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身边的宠姬》 楔子 “那丫头的养母已经死了。” “是吗?那你拿到她手上那张契约了?” “当然,我已经小心的收起来了。” “你真是机灵,这么一来,我们就能让她给咱们赚钱了。” “嘻嘻嘻……” 赵慕真无意间听见了嬷嬷跟龟公的谈话,这才知道养母已经过世的消息。 养母的死讯让她感到伤心悲恸,但她没有时间沉浸在悲伤之中,因为更令她担心害怕的是……嬷嬷准备逼她卖身。 她出生在长庆城郊的一个小村子,家里一贫如洗,于是将刚出生的她送养。 她的养父母在城里做小买卖,生活还过得去,虽然不能给她什么荣华富贵的生活,但对她相当疼爱。 然而好景不常,她十岁时,养父染上了怪病,从此一病不起,也拖垮了家中经济,养母是个毫无谋生能力的妇道人家,为了让一家三口都能活下去,只好将她卖到怡春院为婢,并说好不卖身,十五年便能离开。 她知道自己还欠怡春院八年的工时,所以就算再苦再累,因为那纸契约,她从没动过逃跑的念头。 可现在,她不能不逃了。 一些跟她差不多年纪进到怡春院的姑娘,在看到那些花娘因为得宠而从客人那儿得到锦衣华服、珠宝玉饰,羡慕她们吃好穿好,浑身上下珠光宝气,出入又有侍从奴婢跟着、伺候着,原本“绝不卖身”的坚持瓦解了,自愿跳入火坑。 但她不要,她不怕脏、不怕苦、不怕累,就怕丢了这清白的身子、丢了自己跟养父母的脸。 可……她该往哪里逃呢? 怡春院戒备森严,里里外外、前前后后都有会功夫的护院守着,不只是为了防止客人闹事,也为了杜绝有人月兑逃。 进到怡春院后,她几乎没离开过半步,这是个没有出口的牢笼,教她插翅也难飞。 但或许是老天垂怜,就在赵慕真苦无机会逃跑,甚至动了若嬷嬷逼她卖身,她便自尽以保清白的念头时,一场暗夜里的大火为她烧开了一条生路— 第1章(1) 长庆城永丰客栈 暗天抒起了个大早,叫醒了隔壁房的韩栋,预备用过早膳之后便起程回永春城。 韩栋跟林群开是他的左膀右臂,对他来说是不可或缺的伙伴。 韩栋与他是同门之谊,两人齐向永春城最知名的武师习艺,他们志趣相投,成为莫逆之交。 韩栋本想进衙门谋个事做,但发现自己并不适合那死板板的工作,因而作罢。 看他赋闲多月,傅天抒便问他是否愿意来帮忙,韩栋一口答应。 不久,他介绍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林群开给傅天抒认识,傅天抒与他一拍即合,也成知交。 林群开原是衙役,因为仗义出手殴打了一名捕快之子而遭到解职,他问傅天抒有无他可以胜任的活儿可做,傅天抒想也不想的就把他带进了镇金堂。 暗家在永春城做的是金饰生意,一提到“镇金堂”,那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为买卖的全是贵重的黄金及饰品,为免节外生枝,他向来不让别人经手或接触。 他十六岁便跟着养父学做生意,在养父的磨练下成就了判别真假的专业能力,以及独到精准的眼光。 二十岁起,他开始独自外出买卖,而这五年来,他从未错买过什么,且由他拣选出来的饰品总是能有良好的销售。 他的养父母傅长年及张俪在永春城是富裕人家,拥有一个月复地辽阔的庄子,还有一家金店,但他们没有富人家的恶习,反倒过着低调平实的生活。 他们育有一子傅耀祖,也就是长他两岁、并无血缘关系的兄长,而他自己,是在三岁那年来到傅家的。 那之前的事,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据养父所说,当年他们夫妻在一次外出买卖的回程,于黛城外的官道上发现了他,当时他一身脏污,脸上及衣裳沾着血,神情茫然的走在官道上。 他们一开始以为他受伤了,待检查过后才发现他身上的血应是从别处沾染来的。 两人猜想他必然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儿,但一问起他却是一问三不知,连自己姓啥名谁都说不出来,后来,他们在他的腰带上看见两个金线绣的字—天抒,心想那应是他的名字。 暗长年夫妻将他带到黛城四处查问,却没人认识他。于是,他们收养了他,并给予他良好的照顾及教育。 凡是傅耀祖有的,就一定不缺他一份,傅耀祖念的书,他也没少念一个字。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养子,更知道养父母是无私的爱着他,因此知恩惜福的他总是尽其所能的不让他们失望、操心。 但他越是锋芒毕露,意气风发,傅耀祖便越是自暴自弃,我行我素,看着养父母为那不争气的亲儿整天喟叹,总让他犹豫自己该不该如此出头争脸。 如今,养父几乎将镇金堂交付于他,不管是对外的买卖,还是店里的人事,全由他一手管理。 行船走马三分险,更甭说镇金堂做的是金饰买卖,每趟路上有多少风险可想而知,韩栋跟林群开都有一身好武艺,正是他最需要的人才。 这回路程不算远,因此只有韩栋与他同行。 长庆城距离永春城约莫三天路程,他估算一下,若早点上路或许掌灯时分便能抵达善水镇,并在那儿歇上一晚。 才来到二楼,掌柜亲自前来告知已帮他们的马儿喂过粮草,他谢过掌柜,发现外面闹哄哄的,像是发生了什么事。 “外头怎么了?”傅天抒坐了下来,往窗外一看,只见大街上人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隐约弥漫着一种不寻常的气息。 “喔,昨晚上怡春院起了一场大火。”掌柜说。 “喔?”他微顿,“严重吗?” 他到长庆城做买卖也有两三趟了,怡春院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自然清楚。 据他所知,长庆城的城守大人将所有青楼圈围在城北,有人称那儿叫“深渊”,只因女子一旦进了那里,就再也爬不上来了。 “听说死了几个花娘跟留宿的客人,整座怡春院烧了大半……”提及有人伤亡,掌柜不自觉的皱起眉,“这还是长庆城头一遭出这么大的事儿。” 暗天抒点点头,没搭话,等吃过早膳,结了总帐,他与韩栋带着随身行李跟两箱货品来到了停放马车的地方。 小二要帮他们将箱子搬上马车,他婉拒了。 这是行商以来的习惯,与对他人的信任无关,只为谨慎行事。 打开车门,他进到车厢里,由韩栋将箱子递给他,他接过箱子准备摆好,忽看到车厢最里面的那床毯子动了两下。 出门在外,难免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候,总有几晚是得在马车上过夜的,因此每回上路,他一定会在车上放置毯子及简单的炊具以备不时之需。 “怎么了?”见他没动,韩栋疑惑的看着他。 “可能有野猫什么的溜进马车里了……”说着,他放下箱子,屈着高大的身子往里面走了几步。 掀开毯子,他陡然一震。 在他眼前的不是只溜上马车取暖的野猫,而是个活生生的人。 那是个姑娘,灰头土脸,一身狼狈,光线幽微的车厢中,只看见她那双仿佛宝石般闪亮的明眸。 她神情惊慌的看着他,身子紧绷到了极点。 暗天抒还没说话,只听马车外头传来陌生男人的声音,他发现她的神情更加惶恐,直觉告诉他,她认得那人的声音,而那男人……教她害怕。 他转头往外一看,只见两名外形剽悍的男人正在跟韩栋说话。 “爷儿,有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泵娘吗?” “没看见。”韩栋想也没想的回答。 这时,他们发现马车里的傅天抒,于是跟他点了个头,“爷儿,我们正在找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你可曾看见?” 暗天抒几乎可确定他们找的就是躲藏在他马车里的人。 出外行商,求的是平安顺利,他不该摊上这事儿,可是,他无法漠视那女孩求救的眼神…… “没看见。” 两人本能的往他马车里瞧,傅天抒冷冷地说:“两位该不是想搜我的马车吧?”他双眼迸出锐利的光,直勾勾的看着他们。 两名男人见他不好惹,干笑了一声,“岂敢,不打扰了。”接着便旋身走开。 见那两人走开,韩栋转头说道:“他们是什么人?看来并非善类……” 暗天抒沉默了一下,“快把东西搬上车,我们走吧。” “嗯。”韩栋点头,立刻将剩下的箱子递给了他。 驾着马车,傅天抒与韩栋离开了长庆城,一路往善水镇的方向前进。 近午,傅天抒拿出水跟干粮来,淡淡的说道:“饿了吗?” 坐在他旁边的韩栋微怔,“还没饿……” “不是问你。”他转头朝车厢里又问了一次,“饿吗?” 韩栋一怔,狐疑的回头往车厢里看,车厢里除了他们的随身行李及货品,什么都没有啊。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车厢里传来一道怯怯的声音— “饿……饿了……” “老天!”韩栋惊呼一声,看见一个纤细的身躯从毯子底下冒出来。 暗天抒将水袋跟干粮往车里丢,她眼明手快的接住,不客气的吃了起来。 韩栋瞪大双眼看着神情自若,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傅天抒,“天抒,她是……” “她应该是早上那两个男人要找的姑娘。” 韩栋一愣,“什……那她是什么时候上咱们的车的?难道当时她已经躲在车上?” 暗天抒以沉默回答了他的问题。 “你就这么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弄上了车?”韩栋眉头一皱,“你要把她带去哪里?你根本不知道她是……” “你也说早上那两个男人不是善类,不是吗?”他瞥了韩栋一眼,打断他的话。 “是没错,”韩栋神情凝肃,“不过你知道我们做的是什么买卖,让陌生人上车绝不是明智之举,要是她……” “我有分寸。” “天抒,她可不是你捡的三脚猫,或是那只笨鹅……” “别说小花笨。”傅天抒眉心一蹙,“难怪它老是想啄你。” 小花是他养的老母鹅,除了小花,他还养了一只名叫小虎的三脚猫,跟一只名叫小标的乌龟。 小标是小时候养父买给他的宠物,至于小花跟小虎,则是他这几年陆续捡来的。 “它不止啄我,它见了谁都追杀。”韩栋想到那只鹅就怕。 小花虽是只鹅,但更像是看门狗,除了傅天抒,不管是谁进到别院,都会被它追着跑。 “两位爷儿……”这时,车厢里的姑娘爬了过来。 韩栋警觉的回过头,“姑娘,你是谁?” 一脸乌漆抹黑的她露齿一笑,“我叫赵慕真,羡慕的慕,真实的真。” 暗天抒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早上那两个男人找的是你吧?” 她微顿,嗫嚅地说:“是、是的。” “你是逃跑的家婢吗?”他直截了当的问。 “我……”她疑怯的看着他。 虽然今天早上他毫不迟疑的帮了她,但若他知道她是怡春院偷跑出来的姑娘,他还愿意帮她吗? 怡春院是长庆城最大的青楼,背后有许多三教九流的人顶着,别说是寻常百姓,就连官爷都得卖三分面子。 他们素昧平生,他愿意冒险摊上这麻烦事儿吗? “你是从怡春院逃出来的吧?”傅天抒问。 韩栋一怔,赵慕真则震惊得瞪大眼睛。 “你怎么……”早上那两名护院压根儿没提过怡春院三个字,他是如何猜出她的身分的? 暗天抒淡淡道:“昨晚怡春院发生火灾,你灰头土脸的,身上还有焦味,很容易就能把这两件事串联在一起……”说着,他目光一凝,“怎么?火是你纵的?” “不!不!我没有!”赵慕真急忙否认,“我再怎么样也不会做出那么可怕的事情……” “我听掌柜说……死了几个姑娘跟客人,你知道吗?”他直视着她。 迎上他那仿佛审判的目光,她红了眼眶。 这场火,这场她以为是老天爷因为可怜她而起的火,竟在她得以逃离火坑的同时,吞噬了几条宝贵的生命,想到这儿,她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为什么掉眼泪?”傅天抒伸出手轻掐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火真是你纵的?你内疚了?” 她秀眉一蹙,噙着泪,“我真的没纵火,我只是……” 见她哭,韩栋的心倒先软了,他拍开傅天抒的手,“喂,瞧你,把她吓哭了。” 赵慕真胡乱擦拭着脸上的泪,泪水和着脸上的灰,让她看起来糟透了。 “不是那样的……我只是……我以为这火是老天爷可怜我、想帮我,没想到却有人丧生……我……这不是我希望的……”说着,她低声哭泣。 韩栋瞥了傅天抒一眼,表情像在说“是你弄哭她的,快把她搞定”。 暗天抒微带懊恼地安抚,“别哭。” 他不懂她为什么要哭……看来,真是给自己惹上麻烦了。 女人是世界上麻烦的生物之一,除了养母,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跟这种生物接触及相处。 韩栋说得对,他不该让来历不明的女人上车,可在那当下,他什么都没法想,对那两个男人说谎及保护她,是他唯一且必须做的事情。 赵慕真抬起泪湿的眼,神情坚定微愠,“我没纵火!我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说着,她抹去了脸上的泪水。 迎上她坚定而澄澈的黑眸,傅天抒心头一震。 “我是想逃,但从没想过用这种方式,我本来打算一死百了的。”她说。 闻言,韩栋一惊,“一死百了?你为什么有这种念头?” “因为嬷嬷想要我卖身接客。” 暗天抒蹙眉,“如果你不肯,他们能逼你吗?” “你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她直视着他,“他们拿走了我卖身为奴的契约,甚至已经在找愿意花大钱买下我的男人,他们……”她轻咬嘴唇,情绪激动。 “女人一旦进了‘深渊’,根本没有离开的机会,除非赚到足够的银子替自己赎身,或是碰上有人为她们赎身……我养父母当初跟怡春院签了契约,将我卖给他们十五年,要不是他们打算逼我卖身,我是不会毁约的,昨晚那场大火一来,我心想那是机会,所以冒险逃了出来,我真的没纵火伤人!” 暗天抒没作声,但他看得出来她并没有说谎。 “既然你已经逃出来了,我跟韩栋可以送你回家。”这是他最后能帮的了。 她微顿,神情忧伤,“家?我已经没有家了……” 第1章(2) 暗天抒跟韩栋互觑一眼,都没说话。 “我一出生就被送养,早就跟生父生母断了关系及音信……”她眉心一拧,强忍着眼泪,“养父几年前已经过世,现在……养母也走了,因为不得不逃离长庆城,我连去她坟头上香都不敢……” 听完她的身世及遭遇,韩栋一脸不忍地说:“姑娘,你的身世实在太坎坷了。” 暗天抒也觉得她的处境堪怜,但,他能帮什么忙呢? “我们今天晚上会到善水镇,明天会经过靖城,如果你愿意,我倒是可以替你谋份活儿……” “天抒,”韩栋一脸严肃地打断他,“善水镇跟靖城离长庆城都不算远,要是她被逮到,那可就糟了,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你已经出手,就帮帮她吧。” 暗天抒看着他,“我不懂你的意思。” 真是邪门,这小子刚才还紧张兮兮的要他小心提防,这会儿却开始悲天悯人了? “带她回永春城吧,傅家应该不介意多一个下人吧?” 韩栋话才说完,赵慕真立刻抓紧机会,为自己求得一线生机,“爷儿,我愿意一辈子给你做牛做马,求求你发发慈悲收留我吧!” “什……” “天抒,你就收留她吧,反正你住的地方也没人伺候,我看她……”韩栋看了赵慕真一眼,“她看来没什么病,又好像挺勤快机灵,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是的,爷儿!”赵慕真挽起袖子,露出她那截白晰纤细却结实的臂膀,“我身强体壮,从没生过病,而且我什么活儿都能做,绝不会让你失望的!” 见状,傅天抒愣了一下。他真没见过这样“率性”的姑娘家。 “爷儿,求求你,我不求什么,只求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拜托你收留我,我、我给你磕头!”她跪在车厢里,一颗头往横木上磕碰了两下。 见她额头磕红了,傅天抒急忙制止她,为难却又无奈地说:“行了,你就先跟我回永春城吧,过阵子我再替你找份工作,行吧?” 赵慕真一听,立刻破涕为笑,“行,行,行,谢谢爷儿!” 第三天的掌灯时分,一行三人回到了永春城。 对于打从出生就没离开过长庆城的赵慕真来说,永春城的一切都十分新奇。 长庆城虽然也是个热闹繁华的地方,可比起几乎是它两倍大的永春城,那可是小巫见大巫了。 很快地,她发现傅天抒在永春城似乎颇有地位,因为打从他们进城开始,就有不少人上前打招呼。 车行至城东的傅家大宅,他们直接从后门进了宅院。 暗天抒独自住在别院,生活琐事大多自理,鲜少假他人之手,这是他自小养成的习惯,因为知道自己不是傅长年夫妻亲生,他不好意思像傅耀祖那样耍耍小性子或是任意索求。 知道他们回来,林群开立刻跑到后门迎接。 “回来啦?路上都平安吧?” “都好,铺子里没事吧?”傅天抒问。 “放心,好得很。”林群开说着,转头看向正在车厢里搬动箱子的韩栋,看到车厢里的另一个身影,吓了一跳。 “她是谁?” “真妹妹,”韩栋没回答林群开的问题,反倒先笑咪咪的看着慕真帮她介绍,“他是林群开,我跟天抒的好兄弟。” 赵慕真对他点头致意。 “这是怎么回事?她到底是……”林群开急问:“天抒,她……” “她叫赵慕真。”傅天抒不像韩栋那么喜欢卖关子,立刻回答了林群开的问题,“她暂时会待在别院。” 暗天抒边说着,边解开套在马脖子上的缰绳,然后轻轻的拍拍马背,像是在慰问一路上辛苦拉车的马儿。 “暂时是什么意思?”韩栋搬了一只箱子下车来,不解的看着傅天抒,“你打算把真妹妹送到哪里去吗?” 暗天抒一脸严肃地说:“她是个姑娘家,难道要她跟我同住在别院里?” “这样有什么不好?她可以就近伺候你呀。” 这时,仍旧不知道赵慕真的身分及来历的林群开凑了过来,打断他们的对话。 “你们两个先慢着……”他有点恼了,“你们还没告诉我她是谁呢!” “她叫赵慕真,是长庆城怡春院里的姑娘。”韩栋说。 林群开一听,惊讶不已,“怡春院的……姑娘?”他瞪大眼睛看着傅天抒,然后露出一抹怪笑,“天抒,你终于也……” 暗天抒知道他想到哪儿去了,立刻蹙起浓眉,“不是你以为的那样,还有她不是花娘,而是丫鬟。” 林群开微顿。花娘跟丫鬟,那可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身分。 不过话说回来,天抒从不涉足那种莺声燕语之地,为什么会带一个怡春院的丫鬟回来? “你们去了怡春院?”林群开一脸困惑,“不是说过外出买卖时绝不……” “我们没去怡春院。”傅天抒一口否认,然后将解释的工作丢给了韩栋,“你自己跟他说。” “怡春院发生大火,真妹妹是趁乱逃出来的。”韩栋娓娓道来,“她真的很可怜,一出生就被送养,养父母因为贫病交迫而把她卖到怡春院为婢,不久前她养母过世,龟公拿了她养母手上的契约,想逼她卖身接客,所以她只好……” “烧了怡春院”林群开抢白。 “怡春院不是她烧的,总之她逃出怡春院,然后躲在咱们的马车上,天抒可怜她的遭遇,就把她带回来了。” “喔—”林群开语气拉长,然后将视线移转到挨在车门边的赵慕真,“小泵娘,你真是走运了。” 闻言,她微怔。 “你放心,我、韩栋,还有天抒会好好照顾你的,你在这儿绝对安全。”他拍拍胸脯向她保证。 暗天抒语气淡淡说:“我可没说要照顾她,别算上我。” 韩栋跟林群开互觑一记,然后再看看表情尴尬的赵慕真。 “天抒,”林群开勾着他的颈子,“你怎么这么冷淡呢?” “是啊,”韩栋搭上一句,“咱们路上不是说好了,让真妹妹留下来伺候你的吗?” 暗天抒斜瞥他一眼,“从头至尾,那都是你说的,我从没答应过什么。” 闻言,韩栋抓抓头,这确实是他的主意,傅天抒自始至终没说过一个“好”字。 “天抒,”林群开低声、语带商量地道:“这么可爱又标致的小泵娘,就把她留下吧?” “可不是,傅家宅子里全都是些大姊大妈跟大婶……”韩栋话中有几分抱怨。 暗天抒左右开弓的架起拐子,挣月兑了像水蛭一样黏着他的两人。 “你们两个别尽说些不负责任的蠢话。”他目光一凝,神情严肃,“她是个未嫁的姑娘,清誉比什么都重要,过两天忙完了,我会叫张妈替她找个缺,让她跟着张妈做事去。” 他话才说完,只见赵慕真突然跑到他面前,屈膝跪下— 暗天抒愣了一下,韩栋跟林群开也怔住了。 “你这是做什么?”他浓眉一皱,“快起来。” 他不曾欺卑压微,恃强凌弱,因此也从不让谁跪在他跟前。 “二爷,”赵慕真抬起头,一双澄澈却又深邃的大眼直直的望着他,“你是我的恩人,从你对我伸出援手的那一刻起,我就决定要一辈子为你效犬马之劳了,请你让我留下来伺候你吧!” 迎上她那幽深的黑眸,傅天抒的心微微一颤。 “我帮你,不是要你报答我什么。我不习惯被人伺候,留你在别院毫无意义,再说……你是个姑娘,终究不太合宜。” “请二爷别把我当女子看待。” “你是。” 赵慕真神情一凝,语气坚决地道:“我可以削去长发!” 自懂事起,养父母就教育她做人要知恩图报,因此当养母不得不将她卖给怡春院为婢时,她为了报答养父母的恩情,不掉一滴眼泪的进了怡春院。 如今,他冒着惹上麻烦的险救了她,还将她带到永春城来,无论如何,她都要报答他的这份恩情。 听见她说要削去长发,傅天抒一怔。 他看得出来她是认真的,要是她现在手上有把剪子,她会毫不迟疑的剪下自己的长发。 因为知道她的认真,他不禁动摇。 “丫头,我是为你好。”他眉头紧皱,神情凝肃。 “就算是条狗,也知道要报一饭之恩,更何况我是个人。”她一脸坚定,“虽然我没念过什么书,但也明白做人的道理,二爷有恩于我,我却无以为报,那对我来说是种折磨,与其如此,我还不如回怡春院去偿还剩下来的八年工时。” 她这番话,教傅天抒、韩栋跟林群开都一愣,谁都不希望好不容易逃离的她,又跳进暗无天日、深不见底的深渊里。 “天抒,”韩栋凑到他身边,低声道:“你别这么不通人情。” “是啊,难道你希望她回怡春院过着那种今天张三,明天李四的生活?” “没错,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的日子实在是太悲惨了。” 韩栋跟林群开你一言我一句,试图说服有时固执得不近情理的傅天抒。 耳边是两人犹如魔音穿脑般的“警语”,眼前所见是她那双哀求却又坚毅的黑眸,傅天抒终于还是软化了。 她好不容易逃出怡春院,他断不希望她再回到那种地方。 就当自己又捡了一只猫,把她跟小花、小虎跟小标一起养在别院中吧。 “行了,我答应让你留下,起来吧。” 闻言,韩栋跟林群开一脸欢喜,赵慕真也绽开笑颜。 吩咐韩栋跟林群开亲自将货品归库之后,傅天抒便领着赵慕真来到他所居住的别院。 到了院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叮咛,“小心点,小花会啄人,小虎脾气来了也会乱抓人,至于小标,它常常乱爬,你得小心脚下,别踩到或踢到它。” “是。”她恭谨的点头,“二爷,你的吩咐,我会谨记在心的。” “别院就只有我,你不必这么拘谨。”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别院,她也迈出步伐,立刻跟上。 一进去,只见一只大白鹅正站在院落中间的草地上,它十分干净且白胖,一看就知道受到极好的照顾。 发现傅天抒回来,小花两只短短的腿支撑着巨大的身躯,摇摇晃晃的朝他飞奔而来。 “小花,我回来了。”傅天抒伸出手,轻模着它长长的颈子。 小花一副舒服的样子,不断扭着脖子摩蹭着他的手。 赵慕真有点惊讶,她从没看过鹅会做出这种像是猫或狗才会做出的撒娇动作,就在她看得目不转睛时,一只缺了条前脚的猫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来到了她的脚边。 “喵呜!” 看着睁着澄澈大眼看着她的三脚猫,她微微一愣。 “小虎……你是小虎吧?”她叫了它的名字,对它露出笑容。 小虎迟疑了一下,像是在观察她,然后走到她脚边,贴着她的裙摆摩蹭。 赵慕真蹲下来,一把将听说不喜欢接近陌生人的小虎抱了起来。 暗天抒正想警告她别轻易碰触,以免被它毫无预警伸出的猫爪伤到,却见小虎喵呜喵呜的直往她脸上身上蹭。 他讶异的看着这一幕,但更让他震惊不已的还在后头。 看见小虎跟她撒娇,原本挨着他的小花竟移动尊驾,靠近了赵慕真,用它的喙轻轻摩蹭着她的脚,像是在跟她讨爱似的。 “小花,你好啊,我是赵慕真。”她腾出一只手模了模小花的颈子,柔声道:“从今天开始,我就要住在这儿,请你们多多指教。” 看着这人、猫、鹅一见如故的一幕,傅天抒诧异得说不出话来。 赵慕真抬起头看着他,“它们一点都不像二爷说的那样不亲近人啊。” “不,它们……”他一点都没有夸大,它们确实对他以外的人非常不友善,即使是经常到别院来的韩栋跟林群开也总是受到它们的突袭。 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时间不早了,它们应该都饿了吧?”她问:“别院有它们能吃的东西吗?” “别院有个小厨房,里面有小虎的鱼干,还有小花跟小标爱吃的菜。 “那二爷吃什么?” “我若是在铺里,主屋的张妈会替我张罗吃的。” “所以说……别院的小厨房不开伙?” “就我一个人,没开伙的必要。” “那我可以用吗?” “你自便,待会儿我到主屋去向我爹娘请安时,会顺道跟张妈交代,请她明天带你去买些东西,来,我带你去客房。” “喔。”她搁下小虎,赶紧跟在他身后。 将赵慕真安置妥当,稍晚,傅天抒便前往主屋向傅天抒请安,交代此行交易的结果,并且向他们报备赵慕真之事。 为免节外生枝,让人对她的身世及身分臆测或议论,他对她自怡春院逃出之事避重就轻,只说她父母双亡,无依无靠,于是自己便将她带回府中当丫鬟。 虽对向来独来独往的儿子“捡”了个姑娘回来之事感到惊讶及疑惑,但傅长年夫妻并没有意见,更无反对之意。 相反的,两老乐见有个人可以照料他的生活起居。 就这样,赵慕真在别院待了下来。 第2章(1) 赵慕真睡了一晚好觉,她已经好多年不曾睡得如此安稳。 大清早,她便起床喂饱小虎跟小花,还在小厨房边的草丛里找到初次见面的小标。 暗天抒还没起床,在来永春城的路上,她听韩栋说了一些傅家的事,也知道傅家做的是金饰买卖,而且在城里拥有一家知名的金饰铺子——镇金堂。 暗天抒上头还有个哥哥,名叫傅耀祖,据韩栋说,傅耀祖是个不事生产的纨裤子弟,成天只顾着风流快活,理所当然的将担子全丢给了傅天抒。 不过,韩栋对傅耀祖的事提得不多,似乎是不屑提及。 她猜想外出买卖,几乎得整日整夜绷着神经的傅天抒一定没好好睡过一觉。如今回到家,想是没睡到日上三竿是起不了的。 可当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却听见他房门开启的声音—— 转过头,看见他光着上身站在房门口,她愣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有任何的想法或是做出任何反应时,他已一脸懊恼尴尬地旋身走回房里,再出来时,身上已套了件青色的薄衫。 这时,她才意会到他为何对于将她留在别院之事如此犹豫,甚至是抗拒。 以往这别院里就他一人,他毫无顾虑,更不需在意谁的眼光。可如今,她来了,他势必不能再像从前那么自在。 看来,她的存在改变了、甚至是毁了他以往的平静生活。 想到这儿,赵慕真不禁对他感到歉疚。 她希望他别在意她的存在,希望他像以往那样自在,她想自己得表现得落落大方,甚至是男孩子气,好让他对于她是女人这件事的感觉淡薄一些。 “早,二爷。”她若无其事的跟他问好,好似刚才她什么都没看见。 “……早。”看着撞见男人光着上身,却一点都不显尴尬或羞赧的她,傅天抒微怔。 他忍不住心想,是她见多了?还是他自己太大惊小敝? 想到刚才惊慌得转身就跑回房里穿衣的自己,他突然觉得有点……蠢。 “小花、小虎跟小标都已经吃饱了。”她说。 他微怔,“你看见小标了?” 小标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就连他有时都会好几天见不到它。 “是啊,它在小厨房旁的草丛里,我给二爷打盆水洗脸吧。”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了。”一直以来,这些事他都自理,不需要也不习惯有人替他准备。 她一脸严肃认真地说:“二爷千万别跟我客气,这是我分内的事。”说罢,她转身便去准备。 打来一盆干净水后,她还替他拧吧了脸巾,然后递给了他。 暗天抒真的很不适应让人跟前跟后伺候着,但一迎上她那认真得像是随时随地都在对他说“不能拒绝我”的眸子,他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伺候他洗过脸,她又问:“二爷早上吃什么?” “不必,我待会儿就要到工坊去。”他说着,起身到五斗柜前,打开了最上面的抽屉,从里头拿了五两银子出来。 “这些钱,你拿着。”他说:“待会儿到主屋去找张妈,我昨晚已经跟她提过你,并请她今天带你到市集上买些东西。” 赵慕真收下了钱,“谢谢二爷。” “你要是缺什么,只管跟我说。”他顿了一下,又开口,“虽然你是为了报恩而待在别院伺候我,但事实上,我并不需要你凡事伺候。” 她微怔,急问:“我做得不……” 他抬手打断了她,“跟你无关,而是我不习惯有人伺候,我每天几乎都待在工坊或是铺子,再不就是外出做生意,待在别院的时间其实不算多,所以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在意我。” 赵慕真不解,他是傅家的二少爷,照理说应该从小便过着有人穿衣卸履、倒茶送水的生活,怎么竟说他不习惯呢?还有,他为什么独自住在别院,而不是跟其他人一样住在主屋?是图清静还是…… 她心里有好多疑问,但她知道自己身分低微,不该逾越分际,多嘴多舌。 “这儿没你的事了,你去主屋找张妈,顺便熟悉一下宅子的环境吧。” “是,二爷。”她转身要走,傅天抒又叫住了她。 “等等。” “二爷还有吩咐?” “没有,只是要提醒你一件事,昨晚我跟我爹娘提过你的事,只说你养父母双亡,孤苦无依,所以收留了你,关于怡春院的事,你一个字都别说,明白吗?” 她点头。傅家是永春城的大户人家,比起家财万贯,或许名声跟清誉更是他们在乎的事,怡春院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光听名字就知道,虽说她只是个丫鬟,并非卖身的花娘,但终究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 若是傅家老爷跟夫人知道她的出身,或许就不会允许傅天抒将她留下。 “那我出去了。”她弯腰一欠,转身走了出去。 稍晚,赵慕真到主屋找张妈。 张妈是傅夫人张俪的同乡,在傅家多年,是看着傅耀祖及傅天抒长大的,这傅家上上下下的事,她比谁都清楚透彻。 她是个开朗又热情的妇人,对赵慕真的第一印象也极好。 依着傅天抒的吩咐,她带着初来乍到的赵慕真到市集上添购生活用品,赵慕真因为不敢也不想多花傅天抒半毛钱,因此只买足够的、便宜堪用的东西。 张妈看在眼里,对她十分欣赏。 带着她采买的路上,张妈跟她说了不少傅家的事,包括至今还未见过的傅耀祖,原来是跟朋友到江南游历,没一、两个月不会回来。还有……傅天抒并不是傅老爷及夫人的亲生儿子。 知道他跟自己一样都是被收养的孩子,她感到十分惊讶,但更让她惊讶,甚至感到难过的是傅天抒的身世比她悲惨多了。 至今二十余年,仍然没人知道他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而他也不曾想起。 她也知道了傅天抒自幼聪明懂事,却因此惹来傅耀祖的嫉妒及怨恨,一直以来,傅耀祖都欺负着毫无血缘关系的他,而他为了报答养父母恩情,总是忍气吞声。 成年之后,他便搬到别院独居,不肯动用到任何一点傅家的人力及资源。 他在镇金堂没日没夜的工作,却不曾拿过一毛钱,尽避账目都归他管,他却分分毫毫都向傅老爷报备并清楚记录。 他如此委曲求全,只是要让傅耀祖及那些对他存有疑虑,认为他会取而代之,甚至夺去傅耀祖一切的人感到安心。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报恩,而不是觊觎傅家财产。 知道傅天抒一直以来在傅家的艰难处境,赵慕真突然觉得很心疼。 对她来说,怡春院是个牢笼。对他,别院也是个牢笼,要不是有小虎、小花跟小标,那寂寥冷清的别院根本感觉不到一丝生气及暖意…… 不过,现在她来了,她不只要帮他好好照顾它们,还要好好的照顾他,陪伴他,以报答他的恩情。 回到别院后,她立刻烧柴起灶,开始帮傅天抒准备午膳,并送到工坊。 必于她的事,韩栋跟林群开已经跟店里伙计及工坊的金匠们提过,因此当她出现在工坊时,大家并没有大惊小敝,直到她打开膳箱,拿出那一碟碟饭菜…… 暗天抒喜欢她做的菜,而早就吃腻了外面饭馆午膳的韩栋、林群开及金匠们也“垂涎”着她烧的饭菜。 难得大家喜欢,她便答应隔天也替大家准备午膳。 有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之后……大伙儿不再从对街餐馆叫外卖,而是引颈期盼着她每天为大家送来午膳。 每天早上,她喂饱了傅天抒、小虎、小花及小标后,便开始着手准备十几人份的午膳。中午,替大家送完午膳后回到别院小憩片刻,又开始整理打扫。 别院不算小,但空空荡荡,傅天抒在这里住了几年,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及一只柜子,什么都没有。 被子洗得褪色,布也磨薄了,可他没换过;床前的纱帐也灰灰暗暗的;院里,除了一片长得参差不齐的草地和一棵梧桐树,什么都没有。 一片绿意固然没什么不好,但她总觉得加点色彩会让人心情更为开朗。 于是,她开始有计划的整顿起别院。 她到主屋跟张妈要了一些傅夫人订制衣裳时剩下的布和纱,又跟园丁大叔分了一些树跟花的种子。 第一天,她先整地,然后种下树木及种子。为免小花、小虎搞破坏,她还用柴薪制作了简易的围栏,好将花圃围起来。 暗天抒回来后看见,只以为她在院里种菜,并没多问。 第二天开始,她发浑她的裁缝本事,用剩布替傅天抒重新缝了一床被子及纱帐,为了给他惊喜,她每天都趁他不在时,偷偷的躲在房里缝制,有时体力许可,她也会熬夜做上几晚…… 在她的努力下,一个月不到便完成,在替傅天抒送过午膳后,立刻替他换上。 看着一室明亮,赵慕真心中有着无比的喜悦。 他会喜欢吧?至少会感到开心吧?光是想着他发现时可能的各种反应,她便觉得这一个月来的辛苦都值得。 话说回来,她真的好困好累。 她决定小睡一下,待会儿再起来准备晚膳,趴在桌上,她闭上眼睛,很快便睡着了…… 往昔,别院里就只有傅天抒一个人,因此他总是忙到深更半夜才回到别院,赵慕真来的这一个多月,他依然如此。 也因为他总是过了晚膳时间才返回别院,所以她每回都得在他回来后忙着替他把饭菜弄热。 最近他发现她常常一安静下来就恍神,不是在想些什么,而是放空,傅天抒猜想,她应是累了吧? 她每天不只得帮他打理这别院、照顾小花、小虎跟小标、包办他的生活起居、琐碎杂事,还得准备十几个人的午膳。 他将她带回永春城,是想给她一条活路走,并不想让她整天为了他的事,像颗陀螺似的转个不停。 以往他之所以每天在铺里或工坊待那么晚,是因为他习惯将所有后续的工作完成,例如理帐之类的。 但为了减少她的负担,他决定今后尽可能在晚膳前后返回别院,而这也就是今天他这么早便回来的主因。 踏进别院,前来迎接他的是小花跟小虎,除此之外静悄悄地,听不到一点声音。 这个时间不是她在小厨房里忙的时候吗? 穿过院子,他看见她用柴薪围起来的圈圈里开着白色的、黄色的小花,他一开始以为她种的是菜,但现在看来却不像。 “你们知道她种了什么吗?”他问着小花跟小虎。 当然,他知道它们不会回答他,只是他早已习惯对它们说话。 “不管她种了什么,你们可别跑进去捣蛋……”他提醒着,然后往小厨房的方向望去。 小厨房是暗的……不,整个别院都不见一点光亮。她不在吗?难道她去了主屋? 会不会她认为他每天都晚归,索性迟些再准备晚膳?正忖着,忽然听见她的房间里传来声响。 他下意识的往她房间跑去,才到门口,她慌慌张张地窜了出来,一下便撞进他怀里。 暗天抒被她吓了一跳,而她更是一脸惊吓过度的表情。 “二爷?!”她瞪大眼,“你回来啦?” 就着月光,他看见她一脸惺忪,显然才刚睡醒。 “对不起,我睡着了,我没想到你这么早回来,我立刻就去做晚膳……”她急着想往小厨房跑,但才一转身,她的膝盖一软,身子晃了一下。 他及时伸手扶住她,“怎么了?” 赵慕真一脸尴尬,“刚才、刚才发现自己睡过头而跳起来时,不小心撞倒了椅子,还跌了一跤。” 原来他刚才听见的声响,是她撞倒了椅子?“没事吧?” “没事!”她用力摇头,“二爷先回房等着,我马上就去做饭!” “别忙,你先坐下来,让我瞧瞧你的伤。” “不用,我真的没事。” “别跟我争。”他强势的拉着她进房,点燃了几根蜡烛,房里顿时明亮许多。 他抓起倒地的椅子让她坐下,“伤到哪边?” 她怯怯的指了自己的右脚,“二爷,我真的没事……” 他锐利的目光迅速瞥了她一眼,然后撩起她的裙摆。 她知道他只是关心她,但不知怎地,她竟觉得别扭又害羞,忍不住伸出手去挡,“二爷,我的脚真的没事啦!” 僵持不下时,傅天抒意外瞥见她左手上明显的几道划伤。 那些伤都不久,有的稍微结痂,有的还泛红……他抓住她的左手,再仔细的看了一下,发现手指上也有伤。 “怎么回事?”他警觉的看着她。 这些伤是怎么来的?她自己不小心?还是…… “丫头,有人伤害你吗?” 赵慕真一愣,这傅家上下有谁会伤害她?哎呀,莫非他以为她手上这些伤是别人造成的? “不是二爷想的那样……”她不知该怎么解释,于是站起身,“二爷,请你跟我来。”说完,她拿起桌上的一根蜡烛走出房间,然后朝他的寝间走去。 她走进他的寝间后,立刻点燃了房内所有的蜡烛,随后进来的傅天抒一踏进房里,顿时愣住。 “这是……” 这是他的房间吗?怎么看起来如此的陌生?他那床睡了好多年的被子去哪儿了?他床前灰灰的纱帐呢?它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崭新且明亮的新被及新纱帐。 他很快意识到这是她的杰作。 “二爷喜欢吗?”赵慕真眨着眼睛看着他,期待他露出笑意。 “是你做的?” “嗯。”她点头,“我看二爷的被子旧了,纱帐又乌漆抹黑的,所以就跟张妈要了一些剩布,拼拼凑凑的缝了新的。” 他微微皱起浓眉,“你手上的伤该不是……” “这些都是我熬夜缝制时不小心被剪子划到,或是让针扎到的,绝不是有人故意伤害我。”她一脸认真的解释,“大家都对我很好,没有人会对我做这种事,二爷请不用担心。” 暗天抒说不出任何话来,他没想到她会为他花这么多的心思。他根本没要求她为他做这些事,而她却……看着她,他的胸口突然一阵灼热。 “二爷?”看他脸上不仅没有笑意,还两眼发直的瞪着自己看,赵慕真不安地说:“你……不喜欢?” 他回过神,平复激动的情绪。难怪她最近老是一副没睡饱的样子,原来她三天两头熬夜给他缝被子。 “你不必为我做这些事……” 她微顿,然后唇角一扬,脸上一抹粲笑。“我就是想替二爷做这些事啊,如果二爷看了喜欢、开心,那就更好了。” 迎上她那仿佛期待着他说些什么的目光,傅天抒心头一悸。他该说些感谢或是赞美的话吧? “我……我……”可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教她感到愉悦。“我饿了。”一开口,他发现自己说了跟心里所想完全不同的话。 赵慕真怔了一下,“喔,我马上做饭!”她转过身就想往外走。 “你……”他下意识抓住她的手,又赶紧放开。 她可是个姑娘,他的行为得再谨慎一些才行。 “二爷,有什么吩咐?”她看着他。 “没什么……别忙了。”他说:“既然没做饭就别做了,我随便去吃个什么就能打发。” “这怎么可以?”她蹙起眉头。 “不打紧,我以前也都……” “二爷。”不让他说完,她硬生生打断他,“以前没人伺候你,你当然可以随便打发了,但现在不一样,你有我呢!” 第2章(2) 闻言,傅天抒一怔。 你有我呢!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她是他的。他对她伸出援手,她便认定自己从此属于他了吗? 他从不想奴役谁、支使谁,或是拥有谁,那日救了她,更不是图她的报答。 可这一刻,听见她这么说,他却有种说不上来的悸动。 意识到自己内心的骚动,他感到不知所措,但很快便稳住了心神。 “今天别做了,我们……吃面去。” “咦?”她一怔。 “你的手弄成这样,我准你今天休息。”他转身边往院门走边说着,“城南有家面店,他们的面好吃得包准你一试成主顾。” 说完,他发现她没跟上来。停下脚步,回头,他看见她像是傻了似的站在原地,于是催了声,“还不快跟上来?” 她猛地回神,“是!”答应一声,立即跟上他。 吃了面,傅天抒将她送回别院,转身又出门了。 趁着他出去,她赶紧去小厨房帮他烧水,好让他回来时可以有热水入浴。 不久,他回来了,看见她坐在灶前,微微皱起眉头,“你在做什么?” “我在帮二爷烧水,已经……” “起来。”他走过来,一把拉起她,“把左手伸出来。”说着,他从缸里目了一瓢水。 她疑惑的看着他,慢慢将左手伸出来。 他将她的左手放进水里洗净,然后以干净的布拭干,接着从腰带里拿出一小鞭药,以手指揩出一点浅黄色药膏,小心翼翼的涂抹在伤口上。 “这药膏是我刚刚去找群开要的。”他手上动作不停,“他有个堂叔是卖跌打损伤药膏的郎中,听他说这是家传秘方,对刀伤特别有效,不但能止血疗伤,还不会留疤。” 赵慕真两眼泛红,心头一阵暖。 他是特地出去帮她拿药的?他……在意她手上这一点点小伤?长这么大,除了疼爱她的养父母之外,从不曾有人如此在意她。 在怡春院的那几年,她连病都不敢生,只因她亲眼见过一个重病的花娘被丢在柴房里自生自灭,最后孤单的在那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嬷嬷跟龟公们像是吸血虫,只想从花娘们身上得到利益,却不愿意在她们身上花费任何金钱,若想出头就得各凭本事、投资自己,为了吸引客人,有些人甚至欠下债务,就只为多买几件漂亮的衣裳跟昂贵的饰品。 对花娘们都是如此,更甭说对她这样的杂役丫鬟了。 在怡春院,要是不小心让自己伤了或是病了,不只讨不到安慰或关照,反倒会招来一顿打骂,不知道有多少夜晚,她因为受不了身体上的疼痛而暗自垂泪,却一个字都不敢吭。 看来粗犷又难以亲近的傅天抒,此刻竟那么轻柔而小心的对待她,她觉得胸口好紧,眼睛也好烫。 “这罐药你留着,以后……”傅天抒抬起头,却发现她的眼角绽着晶莹的泪花,心口莫名一揪,顿时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很疼吗?疼到她眼泪都流出来了? “疼?”他问。 赵慕真摇摇头,“不疼,都已经不疼了。”这点小伤,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那你……”他伸手指着她的眼角,“为什么掉泪?” “欸?”她一怔,立刻抬起手一模。是真的。她尴尬一笑,“我不是因为疼……” 他眉丘微微隆起,“不是因为疼?那是为了什么?” “我只是想起从前在怡春院的日子,”她脸上有着一抹轻愁,“我十岁进怡春院当丫鬟,每天没日没夜的工作,就连过年过节也不能跟养父母见上一面……想家的时候,我哭,嬷嬷打骂我;累得全身酸疼的时候,我哭,嬷嬷还是打骂我,如果不小心伤了,嬷嬷就会……”说到这儿时,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可她的唇角却微微上扬着,像是不想让他觉得她在讨别人的怜惜。 看着她坚毅却隐隐透露着脆弱的黑眸,傅天抒的心揪得死紧,第一次庆幸自己没弃她于不顾。 如果那时,他让理智主导了一切而将她交还给那些怡春院的护院,她现在过的会是什么样生不如死的日子? 不,她根本活不了,若她所言不假,她会结束自己的性命,跟随已逝的养父母而去,将不再是个有温度、有心跳及呼吸的人,而是条入了鬼籍的孤魂。 想到这里,他倒抽了一口气,伸出手轻柔的揩去她眼角的泪。 如此温柔的举动,教赵慕真惊悸了下,她先是惊讶的看着他,旋即羞红了脸。 昏黄而摇曳的烛光下,她那潮红得像是被热气冲着了的脸庞,教傅天抒的胸口一阵躁动。 这一瞬间,他有种想拥抱她,将她深深揽进怀里的冲动,不是出自于,而是某种他不曾有过的想望。 深信什么都不要便不会失去的他,惊觉到自己第一次想要而害怕,这从未有过的感觉让他慌了,他抽回手,以平静得近乎淡漠的表情掩饰他的心慌意乱。 “没事就好。”他将药罐盖上,递到她手里,“留着吧。”语罢,慌张地转身离开。 午后,赵慕真因为别院没事可做,于是主动到主屋帮张妈的忙。 来到主屋大厅,见张妈正在擦拭桌椅,她立刻问道:“张妈,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哎呀,你来得正好。”见到她,张妈绽开笑颜,“那个地方得拿凳子踩才能擦得到,张妈脚不好,你帮我行吗?” “好。”她毫无犹豫,立刻拧好抹布,搬了张凳子爬上去,正擦着,忽听外头传来声音—— “人都跑哪里去了?本少爷口渴腿酸,居然连个人都……”一个身着锦衣华服的男子走了进来,他停下脚步,两只眼睛直盯着赵慕真,“你是谁?怎么从没见过你?” 她转头看着陌生的人,露出疑惑的表情。 “大少爷,”张妈见状,立刻趋前解释,“她……她是慕真。” 赵慕真微愣,大少爷?莫非他就是张妈口中那个不事生产又老爱欺负二爷的傅耀祖? 知道他便是傅耀祖,她下意识露出了充满敌意的表情。 “慕真?”傅耀祖眼睛陡地睁大,“是新来的丫鬟?” 他眼底闪动异彩,惊艳又兴奋的盯着她,“呵,傅家总算有个象样的丫鬟了。” 说罢,伸手想模她一把,赵慕真本能拿抹布朝他伸过来的手一甩。 没料到她的举动,傅耀祖先是面露怒色,但旋即又咧嘴一笑,“有趣,真有趣,本少爷就喜欢你这种闷骚的。”他伸手拉住她,将她从凳子上扯了下来。 “大少爷!”张妈想拦住他,“慕真不是主屋的丫鬟,她是二少爷从长庆城带回来的……” 一听见“二少爷”三个字,傅耀祖脸色骤变。 “那小子从长庆城带回来的?”他冷哼一记,语带轻蔑,“怎么?他也终于开窍,想当个男人了?” 张妈知道他暗指什么,立刻解释,“不是的,慕真父母双亡,无依无靠,二少爷不忍她流离失所,所以把她带回来,她是别院的人,是二少爷的人。” 张妈这么一说,傅耀祖更像是被踩到痛处般,整个人暴跳如雷。“别院是傅家的,不是那小子的!这丫头也不是他的人,是我傅家的人!” “大少爷,你先别生气,我只是……” “你这老婆子给我闭嘴!”他指着张妈,凶恶的打断她,“那小子是吃傅家的米,喝傅家的水长大的,他拥有的一切都是我傅家的,包括这个丫头!” 他一把将张妈推开,攫住了赵慕真的手臂。“本少爷喜欢这丫头,就要她来伺候我!”他用力的扯着奋力挣扎的赵慕真,想将她带走。 突然,一记细柔却又愤怒的声音传来——“快把她放了!” 暗夫人张俪快步走了过来,神情懊恼的瞪视着大儿子,她已经站在廊下一会儿了,儿子的离谱行径全进了她眼里。 “真是不成体统,还不赶快放了慕真?”张俪语气严厉地喝斥。 暗耀祖虽霸道狂妄惯了,但对掌握着傅家所有资产的双亲还是有所顾忌,毕竟当他在外头欠了债或是闯了祸,唯一对他伸出援手的就是爹娘。 他悻悻然的松开手,“娘,我只是跟她闹着玩。” “一回来就惹事,”张俪眉心一锁,既气愤又无奈,“你真是越来越不象话了!” 他一脸讨好的看着张俪,“娘,不过是个丫头,您何必……” “就算她只是个丫头,也不许你胡来,你当这儿是百花楼吗?”儿子在外面的那些混账事她一清二楚,无奈却管不了他。 “娘……” “你也老大不小了,不成家也就罢了,至少学学天抒,把心思放在咱们傅家的家业上……” 听母亲又拿自己跟傅天抒比较,傅耀祖立刻垮下脸,表情愤愤不平。 “娘,我才是您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呀!” “就因为这样,娘才更希望你能成器成材,别让外人看笑话。”张俪苦口婆心的劝着,“别成天跟那些猪朋狗友鬼混,有空就到铺子跟工坊去多看多学吧!” 说完,她转头看着仍略显惊惶的慕真,歉疚的一笑。“慕真,你先回别院去吧。” “是。”赵慕真点头,赶紧旋身走开。 在主屋发生的事,赵慕真一个字都没跟傅天抒提起,不想给他添任何的麻烦及困扰。 因感念养父母恩情,他一直都对傅耀祖十分忍让,就算受了委屈也不对谁抱怨或是求援。 要是知道她在主屋遭到傅耀祖的骚扰,将使他陷入两难的境地之中,身为主子而不能替她出头,他会难受,可为了不让养父母为难,他又只能隐忍不说。 做为一个奴婢,她不能给主子添这样的乱。 可这件事却在几天后传进了傅天抒耳里。 这天,有个老仆到铺子传话,无意间把这件事说了出来,得知此事,他十分震惊,也疑惑她竟一个字都没提。 接下来大半天的时间他都在想这件事,他了解傅耀祖的个性及脾气,从小到大,越是要不到的,傅耀祖就越执着。 尤其是……争夺属于他的东西。 他还记得当年养父买了小标送他时,傅耀祖便也吵着要,可他不要别只,就要自己手上的那只。 于是,他将小标让给傅耀祖,只为让不知如何是好的养父母耳根清静。 可是他得到小标后,不照顾也就算了,居然还做了许多残酷的恶作剧,例如将爆竹绑在它身上点燃。 小标被折腾得快小命不保后就被丢弃,任它自生自灭。 他将奄奄一息的小标捡回来,偷偷养在房间里,就怕再让傅耀祖发现。 他不是不敢反抗,但他知道一旦两人之间的不和浮上台面,将会使养父母万般为难。 慕真是他带回来的,而且还同他一起待在别院,对傅耀祖来说,她便是属于他的,他可以想见当傅耀祖知道此事时,心里有多么想将她占为己有。 但她是个人,不是孩子之间争着要的糖或点心,更不是一只宠物龟,当年,他可以将小标让给他,只为息事宁人,求一团和气,但现在却不能将慕真让给他。 他想,他不该也不能让慕真再待在傅家,他得替她找户人家收留。 稍晚,李府的二夫人到镇金堂来看首饰,傅天抒便趁机询问她是否有多收一个丫鬟的意愿。 “二夫人,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李府二夫人是镇金堂的常客,经常到这儿来买些首饰,她有着娇艳动人的容貌及姿态,但性情却意外的海派豪气。 “二爷客气了,请说。” “晚辈有个人,想请二夫人收留。” “噢?”二夫人疑惑地问:“这人是……” “她是个可怜的孤女。” 一旁的韩栋跟林群开一听,同时睁大了眼睛。 “天抒,你说的是……”韩栋急问。 暗天抒抬手打断了他,神情凝肃地说:“她是晚辈从长庆城带回来的姑娘,勤快又能干,如果二夫人不嫌弃的话,请让她伺候您吧。” 二夫人微微拧着眉心,困惑的看着他,“二爷,既然她勤快又能干,为何不让她待在府上?” 暗天抒露出为难又带着些许懊丧的表情,欲言又止。 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他怎好明说其中缘由? 二夫人见他面有难色,大抵已明白他为何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傅耀祖是什么德行,这永春城里有谁不知道? 二夫人笑着答应,“刚巧我正缺个贴身的丫鬟,二爷随时能将那姑娘送过来,你放心,我会善待她的。” 闻言,傅天抒万分感激,“晚辈谢过二夫人。” 李府二夫人离去后,林群开跟韩栋立刻将他围住。 “天抒,为什么要把真妹妹送走?”林群开不解又激动,“她没做错什么事吧?” “就算她做错了什么,也没理由把她送走呀。”韩栋气呼呼地说。 “可不是?”林群开又说:“自从她来了之后,有人给你烧饭洗衣,不只把你喂饱,也不曾让小花、小虎跟小标饿着,你对她有什么不满意的?” “要是你送走她,以后就没人给咱们准备午膳了。” “没错。”林群开指着他,“我告诉你,那班工匠不会放过你的,弄不好还会罢工。” 暗天抒浓眉一蹙,眼神中满是懊恼。“你们两个都给我闭嘴。”他声线一沉。 两人微顿,惊讶的看着他,只因他们不曾在他眼底看见这么明显的挣扎。 “我是为她好,她值得更安全、更平静的日子。” 林群开跟韩栋互觑一眼,不解他话中涵义。 “她在别院有什么不安全、不平静的?”韩栋问。 “别院在傅府。”他直视着韩栋,“我维护不了她,不是我没办法,而是我不能。” 听到这儿,两人顿时明白了。 林群开语带试探地问:“是不是你大哥他……” “几天前,她到主屋帮忙,被我大哥看见了。”他眼底有着一丝愠怒,表情却是无奈,“听说我大哥强拉住她,要她伺候,尤其知道她是我带回来的人,而且住在别院时,他更是……” 林群开跟韩栋是最了解他处境的人,他们知道他在傅家的处境有多么艰难,一直以来为了报恩,他忍受了许多,也牺牲了许多。 暗耀祖向来妒恨他,凡是他有的,傅耀祖都想夺走。 “天抒,傅老爷跟傅夫人管不了这事吗?”韩栋问。 “我要是跟我大哥争,他们会有多为难,你不是不知道……”他叹了口气,闭了闭眼,神情转为坚定,“我已经决定将她送走,越快越好,你们两个别再多说什么。”语罢,他转身走进里面。 林群开跟韩栋杵在原地,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 “韩栋,真让天抒把真妹妹送到二夫人那儿去?” “放心吧,不管他把真妹妹送到哪儿,迟早都会把她带回来的。” “……我不明白。”林群开歪歪头,表情困惑。 韩栋挑眉一笑,“我问你……你刚才在天抒眼里看见了什么?” 他微顿,“无奈?愤怒?” 韩栋摇摇头,高深莫深地说:“你知道我看见什么了吗?” “什么?”看韩栋卖关子,他急了,“你倒是快说啊。” 韩栋深深一笑,“情苗。” 第3章(1) 赵慕真刚喂饱了小花、小虎跟小标,正准备烧饭时,听见院门开启的声音。 她有点讶异,因为傅天抒不曾这么早回来过。 走出小厨房一看,果然是他回来了。 “二爷。”她快步的走向他,发现他的表情比平时还更添几分凝重,“今天这么早?我还没烧饭呢。” 看着她像只可爱的羔羊般望着自己,傅天抒的心一痛。 她是只羔羊,饿狼觊觎的目标,为了保护她,他得将她送到另一个安全的地方,即使他心中有满满的不舍及不愿。 不舍?不愿?意识到自己竟有着这样的心情及念头,他陡地一震。 从几时起,他跟她之间有了这么深的纠缠及连结? 不行,他不能有半点迟疑及犹豫,他不能再让她受到伤害。 “你立刻收拾一下。” 赵慕真一愣,“收……收拾什么?” “收拾好你的行囊,然后跟我走。” 她怔怔望着他,神情困惑,“走去哪儿?” “我已经跟李府二夫人说过了,她愿意收留你。”他硬逼着自己把话说完,“李府是城里的大户人家,二夫人也是个和善仁厚的好主子,跟着她,不会委屈你的。” 赵慕真呆愣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二爷,为什么要让我到别人家去?”她脸上满是疑惑及惊慌,“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不好?你告诉我,我可以改的。” 暗天抒眉心一拧,“将来有一天,你会感激我的。” “我就是因为感激你,才发誓要伺候你一辈子啊。”她难掩激动地哀求,“拜托你,别把我送走!” 她已习惯并爱上了这里的一切,小花、小虎、小标、傅老爷、傅夫人、张妈、秋桂大姊、林群开、韩栋……还有他。 为他烧饭洗衣、替他铺床迭被、给他泡茶送水、还有帮他照顾小花、小虎跟小标,让她的日子变得充实又有意义,除了养父母,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心甘情愿的为一个人付出。 要不是他伸出援手,她早已被护院带走!要不是他,她一定会为了不甘屈辱而自尽,是他给了她活着的机会,她的命根本是他的。 “二爷,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求你让我待在这儿,我……我给你跪下了。”说着,她双膝一屈,跪在地上。 “起来。”此举让傅天抒有点慌。 “如果二爷坚持将我送走,我就长跪不起。”她抬起头,黑眸直视着他。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慕真不敢,我只是在求二爷。” “我叫你起来。”他声线一沉。 “不要。”她铁了心,“我绝对不……啊!” 话未说完,傅天抒伸出手,像是拎小鸡似的攫住她的两臂,将她拉了起来。 “你这该死的丫头……”他声音压抑,“你就不能乖乖照我的话去做吗?” “我什么都愿意听二爷的,就算二爷要我去死,我都不会有半点犹豫,可是……我想待在二爷身边。” 闻言,他浓眉一蹙,“我有什么好图的?我什么都没有。” “我不图二爷什么,我只是不想让二爷又变成一个人!”她情绪激动,只想将自己内心的话毫无保留地告诉他。 这是她心里的话,虽然她不知道该不该说,但她还是说了。 听见她的话,傅天抒像被狠狠敲了一记。 他既震惊又混乱,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整个人傻傻的看着她。 她想待在他身边?她不想让他一个人?她在说什么? “二爷什么都没有,只有小花、小虎、小标……还有我。”赵慕真直勾勾的望着他,“自二爷救了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属于二爷的了。” 她是属于他的?是他在这世上少数能拥有的东西之一? 他很高兴,虽然他的心里还很混乱,但他对此感到愉悦,她或许当自己是牛马或是猫狗般的存在,但对他来说,她的存在有着更深且难以想象的重要意义。 可她不知道……凡是属于他的,都可能被夺去,而她,是他最不愿意被夺走的,与其让她待在这里,却随时有可能受到伤害,他宁愿自己承受这份伤痛。 心一横,他松开她,神情冷漠而决绝地说:“既然你是我的,就该任我处置,不是吗?” 赵慕真一怔,木然的看着他。 没错,若她是他的,那么他就有随意处置她的权力,而她,不能也不该反抗。 “我明白了……”她低下头,泪水也在瞬间滑落。 觑见滴落在她鞋尖的泪水,傅天抒的胸口揪痛得厉害,她的眼泪仿佛化为一双手,狠狠的探进他的胸口,捏住他的心脏,让他疼得喘不过气。 “慕真感激二爷这阵子的照顾,我会听你的话,乖乖到李府去……”她转过身,快步跑回自己的房间。 不一会儿工夫,她收拾好包袱,神情忧伤的走了出来。 暗天抒不敢再多看她一眼,背过身,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走吧。” 赵慕真到李府去了。 二夫人第一眼见到她就对她有好感,又因为她是傅天抒交托之人,因此对她十分照顾,甚至是疼爱。 这件事很快传到傅家两老耳里,知道慕真被他送到李府去,傅夫人跟张妈都觉得不舍,但也都明白他用意为何。 赵慕真不在,自然也没有人再为傅天抒准备三餐,更没有人能替大伙儿做午膳,那些工匠虽然失望,却不好说些什么。 可林群开跟韩栋不同,他们两人每天都用哀怨甚至是埋怨的眼神看着傅天抒,时不时的就跟他抱怨两句。 赵慕真到了李府后,二夫人曾遣人来传话,说慕真勤快机灵,她甚是喜欢,还感谢傅天抒将这么好的一个丫鬟给了她。 二夫人这话不假,也绝不是应酬客套,她是真的喜欢慕真,而且不管去哪里,总是将她带在身边——包括到镇金堂。 当然,那是因为她知道镇金堂有人惦记着慕真,而慕真也惦念着某人。 同是女人,她当然看得出来慕真是什么心思。那天,傅天抒亲自带着她到李府,他离去时,慕真两只眼睛红通通的,一副泫然欲泣又依恋不舍的模样。 她知道,那不是忠奴看着主子的眼神,而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姑娘看着那攫住她心思的男人的眼神。 来到镇金堂,见傅天抒不在,赵慕真难掩失落,却还是强颜欢笑的看着一见她便笑开怀的韩栋及林群开。 “真妹妹,我跟群开真的很想念你。”韩栋直率的说出内心的感觉。 “林大哥,韩大哥,我……我也……” “我也想念你们”这几个字她没说出口,在疼爱她的二夫人面前说这种话,对二夫人实在太失礼了。 不过,她是真的很想念总是能逗她笑的林群开跟韩栋,还有……傅天抒。 到李府后,她没有一天不想着他,尽避二夫人对她好,她也跟李府的人处得不错,但她的心却好空。 明明都是为奴为婢,甚至在李府,她的活儿还比在傅府做得少且来得轻松,可她每天都觉得好累。 她的气力像是被放光了、抽空了,她这才知道,原来见不到他,不能为他做些什么的日子竟是如此难熬。 今早,二夫人说要带她到镇金堂来的时候,她内心不知有多雀跃,一想到能见到傅天抒,她的身体顿时充满了力量。 可他不在铺子里,她想他应该在工坊,但她怎么能跑去工坊找他?她已经是李府的丫鬟,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想到这儿,她难过得一阵鼻酸,眼眶也不自觉的湿了。 “真妹妹,你……好像清瘦了许多?”韩栋凝视着她,眼底有着怜惜。 她将脸一低,技巧的抹去几乎要涌出的泪,再抬起脸,笑答:“哪有?我在李府吃好睡好,应该是长肉了才对……” 韩栋跟林群开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人都没说话。 比起傅天抒那只知道工作的呆子,他们对女人的了解多过他太多,慕真那一点心眼儿,他们会看不出来吗?只要长眼睛的,都知道她为何衣带渐宽。 “对了,二爷呢?”二夫人刻意却自然而然的问起。 “天抒带了一些首饰到城南范老爷家去了,范家太夫人做寿,范老爷想买些金玉饰品孝敬她老人家。”韩栋说 “这样啊……”二夫人语气有些失望,不经意的觑了一旁的赵慕真一眼。 “二夫人,如果你不急着走,就稍微等一下吧?”韩栋明白二夫人并非因为有事相问,而是为了让慕真能跟天抒见上一面,“我看他应该快……欸?” 话未说完,他看见一个身影走进铺子里,正是带着首饰前去拜访范老爷的傅天抒。 他既惊又喜,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天抒,你回来得正是时候!” 赵慕真一震,猛地转过头去,正巧迎上傅天抒的目光。 “天抒,二夫人正找你呢。”尽避猜到二夫人带着慕真来的真正目的,但为了不让慕真感到羞赧尴尬,林群开话说得谨慎。 暗天抒连忙移开目光,“二夫人有事找晚辈?” “没什么,只是随口问了你的去处。”二夫人泰然自若的一笑,“怎么?范老爷这单生意还顺利吧?” “托福,范太夫人已经挑了她喜欢的耳环跟项链……”傅天抒尽可能不与赵慕真有任何的眼神接触——尽避他明白她的视线始终跟随着他。 他将装着首饰的珠宝箱子交给了韩栋,客气而有礼地道:“工坊还有事,请二夫人容晚辈先行退下……” “天抒——”韩栋跟林群开一听,几乎同时出声叫他。 像是知道他们想说什么,他以眼神制止了他们,“二夫人,晚辈先告退了。” “二爷请便。”他都说了要忙,二夫人当然不好开口留他。 他一欠,旋身便往后面去了。 看着他离去的身影,赵慕真心一沉,她感觉到了……他对她视而不见,不愿再跟她有任何的瓜葛。 这是早在他带着她去李府的那一天,她就该知道的事情呀! 可即使是这样,他至少可以看她一眼吧?难道他连问她一声“你过得好吗?”都不愿? 想起他方才那淡漠的、仿佛他们不曾相识的眼神及表情,她的心好痛。 为什么这么痛呢?在怡春院那几年,她早已尝尽人情冷暖,总能把苦头当甜头吞下去,现在怎么会难以承受他的淡漠呢? 回到别院,已是近午夜时分。 暗天抒踩着疲惫的步伐踏进院门,别院里静悄悄地,只有幽微的月光照着庭院,教他还能看见眼前的路。 小花跟小标不知躲到哪儿去窝着,只有小虎一跛一跛的出来迎接他。 他弯子将它抱起,小虎睁着一双无辜大眼,有点哀怨的看着他。 “饿了吗?”他抱着它往小厨房的方向走去,“我弄点小鱼干给你……” 自从将慕真送走后,不只他,就连小花、小虎跟小标都回到了从前凡事自理的日子。 他总在早上出门前,放置足量的食物给它们,但不知是先前被慕真惯坏了还是怎样,他发现它们的食欲变差了。 走进小厨房,他先将小虎放在灶旁,然后拿出罐子里的小鱼干递给它。 小虎连嗅闻都不愿,只是一坐下,意兴阑珊的叫了一声。 “怎么了?”他微微皱起眉头,“不想吃?” 小虎喵呜一声,起身往外面走去,他跟着它走出小厨房,只见它一个劲的往客房的方向走去,然后在紧闭的门前坐了下来。 这一瞬,他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然后拧了两圈似的疼。 小虎在等着客房的主人,它以为她还会回来…… “小虎。”他走过去,将它抱了起来,“她已经不会回来了。” “喵呜。”小虎看着他,像是听懂他说了什么,又像是在埋怨他做的决定。 “我是为了保护她,她……” 是,他是为了保护她才要她走的,如果不是那样的话,他也不希望她离开。 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对她的思慕,傅天抒陡地一惊。 她不过是这漫漫人生中,一个与他短暂擦身的人,为何却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让他如此思念? 因为她照顾了他的胃、照顾了他所拥有的三条小生命?还是她帮他洗衣、帮他打扫庭院? 那是任何一个人都能帮他做的事,只要他开口,但为何她给他的感觉就是如此的不同? “天抒?” 正出神,院门口传来张俪的声音,他一震,迅速的回头往声源望去。 “娘?”他讶异的看着站在院门口的张俪,迈开大步朝院门口走去。 “娘,这么晚,您怎么……” 张俪没跨过院门,只因小花跟小虎对傅天抒以外的人并不友善,即使她是傅府的女主人。 “娘有些话想跟你说,但平时总找不到机会,我一整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所以就……你刚回来?” “嗯。” “又在工坊?工匠们都不在了吧?你一个人在那里做什么?” “没什么,看看一些成品,还有……” “你不想回来吧?”她打断了他的话,双眼直视着他。 他微顿,“娘?” “你虽不是我怀胎十月生下,却是我亲手带大的,我难道不明白你的心吗?”张俪说着,幽幽一叹,眼底逸满歉疚,“慕真在这别院的日子虽然不长,但到处都有她生活过的痕迹,对吧?” 暗天抒眉丘一隆,“娘……” “她是个好孩子,我很喜欢她,我相信你也喜欢她。” 迎上养母仿佛看透一切的目光,他不由得感到心虚。 “都是因为耀祖吧?”张俪一叹,“娘真是对不住你……” “娘这么说真是折煞孩儿了。”不想让养母感到歉疚,傅天抒急道:“我不惯被伺候,她在……我也不自在,将她送到二夫人那儿,跟大哥无关。” “若跟耀祖无关,你大可将她送到主屋来,不是吗?”张俪一语戳破他这个善意的、出于孝心的谎言。 他微微低着头,沉默不语。 “是娘惯坏了他,是娘委屈了你……”她眼眶微湿,眼底充满对他的歉意及不舍,“娘知道你一直忍让着耀祖,从不跟他争也不跟他斗……” “娘,别这么说,做弟弟的本该敬爱兄长。” “娘感激你为了这个家的和谐而退让,但也许该是你替自己打算的时候了。” 暗天抒微怔,一时没弄懂娘的意思。 “天抒,”张俪直视着他,语重心长地道:“不管是什么,若你在乎,若你要,就放胆的抓着吧。” 李府·潇湘苑 潇湘苑是二夫人所住的地方,此时,一名年约七旬的老者从苑中一间房里走出来,后头跟着的是神情焦急的二夫人。 “周大夫,她的情况怎么一点都没好转?”二夫人急问:“这两天,她烧了退,退了又烧,脑子也迷迷糊糊的,到底……” “她是染了风寒,不过情况并不严重,我两天前来时已开了药方给她服下,照理说是该好的,只是……”周大夫沉吟片刻,“这姑娘似乎是心病重过身体的病恙。” “心病?难道……”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蹙起了眉头。 “我看她是心病成恙,积郁成疾,真要医好她,那势必要找到解开她心锁的那把钥匙。”周大夫续道:“我还是会开点药给她,过两日,我会再来。” “有劳周大夫了。”二夫人向他道了谢,旋即唤来家丁将周大夫送离潇湘苑。 她进到房里,坐在床沿看着烧得整张脸红通通,迷迷糊糊、意识不清的赵慕真,伸手轻探了她发烫的额头,眼底逸满不舍。 “恋心害人呀,真是可怜的孩子……”她喃喃自语,“你似乎是爱上了一点都不懂女人心的男人。” 看她病得如此重,她越来越觉得不妥,她该让傅天抒知道慕真的状况。 忖着,她立刻起身走出房外,唤来一名丫鬟吩咐其好好看着慕真,然后便遣了另一名丫鬟随她出门。 来到工坊,她一眼便看见正在跟金匠们讨论的傅天抒。 “二爷。” 她一出声,所有人几乎同时抬头看她。 对于她出现在工坊,傅天抒感到十分讶异。“二夫人,怎么突然……” “慕真病了。”她神情凝肃地道。 听见她病了,傅天抒眼底闪过一抹震惊及心疼,但他很快隐去。 “她前几天染了风寒,这两三天烧烧退退的就是好不了。”二夫人神情忧心, “我看她烧得迷迷糊糊的,实在很焦急不舍……” 他没有说话,脸上也觑不见任何情绪。 “周大夫说她是心病成恙,积郁成疾,二爷应该知道她心中记挂着谁吧?”她语带深意。 第3章(2) 暗天抒依旧沉默。 他知道她心里记挂着谁?是的,他知道,就像他知道自己心里记挂着谁一样。 他的心像是被撕扯般的痛,但在他将慕真送走的那一刻,他便决定不再跟她有任何的牵连跟瓜葛,不管对她是什么感觉,这都是他保护她的方式。 “我会叫韩栋跟群开去探望她。”他以异常淡漠的反应掩饰并压抑着内心的波动。 二夫人一听,柳眉立刻紧皱,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二爷,你跟她终究曾是主仆一场,难道……” “她与韩栋及群开要好,看见他们,她的心情会好些……那应该有助于她的病情。” “二爷,心病还须心药医,解铃犹须系铃人,可别做将来会后悔的事。”二夫人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言尽于此,告辞了。” 语罢,她走出工坊,带着候在外头的丫鬟离去。 一听说慕真生了场大病,韩栋及林群开立刻前往李府探视。 虽然他们极力想劝说傅天抒随他们一同前往,但傅天抒却像是铁了心般拒绝。 明白他的脾气,也了解他当初为何将慕真送往李府,更知道一时半刻动摇不了他,他们也只能暂时作罢。 到了李府探望了慕真之后,两人心情沉重,不为别的,只因她确实病得不轻。 看着原本活蹦乱跳的她,如今却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申吟,他们真是心疼至极。 走出房外,二夫人请他们到小厅喝茶,三人就此事讨论起来—— “二夫人,慕真怎会病得这么重呢?”韩栋一脸不舍,“她比之前见到时还清瘦,脸色也苍白憔悴……” 二夫人眉心一皱,“她这是心病,打从她来到李府的那一天起便染上了。” 林群开微顿,“二夫人,你的意思是……” “二爷不明白,你们两人总不会不懂吧?”二夫人一叹,“不管她知不知道,明不明白,但她确实是对二爷动了情呀。” 韩栋苦笑,“我们当然看得出来,只不过天抒实在是太固执了……” “是啊,”林群开语气无奈地道:“刚才我们不知费了多少唇舌想劝他跟我们一块儿来探望慕真,可他……唉。” “二爷从不求人,既然费心央求我收留慕真,必然是因为慕真在他心里占了位置。”二夫人慨叹,“在他将慕真送来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韩栋跟林群开互觑一眼,不知该不该将他们所知道的事告诉二夫人。 “二爷不让她待在傅家,可是因为……傅家大少爷?”二夫人语似试探,但其实已心知肚明。 韩栋无奈的点头。“正是如此。二夫人对傅耀祖的事应该略有耳闻吧?” “那是当然。永春城虽大,但傅大少爷的名气更是响亮。”只可惜全是坏名气。 “凡是天抒拥有的,傅耀祖都想夺去。天抒想保护慕真,又不愿与傅耀祖冲突,将她送往别处是唯一可行的方法。”韩栋说。 “可就算是这样,他也不必绝情到连来看慕真一眼都不肯吧。” “装作不曾相识恐怕是他保护慕真的方式,”韩栋感慨不已,“他并非绝情,而是自知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二夫人微怔,不解的看着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韩栋点头,“若我没猜错,他应该是担心自己见了慕真,便会忍不住把她带回身边。” “我也是这么想。”林群开附和的说:“他怕自己一旦动摇而将慕真带回傅府,会使她身陷危险之中。” 听完,二夫人柳眉一蹙,“他为了报答傅家老爷及夫人的恩情,凡事总是忍让,这我能理解,但若因此而放弃他该追求的,那不就正中傅耀祖下怀吗?” “二夫人所言极是,但我们两人实在是拿他那个固执性子没办法啊!” “韩栋,群开。”二夫人突然目光一凝,直视着两人,“该是你们推他一把的时候了。” 两人微愣,疑惑地问:“推?” 二夫人颔首,“看他如此委曲求全,你们该腻了吧?” “当然。”韩栋脸上微带愠怒,“我跟群开早看不惯傅耀祖那嚣张的嘴脸了。” 避理并担负起经营镇金堂重任的是傅天抒,可偶尔,傅耀祖会到铺子来耍威风、端架子,像是在昭告天下“我才是镇金堂的准当家”。 看他对着铺子里的伙计及金匠们大呼小叫、颐指气使的嚣张模样,要不是傅天抒老以眼神阻止,他们几度想把他拉到后面海扁一顿。 暗天抒或许是欠了傅家两老恩情,但他们并不欠傅耀祖,身为好友,真的看不惯傅耀祖那吃定天抒的可憎嘴脸。 “二爷之所以不把慕真留在身边,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为了保护慕真而不再隐忍屈从。”二夫人一笑,“也就是说,当他身边有了无论如何都要保护的人时,便是他展开反击的时候。” 韩栋跟林群开仿佛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略显兴奋。 “二夫人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二夫人唇角一扬,“如果生病动摇不了二爷的决心,那么死呢?” 两人微怔,“你是说……” “咱们来演出戏吧?”她勾唇一笑,眼中闪过一抹狡黠。 两天后,李府来了一个丫鬟,一进镇金堂便哭丧着脸,跑到韩栋及林群开面前抽抽咽咽的说不出话来。 暗天抒正在整理一些今天自珠宝贩子那儿购来的饰物,见李府丫鬟哭着进来,立刻搁下手中工作。 “小春,你怎么了?”小春经常陪着二夫人来,众人对她再熟悉不过。 小春哭得满脸涨红,双眼周围红肿得像是发疹子似的,眼泪直流说不出话来。 暗天抒趋前,低声问:“你们两个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 韩栋跟林群开连忙同声否认。 “别开玩笑了,小春是二夫人的贴身丫鬟,我们哪敢招惹她?”韩栋先说。 “就是啊,好兔不吃窝边草可是我跟韩栋的原则。”林群开附和着。 暗天抒神情严肃的白了他们一眼,然后目光一凝,看着哭个不停的小春。 “小春姑娘,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小春迎上他那张严肃的脸,微微顿了一下,“我……呃……” 她眼底闪过一抹心虚,但傅天抒没发现。 见状,韩栋挨过来,将傅天抒挤开,“瞧,小春让你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什么被他吓的?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关他什么事?难道是他把她弄哭的吗? 他下意识往一旁的圆镜里看了自己一眼……是,他是严肃了点,是少笑了点,但真是个鬼见愁吗? “小春,是不是二夫人怎么了?”林群开跟韩栋紧挨在一起,两只眼睛直直望着哭肿双眼的小春。 小春抽了几口气,呜呜咽咽地说:“不、不是二夫人,是……是……” “是什么?”韩栋疑惑的问。 “是慕……慕真。”小春一脸悲伤,“周大夫说慕真时日无多,快不行了,二夫人……二夫人要我来……” 她话未说完,傅天抒臂膀一伸,猛然将韩栋跟林群开推开,瞬间欺近小春。 小春惊吓得差点忘了呼吸,瞪大着两眼看着他,“二……二爷?” “你刚才说什么?”傅天抒目光如刃的直视着她,“谁时日无多?” 小春唇片颤动着,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地说:“那……那个……就是慕……慕真啊。” 闻言,傅天抒转身绕过台子,打开小门,迈开大步夺门而出。 看着他慌忙奔出店门口的身影,韩栋、林群开同时露出狡黠的微笑。 “看来,”林群开转头看着韩栋,“二夫人的妙计奏效了。” “可不是吗?”韩栋笑说:“果然要下猛药,才赶得动天抒这头笨牛。”说着,他转头看着演技出神入化的小春。 “小春,你还真行……”韩栋一脸佩服的看着她,“瞧你两眼红肿成这样,还哭得岔气,连我都快以为是真的了。” 小春从袖里抽出手绢擦拭着满脸的泪,“快……快给我水……” 听她话声痛苦,两人微怔。 难道她不是在演戏,而是真的?! “小春!”韩栋紧张的抓着她,“慕真真的不行了?” “是我快不行了……”小春眼泪直流,“人家为了逼真,刚才在眼睛周围涂了辣椒水啦!” 韩栋怔住,“辣椒水?” 听到她用这么激烈的方法弄哭自己,林群开几乎想笑。 但他知道,若他笑那就太不人道,也太可恶了。 “小春,你真是……了不起。”憋着笑,林群开立刻将她带往后面找水冲洗。 没有任何事比隐藏自己的情感还要困难,而傅天抒努力想隐藏、甚至是逃避的坚持,在听见慕真命危的此际,全然崩溃瓦解。 他内心有无限的悔恨,后悔不该将慕真送走、不该在她病重时仍不愿见她一面,不该…… 二夫人说得对:他不该做会自己悔恨莫及的事,可,他做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心病让她一病不起?到底是……不,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慕真不想走,她曾那样哀求过他。 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她,他以为李府及二夫人会是她的避风港,他以为这对她及他都是最好的安排……但不是这样。 他太自私,为了回报养父母恩情,为了不当一个不知感恩、忘恩负义的罪人,他将慕真狠狠推开。 她该是他的责任,就像小虎、小花跟小标一样,打从他对她伸出援手的那一瞬间,她便已是他的责任。 但他却抛弃了一无所有,只能依附着他的慕真。 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这种悔不当初的感觉,教他几乎想杀了自己。 来到李府,家丁前来应门,一见他,便知道他的来意。 家丁将他带至潇湘苑,再由秋香将他领至慕真的房门前。“二夫人,傅二爷来了。” 须臾,一脸哀伤的二夫人打开门,“二爷,你总算来了……” 见二夫人神情如此悲伤,眼眶又泛红湿润,傅天抒的心一紧。 “二夫人,慕真她……” “二爷,你早该来的。”二夫人语带怨怼,“不过……慕真终于等到你来见她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像是慕真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若是如此,他哪还有时间站在这儿? 他放低声量,“我要见她。”说完,他径自推开房门,掠过二夫人身侧,步进房内。 二夫人与门外的秋香交换了眼神,旋即走出房间并轻轻带上房门。 暗天抒压抑着心中的激动,走近床侧。 床上,赵慕真静静的躺着,一动也不动。 他惊觉到自己在颤抖,从脚底至头上的每一根头发仿佛都在剧烈的颤抖着。 暗天抒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的害怕、恐惧。 对于自己的身世及来历记忆全无的他,虽幸得养父母的收养及照顾,但他却一直觉得自己像无根的浮萍般——尽避飘浮在傅家这口池子里,却无安定之感。 他不记得三岁之前的自己拥有过什么,自然也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不安全感造就他不愿也不渴望拥有,只因害怕失去。可如今,他却害怕失去慕真,即使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拥有过她。 坐在床侧,看着神情憔悴,脸色苍白的她,他的心又是一揪。 与之前见她时相比,如今的她更显清瘦孱弱。 伸出颤抖的手,他轻轻触碰她冰凉的额头。 就在此时,赵慕真睁开了眼睛,目光没有焦点,空洞而茫然。 他想,她没看见他。 “慕真。”他唤她。 她微顿,双眼稍稍移动,看见了他,像是在怀疑什么似的,她微微蹙起眉头。 “二……二爷?”她的声音虚弱,但还是能清楚听见她说了什么,“这是梦吗?” “慕真——” “一定是梦,”她虚弱的闭上眼睛,两行清泪自眼中涌出、滑落,“我常常梦见二爷,小花、小虎……还有小标……有时也会梦见韩栋哥……群开哥……” 他不忍的以手指揩去她脸上的泪,“慕真,这不是梦。” 赵慕真慢慢的睁开眼睛,疑惑的看着他,“不是梦?” “是我,真的是我。”他轻拉着她的手碰触着自己的脸颊,“你模得到我,不是吗?” 她冰凉的手微微抚模着他的脸颊,眼底满是迷惘。 看着憔悴的她,傅天抒心中有无限的悔恨,在这一刻,他无法再压抑心中情绪,更无法隐藏自己对她的在乎。 总是习惯将真正的心情及感情深埋的他,在这一刻完全释放—— “慕真,我很抱歉,我不该……” “二爷……”她气若游丝地打断了他。 他浓眉一拧,紧紧抓住她的手,“什么?” 她眼底盈满泪水,语带哀求,“我可以回去吗?二夫人对我很好,可是……我……我好想念在傅家……那短暂的日子……我想小虎、小花、小标……我想大家……我……” 她脑袋昏昏沉沉,根本搞不清楚眼前所见是真是幻,因为觉得是梦、因为脑袋不清楚,她反而无所顾忌的对他说出心中思念。“二爷……我也想念二爷……” 闻言,傅天抒的胸口一紧。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句话,他不确定是否属实,但他绝对相信……人之将死,其言必真。 “我、我也惦记着你。”他碍口却毫不犹豫的说出这句话。 赵慕真慢慢的眨了两下眼睛,怀疑的看着他,像是在思索自己听见的是真是假。 “这果然是梦吧?”她蹙眉,凄然一笑,“多真实的梦……”说着,她又阖上了双眼。 见她阖上双眼,傅天抒吓得魂快飞了。“慕真?!” “二爷……”闭着双眼的她喃喃道:“这梦……真好……” 看她还有回应,他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牢牢的握着她的手,像是害怕只要一松手,她就会像纸鸢般随风远去。 “二爷,我……我想回家……” 闻言,傅天抒陡地一震。回家?她指的是傅家吧? 养父母双亡的她,在长庆城已经没有安身立命之处,对她而言,那个她短暂停留的地方已是她的“家”,他却狠心的将她送走。 当初他将她带离长庆城,就是为了让她能活着。可如今,却是他让她濒临死亡,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慕真,我对不起你……”他拼命想稳住自己激动、混乱,几欲崩溃的情绪。 听见他说对不起,赵慕真再度睁开眼,迷惘困惑的看着他。 须臾,她虚弱的一笑,“二爷是我的恩人,没……没有对不起我……”说着,她又闭上眼睛,整个人虚弱而困倦,“我好累……” “慕真?”累?她要永远闭上双眼了吗? 不行,她才十八,大好人生正要开始,他不要她离开,他不让老天爷带走她! 此刻,他衷心的向老天祈祷,只要让她留下,只要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好好守护她,不再自以为对她好的将她推开。 她若想待在他身边,他便允她待在他身边,就算那是个危险的地方,他也会用生命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老天爷,请祢发发慈悲吧!她不该如此命薄,她值得更好的人生……他在心里不断的祈求着。 “二爷……带我回家……我要……回家……”赵慕真嘴里咕哝着,迷迷糊糊的再度失去意识。 看着躺在床上动也不动的她,傅天抒立刻下了一个决定——带她“回家”。 如果那是她认定的家,如果这是她临终前唯一的愿望,那么他绝对不会教她失望。 “好,我们回家,我现在就带你回家……”说着,他卸上短裘盖在她身上,将她自床上抱起。 走出门外,二夫人在廊上候着,见他抱着已昏睡过去的慕真出来,眼底乍现笑意。 “二爷,你这是……”她故作疑惑地问。 “二夫人,请容晚辈任性的跟你讨回曾经交付于你的人。”他语带歉意,眼神却十分坚定,不管谁挡在前面,都不能阻止他将慕真带走。 二夫人微顿,淡淡一笑,“我只是代二爷暂时照顾慕真,也该是把她带回去的时候了。” “晚辈感激不尽。”他衷心的向她道谢,然后迈出步伐,朝着苑门走去。 目送傅天抒抱着慕真离去的背影,二夫人的笑意更深了。 第4章(1) 赵慕真幽幽转醒,隐约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那是周大夫的声音,这些天来,她总听见他的声音。 “放心,回到她熟悉的地方……慢慢好……十碗水煮……客气了……” 周大夫的话听来断断续续的,但她隐隐意识到他似在跟谁讨论着她的病情。 她睁开眼睛,看着床顶发愣。 她真是太不应该了,作为一个奴婢居然病了这么多天,还劳烦主子没日没夜的守在床边照顾着她…… 不行再这么下去了,她该振作起来。 二夫人待她如此宽厚,她无论如何都得回报其恩情,至于傅天抒……她该把他忘了。 一想到要忘了他,她的胸口一阵闷疼。 怎么忘呢?在她的内心深处,有着迫切到无可救药,只想回到他身边的念头……她如何能忘了一个让她有着如此强烈心情的男人? 想着,她忍不住难过得掉下眼泪。 “喵呜。” 听见那熟悉的猫叫声,赵慕真怔愣了一下。 那声音是……小虎吗?怎么可能? 又一声猫叫,让她的思绪及心神瞬间集中。 她勉强的翻过身子,循着声音往床侧一看。“我又在作梦?” 床边,三脚的小虎站在那儿,睁着圆圆的眼睛望着她。这是梦吧?这些天,她总在作梦。 她梦见养父母,梦见小时候的自己,也梦见怡春院嬷嬷跟龟公可怕又刻薄的嘴脸。 她还梦见了傅夫人、张妈、韩栋、林群开、小虎、小花跟小标……而最常入她梦的不是别人,而是傅天抒。 在她梦里,傅天抒总是背对着她离去,她死命的追着他,却怎么都抓不住他的衣袖,直到昨天。 她又梦见了他,他这次却没离开,反而温柔的看着她,跟她说了好多话,说他对不起她,说他惦记着她,还说要带她回家。 想起那真实得让她含笑的梦,她的胸口一热,脸也不自觉的发烫。 那是什么梦啊?他惦记着她?呵,那肯定只有在梦中才…… “喵呜。”小虎用尾巴拍打着床板,发出啪啪啪的声音。 这梦怎么这么真实?她忍不住心想。 这时,她瞥见房门被推开来,而走进来的竟是傅天抒! “小虎,别吵她休养。”他刻意的压低声音,轻斥着守在床边不肯离开的小虎。 看见他,她觉得自己又在作梦,可为何他的声音听来那么真实?那么接近? 她张大眼睛,直直的望着他,而他,也正惊讶的看着她。 “你醒了?”傅天抒快步朝她走来。 侧躺在床上的赵慕真眨着大眼,眼底逸满迷惘及困惑。她是不是烧胡涂了?不然为何会觉得这一切都是真的? “二……二爷?” 暗天抒走到床边坐下,抱起只有三只脚而跳不上床的小虎。“你昏睡了一天一夜,”他眼底满是不舍及关怀,“现在觉得如何?” 她迷惑的望着他,一时无法回神。“我还在梦中?” “你真烧胡涂,什么都记不得了?”他蹙眉一笑,“仔细瞧瞧,自己在什么地方?”他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坐在床上,细细的看着屋内的陈设,以及坐在身侧的他及小虎,她心头一震。 不会吧?这不是傅家别院里她曾经住饼的客房吗? “怎么会?”她惊喜,却又难以置信,“二爷,我怎么会在这儿?” “你不是要回来吗?”他直视着她,“现在一切如你所愿了。” 这么说来,一切都不是梦,她是真的回到别院了,那……之前的也不是梦吗? 他说他惦记着她,说要带她回家,那一切犹如只在梦境中才会发生的事,全都真真切切的发生过? 她激动得忍不住红了眼眶,“二爷……”她的声音哑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二爷为什么改变了主意?我以为二爷不想再看见我了……” 暗天抒苦笑,他从来不是因为不想看见她而将她送走,在铺子里见到她时,他对她视而不见,是因为担心把持不住自己的心。 但他的意志没有自己以为的坚定,否则就不会在听见她“时日无多”时,便丢下手边的工作直奔李府。 当然,他现在已经知道那是一场骗局,策划者是二夫人,韩栋及林群开是共犯,而小春等人则是演技一流的龙套。 这一切之所以会被拆穿,是因为他请来周大夫为慕真看诊。 韩栋跟林群开被他狠狠的修理了一顿,但不是因为他们骗他,而是他们害他经历了从未有过的恐惧。 “这事说来话长,等你好些,韩栋跟群开应该会告诉你的。” “嗯……”她点头,似乎若有所思。 “怎么了吗?”他眼底满是关怀,“不舒服就赶紧躺着吧。” “不是……”她抬起眼帘,怯怯的看着他,“我记得二爷跟我说了一些话,当时我以为那是梦,现在我知道不是……” 暗天抒微顿,想起自己到李府去时,对着迷迷糊糊的她所说的那些话。 当时他以为她时日无多,因此说话毫无顾虑,可现在想起来,他尴尬得想找个洞钻。 他故作镇定,浓眉一拧,“你烧得迷迷糊糊,哪记得什么?” “我……我记得二爷对我道歉,还说你惦记我……那是真的吗?”她疑怯的问。 他脸一板,正色道:“我没说过那些话,你恐怕真是烧胡涂了。” 他起身将小虎抱下床。“我去帮你煎药,你歇着吧。”话罢,他旋身走了出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赵慕真怔愣了好一会儿。 是她烧胡涂了?也对,他怎么可能对她说那些话呢?话说回来,到底是什么事改变了他,教他又将她带回别院? 不过,那些事都不再重要了。因为,她已经回到他身边了。 第二天一早,赵慕真开始做着她先前每天在别院里的活儿。 暗天抒一发现,立刻将她小训了一顿,然后命令她回床上躺着。 她哭笑不得,但碍于他的坚持,她只好照做,其实她觉得自己真的好多了,一定是因为她回到了她想待着的地方吧? 稍晚,傅天抒到铺子里去,她偷偷起身并来到主屋。 “哎呀,慕真,你怎么下床了?”张妈一见她,便拉着她细细端详,“瞧你,整个瘦了一圈呢。” 暗天抒将赵慕真带回别院的事早在主屋传开,大家知道她回来了,都十分高兴。 “我跟秋桂一直想去看你,可是又不敢随意去叨扰二少爷,所以……”张妈脸上尽是歉意,“丫头,你不会怪张妈吧?” 她用力摇摇头,“我知道张妈跟秋桂姊的心意。” 张妈一笑,“你回来真是太好了,夫人也很高兴呢。” 张妈话才说完,就看见张俪迎面而来,她蹙眉一笑,悄声说:“说曹操,曹操到呢。” 赵慕真微怔,旋即意会过来,转过身,看见正走来的张俪,她立刻欠身一福,“夫人。” 张俪眼神温柔的注视着她,柔声道:“慕真,怎么不在别院歇着呢?” “回夫人的话,我想去买点东西给二爷备膳。” 闻言,张俪跟张妈都一愣。 “傻孩子,你病了那么久,身子还虚着呢。”张俪蹙眉笑叹,“别急着要做什么,先把身子养好吧。” 她摇摇头,“我已经休息太久,再这么下去,我要犯懒了。” 张俪听了,掩嘴轻笑,“瞧你,真有副劳碌骨头呢!”她轻轻的执起慕真的手,笑盈盈的注视着她。“真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天抒的心意,不过我很高兴他最终把你给带回来了。” 迎上张俪温暖又温柔的眸子,赵慕真胸口一暖。“夫人……” “孩子,”张俪轻抚着她的脸颊,“天抒以后就劳烦你照顾了。” “不,被照顾的其实是我……”她不好意思地道:“这两天都是二爷亲自帮我煎药,我实在是很惭愧。” “惭愧?”张俪微微蹙眉,满脸不解。 她认真且严肃地说:“二爷是主子,我是奴婢,天底下哪有主子伺候奴婢的道理?” 闻言,张俪跟张妈相视而笑,赵慕真不懂她们为何而笑,面露疑惑。 “慕真,”张俪以爱怜的眼神凝视着她,“就别管什么主仆了,有个能跟你相互照应的人,不也很好吗?” “夫人说得是。”张妈附和一句,与张俪交换着饶富深意的眼神。 看她们两人眉来眼去,又说些令人模不着头绪的话,慕真满脸疑惑,正想问,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他真把你带回来了?”刚从外头回来的傅耀祖远远便看见赵慕真的身影,人还没走近,已等不及说话。 张俪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严肃。 “耀祖,你总算知道要回来了?” “娘,孩儿才回来,您别急着训人……”他一脸无谓的走了过来,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赵慕真。 赵慕真虽然不喜欢他,但他毕竟是傅家大少爷,更是张俪的亲儿,她既不能视而不见,更不能不尽礼数。 “大少爷。”她一欠,小小声的叫唤。 “我听说天抒到李府把你带回来,还以为是谬传,没想到是真的……”他打量着她,唇角勾起一抹狎笑,“看来你是真的把他伺候得服服贴贴,教他难以割舍呢。” 张俪眉心一拧,“耀祖,你在胡说什么?” “娘,天抒把她送走,是冲着我来的吧?”傅耀祖冷笑,“他认为我会对他的女人下手,所以才速速将她送到李府不是吗?哼!他当我是什么人?” “够了,”张俪眼底满是无奈,“别再说了。” “娘,他这是侮辱我。”他不肯住口,继续道:“他不只侮辱我,还侮辱您跟爹,我可是您们的儿子啊!” “你跟天抒,都是我们的儿子。”张俪语气坚定。 “我才是娘怀胎十月生下的亲生儿子,至于他……”他语带轻蔑,“谁知道他是哪来的野种?” “住口,不准你说那种话!”张俪被他气得有点火气了。 “我哪里说错了?”母亲越是维护傅天抒,傅耀祖越是失控,“说不定他爹是逃亡的江洋大盗,他娘是水性杨花的窑姊儿呢!” 张俪脸色骤变,“还不住口?!” 见总是温柔相劝的母亲难得露出怒容,傅耀祖陡地噤声。 张俪气恼的瞪视着儿子,愤怒又难过,“耀祖,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一直以来,天抒当你是兄长,对你处处忍让、低声下气,你为什么不能敞开心胸接受跟你没有血缘的他?” “那是因为爹娘偏心。”傅耀祖恼恨不已,“我才是您们的亲儿,可您们总是夸他好。” “他是好,但不是因为他天资聪颖,而是他努力上进,自律自制,可你呢?” “我……” “你一天到晚惹是生非,耽溺声色,不求进取也不知反省,你可知道爹娘看着有多心痛?”张俪自知有点激动,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试着缓和情绪。 暗耀祖虽不再顶嘴或为自己辩驳,却仍是一脸不满。 张俪知道他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更甭提反躬自省了,养子不孝父之过,教子不严,其实是母之惰。 迸有名训——慈母多败儿,这都怪她,她惯坏了他。 不能再如此下去了,她得有所作为,拯救这个沉沦的儿子。 “娘警告你,慕真既然回来了,我不准你骚扰她或是故意为难她,听见了吗?” 闻言,傅耀祖恨恨的瞪了赵慕真一眼,冷哼一声,悻悻然离去。 看着他离去,张俪沉沉一叹,眼底逸满沮丧及无奈。 须臾,她转头道:“慕真,以后你少到主屋来,免得耀祖找你麻烦,懂吗?” “是。” 暗耀祖不是找她麻烦,而是借由她去挑衅傅天抒,为了不让傅天抒为难,她确实得避开傅耀祖。 “你要真想给天抒备膳,就先到小厨房拿点东西回去吧。”她吩咐着张妈,“张妈,她身子还没调好,可别让她出去了。” 张妈颔首,“我知道了。” 中午,傅天抒腾出时间回别院探视,并确定她有乖乖听话,好好休养。 知道他要回别院,韩栋跟林群开也吵着要同他一起回来探望重返傅家的赵慕真。 一进别院,迎向他们的是小花,它展着翅膀,伸长脖子,充满敌意的朝着韩栋跟林群开发出威吓的声音。 韩栋躲在傅天抒身后,催促着他,“快把它绑起来!” “我从来不绑它们,你们自己硬要跟来,我可帮不了你们。” 这时,林群开给了主意,“其实你只要弄个围栏圈着它就好了,不是吗?” “没错没错,瞧你这地方……就因为小花,根本没人敢靠近。”韩栋附和着。 “我就是不喜欢有人靠近。”傅天抒说着,径自前行。 韩栋跟林群开紧跟着他,这时,有个身影从小厨房里走了出来,正是刚做好午膳的赵慕真。 “韩栋哥?群开哥?你们也来了?”傅天抒早上出门前曾说过中午会回来,但她没想到他把韩栋跟林群开也带来了。 一见到赵慕真,两人忘了小花在一旁虎视眈眈,立刻冲上前去。 知道慕真已回到别院,他们俩成天吵着要来探望,谁知道傅天抒说她还很虚弱,不准他们来打扰,导致他们两天后才得以见上她一面。 “真妹妹,你总算……” “喵!” 可怜他们还没靠近,跟着出来的小虎已摆出护卫架势,张牙舞爪的挡在前面。 赵慕真忍不住笑了出来,“小虎,不行这样,韩栋哥跟群开哥都是好人。” 像是听懂她的话,小虎收起了防备,缓缓踱到一旁去。 看见这一幕,两人都十分惊讶。 “哇!”韩栋难以置信,“没想到你连猫都能收服。” “我哪是收服它?只是跟它讲道理。”她话锋一转,“怎么你们也来了?” 韩栋跟林群开争先恐后的凑到她面前,抢着说话,“当然是来看你喽!” “是啊,我们早就想来探望你了,是天抒拦着我们,说什么你还很虚弱,不让我们来。” “我好多了。”她一笑。 “我看也是,不过……”韩栋伸出手模模她的脸颊,满脸心疼地说:“你瘦了好多呢。” 林群开见状,一挤开了他,深情的执起她的手,在掌心里揉了揉,“真妹妹,看你这样,群开哥真是心疼。” “谢谢群开哥的关心。”她先看着林群开,再看着韩栋,“也谢谢韩栋哥的关心,我知道你们对我的好。” “你知道就好,我们可不像某个铁石心肠的人,非得等到你时日无多才……啊!” 韩栋话未说完,已经被傅天抒一把拎住领子抛到旁边去。 “你再多嘴,我就把你剁碎了喂鹅!”他语带警告。 转身,看林群开还握着慕真的手,他浓眉一皱,恶狠狠的瞪着林群开。 这两个家伙一见到慕真就又模又揉的,看得他火气全上来了,当他死了吗? “林群开,你的手。”他沉声警告。 林群开意识到自己还握着慕真的手,而那显然激怒了傅天抒,他立刻松手,免得遭殃。 支开了韩栋跟林群开,他神情懊恼的看着并没乖乖在房间休养的赵慕真,语气不悦,“不是要你躺着吗?为什么到处跑?” “我……”看他似乎很生气,她一时不知如何响应。 “天抒,你别对她这么凶嘛,她不过……” “没你们两个的事。”在韩栋及林群开面前,他就会不自觉想宣示主权,为此还感到莫名的焦躁。 “二爷,我已经好了很多。”她怯怯的看着一脸不悦的他,“你说会回来,所以我就想说……帮你备午膳……” 暗天抒一震,“什么?”她不只不乖乖休息,居然还帮他备膳? 想起她两天前“时日无多”的虚弱模样,他忍不住发火,“你很喜欢吃药是吧?” 她摇摇头,“不喜欢。” “不喜欢就给我好好在房里待着!”他像在责骂小孩似的,“现在天那么冷,你还到处跑,要是再惹上风寒,有你受的!” “我没出去,”她一脸委屈,“那些菜啊肉的,都是从主屋拿来的。” “你……”她那一脸可怜委屈的表情,让他突然有种深深的罪恶感。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他,他当然没有怪她的意思,可是他不想再看见她那张仿佛大限已到的苍白小脸,他不想那样的恐惧再来一次。 这时,韩栋跟林群开在一旁笑了起来。 暗天抒懊恼的瞪着两人,“你们笑什么?” “天抒,”韩栋促狭地看着他,“你表现关心的方式真的让人很难消受……” “就是啊,这么凶恶的方式是会吓跑姑娘的。”林群开附和一句。 听见他们两人所说的话,赵慕真微顿。 必心?他对她这么凶,不是因为她要是病了,麻烦的是他,而是因为他关心她? 想到这里,一阵暖意及喜悦顿时涌上心头。 “真妹妹,你知道吗?”韩栋继续说:“天抒他一听到小春说你活不久了,立刻就直奔李府把你给带了回来。” “韩栋!”傅天抒羞恼的瞪着他。 “我……活不久了?”赵慕真困惑的看着韩栋。原来她曾经离死亡那么近? “那是二夫人的妙计。”林群开紧接着道:“为了让你回傅家,二夫人骗天抒说你快不行了。呵,你不知道天抒当时的脸色多……啊!” 这回,被拎起来丢到一旁的是林群开。 “你们两个都给我滚!”傅天抒满脸通红,羞恼至极。 韩栋跟林群开一边倒退着走,一边继续说道:“真妹妹,戏是假的,但情是真的唷!” 她愣了愣,戏假情真?假戏指的是二夫人说她命危,那情真呢?难道是…… 她不由自主的望向了正恶狠狠瞪着韩栋及林群开的傅天抒,内心激动不已。 那不是梦,他说他惦记着她,那是真的吧? 她的心一阵欢喜激动感到足以让她胸口感到闷疼的喜悦。 第4章(2) 就在她忘情注视着他时,他转过脸来,正好四目相对,两人心头都是一悸。 几乎快隐藏不住内心情感,让傅天抒感到懊恼且不知所措,他立刻将脸别开。 “午膳在哪里?”他故作无事状。 她声音里充满笑意,“我马上端出来!” 休养多日,赵慕真终于在傅天抒的准许下,开始为金匠及镇金堂的伙计们备午膳。 这日,她带着午膳来到镇金堂,正帮大家张罗着,忽见一名年轻貌美的姑娘在一名丫鬟的陪伴下走了进来。 她以为是客人,却听见正准备大快朵颐的韩栋叫了声,“凤仪表小姐?” 她是戴凤仪,傅长年胞妹的女儿,年已二十,每年傅长年寿辰前,她便会跟着母亲一起从白山城前来永春城向舅父祝寿。 她虽是女子,却在私塾念过几年书,琴棋书画虽称不上拔尖,却都略懂一二,是位知书达礼的姑娘家。 “韩栋,天抒表哥在吗?” “他在工坊,应该就快过来了,你……”韩栋招呼着她的同时,突然意识到慕真在一旁。 他在意的瞥了慕真一眼,而赵慕真也正疑惑的看着他。 “你是来参加傅老爷寿宴的吧?”韩栋问。 “是啊。”她嫣然一笑,“我先跟舅父舅母请过安才过来的……”说着,她注意到了赵慕真。 “这位姑娘是新来的伙计吗?” “不,她是……” 韩栋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介绍,正斟酌着,傅天抒已走了出来。 “天抒表哥!”一见到傅天抒,戴凤仪难掩兴奋之情。 暗天抒却没表现出同她一般的喜悦。“凤仪,你到了?” 每年的这个时候,她都会出现,他不感意外。 “天抒表哥,近来可好?”戴凤仪那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的、毫不隐藏的注视着他。 “还不坏,谢谢你的关心。”傅天抒说完,转头看着赵慕真,“午膳都弄好了?” “是……”她愣了一下。 “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吧。” 平时他也都是这么说的,但不知怎地,此刻她的心却揪了一下。 她感觉得到,也看得出来这位名叫凤仪的姑娘对傅天抒的心意,在戴凤仪眼里的喜悦不是久别相聚的喜悦,而是看见心仪之人、藏都藏不住的激动及雀跃。 “那我先回去了。”她欠身一福,旋身走出镇金堂。 在回别院的途中,她经过主屋仆婢们的住所外,听见了张妈的声音,本想去打声招呼,却听见她跟秋桂姊的对话—— “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我亲耳听见的,”秋桂说:“老爷想把凤仪小姐许配给二少爷,戴夫人也同意了。” 张妈愁着脸,“这事,二少爷还不知道吧?” “估计还不知道,不过……”秋桂顿了顿,“二少爷应该不会拒绝吧?凤仪小姐知书达礼,温柔婉约,跟他十分相配呢。” “可是慕真……” “张妈,我们都喜欢慕真,不过她毕竟只是个丫鬟,跟二少爷实在是……”话未说完,秋桂瞥见站在拱门外的赵慕真,大大的吃了一惊。 “天啊,慕真?!”知道她应该听见她跟张妈的谈话,秋桂尴尬又惊慌。 “慕真?”张妈看着她,眼底满是不舍,“你、你什么时候……” 张妈跟秋桂姊的对话,赵慕真一字不漏的听进去了。此刻,她的心里风狂雨骤、惊涛骇浪,可她努力稳住心绪,将唇角扬起。 “张妈,待会儿有我可以做的活儿吗?”她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张妈顿了一下,“没、没什么事,你就回别院待着吧。” “嗯,我知道了。”她点头,“那我回别院了。”说罢,她转身走开。 回到别院,她一直压抑着的情绪瞬间溃堤。 一股不知道是什么的感觉在她胸口骚动着,教她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暗老爷意欲让傅天抒娶戴凤仪为妻?傅天抒会答应吗?他……不,她怎么有这么蠢的念头?他当然会答应啊!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戴凤仪虽是傅老爷的亲外甥女,但与傅天抒并无血亲关系,傅老爷要他娶她为妻,无非是想亲上加亲,让傅天抒与傅家的联系及牵绊都更为紧密。 暗天抒已经二十有五,本就该是成婚的年龄,主子能有这么一桩好姻缘,她应该为他高兴,但为何她的心却是这么的痛?就像是有人将手伸进她胸口,狠狠的掐着她的心脏…… 因为她对他存有想望吗?她怎么可以?她忘了自己是什么身分吗? 她不过是个负责烧饭洗衣的丫鬟,是个随随便便就能被替换掉的人,她怎么可以妄想着不该妄想的? 他把她从长庆城带回来是可怜她;他送走她再把她带回来,也是可怜她;就算他对她有半点的好及关心,还是可怜她。 她就像是他捡来的小动物,跟小虎、小花及小标无异。 她知道自己不该对他存有无谓的希冀及想望,可在她知道的同时,她已不小心让他占满了她的心…… 胞妹一年才来一趟,傅长年格外珍惜这相聚的时光。 当晚,傅长年做东,先在家里设宴款待胞妹及外甥女,傅天抒及傅耀祖也都列席。 一家人难得相聚,不知不觉便聊得晚了。 宴毕,戴夫人跟戴凤仪母女俩先行回房休息,而傅耀祖也随后离席回房。 暗长年留下傅天抒,“天抒,爹有话跟你说……” “是。”他点头坐下,不经意的瞥了一旁的张俪一眼。 只见她脸上不见一丝笑意,反倒显得有点忧虑忐忑,他意识到养父似乎要跟他说什么事,而那件事令养母感到困扰不安。 “天抒,你今年也二十五了。”傅长年两眼直勾勾的望着他,“你觉得凤仪这孩子如何?” 暗天抒立刻明白了。 “凤仪表妹知书达礼,是个难得的好姑娘。”他脸上平静,声线也不见起伏。 “既然如此,若你姑姑将凤仪许配给你,你意下如何?” “爹,凤仪是姑表妹,恐怕……” “你虽是我的儿子,但跟她并非血亲。”傅长年打断了他,“你应该看得出来,凤仪一直很仰慕你。” 暗天抒沉默不语。 “她已经拒绝了好几桩婚事,为的就是……” “老爷,”张俪忽地打断了傅长年的话,“婚姻大事,还是得从长计议,天抒他……” “怎么?难道你觉得凤仪不好?” “当然不是。”她急忙解释,“凤仪是个好姑娘,那无庸置疑,不过天抒他、他或许有……” “有什么?”傅长年盯着她。 张俪面有难色,欲言又止。戴凤仪跟傅天抒并无血亲关系,若两人能共结连理,她当然是乐见其成,只不过这样的想法是在赵慕真出现之前。 虽然天抒什么都没说,但她看得出来他对慕真的情感,他为了保护她,将她送到二夫人那里,又因为对她难以割舍而将她带了回来……一切,早已不言可喻。 “天抒,莫非你心里已有人选?”傅长年问。 “爹,孩儿目前只心系镇金堂的事业,尚无成亲的打算,再说,”傅天抒不疾不徐地说:“大哥尚未成家,做弟弟的怎可逾越。” “那不是问题,我想耀祖不会在意这个。”傅长年微微一笑,“我跟你姑姑商量过,若可以的话,今年便让你跟凤仪完婚,你看如何?” 闻言,傅天抒浓眉一拧,难得露出了困扰的、为难的表情。 暗长年瞥见他脸上的表情,“怎么?你不喜欢凤仪吗?” 迎上养父的目光,傅天抒看得出来他是多么希望自己能娶戴凤仪为妻。 一直以来,他为了报答恩情,对养父母的要求及期望总是尽力达成、从不违逆,他曾想过,自己终有一天也会在他们的决定下,娶一个他或许不爱的女人为妻,不过,那是在慕真出现之前。 慕真虽是以丫鬟的身分待在他身边,但他从未拿她当丫鬟看待,在他心里,她是更重要、更特别的存在。 他早已心有所属,纵然不曾对谁说过。可如今,他不能不说了。 “爹,凤仪值得一个更爱她、懂她的人。” 暗长年一怔,“你的意思是……你不愿意?” “孩儿也能顺了爹的心意娶凤仪为妻,但那对她实在太不公平。” “为何?” “因为孩儿早已心有所属。” 暗长年先是一愣,旋即意识到什么而瞪大了眼睛,“难道……是慕真吗?” 暗天抒目光坚定的望着傅长年,虽未回答,眼神及表情却已坦然的承认一切。 暗长年一脸惊愕且难以置信,好一会儿反应不过来。 张俪见状,立刻打着圆场。“老爷,感情是勉强不来的,虽然慕真只是个丫鬟,但她是个好孩子,我倒觉得……” “我并不在意慕真的身分。”傅长年定定的看着妻子,“话说回来,你早就知道?” “天抒他没跟我提过,不过……”她瞥了二儿子一眼,“我看得出来。” “爹,我与凤仪表妹的婚事,请爹跟姑姑当做从未提过。”傅天抒说着,突然起身跪下。 暗长年一震,“你这是做什么?” “孩儿拂逆爹的心意,甚感歉疚,请爹原谅孩儿。” 暗长年神情凝肃,深深叹了一口气。“就算我逼你,你也不会答应吧?” “是的。”他语气坚决。 暗长年沉默了,他若有所思的看着跪在跟前的儿子,好一会儿才幽幽一叹。 “罢了,你起来吧。”傅长年难掩失落,“既然你对凤仪无意,这事也强求不来,只是……我该怎么对凤仪开口?” “老爷,”张俪拍拍胸脯,“这事由我来吧。” 暗长年瞥了她一眼,语气无奈地,“也好。” 戴凤仪红着眼眶从房里走出来,原因无他,只因刚才她舅母跟她说了一些话,教她知道傅天抒不能娶她。 她自情窦初开时便仰慕着傅天抒,而且从不隐藏对他的情感。 她以为凡事遵从舅父之命的傅天抒会毫无异议的答应婚事,不料他却毫不迟疑的拒绝了。 虽然方才舅母说得保守含蓄,但她隐约听得出来……傅天抒心里有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谁?比她好吗?她迫切的想得到答案,一个能教她死心的答案。 所以一离开张俪房里,她立刻往别院而去。 来到别院的院门外,她不敢贸然踏进,因为她知道里头有只会攻击人的母鹅,还有只坏脾气的三脚猫。 “表哥!天抒表哥!”她朝里面喊着,“天抒表哥,你在吗?我是凤仪!”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声音,而且是女人的声音。 “来了!” 闻声,她愣了一下,别院里一直就只住着傅天抒,为何会有女人应门? 正忖着,只见一名青衣女子急急忙忙跑出来! “二爷不在。”正在小厨房准备晚膳的赵慕真一听见声音,便立刻跑来应门。看到门外的戴凤仪,她的心又是一抽。 “是你?”戴凤仪认出她是昨天在镇金堂里看见的丫鬟,“你怎么会在天抒表哥的别院里?” “我……我是负责伺候二爷的丫鬟……” 她不知为何在戴凤仪面前说出这句话是这么的困难,她是傅天抒的丫鬟,那是不争的事实,可当她在戴凤仪面前这么说的时候,顿时有种卑微的、自惭形秽的感觉。 “负责伺候表哥的丫鬟?”戴凤仪惊疑不定的看着她。 暗天抒搬到别院已数年,这中间从不曾有谁贴身服侍过,为何眼前的这个丫鬟竟能……倏地,一个念头钻进了脑里,教她陡地一震。 不,怎么可能?在傅天抒心里的怎么会是个卑微的丫鬟? 她倒抽了一口气,两眼定定的注视着赵慕真。“我们昨天在铺子里见过,是吗?” “是的,表小姐……”慕真点头。“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慕真,仰慕的慕,真实的真。” “慕真是吗?”戴凤仪将她的名字又念了一次,“这名字真好听。” “谢谢表小姐。”赵慕真疑怯的看着她。 戴凤仪容貌出众,气质温婉不说,还有着良好的出身,在她面前,赵慕真越发觉得对傅天抒存有情愫及妄念的自己是多么的可笑愚蠢。 “我听说了……表小姐要嫁给二爷是吗?” 戴凤仪微顿,她不知道傅天抒已经拒绝婚事了吗?若她是傅天抒心里的那个女人,他为何没跟她说? 忖着,她决定探探口风。 “慕真,你喜欢天抒表哥吗?” 她一震,惊慌地否认,“不,我、我不敢……” “不敢?所以说,你喜欢,只是不敢?” 当赵慕真惊慌失措的直呼不敢之际,她已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丫头绝对恋慕着傅天抒,不管她是不是傅天抒心里的那个女人。 “不,表小姐,我……我是说……” “你不敢是对的。”戴凤仪声音一冷,“你只是个丫鬟,可天抒表哥却是傅家的二少爷。” 这句话像是柄利刃,狠狠刺进赵慕真的心里,教她疼得快喘不过气来。 “你应该知道自己是什么身分吧?”戴凤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会说出这般尖酸刻薄的话来,但真的太喜欢傅天抒了。 因为喜欢他,因为不甘心,她说出这种教她心虚又惭愧的话。 “表小姐,我……我……”慕真不自觉的颤抖着,眼眶直发烫。 “凤仪!”突然,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闻声,戴凤仪跟赵慕真都一震,两人转过头,只见傅天抒不知何时已来到足以听见她们对话的地方。 “天……天抒表哥?”戴凤仪心虚极了,害怕自己刚才说的话全进了他耳里。 暗天抒瞥了她一眼,转而望着赵慕真,“这儿没你的事,你先进去吧。” 她心头一揪,差点儿疼得飙出泪来。又是没她的事?昨天在铺子里,他也是在戴凤仪来时对她说“这里没你的事”,然后便支开了她…… 是啊,是没她的事,她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丫鬟,连凑热闹的分儿都没有。 “是,二爷。”她强忍着泪,转身走进别院。 待她走回别院,傅天抒目光一凝,直视着戴凤仪,迎上他严厉的目光,她不禁感到胆怯。 “天抒表哥,我……” “你不该说出那种有损你身分的话。”他语带责难。 她秀眉一蹙,“你……你果然听见了?” “你的话太伤人了。” 闻言,戴凤仪感到羞愧,可也觉得不甘心、不服气。“她确实只是个丫鬟!” “对你或许是,但对我不是。” “天抒表哥,你就是为了她而拒绝舅父为我们安排的婚事?” “是。”他直截了当的回答。 “为什么?”她羞恼气愤,眼眶泛红,“我哪里比不上她?” “我不是在你跟她之间做了比较而选择她,你在我心里,是个妹妹,她在我心里,是个女人,你与她的差别仅是如此。” “什么?”自负的她,难以接受这样的答案,气得眼泪直掉。 一样是女人的眼泪,可对她,傅天抒却没有不舍心疼的感觉,尤其在听见她刚才说的话之后。 “希望这是你想听到的答案。”他淡淡地道:“凤仪,你将永远是我的表妹,如果你愿意的话。”说罢,他转身走进别院。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戴凤仪泪如雨下。 她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失败,再也没有机会了。 第5章(1) 想着刚才戴凤仪说的那些话,又想起傅天抒在戴凤仪面前对她那么冷淡,蹲在灶前添柴火的赵慕真忍不住潸然泪下。 戴凤仪一点都没说错,她不过是个卑微的丫鬟,哪里够格对傅天抒有任何的想望及期待,只要他肯让她待在他身边,她就该谢天谢地了。 她是傅天抒的丫鬟,戴凤仪跟他成亲后,她也会是戴凤仪的丫鬟,因此她唯一该尽的责任就是好好服侍主子,其他的什么都不要多想。 可即使心里这么想,她还是感到受伤、挫折,感到委屈以及……心痛。 曾几何时,她对他的感觉不再纯粹?他不过是救了她,她以为他们之间会有什么? 她真是个蠢蛋,真是个傻瓜,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只是个报恩的丫鬟,怎么还会放任这种不切实际的感情滋长? 越慕真,你快醒醒!你们两个是不可能的!她在心里提醒自己。 “慕真。” 突然,傅天抒来到了小厨房门口。 听见他的声音,她立刻胡乱抹着脸,想在他还没发现之前擦去眼泪。 “二爷,就快能吃饭了,要不……你先去沐浴包衣吧,水已经烧好了。”她装作若无其事,调了调柴薪的位置,好让火烧得更旺。 暗天抒听出她声音里微微的哽咽,即使她已经努力的隐藏着。 他走了过来,“不管凤仪跟你说了什么,我代她向你道歉。” 赵慕真一怔,他听见戴凤仪跟她说的话了?那他该不会也听见戴凤仪质问她是否喜欢他吧? 她陡地转头看着他,“二爷,你……” 看见她的脸,傅天抒怔了一下,接着微微蹙起了眉头。 看来,她是真的被戴凤仪的话伤了,刚刚她一定偷偷的在这儿哭,一听见他的声音便急着用抓过柴火的手抹眼泪,才会弄得自己一脸黑,活像个炭人似的。 他伸出手,想抹去她脸上的灰,“瞧你,脸都黑了。” 当他的手碰触到脸颊,她陡地一震,本能的倒退了两步。 她不要他再对她好,也不要再接受他的好,那只会使她更加难过。 暗天抒不解的看着她,“你在生气?” 她蹙起眉心,一双眼睛直直的望着他,然后用力的摇头。 “我说了,凤仪的话你别往心里搁,你若生她的气,我向你赔罪。”毕竟戴凤仪会说那些话,其实都是因为他。“她的心地不坏,只是一时冲动才会对你说那种话,过两天她说不定会亲自来跟你道歉。” 他在替戴凤仪说话吗?那是当然,戴凤仪是他表妹,虽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但很快……她就会变成他的妻子了。 想到这儿,她心里一酸,眼泪忍不住又涌了出来。 意识到自己又掉下眼泪,她立刻想抹去,见状,傅天抒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了她的手。 “你把脏东西都揉进眼睛里了。”他深深的注视着泪如雨下的她。 “不要管我!”不知哪来的情绪跟力气,赵慕真用力挣开了他,并对他大叫。 他愣住,而她也因自己失控的反应感到懊悔及沮丧,眼泪更是不听使唤。 “慕真?”傅天抒讶异的看着她,她第一次如此激动,甚至对他发脾气。 “二爷不必代表小姐跟我道歉,因为表小姐一点都没说错!”她拼命想忍住泪,却徒劳无功,“你不必跟我道歉,表小姐也不必跟我道歉,我确实只是个卑微的丫鬟,可有可无,不值一提。” “你果然把她的话听进去了。”他感到心疼。 “我不是聋子!” “你确实不是,那么你为什么不把我的话也听进去?”他直视着她,“我要你别对她说的话认真。” “我是丫鬟,对主子的话本就该认真。” 听她左一句丫鬟,右一句丫鬟,还把自己说如此低下,傅天抒实在是好气又好笑。 他什么时候把她当丫鬟?她又什么时候变得可有可无,不值一提? 话说回来,她为何情绪如此激动?真的只是因为戴凤仪说的那些话? “如果你只对主子的话认真,那更不必把凤仪的话听进去,因为她不是你的主子。”他答得坚定。 “很快就会是了。”她噙着泪,“等二爷跟表小姐成亲后,她就是我的主子。” 闻言,傅天抒困惑地皱眉。成亲?是谁告诉她,他要跟戴凤仪成亲的? “你都听说了?张妈说的?” “不管是谁说的,总是喜事一桩。”她负气地说。 看着她那伤心又愤怒、倔强却沮丧的表情,他心头微微一撼。 原来真正让她难过的不是戴凤仪说的那些话,而是她以为他跟戴凤仪要成亲? 倏地,他想起刚才她跟戴凤仪的对话—— 戴凤仪问她是不是喜欢他,她说她不敢……是的,她说的是“不敢”,而不是“不喜欢”。 一个念头瞬间钻进他脑袋里,让他惊讶以及雀跃。 “你说是喜事一桩,”他睇着她,试探地问:“那你不恭喜我?不给我祝福吗?” “我恭喜二爷,也祝福二爷。”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表小姐跟二爷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简直是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见。” 听着她言不由衷的祝福及赞美,傅天抒几乎要笑出来了。 “慕真,刚才凤仪是不是问……你喜欢我吗?” 赵慕真陡地一惊,连忙否认。“那、那是误会,表小姐她……我……我对二爷没有妄想!” 要是他知道她区区一个丫鬟竟敢对他存有妄念,他会怎么想? 不行,她绝不能让他察觉到任何异样! “二爷是我的恩人,我对二爷只有报恩的想法,没有其他的……” “所以你一点都不喜欢我?那你如何真心诚意的服侍一个你不喜欢的人?” “不!不是那样,我喜欢二爷,是真心诚意的服侍着二爷……”意识到自己对他说了“喜欢”,她又惊慌地改变说法,“等……等等,我的意思是……我喜欢二爷,但是没有喜欢二爷,我是说……” 她发现自己语无伦次,别说是他了,连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 看她涨红着脸,惊慌失措的模样,傅天抒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什么喜欢又不喜欢……”他将脸凑近她,“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迎上他炽热的眸光,她的心一阵狂跳。 她支支吾吾地说:“我、我的意思是……我对二爷没、没有不该有的想法……” “喔?”他挑挑眉。 见他存疑的表情,她以为他心里有了疑虑。“如果二爷不信,表小姐又对我有疑虑的话,就请二爷把我送到主屋去吧!” 他微怔,“主屋?” “是,二爷跟表小姐成亲后,把慕真送到主屋伺候夫人吧。” “我娘有张妈伺候着,怎么,你想篡张妈的位置?”他打趣道。 “不是,我只是……” “丫头,”他打断了她,“你哪里都不准去,因为你得一辈子待在我身边。” “表小姐见了我不会开心,我不希望……” 他再次打断她,“她见你的机会不多,一年顶多一次,如果你不想跟她打照面,她来做客的时候,你大可以整天待在别院。” 闻言,赵慕真一愣。一年一次?做客?戴凤仪不是要嫁他吗? “表小姐不是要跟二爷成亲吗?” “你不知道吗?”他唇角一勾,“我已经婉拒了。” “欸?”她一惊,“二爷是说……亲事告吹了?” “也可以这么说。” 听见他亲口说亲事告吹,她的唇竟慢慢的、不自觉的往两侧扬起。 她脸上还挂着两行泪,可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在笑。 发现并确定了她对自己的心意,傅天抒心里感到踏实而满足,但他不打算说得更多,因为他本来就是个习惯把感情闷在心里的人。 他只要知道自己对她是什么感情,她对他又是什么想法便已足够。 “怎么我的婚事告吹,你却破涕为笑?”他忍不住逗她。 她一震,立刻敛住笑意,“不不不,我替二爷惋惜,是真的!” “惋惜就不必了,我饿了,快给我饭吃才是真的。” “是!马上就好!”她瞬间恢复精神,心情也由阴转晴。 走出小厨房前,傅天抒又看了她一眼。她竟开心的哼起曲儿…… 他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微笑,旋身走了出去。 酒楼里,傅耀祖正跟朋友喝酒吃饭。 “待会儿上百花楼玩通霄吧?”有人提议着。 暗耀祖撇了撇嘴,一脸不悦,“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怎么了?转性啦?” “是啊,你要是不去,谁给袖儿姑娘捧场啊?” 他没好气地抓起酒杯,将杯中物一饮而尽。“没办法,最近我娘缩减了我的花用,想跟她多拿一点都不行……” 友人甲讶异地问:“怎么会?你娘不是最疼你的吗?” 提及此事,傅耀祖冷哼,“都怪那小子。” “傅天抒?” 暗耀祖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谁说他姓傅?他只是我爹娘捡回来的一条野狗!” 友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我爹娘不只待他好,就连他捡回来的野丫头都一并受宠,哼!” “野丫头?你是说不久前被他送到李府的那个丫鬟?” “就是她!”傅耀祖气冲冲地道:“我娘居然还警告我不准接近她,一定是那小子在我娘耳边说了什么。” 友人们又互相觑了一眼,像是在用眼神传达着什么。 “耀祖,你还是小心一点,”友人乙语带警告,“虽然你是傅家单传,但镇金堂可不一定会传到你手上。” 暗耀祖一震,“你是说……” “傅……那小子十六岁起就跟着你爹出门做买卖,这几年镇金堂也都由他一手打理,虽说你才是真真正正的傅家少爷,但难保你爹娘不会将镇金堂交给他。” 这么一提醒,傅耀祖整个警戒起来。“不,不会的,我爹娘怎么可能不把镇金堂交给我呢?” “耀祖,咱们是朋友才提醒你……”另一名友人丙附和着前一人的话,“现在在永春城要是问起镇金堂的当家是谁,十人之中有九个会说是‘傅二爷’,你可别以为自己一定能稳坐大位。” “没错,依我看啊……你得有几番作为才行。” 众人的话让傅耀祖有了危机意识——尤其是在他娘缩减了他的零花之后。 他们说得一点都没错,傅天抒打理镇金堂那么多年,而且还经营得有声有色,虽说自己是爹娘亲生,但从他俩如今的态度看来,确实很有可能将镇金堂交到傅天抒手中。 不成,镇金堂跟傅家的一切都是属于他的,傅天抒一毛都别想分到! “你们看,我该怎么做?”傅耀祖严肃的问着三名友人。 “当然是将实权抓在手上啊!”友人甲献策,“我认识一个卖珠宝首饰的行商,介绍给你。” “行商?” “没错,他南来北往,身上有着不少稀有的货色,有我居中牵线,你一定能以低价买进不少好东西。” 暗耀祖忖了一下,“这计是好,可是……那小子不见得会让我插手买卖的事情。” “那就趁他不在的时候接管镇金堂啊。”友人甲挑眉一笑,“你不是说他过几天就要出远门吗?” “你的意思是……” “趁着他出远门,你就立刻向你爹娘展现你接手镇金堂的决心,要是你能做出点成绩给他们瞧瞧,保证他们会对你刮目相看。” 听了友人的建议,傅耀祖频频点头,十分赞同。 “你说得对,该是我出手的时候了。”他哼地一笑,“我一定要让大家看看我的能耐。” “放心,你一定行的。”友人甲拍拍他的肩膀,“明天我帮你约那名行商吧!” 暗耀祖兴致勃勃,迫不及待地问:“不能今天吗?” “哈哈哈,别急,他可是很忙的。”说着又为他倒了一杯酒,“来,我们继续喝吧!” 几日后,傅府上下热热闹闹的办了傅长年的寿宴。 寿宴结束后,戴夫人跟戴凤仪母女俩只多住了一宿,便决定起程回白山城。 但直至戴凤仪离开傅府前,她都没有如傅天抒所说的亲自向慕真道歉。 不过,赵慕真并不在意,她老早就把戴凤仪的话抛到脑后,因为她知道傅天抒并没有跟谁成亲的打算——至少短时间内。 那天之后,傅天抒对她一如往常,没有特别亲近,或是跟她说些什么,但是她却不经意的发现到,有时他会趁她不注意时,目不转睛的看着她,那目光总是炽热而专注,让她忍不住小鹿乱撞。 她不敢多想什么,虽然她还是忍不住会乱想…… 没多久,傅天抒出门了。 这次是远行,预计没半个月不会回来,所以他带了韩栋跟林群开,而将镇金堂暂时交给信任且能干的伙计——添宝。 至于慕真,他则请张妈关照,张妈一口答应,还拍胸脯保证不会让她少半根汗毛。 虽然傅天抒不在,但赵慕真还是帮工坊的金匠们备午膳。 时间一到,她准时现身在工坊外! “慕真?”看见她,金匠头儿李叔十分讶异。 她提着膳笼走进工坊,“各位师傅们请先来用膳吧。” 李叔惊喜地说:“真没想到你今天还给大伙儿备膳。” “怎么这么说?” “二爷不在,我们以为你不会来了。” “大师傅,二爷不在,你们还是要吃饭吧?”慕真恬静一笑,搁下膳笼,“我给大家盛饭。” 她将膳笼里的饭菜取出并张罗好,而金匠们也将手中的工作暂告段落,一个紧挨着一个的围着小桌用膳。 为了待会儿能直接将碗筷收走,慕真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一旁候着。 候着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她索性这边瞧瞧,那边看看,欣赏金匠们已完成或未完成的首饰。 走到李叔的工作台前,她停下脚步看着未完成的一支凤头钗。 这时,李叔走了过来,“怎么?你喜欢这支凤头钗?” “喔,不是的……”她一笑,“我不怎么喜欢在头上放东西。” “你可是个姑娘,怎么不爱打扮呢?” “女为悦己者容,我打扮给谁看?再说我不过是丫鬟,哪负担得起这么贵重的饰物?” 李叔深深一笑,“也许二爷喜欢看你打扮呢。” 她心头一悸,立刻羞红了脸。“大师傅别捉弄我了。” 暗天抒喜欢她打扮?他根本不在意那些吧? 罢把她从二夫人那儿带回来的那几天,他虽不到对她轻声细语,却也是好声好气,她几度想起他以为自己病危时说的那些话,总止不住心头狂跳。 她虽不敢妄想什么,却总忍不住在夜深人静时,试想着种种不切实际的可能。 可等她病愈后,他又恢复以前的态度,对她若即若离。 有时看着他时,她觉得他在生气,像是有什么困扰着他,让他心神不宁,心浮气躁。 “这是订制品吗?”她话锋一转,免得李叔寻她开心。 “没错。”李叔说:“这是周家老爷为周三小姐年满十六而订制的。” “十六岁?”她一怔,“只有十六岁吗?” 十六岁的姑娘戴这支凤头钗,会不会老气了些? 李叔敏锐地问:“有什么不妥吗?” 她怯怯地、小心地,“慕真不懂,不敢说。” “直说无妨,我没有女儿,倒想听听你的意见。” 慕真犹豫了一下,“真的可以说?” “当然。”他笑着点头。 见他似乎真能接受别人的意见及建议,她放胆地道:“我觉得这钗子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来说,太老气了。” “喔?”李叔微顿,一脸认真,“你这么觉得吗?” “嗯。”她说出自己的看法,“这凤看来有点儿沉,有点儿……凶,如果是我,我会希望是更讨喜的东西……” “例如呢?” “例如……喜鹊、燕子,甚至是兔子或猫。” “兔子或猫?”他压根儿没听过有人打造这两种动物。 “兔子跟猫都有灵活而敏捷的行动,动起来的时候,线条也十分的美。”她径自在脑子里想象着。 “如果做支猫戏蝶的珠钗,一定……啊!”惊觉到自己似乎逾越分际,她倏地噤声,一脸歉然的看着李叔,“大师傅,真是抱歉,我好像太自以为是了。” “你能画吗?”李叔两眼直视着她。 她一怔,“什么?” “你能把自己的构想画下来吗?” “应该可以……”她疑怯地,“大师傅,你要我……” “画下来。”他转身拿来纸笔,递给了她,“猫戏蝶。” 赵慕真接过纸笔,细细在纸上描绘出自己脑袋里的画面,而李叔看到她的画后,十分惊艳。 “哎呀,慕真,你画得真好。”他仔细的看着她画的样式,满脸是笑,“这真的很不错,好……好,我就来做这个。” 闻言,她一震,“大师傅,你真要依我画的样式做?” “没错。”李叔语气肯定,“等我做好了,一定第一个拿给你看。” 暗府、偏厅 “你说……你要到铺子里做事?”傅长年惊讶的看着眼前的傅耀祖。 “是的,爹。”傅耀祖一脸认真,“孩儿也该认真学做生意了。” “耀祖,你……你说的是真的吗?”一旁的张俪简直不敢相信她所听见的。 她的方法奏效了吗?她这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他该走的正途了吗? “娘,孩儿自知从前荒唐,让爹娘既失望又担心。”他扬起脸,表情诚恳地道:“爹娘请放心,从今以后,孩儿不会再让您们失望了。” 张俪激动的抓住暗长年的手,因为太过激动兴奋而微微颤抖着。 “老爷,这真是太好了!”她高兴到想哭,“总算不枉我每天吃斋念佛,菩萨终于响应了我……” 看张俪喜极而泣,傅耀祖心想娘必定喜见他在傅天抒不在时,接手管理铺子的大小事情。 他一定能趁着傅天抒不在,夺回原本属于他的位置,一定能。 第5章(2) “耀祖,”傅长年有些许的不放心,语带试探地问:“你真有心?” “爹,孩儿虽不才,但是真的有心。爹,给孩儿一个改过的机会吧!”他央求道。 暗长年行事谨慎,难免犹豫,但一旁望子成龙的张俪已迫不及待的为儿子说话。 “老爷,耀祖既然有决心,你就给他一个机会表现吧!”她恳求道:“耀祖虽是生手,但铺子里有那么多资深又可靠的伙计,我想没什么好担心的。” 暗长年沉吟不语,低头深思着。 看父亲有点犹疑,傅耀祖立刻跪下磕头—— “耀祖,你这是在做什么?”张俪一惊。 “爹,孩儿是真心悔改,若爹不能给我机会,那孩儿也没理由再待在傅家了。” 张俪一听,紧张追问:“耀祖,你说什么?没理由待在傅家?那你……” “娘,就让孩儿离家到异地打拼吧!”他使出苦肉计,“若不成功,孩儿也没脸回来了。” 听到儿子说要离家,张俪慌了。“老爷,”她紧抓住暗长年的手,眼神殷切,“你就给耀祖一个机会吧!” 暗长年看着急得眼眶泛红的妻子,再看看跪地央求的儿子,不禁轻轻一叹。 “好吧。”他注视着傅耀祖,语带希冀及期望,“耀祖,你可别让爹娘失望呀。” 暗耀祖拍拍胸脯,“孩儿不会教爹娘失望的!” “唔,等天抒回来后,你要好好跟他学习,”傅长年耳提面命,语多叮嘱,“镇金堂将来是要交到你们兄弟手中的,爹希望你们兄弟合作,让镇金堂得以传承下去,成为傅家世代的家业。” “孩儿明白。”他低头应允,眼底却迸出阴沉的锐芒。 兄弟合作?哼,他从没当傅天抒是他的弟弟,既不会跟他合作,更不会让他分一杯羹。 镇金堂是傅家的,只属于姓傅的。 那条捡来的野狗,永远只配替他叼鞋看门! “大少爷,这些是……”添宝看着傅耀祖放在柜上那一盒珠宝首饰,面有难色。 暗耀祖笑得很得意,这些珠宝首饰是他透过友人牵线,自一名行商那儿以低价购入的。 这批首饰样式新颖不说,那黄金耀眼夺目,珠宝璀璨华丽,当他一看见时便直呼自己赚到了。 他相信这些珠宝首饰一定能卖得好价钱,更能让爹娘对他刮目相看。 “添宝,快把这些放进柜子里。”他语带命令。 “可是店里进货的事情一向由二爷做主,这……”对于这些来路不明的珠宝首饰,添宝有点存疑,尤其它们是声名狼藉的傅耀祖所带来的。 “二什么爷?!”傅耀祖神情恼怒,“我是傅家的大少爷,是镇金堂真真正正的当家,我说的话,难道比不上那小子的?” “不,小的不是那个意思……”添宝嗫嚅地回答。 暗耀祖一把拎住添宝的领口,恶狠狠的瞪着他,“不然你是什么意思?” “小的只是想知道这些珠宝首饰是……是哪儿来的?”添宝小心翼翼的问。 镇金堂不管是卖出去的还是买进来的东西,为保证来路清白,绝非赝品或赃物,因此全都有清楚的证明文件,上头标明买卖时间、地点、店家或是工匠的姓名。 可傅耀祖拿来的这些东西,什么都没有。 “你是什么意思?”遭到质疑,他脸色难看,“你是在暗指本少爷的东西不干不净吗?难道我是偷来的?!” “不不不,大少爷,小的不敢……” “不敢?”傅耀祖一个振臂推倒了他,指着他鼻子骂,“是不是那小子要你们这么对我的?你们真以为他是当家的吗?告诉你们,等我接下了镇金堂,一定把你们这些蠢货全赶出去!” 另两名伙计站在角落,不敢吭声。 “这些东西全是本少爷买来的,立刻给我摆到柜子里!” 添宝跟两名伙计你看我,我看你,就是没人敢动。 见他们不从,傅耀祖更加恼火。“我是傅家的大少爷,是镇金堂的主儿,我说的话你们敢不听?!” “店开张了吗?”突然,门外传来声音。 一听见客人上门,傅耀祖立刻变了一张脸,笑咪咪的催促着添宝及两名伙计。 “快快快,做生意了。” 转身,只见两名身着紫衫及青衫的姊妹花走了进来。 “两位姑娘,请进。”傅耀祖上前招呼,“不知道两位姑娘今天想看些什么?” “还没主意……”紫衫姑娘问:“我妹妹就快十八了,我想送她一件首饰,你这儿可有漂亮的款式?” “姑娘真是来对时候了。”傅耀祖连忙请两位姑娘在柜子前坐下,“小店刚好有批漂亮新颖的首饰进来,全是京城最时兴的款式。” “真的吗?”紫衫姑娘一听,立刻兴致勃勃,“那还不赶紧拿出来?” “当然,请等等。” 暗耀祖立刻走到柜子后面,在柜子上铺上一块黑色丝绸,然后将盒里的珠宝首饰一件件摆在黑色丝绸上。 那些珠宝首饰一摆在黑丝绸上,黄澄澄又亮晶晶的一片,好不美丽。 添宝跟两名伙计不敢上前,只是站在一角,神情不安的看着傅耀祖独掌局面。 两名姑娘看见那漂亮闪亮的首饰,眼睛也跟着发亮,她们雀跃地将首饰拿在手上、耳朵上比划着。 “妹妹,你瞧,这条手炼真是漂亮……” “是啊,这对耳环也好美……” “人家说镇金堂的东西好,果然不是骗人的。”紫衫姑娘盛赞着。 “镇金堂可是永春城第一的珠宝店,绝非浪得虚名。”傅耀祖拿出他在百花楼对付姑娘们的那一招,竭尽所能的恭维吹捧,“两位姑娘,你们皮肤白皙,花容月貌,任何首饰在你们身上都美得让人屏息……瞧,这条链子多适合这位姑娘。”说着,他拿了一条项链在青衫姑娘颈上比划着。 “妹妹,确实漂亮。”紫衫姑娘赞同他的话。 “还有,”他又取了一支发钗轻轻的插在紫衫姑娘的发髻上,“姑娘,这支发钗根本是为你量身打造的。” 紫衫姑娘听了他的赞美,有点心花怒放。“是吗?” “绝不骗你。”傅耀祖笑说。 紫衫姑娘取下发钗,“可是我今天只打算买妹妹的礼物……” “姑娘连发钗一起买了,我算你便宜点。” “真的吗?”紫衫姑娘惊喜却又有些怀疑,“听说镇金堂的首饰都是不二价也不给议价的。” 暗耀祖拍拍胸脯,“一切包在我身上。” 紫衫姑娘犹豫了一下,“那好吧,这两样要多少?” “不多不少,就收你二十五两。”他说。 这价钱显然比紫衫姑娘预计得还要便宜,二话不说,她立刻要傅耀祖将链子及发钗包起来。 拿了首饰,付了钱,两人高高兴兴的离开了。 才一开张就做成一单生意,傅耀祖得意洋洋,在添宝及伙计面前更加嚣张。 一整天下来,他又卖掉了两件首饰,而那些首饰全是他从行商那儿买来的低价品。 等不到店打烊,他已等不及的赶回傅府向傅家两老吹嘘自己的能耐。 得知他第一天到店里便有这样的成绩,两老十分高兴,尤其是望子成龙的张俪。 第二天,傅耀祖近午来到铺子里,一进去,只见添宝跟金匠头儿李叔神情凝重的低声讨论着,而摆在他们面前的,正是他购入的珠宝首饰。 “你们在做什么?”他大步走向前,语带质问。 “大少爷,不好了,你买的这些珠宝首饰全是假金!”添宝说。 闻言,傅耀祖陡地一震,“什么?胡说八道!这怎么可能?!” “是真的,大师傅已经确定了……”昨儿个添宝不放心,挣扎犹豫了许久,还是去工坊请来李叔帮忙鉴定。 暗耀祖看着李叔,心里有些不安,“是真的吗?” 李叔神情凝重,“大少爷,这全是假金啊。” 说着,他拿起一只金镯,以指甲抠了抠表面,竟落下一层薄薄金粉,现出底下的原形。 见状,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大少爷,这可不好了,昨儿你卖出四件首饰,可能全是假金呀。”添宝满脸愁色,“要是客人发现,镇金堂的商誉就毁了。” “这……”傅耀祖闯下这么大的祸,自己也慌了、怕了。 可他死要面子,硬是表现得不痛不痒,“没关系,客人不会发现的。” “大少爷,咱们开店做生意首重诚信,这事不容小觑。”添宝忧心不已。 “闭嘴。”傅耀祖出言警告两人,“这件事,你们谁都不许说出去,要是谁多嘴,我就……” 话未说完,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同一时间,赵慕真正要给金匠们送午膳,经过镇金堂,只见店里头闹哄哄的,不时还传来愤怒的叫骂声。 直觉告诉她——出事了。 虽然她只是个丫鬟,管不了店里的事,但因为傅天抒、韩栋及林群开都不在,教她忍不住想趋前一探。 走到门边,她将店里的状况看得更清楚。 店里头,傅耀祖、添宝、一名伙计及李叔都在,而柜前有着两位姑娘,一名身形福态的妇人,以及一对看似夫妻的年轻男女。 “镇金堂居然卖假金!快给我们一个公道!” “是啊!真是太可耻了,亏我们一直很相信镇金堂。” “我之前也买了一条链子送给我娘家的嫂嫂,搞不好也是假货!” 听见这些指控,赵慕真心头一惊。 镇金堂卖假金?这怎么可能?傅天抒不是那种人,他不会容许欺骗客人这种事发生在自己店里。 “你们这些人都给我闭嘴!”傅耀祖恼羞成怒地大吼,“你们说镇金堂卖假金,有什么证据啊?” 众人见他卖假金竟还理直气壮,死不认错,简直不敢置信。 “我们明明都是跟你买的!” “哼!”傅耀祖哼了一声,“你们都把东西带回去了,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自己掉包的?再说,你们说东西是跟镇金堂买的,证据在哪里?” “你……你……”买了假货的客人气怒的瞪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大少爷,别这样……”一旁,添宝想劝阻傅耀祖把事闹大。 “你闭嘴!”傅耀祖恶狠狠的瞪着他,然后又看着五位登门理论的客人,“我告诉你们,凡是镇金堂售出的首饰都有证明文件,你们有吗?” 五人面面相觑,他们根本没拿到什么证明文件。 “你根本没给我们那种东西!” 暗耀祖得意地一笑,“也就是说你们没有喽?既然没有,就快给我滚!” “什……你简直可恶!” “别跟他啰唆,我们告官去!”昨天上门的紫衫姑娘愤怒地招呼众人前去官衙。 一听到客人说要告官,除了傅耀祖以外的所有人都急了,当然也包括站在门口听得一清二楚的赵慕真。 她内心十分焦急,这事要是闹到衙门去,那镇金堂苦苦经营多年的名声及商誉就毁了。 不行,她不能让傅天抒的苦心白费,她得做点什么。 这时,紫衫姑娘带头,转身便要走出镇金堂,见状,赵慕真毫不迟疑的上前拦住众人—— “几位客人,请等等。” 看着她,紫衫姑娘皱起眉头,“你又是谁?” “我……我是……”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跟客人们说明。 这时,李叔忽地出声,“她是赵慕真姑娘,也是镇金堂新来的画样师。” 李叔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惊疑的看着他,包括赵慕真自己。 李叔跟她眨了眨眼,要她继续她想做的事、想说的话。 她心想这样也好,若她说自己只是个丫鬟,客人决计不会理会她,但她若是画样师,客人说不定会想听听她说些什么。 “是的,我是镇金堂的画样师。”她鼓起勇气,挺直腰杆,“刚才各位所说的事我都听见了,镇金堂在这里向各位致上最深的歉意。” 说着,她弯下腰,正式而恭谨的鞠了个躬。 见她诚意十足,态度谦逊,客人们稍稍软化。 “镇金堂开门营业,首重诚信,向来童叟无欺,假金事件应是误会一场。”她走上前,有礼地恳求,“这事关起门来就能解决,我想没必要闹上衙门给各位耽误时间……” “你这个丫头管什么事?”一旁的傅耀祖怒气冲冲的上前。 李叔跟添宝怕他坏事,急忙拉住了他,“大少爷,这事就让赵姑娘处理吧!” “是啊,画样师一定能让这事圆满落幕的。” 李叔跟添宝你一句,我一句,就是不让傅耀祖再开口。 “各位,”赵慕真怕事情拖得越久就越难收拾,于是果断地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镇金堂绝不会存心欺骗客人,这次事件单纯是个失误,造成各位的困扰及损失,敝店十分抱歉……请各位放心,镇金堂会全数奉还各位的银两,并送上一份薄礼做为赔偿。” 一听到全数奉还几个字,客人们脸上的怒意几乎消失不见。 “你说的是真的吗?”妇人怀疑地问。 “这位夫人,绝对不假。”她点头,语气肯定。 “既然这样……”妇人看看其他客人,“那咱们就不需要上衙门了,你们说是吗?” “只要能把钱拿回来,我们就不追究此事了。”紫衫姑娘说。 “那真是太感激各位了。”她弯腰一欠,“请各位待会儿留下姓名,两日后,敝店会将薄礼送至各位府上。” 五位客人们相当满意她的处理,对此毫无异议。 “添宝哥,”转身,慕真对添宝说:“请将各位客人的钱悉数退还吧。” “喔,好。”眼看慕真化解了一场危机,添宝脸上总算有了笑意。 但傅耀祖可就不高兴了。 承认首饰是赝品,也就是说他买的那批珠宝首饰便无法再销售,这么一来,虽是低价买进,也算是损失。 他卖出的四件首饰并无文件证明,上了衙门,那些客人也未必能赢,可现在让她一搅和,一切损失都得算在他头上了。 “臭丫头!”傅耀祖暴跳如雷的上前咆哮,“你不过是那条野狗捡回来的野猫,居然敢越俎代庖,插手店里的事?!” “大少爷,”赵慕真目光一凝,神情严肃,“事情已解决,请你莫再将事态扩大,否则对你及大家都没好处。” “怎么?你这是在吓唬谁?!”他涨红了脸,恼羞成怒的抓住慕真的手臂,“别以为有那条野狗给你撑腰,你就……” “孽子!”突然,门外传来愤怒的喝斥声。 众人一惊,同时往声源望去。 只见傅长年跟张俪夫妇俩已在店内伙计的通报下,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店里。 罢才在店外,傅长年就已听见慕真对客人们所说的话。 她不卑不亢,不慌不忙的处置,既安抚了愤怒的客人,也化解了镇金堂的危机,他真没想到她一个姑娘家,遇事竟能如此镇定且从容。 由此可见天抒确实有识人的眼光,幸好当时他并未强横的要求天抒放弃慕真而选择凤仪。 “爹?娘?”傅耀祖一震。 “还不快放了慕真?”张俪眉心一拧,低斥着。 为了给傅耀祖留张脸做人,见事情已圆满解决的他们原本并不打算现身的,但见儿子竟不知悔改,还想闹事,逼得他们不得不出面教训这不成材的孽子。 暗耀祖神情错愕又惊惶不安,赶忙松开了手,“爹娘,这……” “我们都已经知道了。”张俪一脸失望,“耀祖,你真是让娘太伤心了。” “娘,我……” “住口!”傅长年打断了他,“你现在立刻给我回家去,待会儿再跟你算帐!” 暗耀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傅长年以眼神打断,他只好垂头丧气,像是只斗败的公鸡般走了出去。 暗长年及张俪上前向五位客人道歉,将银两退还亲自送走他们。 客人走后,他们转身看着怯怯站在一旁的赵慕真。 “慕真,多亏了你。”张俪上前,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她哪敢居功,摇摇头,尴尬地回应,“不,是慕真逾越了分际,还请老爷跟夫人原谅。” “你说的是哪儿的话?”张俪瞥了傅长年一眼,笑说:“老爷,这次真的多亏慕真机灵,不是吗?” 暗长年颔首赞同,“丫头,想不到你竟能如此沉稳从容的处理这次危机,真是难得。” “慕真大胆,径自做了决定,要是造成店内的损失,愿意……” “别这么说,”张俪蹙眉一笑,“就因为你,店内一点损失都没有。” “是啊,慕真姑娘,”这时,李叔也上前来,“要不是你,客人就要告官去了。” “可不是吗?”张俪拍了拍她说:“孩子,卖假金的钱是不义之财,本来就该退还给客人的,算不上是损失;至于你允诺给客人的薄礼就由你去打点吧,需要多少,直接从账房支出。” 赵慕真一听,惊讶地望向傅长年。“老爷,这……可以吗?” 暗长年点头,眼底逸满激赏,“本该如此,既然你已经出面了,就由你做个结束吧。” 第6章(1) 经过此事,傅耀祖彻底失去傅家夫妻的信任。 暗长年将他臭骂一顿后,就将他软禁在房内以兹惩罚。 两日后,赵慕真带着永春城最知名的饼铺“百味庵”的礼盒,亲自送至客人手中并再次向他们致歉。 但假金事件虽已落幕,消息却还是传开了,许多过往光顾镇金堂的客人,如今都转往对手——稀宝轩去采买首饰,对镇金堂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不久,出门做买卖的傅天抒带着韩栋跟林群开返回永春城了。 一回到店内,添宝立刻跟他们说了此事。 韩栋气极败坏地大吼,“居然有这种事?那浑球到底在做什么?!” “韩栋哥,你不知道……这些天,店里连个客人都没有……” “是啊,”伙计附和着,“还有人在咱们店门外指指点点的呢。” “而且稀宝轩逮到机会就到处说咱们的坏话,”添宝忿忿不平,“现在好多人都说镇金堂卖假金,连大师傅他们都遭到质疑。” 韩栋看着一言不发的傅天抒,“天抒,你怎么不说话?” 暗天抒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沉默半晌,轻轻一叹。 “大家别慌乱,这应该是暂时的,只要我们能拿出好东西,继续诚信买卖,相信客人会回来的,明天我立刻去拜访客人,让他们重拾对镇金堂的信心。”他安抚众人。 “二爷,这都怪我……”添宝一脸歉疚懊丧,“我不该让大少爷卖那些假货的。” “添宝,这不怪你。”傅天抒淡然一笑。 “是啊。”林群开拍拍他的肩,安慰着他,“你怎能抵抗得了傅耀祖的婬威呢?” “韩栋,群开,你们先把货品归库,我到工坊去。”傅天抒吩咐完毕,立刻前往工坊。 他一走进工坊,原本垂头丧气,意兴阑珊的工匠们马上精神一振,围上来七嘴八舌的跟他提假金事件。 “二爷!你回来了?!” “太好了,二爷终于回来了!” “二爷,你都不知道前些……” 他打断了大家,“我已经知道了。” 这时,仍坐在工作台前认真打造首饰的李叔停下手边工作,一脸凝重的看着他,“二爷,许多客人都来退了订单。” 暗天抒沉默一下,“这也是无可避免的事,现在还有多少订单?” “还有三件。”李叔说:“我手上有一件,是周三小姐的钗。” “是吗?”傅天抒说:“让我瞧瞧。” 李叔拿出完成了八、九成的头钗递给傅天抒,“还没完成,不过样子大概是这样……” 看着这支作工精细,上头有只猫正在扑蝶的发钗,傅天抒十分惊艳。 “这样式真好,上头的猫跟蝶活灵活现的,”他说,“周三小姐性情活泼,这钗正适合她。” “这样式是慕真姑娘画的。” 闻言,傅天抒惊讶的看着他,“当真?” “慕真姑娘真是有才,这样式是她画给我,我依样打造的。”他续道:“她说周三小姐才十六,就适合这样的头饰。” “真想不到……”傅天抒讶异得有点说不出话来。 “二爷,慕真姑娘真是不简单,这次假金事件也是因为她,才能圆满落幕。” 暗天抒微怔,“因为她?”添宝刚才没告诉他。 “大少爷卖了那些赝品后,客人纷纷上门理论,原本闹得不可开交,准备告官,幸好慕真姑娘及时出手化解危机,安抚了盛怒的客人们。”李叔笑容满面,盛赞着她,“她真是了不起啊,就连老爷跟夫人都说她处变不惊,可圈可点。” 听闻此事,傅天抒真是既惊且喜。 惊的是,他不知道慕真除了搞定他的三只宠物及他的生活起居,居然还能设计花样,危机处理;喜的是,能有个如此多才又善良的女孩在身边,他真是何等幸运。 老天,他不得不承认她已经完全掳获了他的心。 出远门的这些日子,他每天都想着她,想念她的一颦一笑,想念她的声音,想念她烧的菜,想念她每次跟他目光相对时露出的娇憨微笑…… 如果想念便是某种程度的眷恋,那么……他已经太过眷恋她了。 “二爷,慕真姑娘是个好女孩呀。”李叔意味深长地一笑,“你可要好好的把握。” 迎上李叔促狭的目光,傅天抒尴尬地蹙眉一笑。 “我先回家向我爹娘请安。”说着,他将发钗交还给李叔,转身离去。 回到傅府,傅天抒先前往主屋向傅家两老问安。 当然,也从他们口中听到关于傅耀祖买卖假金,毁损商誉,以及慕真及时出面化解危机之事。 很显然的,此事让他们对傅耀祖失望到了极点。 但傅天抒并没有趁机落井下石,棒打落水狗,反倒替傅耀祖说了好话,认为他不是故意,而是误信朋友。 不管傅耀祖怎么想,他从没有一天将傅耀祖当是竞争对手或是敌人,对他来说,傅耀祖是恩人的儿子,也是他必须一并报恩的人。 离开主屋后,他立刻返回别院。 他发现自己走得很急,而从主屋回到别院的路途也突然变得遥远。 他是如此的迫不及待,一切只因那里有他想见的人。 从前,他是个即使有居处,却常觉得自己是浮萍的人,可现在,他有着急欲回去的地方,这就是所谓的“归属感”吗? 那么,让他有了这种归属感的……是她吗? 踏进别院,迎上来的是小花,他伸手模了模它,眼睛却找寻着另一个身影。 她并不在院子里。 暗天抒正想喊人,却见她从房间走了出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胸口一热。 “二爷?!”赵慕真瞪大了眼睛,难掩欣喜地大叫,快步跑了过来。 看见她那么欣喜若狂的模样,他整个人更显喜悦。 她也在等着他吗?就如同他等不及想看见她一样。忖着,他的心暖了起来。 “你几时回来的?”她跑到他面前,兴奋的看着这个她每日每夜都在思念的男人。 “刚到。” “是吗?去过店里了?” 十几日不见,他黑了一点。不过也是,他这趟往南,那儿的太阳是大了一些。 “嗯,你……” “韩栋哥跟群开哥都好吗?”她截断了他的话,兴匆匆的问。 闻言,傅天抒皱起浓眉。劈头就问韩栋跟林群开?怎么他在她心里的地位原来没有他以为的那么重要啊? 不自觉地,他露出不悦的神情。 “怎么了?”她狐疑的看着他,“你的脸色这么难看……该不会是他们发生了什么事吧?” “他们活得好好的。”他没好气地说。 赵慕真一愣。他的火气真大,是渴了还是饿了,所以情绪不太好吗? “要喝茶吗?”她问。 “不要。”他知道自己在闹脾气,因为知道,他更觉懊恼了。 “那……要吃东西吗?”她一脸认真地问。 “什么都不要。”他瞥了她一眼,“你看见我,就只想到吃吃喝喝的事吗?” 她一脸困惑的看着他。 “你就不问问我这趟远行过得好不好?”他发现自己在耍任性,而这是他不曾有过的。 在她面前,他竟是如此的焦虑又浮躁,像个毛头小子般。 赵慕真认真的、仔细的把他端详清楚,正经八百地回答,“二爷是黑了一点,可看起来好极了。” 黑?是,他是真的黑了,不过是被她气到脸黑! 亏他还想着要好好夸奖她,结果她却搞得他一肚子气。 “你真的不想吃东西吗?”她朝着他甜美一笑,“张妈给了我一块肥美的蹄膀,我正要拿来卤呢。” 迎上她澄澈又明亮的眸子,再看见她甜美可人的笑颜,傅天抒的火气瞬间消褪了大半。 他也真是的,居然像个孩子似的发脾气、耍任性,就为了她没多问他几句? “我听说了。”他的声音和缓下来。 她微顿,“听说什么?” “假金饰的事情……” 她淡淡一笑,“那没什么啦。” “不,”他深深的注视着她,语气诚挚,“你做得很好,大家都很称赞你。” 她不好意思的缩了缩脖子,“我当时实在是太胆大妄为了,现在想起来……还真觉得惶恐。” “为什么?” “因为我只是个丫鬟啊,天底下哪有丫鬟说话做主的分儿?幸好老爷跟夫人不计较,不然……” 她话未说完,傅天抒的双手已搭上了她的肩头,轻轻捏住。 她一怔,羞涩的看着他。“二爷?” “我从没当你是丫鬟。” 迎上他莫名炽热的黑眸,她心头一悸,她从不曾见过他这样的眼神,而且是……看着她。 “而且我还真要谢谢你的胆大妄为。”他衷心的说,“若那件事闹上衙门,镇金堂的损失恐怕更大,这一切都多亏了你。” 赵慕真红着脸,娇怯地道:“我当时其实没想那么多,只是想起了二爷。” 他微顿,“想起我?” “是,我想到二爷付出那么多的心力,才让镇金堂拥有那么多客人的信赖跟喜爱,若因为大少爷的错误而毁了你所努力的一切,我……”她抬起眼直视着他,“总之我不想看二爷的辛苦白费。” 听她这么说,傅天抒释怀了。 她心里是有他的。想到刚才自己竟因为她问了韩栋跟林群开的事而生闷气,不觉感到可笑。 “不过,”她突然一脸忧愁,“听添宝哥说最近的生意很差,几乎天天都门可罗雀,李叔那儿的订单也退了不少……看来,那件事还是影响了镇金堂的声誉。” “那是难免。”他话锋一转,“对了,我看见你画给李叔的发钗样式所做出来的成品了。” “咦?已经做好了吗?”她讶异地问。 “几乎快完成了。”他一笑,“那样式是你自己想的?” “嗯。”她点头,“从前在怡春院时虽然难得有时间休息,但只要一得空,就会拿纸笔乱画一通……画画的时候,我总能忘记伤心的、不愉快的事。” “你画得很好。”他衷心称赞。 闻言,她只觉受宠若惊,“真的吗?” “我可是生意人,在商言商。”他问:“你想继续画吗?” 她微怔,“二爷的意思是?” “我要你成为镇金堂的画样师。”他眼神十分坚定,“过去,镇金堂的画样师都是男人,而且是有点年纪的男人,也许你所设计的样式更能贴近女性的喜好及需求,如何?你有兴趣吗?” 赵慕真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那天李叔为了让她在客人面前好说话,随口说她是镇金堂的画样师,而现在……要成真了吗? “二爷,你……你没骗我?” “我几时骗过你了?” 她仔细端详,想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表情,但见他一脸认真,她眼中出现欣喜的光芒。 “你没有骗我,你是说真的!”她激动的拉住他的手又蹦又跳。 看着她天真又惹人怜爱的模样,傅天抒有点出神了。 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见他又盯着自己,赵慕真猛地放开他的手并安静下来。 “二爷,我、我失态了。” 失态的何止是她?他不也是吗?他的心神总是突然之间就被她紧紧攫住,难以逃月兑。 拉回心神,他正色道:“对了,关于店里的生意,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赵慕真讶异的看着他,“问我吗?”经营的事,她一点都不懂啊。 “这里没有别人,当然是问你,难道是问小花或小虎吗?”他好气又好笑。 她认真想了一下,“刚发生过假金事件,我觉得一时之间势必很难挽回客人的信心。” “所以我打算明天陆续去拜访一些客人。” “这是一定要的,不过我觉得除了这个,还可以办一些活动,以镇金堂现在的情况来看,二爷不妨将一些商品的价钱降低,或是送点小礼物拉拢老顾客的心,”她续道:“而韩栋哥跟群开哥对那些女性顾客向来很有办法,有他们两个连袂出击,我想那些暂时对镇金堂存疑或失去信心的客人会慢慢回笼。” 听完她的意见,他越发的觉得她根本是个做生意的奇葩。 “丫头,你说得很有道理,就试试你的方法吧!” 第二天,傅天抒开始一一拜访客人,向他们说明原委并道歉。 而同时,韩栋跟林群开也跟赵慕真及店里的伙计开始着手讨论活动的内容。 没多久,镇金堂展开了一系列的优惠及回馈老客人活动,有便宜可捡,不只老客人回笼,还意外的多了一些新客人。 此时,李叔为周家三小姐量身打造的发钗也已如期完成,并交到了周三小姐手中。 周三小姐见了那支发钗之后十分喜爱,天天将其插在发上,人人看了她那支发钗都盛赞那是漂亮又精致的上等货,而知道这是出自镇金堂工坊的大师傅之手后,开始有人登门订制各式首饰。 而身为画样师的赵慕真在金匠着手制作之前,会先跟那些订制的客人面对面接触,在了解客人的个性及特点,并询问个人偏好后,她才开始设计专属于客人的首饰。 她设计的样式深受客人的喜爱,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为她打开了知名度。 三个月后,镇金堂流失的客人回来了,而赵慕真也成了炙手可热的画样师。 看傅天抒带领着大家慢慢的挽回镇金堂失去的名声,并再次得到客人的信任及肯定,傅家两老十分欢喜。 可有个人看在眼里,闷在心里,那个人便是傅耀祖。 自假金事件后,他明显感受到爹娘对他已经心灰意冷,他们不再对他存有期望,甚至当他是可有可无的人。 几乎被完全忽视的他,对深受双亲信任及依赖的傅天抒越来越憎恨,他恨傅天抒来到这个世间,恨傅天抒进了他家,恨傅天抒深得爹娘的疼爱,恨傅天抒夺走原本属于他的一切,而他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无计可施。 他因为一次错误,便被如此对待,难再翻身,可那个傅天抒捡来的野丫头竟摇身一变,成了镇金堂的画样师? 看着傅天抒跟她那般风光,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报复他们,可却什么都做不了。 如今爹娘一毛钱都不给他,别说是上百花楼,他连上酒馆都成问题。 他只好每天在家里闲晃,闷极了就拿那些奴婢出气、消磨时间,他觉得自己快闷坏了,再这么下去,他真的会疯掉…… 躺在床上,傅耀祖翻来覆去,越想越是愤恨难平。 他猛地起身,一脚踹飞了椅子,气呼呼的走出房外,虽然没钱可花,但他还有一票朋友呢。 以前在他们身上花了那么多银子,现在要他们回馈一下,应该没有意见吧? 想着,他立刻出门,前往拜访他的友人们。 不去还好,这么一去他更是火冒三丈,气得想杀人了。 这些朋友有的出门,有的自称事忙,还有的只找来仆役便打发了他,好像他是什么可怕的瘟神般避之唯恐不及。 他气冲冲的返回傅府,一进门便看见了不远处的身影。 “是那个丫头?”此刻,映入他眼帘的是似乎也刚从外面回来的赵慕真。 她手上拿着一大包的纸,正往别院的方向走去。 霎时,一个坏念头钻进了傅耀祖脑海里。 他将一切的不如意归咎于傅天抒,他想报复,他想做任何可以伤害或是打击傅天抒的事,而他知道……伤害赵慕真便能伤害傅天抒。 不为别的,只因她似乎是傅天抒如今最在意的。 主屋人多,他不能在这儿对她做任何事,可在别院的话……那儿除了一只肥鹅、一只三脚猫跟一只乌龟,就只剩下她了…… 忖着,他立刻尾随在后,跟着她的脚步来到别院。 第6章(2) 另一头,带着刚买的一迭新纸,赵慕真踩着轻快脚步回到了别院。 这些日子她每天都努力画样,日子过得既充实又快乐,刚才在大街上,她还看见有姑娘配戴着她所设计的首饰呢! 从前,她以为自己只能是个丫鬟,虽然一辈子伺候着傅天抒她很甘愿的,不过现在这样却给她带来更多的成就感。 她不是个毫无价值的人、她能帮上傅天抒的忙,这些比什么都还要让她感到幸福及快乐。 罢踏进院门,小花便朝她扑了过来,它伸长了脖子,先是警戒,然后竟对她作出攻击状。 她吓了一跳,因为小花从不曾那么对她。 “小花?”她才正要趋前安抚它,突然两只手自身后抱住了她。 “啊!”她陡地惊呼,本能的挣扎。 “臭丫头……”这时,一记不怀好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像针似的钻进她耳里。 那声音,她一点都不陌生。 “大少爷,你做什么?放开我!”知道来者是谁,她更是奋力挣扎。 “赵慕真,你摆什么谱?装什么清高?”傅耀祖自她身后紧紧的圈抱着她,将嘴巴凑近她耳边怪笑着,“你跟那小子日日夜夜同处别院,早就不是清白的身子了吧?” “什……”她恼怒不已,“把嘴巴放干净一点!”说着,她趁其不备,用力的朝他的脚狠狠一踩。 “啊!” 暗耀祖痛得松开了手,在他松手的同时,她连忙趁隙逃开。 暗耀祖恼羞成怒,立刻又追了过来,而看见他追逐着慕真,护主的小花摇摇摆摆的疾奔过来。 见状,本已气极败坏的傅耀祖更是气恼地举起脚,狠狠的踹了小花一下。 小花被他一踹,跌在地上翻了几翻,竟站不起来。 见小花爬不起来,赵慕真心一揪,急着想趋前查看。 “臭女人,你给我过来!”傅耀祖一把擒住她,将她拖往傅天抒的房间。 “放手!放开我!救命!”她不断尖叫挣扎,可却挣不开已经理性全无的傅耀祖。 他将她拽进傅天抒的房内,把她往床上一摔,立刻扑了上来。 只见傅耀祖眼底迸出不寻常的、邪佞的光,像是抓住猎物的黄鼠狼般看着她,“你上过这张床吧?换个人是不是新鲜一点?” 他那龌龊肮脏的字句听得她惊惶恐惧,却也怒火中烧。 “我跟二爷是清白的!”她维护的不是自己的清白,而是傅天抒的名声。 暗天抒对她,别说是行为不尊重,就连言语上的轻薄都不曾,她绝不准傅耀祖如此污蔑他、羞辱他。 “你最好快放开我,要是老爷夫人知道,他们……” “我爹娘能如何?”他冷笑,“别以为你现在有那小子撑腰就了不起,我还是我爹娘的儿子,你猜他们要是知道你跟我相好,他们会怎么做?” 相好?他在说什么?谁要跟他相好?! “他们大不了,要我对你负起责任,也就是……娶你。”他挑挑眉头打量着她,“你也算是颇有姿色,虽然是那小子穿过的旧鞋,不过我大人有大量,勉强纳你做妾吧。” “你……你真是无耻!”她气怒的瞪着他。 暗耀祖狠狠的扇了她一巴掌,“我看你这张嘴能厉害到什么时候!”说完,他伸出禄山之爪,直袭她的胸口。 赵慕真极力反抗,却不敌他的力气。 暗耀祖为了不让她抵抗,又连续打了她几耳光,教她晕眩得快失去意识。 见她不再抵抗,傅耀祖十分得意,毫不客气的扯开她的衣襟,看着她粉白的颈子及胸衣上方那细女敕的肌肤,眼底闪过一抹异采。 无力反抗的赵慕真流下羞愤又伤心的眼泪,喃喃自语,“救我……二爷,救我……” “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你就安份一点吧。”傅耀祖说着,俯身欺近了她。 就在她绝望地闭上双眼时,原本压在身上的傅耀祖整个被往后一扯,摔下了床。 暗耀祖一时之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他看见一双犹如燃着两团火球般的眼睛肃杀的瞪视着他—— 暗天抒因为有个样式必须立刻跟慕真讨论而临时返家,一踏进别院便看见走路颠簸,像是受了伤的小花。 还没来得及关心它的伤势,他忽然听见寝间里传来傅耀祖的声音。 他陡地一震,直觉不妙,冲进房内,看见的就是这令他震惊且愤怒的一幕。 “大哥,你竟然……”要不是亲眼所见,他实在不敢相信傅耀祖竟会胆大妄为至此。 暗耀祖站了起来,理直气壮地道:“怎么?不行吗?她不过是个下贱的丫鬟!” 闻言傅天抒更是气愤,眼中迸射出仿佛想杀人的锐芒。 “告诉你,是这丫头勾引我,说她想做傅家的大少女乃女乃,我才……啊!” 话未说完,傅天抒已一拳打在他鼻梁上,教他鼻血直流,哀声惨叫。 从小到大,不管傅耀祖怎么欺凌他,他都不曾还手或是抵抗。可此际,他几乎想杀了傅耀祖。 他竟敢意图玷辱慕真,甚至还指控她主动勾引。 一把拎住暗耀祖的衣领,狠狠的又补了几拳,傅耀祖痛得满地爬,鲜血直流。 对傅耀祖,他从来不是无力反抗,他早已不是当年的三岁娃儿,而是个男人。 做为一个男人,他无法容忍傅耀祖轻薄并羞辱自己喜欢的女人。 是的,他喜欢慕真,她在他心里早已是“不能失去”的重要存在。 这一次,他要如养母所说,凡是他想要的、在乎的,就放胆的抓着——即使那违背他一直以来所坚守的原则。 “啊!住手……傅天抒,你……啊!”傅耀祖被一路打到了外面,整张脸又是血又是土又是草,狼狈又凄惨。 除了无赖,他没有什么比得上傅天抒,拳脚功夫更是如此。 在傅天抒愤怒的、如雨般直下的拳头攻势下,他无力招架,只能闪躲。 他往别院的大门处爬去,边哀叫边诅咒着,“傅天抒,你……啊!你死定了,我……哎呀!我可是傅家的单传,我爹娘不会……啊!” 暗天抒将趴地爬行的他拎起,狠狠的往门外一丢,傅耀祖跌在地上,痛得哇哇叫。 “你要是再敢进别院来,或是接近慕真,我绝不饶你!”傅天抒沉声警告,然后快速的返回房间。 房间内,赵慕真已坐起,她神情惊恐,两手紧紧环抱着胸口。 她的脸上有泪,唇角有血,两边脸颊红肿不说,上面还依稀留着指印。 她浑身颤抖着,无助又惶恐的望着他。 “二……”她的唇片掀动着,想说话,却是哽咽。 暗天抒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心痛,他想将她抱在怀里,却又担心吓坏了她。 “没事了,慕真……”他慢慢的、试探的走上前,端详着她的脸,“他打你?” 回想起刚才令她惊骇的一切,赵慕真泪如雨下,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二爷……呜……” 这一刻,傅天抒再也顾不得什么,他坐在床沿,伸出双臂,一把将她抱入怀中。 她没抗拒,反倒像是溺水之人般用力的抱着他。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犹如直下的细瀑般,不一会儿他的胸口便湿了一片。 “对不起,是我害你遭遇这一切。”他心如刀割,自责甚深。 暗耀祖是冲着他来的,他加诸在慕真身上的所有伤害,都只是为了报复他。 他简直不敢想象他若没临时返家,如今会是怎样的结果? 她是个性情刚烈的女子,要是受了这样的污辱,他敢说……她肯定不让自己活。 想起那几乎要发生的悲剧,他不禁一阵颤抖。 “二爷,我好怕……”她余悸犹存,牢牢的抓着他,仿佛他是她唯一的浮木,“我真的好怕……” 他将她的头揉进自己怀里,低沉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别怕,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我会保护你,就算是不要这条命,我都会保护你。” “二爷……”听见他这番话,她心头一悸,猛地抬起脸来看着他。 就算是不要命,都会保护她?老天,她哪值得他如此孤注一掷的付出及牺牲? 凝视着她教人怜惜不舍的脸庞,他轻轻的以手指触碰着她颊上的指印。 他眉心一紧,心痛又懊恼,“我不会再让任何人这么对你,绝不会。” “二爷……”他的承诺教她的心颤抖不已,“我不值得你如此相待。” 他蹙眉苦笑,声音低哑,“你不知道自己有多珍贵,有多重要……” 迎上他如炽的、深情的黑眸,赵慕真心头一紧,顿时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她在他的眼里看见了自己,此时此刻,他的眼里、他的世界里仿佛只有她,这种被珍惜着、被呵护着、被重视的感觉,教她浑身不自觉的轻颤。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过多又难以负荷的欢愉欣喜。 “我将你送到二夫人那儿之后,我娘曾来找过我,”他注视着她,“她对我说,凡是我在乎的、想要的,都不需再有顾虑,只管放胆抓住。而你,就是我想抓住的。” “二爷?”她没想到自己会听见这番话,更没想到拘谨如他,竟会说出这种直接到让她脸红心跳的话来。 她激动,甚至感动到想哭,因为她从没想过会有一个男人如此爱他、怜她、惜她且护她。 “慕真,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一丁点的委屈,我愿以生命向你保证。” “二爷……”她泪水盈眶,视线模糊得快看不清他的脸。 但她清楚的看见了他的眼睛,那澄澈、真挚又炙热的眼睛。 她扑进他怀里,将矜持抛诸脑后,用尽全力拥抱了他—— 稍晚,主屋遣人来传话,要傅天抒前往大厅。 仆人虽没说是为了什么,但傅天抒知道必定是为了傅耀祖的事。 暗耀祖被他打得鼻青脸肿,就算想瞒都瞒不住,他们兄弟俩长这么大,可是头一遭有如此大的冲突。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们过去相安无事,而是他一直保持沉默,不管傅耀祖对他做了多过分的事。 养父母是明理之人,他相信他们对于此事必会公平处理,就算傅耀祖是他们亲生己出。 来到主屋大厅,厅内所有的仆婢全都被遣离,只有傅长年、张俪,以及鼻青眼肿,模样狼狈的傅耀祖。 他步进大厅,张妈旋即从外面关上了厅门。 “爹,娘……”傅天抒上前,恭谨的向两老请安。 暗长年跟张俪神情严肃,厅内的空气仿佛也凝滞了。 须臾,傅长年沉沉一叹,“天抒,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暗天抒瞥了傅耀祖一眼,“大哥没说吗?” 暗耀祖心虚不已,赶紧抢话,“爹,娘,您们可要为孩儿做主……” 暗长年眉心一拧,斜瞪他一记,“你闭嘴。”他转而直视着傅天抒,“天抒,我知道你不会无故动手,说吧。” 暗天抒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心静气但神情十分严肃地道:“爹,娘,大哥他闯入别院,意图玷辱慕真。” 闻言,傅长年跟张俪都难以置信的望着傅耀祖。 暗耀祖缩了一下,但马上又替自己辩解,“爹,娘,不是的……是那丫头勾引我,她说她想当傅家的大少女乃女乃,我……” “住口!”傅长年沉声一喝,高声怒斥着,“慕真绝不是你说的那种姑娘,你简直……真是家门不幸,我傅长年一生清白,竟生了你这等浑帐!” “爹,不是的,真的是她引诱我啊!”傅耀祖死不认错,硬要将一切栽在不在场的赵慕真头上。 “爹,娘,是天抒他跟那丫头联合起来诬陷我,他们一定是……” “耀祖!”张俪忍无可忍的一斥,“你还不知悔改?” “娘……” “别说了。”张俪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稳定激动恼怒的情绪,“天抒是什么样的人,爹娘很清楚,他从小到大没跟你争过什么,可你却一直排斥他、嫉恨他,现在你居然还想对慕真……你真是让爹娘太失望、太伤心了。” “娘,我……” 张俪不愿再看这逆子一眼,转头看着传天抒,“天抒,若慕真要告官,你就帮她吧。” 闻言,傅耀祖一惊,“娘?您……您忍心……” “耀祖,娘一直以来都宠着你,护着你,如今我真是后悔极了。”张俪面露绝望,“该是给你个教训的时候了。” “娘!”傅耀祖咚地一声跪下,惊慌地哀求着,“我是您的儿子啊!” “我说过,”她瞪视着他,“你跟天抒都是我的儿子。”说罢,她转头看着傅长年,“老爷,你意下如何?” “一切就看慕真的决定。”傅长年没有犹豫或是挣扎,他们真的对傅耀祖彻底失望了。 “爹,娘。”傅天抒神情平静,“我并不希望大哥身陷囹圄,只要他答应不再骚扰慕真。” 暗耀祖是傅家单传,又是他养父母的独子,为了他们两老的颜面及傅家的名声,他也不希望傅耀祖因为此事入狱。 他想,慕真也不会对他这样的想法及决定有任何异议。 “天抒,”傅长年眉心微蹙,“慕真她愿意就这么了了吗?” “慕真不会让爹娘为难的。”傅天抒说罢,转头直视着傅耀祖,神情冷峻,“大哥,离慕真远一点,不然下次我可不保证自己还能手下留情。” 这是傅天抒第一次对傅耀祖撂下狠话,而且是当着傅长年夫妻俩面前,不难想像他是多么愤怒。 暗耀祖虽不吭声,但两只眼睛却恨恨的、不甘愿的斜瞪着他。 暗天抒视而不见,转头望着傅长年夫妻俩,“爹,娘,若没事的话,孩儿先行告退了。” “嗯,你回去吧。” 暗天抒弯腰一欠,旋身走出大厅。 第7章(1) 自从傅天抒表明心意后,两人的感情顿时升温。 虽然两人的互动仍是自制矜持,但眼神交流时却透露了端倪,一切看在韩栋等人眼里再清楚不过了。 经过了傅耀祖趁他不在而闯进别院意图对她不轨后,傅天抒就几乎不让赵慕真独留在别院。 每天早上吃过早饭,喂饱了小虎、小花跟小标后,他便带着她一起到工坊去。 她如今是镇金堂的画样师,所设计的首饰又深受客人喜爱,若她在工坊,不只能随时跟金匠们就样式及工法做讨论,还能跟客人实时的面谈以了解喜好。 虽然之前的假金事件曾重挫镇金堂的生意及声誉,但在大家上下一心的努力之下,镇金堂再次坐上永春城第一的宝座。 就在一切都顺利进行时,有个陌生男人来到了镇金堂。 “大爷,你好,想看些什么?”见客人进门,添宝立刻招呼着。 陌生男人穿着上等的绸缎长衫,一进门便四处张望着,像是在寻找谁。 这时,韩栋跟林群开自外面进来,一眼便看见了他。 “大爷,想找什么样的首饰?”韩栋趋前,微笑以对,“要小弟帮你介绍一下吗?我们的画样师最近有一套名为‘蝴蝶’的成品,样式非常漂亮,不知道大爷您是否有兴趣看看?” 男人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睇着他,“我有兴趣,但能否请贵店的画样师亲自帮我介绍她的作品?” 韩栋跟林群开微怔,两人互觑了一眼。 饼去几个月来,像他这样要求跟画样师见上一面的客人并非没有,只不过都是女人。 男人,眼前的这人还是第一个。 不过开门做生意,他们没有拒绝客人的理由,再说慕真她一向愿意与客人面对面的接触。 “大爷请稍候片刻,我立刻遣人去请画样师来。”韩栋说完,立刻跟添宝使了眼色。 添宝点头,立刻走进店后,到工坊去通知赵慕真。 “慕真姑娘,有位大爷想请你亲自给他介绍那套蝴蝶,你现在方便吗?”添宝问。 她搁下手中纸笔,“没问题,我立刻去。” 正与李叔讨论一种新工法的傅天抒听见添宝说是位大爷要见慕真,立刻中止了跟李叔的讨论,疑惑的望了过来。 “大爷?什么岁数的人?”他问。 “约莫四十、五十左右,是个穿着体面的客人。”添宝说。 “从没有男客要求慕真亲自招呼,”傅天抒难掩忧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吧?” 他才这么一问,李叔跟其他金匠们都忍不住窃笑起来。 暗天抒当然知道他们为何而笑,但他不在意,他确实是担心慕真遭到不明男人的骚扰,一点都不需要隐藏。 他不在意,反倒是赵慕真尴尬了,她脸颊泛红地道:“二爷,不打紧的,韩栋哥跟群开哥都在,我……我去去就来。” “不成,我跟你去看看。”傅天抒语意坚决。 于是,在大伙儿暧昧的笑意下,他们一起前往前头的铺子。 一来到店面,只见韩栋、林群开跟两名伙计都在,而一名身着青色绸缎长衫的男人面向着店外而立。 见她跟傅天抒来了,韩栋立刻出声提醒,“大爷,画样师来了。” 男人闻声,慢慢的转过身来,一眼便觅着了赵慕真。 迎上男人那双细长的、锐利的凤眼,再看见那熟悉的鹰勾鼻,赵慕真陡地一震,背脊一凉,寒意自她脚底往脑门窜。 她不自觉的倒退了两步,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的反应教傅天抒提高了警觉,戒备的看着陌生男人。 “慕真丫头,还记得我吧?”男人唇角一勾,笑问。 听见他喊慕真丫头,所有人都讶异且疑惑的看着赵慕真,对于她过往有相当了解的傅天抒、韩栋及林群开,很快意识到陌生男人可能来自何处。 男人走上前,两眼直盯着她,“真是想不到,你竟摇身一变,成了镇金堂的当家画样师呢。” 饼去犹如鬼魅,而如今……那鬼魅寻上了她。 这男人她再熟悉不过,当初就是他居中牵线,让她养父母跟怡春院立了一张不合理的卖身契。 他叫郑黔,是专门中介姑娘或小女孩进那不见天日深渊的人。 她以为自己已经逃离了那深渊,摆月兑了那些鬼魅,没想到…… “你说有多巧,我凑巧来到永春城,听闻镇金堂有个叫赵慕真的女画样师,本以为只是同名同姓,没想到真是你。”郑黔不怀好意的笑视着她,“你还有八年约未履行,记得吗?” 听见男人说她有八年约未履行,添宝等人更是疑惑。 知道事情来龙去脉的傅天抒想也不想的将她往身后一拉,神情冷凝地说:“你认识的赵慕真不是我镇金堂的赵慕真。” 郑黔看着眼前气宇不凡的男人,微微一顿,“你是……” “傅天抒。” 听闻他的名字,郑黔一笑,“原来是人称二爷的镇金堂二少爷,真是失敬。” 暗天抒目光凝肃而严峻的直视着他,“你认错人了。韩栋,送客。” 韩栋点头,立刻以严厉但客气的语气对郑黔下了逐客令,“大爷,我送你出去吧。” 郑黔不动如山,倏地冷笑,“真是我认错了人吗?这么说来,你就不是赵寿山跟赵陈氏的养女喽?” 听见养父母的名字,赵慕真不禁一震。 “赵寿山跟赵陈氏都葬在长庆城郊,若他们不是你的养父母,那么你应该不会在乎他们死后遭到打扰吧?” 闻言,她惊惶的看着他。 郑黔见她动摇,继续威胁,“信不信我一回到长庆城,就立刻挖出他们的尸骨,曝尸荒野之后再来个挫骨扬灰?” “不!”赵慕真几乎崩溃,“求求你不要!” “你跟他们没关系吧?”郑黔冷笑着问。 “不,我……我是赵慕真,我是他们的养女。” 虽然她不愿意承认,更不愿意面对过往,但养父母对她恩重如山,她如何能让他们死后还不得安宁? “够了。”傅天抒知道慕真的养父母是她的罩门,当郑黔拿他们来威胁她时,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置身事外的。 他也一样,慕真是他的罩门,对于她的事,他也无法置身事外。 “你想怎样?”他直截了当的问。 “傅二爷要替这丫头出头吗?”郑黔不是笨蛋,他一眼就看出傅天抒是多么的在乎慕真丫头。 这对他来说绝对不是坏事,为了赵慕真,傅天抒必然会答应他所有的条件及要求,不管他索求多少。 “废话少说。”傅天抒目光一凝,“多少才能买她自由?” “傅二爷果然爽快。”郑黔笑得得意,“一口价,三百两。” 韩栋及林群开一听,简直不敢相信。 “你这是狮子大开口!”韩栋问:“当初你用多少买她十五年?” “五十两。”郑黔说。 “五十两便买她十五年?你做的还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他语带嘲讽。 郑黔不以为意的一笑,“这可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买卖,她赖都赖不掉。” “她离开前已做了七年工,至少还了一半吧?”林群开质问。 “她住在怡春院,吃的、穿的、用的,全是怡春院给的,难道那都不用算?” 郑黔一脸无赖,拍了拍自己的腰带,“我身上可是随时都带着她跟她养父母画押的那份契约,要是我拿到衙门去告官,你说……官老爷会不会把她交给我带回怡春院?” “你!”韩栋跟林群开气愤的瞪着他。 “韩栋,群开。”傅天抒出声阻止了两人,“什么都别说了。” 他不想跟郑黔这种人纠缠不清,因为最后受伤的必然是慕真。 这件事情他得尽快解决,只要给了赎身金,拿回契约,慕真跟她的过去就能完全切割,而那些过往的鬼魅也将离她而去。 “我给,三日后的此时,你带着她的契约来换。” 闻言,赵慕真一惊。“二爷?”三百两不是小数目,她怎么能让傅天抒为她付出那么多? 暗天抒知道她想说什么,以眼神打断了她。 “傅二爷不会耍我吧?”郑黔笑问。 “我说到做到,现在……”他眼底迸出骇人的光,笔直的射向郑黔,“你可以滚了。” 镇金堂的收入及支出都是由傅天抒经手,但每个人都知道,他是不支薪的。 所以听到他答应给郑黔三百两以赎回赵慕真的卖身契,所有人都不禁替他担心。 三百两,从哪儿来呢? 韩栋跟林群开话不多说,各自拿出积蓄,凑了个一百两给他,却遭到傅天抒的婉拒。 韩栋跟林群开跟着他南来北往的做买卖,其实极具风险,那些钱认真说起来,是他们拿命换来的。 他们虽未成家,没有妻儿必须照顾,可却还得为将来打算。 两人的好意,他心领了。 以他的职权,要挪用镇金堂三百两并非难事,但三百两不是寻常数目,更非寻常用途,他不想也不能瞒着傅长年夫妻俩。 于是,当晚他便带着慕真来到主屋,与傅长年夫妻俩商讨此事—— 听了傅天抒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讲明白之后,傅长年跟张俪因为吃惊而沉默了好一会儿。 “天抒,你说的都是真的?”傅长年神情沉凝。 “是的,爹。” “为什么之前不提这件事呢?”张俪脸上略显忧色。 “慕真是从怡春院逃出,而且是趁着失火之际,为免大家有过多联想,我才会避重就轻,并不是存心欺骗爹娘及大家。”傅天抒毫不隐瞒。 赵慕真低着头站在傅天抒斜后方,始终沉默不语。 “常言道,‘人怕出名猪怕肥’,这会儿还真是应了这句话。”张俪一叹,“要不是慕真的名声响亮,那个人也不会找上门吧?” “娘,不管如何,我不会让慕真回到那个地方。”傅天抒说。 “那当然。”张俪急忙解释,“慕真已经是咱们傅家的一份子,别说是你,我也不会让她被带回长庆城。” 赵慕真抬起脸,眼里已盈满泪水。 张俪怜爱的看着她,温柔一笑,“慕真,别担心,你哪里都不用去,安心地待在傅家。” “夫人……”她只喊了声夫人,便激动哽咽。 “天抒,”傅长年直截了当的问:“对方要多少赎身金?” “三百两。”他说。 “什么?!”张俪惊呼着,“这真是狮子大开口,摆明了是抢钱!” “孩儿已经答应了他。” “什……”傅长年一怔,“你答应他了?” “他手上有着慕真的卖身契,只要他拿去告官,慕真就得归他所有。”傅天抒神情凝肃,“孩儿只想尽快将事情解决,免得夜长梦多。” “话是没错,但是……” “爹,娘,”他直视着傅长年及张俪,“这事本该由孩儿自己解决,但孩儿身边实在没有那么多的银两,所以才会前来恳求爹娘帮忙。” 暗家两老忖度着,三百两傅家不是没有,只是不甘白白被郑黔如此敲诈。 不过天抒说得没错,为免夜长梦多,这件事是得尽快解决。 慕真自从来到傅家后,就深得大家喜爱,她冰雪聪明又善良开朗,不只处事圆融,性情稳重,还才气横溢,设计出大受好评的首饰,并让因为假金事情而生意下滑的镇金堂重新坐上永春城第一的宝座。 于情于理,傅家都不能对她的事置身事外。 再说,傅天抒自十六岁开始便在镇金堂工作,多年来南来北往的行商买卖,从不喊苦,也从不要求任何的报酬。 若支薪的话,他这么多年来的辛苦也值那三百两了。 “爹娘,那三百两,孩儿一定会慢慢摊还,只求您们能……” “天抒,你太见外了。”张俪一笑,“爹娘怎会跟你计较那三百两?”说着,她转头看着一旁的傅长年,以眼神暗示他说些什么。 暗长年微微颔首,“天抒,你娘说得一点都没错,你尽避从账房拿三百两去付了慕真的赎身金吧。” 闻言,傅天抒跟赵慕真惊讶而欣喜的看着两人。 “爹,娘,孩儿谢过爹娘的恩情。”说着,他立刻拉着她跪下谢恩。 张俪起身上前扶起两人,笑叹一记,“你们这两个孩子真是傻,说什么恩情呢?咱们可是一家人……” “谁跟他们是一家人?!”突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四人微怔,立刻循声望去,只见傅耀祖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一脸不满的走进来。 “爹,娘,您们的心肠实在是太好了,但是咱们傅家可不是开善堂的。” “耀祖,你在胡说什么?”张俪轻斥他一句。 “娘,我可没说错,三百两不是小数目,咱们为什么要平白无故替一个外人付赎身金?”傅耀祖冷哼,“谁知道是不是他们伙同外人来坑骗您们?” “你怎么说出这么可怕的话来?天抒可是你的弟弟……” “娘,他们不是傅家的人。”傅耀祖指着傅天抒跟赵慕真,不满地指控,“他们一个是来路不明的孤儿,一个是从青楼跑出来的,根本就不是傅家人!” “耀祖,你……” “他也就算了,傅家总算也养了他二十几年,可那个丫头……”他语气尖酸刻薄,极尽羞辱之能事,“她是个不清不白、污秽不堪的女人,她待在傅家,只会坏了我们的名声。” “住口!”傅长年脸色一沉,愠怒的喝斥着,“你还要兴风作浪多久?” 迎上爹严厉而恼怒的目光,傅耀祖怔住。 “要说有辱门风,谁比你还有能耐?”傅长年辞严色厉,毫不给他脸面,“人的出身是没有贵贱的,可人的品格却有高低,天抒这么多年来全心全意的为着傅家奉献,却从不要求任何的回报,可你呢?你替傅家出了什么头,争过什么脸?” 他稍稍缓了一口气,语气坚定且不容反对地说:“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不准你再多说什么。” 暗耀祖眼见阻止无效,只好愤怒的瞪了傅天抒一眼,恨恨地离去。 三日后,郑黔比约定的时间还早来到镇金堂,而傅天抒已经备好了三百两等他。 “傅二爷,给慕真丫头赎身的钱,你可备齐了?”郑黔一进来,就贪婪的看着傅天抒摆在柜上的箱子。 若没猜错,他想那箱子里就摆着白花花的三百两银子。 暗天抒没开口,一旁的韩栋跟林群开也恶狠狠的瞪着他。 他微顿,“怎么?你们该不是反悔了吧?”说完,他哼笑一记,“那也不要紧,慕真丫头迟早能替我赚回那些钱……” 暗天抒打开箱子,冷冷道:“这里是三百两银子。” 看见箱子里亮得让他猛眨眼的银子,郑黔迫不及待的上前,伸手想触碰,可傅天抒却猛地关上箱子,吓得他缩回了手。 “契约呢?”他直视着郑黔。 郑黔冷冷一笑,“放心,我带在身上呢。”说着,他从腰间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傅二爷,咱们一手交契约,一手给钱,赶快把这事了了吧?” 郑黔从没看过那么多银两,更没想过能从傅天抒这儿敲诈到这么多的钱,看着那满箱子的银两,他兴奋到快不能呼吸了。 “我不信你。”傅天抒脸上不见太多表情,“我拟了一份契约,也请了第三个公证人,她随后就来。” “契约?”郑黔微怔。 “没错,证明慕真已不欠你分文,且获得自由身的契约。”傅天抒才刚说完,有人走进了店里。 那人正是李府的二夫人。 暗天抒为防有诈,也怕郑黔反悔,于是早早便去拜访二夫人,希望她能出面做公证人,就算将来有任何争议,也能有个与此事不相干之人作为证明。 二夫人见所有人都在,而且还有个她不曾见过的陌生男人,先是微微一顿,然后悠哉笑问:“二爷,我来迟了吗?” “不,二夫人来得正是时候。”傅天抒说着,将他拟好的两纸契约拿出并摊在柜上。 “我已书上姓名,按了指印,该你了。”他将笔跟朱砂泥递给了郑黔。 郑黔犹豫了一下,仔细的看了看契约,确定毫无问题,他立刻动笔写下姓名并按了指印。 “二夫人,有劳您了。”傅天抒有礼地一揖。 二夫人点头微笑,趋前在两纸契约上落了姓名跟指印。 第7章(2) 此事完结,傅天抒立刻将一纸契约交给郑黔,而郑黔也交还他手上的卖身契,等不及的抱住沉甸甸的箱子。 郑黔想不到自己能如此轻易的得到三百两,笑得阖不拢嘴。 他眼一转,看着在一旁沉默不语,却愤然瞪着他的赵慕真。 “慕真丫头,你可真要谢谢我呢!要不是我,你还遇不到这么一个有情人,”郑黔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过我不需要你的感激,只要你以后好好的过日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暗天抒持重沉稳,不想与他一般计较。但韩栋跟林群开可真有点火了。 “混账家伙!你还不快滚?”韩栋,作势要动手。 见状,郑黔有点惊慌,“别急,我这就走了。”说罢,他脚底抹油,火速开溜。 郑黔走后,傅天抒叹了一口气。 都结束了,慕真总算是摆月兑了过往的鬼魅,不再受任何人的威胁及控制。 他转头看着一旁始终表情忧郁的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赵慕真回过神,眼底泛着泪光的注视着他。 他将那纸皱巴巴的契约交给了她,“你亲手把一切都结束了吧。”他要添宝取来烛火。 她颤抖着手,将契约挨着烛火,不一会儿,契约烧了起来,瞬间成了灰烬。 看着那纸契约焚烧殆尽,她一个激动,泪水扑簌簌落下。 所有人见了,都心感不舍的出声安慰。 “真妹妹,别哭,这会儿你是真的自由了。” “是啊,真妹妹,你现在应该笑才对呢!” “慕真,”二夫人也温柔笑望着她,“从今以后,你是真的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没错,”韩栋挤眉弄眼的笑说:“跟天抒。” 此话一出,赵慕真脸儿红了。 经过了这次事情,傅耀祖越发觉得自己在傅家失去了地位及优势,明明他身上才流着傅家的血,是真正的大少爷,可在家中的地位却不如傅天抒这个养子,甚至连一个从妓院里逃出来的丫头还不如。 他每天想着这些事,越来越愤怒恼恨,憎恨及妒嫉像是一片乌云,铺天盖地的朝他而来,覆盖了他的理智,也覆盖了他的良知。 他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向傅天抒及赵慕真展开报复。 暗家的一切都是他的,他绝不拱手让人。 他要毁了傅天抒,毁了他所创造的、努力的、拥有的一切,而第一步……就是毁了他所珍爱的女人。 于是,他开始出入各个茶楼酒馆,传播关于慕真来自长庆城怡春院之事。 他故意隐瞒她因家贫,为替养父筹钱就医而卖身为婢十五年的事实,并造谣说她是怡春院的花娘,为了攀龙附凤,不惜放火烧屋,趁机月兑逃,还哄骗傅家替她付了三百两赎身金…… 这样的谣言不多久便在大街小巷间传开,成了永春城居民茶余饭后的闲聊话题。 许多人误信谣言,以为赵慕真真是怡春院的姑娘,开始对她及由她设计的首饰感到反感。 不久,陆续有人拿着首饰前来镇金堂变现或换货。 镇金堂不只卖,也买,当客人拿旧首饰来变现或交换时,他们当然不能拒绝。 “伙计,我这条链子想卖还给你们。” 一早,有位姑娘来到店里,摊开一方红手绢,里面搁着的便是由赵慕真设计,名为“雨滴”的链子。 “姑娘,这一买一卖,恐怕你会有小小损失,要不要再斟酌考虑一下?”添宝试着劝说。 “小损失算什么?”她毫不客气地拒绝,“戴着那个不清不白的女人设计的首饰,才是我的损失呢!” 添宝尴尬地反驳,“姑娘,其实那谣传不是真的……” “谁说不是?”那名姑娘不以为然地道:“我有个叔父在长庆城做生意,听说近一年前,怡春院发生大火,确实逃走了一名叫赵慕真的姑娘,我可是清白人家的女孩,哪能戴这种肮脏的东西?” “这……” “怎么?你们不给换吗?” “不是的,只是……” “添宝哥,请将钱退还给这位姑娘吧。” 赵慕真在帘后清楚听见了添宝跟姑娘的对话,她感到挫折受辱,更觉得悲哀无奈。 虽说谣言止于智者,但智者却难得。 这已不是谣言传开后第一次有人拿首饰来卖或换,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掀开帘子,她走了出来,“姑娘可有当初购买时的证明?” 尽避听见她用苛刻又伤人的字眼形容自己,赵慕真还是稳着情绪,客气又礼貌地询问。 泵娘嫌弃地看着她,“当然有。”说着,她自袖里拿出一纸证明丢在柜上。 她拿起细看,“当初这链子是十两卖出……添宝哥,就退姑娘这么多吧。” 添宝一听,面有难色,“慕真姑娘,买旧金依例是要扣掉损耗的……” “不打紧,这事我会亲自跟二爷说的。” 添宝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底下的抽屉里点了十两银子,悉数奉还。 泵娘拿了银子,连声谢都不说,像是这镇金堂里有着毒气或是可怕的传染病般,转身快步离去。 “添宝哥,”姑娘离开后,她淡淡问道:“直至目前,有多少客人拿回来退换了?” 添宝翻了翻册子,欲言又止,“其、其实也不多……” 赵慕真知道他是不想伤她,“添宝哥,你直说无妨。” “已经有十八件了……”添宝说完,立刻安慰她,“慕真姑娘,这是一时的,很快就会过去,你可不要往心里放。” 她感激的一笑,“谢谢你,添宝哥。” 但她需要的不是安慰,她这一生多舛,总是过不了多久平静的日子,便又兴起风浪。 她已够坚强到可以去面对老天爷给她的试炼及打击,可现下这不只是她的事情,更关系到傅家、镇金堂、傅天抒以及所有人。 怡春院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大家都知道,虽说她只是个做杂役的丫头,但那样的出身也免不了遭人忌讳。 郑黔找上门时,傅天抒之所以速战速决,就是为了避免风声走漏,影响了她的清誉及镇金堂的名声。 他将消息封锁在傅府及镇金堂中,而所有人也都因为喜欢她、相信她而为她保守秘密,然而这事还是像从门缝里窜进来的风似的,溜出了傅府大门。 不用多想,更不必猜,大家都知道此事是从谁的嘴巴流传出去。 为了打击及报复傅天抒,傅耀祖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就算毁了镇金堂都在所不惜。 他寻不到傅天抒的漏洞,找不了他的麻烦,自然将攻击目标转移到她身上。 她是傅天抒的死穴,是他的罩门,是他甩月兑不了的包袱,打从他将她藏在马车里的那一瞬起,他便摊上她这个天大的麻烦。 可她,还能这么拖累着他、甚至拖累傅家吗? 她跟傅家一丁点关系都没有,要不是当时她上了傅天抒的马车,也不会来到永春城,并在傅家待下。 暗家没有义务接受她、并承受她所带来的困扰及灾难,她已经让傅家为她付出三百两赎金,怎能再害傅家蒙受损失? 她得走,她得离开,她得跟傅家及镇金堂划清界线,只要她不在傅家、不在镇金堂,她相信客人应该会再回流,而损失也终能止血。 “慕真姑娘?”见她出神发愣,添宝疑惑的看着她。 她回过神,表现得毫无异样地说:“添宝哥,这儿没我的事,我先回别院去了。”说完,便转身离去。 回到别院,她先喂饱了小虎、小花跟小标,然后再着手为傅天抒准备一顿她最后为他烧的饭。 例行的活儿完毕,她回到房间,拿出纸笔,给傅天抒写了一封简短的告别信。 她十岁就到怡春院当丫头,当然没有受教的机会。但幸好她养父是个识字的人,从她三岁起就常常教她识字写字,也会抽空为她念文章。 尽避她到怡春院后就中断了学习,但还是会自己腾出少许的时间温习,要写一封字字珠玑的信或许有难度,但让人理解应该不成问题。 她提笔写下几行文字,落下了自己的名字,将信纸对折两回搁在案上。 她不能趁夜离开,因为那反倒启人疑窦,再说,傅天抒稍晚便会回来,到时她是无论如何都跑不掉的。 白天里,她本就进进出出,不管谁见了她都不会质疑她的去向。 于是她收拾简单的细软,先从后院墙边丢到墙外,接着再从前门离开。 “慕真。”临出门前,张妈唤住了她,“又要去工坊吗?” 她镇定而平静,小心翼翼不露出马脚。“嗯,有些事得跟二爷还有李叔讨论。” “噢,真是辛苦你了。”张妈注视着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及怜惜。 像是有什么话想跟她说,又不知如何开口般,张妈迟疑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张妈?怎么了?” “慕真呀,”张妈微顿,叹了一口气,“最近那些事一定搞得你乌烟瘴气的吧?” 她知道张妈指的是什么事,只是无奈却又释怀的一笑。 不管是多么乌烟瘴气的事,都快要结束了——只要她离开。 “张妈想跟你说,”张妈执起她的手,牢牢握在手心里,“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你,老爷、夫人、二少爷,还有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相信你、支持你的,虽然现在情况有点艰难,但迟早我们都能度过,你可千万要想开点,嗯?” 张妈温暖的话语,温暖的掌心,还有那关怀、怜爱的眼神教她忍不住湿了眼眶。 大家对她的好,加深了也坚定了她离开的决心。 一直以来,她都被这些好人照顾着、保护着,而现在,该是她报答他们、回馈他们的时候了。 她用力点点头,“我知道的,张妈。” “知道就好。”张妈放心的一笑,“要记住,不管如何,二少爷都会是你的靠山、你的后盾,有他在,你什么都不必怕。” “嗯。”她一点头,泪水便扑簌落下。 她揩去眼泪,对着张妈灿烂微笑。 张妈笑叹一记,“好了,你赶紧出门吧。” “嗯。”她颔首,转身朝大门走出。 走了几步,她想起自己忘了跟张妈说一句话,于是又停下脚步,转头望着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张妈,“张妈,再见。” 张妈微微愣了一下,慈爱的笑说:“路上小心。” 赵慕真忍住泪,笑着点点头,猛然将头一别,迈开步伐走出傅家大门。 她不能让张妈看见她此刻的表情,不能让张妈起疑,泪水几乎快要溃堤,她却只能将它往肚里吞。 绕到宅邸后,她捡起了刚才丢出墙外的包袱,依依不舍的看着后门,忆起她第一天来到傅家的情景。 当时,她就是从这儿进到傅家的。 想起过往点滴,她一阵鼻酸,咬着唇、握着拳,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强忍住悲伤及泪水。 不能再迟疑了,她得尽快上路,在天黑前离开永春城。 忖着,她断然转身,朝着城门而去。 掌灯时分,她出了城门,沿着官道继续前行。 天色暗了,她拿出灯笼,点上烛火,继续往前迈进,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该去哪里,但天下那么大,总会有她能安身的地方。 当然,那必须是个傅天抒再也找不到她的地方。 走着走着,她来到了一处小小的茅草亭,她在这里暂时歇脚,并拿出干粮跟水止饥止渴。 抬头一看,今晚月色迷蒙,乌云几度蔽月,让天地无光。 这黑暗,犹如她看不见前方的人生,让她一时感伤,忍不住掉下泪来。 但她一点都不后悔,她知道,这是对傅家及傅天抒最好的结果及方式。 稍作休息后,她继续上路,希望能找到可以夜宿的客栈。 走了许久,灯笼里的蜡烛燃烧殆尽,只能依靠幽微的月光隐隐映照前路。 不知何时,她已偏离了官道,走到了一条小路上。 这样的夜路对她来说是可怕的,从小到大,她没单独走过这样荒僻的小路。 黑暗中,各种恐怖的想象排山倒海而来,教她惊惶得想哭。 为了壮胆,她开始轻声的哼着曲儿,哼着哼着,她隐约听见身后传来沙沙声响,以及低沉到令人背脊发凉的低鸣。 她担心那只是自己在黑暗中的幻想,她不想自己吓自己,决定回头一探究竟。 蹦起勇气回过头,她看见了十几簇小小的亮光。她一愣,再定睛一看,赫然发现那是一双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 她顿时背脊一凉,本能的倒退了两步,而当她倒退,那十几双眼睛立刻逼近了她。 此时,一阵风吹来,拂开了遮蔽月光的乌云,露出一方皎洁。 月色下,她清楚的看见那犹如鬼魅般跟在她身后的是十几只体型大小不一,但都瘦可见骨的野狗。 此刻,它们张大了嘴,露出森白的獠牙,亮晃晃的眼睛瞪视着她。 直觉告诉她,她得逃,否则她将成为它们的猎物,命丧在它们无情的爪牙之下。 她转身丢掉灯笼,拎着包袱便狂奔起来。 在她后面狂追的野狗不时发出吠叫,这时,前面不远处出现了一棵矗立在小路正中央的树。 赵慕真心想,那是她唯一的救命机会,要是她不能爬上树去,很快就会被这群饥饿的野狗追上并吞噬。 人家说狗急跳墙,果然是不假,为了活命,她抓住树干,便紧紧攀住,拼了命的往上爬。 一条为首的狗跳起来咬住了她的裙摆,扯下一部分布料。 她狠狠的踢了它两脚,踹开了野狗,但鞋却掉了,不管,她继续往上爬,直到爬至一处高度安全的枝干上。 那群野狗不肯离开,在树下不断的扑跃徘徊,它们抢着她掉落的一只鞋,扯烂了它,然后互相攻击起对方。 有几只狗被咬得鲜血直流,落荒而逃,而剩下的仍不愿离去,持续的在树下守着、徘徊着,仿佛她是它们在这世上仅剩的猎物。 见一时半刻无法月兑身,她索性坐在树上,取下腰带将自己绑在上面,以免不小心睡着时跌下树去。 看着底下虎视眈眈的野狗,再想起自己的际遇,不知怎地,她竟不觉悲伤或是怨愤,反倒想笑。 也许人在绝望深处,反而哭不出来也无力再悲伤难过。 她累了、倦了,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慢慢沉入梦乡…… 第8章(1) 是夜,傅天抒回到了傅府。 因为关于慕真的不实谣言,镇金堂近日的生意下滑,糟糕程度比起之前发生假金事件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个谣言是谁恶意散播,他心知肚明,可是,他也只能保持沉默。 郑黔上门要求他支付赎身金时,是养父母全力帮忙,才能度过难关。 他们的恩情,他无以回报,因此就算傅耀祖是如此的可恶且可憎,他也只能将所有的愤怒及无奈往肚里吞。 一进门,正巧张妈走了过来。 “二少爷,这么晚?” “张妈还没歇息?” “正要去歇着了。”张妈一笑,接着疑惑的看了看他身后,“就你一个人?慕真呢?” “添宝说她早就回来了。” 张妈微怔,“怪了,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送完午膳就回来了呀。” “不对,她午后又出去了,我还在这儿遇见她呢。”张妈摇摇头,“她说有事情要去工坊跟你还有李叔讨论,后来我就没再见到她了。” 暗天抒皱皱眉头,“下午我没见到她,难道她又回来了?” 张妈忖了一下,“莫非是她回来时,我没看见?” “大概吧。”他一笑,“别担心,她不是会乱跑的野丫头,我回别院看看。”说罢,他便往别院而去。 返回别院,偌大的院落里寂静无声,也不见半盏灯火。 听见他的脚步声,小花跟小虎各自从它们窝着的地方跑了出来。 “小花,小虎,慕真呢?” 他当然知道它们不会应他,于是喊着,“慕真!” 没人回应他。傅天抒心底隐隐有种不祥之感,却又说不上来他恐惧的是什么。 都已经这么晚了,她能去哪里?又为何没对任何人交代一声? 走到她房门前,他发现她房门虚掩着,伸手推开房门,觅着烛台,点燃了上头的蜡烛。 她的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就连她平时画样的案上也……倏地,案上的白纸攫住了他的视线。 他一把抓起它,并将之展开。 这是一封信,上面有着慕真的笔迹,只简单的写了几行字—— 二爷,请原谅我不告而别,你与傅家的恩情,我来生再报。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在离你很远的地方了,请别找我。 赵慕真笔 来生再报?离你很远的地方?看见这些字眼,教他打从脚底冷到脑门。 是为了满城都在谣传着她出身怡春院的事吗?不对,真正教她在意的应该是关于她的不实谣传严重影响了镇金堂的生意,为了挽救镇金堂,为了平息一切纷扰,她选择离开。 她认为只要她消失,只要她跟镇金堂及傅家不再有任何的关联,那些谣言就会被人们淡忘。 她想做什么?难道她……不行!他得立刻找到她——在她做出任何傻事之前。 他迅速前往主屋告知傅氏夫妻此事,他们得知赵慕真留书离去,亦是十分焦急。 唤醒家中所有家丁及仆役,傅天抒请他们先在城里四处打探,而他则是找来韩栋、林群开、店内伙计及金匠们连夜出城。 其实他估算慕真应该已经出城了,为了跟傅家完全的切割,就算她真要一个人躲起来做傻事,也会离开永春城。 一出城,他们兵分三路,分别由他、韩栋及林群开各自带着三、四个人往城郊搜寻她的下落。 夜深露重,冷冽的空气窜进他的鼻息里,几乎教他的心脏被冻结。 但他知道,冻结他心脏的不是气温,而是恐惧——一种害怕失去的恐惧。 她怎么可以这么对他?她难道不知道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最在乎的就是她吗?她以为她离开,他就可以保有一切,可她不知道的是……她便是他的一切。 天将亮,跟着他不断前进的三名金匠已经疲倦不堪。 暗天抒留下他们稍作休息,自己继续沿着官道旁的岔路走去,他不想错过任何一处地方,就算机会渺茫。 沿着小路前行,忽然间,一个不属于这荒僻小径的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只鞋,一只女人的鞋。 他大步上前捡起那只鞋,赫然发现那竟是慕真的!她只有两双鞋,一双是她原本穿着的那双,一双则是他买给她的。 而这只鞋就是他买给她的那双鞋的其中一只,这只鞋似乎被利齿咬过,上面还沾染着斑斑血迹。 突然,他脑海中出现了奇怪的画面,他看见一个满身鲜血的女人推开了他,她有一张漂亮的脸和一双温柔的眼睛。 女人看着他,唇片掀动像是在说些什么,可是他却听不见,他转身跑离,再回头时,看见地上一只满是鲜血的绣花鞋…… 他甩甩头回过神,再看着手上的鞋,许多可怕的、教他胆颤到快要不能呼吸的想法窜入脑海。 “不……慕真,你不能这么对我……”他狂奔起来,朝着小径的另一头疾奔而去。 跑着跑着,他发现一只破破塌塌的灯笼,再继续前行,不远处出现了一棵立在小径中央的大树。 绕过大树,往前走了十几步,便是一个陡坡,坡上布满尖锐的石头,寸草不生,底下是供给永春城及邻近几处城镇用水的青河。 这是条死路,但慕真的鞋却出现在这里。 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走的是别条路?还是她已经跌下这陡坡,落入青河之中? 一种几乎要杀了他的绝望袭上他的心头,教他全身顿时失去气力,膝头一软,他瘫跪在地,对天无言。 “嗯……” 忽地,他听见隐隐约约的申吟声,他竖起耳朵,想仔细辨别声音的来源,但它却已消失。 他起身跑到陡坡边,目光往下搜寻,却什么都没看到。 是他的错觉吗?他急了、慌了、怕了,所以才会听见那根本不存在的声音? 正当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又听见了那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虽然微弱得难以察觉,但他已发现那声音来自他身后不远处,他转身,四周只有那株大树。 他下意识沿着笔直的树干往上看,赫然发现上头坐了一个女人。她将自己绑在树干上,就那样抱着树干动也不动。 他几个大步向前,站在树下往上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因此时坐在那树干上睡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慕真。 他整个人松了一口气,唇角微微扬起,但旋即火气又冲了上来—— 他以为她真的跑去做傻事、他以为她发生了意外、他以为老天爷已经把她自他身边永远带走,因为她,他经历了从未有过的恐惧及绝望,而她居然在树上睡觉? 怕突然叫她,会让她吓得从树上跌下来,于是他捡起一颗小石头,稍微斟酌了一下力道,往她扔去—— 赵慕真正在作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长庆城,回到那令人亟欲逃离的怡春院。 “丫头你在磨蹭什么?还不快点把这些衣服洗干净?!” 嬷嫒圆瞪着眼,凶巴巴、气呼呼的喝斥着她,她赶紧抱起那成堆的脏衣服放进盛满水的桶中。 天气好冷,那水冰得仿佛针般一下下刺着她小小的手,痛得她又将手抽回。 “你干什么?不干活儿吗?你爹娘把你卖到这儿来,可不是让你来享福的!”说着,嬷嬷狠狠的在她臂上拧了一下。 “啊!疼……” 她哀叫了声,想闪躲嬷嬷,但她动不了也逃不开,害怕得身子猛然一颤、眼睛陡地睁开。 “咦?”看着四周,她恍神了一下。 她在哪里?怔愣几秒,忽地想起自己昨晚被那群凶恶的野狗追上了树。 是的,此刻她在树上,而刚才……只是一场梦。 话说回来,天快亮了呢,底下一点声音都没有,那群野狗应该已经放弃了吧? 她低头往底下一瞧,却猛地一惊! 那群野狗已经离开了没错,可此刻却有个男人站在树下…… “二爷?!” 她陡地睁大眼睛,难以相信的看着正一脸愠怒,冷冷瞪着她的傅天抒。 这不是真的,她一定是眼花了……她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再看。 “醒了?”傅天抒声音里有着火气,“我正准备再捡颗大一点的石头呢。” “二爷,你怎么会……” “下来!”他沉喝一声,打断了她。 她一震,像只受惊的小猫般看着他。 “你到底在做什么?”他语带斥责,“你知道大家为了找你忙了大半夜吗?” “你……你不该找我的……”她怯怯地道。 “你!”不该找她?她明知他一定会找她的。“你留下那封信是什么意思?” “我……我是想告诉你,我要离开傅家,我不要你找我……” “你想死吗?你想了断自己的生命吗?” “没、我没想死,我只是……” “来生再报?离我很远的地方?你知道那看起来像什么吗?”想起看见她的留书时那可怕的感觉,他不觉恼火,“我以为你要躲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了结自己的生命!” 她一愣,她不是那个意思呀,她表达错误?还是他想象力过于丰富? “你这个该死的丫头!快给我下来!”他气恼的朝她大吼。 “不、不要。”她俯视着他,声音微颤却坚定,“你不该来找我,你应该让我离开的。” “为什么?”他浓眉一皱,“你可别忘记我们一起欠了我爹娘三百两,你想让我一个人偿还吗?” 她心虚地缩了一下,“我不是说了……你跟傅家的恩情,我来生再报吗?” “今生债今生还!你想欠到什么时候?谁知道下辈子你是头猪,还是只狗?” 想到她让他惊吓了一整晚,他简直……他对天发誓,待她下来,他一定要狠狠的处罚她。 “我就是为了偿还你跟傅家的恩情,才会选择离开,你不懂吗?”她语带委屈,“因为我,大家都不买镇金堂的首饰,有人说你跟老爷夫人是笨蛋,全被我骗了,甚至还有人说你跟我联手一起骗老爷跟夫人……我……我是个祸害,我待在傅家只会继续惹来灾难……” “日久见人心,那些人迟早会了解你不是那种人的。” “什么时候?!”她有点哽咽地问:“他们什么时候才会了解,才会明白?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心情,我、我真的不想害你们……” “慕真……” “我玷污了傅家、镇金堂及你的名声,我若是继续待在那儿,你会失去一切的!” “笨蛋!”他又怜又气的瞪着她,“快给我下来!” “不要!”她跟他卯上了。 她是如此的用心良苦,他难道不明白?为什么说她是笨蛋?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她所在意的、喜欢的他。 在她眼里,他不只是二爷,而是她喜欢的男人,为了心爱的人,她愿意牺牲奉献。 “我不是笨蛋!我是为了你好!我不要你失去你所拥有的一切!你懂不懂?!”她边哭边对着他大叫。 “你就是我的一切!”傅天抒直视着她,“赵慕真,你还不明白吗?你就是我的一切!” 看着他深情凝望着她的双眼,赵慕真心头一颤。 她是他的一切?老天爷,这句话会教一个女人甘心为一个男人做任何的事情,甚至连命都不要。 她何德何能?她怎么能被他如此爱着、护着、怜着? “二爷,你是笨蛋……”她抽噎的哭个不停,“我是麻烦,不是你的一切。” “你是。”他蹙眉笑叹,“你是我的一切,是比任何稀世珍宝都还要珍贵的宝物,所以……我拜托你别离开我。” 听见他那近乎哀求的话,赵慕真心头一紧,泪水犹如决堤的江水般涌出。 “二爷,别……别这么说……”她会动摇、她会反悔,老天,她不想听见这些动人的话。 “好,不说,我只求你……”他痴痴的望着她,“下来好吗?” 一道曙光乍现,天亮了。 两人的眼神对上,她清楚看见他疲倦的脸庞,他真的找了她一夜,他真的不放弃她。 可是,她也是真的不想连累他呀! “呜,二爷,你干嘛这样?为什么要找我?我……我明明叫你别找我了……” “你犯懒了吗?不想给我烧饭洗衣了吗?”他笑叹一声,“若你走了,以后谁来照顾我的生活起居?” “会有别人的……” “没有别人了,只有你。”他举起双手,“我只有你。” 往下看着他高举的双手,她愣住了。 “下来吧,我会接住你,牢牢的接住你。” 这一刻,赵慕真知道自己彻底失败了,她敌不过他的柔情攻势,她自以为犹如铜墙铁壁的心防,其实不堪一击。 解开将她跟树干绑在一起的腰带,她往下一跳,撞进了他的怀里。 当傅天抒紧紧将她温暖的身子抱在怀中,他心中大石也终于落——她总算回到他身边了。 而他,再也不会让她离开他。 捧起她的脸,他深深的注视着她,“赵慕真,我要狠狠的修理你,给你个教训,好教你知道以后绝不能再这么吓我。” 闻言她心虚的看着他,“慕真……甘愿受罚。”说着,她紧紧的闭上眼睛等待着责罚。 他会拧她吗?还是打她一耳光?或是……正想象着各种可能的责罚方式时,她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唇瓣被重重压上。 睁开眼睛,她看见他的脸……好近。 她意识到这是什么样的“责罚”,而这完全不在她的想象之中。 “闭上眼睛。”他低哑的说。 “二爷,这……这是责罚吗?”她满脸羞红,娇怯的问。 “对。”他勾唇一笑,“而且……我还要继续责罚你。”语罢,他再次攫住了她的唇。 她闭上眼睛,一如她刚才所说的——甘愿受罚。 回永春城的路上,赵慕真将自己被野狗追上树的过程全部告诉了傅天抒。 他这才知道为什么她的鞋会掉在小径上,而且上面沾了血。 那血不是她的,而是那群野狗在互咬后又叼了她的鞋所致。 想起那教人惊心的画面,他庆幸那儿有棵救命的大树,也庆幸她有足够的力气爬到树上避难,更庆幸那些狗叼走她的鞋,好让他能循迹找到她…… 总之,这次真是有惊无险。 回到傅家后,排队等着臭骂她一顿的有一票人。 暗长年、张俪、张妈、韩栋、林群开、李叔……他们一见到她回来,每个人都责骂她。 她哭了,不是因为被骂而觉得委屈,而是因为感动。 她知道他们为什么骂她,那是出于关心、出于不舍、出于爱的责难,她何其有幸能进到这个家,何其有幸能被这些人爱着…… 当她被轮流责骂而掉下眼泪时,张俪上前紧紧的、犹如一个疼爱孩子的母亲般抱住了她。 “孩子,这儿是你的家,别再离开了。”张俪在她耳边轻声道:“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只要我们在一起,事情就能迎刃而解,懂吗?” 就在张俪对她说了这些话后,她哇的一声,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 第8章(2) 午后,辗转得知此事的二夫人来到傅府探望。 张俪先行接待了她并寒暄片刻,便遣张妈替她领路前往别院。 别院里,听见有人在院门外喊着,赵慕真立刻迎出来—— “二夫人?”见站在院门外的是二夫人以及张妈,她十分惊讶。 “你在休息吗?”二夫人笑问。 “不,我哪儿睡得着,正在画样……” “二夫人,我先离开了。”张妈说。 二夫人谢了她,“有劳。” “二夫人客气了,应该的。”张妈说完,转身离开。 张妈离去后,二夫人笑视着慕真,语带促狭地道:“才刚历险归来,就急着投入工作?” 闻言,她立刻知道自己留书离家的事情已经传到二夫人那儿去,面露尴尬,难为情地道:“二夫人已经知道了?” “嗯。”二夫人点头,“你真是个善良的傻姑娘,你是为了二爷及傅家才离开的吧?” 赵慕真无奈笑叹,“如今关于我的谣言满天飞,已经严重影响到傅家的名声及镇金堂的生意,我……” “慕真,”二夫人执起她的手,轻轻握在手心里,“柳暗花明又一村,守得云开见月明,这些风风雨雨早晚都会平息的,你又何必这么傻呢?” “二夫人,大家对我太好了,”她眉心一拧,“就因为大家是这么的爱护我,我才更觉得自己该为他们做些什么。” 二夫人眼底逸满怜惜,“老天爷不会亏待你这样的好姑娘的。” 这时,一阵脚步声接近,赵慕真一看,竟是傅天抒。“二爷?” 暗天抒走了过来,笑视着二夫人,“二夫人,真是稀客。” “我是来探望慕真的。”二夫人朝他一笑,语带戏谑的道:“昨晚一定吓坏你了吧?” 他大方的承认了,“当然。”说着,他瞥了“罪魁祸首”一眼。 她心虚内疚的低下头,不知该说什么。 “对了,有件事……我正巧也想告诉二爷。” “二夫人请说。” “是这样的,你应该知道城守大人的千金明雪小姐即将出嫁的事情吧?” “略有耳闻。”城守大人嫁女儿不是寻常小事,没有人不知此事。 不过奇怪的是,大家都知道佟大人要嫁女儿,却不知她嫁的是何许人也,十分神秘。 不少好事之人四处打听,可至今还是没人知道佟大人的亲家是何方神圣。 “今天稍早,我在布庄巧遇了佟夫人,意外得知佟大人正准备给明雪小姐订制一些首饰作为嫁妆,而且已经委托稀宝轩制作了。” 在这个时候,城守大人舍镇金堂而择稀宝轩,傅天抒一点都不意外。 在永春城中,镇金堂跟稀宝轩是两大珠宝金饰店,镇金堂风波不断之时,得利的自然是稀宝轩。 “我准备稍晚前往佟大人家拜访佟夫人及明雪小姐,我想带慕真一同前去。” 闻言,傅天抒及赵慕真皆是一脸疑惑。 “二夫人要带我去拜访城守大人的夫人及千金?”赵慕真不解地问。 “正是。”二夫人一笑,“我要你带着一些你最自豪的首饰,由我把你引荐给明雪小姐。” 她一震,“二夫人,我只是个平民百姓,而且那些谣传还……” “不必担心。”二夫人笑着打断了她,“我知道你忧心的是什么,不过那都不成问题,明雪小姐多年前曾向我习琴,虽不常联络往来,但总算是有点师徒情谊,由我带着你去,她绝对不会拒绝。” 这时,傅天抒已经知道二夫人意欲为何。“二夫人想让明雪小姐回心转意,将制作首饰的任务交给镇金堂?” “正是如此。”二夫人眼中闪动异彩,“慕真所设计的首饰十分高雅,简单却不单调,看似平凡,却处处藏着细节,明雪小姐是个懂得欣赏美丽之物的人,我相信她看了首饰并当面见过慕真之后,一定会改变她的想法及决定。” “二夫人,晚辈真不知道该如何谢您……”傅天抒衷心感谢二夫人的大力帮忙。 二夫人淡然一笑,“事成之后再谢我还来得及。”说完,她看着慕真,“你去准备准备,稍后我们一起去拜访明雪小姐吧。” “嗯!”她用力点头。 因为有二夫人这个有力的中间人居中牵线,赵慕真很快见到了城守大人的千金——佟明雪。 这是她第一次接触官家小姐,在她未见到佟明雪之前,她心里有许多的不安及想像。 她以为官家小姐出身尊贵,高人一等,又自幼养在深闺,金枝玉叶,性情必定娇贵、姿态高傲,就算客气,也还是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 但近距离接触后,她却发现佟明雪是个性情爽朗、有主见且思想开放的女子。 而且佟明雪应该耳闻过那些关于她的谣传,但却未对她未审先判。 她们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佟明雪还非常中意她的设计。 看着两人聊得十分投机,二夫人不禁露出放心的笑容。 “慕真姑娘,我非常喜欢你所设计的首饰,你能为我设计一套吗?”佟明雪说:“我要钗、耳环、链子、手环及腰穗共五样。” 赵慕真讶异的看着她,“明雪小姐,你是说……要我帮你设计婚嫁用的首饰?” “是的,我相信你一定能为我设计出独一无二的首饰,让我漂漂亮亮、风风光光的出嫁。”佟明雪十分看好她。 “可是我……”她受宠若惊,“外面有那么多关于我的谣传,由我这种人来设计你的首饰,你不担心……” “你这种人是什么人呢?”传明雪一笑,“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想我今天已经认识得够多了,再说师傅看人的眼光精准,她若说你好,我绝不怀疑。” 说着,她笑视了二夫人一眼。 “慕真,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明雪小姐是个明理人……”二夫人趁机又捧了佟明雪一下。 佟明雪掩唇笑问:“师傅这是在给徒儿戴高帽吗?” “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呢。” “徒儿真是惶恐呢。”佟明雪拍拍胸口,一副受惊模样。 二夫人看着,忍不住笑了,佟明雪跟赵慕真互视一眼,也笑了出来。 “我稍后就遣人去稀宝轩退了订单,并将宝石取回。”佟明雪续道:“明早,我立刻送到镇金堂去给你。” 赵慕真微怔,“宝石?” 佟明雪道:“那是我未来夫婿送给我当定情之物的稀有宝石,鲜红透亮,灿烂夺目,听说是我已故的婆婆留下来的,一共有两颗。” “一颗给他,一颗给你吗?”二夫人颇感兴趣的问。 “不,听说本来是要分别给他及他弟弟各一颗,只可惜他弟弟已经不在了。” 赵慕真淡淡一笑,“既然是明雪小姐未来夫婿的母亲留下的,那必然是具有意义之宝物。” “我想也是。”佟明雪轻握着她的手,“我希望你能将这颗宝石镶在链子上,让我将它戴在最显眼的地方。” 赵慕真点头,给了承诺,“我会尽我所能不让明雪小姐失望的。” “嗯,我相信你。”佟明雪直视着她,深深一笑。 “对了,明雪……”二夫人像是想起什么,语带试探地问:“你的未来夫婿究竟是那户人家的公子?怎么婚期就在三个月之后,却至今还没对外……” “师傅,那是秘密。”佟明雪俏皮的一笑。 “秘密?”二夫人笑问:“明明是喜事,怎么却这么神秘?” 佟明雪耸耸肩,一脸莫可奈何的表情,“很抱歉,就算是师傅问我,我也不能透露口风。” 她越是守口如瓶,越是激起了二夫人的好奇心。“透露一点点也行,他姓什么?” 佟明雪摇摇头,“师傅,那是我未来公公及未来夫婿的意思,我爹也同意在婚礼前绝不透露半点消息……” “为什么?” “大概是我未来公公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希望我们的婚事能简单低调的进行吧。”佟明雪说。 “唔……”二夫人沉吟了一下,“看来不是寻常人家喔?”说着,她又睇了佟明雪一眼,期待她能多少透露一点。 佟明雪咧嘴一笑,“师傅,徒儿的嘴可紧得很。” 翌日,佟明雪亲自将夫家赠与她的宝石送到镇金堂,交给了赵慕真。 赵慕真着手画样,数日后便将她所设计的十数张图拿到佟爱交由佟明雪亲自挑选。 佟明雪非常喜欢她的设计,并从中选出她最中意的一款共五式。 选好后,赵慕真将图转交给李叔,由以手工精细出名的他亲自打造。 镇金堂自稀宝轩手中抢到城守千金这笔生意的事,很快便传遍了整座永春城,许多先前因为听闻谣传而不愿购买赵慕真的首饰及光顾镇金堂的人又慢慢的回流。 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实的谣言总是散播得比好事还快,但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好事终究能覆盖过坏事。 经过二夫人、张妈及一些喜欢韩栋及林群开的婆妈顾客有意无意的“宣传”,大家慢慢了解到事情的真相。 知道她自幼送养,又为报答养父母恩情而自愿卖身怡春院十五年当丫鬟之事后,所有人都对她既同情又佩服。 一些先前误会她,甚至对她十分不客气的人也因为歉疚,纷纷回到镇金堂选焙她设计的首饰,并亲自向她道歉。 常言道“关关难过关关过”,看着她及傅天抒屡次遇到困难及考验,都能有惊无险的安然度过,傅家上下及每个关心他们的人都为此感到高兴。 但,有两个人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那就是连自家人都无法认同他、接受他的傅耀祖,以及被抢走生意的稀宝轩老板郝健。 暗耀祖以为散播那个不实谣言可以彻底打击到赵慕真跟傅天抒,然后他就可以在镇金堂生意下滑、一蹶不振时,趁势将傅天抒从管事的位置上拉下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佟明雪竟相中赵慕真的设计,甚至将原本委由稀宝轩制作的首饰转给了镇金堂。 若他是镇金堂的管事者,当然乐见此事,可问题是他什么都不是。 心情郁闷到了极点的他决定出门到酒馆喝上两杯,才刚踏出房门口,便看见迎面而来的傅长年。 “爹。”因为正要溜出门喝酒,他有点心虚。 “去哪里?”傅长年脸色严肃。 “没去哪儿,只是……走走。” 暗长年锐利而精明的目光审视着他,“你对自己的未来究竟有何打算?” “咦?”他微顿,满脸不解。 暗长年眉头一拧,语带质问地说:“你想继续浑浑噩噩的过日子吗?你真想当一辈子的废物?” “爹!”听见傅长年称他废物,傅耀祖心生不满,却又不敢反驳。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关于慕真的那些谣言,全都是你散播的对吧?” “我……” “你一次又一次的犯错,也一次又一次的被原谅,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不能真心悔改?”傅长年沉沉一叹,脸上满是失望。 “我写了一封信给京城的故友,他姓何,是开布庄的,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暗长年续道:“他已经答应收留你,你就到他那儿去磨练磨练吧!” 闻言,傅耀祖陡地睁大眼,“爹,您……您要赶我走?” “我无能,我教不好你……希望你在他那儿能好好做人,好好做事。”他虽心痛却十分坚定。 “爹,我是您儿子啊!”傅耀祖简直不敢相信他爹竟要赶他出去,他可是傅家的单传啊! “我……我去求娘!”娘总是比爹心软,娘是他最后的希望。 “不必了,你娘也赞成此事。”傅长年一刀斩断他的救命绳。 “什……”他震惊又愤怒,“难道您们打算让那条跟傅家一点关系都没有的野狗继承镇金堂?!” 听见他说傅天抒是野狗,傅长年脸一沉,“住口!你这死性不改的东西!” “爹!” “不必说了!”傅长年打断了他,目光冷峻,“我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后若你还不走,我会亲自押着你到京城去!”语罢,他断然的转身离开。 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傅耀祖愤怒得浑身发抖。 他不敢相信天底下竟有这样的父母,宁可将家业交给外人,也不肯给他这个独生子半点好处及甜头! 怒火从他胸口烧起,直窜脑门,他无处发泄怒气,随手抓起一旁的盆栽,恨恨的往地上砸。 可是,这平息不了他内心的怨恨及不满。 他要报复,报复那些亏待他的、让他不开心的人! “傅天抒,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说着,他又踢翻一只盆栽,迈开大步走了出去。 “跑堂的,再给我拿一壶酒来!”酒馆内,已有几分醉意的傅耀祖大声嚷嚷着。 跑堂的走过来,小心翼翼的悄声说道:“傅大少爷,真是抱歉,我们掌柜的说……不能再让你赊账了,如果方便的话,是不是请你先把之前的帐结了?” 闻言,傅耀祖恼羞成怒,拍桌怒骂,“你不知道我是谁吗?我堂堂傅家少爷,难道会赖你的帐?快给我拿酒来!” “这……”跑堂一脸为难,“小的实在是……” 话未说完,傅耀祖已霍地站起,一把拎住他的衣领,酒气冲天的破口大骂,“连你这狗东西也要跟我过不去吗?快拿酒来,不然我就砸了这家店!” 一旁客人见他失控发飙,纷纷低声议论着。 意识到旁人的目光,傅耀祖更加觉得颜面无光,狂躁暴怒。 自从爹娘缩减他的零花之后,他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的上青楼,更因此在酒馆里赊了帐。 他堂堂一个傅家少爷沦落至此,全拜傅天抒所赐! “哟~傅大少爷。”这时,有人上前来,涎着笑脸,好声好气的拉住了他的手。 他转头一看,竟是稀宝轩的大老板——郝健。 他眉头一皱,“是你,郝老板?” “傅大少爷,你甭跟跑堂的生气,来……”郝健笑咪咪的拉着他,“到我这儿来坐。”说着,他将傅耀祖拉到角落里的位置坐下。 “跑堂的,把你们掌柜叫来。”才落座,郝健便吩咐跑堂去将掌柜请来。 不一会儿,掌柜来了。“郝老板,有事吗?” 郝健依旧一脸笑意,“傅大少爷在你这儿的帐全算我的,顺便再上几碟小菜、多拿两壶女儿红来。” 掌柜一听郝健要替傅耀祖清了前债,虽是讶异,却也欢喜,咧着嘴笑说:“好的,马上就来。”说罢,便转身走开。 看着郝健既帮自己结清前债,还热情的招待他吃吃喝喝,傅耀祖疑惑的看着他,“郝老板,你为什么要对我……” “傅大少爷,”郝健打断了他,“如今啊,最了解你心情的就是在下了。” 暗耀祖先是一愣,旋即明白他为何这么说。“我知道……那条野狗抢了你稀宝轩的生意,是吧?” 郝健哀叹一声,“我以为城守大人这单生意绝对稳妥,没想到半路杀出程咬金。” “哼!那条野狗最厉害的就是把别人嘴边的肉叼走。”傅耀祖愤恨地道:“要不是他,我爹娘也不会对我如此绝情,甚至想把我赶出家门。” 闻言,郝健惊讶不已,“赶出家门?这是怎么回事?你可是傅家真真正正的继承人呀!” 难得有人替自己抱不平,傅耀祖一个劲儿的诉苦,“可不是吗?你说说,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父母?他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如今居然成了镇金堂的管事!” 郝健一叹,语带同情,“唉,傅大少爷,我真是替你不值呀。” “哼!总有一天,我会连本带利跟他讨回来的!”傅耀祖咬牙切齿地道。 这时,跑堂的来上酒菜,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跑堂走后,郝健亲自为傅耀祖倒了酒,低声问道:“傅大少爷想报仇吗?” 暗耀祖一怔,不解的看着他。 郝健唇角一撇,阴阴一笑,“我有个方法能彻底将傅天抒毁了,只不过……需要你的帮忙。” 一听说可以毁了傅天抒,傅耀祖连是什么方法都还不知道便一口答应,“只要能毁了那野狗,算我一份。” 郝健警觉的看了看四周,然后挨近傅耀祖,低声细语,“你不知道城守大人那神秘的亲家送了一颗红色宝石给明雪小姐吧?” 暗耀祖摇头。这种事他哪会知道? “明雪小姐先前将这颗宝石交给了我,希望我能将这颗宝石镶嵌在她的链子上,我觉得这宝石稀有漂亮,于是让人以水晶上色,复制了一颗……”郝健续道:“如今那真宝就在你镇金堂里,只要你能将真宝掉包,让镇金堂把假货镶上,到时……” “到时城守大人发现宝石遭到掉包,就会问罪傅天抒?” 郝健冷冷一笑,“傅大少爷是聪明人,真是一点就通。” “那真宝归谁?”傅耀祖问。 “当然是归傅大少爷你,把那宝石卖了,能让你过上几年衣食无忧的安乐日子。”郝健大方地说。 暗耀祖没想到复仇的机会这么快就到来。 尽避他的报复将会把傅家,甚至是他爹娘拖下水,但他不在乎,是他们先对他不仁,那就休怪他对他们不义。 “他们要我死,我就拉着他们一起死!”理智及良知完全被仇恨及嫉妒蒙蔽、他恨恨的说着。 郝健脸上浮现一抹阴险笑意,“那……咱们就一言为定了。” 第9章(1) 深夜里,傅天抒因为一场可怕的梦醒来,再也无法睡下。 梦里,有个满身是血的女人推开了他,他转身拼命的跑,后面明明没人追他,可他却惊惧不已。 这可怕的情景他已不是第一次梦见了。 自从那次出城寻找慕真,在小径上捡到她沾血的鞋后,他已好几次作着这让他一身冷汗的恶梦。 那女人是谁?难道是……他的生母吗?她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不记得曾经发生过的事?为什么他对自己的身世及家人毫无印象?如果他有家人,那么他们又在哪里? 暗天抒起身从柜子里拿出那条他被傅长年夫妇俩发现时,系在腰上、绣着“天抒”两字的腰带。 这是谁绣的?他的母亲吗?想着,他越觉心情激动。 走出房外,他在廊下坐着,希望深夜里的风能稍稍平复他有点儿激动的情绪。 “二爷?” 听见外面有声响,赵慕真起身下床,来到房外查看,见傅天抒一个人坐在廊下,她有点讶异。 暗天抒转头看她,“我吵到你了?” 她摇头一笑,在他身旁坐了下来。“睡不着?” “作了恶梦。”他说。 她掩唇一笑,“二爷这么大的人了,还因为作了恶梦而睡不着?” “这恶梦已不是第一次……” 闻言,她笑意一收,神情严肃地问:“是同样的恶梦?” “嗯。”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细诉着,“之前在城郊找到你的鞋时,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不曾见过的画面,之后那画面便成了我的恶梦……梦中,有个满身是血的女人推开了我,像是在叫我快跑,我转身跑开,再回头时,只看见一只沾满鲜血的鞋……” 听到这里,赵慕真的心一揪。 她知道傅天抒三岁那年被傅长年夫妇俩发现时,身上沾着血迹,却对自己的事毫无记忆,没人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而他似乎也因为过度的惊吓而忘了。 难道他那沉睡的记忆慢慢苏醒了? “二爷,”她秀眉一拧,“莫非你梦见的是你的娘亲?” “我也这么想,只是……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是谁?我又是谁?”他浓眉紧皱,神情悲伤而痛苦,“那梦既可怕又悲伤,我总觉得她发生了不好的事,可我却一点都想不起来……她死了吗?除了她,我还有其他的家人吗?” 慕真见他情绪有点儿激动,她伸出手,温柔的握住了他不自觉颤抖着的大手。 当她温暖的手握住了他的,傅天抒微微一颤,“慕真……” “二爷,”她眼底泛着泪光,“别这样折磨自己,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是因你而起,你当时只是个三岁的孩子。” “我知道,只不过……” 未待他说完,她紧紧抱住了他,轻轻安抚,“二爷,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不论你伤心、愤怒、还是欢喜,我都会在。”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教他原本有些激动的情绪瞬间平静了下来。 他伸手环住了她,发出一声低低的喟叹。 “幸好有你,慕真,”他声音里充满感激,“感谢老天让我拥有了你……” “二爷,不管你是谁,有着什么样的过去,都不会改变我对你的想法……”她扬起脸,深情凝望着他,“我永远都不会离你而去。” 暗天抒低头深深注视着她,唇角浮起一抹安心的笑意。 几日后,傅耀祖来到镇金堂的工坊。 “傅天抒在吗?”一进工坊,他便问着傅天抒的去向。 其实他早知道傅天抒不在,稍早他便偷偷的躲在对面的巷子里,观察着工坊的动静。 他亲眼看见傅天抒带着商品出去后才走出巷子,进到工坊里来。 看见已经好久好久不曾到工坊来的傅耀祖突然现身,金匠们都十分讶异。 “大少爷,你找二爷有事吗?他不久前出门了。”李叔回答。 “这样啊……”傅耀祖故作无事状的这儿看看,那儿瞧瞧,然后闲闲的问道:“他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二爷没交代。” “嗯嗯。”傅耀祖挑挑眉,发出无意义的虚声,然后走到李叔的工作台前。 他一眼便看见李叔正在制作佟明雪的链子,而那颗稀有的红色宝石便放在一旁的丝绸布上。 他眼睛一亮,不只因为它璀璨夺目,也因为郝健交给他的那颗复制品竟跟这真货真假难辨。 他忍不住心想,郝健按制真品的技艺如此高超,过去不知已卖过多少赝品给不知情的客人了。 “你在做什么?”他假装毫不知情,“这宝石真是难得一见……” 李叔虽觉得突然对他们的工作有了兴趣的傅耀祖极不寻常,但他毕竟是傅家大少爷,自是得回答他的话。 “这颗宝石是城守大人的亲家送给明雪小姐的,明雪小姐希望将宝石镶嵌在炼子上,现在只要将宝石镶上,便大功告成了。” “是吗?”傅耀祖伸手去拿。 见状,反应不及的李叔一惊。“大少爷,这宝石不能……” “不能怎样?”傅耀祖将宝石捏在手里,一脸不悦,“难道我看都不能看一眼吗?” “不,可是……”李叔十分为难。 暗耀祖轻啐一声,“这么难得一见的珍宝,我看一下就还你,你紧张什么?还你吧,真是莫名其妙!” 他将红宝石搁在丝绸布上,悻悻然的走出了工坊。 见犹如瘟神般的大少爷离开,大伙儿都松了口气。 暗耀祖一出工坊便快步离开,走进一条僻静的巷内。 见四下无人,他小心翼翼的将袖中的红色宝石拿在掌心里细细的看着,唇角扬起一抹得意又冷酷的笑。 此时李叔应该已经开始着手将宝石镶嵌在炼上,那链子及其他首饰一完成,便会立刻送往城守大人那儿。 他不知道城守大人得多久才会发现宝石遭到掉包,但他知道自己得趁东窗事发之前先离开永春城。 想来,爹逼他赴京真是意外帮了他一个大忙。一想到傅天抒将因此事锒铛入狱,他就忍不住想纵声大笑。 “爹,娘,您们迟早会到京城来求我回家的。” 翌日,傅耀祖告别了傅长年夫妇,火速离开了永春城。 这本就是傅长年的安排,因此不只他未对傅耀祖突然离开起疑,就连其他人也不觉有异。 没有人因为他的离开而感到不舍,反倒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不过这事只能在心里想,可没人率直到将它说出口,正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傅耀祖再如何惹人嫌恶,毕竟还是傅长年夫妻的儿子。 又隔一日,李叔终于完成了五件首饰,赵慕真将它们用精心挑选并稍作改造的盒子装好,与傅天抒一起送到了佟爱。 佟明雪看过之后十分满意,立刻遣人从账房送来连工带料共一百三十两银子,当面交给了傅天抒。 暗天抒与赵慕真谢过佟明雪后便告辞离开。 两日后,店里正忙碌之时,外面传来了一阵骚动—— “外头是怎么了?”韩栋疑惑地问。 “我去瞧瞧。”林群开正要出去一探究竟,只见几名衙门弟兄冲了进来,其中一个便是他在衙门当差时的好友陈学典。 “兄弟,这是干什么?”他奇怪的问陈学典。 “我等奉城守大人之命,前来缉拿傅天抒、赵慕真及金匠头儿李翰光三人!”陈学典说。 闻言,韩栋、林群开、伙计们及在场的客人都大吃一惊。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林群开急问。 “明雪小姐夫家所赠宝石遭到掉包,傅天抒等三人涉嫌重大,城守大人命我等速将三人缉拿待审。” “什么?宝石被掉包?怎么可能?!”韩栋难以置信地低语。 这时,在场的客人听闻此事,都不禁议论纷纷。 “居然敢掉包明雪小姐的宝石,真的假的?” “哎呀,镇金堂居然敢做这种事?真是……” 听见客人们的议论,韩栋又气又急地反驳,“这一定是误会,镇金堂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是啊,”林群开看着陈学典,急着澄清,“我了解天抒的为人,他不可能……” “群开,”陈学典打断了他,“我也是奉命行事,傅天抒到底在哪里?” “我在这里。”经添宝紧急通报,传天抒立刻从工坊过来。 尽避是“掉包宝石”如此严厉的指控,他还是从容镇定,未见惧色。 他没做过这种事,也相信慕真跟李叔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既是绝对没有的事,他自然不必心惊或心虚。 “大人,我跟你回衙门吧。”傅天抒说。 “赵慕真跟金匠李翰光呢?”陈学典态度十分强硬,“城守大人有命,一个都不能少。” 见状,林群开十分不悦,“有必要如此咄咄逼人吗?!” “群开,”傅天抒打断了他,“大人也是奉命行事,别为难他,去工坊将李叔跟慕真叫来吧。” “可是……” 暗天抒以手势制止他再说下去,“不会有事,快去吧。” 鲍堂上,城守大人佟世义亲自问案,佟明雪安静的坐在帘后听审。 暗天抒、赵慕真及李叔在陈学典的引领下来到了公堂,其中慕真跟李叔从未见过这等阵仗,难掩内心的疑惧不安,惶恐全写在脸上。 三人才刚站定,佟世义已气怒的喝斥,“傅天抒,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掉包我佟家的宝石?!” 暗天抒脸上不见惊色,沉着地答道:“大人,这一定是误会,镇金堂向来首重诚信,绝不会、更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哼!”佟世义冷哼一声,“来人,将链子拿给他瞧瞧。” “是,大人。”师爷将链子拿至傅天抒面前。 接过链子,他立刻发现到镶在炼上的红色宝石有缺角。“城守大人,这宝石已遭毁损……” “若不是遭到毁损,我还不知道那是几可乱真的假货!”佟世义怒气难消。“本官的未来贤婿将宝石交到我手中时说过,这宝石坚可击石,绝不会因为一般碰撞而碎裂。 “今日我夫人将它拿出赏玩时一个不小心掉在地上,没想到竟缺了一角,我起了疑心,遂交由行家鉴定,才发现这只是一颗上了色的寻常水晶!” 听完他的话,李叔怯怯地道:“城守大人,有没有可能……它本来就是颗上色的寻常水晶?” 闻言,佟世义勃然大怒,“放肆!你可知道我未来贤婿是何许人也?又是什么出身?绝不是如此浮夸之辈!” “大人,大师傅绝无冒犯之意。”傅天抒为李叔说情。 “傅天抒,宝石确确实实交给了你镇金堂,如今交回来的却是假货,无论如何,你今天都要给我个交代。”他再看向赵慕真及李翰光,“小女将宝石交给赵慕真,而负责制作的人是李翰光,经手过宝石的就你三人,不是吗?” 暗天抒知道他暗指什么。“城守大人,傅某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赵慕真及大师傅的清白,他们绝不是贪财之辈。” “不是赵慕真,也不是李翰光,那么难道是你吗?” 他挺直腰杆,态度坦荡。“傅某问心无愧。” “好个问心无愧。”佟世义表情一凝,“来人,将傅天抒暂押大牢,择日再审!” 听见城守大人要将傅天抒暂押大牢,赵慕真吓得脸色发白,想起以前的事情。 从前在长庆城时,曾有个怡春院的仆役被怀疑偷了花娘的首饰而遭逮,在衙门拘禁了数日,受尽折磨,后来虽然逮到了真正的偷儿还他清白,他却因为挨不住刑求而一命呜呼。 城守大人及衙门根本没有实质证据能证明傅天抒对宝石动了手脚,要是衙役为了邀功而对他逼供用刑,那他……天啊,想起当时那个仆役被送回来时的惨样,她不禁背脊一凉,全身寒颤。 不行,她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在傅天抒身上,更不能让傅家及镇金堂因此背上这不名誉的罪名。 她出身寒微,又是从怡春院那种地方逃出来的,这罪由她来担最合适。 她要保护傅天抒,要保护傅家、镇金堂及所有爱她的人,为了他们,什么苦、什么罪,她都愿意承受。 想着,她咚的一声屈膝跪下,此举教傅天抒及所有人都是一怔。 “慕真,你这是……”傅天抒隐隐感觉到她想做些什么,还来不及阻止,她已俯首认罪。 “大人,宝石是我调换的!苞二爷、大师傅,还有镇金堂无关!是我,都是我!” 这戏剧性的发展教所有人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就连静静躲在帘后的佟明雪都吓了一跳。 “慕真,你在胡说什么?”傅天抒伸出手想将她拉起。 她甩开他的手,正视着前方座上的佟世义,“大人,我起了贪念,掉包了明雪小姐的宝石,我……我才是真正的犯人。” 暗天抒又惊又气,转而看着佟世义,“大人,这事绝非她所为,她只是为了维护我才胡乱认罪,请大人明察!” “不,是我!真的是我!”赵慕真趴跪在地,不断磕头,“请大人将我关起来,一切都是我所为。” “慕真!”傅天抒神情惊慌,“你不是那种人,别……” “你真的知道我是哪种人吗?!”她打断他,两眼直勾勾的瞪着他,“我从小在怡春院那种地方打滚,我是坏胚子,我贪慕虚荣,我想过好日子,我撒谎、偷东西,什么坏事我都能做。” 第9章(2) “你……” 他当然不相信这些鬼话,他太清楚她的为人了。 她总是愿意为了她爱的、在乎的人牺牲奉献,而现在,她正打算牺牲自己以保全他及所有人。 “赵慕真,你所言属实?”佟世义沉声问。 “是的,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好,那宝石呢?” “宝石?”她没掉包宝石,当然说不出来,只能胡诌,“宝石已经……已经交给一个旧识拿去变卖了。” “你的旧识是谁?” “我不能说。”根本没有所谓的旧识,她又怎么有办法供出那人的名字? “不能说?”佟世义冷哼,“将她押到大牢,饿她几天,看她说是不说!” 一声令下,两旁的衙役立刻趋前,一左一右的押住了她。 “慢着,大人,绝不是她!”傅天抒向来从容冷静,但在这时,他却再也按捺不住,想阻止衙役押走慕真。 “傅天抒,你好大的胆子!”佟世义用力拍案,“信不信我连你也押起来?!” 闻言,他倏地冷静下来,不能连他都被关进大牢,那就没有人可以救慕真出来了。 “慕真,我会救你出来的。”他气恨此时的自己是如此的无能为力,懊恼、沮丧及痛苦全写在他脸上。 看着他,赵慕真眼底蓄满泪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二爷,对不起……”她将头一别。 “走吧,赵姑娘。”两名衙役押着她,快步离去。 暗天抒及李叔回到镇金堂时,傅长年跟张俪夫妻也已经获知此事而守在镇金堂中,与韩栋等人商讨对策。 见慕真并未获释,大家十分疑惑,一问之下才知道她为了维护傅天抒,甘愿认罪入狱。 “天抒,现在该怎么办呢?”张俪十分忧心,“她一个姑娘家在那种地方,怎么受得了?” “娘,城守大人虽为此事动怒,但他不是残暴蛮横之人,我想慕真暂时不会有任何的危险,现在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可证明慕真清白的证据。”傅天抒内心其实也十分焦虑,却逼自己冷静下来。 “天抒,那宝石是如何被掉包的呢?”傅长年眉心一蹙,“咱们镇金堂的伙计跟金匠们向来手脚干净,不曾发生过这样的事呀。” “这正是我感到疑惑之事。” “会不会打从一开始,明雪小姐交给真妹妹的就是假货呢?”韩栋疑惑地问。 “我想不会有假。”傅天抒神情凝肃,“依我观察,城守大人的亲家似乎大有来头,而他也十分笃定宝石是真。” “天抒,”林群开想起一事,“那宝石一开始不是交给稀宝轩吗?会不会是稀宝轩动了手脚?” “可宝石是明雪小姐亲自从稀宝轩那儿取回,她应该确认过宝石真假。” “那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韩栋苦思不解。 这时,添宝咕哝一句,“难道真是慕真姑娘掉包了宝石?”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恶狠狠的瞪着他。 “添宝,你怎么能怀疑真妹妹?她不是那种人!”韩栋气呼呼的说。 “是啊,你再胡说,小心我揍你!”林群开抡起拳头,作势要修理他。 添宝急忙解释,“不,我不是那种意思,我是说那宝石从头到尾真正碰到的就只有慕真姑娘、二爷跟大师傅吧?那么……” “你这还是在怀疑真妹妹!”林群开说着,重重的在他脑门上拍了一记。 “哎呀,我、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啦!”他模模脑门,一脸委屈。 这时,李叔似乎想起了什么,神情变得怪异。 暗天抒察觉异样,两眼直视着他,“李叔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李叔微顿,偷偷觑了傅长年跟张俪一眼,摇了摇头,“没、没想起什么……” 暗天抒意识到他似乎对傅长年及张俪感到介意,他想,或许李叔想起的事、想说的话,都不想让傅长年夫妻听见。 于是他转而看着傅长年跟张俪,“爹,娘,您们先回去歇着吧,这儿的事我会处理的。” “可是慕真……”张俪满脸忧愁,眼里盈着泪水,“我真是担心她呀。” “娘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把她从牢里救出来的。”他目光澄定,语意绝对。 “就交给天抒吧。”傅长年轻轻的揽着张俪的肩,“慕真是个好孩子,吉人自有天相的。” 张俪点点头,揩去眼角泪水, 暗天抒将两老送至门外,目送着他们离去,再回到店里。 “韩栋、群开、李叔,咱们后面说话。”说罢,他径自先走进店后。 韩栋跟林群开互觑一眼,便拉着李叔一同进到店后的一间小厅。 这间小厅专门用来招待一些低调、不想在前面露脸的贵客,傅天抒偶尔也会在这儿休息。 见他们依续进来,他劈头便问:“李叔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韩栋跟林群开一愣,狐疑的看着似有难言之隐的李叔。 “二爷,有件事……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李叔道。 他直视着李叔,“只要是对慕真有帮助的事,你都该说。” 李叔犹豫了一下,随即说道:“那宝石大少爷也碰过。” “什么?”韩栋跟林群开惊呼。 “李叔,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傅天抒问。 “就在我准备将宝石镶在链子上之前。”他回忆起那天的事,娓娓道来,“那天大少爷突然来工坊找二爷,我说二爷不在,他便在工坊里逗留了一会儿,看见我正准备镶宝石,他问了几句,还把宝石拿去看了看……” “你怎么能让他碰那么重要的宝石呢?”韩栋气急败坏。 “他冷不防就拿了,我又不能抢回来,”李叔难掩懊丧,“不过他很快就把宝石丢还给我,所以……” “这么一来,事情就说得通了。”傅天抒厘清前因后果,“大哥在那之后便匆匆离开永春城,当时已接近爹给他的最后期限,他匆忙离去也没人怀疑。” 林群开眉头一皱,“天抒,难道真是他?” “是不是他,得先找到才知道。”傅天抒镇定下令,“韩栋,群开,你们两人立刻上路,想办法追回我大哥,那么稀有的宝石想月兑手并不是简单的事,若宝石真是他以狸猫换太子之计盗走,那么他一定会找牙郎或商人月兑手,你们两人只要循着这条线,必然能发现他的行踪。” 韩栋点头,“那我们立刻出发。” “麻烦你们了。”他感激地看着两人。 “哪儿的话?真妹妹可是我们两个人的宝贝妹妹呢!”韩栋笑说。 “可不是吗?”林群开拍拍他的肩,“放心,我们会把傅耀祖逮回来的。” 韩栋及林群开出发后,傅天抒也开始在城中打探消息。 要复制几可乱真的宝石并非易事,必定是出自行家之手,而在永春城中有这等复制技艺的屈指可数。 暗耀祖若真用赝品掉包了真宝,那么追查赝品来源便能证明慕真及镇金堂的清白。 在进行查访之后,他赫然现一件不寻常之事,傅耀祖曾与郝健接触过。 他从酒馆跑堂那儿得知不久前,郝健出面替傅耀祖结清赊欠的酒钱,还邀请他同席饮酒。 郝健是稀宝轩的大老板,而明雪小姐在将宝石交给慕真之前,原是要请稀宝轩制作首饰,莫非…… 事情渐渐明朗,但缺乏实质的证据,无论如何都得把傅耀祖追回以厘清事情的真相。而在这之前,只能暂时委屈慕真了。 两日后,衙门牢房里来了一个人—— “明雪小姐?”原本昏昏欲睡的大牢守卫见来者竟是城守大人的千金,吓得立刻打起精神。 佟明雪浅浅一笑,“我想见赵姑娘。” 守卫面有难色,“这……城守大人他……” “我已向我爹请示过。”说着,她径自走进牢房里。 来到牢笼前,她一眼便看见坐在角落里发愣的赵慕真。 “慕真姑娘。” 听见声音,她抬起脸来。看见牢栏外的佟明雪,蓦地一惊。“明雪小姐?” “你还好吗?”佟明雪关心地上下打量,“我早就想来看你,但为了说服我爹,花了一点时间。” 她起身走向牢栏边,疑惑地问:“明雪小姐,为什么你……” “宝石不是你偷的吧?”佟明雪直视着她的眼睛,“你不过是想保护傅二少爷,我说得应该没错吧?” 迎上她的目光,赵慕真秀眉一拧。不,她不能承认。 “不,真是我偷的。” 佟明雪笑叹,“我们都是女人,你骗不了我的眼睛。” “我……我是天生的坏胚子,我会骗人……” 佟明雪失声一笑,“你什么都会,就是不懂得骗人,我知道宝石根本不在你手上,也不在你所谓的旧识手中,事实上根本没有什么旧识,不是吗?” “明雪小姐,我……” “宝石确实是被掉包了,但我相信不是你所为。” “二爷跟李叔绝没有做出那种事!”她急着为他们辩驳,“明雪小姐,我愿意以生命担保他们的清白。” “瞧你,还说不是为了维护傅二少爷?”佟明雪笑意一敛,“宝石是在镇金堂被调了包,不是你、不是傅二少爷,也不是大师傅,那么总有人偷了它,而且那个人还可以自由进出镇金堂,这一点你不否认吧?” 赵慕真点头,“是的,只是……我真的不相信镇金堂里有这样的人。” “傅二少爷正在外面到处奔走呢!看来,你遇上了一个有情有义的男人。” “明雪小姐……”她眉心一蹙,眼眶泛泪。 “慕真姑娘,你放心,若事情真不是你做的,我爹不会冤枉你,也不会将你屈打成招的,”她隔着铁栏轻握慕真的手,“宝石遭到掉包之事,我已写了封信派人前往通知我未来夫婿,我想不久之后,他会亲自来一趟永春城。” 听她这么说,赵慕真越发觉得她的未来夫婿似乎有着不寻常的身分及背景。 “明雪小姐,你的夫婿究竟是……”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能答应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吗?就连傅二少爷也不能透露喔。” 她点头。 佟明雪挨近她,悄声道:“他是洛水城的监事,任天铎,而他的父亲是当朝议政大臣任功勤。” 闻言,赵慕真一震。原来城守大人的亲家是那么不得了的人物。 她的未来公公是位高权重的议政大臣,未来夫君则是第二大城洛水城的监事……明明是如此显赫不凡的人物,有着如此身家背景,为何却要神神秘秘,躲躲藏藏? “明雪小姐,这明明是喜事一桩,为何要特意隐瞒?” “我未来公公是议政大臣,要是他的儿子即将成亲之事传出,你说将有多少阿谀奉承之辈会趁此时假借祝贺之名,行拢络之实?” “看来,他们都是好官兼好人。” “当然。”提及未来夫君,佟明雪一脸幸福,“我对天铎可是一见倾心呢。” 赵慕真笑了,“原来明雪小姐还挺热情的。” “别取笑我了。”佟明雪话锋一转,“总之你再忍耐几天,待天铎来了,他会亲自追查此事的。” “谢谢你,明雪小姐。”她点了点头,由衷感激。 洛水城·监事府邸 一名身着青色长衫、面貌出众的男子独自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若有所思。 “大人。”这时,门外有人出声。 听是属下李默的声音,任天铎淡淡应声,“进来。” 李默进到书斋内,递上了一封书信,“大人,是永春城来的信。” “喔?”他微顿,立刻接过信。 阅毕后,他神情转为凝肃。 “大人,没什么事吧?”看大人脸色不佳,李默有点担心地问。 “说没事也算是大事,我送给明雪的订情之物被掉包了。” 闻言,李默一震,“大人母亲遗留下来的红宝石?” “嗯,明雪说将它交给永春城一家金铺制作婚饰时,遭到不明人士掉包,现在有一名女性疑犯,不过明雪认为她是无辜的,想问问我对此事有无想法。” “大人想走一趟永春城?”李默问。 “不无可能。”他扬唇一笑,“我跟明雪虽婚期已近,但我至今还没去过永春城拜访她的家人,或许趁此机会,在我们成亲前拜访岳家也不坏。” 他跟佟明雪是两年前在京城相识的,当时他们同时参加皇上举行的赏花大会。当时明雪只有十六岁,可他对冰雪聪明、天真开朗的她深深着迷。 他俩一见如故也一见钟情,书信往返年余,他决定向佟家提亲,而两家的长辈也都乐见其成。 “可是,听说成亲前见面不太好。”李默有些不安。 任天铎放声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一个大男人未免太过迷信。”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你知道我是不信神佛的。”他眉心一拧,眼底闪过一抹哀伤,“若真有神佛,祂们怎会残忍的夺去我娘亲及弟弟的生命?我娘亲是个善良的人,而我弟弟……他只是个天真的三岁娃儿。” 他五岁那时正值皇室夺嫡之争,当时任职巡抚,受到先帝重用且全力支持东宫太子即位的父亲任功勤也不幸卷入政争。 那年秋天,他父亲带着全家人返乡祭祖,回程时却遭到不明人士狙杀。 他娘亲当场惨死,三岁的弟弟则从此失去踪影,至今二十几年,他跟父亲早已不抱任何希望。 “对了,”话锋一转,“不管是谁掉包了我娘亲的遗物,他都必然会将它变卖换现,红宝稀有且难在市面上流通,偷走它的人一定会寻求牙郎帮忙中介,你放出风声,让他们知道有人想买稀有宝石,幸运的话……也许会有斩获。” “是,”李默点头答应,“属下随即去办。” 第10章(1) 暗耀祖身怀稀宝,一路往京城的方向前进。 他本打算到了京城再寻求牙郎居中中介,将这颗稀世宝石变卖换现,可来到洛水城时,却在酒馆小酌时意外听闻一个消息——有人想高价收购各式珠宝首饰。 暗耀祖试着与对方接触后,发现对方是个牙郎,专门帮忙牵线各种见不得光、必须私下交易的物品。 他将宝石给对方看过之后,那人表示他有熟悉的客人喜欢这类珠宝,愿意居中牵线,并帮他谈个好价钱。 两人相约翌日在洛水城西的万寿园碰面,届时他会带着客人前来商议买卖事宜。 睡了一夜好觉,翌日傅耀祖在约定的时间来到城西万寿园的迎春亭。 他到时,牙郎与客人尚未抵达,他在亭中坐下,等了一会儿,便见到牙郎与一名青衣男子共同前来。 “傅爷,这就是我跟你提的那位客人,李默。” “李公子,幸会。”看着眼前这气宇非凡的年轻男子,傅耀祖不知怎地有种熟悉的感觉。 “李公子,我们见过吗?”他总觉得自己似乎见过这个人,却又想不起是在何时何地见过他。 “人有相似,不过我们应该没见过。” 苞着牙郎来的人其实是任天铎,这名牙郎有小案在身,于是任天铎便透过李默与他谈了条件,只要他能配合并帮助寻回宝石,便免了他的罪。 为免打草惊蛇,他以李默之名与傅耀祖见面,待会儿只要傅耀祖拿出来的宝石真是他送给佟明雪的,便立刻逮人。 “傅爷,东西可带来了?”牙郎问道。 “当然。”傅耀祖迫不及待的从腰间取出一只锦囊,拉开抽绳,小心翼翼的从锦囊里拿出一颗剔透却鲜红的宝石。 一见到那颗宝石,任天铎已经几乎可以断定那正是他送给佟明雪的订情之物。 “傅爷,能让我看看吗?” 暗耀祖点头,谨慎的递给了他,并叮咛着,“你可小心,别掉了。” 任天铎接过宝石,唇角一勾,“怎么?你不知道这颗宝石坚可击石,就算掉在地上也不会有任何的裂痕跟缺损吗?” 听见他这么说,傅耀祖愣了一下。 “你不是这颗宝石的主人吧?”任天铎深深一笑,“如果你是,就会知道它的特性及质地。” 暗耀祖终于警觉有异,“你……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这颗宝石的主人。”任天铎说罢,吹了个口哨。 瞬间,有数名男子从桥的那端快速往亭子移动,惊觉中计的傅耀祖无处可逃,很快被擒。 “你说你是宝石的主人,难道你是……”他此时已隐约猜到对方的身分,看来,他便是城守大人那神秘的女婿。 任天铎不打算让他知道自己的身分,转头跟李默使了个眼色。 李默点头,立刻命令属下,“把他押回去。” “是!” 一行人正要走过木桥,忽见桥的那端出现了两名陌生男子挡住去路,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 奉傅天抒之命前来追回傅耀祖的韩栋及林群开一路往京城的方向追,沿途不断与各地熟识的珠宝商人及牙郎联系,请他们帮忙注意是否有人有意出售单一的稀有宝石。 来到洛水城,他们经由熟识的商人口中得知有一名牙郎正准备中介一个外地人出售单一宝石,并约定今天此时在万寿园的迎春亭碰面。 两人追来此地一探究竟,没想到竟看见傅耀祖遭数人强掳。 他们当下判断这可能是一场骗局,毫不迟疑决定出手。 “把他交给我们,还有你们从他身上拿到的东西。”韩栋语带警告。 遭押的傅耀祖一见到两人,顿时一惊,“韩栋?林群开?” 听见他喊着两人的名字,任天铎一行人误以为他们是傅耀祖的同党,李默等人立刻拔刀护主,几个箭步便冲上前去。 霎时间,几道人影飞来腾去,刀光剑影,教人眼花。 打了几回合,双方并未分出胜负,见两人身手了得,李默等人竟占不了半点便宜,任天铎不禁起疑。 暗耀祖若有两个如此厉害的同伙,为何要单独行动?莫非这两人不是他的同伙,而是跟他一样,都是想捉傅耀祖的人? 忖着,他沉喝一声,“李默,停手!” 听令,李默等人收了剑势,往他的方向退了几步,但仍是警戒之姿。 任天铎趋前一步,客气道:“两位兄弟的身手很俊,不知二位与这贼儿是何关系?” 韩栋跟林群开听见他称傅耀祖“贼儿”,不禁一怔。 若他们是想设计傅耀祖,为何会说他是贼? “他是永春城镇金堂傅家的大少爷,我兄弟二人是镇金堂的伙计,”韩栋问:“不知阁下又是谁?” “你们是镇金堂的人?他是镇金堂的少爷?”任天铎困惑不解。 镇金堂不就是佟明雪在信中提及的那家首饰店吗?这个偷走宝石的人竟是镇金堂的少爷? “别说那么多废话,快把他及宝石交给我们!”冲动的林群开喝道。 “放肆!你们知道我们家主子是谁吗?”李默恼怒回呛。 “我管他是谁?宝石快交还给我们!有人等着这颗宝石回去救命呢!” 闻言,任天铎已约略看出整件事情的样貌。 等着这颗宝石回去救命的便是明雪信中所说的那个女疑犯,但他实在不解,为何堂堂一个镇金堂的少爷要偷走客人的宝石,以至于落得如此狼狈的下场? “兄弟,这颗宝石我不能交给你。”任天铎平心静气地道:“因为它是属于我未婚妻的东西。” “什么未婚……欸?!”林群开陡地一震。 “你说的未婚妻是指明雪小姐?”韩栋也很惊讶。 “正是。”任天铎淡然一笑,“在下任天铎,是洛水城监事。” 韩栋跟林群开两人圆瞪着眼,张大着嘴,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般了半天又打了半天,原来对方竟是佟明雪的准夫婿? “在下接到未婚妻的来信,得知宝石被掉包偷走,于是设下陷阱想请君入瓮,没想到这么顺利便钓到大鱼,”任天铎一笑,“两位又是奉谁之命前来追拿镇金堂的大少爷呢?” “镇金堂的二少爷,傅天抒。”韩栋说。 “傅……天抒?”任天铎微怔。明明是兄弟,为何两人名字却完全没有关联? “天地的天,抒怀的抒。”韩栋补充说明。 任天铎心头一震,那不正是他失踪二十几年,所有人都认为已经不在人世的弟弟的名字吗? “任大人?”见他神情有异,韩栋疑惑的看着他。 他回过神,尴尬又怅然的自嘲一笑,他也真是的,天底下有相同名字的人不在少数,对方姓傅,怎么可能会是他弟弟。 “我正准备在逮到他后,立刻起程前往永春城,若两位不嫌弃的话,咱们就一起上路吧?”任天铎盛意邀约。 韩栋跟林群开互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一切由大人做主。” 韩栋及林群开一返回永春城,便奉任天铎之命前去通知傅天抒。 “韩栋,群开,”一见到两人,傅天抒等不及的问:“你们可有追到我大哥?” “我们不只追到了傅耀祖,还意外遇上了明雪小姐的准夫婿。”韩栋说。 暗天抒一愣,“怎么会?” “说来真巧。”林群开抢着跟他说明这趟奇遇,“原来明雪小姐的准夫婿正是洛水城的监事大人,得知他送给未婚妻的宝石遭到掉包,便立刻布下天罗地网,等着偷走宝石的人上勾,他逮着傅耀祖的时候,我跟韩栋正巧也追到……” “我来说!”韩栋推了林群开一把,抢着继续说下去,“他们以为我们是傅耀祖的同党,我们以为他们是骗子,结果就打了起来。” 他们跟洛水城的监事大人打起来?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傅天抒担忧的想。 “监事大人后来发现是误会一场,然后就和我们一起回来永春城了。”韩栋说。 他微怔,“监事大人也来了?” “是啊。”林群开笑说:“要你立刻到衙门去的就是他。” “咱们快去吧!”韩栋催促着,“真妹妹还等着咱们去救她呢!” 暗天抒一笑,“你总算说到重点了,事不宜迟,我们快走。” 韩栋及林群开用力点头,三人立刻赶往衙门。 赵慕真遭押已经好些时日,因为城守大人下命禁见,因此他已经好久没看见她了。 虽然城守大人的大牢不是什么恐怖黑牢,但她一个姑娘家被关在那种地方,一定既害怕又孤单吧?一想到她是为了自己而甘心入狱,他的心就日日夜夜的揪着。 来到衙门,衙役将三人领至公堂。堂上无人,三人稍等了片刻。 须臾,城守大人与一名面生的男子自堂后出来。 “傅天抒拜见两位大人……”傅天抒恭谨地一揖。 而就在此刻,城守大人身侧的任天铎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傅天抒。 他便是镇金堂二少爷?为何他与傅耀祖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却反而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因为他也叫天抒吗?虽说天下同名者不在少数,但事实上,眼前的傅天抒却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碰见的天抒。 发觉城守大人身边的男子正定定的看着自己,傅天抒内心感到疑惑,于是也巧妙的、不着痕迹的打量着他。 他想,这男子应是城守大人的准贤婿,也就是韩栋所说的洛水城监事大人。 洛水城是国境内仅次于京城的第二大城,年纪未及三十的他能在洛水城任职监事,可见绝非泛泛之辈。 “傅天抒,你应该知道掉包宝石的人是谁了吧?”城守大人问。 “回大人的话,傅某已经知道。” “监守自盗的正是你傅家的大少爷傅耀祖,他是一人犯案,还是另有帮手?” “大人,我大哥虽是自家人,但这绝算不上是监守自盗。”他不疾不徐、不卑不亢地反驳,“我大哥并未在镇金堂拥有职衔,亦不过问或参与镇金堂的管理及经营,严格说来,他是傅家人,却不属于镇金堂,自然也就称不上是监守自盗。” 他将傅耀祖的犯行归类于个人行为,与镇金堂无关。 这是事实,刻意强调无非是为了维护镇金堂的名声及店誉,更间接的否定了城守大人所谓“帮手”的推论。 “傅二少爷,”任天铎开口问道:“你何以断定他没有帮手?此时押在牢中的女子有没有可能就是他的帮手?” 闻言,傅天抒目光一凝,“傅某没有绝对的证据足以左证她与我大哥的关系,但她有没有可能是他的帮手这件事,相信大人不管问谁,得到的答案都只有一个。” 任天铎没有说话,像是等着他继续说明。 “赵慕真是长庆城人,自幼送养,十岁时又因家贫而卖给怡春院为婢十五年,养父母陆续过世后,怡春院嬷嬷想趁机逼她卖身,她趁火灾时逃出,之后就随着傅某来到永春城。 “我大哥曾因她是我的侍婢而骚扰她,事发之后,我的父母并未袒护亲子,反而对她十分公正怜惜,对她来说,傅家是她唯一的归属,她绝不会做出危害傅家的傻事。 “她此次认罪入狱,不是因为她真的犯罪,而是为了维护我、镇金堂的所有伙计、金匠以及傅家,她绝对不可能是我大哥的帮手,请大人务必明察。” 听完他的话,任天铎沉默了一下。 “本官不明白,傅耀祖与你同是傅家人,为何要冒险掉包宝石嫁祸镇金堂,然后远走高飞?”任天铎又问。 暗天抒自嘲一笑,神情无奈。“他是我的兄长,可我从来不是他的兄弟。”他沉叹一记,“他真正想毁掉的是我,不是傅家或是镇金堂。” 闻言,任天铎微怔。兄弟间哪来这么大的仇恨,傅耀祖竟如此处心积虑的想毁了他? 城守大人似乎明白他内心的疑问,低声说道:“他们并非亲兄弟,傅天抒是傅氏夫妻二十几年前捡到的孤儿。” 任天铎陡地一震。二十几年前捡到的孤儿? “你与傅耀祖并非亲兄弟?”他惊疑的看着傅天抒。 “是的,大人。”傅天抒诚实以告,但对他过于激动的反应感到困惑。 “你并非傅氏夫妻亲生之事,你一直都知道?” “我被收养时已三岁,而且爹娘从未瞒我,因此我确实都知道。”傅天抒不解为何任天铎对他不是傅家亲骨肉之事如此在意。 “监事大人,”堂上,城守大人未称任天铎贤婿或是直呼他名讳,而是依礼敬称他的职衔,“此事与本案可有关联?” 任天铎猛地一怔,惊觉到自己似乎有点失态。 这么多年来,他跟父亲都已对弟弟尚在人世之事不存希冀,可如今,眼前的傅天抒燃起了他心中那一点幽微的希望之火。 只不过,眼下正在公堂之上,他实在不该表现失常,于是他拉回思绪—— “来人,把傅耀祖及赵慕真带上来。”他一声令下。 没多久,衙役将两人带上公堂。 看见许久不见的慕真,傅天抒几乎快控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 她看来气色不坏,衣着及样貌都十分整齐洁净,虽在牢中,但她显然受到某种程度的照顾。 而能给予她这般照料的,不做二人想,应是佟明雪。 看来,她虽认罪入狱,但佟明雪并不认为她是真正的犯人。 “傅耀祖,掉包宝石之事,你可认罪?”任天铎问。 “草民……”傅耀祖不见平时霸气,卑微又狼狈,“草民一时胡涂,请大人饶命,我若知道那宝石是大人送给明雪小姐的订情之物,断不敢兴此妄念……” “犯下此罪,你可有帮手?” 暗耀祖迟疑了下,点点头,瞥了瞥一旁的傅天抒。 见状,任天铎轻手拍案,吓了傅耀祖一跳。 “傅耀祖,”任天铎目光锐利,“公堂之上,容不得你撒谎,若胆敢有半句虚言,本官绝不饶你。” 暗耀祖原本还坏心的想拉傅天抒下水,可被任天铎这么一瞪,他不禁打起哆嗦。 “大人饶命……” “说!”任天铎沉喝,“你可有帮手?那几可乱真的假宝石又是谁提供予你?” “是、是稀宝轩的郝健。”傅耀祖屈于任天铎的威严,诚实的供出共犯,“他气恼镇金堂抢走他的生意,所以弄了颗假宝石让我换走真的……大人,我是一时糊涂,才会受他迷惑,犯下这愚蠢罪行,请大人恕罪啊。” 第10章(2) 至此,真相已水落石出,无须再问也无须再说。 任天铎命师爷立刻写下罪状让傅耀祖画押,然后将他押入大牢待审,而赵慕真也因为洗刷嫌疑,立即释放。 对此,傅天抒虽感欣慰,却又感到忧心,傅耀祖虽罪有应得,但他毕竟是傅长年跟张俪的儿子,他该如何对两老禀报此事? 返家后,傅天抒立刻前往主屋向傅长年及张俪禀报此事,并让他们知道傅耀祖如今已被收押待审。 暗长年夫妻俩虽难掩伤心惆怅,却意外的感到释怀。 暗耀祖一次又一次荒腔走板且毫无悔意的作为,早已磨去他们对亲儿该有的爱心及耐心。 但看着傅长年夫妻俩眼底那不经意泄露的愁色,傅天抒心中极是不忍。 “爹,娘,大哥只是一时胡涂,我会尽可能想办法让他能获得轻判,您们千万别太担心……” “天抒,”傅长年打断了他,“你不必再为他说话了。” 暗长年慨然长叹,“我们给了他太多的机会,他若真能悔改,就不会犯下这次的罪行……你想想,此次若让他成功逃月兑、逍遥法外,慕真得为此付出多大代价?” 想起慕真,傅天抒的心一揪。 没错,若未能追回傅耀祖及宝石,认罪的慕真便成了唯一的犯人,就算未判死罪,她恐怕也得关上几十年。 “为了报复,他不只差点害了慕真,还几乎要毁了镇金堂,”傅长年深深的注视着他,“我若还护着他,以后如何面对傅家及镇金堂上上下下的人?” “可是爹……” “天抒,”始终沉默的张俪开了口,“爹娘知道你心地仁厚,不忍我们两老伤心,但经过这一次又一次的事情,我们对耀祖这孩子早已死心,也许这是一次让他得以大彻大悟的机会,你就不必再将他的事揽在身上了。” “娘……” “爹娘的心意已决,你就别再说了。”张俪续道:“慕真那孩子为了你及傅家受了这么多苦,你们又那么久没见,你还是赶紧回别院去陪陪她吧。” 暗天抒看得出来两老此次非常的坚定,也许他们说得对,这是一次让傅耀祖大彻大悟的机会,也是两老期待他彻底悔改的最后希望。 而他,不该夺走这样的机会及希望。 “孩儿明白。”他点头,“孩儿先行告退了。” 说罢,他旋身要走,张俪突然叫住了他。 “天抒。” “娘还有什么吩咐?”他恭谨地回头问。 她淡淡一笑,“没什么,只是想跟你说,别亏待了慕真。” 他微笑颔首。 回到别院,傅天抒发现慕真竟已在小厨房里忙着洗米做饭。 他走进小厨房,好气又好笑的看着她,“你在做什么?” “快能吃晚膳了。我刚才跟张妈要了一点菜跟一尾鱼,待会儿给你煮条红烧鱼……”她忙得不可开交,手上的动作未停,一边跟他说着话。 她话未说完,傅天抒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她一愣,旋即满脸通红,身体发烫,娇羞地想挣月兑:“二爷,这、这是干嘛?我的手……” 她正在洗米,满手湿答答,那洗米水还一滴一滴的落着呢。 暗天抒紧紧将她拥在怀中,感受着她的温度、她的柔软,发出一声沉沉的喟叹。 “你真的回来了,”他低头在她耳边低语,“你真的回到我身边了。” 他说话的热气吹得她耳根子发烫,心跳也跟着急促起来。 “二爷,你说什么呢?我……我……” “若是再也见不到你,我该怎么活?”他声音微微颤抖,“慕真,你总是在骗我,不是说了永远都不会离开我吗?” “二爷……”她的心一揪。她没骗他,就算她不能待在他身边,她的心也从没离开过。 “要是逮不到大哥,追不回宝石,你可能一辈子都别想离开那牢房了你知道吗?”他更用力的抱紧她,像是担心一松手,她就会像小鸟般振翅飞走。 “你知道我每天是怎么过的吗?见不到你,听不到你也模不到你,我虽活着,却仿若死了……”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如此直接、大胆又露骨的表白,因他从来就不是会说出这种话的男人,所以更加打动她的心。 她感动得流下泪水,顾不得双手湿漉漉地,一把便环抱住他。 “二爷,对不起,我不是存心让你担心难过……”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蹙眉笑叹,“我知道你傻,你想保护我,可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他捧起她的脸,低头深深的凝视着她,“你不能老是为了我而不顾自己,要知道,若你有事,我也好不了,明白吗?” 她想说话,但声音却哽在喉咙,只能用力的点了点头,算是给了他承诺及答应。 暗天抒轻柔的抹去她脸上的泪,笑问:“慕真,事情结束后,你愿意嫁我为妻吗?” 赵慕真一愣。嫁他为妻?他是说…… “怎么?你不愿意?”见她不点头也不答应,傅天抒蹙起眉头。 “二爷,我只是个丫鬟……” 他笑叹,“我没拿你当丫鬟过,就算你是又如何?王朝律令有哪一条说少爷不能娶丫鬟?” “不不不,”她推开了他,“我、我配不上二爷。” 暗天抒一把将她拉了回来,锁在怀里。 “好,你是丫鬟,那我问你,”他直视着她惊慌害羞的脸庞,“做丫鬟的,是不是得听主子的话,万事不能拒绝违抗?” 她疑怯地答:“是、是的。” “那好。”他眼底闪过一抹狡黠,“赵慕真,我命令你嫁给我,做我傅天抒的妻,当我孩子的娘。” “欸?!”她一惊,满脸潮红,“这不……唔!” 暗天抒不让她再说,低头以唇封堵住她诱人的嘴…… 翌日,任天铎及佟明雪遣人前来邀请傅天抒及赵慕真到佟爱走一趟。 接到邀约,两人虽觉疑惑,却还是立刻动身前往。 来到佟爱,家仆领着两人来到佟明雪寝苑里的小厅,而任天铎跟佟明雪已在此候着。 “傅天抒拜见监事大人、明雪小姐。” 任天铎微微一笑,“这里没有别人,这些繁文缛节就免了。” “是啊,傅二少爷,今天邀两位前来只是单纯的茶叙,不必多礼。”佟明雪温柔一笑,“来,二位请坐。” 暗天抒跟慕真坐下,佟明雪亲自替两人倒了刚沏好的茶。 “明雪小姐,”傅天抒恭敬的看着她,眼底逸满感激,“傅某要先谢过明雪小姐。” 佟明雪微怔,“谢我?” “是的,我要感谢明雪小姐对慕真的照顾,她在牢中能受到如此厚待,应是明雪小姐关照之故。” 佟明雪轻笑一出声,“身为朋友,我本就该关心她,”她轻拍了慕真的手背,“况且,我一直深信犯人不是慕真姑娘。” “明雪小姐,此次事情能真相大白,水落石出,都因为你写了封信给监事大人,若不是监事大人用计设局引大少爷现身,恐怕我还得待在牢里呢!”赵慕真感激不已。 “不,赵姑娘,”任天铎爽朗一笑,“就算我没逮到人,傅二少爷派去的两位兄弟也能把傅耀祖给追回来。” “大人客气了。”傅天抒拱手一揖,“大人机智,傅某自叹弗如。” 佟明雪掩唇轻笑,“好了,你们就不要再互相吹捧对方了。” “明雪,我们这是英雄惜英雄。”任天铎说着,忽地话锋一转,“傅二少爷,今日邀二位前来,其实还有一件要事。” 见他神情突然转为凝肃,傅天抒微微一怔。 “大人,难道是关于我大哥……” “不,与他无关。” “那么是郝健跑了?” “郝健得知傅耀祖被押回永春城,确实已收拾细软准备逃跑,不过已经被李默逮了回来。” 若跟他大哥无关,而郝健也顺利就逮,那么任天铎还有什么事要跟他区区一名百姓说呢? “那大人召我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是关于……”任天铎微微蹙眉,沉默了一下。 见他欲语还休,傅天抒说道:“大人直说无妨。” 佟明雪轻轻的蹭了他一下,“是啊,你就说吧。” 任天铎沉默几秒,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傅二少爷,你是三岁时被傅氏夫妻收养的,是吗?” “正是。” “你可还记得自己的事?”任天铎问。 暗天抒蹙眉,自昨天在公堂得知他跟傅耀祖并非亲兄弟后,任天铎便十分在意他的身世,为什么? 任天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你可记得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被发现的吗?” “据我爹娘说是在黛城城郊,当时只有我一人,身上沾染着血迹。” 听见他说自己身上沾染着血迹,任天铎眉心一拧,露出了伤痛的表情。“你不记得发生什么事?” “不记得。”他苦笑,“不过……近来我经常作一个恶梦……” 任天铎微顿,“恶梦?” “我总梦见一个陌生却又熟悉的女人,她满身是血,哭喊着推开我……”想起那个恶梦,他不禁露出惶惑又哀伤之情,“梦里我一直奔跑,再回头时,只看见一只染血的鞋,还有自己满身的血……” 听到这儿,任天铎倒抽了一口气。 知道他是在黛城城郊被傅氏夫妻发现,又听他提及自己的恶梦,任天铎已经几乎可以断定他便是自己失踪二十余年的弟弟——任天抒。 他内心之激动,难以向外人道,就连细心体贴的未婚妻佟明雪,恐怕都无法体会他此刻的心情。 但他还需要最后的确定…… “大人似乎对我的身世十分介意?”傅天抒疑惑的看着他,语带试探。 “是的。”任天铎直视着他,“因为我失踪的弟弟,就叫天抒。” 闻言,傅天抒与赵慕真陡地一震。 “当年正值宫中夺嫡之斗,家父是先帝重臣,因拥护太子卷入纷争,那年秋天,他带着一家大小回乡祭祖,回程时在黛城城郊遭到叛党狙杀,先母当场惨死,而三岁的弟弟……失去踪影。” 听到任天铎这番话,傅天抒震惊得几乎快坐不住。 “这么多年来,我与家父都以为弟弟已死,直到我听见你的名字、看见你,又知道你三岁时遭人收养之事。”任天铎难掩激动,“你应该就是我的弟弟,任天抒。” 暗天抒倒抽了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不、不可能的……”他看着一脸严肃却又夹杂着各种复杂情绪的任天铎,“我是大人的……弟弟?” 暗天抒早已不记得三岁之前发生的事,尽避他一直做着那个熟悉幼又可怕的梦。 他是谁?来自哪里?有着哪些家人?这些事,他一点都记不起来。 而任天铎竟说他可能是他失散二十几年的弟弟? “大人,那或许只是巧合……” “世间没有如此的巧合,我再问你最后一件事,”任天铎目光一凝,“你既已不记得自己是谁,为何傅氏夫妻为你取名天抒?可是因为你身上有着一条以金丝绣着‘天抒’二字的腰带?” 闻言,傅天抒整个人一震。 这件事,任天铎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知道,那条腰带是唯一可证明他身分,让他与自己的过去有所联系的物品,难道他真是……天啊! 他没想过自己能与亲人重逢,更没想到自己竟出身显赫,且有着身为当朝议政大臣的父亲及任职洛水城监事的兄长。 “二爷,”赵慕真难掩激动的在桌下握着他的手,“你、你找到自己的家人了。” 暗天抒太过震惊,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天抒,腰带是我们的娘亲亲手缝制,你的绣着天抒,我则绣着天铎,”任天铎堂堂男儿,却因狂喜激动而红了眼眶,“我终于找到你了,天抒。” “大人真是我的……” “我是你的大哥。”任天铎站起,走到他身边将他一把拉起,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这个拥抱并未让傅天抒感到尴尬或别扭,一切自然得教他惊讶。 是,凭那条腰带,已不能再说这是单纯的巧合。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自己的心情,那太复杂、太冲击、太不可思议。 “大人,我真是任天抒?” 任天铎哈哈大笑,“是,你是任天抒,如假包换的任天抒!”说罢,又把他用力的抱住。 佟明雪欢喜的拍手,“太好了,没想到阴错阳差的,竟让天铎找到了失散的弟弟。” “嗯,太好了。”赵慕真悄悄揩去眼角的泪水,脸上漾着笑意。 尾声 经过傅天抒的求情,任天铎与城守大人商讨,决定免去傅耀祖的重罪。 他与郝健双双被逐出永春城,遣至南疆筑城五年,并严禁两人二十年内再返永春城。 事情结束,红宝石也重新镶上并送回佟明雪手中,任天铎立刻起程回洛水城,并遣人向京城的父亲告知这天大的好消息。 不久,佟明雪出嫁,傅天抒与赵慕真也在随嫁行列之中,跟着一起前往洛水城参加婚礼。 婚礼前一天,他们一抵达洛水城,任天铎便立刻带着两人前去拜见任功勤。 都说近乡情怯,要与分离二十几年,且毫无印象的父亲见面,就算是向来冷静从容的傅天抒也有点紧张怯步了。 随着任天铎来到府中幽静的深苑,他们在一间雅致的茶室前停下脚步。 “爹,天抒到了。”任天铎朝着门里说道。 “快进来吧。”里面传来一声苍劲低沉却难掩激动颤抖的声音。 暗天抒深吸了一口气,尽可能稳住心神。一旁,赵慕真轻轻拉了拉他的手,对着他露出浅浅的、柔柔的笑。 这一瞬,他忽地冷静下来,在这么多年以后,还能再与父兄重逢,他无须惶惑不安,只要满怀期待。 走进茶室内,一名头发及短须皆已灰白的长者穿着一袭藏青色长衫,稳稳的端坐在主位上。 那便是他的父亲?虽然他身上流着父亲的血,但对现在的他来说,父亲还是个陌生人。 “天抒,快叫爹。”任天铎兴奋地催促。 暗天抒微愣,“孩儿……拜见父亲大人。”说着便要跪下。 “起来。”不等他跪下,任功勤已对他说:“过来,让爹仔细的瞧瞧你。” 他迟疑了一下,缓步上前,任功勤站起来,伸出那因为激动而颤抖的手慢慢的、轻轻的模着傅天抒的脸庞。 看着这当初只是个三岁的娃儿如今已是个挺拔的男人,任功勤内心有说不出的欢喜及激动。 他的眼角泛着泪光,“天抒,这一定是你娘有灵,才能牵起这机缘让你们兄弟俩相见。”说着,两行泪水自他眼眶里涌出、滑落。 看见父亲老泪纵横,傅天抒的心一紧,不自禁的屈膝一跪。“爹……” 任功勤难忍内心的情绪翻腾起伏,声音哽咽,双手微颤地将傅天抒扶起,“孩子,为父以为你已经走了呀……” “爹,”任天铎上前扶住因情绪激动而浑身轻颤的任功勤,“我们已一家团聚,娘地下有知,也会感到安慰的。”说着,他扶着父亲坐下。 任功勤稍稍整理了一下情绪,接着目光一移,看向一直站在后面,感动得频频拭泪的赵慕真。 “你就是慕真吧?”任功勤深深睇着她,“天铎已经跟我提过你的事了。” “民女赵慕真参见议政大人。”她趋前一跪。 “起来,起来。”任功勤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她,脸上带着笑意,“什么民女?什么大人?哪来这么多的规矩跟隔阂。”他以眼神暗示傅天抒将她拉起。 暗天抒伸手拉了她一把,她站了起来,战战兢兢的像根木棍般杵着。 “慕真,听说你为了维护天抒受了很多罪?”他问。 她摇摇头,“我只是报恩,二爷他一直非常照顾我。” 任功勤哈哈大笑,“你对天抒好就只是报恩?难道没有儿女情长?” “爹,那是一定有的。”任天铎促狭地道:“若不是有情,谁肯代人入监受罪?” 赵慕真顿时面红耳赤,羞得脸都抬不起来。 “千金难得有情人。”任功勤笑视着傅天抒,“你可别辜负了这么一位好姑娘。” “还请爹做主。”傅天抒趁此机会向任功勤禀报他欲与慕真成婚之事。 “你能得此有情有义又才气横溢的美娇娘,爹还有什么好说的?” 言下之意,他是一百万个赞成了。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成亲?是要在京城,还是在洛水……” “爹,”傅天抒平静地向父亲表示决定,“我们会在永春城成亲。” 任功勤一怔,有些许错愕,“天抒?难道你不打算回来?” “爹,永春城的爹娘无私养育孩儿二十余载,我无法在他们最需要我的时候离开他们。” “他们不止是你的恩人,也是任家的恩人,你想对他们尽孝也是应该,只是……” “爹,我们父子三人已经重逢,就算分隔三地,这亲情也是打不散,扯不开了。”傅天抒眼底有着歉意,语带恳求,“爹有我跟大哥,可我永春城的爹娘却只剩下孩儿一人了,若我离开,他们将无以为依,镇金堂是傅家引以为傲的家业,孩儿希望能继承此业以报答他们天大的恩情,还请爹原谅及成全。” 任功勤沉默许久,若有所思,斗室内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氛。 暗天抒十分坚持,却担心爹不肯答应。 做为儿子,他实在不想违抗父命,背上不孝罪名,但他不只是任功勤的儿子,也是傅长年跟张俪的儿子。 比起生父,养育他的爹娘更需要他。 终于,任功勤长长一叹,打破了寂静。 他眉头微蹙,神情略显沮丧,但却勾起唇角,微微一笑。 “好吧,既然你心意已定,为父也不想让你为难,”任功勤深深的注视着他,“不过,你得空可要记得来探望爹啊。” 暗天抒点头,“孩儿感谢爹的成全。” “嗯。”任功勤笑叹着,“慕真,天抒就麻烦你了。” 赵慕真眼里泛着泪光,用力的点点头,“慕真谨记在心。” 来年的春天,傅天抒与慕真在众人的祝福下结为夫妻。 婚后,夫妻俩一人主内,一人主外,一起将镇金堂经营得有声有色。 这日,两人一同前往城西的佛寺为赵慕真的养父母祈求冥福。 半年前,他们回长庆城将她养父母的遗骨迁出,移至佛寺附近的墓园安葬,并在寺中为他们立了牌位祭拜。 站在菩萨跟前,两人虔诚膜拜着,之后傅天抒体贴的扶着妻子起身,她已怀胎九月,产期将近。 两人相依相偎,慢慢踱回镇金堂。 原本傅天抒是想替她备顶轿子的,可她却坚持走路,他虽怜娇妻,却也只能依她。 一回到镇金堂,两人便听见小春拔尖的、哭骂的声音。 暗天抒数起眉头,“群开跟小春又怎么了?” 她一笑,“他们是欢喜冤家嘛,你不是早就习以为常?” 半年前,林群开不知怎地跟小春越走越近,如今两人虽未成亲,却已是公认的一对。 只不过小春脾气急、性子强,而林群开却偏偏少根筋,老是莫名其妙的惹她生气。 两人这么斗嘴斗气已是稀松平常之事,大家也不再大惊小敝。 “林群开!你给我说清楚,你昨天是不是跟张家的菊香在一起?!” 他们一进门,便听见小春气极败坏的质问着,看来,林群开八成又无意间招惹了哪家姑娘,恼得小春上门发飙了。 “唉。”赵慕真一叹,“你们又怎么了?” 棒岸观火,乐得看戏的韩栋像说戏似的报告,“小春的姊妹淘看见群开跟张府的菊香有说有笑的回家,就跑去跟小春告状,小春听了,立刻放下工作杀到镇金堂来。” “韩栋,你少幸灾乐祸。”林群开气恼的瞪着他,赶紧解释,“小春,我都跟你说了,我只是帮她拿重物回去,根本不是……” “你为什么要帮她忙啊?”打翻醋坛子的小春哪听得进他的解释,“她没手还是没脚呀?” “她是个柔弱的姑娘家嘛,而且她也是镇金堂的客人,我帮她一下又……哎呀!”话未说完,小春已用力的往他身上槌了一拳。 “林群开!你这花心鬼!我才不相信你的鬼话呢!”小春追着他打。 林群开奔来窜去,这儿躲,那儿避的,好不狼狈。“小春,你别不讲理!” “你还说我不讲理?我……我跟你没完没了!”小春像只被激怒的母猫,疯了似的追打着他。 眼见他们再继续下去真的会没完没了,赵慕真突然心生一计—— “哎呀!”她忽地哀叫一声,抱着圆鼓鼓的肚子。 丙然,她这么一叫,全部的人都静止不动。 “慕真!你……你该不是……”傅天抒惊急的扶着她,满脸惶然。 “天啊,快叫产婆!”韩栋跳了起来,“我……我去!” 怕韩栋真的冲出门去把产婆扛来,她连忙出声,“慢着,我没事啦!” “欸?”大家一愣,疑惑的看着她。 她有点不好意思的蹙眉一笑,“骗你们的……看,群开哥跟小春不吵了呢。” “慕真,你吓死我了。”傅天抒有点生气的看着她。 “别紧张嘛,不过是生孩子……”她干笑两声。 “林群开!我还没跟你算账!”一看慕真没事,小春跟林群开的闹剧又接续着演。 “你……你这个疯婆娘!”林群开也恼了,气得指着她鼻子说:“想你当初为了逼真,连辣椒水都敢涂在眼睛周围,我就该知道你是个疯癫女!” “什么?”听他说自己是疯婆娘,小春气哭了,“林群开,你居然说我是疯……” “哎呀!”突然,慕真身子一蜷,两手抱住肚子,神情惊讶又微带痛苦。 见状,没有人再大惊小敝。 “真妹妹,”林群开挑眉一笑,“这招不管用了,换个招式吧。” “不是……我是真的……哎呀!”肚子一阵一阵的抽痛,教她几乎快直不起腰。 这时,大家才惊觉到她不是在开玩笑。 “慕真!”傅天抒惊急的扶住她,“你真的疼?” “嗯……我……我好像真的快生了……”她额头沁着薄汗。 暗天抒先是一顿,然后转头大叫,“韩栋!产婆!快!” 韩栋跳了起来,“我去!”说着,他转头飞快的跑了出去。 登时,镇金堂里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慕真,你、你没事吧?”傅天抒抱着她到后面小厅躺下,神情惊慌、手足无措。 凡是跟她有关的事,他总无法从容淡定。 她一边调整着呼息,一边忍痛笑视着他。 “天抒,”她伸手轻抚他的脸庞,“你怎么能慌呢?” “我如何不慌?”他蹙眉,“很疼吧?” “我还忍得住……”说着,她眉心又是一皱。 看她坚强的忍着临盆的痛苦,傅天抒的心都揪起来了。“我真希望能替你疼。”他不舍的说。 “傻瓜,你怎能替我……唔……”话未说完,她又疼得急喘。 这时,韩栋已将产婆“扛”了进来。“产婆来了!” 他才将产婆放下,产婆便要他们出去,并叫他们尽快烧盆热水进来。 所有人都放下手边的工作,就连李叔也领着所有金匠等在外面。 半个时辰过去,里面传来婴孩洪亮的哭声—— “生……生了?”傅天抒一愣。 “太好了!”韩栋激动的抱着他,“天抒,你当爹了!” 不一会儿,产婆走了出来。 “傅二爷,恭喜你,是个小少爷呢。”产婆笑咪咪的说。 “儿子?是儿子!”林群开猛拍着他的背,“天抒,你有儿子了!” 是的,他有儿子了。 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他得立刻让他养父母知道,还得派人去通知他在京城的父亲及在洛水城的兄长。 但当下的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进去看看他心爱的妻子。 他要让她知道他有多么的爱她!他要让她知道她对他有多么重要!他更要让她知道她是他的一切,他的人生因为她才得以圆满。 一切……皆因有她。 ——全书完 欲知还有哪些婢女让主子甘愿为她倾尽所有,请看—— *寄秋花园系列1868婢倾天下之《皇商榻前的帝女》 *绿光花园系列1869婢倾天下之《画仙房里的娇儿》 同系列小说阅读: 婢倾天下:画仙房里的娇儿 婢倾天下:霸王身边的宠姬 婢倾天下1:皇商榻前的帝女 Day Dream~ 春野樱 我一直梦想着能住在一座小岛,在最高的地方有一间白色的木造小屋,前面有个小小的院子,搁着两张舒适的藤椅加一张小茶几,嗯……秋千也不错。 我的书桌则摆在白色的木窗前,打开窗就能看见碧海蓝天,每天上午悠哉的做完所有的家事,吃个简单的午餐,泡一壶茶,发一会儿呆,然后乖乖的坐在书桌前工作。 午后,海风撩动白色的窗叶并吹进来,轻拂在我脸上……我会闭上眼睛,用所有的感官去感受。 不远处另一座小岛上有座红色的、年代久远的灯塔,至今还在为航行海上的船指引着方向。 海上有张着白帆的游艇,也有在近海捕鱼的小船,山腰的钟楼每天都会按时响个几回,虽然我不知道它为何而响…… 啊啊,那真是最美的画面呀! 不过,真实世界里的我,书桌前是一面贴着红砖壁纸的墙,包围着我的是各式的文具、书籍及我喜欢的东西(洋女圭女圭跟偶像巴特勒的海报)。 虽然在自己喜欢的东西包围下工作也挺幸福,但我还是渴望着那样的一座岛、那样的一扇窗。 某天,我在拼图店看见几幅漂亮的画,它们都出自同一位画家之手,于是我一口气买了三幅千片拼图,而最先完成的便是“希腊风情”。 那画中的景致简直就是我梦想中的乌托邦,画者作画时的地点应该也是在一道窗前,从他所在的地方望出去是一块铺着不规则石板的小院子,矮墙边到处盛开着不知名的花朵,院里摆了一张蓝色高脚桌及两张椅子,蓝色小门外的阶梯能通往其他住户的家。 不远处有座蓝顶的白色钟楼,海上则有着点点白帆……我为它裱上蓝白相衬的画框,做出窗户的感觉。 然后,将它挂在我桌前那面墙上,每当我感到疲惫,瘫在椅子里时,就会看着它,想象我正坐在那扇白色窗前,不久,我等待着的那个人便会出现在蓝色小门外,笑着对我说:“宝贝,我回来喽。” 每天,我都在这样的幻想里找寻快乐。对我来说,somewhere、sometime跟someone,便是我愉悦的来源。 当然,我的工作也围绕着这三个s,所有的爱情都是从邂逅开始,不管那个邂逅是否如你所想的浪漫,但某人在某个时间出现在某处,不就是我们所想望的开始? 我向来懂得自得其乐,虽然我的生活平凡简单又规律,但总能靠无尽的幻想找乐子。 幸好,我的工作本就不容我太理智,我必须感性多过理性,我必须懂得作梦跟幻想,所以有时会变得有点敏感、神经质、情绪化,有时还会渴望着不切实际的人事物。 每当我开始一个故事,便开始一趟奇幻旅程,我在脑海里游历着我从没去过的地方,它或许存在,也或许不存在。 我在脑海里邂逅并爱上一个让我爱得无法呼吸的男人,呃……“他”大多数是不存在的。 不管他们存不存在、真不真实,在我的旅程中,他们都再真实不过。 看着那扇蓝色小门,我开始在想……今天出现在那儿喊我“宝贝”的会是谁? 对了,借着这本书,我想问候一下或许还不认识“春野樱”的朋友。 非常荣幸地,小樱可以加入此次香港国际书展的主题书系列,为大家说这么一个关于丫鬟跟少爷的故事,希望大家会喜欢。 小樱没去过香港,不过却是看港剧、听粤语歌长大的,广东话虽然不会听、不会讲,可广东歌却唱得有模有样。(呵,可惜大家听不到……) 言归正传,总之呢,各位刚认识小樱的朋友们若喜欢这部作品的话,要记得把小樱之前的作品找来翻翻,然后继续追踪小樱之后的作品喔!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