制在地,被她揍得鼻血直流,但他确实还是个男人。 或许就是因为她轻易就能打倒他,所以她才不觉得穿这么单薄,又如此靠近一个男人有什么不对。 即便他应该就自己练成那么大块头,遇到高手依然没有什么自保能力感到懊恼,可此时此刻,他却满脑子都是挪移到他身后,小手不断在他肩头上模来揉去的小女人。 他无法不注意到她打着赤脚,没有穿鞋,身上还只有一件细肩带背心和超级短的黑色运动短裤。 当几分钟前,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时,一股热气蓦然上涌,差点让他又开始流鼻血。 但至少刚刚她还离他一段距离,现在却站在他身后,几乎贴在他身上,低头垂眼,小心翼翼的替他抹药。 她的发丝,三不五时就会因为她的移动刷过他的肩背,带来又痒又酥麻的感觉,她甜美的气肩,则随着呼吸,一次又一次抚上他的后颈,温热的小手,贴着他被冰敷过的皮肤,以掌心画圆揉蹭着。 有时候,在某些她倾身去拿桌上那药罐的时候,他几乎觉得她的身体擦过了他的手臂。 她的动作很自然,可他却无法让自己把注意力从她身上转移,只能紧握着手里的马克杯。 “你别绷那么紧,放松一点。” 她说着,捏了两下。 这一秒,酥、麻、软窜过脊椎,他瞬间往旁挪闪开,整个人站了起来,将杯子放到了桌上,粗声开口。 “够了,我不认为这会有什么帮助。” 他太慌张,动作太快,马克杯里的茶水溅了些许出来,但他不敢看她的反应,不敢多看她一眼,只是转身大步出了厨房。 这很没有礼貌,他知道,但除非杀了他,他才会在这时转身面对她。 茶水,在桌上缓缓扩散开来。 陶瓷做的马克杯上,有一道裂痕。 那裂痕不大,但只要仔细看就能看见。 娜娜叉着腰,瞧着那已经不能用的杯子,还有那泼溅出来的水痕,知道自己做得有点太过头了。 天晓得,她刚开始是真的没有意识到,他那么紧绷是因为她。 然后,当她意识到时,不自觉也紧张起来,她试图不去理会它,佯装一切如常,但只让她更加感觉到眼前的男人。 他屏住的呼吸,他发红的耳,他咬紧的牙关,他颈上跳得飞快的脉动,他身上好闻的味道,他散发出来的热气,他在她手下的感觉—— 他触感很好,温暖,结实,强壮得不可思议,他紧张时,肩颈会绷得很紧,让每一块肌肉都线条分明。 她把马克杯拿起来,走到流理台前,把他几乎没碰上两口的热茶倒掉。 他想要她,喜欢她,她知道,他不太会遮掩自己。 过去这几个星期,在他以为她没发现时,他总是注视着她,像一头饿狼注视着可口的菜肴,常常让她被看得浑身发烫。 她也喜欢他,想要这会看她看得双眼发直的家伙。 但那男人是她该保护的对象,她不能爬到他身上,不能将他扑倒,不可以对他乱来,即便他看起来超级秀色可餐,万分害羞可爱,她都不能对他出手。 她把杯子冲了水,倒扣在滤水盘上,然后拿起肥皂冲水,慢慢的搓出泡沫,仔细的把手上的药膏搓掉。 和客户有任何情感纠葛,或身体纠缠都不是什么好主意,有违保镖的最高指导原则,对她的职业声誉不会有任何帮助,有百害而无一利。 她再次打开水龙头,洗掉手中的肥皂泡沫,她的双手干净了,不再油腻,却仿佛仍能感觉得到他身上的热烫。 可恶。 她想着,转身关掉了厨房灯,离开厨房,上了楼梯,然后经过他房间,来到自己门口,开门进房,把门关上。 她站在门后,瞪着前方漆黑的屋子,和自己那张散乱未整理的床。 一秒。 去他的最高指导原则。 她深吸口气回头转身,用力打开门。 她想要和他纠缠在一起,直到积压了好几个星期的压力,全部燃烧殆尽。 她快步走到他房门口,敲了两下门。 这不是个好主意,真的很糟,她正在做很蠢的事,最好快点在他来开门之前,回她房间,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在仿佛经过了一百年之后,她仍站在原地,而且还抬手又敲了两下。 该死。 她想着,一边看着自己正在敲门的右手,有种荒谬的诡异感。 他在这时开了门。 她吓了一跳,差点退了一步,但他只开了一条门缝,露出他的黄金脑袋。 “做什么?!”他有些恼怒,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问。 她眨了眨眼,看着眼前无敌聪明又超级笨的科学宅,然后在来得及后悔之前,抬手抓住他的脖子,将他的脑袋拉了下来,做了过去几个星期,一直想做的事。 她张嘴吻了他。 男人愣住,喘了口气,但张开了嘴。 可恶,虽然带着些酒味,他尝起来的感觉还是很好。 她稍微松开他,盯着他震惊的双阵,道:“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另一种放松的方式,想试试看吗?” 他瞪着她,一副在看一只有着双头四手的怪物的模样。 愚蠢的感觉伴随着可怕的羞窘冲了上来,她热红着脸,回瞪着他一问。 “要或不要?” 他没有回答,只是拱起了肩头,绷紧了下颚,黑瞳收缩着。 在她几乎要松开手的那一瞬间,他眼角微眯,脸颊轻抽,哑声开了口。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我一点也不同情你。”她松了口气,抓着他的脖子,抵着他的额,瞪着他,没好气的说:“博士,你有钱,还有脑袋,该死的天才脑袋,那甚至让你重新找回了失去的手。天知道,你这家伙比这世上大多数的人都幸运太多了。同情你?别开玩笑了,我只是认为我们两个都需要消耗一点压力——” 她话没说完,那男人已经开了门,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拉到怀里,在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时,低头吻了她。 噢噢。 她倒抽口气,发现这家伙不是只有身体大而已,这认知让她几乎有点想要打退堂鼓,可他身上的味道好好闻,感觉那么好,他的唇舌笨拙得好可爱。 才这么想,他一把将她抱了起来,低头吮吻她的颈项,让她瞬间发软,颤抖起来。 她想闪躲,却做不到,只能抵着他的胸膛,轻喘。 “等、等一下,别亲这里。” “为什么?” “没为什么。”她红着脸着恼的说,用嘴堵住他的嘴。 他黑瞳幽暗,没退开,只是带着她进房。 她揪抓着他的头发,娇喘着说:“不代表我是你的,你并不拥有我。” 他将她放到了床上,悬在她身上,盯着身下的女人看,粗声道。“我知道。” 看着眼前高壮的男人,她吸了口气,说:“我只是要确定你没弄错我的意思。” “我没有。”他哑声开口。 然后他低下来,垂首亲吻她。 那个吻,很温柔,缓慢,有些笨拙,但好可爱。 说真的,她平常不是那么喜欢接吻,男人都很粗鲁,自以为是,胡搅乱搞一通,一副想帮她洗牙齿的样子,可这家伙很小心,或许因为他没什么经验。 她不知道,但他学得很快,模仿着她,吮吻,然后更进一步。 …… 然后他抱着她翻身,心跳渐渐变缓。 她应该要爬起来,但她累得全身无力,放松下来的肌肉似有千斤,他的心跳声,在耳边轻响,皮肤潮湿又温暖。 再躺一下就好。 她想着。 下一秒,她就闭上了眼,沉沉睡去。 第7章(1) 鸟儿在窗外啁啾,晨光在窗帘缝中闪烁着。 高毅被那光线照得睁开了眼,发现自己的脑袋在床尾这一侧,才会被那从窗帘缝中偷溜进来的阳光刺着眼。 他闭上眼,撇开脑袋,闪避那刺眼的阳光,却察觉有个温暖的物体紧贴着他的身侧,还有毛发搔着他的鼻端,让他鼻子有些痒。 那温暖的物体有点香,且有心跳、呼吸。 他愣住,再次睁眼,垂眼只看见那女人贴着他,脑袋趴在他胸膛上,半张着小嘴呼呼大睡。 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所见,但她仍在,没有不见,他非但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心跳、呼吸,还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 她依然闭着眼、张着嘴,还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他无法相信她会和他睡在一起,但昨夜的回忆,慢慢浮现,让心跳加快,身体再次热烫起来。 和这女人在一起的感觉,比想象中好上千万倍…… 蓦地,她睁开迷茫的双眼,看见他。 为了他说不出的原因,他屏住了呼吸,等着她下一个反应。 她拉开嘴角,露出好甜好甜的笑。 他能看见她嘴角那颗爱吃痣因此上扬,让他的心也莫名飞扬了起来。 “嗨,博士……”她说着,然后挪移那柔滑的身躯,吻了他,笑着哑声道:“早安……” 那个小小的吻只是火上加油,当她笑着和他道早安,他忍不住将她拉了回来,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加深那个吻。 她尝起来有威士忌的味道,因为他。 喝酒的是他,不是她。 这女人就像颗包着威士忌的巧克力酒糖,诱人、香甜、火辣,让他想将她含在嘴里,细细品尝,慢慢融化。 因为他。 她喘息着,轻笑着,申吟着,伸出双手拥抱他。 他能看见,她还未完全清醒的迷茫黑眸中漾着被他点燃的渴望。 …… 哇。 红痕在男人宽阔的背上,一条又一条的,清楚又鲜明,像才刚和野猫打了架。感觉到那男人偷偷溜下了床,装睡的娜娜才敢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从枕头上方偷瞄他,然后在看见他背上那纵横交错的红痕时,红了脸。 好吧,她得说,在这之前,她确实有点小看了他。 可谁晓得一个阿宅竟然能这么生猛呢? 刚睡醒时,看见他,她还以为自己仍在做梦呢,怎知一切都不是幻觉,而是活生生、火辣辣的现实。 那家伙走进了浴室,洗脸刷牙。 他动作很小心,还关上了门,但她依然多少能听见一些水声。 她能感觉得出来,他尽力不发出声音,刚才他下床时,感觉起来就捏手捏脚的。 若非这里是他房间,她还真有种一夜之后,男人想趁早开溜的感觉。 不过,因为对象是这家伙,她猜他只是不想吵醒她。 更别提就算他想溜,也不能去哪里,他住在这地方,她是他的保镖,他迟早要面对她。 或者该说,她迟早要面对他。 娜娜面红耳赤的对自己翻了个白眼,坐起身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害羞什么,这男人照理说才应该是比较纯情的那个,她自从在青春期偷尝禁果之后,这些年也试过和几个看对眼的男人在一起,但大部分她认识的男人都很大胆、自信,事实上他们有些还真的是自信过了头,让她很快就和那些自大的王八蛋说永远不见。 像他这样的家伙,还真的没有,害她在那火热的晨间运动之后,完全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盯着眼前那扇紧闭的门,娜娜皱了下鼻头,顿了半晌,才和自己承认。 好吧,这是假的,她猜她其实知道自己在害羞什么。 稍早,在她没完全清醒前,她真的以为那是梦,所以完全放了开来,彻底的、尽情的享用了他。 天知道,她还真不知她可以叫成那样。 忆起稍早自己的鸡猫子鬼叫,娜娜莫名又红了脸。 她以为是梦,所以还开口指导他,事后回想起来简直羞得无地自容。 因为太羞耻,她只好假装睡着。 本来她是想趁他熟睡时偷溜的,大部分男人忙完都会小睡一下,谁知他体力这么好。 看那透进窗帘里的天光,现在大概已经九点了,早超过了两人平常的起床时间,她还以为他会因为今早的晨间运动,再补一下眠,怎知他压根就没想睡的样子,只是从地上捡起被两人弄掉的枕头到床尾让她枕着。 因为太舒服,有那么几秒,她大概真的失去了意识,她听见自己打呼的声音,但他才开始移动身体,她瞬间就清醒过来,那吓死人的鸡猫子鬼叫,和尴尬与羞窘也同时回到脑海。 她用尽了所有的意志力,才维持全身放松的熟睡模式,撑到他下床离开。 话说回来,既然他在洗澡,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但她这一溜,不是摆明了她被他迷得头晕脑胀、神魂颠倒,恨不得倒贴八条魂? 这念头,教她拧眉,双手叉在腰上。 不,也许她该等他出来,拿出她最自信的笑容,假装刚刚那一切,很正常、很自然、很普通,他也只是拜倒她裙下的众臣之一,一点也不特别。 深吸口气,她露出自信的微笑。 没错,他和其他男人没什么两样,她也不过就是叫得比较大声一点,但反正这家伙没经验,也没有什么比较的准则,她大可以落落大方的告诉他,她抓得他满背是伤很正常—— 浴室的门,在这时开了。 她吓得瞬间扑倒回床上,脑袋还因此在枕头上弹了一下,吓得她小心肝噗通噗通的跳,生怕他发现她胆小的所作所为。 幸好,那家伙像是没有察觉。 他轻手轻脚的在房间里移动,她偷偷又睁开一只眼,看见他在腰上围了一条毛巾,黑发微湿,背上的红痕因为洗了热水澡,看起来更明显了。 他小心的从五斗柜中拿出吹风机和干净的衣裤。 噢,可恶。 眼前的风景如此诱人,看得她心痒手也痒,如果他这时就在触手可及之处,她八成会忍不住伸手去拉。 然后,他转身朝她走来,娜娜迅速闭上眼,听见他来到身边,感觉他弯腰替她将丝被拉上来盖好,他粗糙的手指,往上滑到她脸颊,将她脸上散乱的发拨到耳后,然后在她敏感的颈项上停了一下。 她强迫自己维持规律深沉的呼吸,却无法阻止心头狂跳,她以为他会发现她在装睡,她能感觉他温热的气息拂上了脸,可他在下一秒挪开了手,伸手触碰她搁在枕上的手腕。 她愣了一下,感觉他小心的将她的手翻了过来。 直到听见他吐出一口长气,她才发觉他在做什么。 无法控制的,她睁开了眼,瞧见他蹲在床尾,大手捧着她的手,轻握。 男人的侧脸近在眼前,黑阵低垂,长长的睫毛也垂着,瞧着她的手。 不知怎,这画面,让心莫名暖了起来。 她的手很好,一点伤也没有,但这男人依然小心的确认检查着。 确定她两只手腕都完好无缺,没有红肿瘀青,他才起身拿着他的衣物和吹风机,开门走了出去。 她脸红心跳的看着自己的手,无法控制的将手从枕头上收了回来,藏在被子里。 只差那么一点,她就要忍不住将他拉回床上,幸好他在那时抽回了手。 这不代表什么,那男人只是担心他的手会不知轻重伤了她。 但曾被他小心握住的手,变得好热。 你情我愿的,她不会傻到以为他对她真的有什么更深一层的感情。了不起,就是第一个女人。 第一个扑倒他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念头让她有些得意,还兴起一点点小小的占有欲。 好吧,或许第一个是真的有那么一点了不起,那男人非但生猛火辣,还有颗超级金头脑呢。 蓦地,她想起一件事,娜娜火速爬起来,偷偷拉开他床头旁的抽屉,里面有一整盒全新的,只拆了两个。 她认得盒子的大小,她一个月前替他代收过这个尺寸的包裹,她拿起来查看,发现制造日期是两个月前,证实了她的猜测。 这男人想她想很久了,想到都付诸行动了。 娜娜咬着唇无法自制的窃笑两下,关上抽屉。 确定他已经下楼了,才下了他的床,溜回自己的房间。 “你传来的资料,我看过一遍了,我想这在技术上是可行的,只是有些问题需 要修正,你问过莫莲了吗?” “我已经把资料传了一份给她。” “她那里现在是深夜,应该已经去睡了。”萤幕里的男人抬起湛蓝的眼眸,瞧着他道:“我差不多要去吃饭了,晚点肯恩来,我会让他也看看,剩下的就明天再说吧。” 吃饭? 他愣一下,瞄了下电脑上的时间,才惊觉已经下午五点多。 当高毅惊觉自己竟埋首工作超过八小时,连午餐都忘了吃,那女人竟然也没下来叫他吃饭时,他的心头猛然一跳。 之前他边吃边工作都会让她不爽了,更何况是完全没上楼吃饭,而且还是在两人在一起之后。 察觉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他立刻调出保全画面,搜寻她人在哪。 她在厨房,站在炉子旁,掀起锅盖,拿汤勺舀了一口汤试喝,一边还在用蓝牙讲电话,看起来很正常,但那只是看起来。 “高毅?” 屠震的叫唤,让他猛然回神,将视线拉回那男人身上。“你和娜娜最近相处得怎么样?”萤幕里的男人问。 “她很好,我们很好——我是说,她很……”没料到这男人会问这个,他有些慌张,尴尬的几次改口,才粗声道:“她煮的饭很好吃。” 那金发蓝眼帅到不行的家伙挑起了眉。 他感觉脸有点热,只能镇定的道:“我已经习惯她了。” 屠震将右眉挑得更高。 他被看得坐立不安,忍不住粗声又补了一句。 “我不想再重新适应另一个人。” “我了解。”屠震瞧着他,道:“抱歉硬塞了个人给你,但我们必须确定你的安全。” “我知道。” “很高兴你和她解决了你们两人之间的歧异。”屠震说。 他顿了一下,老实承认:“我也是。你是对的,她很厉害,并不会因为她是个女人,就做不好她的工作,她把她的工作做得很好。” “她一向把她的工作做得很好。”屠震噙着笑,道:“那是我们为什么会找她的原因之一。” 之一? 那表示有之二。 他几乎想要开口追问,但他不认为这是个好时机,眼前这男人似乎看出了什么端倪,他不想因此回答更多和她有关的问题,所以匆匆结束了这个话题。 “她很好,我已经知道了。你去吃饭吧,我明天再和你连络。” “ok。” 屠震说着,切掉了通讯。 他松了口气,关掉电脑,立刻转身,三步两并的匆匆上楼,临到厨房门口,又觉忐忑,莫名紧张。 自从她开始供餐之后,他没漏掉任何一餐,他知道这感觉起来像什么,像是他在躲她。 他没有。 只是今天早上看着她,让他脑袋灵光一闪,想到该如何克服之前那小小的障碍,所以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就下来工作,那个主意是可行的,让他一开始就停不下来,完全忘了时间。 即便不曾和女人交往过,他都知道这很要不得,虽然他也不是在和她交往,但他和她毕竟住在一起,他并不想让她觉得不愉快。 他深吸口气,然后硬着头皮推开了门。 那男人推门走了进来,她抬眼瞄他,看见他来到餐桌旁,替自己倒了一杯水喝,然后才转头看她。 “抱歉,我中午忙得忘了时间。” “没关系。”娜娜朝他微微一笑。 她的笑,没让他放松下来,她看见他戒备的瞅着她,小心的、慢慢的走到桌旁,拉开椅子坐下,试探性的问。 “有东西可以吃吗?” “当然。”她说着,放下手中剪到一半的昆布,洗了手,拿了一个碗,打开炉子上那锅汤,拿勺子舀了一碗给他。 瞧她态度这么好,又愿意赏他吃的,高毅悄悄松了口气,略微调整了下紧绷的肩头,他看着她把那碗汤拿过来,搁在他身前。 他低头一看,瞬间傻眼。 那素雅的碗是白瓷做的,素雅的瓷碗里,只有颜色淡到不行的清汤,清到能见底的汤里,除了一轮白萝卜,什么也没有。 他眨了眨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但里面真的就只有一块白萝卜,一块又白又圆的萝卜,外面那一圈还带着皮。 她连皮也没削过,只是切成一段一段的,然后就这样把萝卜煮了。 白皙的小手,又出现在眼前,这一回,拿来一根白色的调羹,她把那调羹放到那碗里,然后说。“吃吧。” 刹那间,肩背又僵硬紧绷了起来。 第7章(2) 他握住调羹,却没有喝汤,只抬起眼,看着那转身走回流理台的女人,想也没想,辩解的话就出了口。“我并不是在躲你。” 闻言,她头也不回的说:“我知道。” “我只是……”那女人的背影,让他不安,忍不住又道:“有个问题之前我一直无法解决,今天早上却突然想到该怎么做,才会先离开,我不想吵醒你。” “我晓得。”她背对着他,继续处理刚刚弄到一半的昆布。 他握紧了调羹,紧抿着唇,拧着眉,无法控制的再说。 “有时候,我太专心,就会忘了时间。” 这接二连三的解释,终于让她转过身来,挑眉瞧着那男人,只见他下颚紧绷,肩头耸起,眉头蹙在了一起,一脸无辜的瞧着她,咕哝。 “我不是故意的。” 她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一脸呆愣,下一秒,那女人噗哺一声笑了出来。他不知道她是怎么了,但她笑着回到了桌边,来到他对面,整个人有半个身子都趴到了桌上,凑到他眼前,伸手指了指他身前那碗汤。 “你觉得我在处罚你?” 他垂眼看着那碗清清如水,淡出鸟来的汤,再抬眼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候,似乎说什么好像都不对,他有种面对陷阱的感觉,所以只是把嘴闭着。 “你要不要先喝喝看?!”她趴在桌上,拿手撑着下巴,轻笑着说。 瞧她那模样,他有些狐疑,或许他搞错了什么? “喝啊。”她用手指再点了下那碗汤,然后把手指并拢,举在额头旁,噙着笑说:“我发誓,绝对没有在里面下毒。” 显然,他真的搞错了什么。 他瞧着她,然后垂眼,拿那洁白的调羹,舀了一口清汤入嘴。 一股甘甜又鲜美的香味,在嘴里化开。 他愣了一愣,抬眼瞅着她带笑的脸,感觉一张脸,因为窘迫、尴尬慢慢热了起来。 现在,他知道她确实是在笑他,嘲笑他。 她给他这碗汤,并不是因为她生气了,她也确实没有为了他的先行离开,或过餐不食而生气。 这汤虽然清清如水,但很好喝,超好喝。 清水般的汤,是用柴鱼与昆布提取的高汤,然后她再拿那高汤来炖煮萝卜。白萝卜的清甜,加上昆布的甘美,柴鱼的鲜味,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这萝卜为什么没削皮?”他不解的问。 “萝卜的皮含有很高的钙质,还有其他阿里不达啦啦啦之类的东西,你要有兴趣自己去查,我记不住那些东西。”她转着她的手,笑着说:“总之,萝卜皮很营养的,削了皮太浪费了。” “你不生气?!”虽然已经知道,但他仍忍不住瞅着她问。 “我为什么要生气?!”她挑眉反问。 他咕哝着:“我忘了上来吃饭。” 她好笑的看着眼前这男人,直起身子,回到流理台旁边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下去叫过你。” 他一呆,不由自主的重复:“你叫过我?” “是啊。”她笑了笑,把那些昆布全放到了另一边的铸铁锅里,道:“我叫了你两次,但你太专心,我都站到你身后了,你还是没感觉,就只是像个蜡像一样盯着电脑发呆,然后突然又卯起来敲打键盘,你们这些科学宅都一个样,我想说等你饿了,自己会上来,就没再叫你了。” 她一把锅盖掀开,浓郁的卤肉香瞬间充塞一室,教他口水直流,但仍没忘记回问脑海里浮现的疑惑:“科学宅?” “你啊,阿震哥啊,莫莲啊,夏雨啊,肯恩啊,都会这样。”她拿汤勺翻动了一下锅里的食物,数着那些智商超高的天才。“一想到什么,也不管时间场合对不对,非要求出个答案结果来。你之前就会这样,我早习惯了。” “之前?”他一怔。 “上星期饭吃到一半,你突然就拿笔把厨房纸巾写掉半卷;前两天,你喂那只鸟喂了两口就不动了,害得那只鸟死命伸长了脖子,试图拍动受伤的翅膀,就为了吃你手上食物;昨天早上,你更是呆呆的站在楼梯中间,站了大概二十分钟,嘴巴还开开的,两眼茫然的直视着前方某个定点,就像这样。” 说着,她转过身来,眼神呆滞,嘴巴开开,手举到一半的停顿了三秒,示范给他看,然后回复自然的动作,笑着说。 “你那样子,活像没电的机器人似的。要不是我当过莫莲三年的保镖,又见识过阿震哥、夏雨这两个工作狂,真的会被你吓死。” 她刚刚那模样,说有多傻就有多傻,说有多呆就有多呆,让他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他不晓得自己会这样,也许会有一点停顿,但没有这么夸张吧? 有吗? 也许有? 想起自己以前在学时期,曾受到的嘲笑和那些不好听的外号,他瞬间尴尬了起来,结果还是只能粗声吐出那句话。 “我不是故意的。” “我说啦,我知道。”她又笑,叉着腰看着他,道:“所以才煮萝卜汤给你喝啊,太久没吃东西,一下子吃太油会不好消化。先把汤喝了,萝卜吃了,休息一会儿再吃饭。” 瞧着眼前那女人,忽然间,心头大大力的跳动了一下。 他不敢再看她,只匆匆低下头,喝那碗萝卜汤。 但喉头,不知怎地紧缩着,胸口也变得很紧,几乎有点喘不过气来,他强迫自己吞咽,吃着那用小火慢炖,被细心煨炖到如白玉般的萝卜,喝着那鲜甜美味的清汤。 眼眶,莫名发热。 他深吸口气,再吸口气,然后忍不住抬眼偷瞄她。 那女人又转过身去了,可那背影,不再让他紧张不安。 温热的萝卜汤,松开了胸口,暖了久未进食的胃。 脑袋连续八个小时的高速运转,激发了肾上腺素,让他万分亢奋,肌肉僵硬,放松不下来。 以往,他总得靠运动,把肾上腺素消耗掉,或者乾脆再熬一夜,累到了极点,才有办法松开神经和肌肉,但这女人只靠一碗汤,就让他紧绷的身体,慢慢缓和了下来。 萝卜好好吃。 真的很好吃,几乎入口即化。 娜娜再回头时,原以为他已经吃完了,想帮他再添一碗,却只看见那男人低头垂眼看着那块萝卜,慢慢的、小小口的、万分珍惜的,好像吃什么高级甜点似的,一小块一小块的挖来吃。 他那模样,让她不自觉又扬起了嘴角。 她喜欢看他这么专心的吃饭。 说真的,虽然周游各国让她学了一手好厨艺,但她大部分顾客都有专用厨师,她之前还真没什么机会这样下厨秀手艺,看他对她的料理这么捧场,实在是让她开心得尾巴都快翘了起来。 卤肉与八角的香味在室内飘散,她趁空烫了青菜,拿出电锅里的豆腐蒸肉泥,一样一样的把饭菜上了桌,和他一起坐下来吃饭。 他问她为何她的豆腐蒸肉泥这么好吃?她告诉他,是因为加了萝卜头上的叶子梗。她问他工作突破了什么?他口沫横飞的告诉她一堆她有听没有懂的机器人工程学。 不过那不碍事,他讲起自身专业来,双眼闪闪发亮,整个人变得又酷又帅,人要是有了自信,看起来感觉还真的不一样。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他落落长的说了好一阵子,她不时点头应和着,一边微笑一边吃饭,差不多在这餐饭已经吃完,他和她一起收拾餐桌的时候,他才醒悟过来。 “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吧?” 她笑了开来,坦承:“当然。” 刹那间,有些尴尬,他知道方才那话题对一般人来说有多无聊,她只问他有何突破,他却忍不住话说从头。 “抱歉。”他脸微红的说。 “拜托不要。”她挑眉,伸出食指说:“不然我就得为了我没在听你说话和你道歉了。不过我得先声明,我不是故意的,这是一种自动防御机制,免得我更没礼貌的当场睡着。所以,就当扯平,ok?” 他愣了一愣,也笑了出来,点头同意。 “ok。” “很好。”她笑着端起餐盘,回到水槽前,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斑毅帮着她收碗、擦桌,然后替她和自己泡了杯热茶,她坐下来喝没两口,手机就响了,她接起手机,走到厨房外去说话。 他看见她边讲电话,顺便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做她每天入夜后的例行检查,他杯中的茶喝完了,他没有再倒新的,只是趁机检查了一下平板电脑。 莫莲还没有回信,但肯恩传了一条讯息给他,知会他今晚会优先看完他给的档案。 他看着她绕了回来,走到那平台上,又看着山脚下,仍在讲刚刚那通电话。夜风吹拂着她的发,对方不知说了什么,让她仰头大笑起来。 那爽朗的笑声一点也不扭捏,这女人真的没有半点小家碧玉的模样,却让他心头评然,双眼始终离不开她。 然后,她终于讲完了,他看着她走回来,神色自然的推开门,一口喝掉了她那杯几乎要凉掉的茶,顺手替他收拾了杯盘,洗了。 苞着,她转身朝通往楼梯口的那道门走去。 一时间,心头再次收紧。 她经过他身边,朝他甜甜一笑。 “博士。” 他屏气凝神的看着她。 “我上楼去洗澡了。”她随意的和他挥了下手,笑着说:“晚安。” 洗澡和晚安这两个词,让他的脑袋因为各式各样的想像,在这一秒当机了一下。他不知道应该起身跟着她,还是该继续坐在原位。他当然想跟着她上楼,但是她没有任何希望他跟上的明示或暗示。 或者她有? 他不知道。 而她在这一秒,已经越过了他,朝厨房门口走去。 她没有停下来,所以应该是没有任何暗示的成分。 看着那女人的背影,他只能挤出一句乾哑的嘟囔。 “晚安。” 她头也不回的,摇着那曾经被他握在手中的性感小走出去了。 坐在原位,高毅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了出来,却还是觉得有些郁闷,然后他才发现自己不小心用左手把那平板电脑捏到裂开了。 懊死。 他暗暗咒骂一声,把那平板放到了桌上,起身也离开厨房,抬手耙搔着头发,关灯上楼回房洗澡。 他从小就搞不清楚女生是怎么回事,现在当然更不可能懂得女人在想什么,电脑程式、积体电路,甚至量子力学,感觉都比女人简单易懂多了。 他当然知道她不可能天天都会发春跳到他身上,但或许是因为他的表现没她想像中好? 这念头让心头一沉。 他慢吞吞爬上楼,朝乌娜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挑了最靠近前面的一间房住,就在走廊的尽头,那里其实是主卧,但窗户太多、太亮了,所以他搬来之后,还是选了这间住。 那扇房门此刻紧闭着,没有敞开,没有半掩,没有丁点邀请的意思。 他握住自己的房间门把,开门走了进去,一边朝浴室走去,一边抬手月兑掉上衣,解开裤头,褪掉长裤和内裤。 他走到老式的铜制莲蓬头下,打开水,拿肥皂清洗自己,他洗了头,又洗了澡。 他关掉一点也没帮助的冷水,抓起毛巾擦乾自己。 他还以为他表现得还不错,昨天晚上或许有点太粗鲁、太急切,但今天早上他特意克制了自己,试图讨好她,在那个当下,她看起来很喜欢,双腿紧紧夹着他,弓身迎合着,叫得天花板都快掉下来了,她甚至抓花了他的背,他现在都还能模到那些抓痕。 深埋进她身体里,被她紧紧包裹需要的回忆,只让他整个人更硬更烫。 懊死的。 镜中的男人一脸郁闷,下巴经过一天的忙碌,渗冒出了些许胡碴,他能看见她在他右边脖子上留下了小小的咬痕,那是她gao\chao时做的事,他清楚记得她贴着他、咬着他颤抖,然后喊了出来。 莫名的冲动,让他在那瞬间抓着浴巾围在腰上,转身走了出去。 他打开门,穿过走廊,来到她房门前,举手敲门。 他不知道自己在发什么神经,他的头发都还没擦乾,身体还在滴水,但这一切实在太困扰他,有一部分的他希望回房间去,不要自讨没趣,别在她面前做出更丢脸的事,但另一部分,很大的一部分却拒绝回头,顽固的坚持想要知道—— 她的门在这瞬间开了。 门后的女人已经洗好了澡,穿着乾爽的背心和小短裤,长发半乾的披散在身后,一张小脸因为热水澡,变得红扑扑的,整个人闻起来又香又可口。 看见他的模样,她明显呆了一下,他注意到她瞪着他的胸膛,他的身体对她的注视立即有了强烈的反应。他紧盯着她,听见自己急匆匆的粗声说。 “我只是想问清楚,关于消耗压力那件事,是你有压力才能做,还是我有压力也可以要?”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说。 “对不起,你说什么?” 老天。 他没办法再说一遍,那实在太蠢了,所以他低下头来,将她拉进怀中亲吻她。她没有反抗,还伸手攀住了他的脖子,张开了温暖的小嘴。 当他伸手捧抱着她的臀时,她顺势爬到了他身上,双腿夹着他的腰,温热柔软的女性抵着他,让他抽了口气。 他停下那个吻,贴着她的唇,哑声问。“我可以进来吗?” 这一回,她没有笑,没笑他,然后他知道他一定是做对了什么,因为她伸出了小手揪抓着他仍在滴水的发,轻喘着,氤氲的黑眸瞅着他,粉女敕的唇微启,顚顚吐出两个字。 “可以。” 一股热气充塞四肢百骸,让全身的毛孔都因此张开,他低头再吻她,抱着她走进门里,直抵那张大床。 第8章(1) 一早醒来,他已回到他自己的房里。 他半夜就回去了,她知道。 她没有留他,只是继续躺在床上,假装睡着,然后就真的睡着了。 起床之后,她洗了澡,刷了牙,下楼看见他在厨房扫地,地上到处都是面粉,水槽里还有一堆沾着面粉的锅碗瓢盆,那只受伤的黑鸟也满身面粉,像公鸡一样,趾高气昂的跟在他身后。 “你这个小王八蛋。”他边扫边对身后的大鸟嘀咕着,“我真应该把你直接烤来吃了。” 那鸟靠他太近,他还会拿脚把牠推开,但那只鸟跳开之后,趁他不注意又会再次跳着靠近。 他会再拿脚把牠弄开,牠就再次跳开又靠近,让身上的面粉掉得到处都是,教他刚刚的清扫变得有些徒劳无功。 他瞪着牠,举起扫把,作势威赫,牠只是歪头看他,张嘴对他叫了一声,用小眼瞪了回去。 看那一人一鸟,大眼瞪小眼的样子,让她忍俊不住,差点笑了出来,只能轻咳两声,问:“这里是怎么回事?” 听见声音,他抬眼,看见她,立刻开口解释:“不是我弄的,牠不知道怎么跑出了箱子。” “我想是因为箱子对牠来说已经变得太小了。”过去这段时间,这只黑鸢身形变得更大,也许因为吃好睡好,又加上本来就在发育期,牠比之前大上许多,连伤处的羽毛都长得又好又漂亮。 她笑着上前,从冰箱里拿出生鸡肉作诱饵,召唤那只大鸟。“嘿,霍克,看看这是什么,过来,来这儿。” 看见食物,那大鸟迟疑了一下,她把肉放上餐盘,搁在地上,牠见状立刻转身朝她移动,吃起那鸡肉。 见牠专心吃饭,她趁机拿刚刚藏在身后的纸箱,迅速罩住了牠。 纸箱里瞬间一阵安静,她抬眼,看见他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想牠只是饿了,想吃饭。”她告诉他。 “我没想到。”他不好意思的放下扫把。“我知道。”娜娜笑看着他,道:“所以牠的伤好了吗?” “应该吧。”他前两个星期就拆掉了牠的支架,牠的伤口癒合得不错。 “也许我们应该试着将牠放生。”她提议。 他看着地上那纸箱,眼里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情绪,然后转过身道:“牠虽然能张开翅膀,却似乎还是只能用跳的,再观察个几天看看。” 她没有逼他,这男人虽然不想承认,但他喜欢这只鸟,所以她只是在他扫地时,上前去洗那些被弄脏的锅碗瓢盆,然后把所有本来收在外头的东西全都收进了厨柜里,跟着她把纸箱拿开。 见状,他愣了一下。 “如果霍克想要恢复,牠需要更多的活动空间。”她告诉他:“我们不能再把牠关着。” “你想让牠自由活动?!”他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为什么不?”她耸着肩,笑道:“反正牠还不会飞,我想让牠伸展翅膀,应该有助于牠的复原。” 那确实是,所以他同意了。 结果,或许是因为之前大部分时候,都是这男人负责喂牠,接下来那个星期,只要他一出现,那只大鸟就会跟着他,骚扰他,就连他在吃饭时也不放过。 她常常会听见他在咒骂那只鸟,他和牠的人鸟大战也不时发生,但他还是天天都记得要喂牠吃饭,有时候,她还会看见他对着牠笑,骂牠是只蠢鸟。 “你应该偶尔要带牠到院子里走走。” 当牠的情况越来越好时,她开口提议。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打开了通往院子的门,走出去。 那只大鸟跟在他身后,在门边迟疑了一下,然后跳了出去,有那么一瞬间,牠的翅膀伸展张了开来。 那一秒,她还以为牠就要飞走了,但下一瞬,牠收回翅膀,开心的跟在他身后在草地上走着,就像只歪歪倒倒的企鹅一样。 他回过身,看着那只大鸟,然后抬头看她,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那天之后,那只鸟到哪都跟着他,为了牠的健康着想,他每天都会到院子里去走走,只要他出去,牠一定会跟上,他若是回来,牠也会跟着回来。 可是,她和他能看见,牠恢复的越来越好,有一天,他坐在椅子上吃饭时,牠突然就张开翅膀,飞跳到了他的左手前臂上,吓了两人一大跳。 她看到之后,笑了出来,告诉他。 “你知道,我认为牠已经好了。” “如果牠好了,早该在出门散步时飞走了。”他瞪着那站在他手臂上的大鸟:“牠的兄弟们早就离巢消失得不见踪影了。” “也许牠喜欢你?”她笑着说。 他脸上浮现不自在的神色,没有看她,只瞧着那在他手臂上换脚移动的大鸟,拧起眉头,道:“我猜这笨鸟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飞,牠说不定就是在学飞时掉下来的。” 这说法让她忍不住又笑,提议:“那我们应该试试看。” “试什么?!”他挑眉看她。 “教牠怎么飞啊。”她说。 他愣住。 “博士,你知道黑鸢是老鹰的一种,牠是猛禽。”娜娜提醒他:“今天牠是跳上你的左手,下次牠若是决定换个位置,跳上你的肩膀或右手,牠爪子用力一抓,你就会被牠连皮带肉的扯下一大块。” 斑毅一怔,恍然回神。 他知道她的意思,这种鸟不适合养在家里,但不知为何,他之前从没想到这件事。 那只鸟还在换脚,挪移到了他的手背上,低头吃掉他碗里的食物。 “而且再这样吃下去,牠真的会胖到飞不起来。”她告诉他,说:“我们必须试试看。”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告诉她,就算牠胖到飞不起来又有什么关系,他不介意养牠一辈子。 可是,看着手背上那只羽毛丰厚的大鸟,他知道把如此美丽的动物留在地上,是很不公平的事。 他曾经在草地上,看见牠展开双翅,伸展长羽,牠有一双又大又结实的羽翼,像精心制做的扇子一样漂亮,黑褐色的尾羽还会像手指一样张开。 那是用来飞翔的翅膀。 牠是一只老鹰,本来就该活在天空上,自由的展翅翱翔。 他知道,真的知道,但他只是拿起另一块碗里的鸡肉喂牠。 娜娜看着眼前那沉默的男人,不再多说。 那是他救的鸟,这是他的家,如果他想留着这只鸟,那也是他的决定。 谁知,第二天早上,她却看见他拿了她之前买的充气泳池,把它充了气,在草地上倒过来反着放,然后用食物引诱,让那只鸟跳上了他的左手前臂,上了塔楼。她不由自主的跟了上去。 他走到塔楼的最高处,站在窗边,看着手上那只只顾着吃的笨鸟,告诉她。“你知道,这种笨鸟,没有办法分辨大楼玻璃,牠们常常因此撞死。” “我知道。”她点头。 “有时候也会因为吃了田里洒了农药死掉的麻雀,被农药毒死。” “我知道。”她再点头。 他抬起眼,一脸阴郁的看着她。 娜娜猜他早知道她晓得,她也会上网,那些资料,她都看过。 “为什么?”他垂眼凝视着她问。 她看着他,真挚的道:“因为牠有权利看看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他看着她,然后抬手推开了窗户。 一阵凉风袭来,扬起他的发,和霍克的羽毛。 他把左手伸了出去,风很大,霍克站不稳,在他手上摇晃,为了平衡张开了长长的翅膀。 他可以感觉到牠的紧张,那轻微的颤抖,好奇、害怕,他看见牠收回了翅膀,开始往后退,几乎忍不住要抽手把牠带回来。 就在这时,身旁的女人咕哝了一声,伸出手,推了牠一把。 牠失去了平衡,但重新张开了翅膀,然后在摔落他手臂时,振翅。 一次,两次,三次—— 下一秒,牠飞上了青空,他能清楚看见牠美丽的羽翼完全伸展开来,双翼在艳阳下迎风闪耀着。 他仰望着那美丽又强壮的动物,喉咙有些紧缩。 牠在屋顶上盘旋了两次,然后飞走了。 他收回视线,没看那女人就转身下楼去收拾那没用到的充气泳池。 她神色自若的回到厨房清洗那只鸟曾用过的餐盘和喝水的碗,还把牠曾拿来当窝的纸箱给丢了,但那天下午,他看见她在户外平台上放了一盘生肉还有一碗水。那只笨鸟没有回来。 八成再也不会回来了。 牠已经看过了天空,学会了飞翔。 或许,从来就没有忘记过,只是需要人推牠一把。 那天深夜,左肩莫名又痛起来,他忍不住又去敲她的门,她把门打开。 他应该要道歉,他一整天都没再和她说上一句话,但话却卡在喉咙,下一秒,她朝他伸出了手,将他拉了过去,仰头亲吻他。 她让他进了门,上了床,拥抱他。 娜娜知道她不该把工作和私情混在一起,她也不该一而再、再而三的和客户上床,但这男人轻易就让她把大部分的规矩都抛在脑后。 她无法控制的被他吸引。 他聪明、强壮、健美,有时像个大男人一般自大,有时又如男孩那样害羞,还有着一副该死的臭脾气和小小的神经质,可是在某些他不自觉的片刻,他如刀鏊刻的脸庞会浮现阴影,忧郁会悄悄的潜行在他深邃的眼底。 每当那时,他总会不自觉揉抚着他的左肩,仿佛那里正在疼痛。 然后,那天深夜,他就会来找她。 除了第一次,他每次都会在事后她睡着时,回他房里睡觉。 她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好,她习惯一个人睡,她猜他也是。 一起睡,太亲密,太像是在维持一段男女关系。 博士和她不是情人。 她喜欢他,但并不打算更进一步,她知道他也没有,他从来没有试图留下来。 所以,她仍睡在她的房,他也总会回到他的床。 每一天,她依然起床去跑步,检查安全措施,替两人煮饭,上网订购需要的生活用品,和红眼的人确认情况,然后看一本过去几年来,因为工作忙碌而累积下来,还没来得及看的书。 吃饭时,她仍旧会和他聊天说笑,偶尔他话说到一半又出神发呆,她也不以为意,她知道他越来越容易在她面前出神,是因为已经开始信任她。 所以她会去做自己的事,等他恍神回来。 只是,有时候,忍不住,就是会忍不住的趁他发呆时,盯着他看。 武哥给她的资料上有写,他是个混血儿,父亲是德国大学的教授,因为如此,他的五官十分深邃,浓眉大眼、挺鼻薄唇,方正的下巴宽度很刚好,笑起来的时候,嘴边会浮现两个被拉得很长的笑窝,但他不笑时,看起来就是个严肃的家伙。 她知道他有近视,但她没看过他戴眼镜,因为好奇,她忍不住倾身靠近看他,谁知他却在这时清醒过来。 “怎么了?”瞧着那不知何时,坐在他身边餐桌椅上,倾身靠得好近好近的女人,他愣了一下。 “没什么,只是我记得我拿到的资料照片上,你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她没往后退,只伸手扶着他的脸,瞅着他问:“你戴隐形眼镜?” “嗯。”他没有挪开脸,只任她靠近观察。 她凑得更近,瞧着他的眼,从那瞳眸中看出了端倪。 “这是新型的实验品?” “是。”他看着她,点头承认。 “有什么功能?”她盯着他再问。 “除了校正视力之外吗?”他舌忝了舌忝乾涩的唇,回问。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心跳都变得急促起来,却仍是忍不住伸手抚过他的耳。他深吸了口气,哑声开口回答:“它能经由我的手錬,拍照、录影、上网、下载资讯——” “连结红眼的主机。”她醒悟过来,瞅着他说:“是你和阿震一起设计之前的那款眼镜?!” “嗯。”他点头,“眼镜仍有其不方便的地方,它毕竟是身外之物,有时红眼的人不一定能随身戴着,隐形眼镜比较没这问题,必要的时候,它还能变成他们需要的颜色。” 她应该要开心,这隐形眼镜是个好东西,但她却开心不起来。 这男人,还真把自己当成了实验动物。 她知道总是有人要先测试产品,可那不一定得是他吧? 胸中升起的情绪不应该有,但她依然无法压抑,待回神,已起身跨坐到了他腿上,昂首亲吻他。 “你的眼睛,”她贴着他的唇,悄声问:“是原来的颜色吗?!” 他伸手掌握着她的腰,无法自已的回吻着她,哑声吐出一个字。 “是。” “你把它拿掉。”她轻舌忝着他的唇瓣要求。 “为什么?” 她凝望着他,抚着他的脸,哑声说:“没有为什么。” 他看着她,然后在她的注视下,抬起手,摘下了右眼的隐形眼镜,然后是左眼的。 那只是薄薄的两片透明弧形的软胶,没有丁点颜色,不应该改变什么。 可是,那确实改变了什么。 她能看见,他又变得有些紧张,当她后退时,他会忍不住眯起眼,搁在她腰上的大手,也会不自觉收紧。 没戴眼镜,他看不清楚,她知道,那很没安全感,但这男人还是为了她,把隐形眼镜拆下来了。 情不自禁的,她亲吻他,又亲吻他,直到两人都燃烧了起来。 她喜欢这男人,喜欢他强壮的身体,喜欢他聪明的脑袋,喜欢他她的方式,喜欢他如此需要她,喜欢他难以自制的总想和她在一起。 “我喜欢你的眼睛……” 她贴着他的薄唇抖颤喘息着,看着他幽黑迷人的眼,告诉他。 他紧拥着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她能感觉他长长的睫毛刷过她,感觉他强壮的身体,贴着她紧绷、抽搐、颤栗,然后在gao\chao来临时,深深、深深的亲吻着她。 第二天,她下楼时,发现他在实验室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为他增添了些许书卷气。 看见她,他有些紧张,但她只是微微一笑,告诉他。“眼镜很好看。” 他微微扬起嘴角,又露出那好长好长的笑窝,那有些腼腆的笑容,害她心跳又漏了一拍,费了好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上前将他扑倒的冲动,转身继续去做她该做的事。 男人和女人之间不可能有纯友谊,她不是博士的朋友,也不是他的情人,但她确实关心他。 有点太过关心了。 梅雨季过去了,盛夏降临。 屋外蝉鸣像交响乐似的叫个不停,而他整个月都待在地下室的实验室里,搞那只虚拟的机器眼。 她每次下去看,那虚拟的眼睛都会多出一些新的东西,然后有一天,她看见那只眼睛拖着一个长长的尾巴。 “它为什么长了尾巴?”她好奇的问:“那是什么?” 他盯着电脑萤幕,头也没抬的说:“视神经。” 除了这三个字,他什么也没再解释,她知道这只是他反射性的回答,这男人并没有真的将她的话听进耳里。 这阵子,他都是这样,说的话简短直接,有时甚至不会回答她。 他花了大量的时间在弄这只机器眼,几乎废寝忘食,偶尔她会听见他喃喃自语一些她听不懂的火星文,或者和阿震、肯恩用那种火星文沟通。 不知为何,随着时间的过去,他越来越阴沉、忧郁。 然后有一天,他在夜里来找她,却没有在事后离开,没回去他的房间。 第二天晚上,他又来,依然没走,和她一起睡到了争上。 第三天,她告诉自己应该要拉出应有的距离,不要过线,她已经太过在意这个男人,她考虑着是否要礼貌的提醒他,应该要回他房里去睡。 但当她撑起自己,看着他疲惫的脸,看见他眼底下的黑眼圈,抬起的手,却只悄悄落到了他脸上,轻抚过那冒出胡碴的下巴,还有其中的凹陷。 第8章(2) 他睡不好。 这阵子,这男人都睡不好,而她知道是为什么。 他的手,是在这个月断的。 他被旧日的恶梦侵扰,所以睡不好,过去一个月,她看遍了过去几年所有他的实验报告,很快她就发现,这些年,每到这个月,他都没有睡觉,几乎没有睡觉,一直卯起来在工作,他传给阿震的资料,一天二十四小时,各种时间都有。 她也发现,从上个星期开始,他就加强了他运动的强度,他跑更长的距离,举更重的杠片,将次数和重量不断增加。 有时,她在半夜还会看见他回房之后,又重新回到楼下运动,把他自己累得半死。 前天,就是因为他把自己弄得太累,又睡不着,才会来找她,然后在事后瘫在床上彻底睡死,一觉到天亮。 昨天,也是如此。 今日亦然。 她应该要推醒他,要他回他房里睡觉,可半晌过去,她只躺了下来,窝回他身边,伸手轻抚着他的心口,感觉他的心跳。 只是因为他需要休息。 合上眼,她告诉自己,却知道这理由很烂。 烂透了…… 她想着,却不自觉偎得他更近,听着他的心跳,感觉他的温暖,然后叹着气睡去。 啪—— 他的头皮抽紧。 啪—— 他屏住了呼吸。 啪—— 滴水的声音,让他醒了过来,他不喜欢那回荡一室的声响。 那声音让他不安,教他神经莫名紧绷,让他想抓起板手将那该死的水龙头一把敲掉,他将双手紧握成拳,却感觉到怀里有个温热的物体。 他睁开眼,看见了她。 胸中的焦躁,莫名平息了下来。 他小心的爬起来,下了床,走到浴室里,将那没关好的水龙头,转紧。 夜已深。 半圆的月,悄悄爬上了窗。 他回到床边,看着那个蜷缩在床上安睡的女人,然后重新上了床,小心翼翼的将她重新轻拥在怀中。 他没想到她会待到这个月,他还以为红眼的情况很快就会解决,但三个月过去了,屠震说他们遇到的状况需要更多的时间。 他不该让她继续留在这里,他知道,他应该要叫她离开。 每年的这个月,他的状况都会变得很不稳定。 噩梦会来,来找他。 他应该要屠震找人来替她,至少在这个月。 但一天过去,两天过去,然后变成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他每天都和屠震视讯,却每每无法开口提起这件事。 他忍不住版诉自己,他的情况还好,他比去年好很多。 他还好,还算正常,虽然睡得少了点,但他依然能控制自己,他甚至在她身边睡着了。 不是一次两次,是第三次了。 他没想到会这样。 眼前的女人,栖息在他怀中,小小的,暖暖的,曲线柔软的背温润光滑,她背上因激情而起的粉红退去,只留下宛如牛女乃般的女敕白。 在她之前,他不知道女人模起来的感觉可以这么好,即便有肌肉,她模起来还是软的。 好软,好暖。 他不由自主的张开手掌,让掌心贴着她背部的曲线,感觉她。 和她躺在一起,他才发现她好小一只,比他记得的要小,不知为何,当她醒着时,给人的印象比较高大,可现在一瞧,她整个人看起来好像还不到他体积的一半,教他难以理解她哪里来的力量,能做那么多的事,能轻松打败他,还能承受他的莽撞与粗鲁。 但她确实可以。 只是,即便他已经尽力小心,他偶尔仍会在她身上留下一些痕迹。 这小女人热情如火、精力充沛,拥有他难以想像的活力,她就像个热带的小龙卷风,强而有力的横扫过他的屋子、他的理智。 她总是试着控制一切,让他总是忍不住想要挑战她,想要得到更多,想看她的双眸为他而氤氲迷茫,想看她无法自已的因他而颤抖、申吟、喘息,和他一样失控,如他一般着迷。 痴迷。 他不想承认,但这女人带来的感觉太好,被她拥抱的感觉很好,亲吻她的感觉很好,和她在一起的感觉无可比拟。 只不过是性。 他知道,却怀疑别的女人,能带给他同样的感受。 和她一起,像拥抱着热力四射的火焰,他却能控制她,让她燃烧得更亮,亮得无比璀灿,让他心甘情愿的成为她的燃料,只为看她发光。 即便是激情过后的现在,她看起来仍微微的泛着光。 那只是月光洒落她身上造成的视觉效应,但他仍觉得那像是从她身体里辐射出来的能量。 房里的落地窗一扇又一扇,她没拉上窗帘,让月光直接从窗外洒落,从她的床上看出去,能看见那高耸的落地窗外的拱廊,还有在廊柱之外的林叶,以及在其上的夜空。 夜空里,点点星光伴着那轮明月,微亮。 这间房,那么多的窗,几乎无所遮掩,但她显然一点也不介意。 她喜欢空旷的地方。 他能看见,她偌大的房里,空荡荡的。她甚至把原有的家俱挪到隔壁,古董收到仓库,只留下这张巨大的双人床,和无法挪动的衣柜。 这间房,是主卧室。 在他童年的记忆中,这里墙上总是挂着严肃的字画,桌上摆着上好的古董,地上铺着昂贵的地毯,充满了整洁、严谨,教人神经紧绷,不得不小心翼翼的氛围。 可如今,墙上空白一片,大桌不见踪影,地毯也被收走,只有大床旁的地板上,放着一台笔记型电脑,和一只咖啡被喝完的马克杯,旁边还有一条她拿来擦头发的毛巾,和一支吹风机。 那夜激情过后,她和他一起洗了澡,还拿那支吹风机帮他吹乾了头。她的吹风机和他一样小小的,把手可以折叠收好,但威力十足。当她替他吹发,小手在他脑袋和脖颈上模来模去时,他情不自禁的又将她压倒在地,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床上。 他是事后才将她抱上床的。 对他的急切,他不知道她做何感想,但她没有抗议,只是笑着伸出双手拥抱他、回吻他。 后来,他常常洗完澡就跑来找她,故意的、刻意的湿着发。 他喜欢她替他吹发,喜欢感觉她的小手穿过他的发,拨弄、抚模着他的头皮,温柔的照顾着他,好像她也很喜欢这样,喜欢抚模他。 也许她确实是喜欢的。 她没有赶他。 他不是故意要在这里睡着的,原以为他无法在这里睡着,不可能在这个月睡着,他不想睡在这里,怕他会因为做噩梦,怕她会因此被他吓到,怕他会因此误伤了她。 但那暗夜惊梦没来,连着三天,都没来。 当他清醒过来,睁开眼,总是能看见她在怀里。 这女人温暖的存在,教那晦涩的暗夜噩梦消停,让他睡得极沉,睡得很好,让他第二天工作得更专心,更有效率。 似乎,只要和她睡在一起,他就不太会做那梦。 于是,忍不住再来找她,又来找她。 怀里的女人,身上泛着光,淡淡的月光,却似来自她体内一样,辐射而来,温暖包围着他。 只是月光。 他想着,却难以抹去这种能量来自于她的想法。 这小女人把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似乎只要她存在,所有的一切都会亮了起来,阳光、空气、水,他的鬼屋,阴沉的房间…… 她把这曾经严肃得像博物馆的房间,住得像空旷的仓库,但他喜欢她这种随意的感觉,喜欢她盘腿坐在地板上做事。 回想起来,他还真没坐在这间房的地板上过,可坐在地上,躺在床上,这房间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变得更高、更宽敞,一点也不死气沉沉。 他可以从这个角度,看到星星、看到月亮、看到林叶、看到飞鸟,清晨时,晨光更会穿透进来,照亮一室。 她让这里像是不同的房间,像是森林里妖精的宫殿。 这是小女生才会有的想法,他是个科学家,应该要对这念头嗤之以鼻,却只是不由自主的收紧长臂,将她搂得更近,把鼻子埋在她颈窝,深深的吸了口气,将她甜美的味道,吸进身体里。 银色的月光悄悄迤逦,缓缓挪动,把她照得更亮。 他知道,这间房,从此在他记忆中,再也不一样。 他知道他应该让她走,但他不想。 他还好。 还好。 看着那挂在窗外半圆的月,他忍不住想着。 半个月了,只剩两个星期,然后一切都会过去。 或许这一次,他可以平安度过这个月。 他祈祷着,真心祈求,然后睡着。 娜娜经过他房间时,看见门敞开着,换洗的衣物被他随手扔在床尾。 她知道他在地下室,忙着拼凑屠震和屠勤新弄到的碎片,她走进去收拾它们,想一起拿下去洗,其中一件t恤掉到了床底下,她弯腰去捡,却看见床下有本书掉在那里。 她伸手将它捡起来,擦掉灰尘,放回他的书柜,她本想转身离开,书柜中却有一本用手写着年份的笔记本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十二年前。 她不应该偷看,好奇心会杀死猫。 但她知道,那是他出事的那一年。 那男人被那件事折磨着,或许上面会提供相关事件的线索。 她是为了他好,那男人需要帮助,如果她知道更多细节,她或许能搞清楚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不再多想,她抽出那本笔记,打开来。 那瞬间,她发现那不是笔记,是一本素描本。 那本子里都是一些风景画,她认得那些风景,她知道那在哪里,她以前每年夏天都会去那地方度假。 她愣了一愣,想起武哥说,他出事之后,打了红眼的电话,所以他才去过那里,他被带到了老家。 他的素描画得很好,很精准,单车道、铁道桥、椰子树、没入高山的夕阳、海上东升的旭日,她往前翻到第一页,想从第一页开始看,却看见那整页都被他涂黑,黑不见底,他把那页涂得那么黑,像是整张纸本来就被填满了铅笔的石墨。他连续涂了好几页,仿佛他当时没有别的事,整天就只顾着把它们涂黑。 心头,莫名紧缩起来,像被人揪着,拧着。 她一页一页的翻,然后,忽然间,下一页,出现明亮的白色。 他不再涂黑纸张了,那一页是白的,但白色之中,有着优美的线条,一开始她没看出那是什么,然后她发现那是颈子,某个女人的后颈。 她愣了一下,再往下翻,看见一双又白又漂亮的腿,女人的腿,女人赤着脚,抓着裙子,果足轻快的踩在草地上,一条水管喷出了水花,溅湿了那双漂亮又雪白的脚。 好吧,她想,这家伙确实是个男人。 她调侃的扯着嘴角,心中却隐隐浮现不明情绪,她继续往下翻,看见他开始画风景画,但那些风景画中,总是会有个长发的女生,因为大部分都很小,远远的,所以她刚刚没注意到,还以为那就是风景素描,但她现在知道,这些风景里的小人,全是刚刚那女生。 每次画到她,他的笔触都会变得很柔软,不再只有绝对的精准与刚硬。 那女的,穿着打扮看来很年轻,介于少女和女人之间,大概才十五六岁。 她太好奇那少女是谁,所以继续往下翻,然后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还有那无比灿烂的笑容。 她认得那张脸,认得这名少女,他完全抓到那少女的神态,那虽仍有些孩子气的笑容,却已经有着女人的身材,她几乎能听见那女人开心的笑声回荡在耳边。那小女人对着他开心的笑着,发丝因风而飞扬,美丽的脸庞透着光。 震慑的看着那张温柔的素描,娜娜的心被绞了一下。 他为她画了很多张素描,她忍不住觉得他把那女人过度美化了,但她知道那只是她在嫉妒。 他喜欢那女人,很喜欢,说喜欢都太客气了。 可恶。 她把素描本合上,放回书柜里,有些着恼的转身,抓着他的臭衣服快步下楼。话说回来,她干嘛那么不爽?再怎么说,他毕竟是个男人,就她所知,她还真没见过有哪个雄性动物不喜欢那女人。 况且,他当时也才二十一岁,荷尔蒙正沸腾呢。 那种活生生的尤物在眼前,成天在身边晃来晃去的,他要是没注意到她那才奇怪,他是手断了,又不是被阉了。 是男人都会爱上那,更别提那女人还烧了一手好菜。 她敢打赌,那九成九是那宅男的初恋。 不对,不是初恋,是暗恋才对。 她翻了个白眼,最好那家伙当时有勇气告白,最好他告白了是会成功,想要和那女人告白还得排队咧,依她对他的了解,这男人自闭又害羞,眼看追求者众,他 百分之百不曾对那女人开口——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让她的心无端一沉,再扭绞。 这家伙该不会还在暗恋那女人吧? 她记得他以前的照片又高又瘦,她以为他是为了承担那左手才把自己练成无敌浩克,可那女人身边的男人都是猛男,而那女确实喜欢强壮的男人。 屠叔就是强壮的男人。 人家是怎么说的?女儿总是会爱上和父亲一样的男人。shit! 她知道那家伙是那种会默默努力的人,若是他,确实有可能为了达到目的,私底下偷偷锻錬,把自己变成那女人的心头好。 天知道,和那相比,她简直就是个飞机场,她要是个男人也会爱胜过飞机场。 她真的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她竟然又要被拿来和那女人比较,又再次感觉到自己就是个平胸的男人婆—— 娜娜猛地停下脚步,因为这义愤填膺的心痛而震惊。 老天。 她脸色发白的紧抓着那堆衣服。 懊死,她是个白痴。 那领悟吓到了她,让她想飞奔逃走,跑去躲起来,跑去把不知何时倒塌的心墙再次筑好,盖得密密实实的,没有一丝空隙。 但来不及了,她知道,这一秒,她只觉得赤果,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人拿着利斧朝她狠狠砍下。 她真的很想跑,她不想再次受伤,她甚至转身上了一个台阶,保护自己的冲动如此强烈,但她想起来,他需要她。 那男人需要她。 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需要她,如此需要她。 当她闭上眼,她可以看见他在月夜里用那双痛苦又无助的黑眸,注视着她、凝望着她,他总是会来找她,几近绝望的和她,好像不这么做,他的意识就会被夺去、被抓走。 武哥认为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她猜他潜意识里多少还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很痛苦,她知道。 他需要她。 而这,让她无法就这样转身离开,在他如此需要她的时候,她没办法将他丢下,弃之不顾。 吞咽着口水,娜娜把逃走的冲动咽回去,然后她深吸口气,抱着脏衣服转过身,再次走下楼去。 没事的,不会有事的,只要她不说,反正没人会知道。 第9章(1) 他还原了那只机器眼。 昨天屠震寄来了新收集到的碎片,虽然碎片很少,但能和之前的部分连结在一起,他小心的将它做立体扫描,在虚拟的模型上将它们拼凑在一起。 瞪着那虚拟影像,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新来的碎片,和旧有的碎片几乎完全密合,拼出了一个扭曲的符号。 心头莫名狂跳,让呼吸有些急促。 电脑在这时轻响一声,传来新的邮件,他强迫自己回神,点开那封信。那是红眼的监识员对这部分碎片的材质做出来的最新检验报告。 他看着那分报告,有几秒无法动弹。 碳。 这是用碳原子做的,却和现有所知的纯碳材料都不一样。 这东西不可能存在,至少不曾被人制作出来,但眼前的一切告诉他,这是唯一的可能性。 微小的体积,高强度的能量,模仿神经的奈米仿生纤维,能改变导电性的奈米纯碳—— 他认得这些东西,认得在电脑上列出的方程式,还有那个扭曲的符号。 这不可能是真的,那不可能是真的,只是巧合,巧合…… 寒颤爬上了他的脊椎,呕意跟着上涌。 残缺的画面,浮现。 闪烁不明的老旧灯泡、扭曲的符号、迷宫似的甬道、被提在手里的脑袋—— 他巴着口鼻,伸手关掉了那虚拟机器眼的影像,却抹不去脑海里那些画面,无法克制身体里浮现的恐怖感,只感觉到冷汗直冒。 写在灰泥墙上的方程式、潮湿的泥巴、生锈的舱门、狭小的房间—— 突然之间,他无法呼吸,没办法继续待在这地下室,连忙匆匆起身上楼。 奔跑、喘息、染血的双手、腐臭的水—— 有那么一瞬间,那些影像和现实的景物重叠,楼梯在眼前晃动,门也是,他可以听见凄厉的惨叫就在耳边,几乎握不住门把。 那是门把没错,不是需要旋转的耐压舱门。 他用力拉开了地下室的门,三步两并的冲出老屋。 午后,屋外阳光亮得刺眼,但他欢迎那样的明亮,至少在荒无人烟之处,他欢迎。 突然间,有只手触碰到他的背,他迅速回身,朝来人挥拳,但那是她,他想收手却来不及,眼看他的拳头就要打到她的脑袋,他试着偏移目标,但她飞快在那瞬间,抬手格挡开了他的拳头。 “怎么回事?”她拧眉看着他,问:“你还好吗?” “没事。”他松了口气,巴着口鼻绕过她,粗声道:“我只是喘不过气来,上来透透气。” 她不相信,他听见她跟在身后,追问。 “你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他大踏步往前,穿过厨房,爬上楼梯。 身后那女人不屈不挠的说:“你满身都是汗。” “我刚在楼下慢跑。”他头也不回的说,眼前的景物又开始摇晃。 “你没换运动裤。”她指出他谎言中的漏洞。 “我懒得上来换。”他感觉自己像是又走入那漫长的坑道中。 “你的脸白得像撞了鬼。” 眼前的楼梯像走不完似的,压迫感越来越强,他粗声坚持着:“我没事!我他妈的好得——” 楼梯在眼前扭曲变长,他加大步距,想加快速度,却因此踩空,差点失足,他紧急握住手把稳住自己,她几乎在同时抓住他的手。 他惊恐万分,反射性回身将她推开,然后才看到那是她,乌娜! 他飞快反手将她拉住,但她已经发现了,发现他的失控。 她瞪着他,他回瞪着她,感觉身上毛孔全都因为差点失控推她下楼的惊吓而打开,渗冒出点点冷汗。 他抿着唇,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有惊惧满布心头。 然后,她开了口。 “博士,”乌娜瞧着他,秀眉微拧,黑眸中没有畏惧,只有担忧。“你需要帮助。” 他喉头紧缩着,心头大力跳动。 “我不需要。” 她看着他,挑明:“你知道你情况不对,你需要看医生,现在医学很进步,你应该比我清楚,夏雨可以——” “我不需要。”他看着她,哑声坚持着:“我很好。” 他的坚持,让她拧起了眉头,虽然不想戳破他,但仍开口直言:“不,你不好,你每天晚上都在做恶梦,别说你没有,你有,我知道,你和我睡在一起,你的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这两天甚至睡不到四个小时——” 他知道她说的都是事实,但他不想承认,无形的压迫感又再次而来,他没等她说完就抽回自己的手,转身就走。 “高毅!”她追了上来,再次抓住了他的手,“你这样做只是在逃避现实,让我帮你!” 再压不住心中的恐慌,他想也没想,回身对她啦哮。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他妈的多管间事!我不需要医生!我不需要你!” 那串月兑口而出的德文咆哮,在老屋里回荡着,在两人耳中回响着,久久不散。有那么一秒,他希望她没听懂,但她僵住了,听懂了那串德文,她站在楼梯上,用那双黑亮、清澈,明显闪过一抹惊愕与疼痛的眼眸看着他。 他喉咙抽紧,心口也紧缩着,几乎就要开口和她道歉,但恐惧揪抓住心头。半晌,她张嘴开口,冷冷的吐出一句话。“抱歉,是我的错。” 她看着他说,然后头也不回的转身下楼。 他是个混帐,他知道,但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天知道,他刚刚差点揍了她,差点推她下楼,就差那么一点而已,如果他手上拿着枪或刀,如果他没有及时清醒过来—— 他不敢想下去,不敢相信自己。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知道她若留下来,会发现什么事。 如果他无法阻止,他不要让她知道,他不想让她看。 看着那女人的背影,他喉头缩得更紧,但他听见自己开口叫住了她。 “乌娜。” 她在走廊上停下脚步,转身回头看他,脸上已抹去了所有表情。 “也许你应该请假几天。”他强迫自己把话推出喉咙,挤出湿冷微麻的薄唇,“我相信屠震能找到人代替你。” 她站得笔直,有如一尊石像,动也不动的看着他,他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感觉到她无形的怒火,但在经过仿佛千万年之后,她开了口。 “他当然可以。” 她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早安。 然后,再一次的,转过身去,大步走开。 娜娜不敢相信那男人竟然打发她走,但他确实如此要求,看着她的眼睛说。一时间,火上心头,显然对这男人来说,她就只是个可以被代替的东西。 他方便时,她可以留下,替他暖床,帮他取暖,他老大要是不方便、不开心,她就最好滚到天边去。 在那一秒,她真想上前给他一拳,叫他去吃屎。 他是个白痴!猪头!混帐加三级的狗屎科学宅—— 他有问题,她知道,但当他在夜里来找她,当他和她一起过夜,她还以为他需要她,真的需要她,以为他会愿意和她一起面对那个问题,一起去解决它,就算他过不去那一关,也会想要她陪着一起。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他妈的多管闲事!我不需要医生!我不需要你! 显然她太过自以为是,这男人完全没有那个意愿,他对她的需要,只是她的幻觉,他从头到尾就只想龟缩在这间屋子里,腐烂到死! 我不需要你! 她当然一点也不觉得痛,她当然不在乎这王八蛋! 他嫌她罗唆?要她走? 可以!没问题! 还没进厨房,她就掏出了手机,按了快速键,直拨屠震的专线电话。 “我是娜娜,我需要你找个人过来替我。”废话不说,她直接切入重点。 “什么时候?”屠震问。 “现在。” 也许是她斩钉截铁的口气,也或许是她太过冰冷的声音,屠震沉默了一秒,没多问她理由原因,甚至没追问为什么,只开口道。 “我会调人过去。” 第9章(2) 黄昏时分。 红眼派了两个男人过来,他们还没下车,她已经上前去开门。 第一个下车的男人朝她伸出手,她也伸出了她的手,握住了那友善的大手,对他微笑,但另一个男人一下车,她脸上的微笑就消失无踪,她僵站在那里震慑的瞪着那家伙,那一瞬,像是忘了呼吸。 他不应该偷看她,若他没看,他就不会注意到她此刻脸上复杂的表情,可他忍不住,他无法控制自己。 他看了,戴上了那副隐形眼镜,叫出了门口的监视画面,看见痛楚与苦涩,惊喜和爱恋,在那瞬间都在她脸上。 然后,男人朝她伸出了双手。 仿佛等了一辈子,她走上前去,伸出双手用力拥抱那个男人。 那金发蓝眼的家伙,将她紧拥在怀中,抱得很紧,低头亲吻着她的发,在她耳边低语。 她收紧双臂,眼角有着泪光,然后笑了。 这一秒,他知道这男人是她在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想连络,却始终不曾按下拨号键的那个男人。 那家伙已经结婚了,娶老婆了。 或许那就是她为何不敢打那通电话的原因。 有那么一瞬间,一股野蛮的冲动,让他想冲下楼去,把她从那家伙怀里拉开,对那王八蛋咆哮,再将那家伙撕成碎片,把她扛回屋里,告诉她,他错了,他需要她,他不想要她请假,他想要她陪着他,度过这一个月。 但到头来,他只是把手插在裤口袋里紧握成拳头,站在二楼的窗里,看着她跟着那帅气有型的家伙一起转身上车。 空气仿佛随着她的远离变得越来越稀薄,阳光也是。 天黑了,院子里的灯火,因为她的设定,自动亮了起来,但世界看来依然万分黑暗。 他无法控制的追踪着她坐的车,一直跟到路口最后一台监视器,她在最后一秒,抬头看了监视器一眼。 他屏住了气息,感觉她仿佛正看着他,知道他在看。一秒而已。 下一刹,她垂眼把头转了过去,不再看着他,也不再看着窗外。 胸口,扭绞着。 载着她的那辆车滑过,离去,消失,只如风般卷起路上的落叶片片。 残破的落叶在空中翻飞,然后再次落定。 身后传来敲门的声音,他转过身,看见那个先下车的男人,不知何时已上了楼,悄无声息的来到身后,站在那敞开的门边。 男人有着黑色略卷的发,高耸的鼻梁,微薄的唇,和一双黑得看不见底的眼。 “你好,我是杰克。”男人走上前来,朝他伸出手,看着他说:“红眼意外调查公司的调查员,我来代替乌娜。” 最后那一句,让他心口一缩,他忽略男人伸出的那只手,继续将手插在裤口袋里,只看着那家伙,用下巴点了一下她留下的笔记型电脑,面无表情的开口。 “我知道你是谁,你需要的东西在那里,你可以把它带出去,挑一个房间待着,随便你要做什么,但不要打扰我。” 杰克看着他,收回了停在半空中的大手,对他的冷漠,眼前的男人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与恼怒,只万分识相的转身弯腰拾起地板上那台仍在运作的笔记型电脑,将它闇上,转身走了出去,甚至不忘帮他带上了门。 屋子又陷入一片沉寂。 他转过身,看着她空旷的房间。 她的东西本来就少得可怜,她没有全都带走,但留下来的,除了那台连结了她安装的保全系统的笔电之外,都是可以随时丢弃再买的东西。 我来代替乌娜。 那个男人这么说。 他只是建议她请假几天,只是几天,让这个月过去。 但她不会明白是为什么,她只会知道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对她啦哮,然后赶她走。 讽刺的是,连他自己也不确定出事的那天到底是哪一天,他只知道是在这个月,只知道每到这个月,他都无法控制自己。 他本来以为他可以,但情况不对,他知道不对。 上一次,他和旁人一起度过这个月,是十一年前,那一回,他差点害死别人。看着眼前空旷的房间,他突然明白,就算她不回来,也不是什么太奇怪的事。他认得那个金发蓝眼的男人,他知道那像伙清楚他的状况,那男人是特别来带她的,带她走,确定她不会留在这里,不会再回来和他在一起。 他知道,那男人不像韩武麒,也不是屠震,那家伙会把一切都和她说,会告诉她,他有多危险,可以多暴力。 这一刻,他冲动的想叫电脑连线红眼的主机,利用卫星再看她一眼,但那太疯狂,而且没有意义,还会被屠震或肯恩发现他做了什么,所以他什么也没做,只抬起手,慢慢摘掉了隐形眼镜。 他知道,对她来说,他才是那个王八蛋,就算她不回来,也是他活该。 夜,很深,好黑。 他试图躺下,试着睡觉,却睡不着,过去那方法多少会有点效果,但这次当他闭上眼,却只看到那些可怕的画面。 于是,只能缩坐在床上,睁着眼,瞪视着黑暗里那亮着光的电子时钟。 时间一秒一秒的在走着,每一秒,那分隔小时与分钟的冒号就会消失再出现,消失又出现。 一秒,六十次,后面那个数字就会增加一位数。 十二点整。 还有一万八千秒,那冒号再闪个一万七千九百九十九次,天就会亮。 天总是会亮,事情没有那么困难,不会那么困难。 他告诉自己,却无法不觉得那电子钟似乎越走越慢,慢得像是要停了下来,慢得让他嘴唇发乾。 它当然还在走,没有停下来,他才刚帮它换过电池,确定它会一直走下去。 但每一秒,都变得像永恒那么长,而距离月底,还有八天。 他想回地下室跑步,但那里变得太像恶梦里的迷宫,他也不敢再去多看一眼那该死的方程式。 所以他下了床,在地板上做体能训练,伏地挺身、前体支撑、仰卧起坐,他不断重复那些单调枯燥的动作,榨出身体里所有的汗水与力气。 当他停下来时,他早已让自己累到几近麻痹,完全无法思考,甚至没力气爬回床上去。 趴在地板上,他躺在自己制造出来的汗水里,感觉全身都像被浸泡在其中。窗外仍是黑的,漆黑无比。 几点了? 他想着,想要看时间,却无法动弹,只觉得整个人像是缓缓陷入了地板中,陷入他淌出的汗水泥塘里。 汗水悬在他的眼睫,让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变形。 一时间,有些惊慌,他眨了眨眼,他以为自己能很快速的眨眼,但那眨眼的动作却很缓慢。 世界变暗,再亮起,变暗又亮起,然后再次变黑,变得很黑很黑,即便他睁大了眼,还是黑的。 下一秒,他发现他的脸贴在一个潮湿、浓稠且腥臭的泥塘中,液体带着铁锈的味道,而且有点诚。 那应该是汗,他的汗,但那不是汗。 是血。 在这时候还希望流血的主人没有任何疾病,或许是种好笑的奢望? 这念头无端冒了出来,让他更加惊恐。 或许那是他自己的血。 他想着,感觉鼻腔里也充满了血,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突然间,人们奔跑叫嚣着,咆哮和尖叫混在一起,在墙与墙之间撞击回响。他没有爬起来,他继续趴着,趴在地上,数着在墙面中回荡的脚步声与尖叫声,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五个、四个、三个…… 那些人快忙完了,他必须爬起来,藏起来。 他的手被拉到月兑臼了,他爬坐起身,利用墙壁,强行将它推回原来的位置。 那痛到不行,但他忍住了到口的叫喊。 他不能发出一点点声音,一点点也不可以。 不知道为什么,他记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但他知道这个地方没有出口—— 不,不是没有出口。 有个人和他说有出口!他知道有!就在前面!一定有! 彼不得手痛,他爬起来往前移动,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压不住恐慌,开始奔跑,他不能停下来,他们来了,就在他身后,就要找到他,就要抓到他—— 他跑过转角,却掉落一个坑洞,坑洞里满是腐臭的污水,他没有办法呼吸,他挥动着四肢,挣扎着往上,试图留在水面上。 然后一个男人抓住了他,将他拉到了岸边,他喘着气,抬眼,只看见陌生的男人一手抓着刀,张嘴舌忝着刀尖上的血,对着他笑,像看着一只待宰的羔羊。 下一秒,男人举起刀来,朝他戳刺下来。 他要死了,他不想死! 他大吼一声,奋力抓住了那家伙的头发用力往下拉,那男人失去平衡,往前翻过他,掉入水中,让水花四溅,他死命的翻身爬了上岸,但那家伙抓住了他的脚,对着他啦哮,试图要爬上来。 他对那家伙又踢又踹,但那男人比他高壮,眼看就要爬了上来,他惊恐的满手在地上乱抓,混乱之中,他模到一根生锈的铁管,感觉到它有些松动,他用尽全力死命的拔,那男人爬上来了,砍了他一刀,他回身伸手架挡,刀子刷的砍入手骨,那让他痛得大叫,但几乎在同时,那根铁管终于被他拔了下来,他紧紧抓握着它,大吼着,发狂似的朝那试图再次砍杀他的男人狠狠挥击—— “嘿!斑毅!斑毅!” 男人的叫唤,让他回过神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发现他站着,抓着床头的台灯,砸烂了那台电子钟,它躺在地上,四分五裂,和他手中的台灯一样破烂,就连实木地板也被他砸出坑坑洞洞的伤疤来。 那叫杰克的家伙,抓着他的手,看着他,用德语问。 “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只是讨厌这闹钟!”他推开那家伙,扯回自己的手,扔掉手中那残破的台灯,转身走了出去,粗声低晦:“走开!别理我!你他妈的最好给我滚远一点!” 说着,他大踏步的逃离了自己的房,快步走开,走进另一间房,再用力把门甩上。 他站在门内,低头喘着气,抬手耙过紧绷脑袋上凌乱的发,却仍能感觉到胸中的心大力的跳动着,感觉到双手仍在颤抖,双腿因为过度奔跑而酸软。 那把刀,好似仍深深的嵌在他手骨上,让他痛得头皮发麻。 可他知道它并不在那里,就像他知道他早已失去了他的左手。 他的左手是假的,不会痛。 他没有替它做痛觉神经。 但那仍会痛,就像他依然能感觉到自己紧抓着那铁棍,将那男人打得头破血流,那一次次反震回来的力道,似仍在身体里流窜,那男人头颅破碎的声音和惨叫声在坑道中来回撞击着,次次钻入他耳里。 抖着手,他抹去一脸汗,却抹不去想呕吐的冲动,他冲进浴室,弯腰吐了出来,却只来得及扶着门边,吐在浴室地板上,呕出了一地黄水。 除了胆汁和胃酸,他吐不出别的东西,所有的食物,早在之前就消化掉了,他甚至记不起来自己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但那也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情。 当他终于止住乾呕,因为无法忍受那味道,因为那里也总是充满了呕吐物,他抓下莲蓬头冲洗地板,把那又苦又酸的秽物冲洗乾净,然后漱口,月兑掉衣裤,清洗自己。 热水让他缓缓镇定下来,跟着他才察觉这间浴室里,有她的味道,当他抬起头,看清眼前的一切,发现他竟不自觉走到了主卧。 洗手台上有一块肥皂,她用到一半,忘了带走的手工肥皂。 他关掉水龙头,走出浴室,看见房间里,空荡荡的,只剩那张床,那张她睡过的大床。 落地窗外,风吹树摇,让落在地板上的树影也跟着摇晃。 月光洒落屋里,照亮了那张床。 他不由自主的走上前,在那张被月光照亮的床躺下。 床很大,很结实,床单乾净又洁白,但上头确实还隐隐有着她的味道,还残留着她的体香。 乌娜。 他侧过身,将她的枕头抓入怀中,把脸埋在她曾躺过的枕头上,闭上眼,深呼吸,将她的味道,纳入心肺。 他让她的味道充满自己,除了她之外,他把一切都摒弃在外。 原以为,那很难,但那不难,不会很难。 他记得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记得她对他说过的嘲讽、调侃,记得她和他开过的玩笑,记得她给他看的搞笑动物影片,记得她为他煮过的每一餐,为他泡的每一壶茶,记得每当她走进屋里,所有的一切都亮了起来,就连空气都像是在那瞬间,变得不一样…… 抱着那颗枕头,他蜷缩在这张大床上,万般渴望的想着她。 只想她。 乌娜。 娜娜…… ——待续 同系列小说阅读: 红眼意外调查公司:猎物(上) 红眼意外调查公司1:深海(下) 红眼意外调查公司1:深海(上) 红眼意外调查公司2:罪爱(下) 红眼意外调查公司2:罪爱(上) 红眼意外调查公司3:梦魅(下) 红眼意外调查公司3:梦魅(上) 红眼意外调查公司4:猎物(下) 红眼意外调查公司5:困兽(上) 红眼意外调查公司6:猎人(下) 红眼意外调查公司6:猎人(上) 红眼意外调查公司7:猎爱(下) 红眼意外调查公司7:猎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