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仙》 第1章(1) 请神容易送神难。 倘若可以,路翔真想把所有神仙都给赶出他的国家。 可无奈的是,这一点,普天之下却无一人能帮他办到。 方下了早朝,回想起刚才朝殿之上只有寥寥数名官员上朝,路国皇帝路翔便沉着脸,全无半分新帝登基后的喜悦,踩着沉重的步伐,不发一语地朝皇姊路露所居的淬月宫前进。 说起他路国这一古国,领土虽小,但地处大陆正中,几乎是在有大陆历史时便有了路国,因此说是当今大陆上最古老的文明古国也未尝不可。 只是数千年传承下来,身为文化古国的路国却从未有过辉煌的史页,亦未在大陆史上留下浓墨半点,它既不能与当今强大的原国与北蒙国比肩,也没法跟南贞国或是西苑国齐名,国不富民不强的路国被天下诸国远远甩在后头不说,它还被整座大陆的人民给遗忘似地抛在脑后。 若以地理位置而言,路国居于诸国之中,地处交通枢纽。按理来说,诸国若想方便交通,早早就该拿下这个弱小的路国纳入领土之中,可数千年下来,却从无一国染指过路国,又或者该说……没有任何一国吃饱太闲想要招惹路国这一颗烫手山芋来自寻烦恼。 原因无他,只因这一国的人,上至皇帝下至百姓,都……太迷信了。 方圆不过数百里的路国,说是弹丸小柄一点也不为过,可就在这一方小小的领地里,硬是挤了各式各样上百种宗教,全国人民上下集体迷信已是数千年不改,在路国的街道上走着走着随便一撞,都能撞上个宗教领袖或是得道大师。 这也是新帝路翔心中最痛的一点。 路翔刚接手的这个国家,良田早已荒芜多年,林业矿业久无人接管也早已废弃,商人逐仙不逐利故而商事不通。国中求神问卜的人永远比干正事的人还多,求丹嗑药是大街小巷的常态,庙堂之上,年轻的皇帝永远都坐在御案上,枯等着已有数年都没来上过朝的文武大臣们,百姓们则或沉沦在丹药的药效下腾云驾雾,或看破世俗名利求仙拜佛不事生产……有国民如此,路国国势宛如飞瀑直下三千尺的笔直下沉,就连邻近诸国都懒得打着他们玩,只等着他们早晚自取灭亡。 这就是他的子民们? 不,这是被众神众仙养在人间的俘虏。 而他身为新皇,却无力将他们自信仰的迷海中拉出来,救救他们自己,也救救就要消亡的路国。 空旷的长廊上,唯有路翔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回响着。 前往淬月宫的路上,路翔一路看着那些闲得没事干的宫人,在偌大的宫殿里抓蚊子、拍苍蝇,这让他不禁想起,数年前他曾出使去过一回的北蒙国。 那时的北蒙国,正值国家多事之秋,众皇子皇女为夺嫡称帝,个个阴险凶残无所不用其极,彼此间的战火愈烧愈炽烈,演变到后来,甚至大剌剌的关起国门来血腥内战。 距离路国不远的原国,大约在十年前也曾因类似的原因发生过严重的皇室内乱,皇族斐氏更是几遭屠尽。 而路国呢? 因历代皇帝都是交差似的生了个太子,一完成了传递皇室香烟这一大业,便立即抛为皇帝的责任,转身投入信仰或是求仙大道。 而后宫里的妃嫔,她们非但不在乎什么身份地位,更加不在意到底是谁生了太子,数年如一日的,该拜神的继续拜神、想求仙的照样求仙,一旦太子名分已定,她们不是明目张胆地铰了发求道去,就是趁夜模黑溜出宫入山寻找仙人……也因此,这二十年来一直闲置荒废着的后宫,全都被拿来养蚊子。 而皇子们之间的斗争?这更是路翔最痛也最羡慕他国的一点。 就算要斗,那也得要有人才斗得起来呀! 身为唯一的儿子,他上既无叔伯下更无堂兄弟,他找谁斗去?哪怕他再怎么想推了皇帝这位置,他也逮不着个替死鬼可接棒交差。 别国的皇室子女们,为了皇位是抢得头破血流死去又活来,而他路国?先皇连蟑螂也不肯多生一只,只能由他苦哈哈地接下路国这一烂摊子。 而唯一与他相依为命的自家亲皇姊路露,也将下嫁给羽林军统领赤水,再过不久,就即将他一人留在这凄清寂寥的皇宫中,与这一国沉沦于迷信里的百姓们苦苦纠缠…… “皇姊找朕何事?”路翔无精打采地踏进淬月宫,也不知这几个月皇姊都出宫跑哪去了。 路露喜不自胜地快步走来揽住他的臂膀,“二弟,咱们有希望了!” 希望? 是先皇在宫外民间生了个备用的私生子,还是空荡已久的国库终于有税收了?再不然,就是全国百姓愿意抛弃那无用的宗教信仰,与他这新皇一同振作,让路国不在日后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上? 路翔摇了摇头,一点都不敢有半点奢望。 “瞧瞧这是什么?”路露迫不及待地交给他一封盖有原国断皇爷府戳印的信封。 以往的老同窗斐然怎会突然写信给皇姊?路翔不解地拆开信封,自里头取出了一张空白的纸张。 在路露示意的目光下,大惑不解的路翔,两眼滑向了这张看似普通,却在右下角以特殊颜料印制诡异花纹……当下他激动得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这是……魂纸?” “不错。”就是传闻中只要许下心愿,并愿意付出代价,就会应许一名魂役前来实现魂主心愿的魂纸。 路翔小心翼翼地拿妥了那张魂纸,作梦也没想到,这让各国皇帝都疯狂派人寻找的魂纸此刻竟会在他手上,而忧国忧民的他,所有痛苦的解决之道,很可能就在这一张魂纸之上。 “打哪儿来的?”若是魂纸真有传说中的灵验,那么,是不是只要他许下心愿,他们路国就有救了? 路露面上盈盈的笑意登时僵住了,她掩饰地一语带过。 “买的。” 买的? 这种有行无市的东西她能上哪儿去买?还有,她又哪来的银钱可买? 先前因魂纸而产生的兴奋激动之情,摇身一变,成了天际浓密却迟迟不肯降下雷雨的乌云,沉沉地压在路翔的心坎上。他怀疑的眼眸滑向低垂着螓首的路露,在她明显地将身子靠向这阵子总是跟着她东奔西跑的赤水时,他脑子里的迷雾随即豁然开朗。 他心疼地问:“皇姊,你不会是把你的嫁妆……”那可是他们除了国库之外,唯一值钱的东西了。 “对。”眼看横竖躲不过,路露也不掩藏了,索性就大方承认。 路翔气结地大声喝斥,“胡闹!再过几个月你就要大婚了,你怎可──” “那么大嗓门做什么?”一手把他带大的路露也没在怕他,两手拉过身旁日后的靠山,“赤水说过他能理解的。” 路翔才不管身边的赤水怎么点头,在捍卫最后一点皇室的尊严之外,更痛的是皇姊为了路国所受的委屈。 “就算赤水他能理解,他的家族和宗亲呢?朕是嫁姊,且还是低嫁,你让别人怎么看待咱们皇家?你让他的亲族以后怎么看你?”那些嫁妆是他们皇室最后一点的体面了,她一个就要过门的新嫁娘,怎能两手空空的嫁去夫家?她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皇上!”赤水在他一声问过一声,而路露的头也愈垂愈低时,忍不住大声道。 路翔哽咽地垂下头,要不是那些执迷不悟的百姓,要不是至死不肯醒悟的祖上们,他路国如今怎会如此?而他的皇姊,又怎会为买张魂纸给她的皇弟,却因此而花光了她的嫁妆?他两手紧握着拳,极力想压下满心酸楚的感觉,倔强地不肯让悬在眼眶中的泪水月兑眶而出。 “皇上,许愿吧。”看着他长大的赤水上前扶住了他摇晃的身子,恳求地低喃,“您就成全公主这一片爱弟之心吧……” 握在手中原本该是没有温度的纸张,在他们期盼的目光下,仿佛有了灼人的温度,路翔忍不住再将它握紧一点,就深怕失去了手中希望的温度。 当天晚上,回到锻日宫后,路翔静静地看了那张魂纸一夜。 面对着这张可引诱出人性最贪婪一面的纸张,原本路翔兴奋期待的心情就像一锅沸腾的热水,可在他发现,他愈是想要利用这张魂纸达成他的愿望,他也愈感到恐惧,一想到召出魂役所必须支付的代价,他的心情便彻底的冷静了下来。 凡事都有代价,若想要得,他就必须得先付出。 而他又能付出什么? 整整在锻日宫想了三日后,路翔在路露的催促下,谨慎地许下了愿望,接着便是满心雀跃地期待着魂役的到来。 许愿后次日,路翔找来路露与赤水,想不通地问。 “皇姊,你可知魂主许愿后,魂役何时会来到魂主身边?”怎么等了整整一夜,也没见着他的魂役前来找他报到? “这个……”路露偏首看向赤水。 赤水仔细回想,“回皇上,臣听人说,大部分的魂役都会在第一时间内听从魂主的呼唤,以最快的速度来到魂主身边,所以应当用不了多久,皇上,您且再耐心些。” “好吧,那咱们就再等等。” 只是恐怕就连赤水也都没料到,他们这么一等,就等了两年。 这两年来,路翔与路露无一日不站在宫门处等待出宫打听消息的赤水,就盼他能带回他们心心念念,那个能为路翔解决国内宗教问题,并将路国重新导至正轨的魂役。 可他始终都没有来。 直至那一日,赤水神情古怪地将他带至皇宫后门处,并在他耳畔叽叽咕咕许久后,为他引见了一名气质非凡,外貌看起来又仙气飘飘的年轻人。 “朕的魂役?”路翔诧异地瞪向来者,“确定是他?” 在赤水的解说中,路翔这才知道,这位自称是魂役者,名为顾醒,据说是来自于天上的半仙,于两年前被魂纸召唤出来时,便已来到了路国,降落之处就在皇宫外的京城南门口,而这位半仙,拖着慢吞吞的脚步,花了足有两年的时间,这才走到皇宫外。 京城南门口? 不是……才距离皇宫一里之遥吗? 这什么脚程?会不会慢得太离谱了些? “皇上……”赤水在他盯着顾醒出神时,清楚地瞧见了顾醒面上的不悦,他连忙小声提醒。 路翔马上换上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张开了双臂、漾开最诚挚的笑容大声欢迎他。 “太好了,仙师您终于来了!” 站在宫门外一动也不动的顾醒,慢悠悠地挪正了身子,慢条斯理地将四周打量过一回,再极缓、极慢地,迎看向对他怀有满腔热情的路翔。 “朕盼着您的到来盼了好久……”路翔快步走下宫阶,欢天喜地的走向期待已久的救星,“朕就是您的魂主,希望您能为朕实现朕的心愿救我路国!” 然而响应他的,却是顾醒冷冷淡淡的嘲问。 “凭什么?” 啊? 彼醒不客气地戳破他的美梦,“谁告诉你,魂役定会实现魂主的愿望?” 路翔与赤水听了,当下皆怔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们万万没料想到,日夜期盼的魂役,所为他们所带来的,竟会是这种情形。 “不……不是吗?”路翔心慌慌的问。 彼醒挑衅地扬起头一笑,“我就是不干,你又能奈我何?” 什么?! 原国,黄金门。 “依二师兄看,这差事该派谁去?”莫追一脸意外地盯着桌案信件,没想到师门接到的最新委托任务,竟是如此简单。 今年早早就找到魂纸后,莫追一回到师门,便被忙得不可开交的蓬莱给逮来办差,而他所接手的头一宗生意,便是路国皇帝向黄金门求聘一位武艺高强的保镖贴身保护。 坐在书案另一头的蓬莱攒着两眉不发一语,老早就看过此信的他眼下也正犹豫得很,而特地跑来书房凑热闹的容易坐在蓬莱的身旁,则想不通这件小事到底有什么好为难的。 “保镖?这差事师门里哪个人没做过?我听说四师姊昨日回师门了,不如就……”他想也不想地启口,却蓦地被蓬莱恶狠狠杀过来的眼神给瞪掉了后半截的话,他忙求救地看向对面的莫追。 岂料莫追也是一头雾水,“呃,不知……四师姊又干了啥事?” 他不开口还好,他这么一说,蓬莱登时便像个被点着了的炮仗。 莫追与容易在瞧见他风云骤变的脸色后,当下心中一沉,随即默契十足地同时出手抬起沉重的书案,然后速速闪到一边,让正想拍桌的蓬莱高扬着手却找不到桌可拍,只能出气地重重往地上猛跺脚,让才又刚铺好没多久的青金石地板又碎了一地。 蓬莱使劲地往地上踩了一脚又一脚,“她敢出门掳男人、剥光男人、还画男人,我就敢捆了她!这回我非剁了她的手把扔她到佛堂去念经不可!” “又由大师兄亲自监督?”莫追无奈地看着一地由他造成的狼籍。 “正是!”保证凶残的大师兄绝对能把她剥下一层皮来! 容易告饶地抚着额,“二师兄,不是我要说你,都这么多年了,你怎还是没半点长进?”啧啧,亏他精得跟猴似的,都没学到教训吗? 莫追同样不敢苟同地摇首,“哪儿不扔偏又往佛堂扔?难不成二师兄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每回四师姊只要自佛堂受苦受难出来,浴火重生的她,下一本小黄书就会变本加厉,色得更上一层楼?” “臭小子,连你也看?”蓬莱气势凶猛地将头一转,气急败坏地瞪着这名竟敢同流合污的小师弟。 莫追委屈地拉着衣袖抹泪,“谁教师姊太无良,我是被逼的……”看了会被二师兄碎碎念,不看会被四师姊追着扁,他当然选择站在比较没有良心的四师姊这边。 “你呢?”蓬莱扭过头瞪向同样素行不良的五师弟。 “老子才不看那污人眼的玩意儿!”容易撇撇嘴,不屑地以鼻孔看人,“不过我听说,师门里里外外的人在四师姊的婬威下,都已差不多看了个遍,二师兄你节哀。” 蓬莱听了,脑海中名唤为理智的那根弦当下便绷的一声,断了。 他将十指扳得格格作响,语调骤然变得温柔和煦有如春风徐徐轻拂,“去,你们两个去把老四给我叫来……” 某二人神情一致地晾着白眼。 “她不来呢?”那只泼皮是他们动嘴皮子说说就能请来的?她要没别的本事,这些年来也不会老让诸国皇帝都恨她恨得牙痒痒了。 “捆、来!”蓬莱直接掏出怀中代掌门的令牌朝他们砸过去。 “得令!” “慢着。”蓬莱在他俩幸灾乐祸地往门外跑时添了一句,“等会儿顺便派个人去把小六叫过来。” “是。”就在他们两人连手与月穹打了一场,再拿出代掌门令威胁月穹束手就擒后,容易与莫追乐不可支地将月穹从头到脚给捆了个结实,还不忘将代掌门令塞进她的嘴里堵住她的絮絮叨叨,合力将她扛到书房后,他俩便把她扔给蓬莱,然后关上门交给蓬莱去收拾了。 蓬莱取下那枚沾满口水的代掌门令,仔细将它擦干净后,转过身两手环着胸,阴恻恻地问。 “师妹,你倒是给我说说,前阵子搞得西苑国鸡飞狗跳的小黄书是怎么回事?” 当西苑国皇帝派的那个使者找上门来告状时,哭得那叫一个悲天惨地日月无光啊,都因那薄薄的一本小黄书,月穹就拆散了西苑国的家庭无数,偏偏出钱印书的斐然说皇爷府与此事毫无干系,推得一干又二净,要找就去找黄金门算账,害得他们黄金门不得不替她背起这个大黑锅…… 她以为她如今还是鸡嫌狗厌的毛孩子吗?经常就出门招祸惹事,然后让人家怒气冲冲地上门来找家长告状?简直愈活愈回去了! 从没有反省之心的月穹耸耸肩,慢条斯理地解着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粗绳,老早就被人告状告得不痛也不痒。 “为取得魂纸的正当手段。”当时为了取得西苑皇帝偷来的那张魂纸,她不过就是配合了一下斐然的计谋而已,又没干啥天理不容的事。 蓬莱可没被她敷衍过去,“那卖了小黄书的钱呢?”他可没见她上贡入库。 被这一句正正地戳进心坎里的月穹,现在想起来还是怀恨不已。 她忿忿地咬着牙,“被狼宗的师爷给吞了……”她的辛苦血汗钱啊,全为了买那张魂纸而被吃人不吐骨头的奸商给坑了! 蓬莱才不管她如何咬牙切齿,“上回我说过,你要敢再写什么小黄书,我就剁了你的手指是吧?” “师兄,你不能剥夺我人生的乐趣!”她义正辞严地反驳。 “你的乐趣就是用小黄书祸害世人?”他挑挑眉,如沐春风的笑容看起来愈来愈冰冷。 “话不能这么说,师兄,我虽不常助人行善,但我也很少杀人放火或灭人满门啊,我心中仍是有那一点点正道的!” “正义之下的歪道?”亏她还敢说得振振有词,眼睛眨也不眨。 “哪有这回事,我明明就是一腔热血……” “为钱财?”早看透她了。 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月穹瞪着他,还想再开口解释什么时,蓬莱已漾着阴森的笑容轻拍着她的面颊。 “大师兄日前发话了,你要敢再败坏师门的名声,他就亲自动手,让你在门中躺上半年好好反省反省。” 由大师兄亲自动手? 想想往年全师门上下是如何被大师兄打了残、残了又再打的往事,月穹的心当下便嗖嗖嗖地凉了大半截。 “大师兄他对我有歧见,大师兄他偏心!”想当和尚的人思想就是保守加顽固,明明小黄书就是寓教于乐的休闲好读物,世上多少懵懂不知春情如何入门的年轻男女为此感激她呀,偏偏就大师兄那个伪和尚视如洪水猛兽! “我也这么认为。”蓬莱煞有介事地跟着颔首,“依我看,半年其实是不切实际的。” “对对对……”急于想逃过一劫的月穹点头如捣蒜。 “因此我会诚恳建议大师兄,非得让你确实躺上个三年五载才是。”光是关她个半年有个屁用?还有,从小到大,腿都不知打断几次了,她在好了后不照样蹦蹦跳跳地跑去外头胡天胡地?既然他这个心慈手软的二师兄老是看不住她,那他就找个更凶残更没人性的来收拾她。 月穹一脸痛心外加捶胸顿足,“煮豆燃豆萁,师兄,你这是相煎何太急!” 蓬莱一本正经,随便她满地撒泼去,“我手痒很久了,师妹,别逼我大义灭亲。” 扁她怨而已吗?他也很怨啊。 想当年误入歧途拜错师门的他,误以为黄金门跟江湖上的其他门派一样,不但有着武艺高强的师兄们,门派里还有着温柔体贴,需要师兄们呵护着的师妹们……可是就在他家师父接连收了几个师妹之后,他就不敢再抱有任何过于美好的妄想了。 他想,他上辈子定是砍错仇家杀错人了,不然今世怎会有如此报应?唉,他也不过就是想要有个温柔的软妹子而已,偏偏师父收的师妹们不是虎就是狼,还有月穹这等从不知耻字怎么写的泼皮!这教他情何以堪? 他只是想要一个正常的师妹而已呀…… “二师兄,你找我?”软软甜甜的嗓音,在蓬莱悲愤不已的这当头,宛如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让他的陈年怨念崩溃决堤。 站在书房门边往里头看的再莱,看上去,一如蓬莱当年心中所刻画的美好师妹,不但有着甜美的外表,还有开口就能让人酥了骨头的女敕嗓,更有着……让他从此不想再让师父收什么师妹的野兽本性! 虽然说,外表一点也看不出来。 蓬莱死死地抿住嘴角,反覆吸气又吐气,极力按捺住差点又管不住的手紧握成拳,以免下一刻他的手又会朝再莱那边伸过去,想模模一副人畜无害样的她的头。 “小六!”月穹才没管蓬莱心底在挣扎些什么,兴冲冲地就想往那边跑去。 蓬莱眼疾手快地一把将想要趁机开溜的月穹给拎了回来,同时将方才还没确定要给谁的保镖任务塞进再莱的手里。 “这封信你拿去看看。”他像换了个人似的,语气温和地道:“我还有话与你四师姊谈,乖,去外面玩。” 再莱向来就是听话照办的好宝宝,“喔。” 看她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地乖乖转身关上门,蓬莱心头更是感慨不已。 排行第六的再莱,当年在师父收她入门时,就是个白白女敕女敕呆呆憨憨又特别好哄好骗的三岁乖女娃,整个师门的师兄弟妹们,在得知师父收了她后都因此而乐翻了天。 每日他们在练武之余,只要一有空闲,便轮番上演抢人大战,个个爱不释手地抱着又乖又软的小孩揉揉亲亲,还时常今儿个你陪小孩睡一晚,明儿个轮到我那儿带她一晚,而小孩也没有半点脾气,谁哄谁好,谁抱就跟谁亲,让她叫师兄,她就用软绵绵的嗓音喊师兄,甜得每个人的心头都能滴出几斤蜜…… 最后还是大师兄亲自出马,板着脸吓跑了他们这票年纪小小就跟登徒子没两样的师弟妹,并严令把小孩给搁在佛堂那边教养,不然她早就被那票人格没下限的师兄师姊给轻薄扁了。 然而就在大师兄亲自看过再莱的根骨后…… “是个难得一见的习武好苗子。”负责教导全师门师弟妹武艺的大师兄下了个结论。 压根就不懂半点武艺的师父大人听得两眼放光,“那……” “只是她不适合习武。”大师兄又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人的热情。“为何?”蓬莱两手紧抱着在他怀中酣睡的再莱,深怕当家作主的大师兄,下一句话就是将她给逐出师门。 “她呆。”大师兄无奈地戳破每个人都刻意视而不见的问题。 其实蓬莱也早就看出来了,虽然怀中的孩子总是对他们笑得很纯良很无辜,可他们也都没法不去注意到,再莱的反应慢,比寻常的孩子都慢上许多,且一句话要她听懂,她得费力想很久,一件事无论说了几回,她也不见得能够明白,而她之所以每日能笑得如此天真烂漫欢乐无忧,正是因为生来就不足的她,不懂。 精通医术的大师兄淡淡再道:“她虽不是傻子,但天生略有不足。” “能治好吗?”蓬莱不舍地抱紧了怀中的孩子。 “难。”就算是从小好好调养,也不能弥补她那生来就有的问题。 蓬莱难过地低下头看着睡得香甜的再莱,心中也明白大师兄不想让她习武的原因。这样的她,一旦练就了武艺,万一日后心术不正或是被人利用了怎么办?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或许她的武艺在日后能够让她自保,可她亦可能会成为武林中的猛兽…… 是佛是魔,都只在一念之间而已。 将她捡来的师父大人黄金,也知道这孩子被家人丢弃的原因正是因为她的呆笨,只是他却没有大徒弟考虑的那么多。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算了,为师也不强求小六日后必定要有出息或有什么大成就,反正我黄金门又不是养不起她,这孩子,咱们好生养着就是了……” 于是自那日起,名唤为再莱的女娃就正式在黄金门住下了,大师兄偶尔会点拨一下她的武艺,却从没正式教导过她,而全师门上下对她这天生的乖宝宝则是能宠着就尽量宠着,也从没要求她太多…… 还被人拎着在手上的月穹,好奇的语调打断了蓬莱满脑子的回忆,瞬间就将他给拉回现实。 “二师兄,你方才给小六的是什么?” 蓬莱松开手,“路国皇帝要找个相级的保镖。” “保镖任务?”月穹脸上不正经的调调当下不见了,她转过身一脸严肃地问:“这差事你不会是打算给小六吧?”他想将他们家的软妹子踢出去见见世面? “嗯。” 月穹随即推翻了他的决定,“我代她去。” “这已经是最简单的差事了,就只是当个保镖而已,她只要出出力就行。”蓬莱没好气地解释,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你肯定小六不会砸锅?”就算再莱的武艺妖孽到能在少许的指导下晋入相级好了,一直都被养在师门内的她,哪曾见过师门外头的风雨?二师兄他又不是不知再莱不能和常人相提并论。 蓬莱皱着眉,“我会要她背牢师门任务守则的……” “还是我替她去吧,不然她要是被人卖了,我怕她还会开心的帮人数钱。”打小就被他们宠着护着的六师妹哪能出门去让人欺负?二师兄也不怕全师门的师弟妹们都赶回来砍他。 “小六长大了,你们不能总惯着她,且她只是反应慢了点,又不是真的笨。”蓬莱揉揉隐隐作疼的两际,硬是狠下了心,“总之,这事我会去同大师兄商议,相信大师兄他也定会赞成我这么做。” 月穹冷冷哼了口气,“反正到时要是出了岔子,回头要出门替小六收拾后果的,还不是老妈子你?” “你还好意思说?”蓬莱用力瞪她一眼,“打小到大,哪一回你们捅了楼子收拾后果的不是我?” “随便你。”她说着说着拐个弯就想往外头走,“没我的事了吧?我去找小六聊聊。” “甭急着躲,大师兄还等着见你呢。”蓬莱哪能让她跑了?在她脚底抹油前就将她给转过身子,扬指轻轻在她眉心一点。 第1章(2) 当下无法动弹的月穹僵着脸,“二、二师兄……” “现在知道要叫师兄了?平时都干嘛去了?”蓬莱公事公办地弯将她扛至肩上,接着迈开大步往后山佛堂的方向走去。 “等等……咱们有话好好说,没必要动不动就去佛堂嘛……”终于体悟到这回难逃一劫的月穹,被吓得不只是一颗心颤了又颤,就连声音都抖得有点飘。 “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的在大街上掳男人是吧?剥光男人画果画是吧?为祸西苑国让西苑皇帝派人来同我告状是吧?我黄金门的脸又被你丢光了是吧?还害我被大师兄训斥教导师妹不力是吧?”蓬莱毫不怜香惜玉地抬起一掌,每问一句,掌心就重重落在她欠揍的上一下。 “二师兄,我发誓往后绝不再写小黄书了!”一把年纪还遭人这么打,这让月穹的脸红得跟猴似的。 “你发誓像放屁。”稳健的步伐继续朝后山迈进。 “我保证再也不画果男了!” “既然剥过男人的衣裳,那么下回你就会去月兑女人衣裳了,你以为我会纵容你再出门去染指其他男男女女?”完全不相信她的蓬莱,决定要彻底防堵任何可能性。 “那……那咱们打个商量,这回别罚我陪着大师兄念经抄经行不?”眼看后山愈来愈近,月穹不由得急出一身冷汗来。 “意思就是你更想被大师兄打个半死?放心,师兄我这么友爱师妹你,我定会成全你这微不足道的心愿。” 回想起大师兄以往种种暴虐不仁、令人发指的教育手段,月穹只沉默了一会儿便急忙大叫。 “二师兄我错了!” “晚了。” 可以把这尊半仙塞回天上去吗? 他真是悔不当初啊…… 每日被顾醒折腾得奄奄一息的路翔无一日不这么想。 据这名被他封为仙师的魂役所言,他许愿所许出来的这名大牌魂役,来自天界,乃是已得道的半仙,顾醒之所以是半仙而不是神仙,是因仙龄未至便已未亡,故而死得不甘心的顾醒,这才会被许愿许出来成了凡人的魂役。 对于成了凡人的魂役这一点,顾醒非但没有半点认分还有着一肚子的不满,更拒绝为身为魂主的路翔效劳。 身为半仙的他,压根就没把那张魂纸的血契给看在眼里,更不接受凡人的指使,他还扬言,他们若敢对他这半仙不敬或是想强迫他做任何事,他就动手杀了魂主,在与魂主同归于尽后……拍拍轮回去。 反正都巳死过一回了,再死一次,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差别。 路翔和路露听得齐齐傻眼。 同……同归于尽? 将顾醒视为最后一根浮木的他们,费心尽力许愿将他给许出来,可不是为了要与他携手共赴黄泉啊! 无奈仙势比人强,谁教半仙也是仙?只要顾醒一日不肯点头,他们这些个被他视为无物的凡人,就一日拿他半点法子也没有。 尤其是在他们知道,这位半仙在天上时曾是只得道仙龟后。 仙龟? 敝不得他的动作老是那么慢,一里的路程他可以走上两年,性子还龟毛无比! 被顾醒天生的龟性整得日日无言以对的路翔,近来的日子,是一日过得比一日想抓狂。 好声好气的与顾醒说话,他冷眉以对。 加上他慢,什么都慢,动作慢也就算了,他连说话也可以慢得让听的人听得快断气!常常听他说了上一句话,捺住了性子想等到他的下一句,等着等着,通常就是一个时辰后了,而要想听他完整的把一大段话给说完,就算是等得日以继夜、海枯石烂,只要顾醒心情不好,他就永远也等不完…… 还有,好吃好喝地把顾醒供着,大爷他也不买账。 彼醒每日就是慢条斯理的拈着兰花的花瓣,一瓣一瓣的、慢吞吞的往嘴里送,细嚼慢咽地品味着花瓣的滋味,却看也不看路翔特意为他准备的那些山珍海味一眼。 在相处了好阵子后,吃过无数苦头的路翔,总算是模清了点这尊仙师的规矩。 这名天上来的仙龟大人,只喝清晨叶梢上的露水,只吃兰花的花瓣,且兰花的品种还有严格的限定,若非这种兰花其他一概不食,还有花朵不新鲜他不吃,花开得不够美、香味不够浓他老兄拒吃,时辰不对他也照样不吃! 不得已之下,路翔只好将御花园里所种植的各种珍稀奇兰都给铲了,改而全面种起由仙师大人指定,那种路国到处都可看得到,还不值一文钱的路边杂草兰,省得那只挑嘴的仙龟经常就板着一张棺材脸给他看。 这日在散朝后,路翔瘫坐在龙椅内疲惫地闭着眼,俞想俞是觉得心酸,俞想俞是有种想拿鞋拍死那只挑剔龟,然后去找斐然说他要退货换货的神动…… 怎么别人的魂役就是卖力又卖命,为了魂主,至死也无怨无悔无惧无畏,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只消魂主一个命令就义无反顾的往前冲,忠心耿耿地视魂主为天上地下的唯一!而他家的魂役却是成天挂着邪恶的冷笑,老威胁要去投胎不说,还处心积虑的想拉着他这魂主去当垫背? 那张魂纸绝对是张不良品。 抬指按着阵阵刺痛的两际,路翔是怎么也提不起脚回宫去,他一点也不想再去面对那只完全不照规矩来的魂役。 在宫内没找着他,特意来到朝殿上的路露,在见着了已有半月不见的自家亲弟后,忍不住掩嘴惊呼。 “皇弟,你怎变得那么憔悴……” 能不憔悴吗?换她来日日伺候那只龟毛龟试试。 尤其那只龟还看他特不顺眼,动不动就想杀桌他好结束契约去投胎。 路露颇同情地看向他眼眶底下浓重的青影,和他眉眼间散不去的疲惫,然后她清清嗓子。 “那个,我帮仙师找到保镖了,是黄金门的门人……”这阵子她出宫去忙的,就是这桩对路国来说最重要的大事。 一听到黄金门这三字,路翔便俞想俞觉得不值,委屈得两眼直含泪。 “朕为什么要护着那只一天到晚都想弑君的无良龟,还给他找个贵得要死的保镖来看住他的龟命一条?没天理啊没天理……” 黄金门的门人是寻常人能请得起得吗?他们贵!虽说他们每个皆武艺高强贵得物超所值,所派出去的每一个门人,也从不砸黄金门的金字招牌,可路国穷得苦哈哈呀!继花光了皇姊的嫁妆买魂纸后,为请保镖,这下非得搬空他大半国库不可了。 路露搔着发,“这不是没办法吗?许都许出来了。” 闻言的路翔只是低头看着自个儿当初造孽签下血契的右手,冷不防地冒出一句。 “……能剁手指吗?” “皇上请千万保重龙体!”守在殿上贴身保护皇帝的赤水,急急冲上前按住他的右手,要他打消这歪主意。 路翔两眼无神地间:“那今晚炖锅龟汤给朕补补身子如何?”倘若那只仙龟下凡的目的就只是想折腾他,那他还不如就当作从没许过愿,也没有这么个让人忍不住想掐死的魂役。 “呃,这个……”赤水明显被噎了一下。 “行了,别撒娇了。”路露拍拍两掌,一点也没跟他客气,“听着,既然都已把仙师许出来了,那咱们可不能让他随便死了,因此就算黄金门的保镖费再贵,这钱咱们无论如何都得花,不然仙师若是不小心死于非命,咱们只会更亏本。” 皇弟跟仙师大人不对盘,这点明眼人都知道,可即使这样,路露也不会纵着自家皇弟对仙师大人摆架子甩脾气,当然更不会瞧不起那只看似懒散挑剔,但却很有可能其实是深藏不露的魂役。 眼下最重要的是,他们家的仙师大人,不通半点凡间的武艺。 这不,仙师大人才进宫受封没几日,宫外那些以为他是来抢地盘的各大宗教,就连连派人来暗杀了好几回。而每一回他们也不见仙师大人大显什么神通,他其至连躲都懒得躲,好似一点也不在乎他这条龟命,无可奈何下,她只好命赤水扛着不躲也不闪,一心只想找死的仙师大人边逃边保命去。 只是赤水护得了他一日,能护得了他永远? 只要国内各大宗教领袖一日对仙师大人心存忌惮,仙师大人的性命就一日被搁在屠刀下,而她,可万万不能让他们路国的唯一浮木,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杀沉了。 因此在将来仙师大人出手实现皇弟的心愿,大力整顿好国内的各个宗教前,她不介意再出一回血本,再花一大笔银子去请人来给他当保镖。 而放眼当今世上,有什么高人是花花银两就能请得来的? 答案是黄金门。 那个要钱不要命的门派。 路翔盯着自家皇姊那副没得商量的表情,虽明知皇姊所说的都对,可他就是打心底很想拍扁那只对凡人带着浓浓敌意的龟毛龟。 “可以踹了那只挑东捡西还成天吃饱不干事的闲龟吗?”大不了再买张魂纸来许愿。 路露轻描淡写地瞥他一眼,“踹了就浪费了,且那张魂纸很贵。”国库里哪来的闲钱? “朕究竟是造了什么孽……”路翔沮丧地两手抱着头,一想到还要跟那只龟继续相处下去,便满腔尽是浓得化不开的悲愤,“朕将他许出来,是想要他为朕分忧解劳、救路国于水火的,偏偏他就是看朕从头到脚没一处顺眼。你们说,这天上飞的、地上爬的、垃里埋的那么多,朕为何哪只都不许,偏偏就是倒霉的许到他?” “……”赤水捣模脑袋,无言地望着殿顶上的离花纹饰,而路露则是点点十指,低首专心看着大殿上光洁的地板。” 就在路翔犹自怜得没完投了的这当头,宫外远处隐约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喊打喊杀声,让不明所以的路翔重新抬起头来。 “外头这是?”路翔侧首看向神情一脸凝重的赤水。 “回皇上,巫教青黄两派近来就要举行祭巫大典,青派首领与黄派首领于日前达成共识,说是自皇上登基后本国就风不调雨不顺,再加之前阵子皇上您又降旨敕封仙师,所以……” “所以什么?” 赤水老老实实地?完,“他们认为皇上遭小人所蒙蔽,于是他们打算清君恻,顺便拉仙师大人去祭巫以改国运。” “请君侧?祭巫?”路翔大掌重重往桌案上一拍,觉得这简直冤他冤到极点了,“那只龟毛龟还什么都没有做呢,日后也不见得他大爷肯纡尊降贵去替朕做些什么,朕这皇帝都不急他们急些什么?” 路露一脸尴尬,“咳,皇弟……”这种事偷偷在心底想就好了,他也不必说出来吧。 烦得只想找面墙撞撞的路翔像泄了气般,提不起劲地坐回龙椅里,试着在内忧外患的这当头找出些许还残留着的理智。 “皇姊,保镖何时会到?”宫外的武林高手太多,即使羽林军阻拦得了那些以宗教为利剑的宗教暴民,却难以栏阻人了武道的剌客们,唯今之计,他们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黄金门的相级高手。 “就这两日。” “赤水。”路翔一骨碌坐起,将腰杆梃得正直向他仔细地叮嘱,“将宫中所有的羽林军都调去仙师那儿,这两日内可千万替朕将他给看牢了,在黄金门派人来前,绝不能让他出任何事。” 赤水惶然地抬起头,“那皇上您怎么办?”宫中人手本就不足,若是把兵员全都拨到仙师那儿去了,那些宗教乱党若是闯进宫中伤了皇上,或是想趁机杀了皇上改朝换代该如何是好? 这是个好问题。 仙师大人若是一命归西,身为魂主的他虽不会有事,可他期盼改革的历望就将落空不说,他们为买魂纸而花的那笔大钱,也将跟着打水漂了。 而他若是不小心去见了列祖列宗,那么身为魂役的仙师大人则与他同死,当下就可一偿宿愿转身轮回去,因此在保住仙师之前,他还得先想法子保住他自个儿的性命。 路翔揉着眉心,不甘不愿地道:“朕陪仙师一块儿躲着,这两日就拜托你了……” “是。” 就在这日后,巫教以清君侧的名义集结了青黄两派信徒人马,一而再,再而三地请愿入宫面圣,却始终都遭拒于宫门之外,于是这批向来就没把皇帝放在眼底的乱党便有了实质的行动,声势浩大地据在皇宫外不说,他们还忖着宫中根本无兵,而皇帝麾下的皇军更是远在国境四处,无一愿听令回京救驾,在等了一个日夜后,他们决定强行攻进宫中。 在赤水的令下,宫中撤去了他处所有的防护,羽林军们齐娶在朝殿内保护皇上与仙师,此刻殿上所有羽林军巳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哪怕是背水一战,他们也要维护住皇帝与大公主的安危,以及路国皇室摇摇欲坠的名声。 殿上的羽林军们合力落下了朝殿殿门的横木,齐心伸出手抵在巨大的门扇上,阻挡着门外一阵又一阵的撞击。 就在他们担心殿门就将支撑不住,而外头的乱党也俞来俞逼近朝殿时,突然间,门外喊杀的嘶吼声全都戛然而止,不过片剖,取而代之的,是诸多凌乱脚步有如潮水般退去的远去声。 不知外头发生何事的殿上众人面面相觑,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在赤水命人悄悄取下殿门上的横木,打算一窥究竟时,殿门被缓缓推启一道小缝,随之探进了一张俏生生的脸庞。 这是打哪来的软妹子? 殿上众人登时都没了声音,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这名看似走错地方跑错场子的姑娘,两手轻易推开需有二十人才能合力开启的殿门后,就这么大剌剌地走进来。 她那双水汪汪的明眸在他们的身上溜了一圈后,然后有点害羞地对他们漾出一朵让人心头暖暖的笑靥。 “你们好,我是黄金门的再莱,受雇于保镖任务而来。” 原来是他们期盼已久的保镖终于在最后关头赶到了? 可这保镖…… 怎么会是个声音绵绵软软,两颊带有两朵健康的红晕,笑起来还有一对甜甜梨涡的小泵娘? “呃……你好。”路露怔怔地应着,有那么一刻,她差点就想冲上去模模这位姑娘可爱的小脸蛋。 “这是我二师兄蓬莱要我交给雇主的。”再莱自随身的包袱中取出一封黄金门的正式信件,“请问,哪位是雇主?” 路翔有些飘飘然地举手,“朕就是……” “见过陛下。”再莱走上前,礼貌周到地举高双手泰上师门信件,然后看了一下左右,“我要保护的人是哪位?” 路翔猛然被她的问题给拉回神,有些不自在地指向身旁,那个正被羽林军严密包围着的仙师大人。 “咳,他叫顾醒,乃我朝的仙师,你要保护的人就是他。” 围在顾醒四周的羽林军随即让出了位置好让她瞧个仔细,再莱定定地看着坐在椅上摇着扇子的顾醒一会儿,再三确认他的模样巳牢牢记熟后,这才转过身对雇主点了点头,示意路翔打开那封装有任务契约的师门信件。 不明所以的路翔打开慎重蜡封的信件,映入他眼帘的,是张很正式也很正常的合约,可就在他一路看到尾也没找着半点异状时,他终于看见了那行附在契约之下的但书小字。 随即他的面色即变得苍白无比,手还不禁抖了抖。 这……还是合约吗?其实是恐吓信吧?瞧瞧信里都写了什么? 要敢不对我师妹好,当心黄金门倾巢而出灭了你路国! ……怎么最近老有人拿他顶上的脑袋来威胁他? “皇上,您这是怎了?”随侍在一旁的赤水马上察觉了他的不对劲,好不担心地望着嘴角抽搐的他。 “朕……”很想拿块砖头拍拍自个儿的脑袋,省得一堆人成天都替朕惦记着它。 “妖道,纳命来!” 就在大殿上沉浸于一种难得安静的状态没过多久,数道人影便窜进了大殿内,整齐划一的大喝声,亦打断了殿上众人审视软妹子的陶醉目光。 再莱微微侧过身看向身后的来者们,接着在羽林军们犹不及出手时,她状似不经意地抬起一脚,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最靠近她的来者给踹飞出殿外,然后在众人错愕的眼神中走上前有礼的问。 “你们想杀谁?” “自然是妖道!”突不其然被她那一脚给吓着的刺客们忙扬刀架剑,二话不说便句围住这名明显入了武道的小泵娘。 她不急着动手,“哪一个?” “他!”在几名刺客都忙着打量她时,其中一名刺客的锐眼狠狠扫向被羽林军团团围住保护着的顾醒。 “确定是他?” “当然……” 话犹未落,巳确定目标的再莱毫不迟疑,当下释放出一身始终都内敛着的相级威压,看似柔弱无骨的两手,在空中划出两道优美的弧线,随着她宽长的衣袖翻飞,这十来名皆是士级中阶的刺客纷纷被吓白了脸色,忙不迭地想转身而逃,可追在他们身后的一双素手,却不留给他们丝毫逃生的余地。 下一刻,殿上充满了骨头遭捏断的刺耳响音,此起彼落的喀嚓声像是窜进了心底深处般,让人激起一身难以抵抗的寒颤,当所有人都皱眉眛眼地忍过了那阵恐怖的骨裂声后,殿上又再次恢复了宁静。 四肢扭曲的刺客们,于再莱的四周躺了一地。 众人不可思议地看向静立在原地就像从没挪过半步的她,皆很难相信,那些由巫教重金请来,在凡人眼中有若杀神的士级高手,在她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路露深深倒抽了口冷气后,满面震惊地一手紧握住路翔的手臂。 “皇上……”她、她…… 再莱也没等他们都喘过气缓过神,一手又指向殿外那些正准备冲进宫来的巫教乱党大批人马。 “外头的那些人也都想杀仙师?” “可以这么说……”一手按着急跳的心房的路翔顿了顿,“但他们不是人了武道的武者,他们只是寻常人。” “知道了。”再莱轻声一应,当下便在原地消失了踪影,殿上众人甚至无一看清她是怎么飞出去的。 飘然似仙的一道纤影,也不知是怎么出现在朝殿殿阶之下的,殿外正想往石阶上冲的大批人马皆是楞了一楞,还没搞清楚她站在那儿做什么时,再莱已扎马站定摆开架势,扬起拳头大喝一声,一拳狠快地击向石阶下的地面。 在她的拳头落下后,地上霎时裂开了有如蜘蛛网般的纹路,且速度飞快地遍及所有人脚下所踩的地面,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处在原地的乱党们皆猝不及防地摔落至底下由拳头砸出来的深坑里。 漫天飞扬的灰尘中,再莱弯捡起一颗大石随意将它提碎,一手用衣衫兜着满怀的碎石,一手疾快地将那些碎石射向四面八方,随着碎石遭疾射出去的啸音响起,躲在远处近处的树梢上、屋檐上正挽着弓的余党们,便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掉下。 再莱拍去了一身的尘土飞灰走回殿上,微笑地对那些站在殿门处看呆了眼的众人道。 “好了。” “好……好了?”他们还不太清楚外头发生了何事。 “都解决了。”纯良天真的笑容,再次出现在她的脸庞上。 路翔僵硬地将目光自她的面上移至外头凭空出现的大坑里。 相比于那些一息不存的刺客,殿外由寻常人组成的乱党,没似殿上这些武者刺客一样送了命,在再莱的手下留情下,此刻正躺在坑底此起彼落地申吟着。 路翔的眼珠子都不知该怎么动了。 她方才……好像是……单枪匹马的,在手起手落间,就解决了一个闯进宫中来想逼宫的巫教乱党? 清醒得比他还要快的路露,一手紧握住皇帝的手,在看向他时,两人的眼中同时绽出一模一样的精光。 丙然,黄金门的门人贵虽贵,但这钱花得实在太值了! 在众人喜孜孜地将再莱迎进殿里头后,一直都窝在椅上没动过的顾醒,终于缓缓开了口。 “要我实现你的愿望也成。” 路翔飞快转首,震惊地瞪大了双眼,疾奔至他的面前激动的问。 “仙师,您改变心意了?”他不是打死也不替凡人效力吗? “有个条件。”以往清冷的语调,此刻在路翔的耳里听来根本与天籁无异。 路翔大掌一挥,许诺许得其是痛快,“甭说是一个,就是十个百个朕也都答应!” 彼醒勾扬起唇角,慢条斯理地指向再莱。 “我要她。” 什么? 路翔甩甩头,还以为是听错了,“呃,她是我们重金礼聘来的保镖……” 彼醒没理会他,徐徐摇着手中的羽扁。 他登时有些急了,“仙师,她是黄金门的人……”哪个不挑偏要挑上她?黄金门是他们招惹得起的吗? 碍人眼的羽扇,依旧在他的面前摇啊摇。 路露也不住饼来帮腔说上两句,“是这样的,别说是我们这一方小柄了,天下诸国也都得罪不起黄金门这个门派,所以仙师您能不能换个人……” 彼醒谈谈扫他们一眼,而后挪开了目光,瞬也不瞬地瞧着那个还一脸茫然的再莱。 浑然不知被当成交易对象的她,此刻满心在意的,就只是那张犹被路翔捏在手里的合约。 “那个……不签吗?”都露过一手了还不签,这是不满意她这个保镖的水平? 可她明明每个步骤都按照二师兄所说的做了呀。 路翔僵着身子转过身,先是一个头两个大地想起了这张契约最下方的但书,再回想着身后这个根本不知有什么本事,偏偏却通过魂纸召唤而来的天上仙,唇边那抹看似其是胸有成竹的笑意。 这是要他用身家性命孤注一掷,赌这一把吗? 不过许久,在皇姊和赤水的无声恳求,和一殿羽林军急切的目光下,路翔抹去了额上的冷汗,咬着牙把心一横。 “签,朕这就签!” 第2章(1) 他们这算是送羊入虎口吗? 自再莱解决了巫教乱党后,赤水便领着一殿的羽林军,前去殿外解决那些还堆迭在大坑里头的残存乱党,此时偌大的朝殿上,就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宫人,以及那对亲手将软妹子推给龟毛仙师的皇姊弟。 路翔以袖拭去额上又再次汩汩冒出的冷汗,与路露齐蹭在大殿的一隅,不作声地瞧着那笑得一脸灿烂的再莱,正乖乖坐在仙师的身边听他说话。 方才他是一时情急了,所以才糊里糊涂就答应仙师把再莱给送了出去,现下想想,他也觉得方才的决定实在太过冒失和莽撞,尤其是一想刭黄金门那个门派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护短和不讲理,他就不禁有些胆寒。 “皇姊”他咽了咽口水,忐忑不巳的拉着路露的衣袖。 “别良心不安了。”路露也知道这下麻烦惹大了,可事巳至此,他们既没那个本钱也没什么余地去反悔。 他扁着嘴,“朕什么都还没说……” “算我内疚行不行?”她一想到那个全然不知内情的软妹子是他们一手塞给仙师的,深感罪孽深重的她心头就沉甸甸的。 他试着想要补敕,“要不,咱们先跟黄金门通报一下?” “通报什么?咱们把他们家的妹子给卖了?你就不怕黄金门杀上门来故了胆敢出手染指再莱的仙师大人?”他是嫌仙师的命太长,还是怕黄金门没本事灭了路国? “可知情不报这罪过更严重……”只怕到时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路露这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有一天就拖一天,反正仙师已经答应出手帮助我路国了,眼下先解决咱们国内的宗教内乱要紧。” “好吧……” 浑然不知那对姊弟正烦恼着什么的再莱,正两手安放在膝盖上,乐呵呵地打量着生平头一回所接的任务目标。 “你是天上来的神仙?”原来神仙长的就是这样啊。 “半仙。”顾醒一点也不介意她好奇的目光,“我虽已得道,却因仙龄未满尚未成仙,因此只能算是半仙。” 她歪着脑袋,“仙龄?” “生在天上,年纪达到一千岁,便算是仙龄已满。”他好脾气地解释着,语气里一点也没有不耐烦。 再莱楼眉地回想了他的话一会儿,“你没有话到一千岁?” “我只话了九百九十九年,尚差一年。” “喔……”她点点头,反覆思索了好半天才想通了什么,而顾醒也不傕她,就好像是早已习惯……她听懂他人说话需要思考的时间。 他取来宫人新泡的一盏茶递给她润润喉,“还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有。”再莱两手捧着茶盏,一直都把工作方面的问题背得牢牢的,“我听二师兄说,你手无缚鸡之力?” “也不算是,我只是与凡人有些不同。”先前他懒得向路翔解释,而路翔又打从一开始就想岔了,所以他也就任由路翔去误会。 不同? 再莱张大了水眸将他从头到脚看过了一遍,也没发现他与其他人生得不同之处。 他含笑地模模她动来动去的小脑袋,“哪儿不同,我再慢慢告诉你。” “好。”既然他早晚会解答,她也就没搁在心上,“那你有没有习过武?”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先决定她该怎么保护他。 “没。” 她一手拍着胸坎,保证似地道:“不怕,日后我护着你!” “多谢。”顾醒不着痕迹地把她差点掀翻的茶盏接过。 站在玩处的路翔朝他俩招手,“仙师,咱们该回宫了!” 身为保镖的再莱立即站起身,透过窗扁看了外头一会儿,转头间向顾醒。 “你住哪儿?” “那边。”他指向其中一座最为富丽堂皇的宫殿。 再莱顺着他的指尖看去,估算好两地的距离后即挽起了两袖,接着身形娇小的她,大大方方地将顾醒打横抱起,利落跳出窗外后,经几个飞纵跳跃后就不见了人影,也不管身后的下巴都掉了一地。 殿上众人,“……” 路翔呆滞地张着嘴,将歪歪斜斜的目光飘向身旁的路露,“……不觉得这世道太惊悚了?” 路露回以一记正气遭然的白眼,“这叫负责敬业,你这外行人懂不懂?” 决心将顾醒保护得滴水不漏的再莱,其实心思并不复杂,想得也没有别人来得多。 她的脑袋就似五师兄容易一般,都只是一根筋而巳,因此她也不觉得她的举措有何不妥,亦不知他人又是如何看待她这令人错乱的举措,当然她更不可能明白顾醒此刻心头正如何翻天覆地的狠狠震荡着,她只是一心想快点将顾醒给带至安全的地方。 将顾醒带至他客居的延庆宫后,抱着他的再莱没急着将他放下,反而是绕过了众多瞠凸了眼珠子的宫人,在他们讶愕的目光下先将四周环境彻底检查过一回,确认无半分危险后,这才放心地将顾醒给放在椅子上。 “仙师,你在这等着,我去去就回。”一安顿好他,她便急着要去摆平藏在宫外暗处的威胁。 “好……”刚刚丢光脸面的某位天上仙,突然发现他也很需要冷静一下。 当再莱将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几乎是同时,外头即响起了一阵尖锐的惨叫声,而坐在屋内的顾醒在冷静过后,又即恢复了以往的作风,悠然自得地一手拈着兰花花瓣,丝毫不担心在外头的再莱的安危,心情不错地将花瓣送进口中。 在外头耗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的再莱,于宫中掌灯的时分回到延庆宫时,不但深深皱着眉头,她的声音里也充满了苦恼。 “皇上说天牢不够关……”她哪知道这座皇宫中的刺客会那么多? “不必关了。”顾醒早知埋伏在宫内的各大派刺客与暗探为数众多,“反正关得了他们的身子也关不了他们的心,关了他们还得浪费宫中米粮。” “砍了?”三师兄说过,唯有死人才懂得安分不会添乱子。 他轻轻摇首,“罪不致死。” 必不下又不能斩草除根?再莱的眉心因此而纠结得都快连成一直线,半晌,她又摇头晃脑地走出门去,紧接着外头便又再响起与下午类似的惨叫声。 当她再次踏进房内时,这回她的面上就不再是愁云满布,反倒是开心地咧笑着嘴。 她爽快地拍着两手,“好了。” 生性本就懒的顾醒也没费功夫走出去瞧瞧,只是好整以暇地问。 “你做了什么?” “暂时废了他们的气海,没我同意前,他们都不能再使上力气也不能作怪。” 她洋洋得意地向他邀功,不一会儿像是发现这么做似乎是太自作主张了,于是怯怯地看向他,“我、我四师姊教我的……” 彼醒拉开她紧张交提着的两手,并在上头拍了拍。 “做得很好。”他看着她的眼眸出声嘉许,就像以往她师门的人对她所做的一样。 “真的?”她的心情马上就雨过天晴,很容易就满足的她,还朝他漾出两个小小的梨涡。 “嗯。”他静静地看着她,眼底似是抹上了一份多年前的回忆,却又看不真切。 “这个给你载着。”再莱兴冲冲地在他的手腕上系了个银色的手环,环身内镉嵌了数颗做工精美的银色小铃,“只要你用力摇铃,不管在哪儿,我都能听见的。” 白晰的指尖抚过他手腕间的皮朕,顾醒微眛着眼,感受着她指尖的茧子在他皮肤上滑动时,所带来的微微粗矿感。这让他的目光不禁紧紧追随着她修长的指尖,而后如遭诱惑似的,忍不住伸出手去握住这只以往只能瞧见,却怎么也没法触及的素手。 他轻抚着这只手的每一处,掌心中每一道浅浅的纹路,指尖一个个练武练出来的武茧,如花瓣般淡粉光泽的指甲,纤长又带点凉意的长指…… 原来这就是触碰她的感觉。 以往一直想像着、期待着的,这一刻在被此体温的交织间,如同一幅被上了色的彩画,如同有了生命般逐渐鲜话明亮了起来。透过她的掌心,他敏感的五感能切切实实地体味到,她身子里血液奔流的声音、心房跳动的节奏、浅浅的呼息……她不再只是云端下方一场遥远的梦,也不是鸿雁踏过水面上残留的圈圈涟漪,她就近在他的面前。 自遭逢魂纸束缚,罔顾他的意愿被迫重生于人间后,顾醒头一回觉得,命运的此岸与彼岸,原来,就近在咫尺之间。 漫过心坎几乎令他窒息的感动,令他狼狈不已,他几乎是颤颤地啜饮着,由命运酿成的美酒一路迤逦过弯角的痕迹,反覆品味,再三浅尝重吮…… 见他似正专心在研究什么,再莱也没出声打扰,只是乖乖地任由他握着她的手不时揉搓翻看,直至她的月复中响起一阵壮烈的饥鸣。 “咕噜——” 再莱满面通红地抽回手,抱着自个儿响声连天的肚皮,羞窘得快将脸蛋埋至胸前。顾醒见了只是轻声笑着,然后示意她跟着宫人去用膳洗漱。 待到暮色湖浓渐深的时分,平常总是早早上床就寝的顾醒这才终于发现了个问题。 “再莱。” “嗯?” “你要睡这?”他静站在一旁,看她正忙碌地在他的床□下铺被置枕,俨然一副要在他身边打地铺的架势。 “二师兄说过,要寸步不离的保护你。”在二师兄要她背的职业守则里就有这一条。 彼醒并没有当下就严辞拒绝她,反而拐了个弯问。 “你叫再莱,那么日后我唤你为小莱可好?” 生性随和的她大大地点了个头,“好啊。” “小莱别睡这,男女七岁不同席,这点规矩还是要有的,知道吗?”他随即拉近两人的关系距离,动作顺畅地将她自地上拉起后,两手握着她的肩以长辈的口吻细细对她说明。 她严正表明立场,“我是保镖。” “但也是个姑娘。”他还是不同意,捞起她软绵绵的枕头塞进她的怀里。 是个姑娘又怎了?怎么和二师兄说的不一样? 两手抱着枕头的再莱还以为自个儿做错了什么,当下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对他眨着眼。 “这是为了你好。”顾醒没得商量地扳过她的肩头,“乖,去偏房睡吧。” 望着他坚持的眼眸,再莱抿着嘴不发一语,听话地抱着自个儿的枕头缓缓踱出他的寝室。 当顾醒因肚子有些空,于夜半醒来打算起身吃朵兰花充充饥时,一掀开身上的锦被坐起,在他的眼角余光中,即闪现某团缩在他床边底下的东西,这让他的动作顿了顿。 探出身子看向下方,就见原本被他赶出寝室的再莱,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模回他的床边,此刻正尽忠职守地躺在地铺上睡得好不香甜。 他淡淡叹口气,不料睡得迷迷糊糊的再莱随即察觉到他的动静,她张开眼,警戒性地将他查看过一回,见他安然无恙没发生什么事后,犹带睡意的她,傻乎乎地对他漾出一笑,然后闭上双眼,没一会儿工夫就又啼哩呼噜地睡过去。 彼醒不语地看着她恬静的睡颜,许久后,他悄声拉过身后的锦被动作轻柔的替她盖上。 是个认真的好孩子。 从小到大,她就一直都是这样,变都没变。 “热了。”顾醒闭着眼,出声提醒一旁的再莱。 “喔。”再莱伸出手将他翻了个身。 “有点歪。” 她闻言即再帮他把身子在椅上挪正一点。 早春的朝阳,将和暖的阳光洒落在御花园内晒日的顾醒身上,再莱一边关照着他晒日的情形,也微微眯着眼享受这份暖融融的氛围,全然无视于远处殿廊底下其三张扭曲的脸。 赤水揉着僵住的脸颊,极力想把表情调回正常状态,可却怎么也没法阻止自己的双眼,停在园中那副令人觉得眼眶刺痛的景象上。 懒到这种程度……他还能再懒一点吗?能吗? 往常那位本就巳经懒得要人命的仙师大人,在有了再莱这名全能保镖的照顾后,非但没被导至正途,倒是发懒的行径俞来俞令人发指了,而那个一心只想保护好仙师的软妹子,则是让人无力得头疼。顾醒一个指令她就一个动作,全然不怀疑也不反驳,对他所说的每一句话皆深信不疑外,还兢兢业业地执行着。 第2章(2) 路露抽着嘴角,“我怎么瞧都觉得那是在煎鱼?” “是晒不是煎。”路翔早就习惯仙师大人每日必做的功课——晒太阳。 “有差?” “……”是没什么分别。 冷眼看着顾醒躺在贵妃椅上优闲地晒日,自认已尽力满足顾醒所有要求的路露再也忍不住了。 打从那日把再莱给了顾醒后,这阵子也没见他动手做过什么,也没听他开开仙口对他们指点一下路国的局势到底该怎么收拾,他就只是一如以往,悠悠哉哉度日、细嚼慢咽地品花、懒懒地晒日、模模软妹子的小手、继续一日里他可以睡上六个时辰的慵懒生话…… 身负解决宗教问题重任的他是不急,可他们急啊! 她阴沉地址过路翔的衣领,“皇弟,仙师不是说好要实现你的心愿吗?怎么软妹子都给他了,他还成天闲着啥事都不做?” “呃……”他又没有什么神通,他也没法理解那只龟呀,他这魂主巳经当得够惆怅了好不好? 路露也不再指望他,一把推开他怒气冲冲地踏进园内,遮去了顾醒所晒的日光后,开门见山的问。 “仙师,您到底什么时候才要解决我国的问题?”她不似路翔那般好说话,也没那个闲心继续养着他这只闲龟。 彼醒也不是那般不知好歹,他慢腾腾地翻身而起,在贵妃椅上坐正了后看向急不可耐的她。 “再等等。” “等什么?” 他轻飘飘地丢下两个字,“不安。” “谁的?”听得一头雾水的路翔也凑过来问。 “各宗教领袖的。”顾醒扬眉看向他们,“瞧我,日日被你们这般好生供养着,你们说,他们会不会担心?会不会以为我将威胁到他们的权势,或在日后取而代之?” 素来就是各大宗教各据一方山头,宗教势力均衡分配的路国,虽有着各大宗教领袖,却没有什么一教在上万教在下的最高宗教,自然也无绝对强势的领头人。可如今这个平衡状态,却在皇帝路翔派人亲自将他迎进宫中,并敕封为仙师之后遭打破了。 也因此,他身边各教派来的探子与刺客总是那么多,即使再莱防得再好,却仍阻止不了那些有心人的前仆后继,自然也栏不住他们心中日渐扩大的不安。 以往自恃着皇室无力铲除宗教信仰的他们,多年来总是泰然地稳坐由百姓们拱出来的国内地位上,可如今皇帝的所作所为却仿佛是在告诉他们,他们的好日子就快到头了,皇室有意以更强大的势力取代他们的地位? 此刻甭说是路露急,宫外那些多年来操弄着信仰的各大宗教领袖,比他们更急。 彼醒淡淡再间:“再过不久,宫中就要选秀了吧?”新皇登基巳有一段时日,宫中岂能无后?这可是个再自然不过的好借口。 “……是。”路露不知他怎会突然提到这个。 “到时各大派宗教,必然顺势将他们的势力送进宫中一探虚实。”顾醒仍是一副万事不急的闲势,“我等的,就是那个天时地利与人和。”一网打尽总比让他出门一个个去收拾来的快。 丝毫不知他已在暗地里动作的两人,还偏着脑袋在思考他的话,守在顾醒身边的再莱却霍然站起,戒备地盯审着远处的宫墙。 “小莱?”顾醒已经很习惯她面上那种有时总关不住的杀意了。 “有客人上门。” “记得别都打死了。” “喔。”她一点完头,身子即拔地而起。 赤水呐呐地张着嘴,身为羽林军首领的他,什么危险都没有察觉到,也不知仙师他除了懒之外,他还每日都生活在这种危机之下。 不久远处即传来几声闷响,宫墙旁新绿的枝桠晃动了一下,接着再莱便笑咪咪地跑了回来。 “好了!” 彼醒总是记得夸奖她,“小菜真棒。” “大家都这么说。”她也不觉得这是吹捧,只当这是常态。 路翔在他俩的一来一往间,总算是看出不对劲的地方了。 他惊讶地指着再莱,“朕就老觉得她哪儿有点奇怪,原来她是个傻——” 不给他有机会把话说完,识时务的路露已在仙师骤然阴着脸时,连忙伸手捂住了路翔的大嘴。 锐利得似能切割人肉的目光,亳不留情地落在他两姊弟的身上,顾醒警告性地瞪着僵住身子一动也不敢动的他们。 “下回说话前,先给我想清楚什么是能说和不该说的。”她不过是有些不足,这点又不是她愿意的。 路翔讪讪地拉下路露的手,有些歉然地看向不语的再莱,然而再莱却只是一笑,看似一点也没把这放在心上,可偏偏就是这样,更是激起了顾醒心头的怒意,让赤水连忙拉着这对姊弟闪至不被波及的远处。 彼醒担心地拉过她,“小莱……” “不要紧,我习惯了。”她在他身旁坐下那两个字,自小到大她也不知被人指着鼻子说过几回了。 “别理会他们。”他伸手捧住她的脸庞,目光真挚地看着她,“你这样就很好。” 再莱坦然的眠眸还是一如以往,没有多余的怨愤,也不存在着优伤,这让顾醒更是由衷感到不舍。 “这世上没有比你更好的了……” “嗯。”她虽不懂他在说什么,却还是顺从地点着头。 彼醒知道她不会明白,而这世上的人们也不会了解,因他们都不曾似他这般看过。 犹在天上时,他聆听过下界凡人无数祈祷与心愿,看遍一双双被欲/望扭曲的眼眸,数百年来,在见多了凡人种种的贪婪与私欲、丑恶与良善之后,他原以为,他会麻木得什么都再感觉不到,而凡间之人,也就只是这样了。 但就在那个时候,他看见了小莱。 从没有过任何一双眼,似她那般干净剔透。 也从没有过任何一个人,似她那般无私无我,一心只想成全所有人。 坐在他身旁任由他的心思神游天外,再莱在等了一会儿也没见他有别的动静,于是好奇地拿起搁在椅上小玉盘里的兰花,有样学样地摘下一片花瓣送进口中。 “怎么了?”顾醒在她整张脸都皱成一团时才回过神。 “难吃……”她重着只吃了一瓣的花朵,不知是该把它吃完好呢,还是塞回去给他。 他拍拍她的脸颊,“乖,吐出来。” 再莱伸着舌头吐出味道酸涩难以下咽的花瓣,一点也不懂他为什么天天都吃着这种东西。 “日后别因为好奇什么,就冒冒然去尝试知道吗?”顾醒并未责备她,自怀中掏出手绢擦着她的嘴不忘说着。 她乖乖听他教诲,“知道了……” 远处的三人无言地看着顾醒不但没说一句重话,还给她擦完嘴再亲自端过茶盏让她漱口,神情温柔得不可思议,哪儿还有半点以往在他们面前嚣张跋扈的模样,这真是那只鄙视凡人的仙龟? “皇姊。”路翔征然地拉拉她的衣袖,“你快打我一下……”那人还是仙师吗?绝对是被人掉包或附身了! “哪边安静给我滚哪边去。”路露痛快地赏他后脑杓一记,犹在记恨他方才竟得罪了小心眼的仙师大人。 “公主,这、这不妥当吧?这保镖实在是……”赤水站在安危考虑的立场上,怎么想都不放心再莱,更没料到收了钱的黄金门,居然连这种人也都敢派出师门来? 路露气势剽悍地问:“再多说一个字,信不信日后我让你惧内?”就算再莱有些问题又怎么样?她只要武艺高强就够了,穷得都快被鬼拖走的他们,难不成眼下还另请得起别人来接任保镖? “信……”现在就很怕她的赤水忙缩着两肩低下头。 彼醒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们三人一眼,再转过头把精神集中在身边的再莱身上。 他原以为,黄金门的那些人,这辈子都不会让再莱离开师门,可他们却将这保镖任务塞给了她,这究竟是他们对她有信心,还是他们对黄金门的力量太自信? “小莱,你出门前,你师门的人有没有同你交代过什么?”他不信他们会什么都没有准备就让她出门。 她用力点头,“有,我一直都记得牢牢的!” “是吗?” “就是要我背一些守则而巳,不难的。”也许是每个人都不放心她,于是他们都给了她一句吩咐,还要她日日背诵。 “他们要你背什么?”顾醒很好奇那一家子这些年来都是怎么教她的。 她一鼓作气大声背出每个人要她牢记在心的话。 “大师兄说,行事但求不愧己心。二师兄说,天塌下来有他顶着。三师兄说,谁砍你你就砍回去。四师姊说,谁让你不痛快你就让他全家不痛快。五师兄说,谁拳头大谁就说话。小七说,无毒不丈夫,记得要先下手为强。小八说,要是有人敢欺负你就去找二师兄,到时哭得愈太声愈好。小九说,谁要敢伤了你,记得叫三师兄去灭掉他,反正二师兄到时定会收拾好后尾!” “……”旁听者们莫不听出了一身冷汗。 这究竟是什么师门?护短护成这样,还讲不讲道理了? “我很乖,所以都仔细记下了。”再莱还得意洋洋的抬高了下颌。 彼醒揉揉她的发,“嗯,你师门的人说得很对,你也做得很对。” 冷汗还没抹完的某三人,速速转首看向另一个溺爰过头是非不分的怂恿者。 孩子宠不得啊,他这是什么家长? 彼醒邪恶地亮出一口白牙,“有意见?” “岂敢……”教歪就教歪吧,反正打包了软妹子的人又不是他们。 彼醒满意地拉着再莱坐至他的身旁,指尖仍停留在她的发间并未离开,愉悦地品味着她光滑的发丝,边记仇地看向方才差点就出口伤人的路翔,硬是将路翔给看得连身泛过一阵寒颤。 “去取文房四宝与朱砂来。” 路翔虽是不明所以,但还是命宫人取来他所要的东西,看着顾醒就在宫人顺道抬来的小桌上,以笔沾着朱砂,在白纸上书写着他们看都看不懂的文字。 路露也好奇地凑过来,“仙师,您这是?” “写信给上头。”他搁下笔,低首吹了吹纸张,“不是要我实现你们的愿望吗?” 上头? 路翔抬首看天,而路露则满心不解地咀嚼着他的话。 “答应你的事,我自会办到,只是……”顾醒将手中的纸张朝上一扬,飘浮在空中的纸张随即遭一丛紫焰给吞噬。 “只是?” “我懒。” 他该不会是想甩手不干吧? 彼醒期待地望着湛蓝的天际,“所以我决定,找个欠债的打手下来帮忙。” 打手? 第3章(1) 数日过去,顾醒所等待的打手尚未到来,路翔倒是先等到了个预料中的麻烦。 新皇即位巳有数年,却后位虚悬、后宫空虚,按制新皇应尽早采选秀女,年内完成大婚。 素来空荡荡,即使上朝时分也只有小猫两三只的朝殿上,这日清晨,难得齐聚了路国的文武百官,十几二十年都没上过朝的老大官员们,虽是一个比一个姗姗来迟,却好歹也站满了列位,虽在底下交头接耳喁喁私话,但到底还是给坐在上头的路翔保留了些许颜面。 此时位在龙椅后方的竹帘后,难得起了个大早被再莱扛来此处的顾醒,正听着朝上大臣们的进谏。而再莱因起得太早,在顾醒身旁没坐一会儿就打起了瞌睡,他便将她的小脑袋摆在他的腿上让她睡个回笼觉,大掌一下又一下温柔地抚着她的发。 “退朝——” 当初升的朝阳照进朝殿之内,司礼太监拉长了高吭尖锐的细嗓时,再莱有些迷糊地揉着眼。 “天亮了?” 彼醒扶起她,“嗯,咱们回去。” “喔……”再莱携着满脸的睡意往朝殿后头的小门处走,走没几步,发现顾醒没跟上来,于是下意识地,她又回去拉着他的手,拖着行动总是慢吞吞的他一道走。 低首看着他俩牢牢交握的双手,顾醒的心头软呼呼得跟团棉花似的,他不禁心满意足地对着她的背影微笑。 然而路翔可笑不出来。 被路露拖去淬月宫的路翔眼下正火冒三丈,抬脚踹翻了小桌上那迭高如小山的秀女给像。 “那班无耻的老匹夫……”他一想到那些人个个都一副高傲施舍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出来,“什么东西都想往朕的宫里塞,当朕是收破烂的?”什么他们是先帝时期的股肱大臣,还打小看他长大的,所以定会代先帝为他操办好他的终身大事,以不负先帝在天之灵?天知道他们打算送进宫来的都是哪些阿狗阿猫?路露倒是不意外那些大臣会有这手段。 “仙师说的没错,他们急了。”只怕到时送进宫来的,除了各方势力的卧底外,就是探子和杀手了,又或者,那些老臣真想让宗教与皇权勾塔上,好在日后挟着后威将宗教引人宫廷,诞下太子后,再正大光明的让那些不入流的宗教成为国教。 “瞧瞧他们的嘴脸,在他们眼中还有朕这一国之君吗?” “怕是早就没有了吧……”路露的叹息声中带着难以启齿的难堪,“依靠宗教敛财多年后,如今他们可是有财有势又有权,今日皇弟你答应了也好不答应也罢,日后他们终究还是会把那些女人都给塞进宫来。” 路翔颓然地坐在椅上,“那咱们该怎么办?” “仙师——”路露转身就想找某位大仙求救,“咦,仙师人呢?”不是跟他们一块儿下朝的吗? 陪着再莱在阳光下懒洋洋走着的顾醒,走没多久,就被心急的再莱给稳稳地扛上了肩头。 “慢、慢点……”他挂在她的肩后低嚷,“小莱……” 可惜再莱没听到他小声的抗议,一路快跑至淬月宫,这才让被颠得五眩六腑都挪了位的他下地,而一下地,顾醒便眼疾手快地抱过离他最近的花瓶,哇的一声便低首朝瓶口狂吐。 “……仙师他怎了?”从没见过他这么凄惨的某三人呐呐的。 再茉张大了一双无辜的眼,茫然地对他们摇首,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 吐了好一阵终于缓过气来后,顾醒苍白着脸,两手抱着花瓶有气无力地道。 “晕路” “晕路?”听过晕车晕船,他们就是没听过走也可以晕? “小莱跑得太快了……”他把话说了一半,在一股子酸意又从胃部冒上来时,忙转过身继续吐。 “……” 知道做错事的再莱哭丧着脸,“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们知道。”众人感慨万分地拍拍她的肩。 “他实在是太慢了……” “我们也知道。”能对只龟要求什么呢?习惯就好。 再莱走上前,伸出一手帮好不狼狈的顾醒扶稳花瓶,另一手则不安地拉着他的衣袖,当顾醒吐到没得吐时,一转过头,就见再莱的眼眶里都是乱转的泪花,鼻头也红通通的,咬着唇瓣一副自责不巳的可怜样。 “小莱别哭。”顾醒扬手命宫人来取走花瓶,再拉着她一块儿坐到一旁去休息,“我没事,歇会就行……” “……真的?”她眨眨眼,一颗泪珠直坠在她的裙摆上。 “真的。”不是他的肠胃太脆弱,而是他上辈子和这辈子加起来,也从没倒头栽地被人扛着跑还颠上颠下过。 等到顾醒将再莱哄过一阵,而他的身子也舒服了些后,愁眉不展的路翔沮丧地问。 “仙师,早朝的情形您也都听到了,您说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彼醒喝下一盏初晨的露水润润喉,再朝他们三人招手示意在他面前坐下。 “因路国国人迷信不事生产,所以你们原本是打算一请国内所有使人迷信的宗教,将百姓导回正途是不?”很简单很直白的想注。 “是。”三人整齐划一地颔首。 他扬起一指摇了摇,“整顿自然是要整顿的,但却不可教这些乱七八槽的宗教全都消失,该留下的还是得留着。” “为何?”那他们还把他许出来干嘛? “我问你,路国自古至今,国力如何?”老早就看出路国根本问题的顾醒慢条斯理的问。 路翔想也不想地接口,“疲弱不振。” “路国位居大陆中枢,按理邻边诸国应不可能放过,何以路国至今仍安然尚存?何以都无他国入侵?” “因为……没人想要路国这颗烫手山芋自找麻烦?”路翔喃喃说着,随之在明白过来后身躯大大一震。 “一个既弱又乱,还早晚都会自取灭亡的路国,列强们自是不放在眼底,但若是个不再有宗教为祸,一心奋发向上的路国呢?诸国又不是傻子。”他们要想整顿完国内内乱之后,紧接着再忙外患侵略的话,那就把宗教都除了吧,保证很快就能灭国。 恍然大悟的三人震惊地看着彼此,从没想过路国至今能够偏安一喁的原因是什么。 彼醒一锤定论,“所以说,宗教不能除。” 路翔直皱着眉,“可如此一来,百姓们若是再迷信下去——” “就让他们继续迷下去吧。”顾醒打断他的话,“只不过,该怎么迷,得教教他们规矩。” “规矩?” “要知道,打破迷信这一说,其实是不可能达成的,因这世上迷信存在的原因,就是世人有所求。”在天上替无数神仙办过差的他,早模清楚了这些下界的凡人,“而这所求,就在永不知足的人心,哪怕你是帝王还是神仙,你都不能阻止百姓心中有欲。” “那该怎么办?” 他徐徐点亮一盏明灯,“很简单,改变宗教信仰的方式。” “怎么改?” “宗教岁贡。” 这世上的宗教之所以遍地都是,那是因为,宗教不但可使那些宗教的领头人地位高人一等,它还可敛财,只要有迷信无知又短见的百姓,他们便可柞出百姓的血肉来塞满银袋。长久以往下来,信徒们对宗教进贡巳成了常态,若无百姓的奉献,宗教何以屹立不摇? 但路国的问题就出在,百姓们忙着迷信都没空去工作了,举国上下无所事事,一人比一人穷,一教比一教虚,加之迷信多年,全国欲振乏力,毫无希望之际,就只能更堕落地迷信下去以麻痹心灵,没一人想睁开眼清醒地看看人世间残酷的现实。 倘若,今后他们信个教,所信的神仙却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们:要进贡金银,不然你就是不诚呢? “岁贡?”路露也不是没想过这个法子,“仙师的意思是课税?” “不。”顾醒远远比他们所想的还要阴险,“宗教总要祭神吧?往后每年各宗教上供给天上诸神之事,将不再由各教各自筹办,而是全都统一由皇帝代办,各宗教则必须渤纳金银予皇帝上供。” 听得云里雾里的赤水头大地抓抓发。 “金银如何来?” “跟信徒们要啊。”顾醒凉凉地道。 “可那些信徒都是百姓,百姓又哪来的金银?” “他们没手没脚吗?去赚啊。”他们不就是要百姓认真过日子吗? “就这样?” “当宗教再无刹可图时,那些乱七八糟的小教,即使你们不动手,到时它们也会自动消失。” 总算听明白话意的路翔两眼一亮,霍然站起身就要往御书房的方向走。 “朕即刻就下一道旨意!” 彼醒一句话就把他给拖回来,“先缓着吧,也得先让百姓信了你这代理人才行。” “什么代理人?”路翔鱼鱼止住脚下的步伐。 “为天上诸神发言的代理人。”顾醒不疾不徐地在他头上戴了顶高高的帽子,“你得让百姓们相信,皇帝就是这凡人联系天上仙神们唯一的管道,不然他们何以信你听你,还将上供之事交自来代办?” “可朕……”路翔听得完全怔住,“朕只是个普通凡人啊。” 彼醒挑挑眉,“凡人又如何?造神便是。”这有什么难的? 殿上众人面面相觑,好半天才勉强地挤出一句饱含抖音的问句。 “这也行?” “如何不行?”应环境要求而巳,提出个神仙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指着自己的鼻尖,“那……朕该是什么神?” “嗯……”这点顾醒还真没想过,他沉思地抚着下颔,“路国自古以来,有没有什么神人神兽、或是开国英雄还是神仙什么的?” “没有……”路翔呆呆地摇着头。 “那路国有什么特产是他国没有的?” “有两样。”路露举手提供意见,“本国特有的圣兰,与守护圣兰的神龟。” 彼醒似笑非笑地瞅着某人瞧,“神龟?” “仙师,什么仙什么神都行,就是不要叫朕当龟神或龟仙,朕求你了……”路翔当下什么颜面都不顾了,拉着他的衣袖皱着一张脸向他苦苦哀求。 他很不是滋味,“龟有什么不好?要知道龟代表的是智慧和长寿——” 众人敷衍似地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没人跟你抢的……” 就在他们推之唯恐不及的这时,始终都坐着旁听的再莱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乌龟很可爱啊。”小时候她就养了好几只,都是爱护动物的五师兄送的。 那完全不是重点好吗? “五师兄说过,乌龟很聪明又很有耐性的……”她的声音在他们鄙视的目光下愈缩愈小。 那也不是重点好吗? 彼醒轻抚着她的脸庞,“小莱有眼光。” “是吧?”她的小脸蛋红扑扑的,笑起来的模样,就像是窗边那一抹羞涩的阳光。 指尖的触感令人流连不舍离去,顾醒在再莱的脸庞愈来愈红时,牵起她的手,边走向外头边对后头留下一句话。 “总之,这几日我会亲自帮你挑一个神仙,你等着学习就是了。” 路翔满心的纳闷,“朕要学什么?” “当个神棍。” 彼醒一旦认真起来,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他的办事速度与他平时慢吞吞的模样,完全不成正比。 次日顾醒便又再召来他们,开始了造神运动的第一步,为路翔这个诸神代言人安排个职称,而路翔的新身份即是…… 创世真神帝俊之子,托生于路国皇室,肩负肃正天道与传达神言之职。 殿上众人皆愕然张大了嘴,瞬也不瞬地瞪着张口就随意颁了个神位,还一古脑在翔头顶上安了个重责大任的仙师大人。 “这……”路翔受宠若惊地撝着胸口,“会不会太伟大了?” 彼醒懒洋洋地瞥他一眼,“不然就龟神?” “帝俊就帝俊,不必再挑了!”路翔随即神情一变,握着拳头说得铿锵有力。“是帝俊之子。” “仙师,上头……”赤水不安地说出每个人的心声,“上头允许咱们这么随便冒充吗?” 彼醒说着说着两眼就往上一瞄,“那位帝俊之子还欠我赌倩黄金八十万两呢,你说他允是不允?他要敢不借名头让我用,那我就写栺去十三重天找他老爹告状,说那家伙欠了赌资五百年都不还!” 众人呐呐地看着上头,好半天也不见什么青天霹雷或是什么古怪异象,倒像极了是种默许。 路露还是觉得这计划有漏洞,“仙师,我有个问题……” “说。” “该如何让百姓们相信皇上能代传神言?”就算他们把嘴说破了,那些百姓也无人会相信吧? 他气定神闲地道:“眼见为凭。” “可朕——”路翔张口才想反耻,未料顾醒巳一个冷冷的眼神丢过来。 “没人指望你。” 彻底被天上仙蔑视的路翔,受伤地躲到一边去挠墙。 彼醒振振衣袖,“自然是由服待神人之后的仙师我来代劳。” “你?”就他这只懒龟? 明明众人已极力忍住,并识相地把话都给吞回月复里了,偏偏路翔就是学不会该怎么说话,还摆明了一脸的不信。 “仙师你有注力?诓人的吧?” 彼醒赏给了他一记如沐春风的微笑,接着抬指一扬,就见翔轻飘飘地浮了起来,开始像颗球似地在半空中卖力翻滚。 “朕信了朕信了,别再滚了……朕错了还不成吗?快放朕下来……哎哟,朕扭着腰了……” 再莱没理会犹在滚滚滚的路翔,乍见顾醒的手笔后,她反覆思来想去,就是想不通搁在心头的那个疑问。 “仙师,你是怎么死的?”既然他是天上的半仙,又拥有凡人没有的法力,那他怎么还会死? 殿上霎时陷入一片令人室息的死寂,连滚得正起劲的路翔也骤然掉了下来,一路滚到殿旁被赤水捞了起来然后掩上嘴。众人大气也不敢再坑一下地静立在原地,看着面色仍旧平静无波的顾醒。 仙师是怎么死的? 虽然他们也都对这个问题感到很好奇,却无人敢问,没想到今日这个呆妹子就这么大剌剌地代他们给问出口了。 彼醒语气平板地道:“在天上时不小心被撞了,跌跤后翻了个身却无人帮我翻回来,于是就生生的饿死了。” “……” 就这样?就这样死了? 众人的表情顿时古古怪怪,脑海里同时生出了,一只乌龟被翻过去四脚朝天,挣扎许久却始终都翻不过来的景象。 遭受严重打击的赤水含怨地问:“公主……你真的买对魂纸了吗?你确定然公子卖给你的不是瑕疵品或假货?” “别问我……” 不同于他人的反应,汹涌的泪水谩饼了再莱的眼眶,大颗的泪珠说落就落,让措不及防的顾醒忙拉过她,弯以袖替她拭泪。 “小莱?” “一定……很难受吧?”她两手揪着他的衣襟不放,满心满眼的同情怎么也关不住。 彼醒一怔,不免想起生前死后的种种,当年所有神仙都只觉得他死得乌龙,却无神在乎过他的感受,自然更是无神为他落下感伤的泪水,他只是他们茶畲饭后的一个话题,他的死亡,不过是一件天界众神哭笑不得的窘事而已。 他哑声道:“没事,都过去了。” “下回你要是翻不过身,我会帮你翻回来的……”她吸着鼻子,望着他对他信誓旦旦地道。 “好。” 以往最是在意,也最不想让人知道的私事,在教人知道后,顾醒像是解月兑了个陈年的枷锁般,总算是能正视那段令他心生有恨的回忆,也不再介意他人看他的目光。 他回头看了犹一脸窘然的三人一眼,扬起嘴角笑笑后便牵起再莱的手,转身走出大殿的脚步像是找到了前进的方向,也不再似以往那般拖沓。 当天夜里,皇宫发出耀眼的七彩圣光,强烈的光芒照亮了整座京城,而后接连七日,路国中朝拜圣光的百姓们皆洁集在京城里,夜夜等待那神迹般的光芒。不过多久,种种荒诞论异的传言,便开始在路国境内四处流转。 就在人心动摇之时,被路国皇帝亲封为仙师的顾醒出现在人们眼前,在人声吵杂假乱的皇宫宫门前梳起手中的羽扁,在众人皆不解的目光下,自他脚底下冒出许多绿色的女敕芽,无数的玲稀花草,就在人们的眼前破土发芽生长苗壮,而在他身后的皇宫,更是在白日青天下,发出一道金色的光柱直神天际。 四下寂然无声。 仙师大人站在高阶之上,清音朗朗地对百姓们宣布,他乃天上仙人,此番下凡就是为了待奉由帝俊之子投胎的路国皇帝,为庆贺觅得真主,自今日起,仙师愿代真主展现神迹。 自那一日后,顾醒带着再莱走出了皇宫,一路上他不再施展什么仙法仙术,他只是尽力为百姓治病。 都因顾醒可称得上神迹的医术,令所有宗教领袖皆生出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渐渐地,路国的氛围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向来对宗教领袖们马首是瞻的众信徒,在亲眼见证神迹过后,无一不开始对以往的信仰感到动摇,而顾醒代替皇帝施恩布泽的事迹更是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个月,宗教领袖们也终于再坐不住了。 哪怕赤水动员了所有羽林军,极力想将皇宫保护得密不透风,各大教重金请来的各路人马,仍旧是突破了宫中的防线夜夜光临。只管保护顾醒一人的再莱,虽不将那些武者放在心上,可大半个月下来,白日里她要陪着顾醒出门,夜里又要时时刻刻看牢他的安危,纵是铁打的身子,她也终是禁不住。 第3章(2) “小莱吃消夜。” 彼醒端来一盘刚出蒸笼的芝麻包,唤醒正挨在桌边,军得频频点头打瞌睡的再莱,心疼不已地瞧着她小脸上摭掩不住的疲惫。 “今晚别守着我了,你好好睡。”就算再敬业,也总该有个底线,这点她师门的人没有教过她吗? “可是……”再莱嘴里还塞着半颗包子,爱困地抬起头。 “你累了,需要休息。”他不容置疑地道,看着她的眼说出她心中的紧箍咒“听话。” 从小到大就被教导要听话的再莱,当下也不敢再反驳什么,胡礼填饱肚子后就打起了呵欠,眼皮也直直地往下掉。 “这个你留着吃……”她在顾醒送她去睡觉前,自怀中模出一颗藏起来的包子塞给他。 “去睡吧。”不吃凡间食物的顾醒也没提醒她,只是收下了那颗犹带温热的小包子,就将她推向她专用的睡床。 由于再莱的尽忠职守,顾醒老早就不敢再赶她去偏房睡了,只是他也不愿她老是在他的床下打地铺,因着她无人可动摇的执着,顾醒只好命人来他房中加张床让她休息。 呵欠连天的再莱爬上小床后,没一会儿工夫就睡熟了,顾醒坐在床边为她盖好被子,接着就征怔地看着手中的芝麻包。 他记得,她小时候长得像极了白白女敕女敕的小包子,所以她的师兄姊们也最爱喂她吃包子,而她最爱吃的,就是芝麻包。 记忆中的那个小女孩,哪怕再怎么爱吃,每天也都会藏颗心爱的包子,将它献在神像的面前,虔诚地向上天祷告。 天天聆听着她的祈祷,顾醒一直都很想告诉她…… 换个口味吧,我真的不爱那股子芝麻味,这都吃几年了? 可她就是那么专一虔诚,总以为要献给天上神仙的,就必须是最好、最心爱的事物,所以无论她再如何嘴馋再怎么舍不得,她还是会用她那双胖胖的小手,诚心地将包子给供上。 或许是因为听了她太多年祈祷的缘故,天上的每尊神仙在见着顾醒时,都忍不住要揶揄他几句…… “顾醒,你的小呆子聪明点了没有啊?” “小彼啊,你还守着那个呆子?本仙都跟你说过了,就算她长大了也不会有长进的。” “我说你对那个凡人执着些什么呢?日日都这么看着她,你也不嫌烦哪?” “笑死我了,你该不会是看上那个傻瓜了吧?” 种种讥言讽语在他耳中穿来窜去,顾醒就像一座始终都无言的大海,依循着潮起潮落的规律,静静地看着再莱。 哪怕天上的神仙们老把再莱当成笑话看,时常拿她作为乐子取乐,顾醒从不制止他们,也不去反驳什么,他只是一径地咬牙忍着憋着,那股犹如烈焰般在他心中翻瞠燃烧的执念,日积月累下,几乎就要烧成了他的心魔。 他总是在底默默对再莱说。 你等我。 等我列位仙班,等我拥有无上的法力后,我定会让你变得聪慧灵敏,让所有人都不敢再嘲笑或是欺辱你,我将会让你永远都笑得那么开心自在,你等着我。 于是,他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地看着再莱,守着她无人可言的心事,瞧着她人前人后黯然咽下的委屈,他无一日不希望日子能过得再快些,他几乎等不及成仙的那一日到来。 可不等他届满仙龄,一个突如其来的意外,却让他死在求仙之道上。 仅仅话了九百九十九年…… 只差一年,就只剩下这么一年而巳。 他不甘。 听闻蓬莱将自家的妹子给派出门去做保镖任务后,黄金门内许多以往一年只回来上次坟的弟子,争先恐后地返回师门找蓬菜兴师问罪,搞得因师门公务本就已忙不过来的蓬莱不得不派出其他人手,前去拦住那些一波波找他算账的人马。 “二师兄丨,我不行了……”刚又打发走几个师弟妹的容易,累趴在桌上无力的间:“小六到底何时才能完成任务返回师门?” “路国皇帝签的是一年约。”左右开弓的蓬莱,正右手拨着算盘左手回复公文,忙得都瞠不出空多看他一眼。 “没事签那么久做什么……”容易嘟着嘴抱怨,“小六她差事办得如何?”虽然他也认为再莱不该总是关在家中不出去,可一想到这是再莱头一回独自出门办差,他就有止不住的担心。 “听说路国皇帝很满意。” 他抓抓发,“那你干嘛最近老是一脸便秘样?”差事办得好他还不高兴? 蓬莱二话不说地将旁边一整本厚厚的册子扔给他,里头记录的,皆是师门探子们所探回来的最新消息。 “圣光?众神的代言人?”容易没想到短短几个月,那个落魄的路国就发生这么大的变化,“这路国皇帝在槁什么鬼?” “不知道。”所以他才烦恼啊。 “要不,我去路国看看?” 菩茉摇摇头,“不必了,我想小莱她会槁定的。” “你对她这么有信心?” 他掘下手中的笔间:“这世上都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而不要命的,又怕什么?” “怕什么?” “怕呆的。”所以他家小六一路顺即喷水的走了过来,呆得贯彻始终,十年如一日。 谁说呆子就可欺? 他们家的小莱,脑子虽不似常人那般灵话,但她的记性好,她可以背出从小到大念过的每一本佛经,武功招式只消看一眼就能牢记在脑海里。她虽心地良善,纯真美好得没有人忍心去带坏她,但她也有拧起来就无人能阻的牛脾气,在她柔弱的外表下,包裹着一身高强的武技。 想欺负她?那还得看她许或不许。 此时再莱正蹲在延庆宫的院子里,对着一票今早模进宫中,不但在饺水食物中下了剧毒,还打算一把火烧了延庆宫的不速之客说教。 她拿着抢来的长剑,直戳着趴在她跟前的某人厚厚的肚皮。 “放火是不对的。”想当年她八岁时,一把火烧掉了师门的厨房后,大师兄把她逮去佛堂念了七天七夜的经,从此以后她就再也不玩这把戏了。 整张脸被熏得黑漆漆的某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巳经蹲到下一个人的面前,举剑往他的戳。 “杀人也不太好。”三师兄说过了,那是个坏习惯,要是上瘾了日后会很难戒,所以她不可以学。 跳进寝室打算行刺顾醒的刺客,因被她点了哑穴,只能龇牙喇嘴地看她在他的上戳出两个血洞。 她再往旁挪了一大步,剑尖戳向另一个一跳进院子,就将大把大把的毒粉撒得到处都是的某人胳膊。 “下毒技巧又太差。”与他相比,四师姊的手法就高明多了,除了大师兄外,全师门上下的人都无声无息中过招,然后欲死欲仙地一块儿去找她算账。 其他被卸了四肢的关节,此刻全都趴在地上等待她批评指教的刺客,一个个紧张地看着她手中的长剑,深怕下一个就会轮到他们。 “都怪你们,害得仙师睡不好,也害我的早饭没了芝麻包……”她一脸痛心地指责着,再缓缓对他们下了个结论,“你们不乖。” 被她戳得最多下的某名汉子,在她又想把剑伸过来时,选择再也不忍气吞声了。 “戳够了没呀你?老子我——” 她一脚重重踩在他的背脊上,“做错事就要认错,你说对不对?” “对……” “可是,就算是认错了也一样要打,大师兄都是这样说的。”行事完全照师门规矩来画如的再莱,下一刻又继续拿剑戳着他们玩。 “救命啊!” 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顾醒,在宫人重新送来新蒸的芝麻包时,好笑地看着最近被剌客们惹得有点毛的再莱。 “小莱,过来吃早饭了。” “喔!”她欢快地随手将剑一扔,而在一旁等候巳久的羽林军们纷纷松了口气,终于能拖走这一批差点被她玩死的新刺客,交给赤水去严审了。 啃着刚出炉的热呼呼包子,再莱今早原本不太愉快的心情马上就转阴为晴,笑眯了两眼窝在顾醒的身边,时不时地,她喂他一瓣清晨新摘的兰花,他喂她刚吹凉的包子,你一口我一口的愉快用餐。 这等和乐融融的气氛并没能维特多久,大清早的,顶上的晴空突然响雷,顾醒微微瞥了上方一眼,接着就拉着再莱往殿廊的方向躲。 一颗像是裹着白色羽毛的不明物体,在天上的雷声刚响完时,巳自天上坠下,直砸进院子里,砸出一个还冒着烟的大坑洞。 再莱二话不说地以身子护在顾醒的面前,然而顾醒却不在意地摇手,示意她往那个炕洞里看。 一道白色的身影蓦地自炕中高高跃起,落地定眼一看后,就边叫边朝顾醒十万火急地冲了过来。 “小彼啊——” 彼醒不慌不忙地抬起掌心,一掌就将快撞上来的小矮子给震退了大老远的距离。 白十一也没将他那一掌当作一回事,照样不屈不桡地往这边跑,就在这时,刚踏进延庆宫,就被这号不明人士的出现方式给吓着了的路翔,呆楞楞地杵在院子里问。 “这五寸丁是打哪儿掉下来的?” 五、寸、丁? 生平最恨被说身长高度的白十一,当下停下了咖步,整个人弥渴着浓浓的煞气,自两袖放出两道骤起的狂风卷向路翔,顾ii见状,不疾不徐地朝路翔勾勾指,路翔随即就像片轻盈的柳十般飘了过来,及时避开了白某人的怒气。 彼醒瞪了躲在他身后狂拧冷汗的路翔一眼。 “为了你我的性命着想,建议你最好是学会怎么说话后再开口。”要不是这小子是他的魂主,他还真懒得救老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他。 “仙师,这位是” “以前的同僚,天界的仙鹤。” ……有腿这么短的仙鹤? 路翔死死瞪向那名身材五短,圆圆滚滚,偏偏就长了一副老成样的白十一,打心底不相信天界的水平有这么差。 彼醒不忘向他小声提醒,“他脾气躁,腿短是他的心头一大恨,你可别当着他的面说。” “知道了……” 火气来得快去得更快的白十一,乍见顾醒出手后,忍不住泪眼汪汪地道。 “小彼小彼……你究竟是对上面说了什么害我被踢下来?”鸣鸣鸣,踢鹤之前完全都不通知一声的。 老早就等着找他算账的顾醒挑高朗眉。 “我害的?”就知道这只短脚鹤永远都只会指责别人,却从不会反省自己。 白十一被他不阴不晴的神色吓了一跳,“呃,不、不是……” “上头在踢你之前是怎么对你说的?”一手主导他下凡的顾醒好不快意的问:“倘若没能得道,往后你也别想回天上去成仙了?”他是得了道却仙龄未至,所以没能成仙,而这只短脚鹤,则是仙龄已满却没能得道,所以才不能成仙。“对对对……” 一顾醒不急着告诉他被踢下来的内幕,反倒是对始终都紧跟在他左右的再莱招招手。 “小莱,他是白十一,叫大叔。” “大叔。”满心戒备的再莱硬邦邦地道。 白十一听得欲哭无泪,“我这大好青年你让她叫我大叔?” “说说你多大岁数了?”他很乐意拆台。 白十一登时住了口,舌头像是被猫儿咬掉了般。 “几岁?” “刚满一千……” 总算逮着机会开口的路翔皱着眉,一手指向眼前看起来完全不可靠的白某人问道。 “仙师,这位该不会就是……” 彼醒点点头,“就他,被踢下来的打手。” “什么打手?”白十一不明所以地看着似早有预谋的他俩。 “就当作是你对我下咒的代价吧。” “小气龟,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要不要那么记仇啊?”白十一没好气地撇着嘴。 彼醒的音调霎时降到了恐怖的冰点,“改明儿个我杀了你,然后再对你说声:“啊,不小心杀错了,你可千万不要在意啊!”你觉得如何?” “……我向你赔不是行不行?”他微微缩着肩头,闪躲着朝他杀过来的愤恨眸光。 彼醒阴阴冷笑,“道歉管个屁用!” “小、小彼……”在顾醒气势凶猛地朝他而来时,他害怕地往后腾腾退了数大步。 他一字字戳进某人的心坎,“下定身咒害我无法变形是吧?害我话生生被饿死是吧?死后还一句道歉也没有是吧?信不信我让你永远都成不了仙?” “你么可以这样……”面皮很薄的白十一被骂得两眼泪花乱窜,什么脾气都不敢再有了,“我……我又不是故意的……” “这是你欠我的!” 全天界最沱手好闲的,就是这只短咖鹤,成天惹是生非,啥正事也不干一桩,偏偏又特爱来找顾醒展现他的同僚爱。 数百年来,顾醒就一直忙于众仙所交予他的公务,白十一见不得他如此庸碌过日,因此经常地拉着他去聚赌快活一下。 在白十一的强迫下,赌技数百年磨练下来早巳大成的顾醒,不但已虐遍天上神仙千百遍,也把债台高筑的白十一给气得揪着羽毛蹦蹦跳。 那一日,再次输得只差没当裤子的白十一在下了赌桌后,气不过地在正点算着欠条的顾醒身上,下了个玩笑性质的定身咒,哪知道白十一才回到仙府就接到了件上头颁下来的仙务,一忙起来,也就忘了那个犹被咒法定身的顾醒。 他当然更加不知,顾醒在他走后,本是想一路慢慢爬回自己的仙府的,未料却在路上遭某位赶路的神仙一撞,于是就这么被翻了个身,偏又没法化为人形翻回来,而那条小径,在接下来数个月,又没有半尊神仙路过…… 当白十一收到顾醒夭亡的消息时,这才想起当初他对顾醒做了什么,而那时,顾醒早巳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不存在于天界了。 执着于成仙的顾醒,怎可能因一个玩笑而死得心甘情愿?一想起当年求救无门的情景,无边的恨意便令他红了眼眶。 再莱从没见过顾醒如此激动的神情,她紧张地按住他紧捩住的拳头,一双水目狠狠瞠向一脸愧疚的白十一。 “仙师,大叔他欺负过你?” 白十一几不可闻地在嘴边咕哝,“谁敢欺负那只龟毛龟啊……”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更记仇的了。 彼醒凉声道:“是啊,不过就是害死我而已。” “……” 再莱当下即一记掌风准确朝白十一拍了过去,浓重的杀意亦在她的眼底浮现,她亳不留情地一脚踹飞他后,扭身就扑上前去追着他打,才不管他是不是什么来自天上的神仙。 “等等,有话好说……”白十一气急败坏地边躲边骂,“小气龟,不就是害你没法成仙而巳吗?你现下不是又好好的话过来了?你干啥心眼那么小计较那么多啊?” “我心眼小?”顾醒听了,不但放弃施予援手,反而还示意再莱下手可以再狠一点。 “我错了、我错了……臭乌龟,按叫她住脚!”白十一在再莱一脚再次准确踹中他的时急急改口。 再莱也不管他逃得有多狼狈,或是口中的认错喊得有多大声,她身形一闪,藉由高明的轻功闪至白十一的面前,刚定住他的身子,一旁等着的顾醒也巳来到白十一的面前,启唇口吐仙语,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一报还一报地,施咒将白十一给定身化为原形,并点了他的穴以阻止他飞走。 折腾着一双短短羽翅的雪白仙鹤,牙签似的一双细脚,就这么被定立在原地无法动弹,直慌乱地张口怪叫。 “嘎嘎嘎!” “很快你就会知道,我的心眼小不小了……”顾醒微眯着眼,一手使劲捏着白鹤细长的颈子道,然后用手将白鹤扔给早已看呆的路翔,“找个地方安顿好他,记得务必饿他个几顿。” “是……”路翔低下头,一点也不同情怀中这只嘴上缺德得根本就是自找死路,还腿短得不可思议的胖仙鹤。 站在一地白鹤落下的凌乱羽毛堆中,再莱小心地看着神情巳恢复以往的顾醒,只是他犹起伏得有点快的胸瞠,说明着,他的心情并非是他人想像中的那么不受动摇。 “仙师,你很想成仙?”她揪紧他的衣袖。 “……嗯。” 再莱不禁更紧张了些,“当神仙有那么好吗?” 好不容易才从回忆中走出的顾醒,这才注意她焦急的模样,回想到她方才问了什么,他拉开她就要扯坏他衣裳的指尖,细细摩挲着她柔女敕的掌心。 “好,也不好。”他抬起头,仰首望着苍茫遥远的天际,“但至少,能够一偿所愿。” 不受拘束的发丝迎风飘杨,他一身雪白的衣衫也随风招展,再莱凝望着他逆光的侧脸,总感觉,仿佛在下一刻他就将飞回天上去。 “仙师,你也有愿望?”她原以为只有凡人才有愿望,没想到就连天上的神仙也都有? “曾经有过一个。”他伸长了双臂将她圈入怀中,尖尖的下颔抵在她的发旋上。 “不能实现了吗?” “其实……不能实现也不要紧。”他环住她偏细的纤腰,感觉怀中的人儿似乎一点也不排斥他的亲近,于是更加将她抱紧了一些。 “嗯?” “只要能留在你的身边就够了。” 第4章(1) 自从皇宫不时发出圣光照耀路国,而各大宗教所派去宫里一探虚实的探子又接连失手,朝中要求选秀的声浪日益高涨,就怕在民心思变后,连往昔盲从的信徒们,也对所崇拜的宗教开始感到质疑。 早就做足准备的顾醒,在路翔拖着疲惫的身躯下朝时,大发慈悲地对他伸出援手。 “选吧,愈热闹愈好。” “可是……”难道就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进宫来? “谁告诉你们,选秀就进得了宫的?”顾醒还是一脸万事不急样,他侧过脸朝一直闲在宫中的某只仙鹤弹弹指,“白十一。” 被定身咒定了数日,吃足苦头的白十一,此刻浑身无一处不僵硬酸痛,提不起精神地窝在殿上距离顾醒最远的地方。 “……干嘛?” “你最好是给我卖力点。”他不是最喜欢凑热闹吗?眼下台子都替他搭好了,他要敢不上去,就让他继续当只被养在御膳房外头,随时都可能被抓去加餐的短脚鹤。 “知道了,打手就打手嘛……”人在屋檐下的他委委屈屈地咬着唇,“就会使唤人家……” 不知他俩以往在天上时究竟有何旧怨,看他垂头丧气地抿着嘴,衬着一身肥肥的小办膊小短腿,就像是被无良的顾醒也欺负了一般,拉着他一块儿去办事的路翔,看着白十一的目光里堆积着满满的怜悯与同情。 但就在各大家所派出来的秀女们齐聚宫门前,排着队等待宫人们筛选,而路翔在见过白十一是如何招待那些秀女之后,先前对他产生的同情,就统统都扔到天边去了。 头一日,白十一摇身一变,化身成为一名手上吊着烟袋,有着一口老黄牙的内务总管太监,尖酸刻薄地将那些正排着队的大家闺秀给——刷掉。 “魏大小姐,你的未婚去正躲在墙边瞧着你呢,怎么,出门忘了带上他啦?” “我说大婶,令公子今年都三岁了吧?” “哟,这不是柳府千金吗?听说你与令堂合资包了男欲馆的头牌小弊三个月?不知何时给老奴引见引见?” 天色刚擦黑时分,浩浩荡荡而来参与宫中选秀的秀女们,巳在围观的群众面前被刷掉了三成。 而第二日,白十一又变了个样子,这回他变成了个久居宫中多年的老嬷嬷,眼睛不但狠辣,那张嘴还是典型的打人就要打脸。 “生成这样不是你的错,但出来吓人那就是你的不对了,鬼节还早得很呢,安分点回家继续吊着吧。” “哎,差点瞎了我的老眼,去去去,何时把你那口烂牙补齐了再来,先回去整整你的门面吧。” “姑娘你转个身,再转个身……哎,平得那么一致,到底哪边是前头哪边是后面?” 又三成被刷下来的闺秀们,纷纷不甘心地以绣帕掩着脸,在他人的指指点点下,嘤嘤啜泣地离开了宫门前。 全程参与了两日的路翔,在第三日来临时,与赤水排排站在宫门里头,叹为观止地瞧着白十一,又再变成一名身着钦天监官袍,佝偻着身子的白发苍苍老者。 “断掌克夫还命中无嗣……姑娘,你确定你没跑错场子?” “天煞孤星!绑下这是想搞谋逆还是想让皇家绝后啊?” “你额有朝天骨,眼中有灵光,佛祖转世舍巳渡民,老衲等你很久啦!左转后边尼姑庵请!” 三日后选秀告终,能够平安进宫的秀女们,仅只剩下一成。 对此结果,路露笑得简直合不拢嘴,按着顾醒的指示高坐在淬月宫内,将各大家的命妇们都给召进宫中,痛心疾首地对她们训斥了好一番。 “什么歪瓜劣枣统统都往皇宫里扔?好大的胆子啊,你们眼中到底还有没有皇上?” 路翔也在早朝上藉此发难,慷慨激昂地将大大小小的官员骂了一早上,下了朝后,还让赤水一连送了数十张刚出炉的圣旨去那些大臣家,统统命其在家中闭门思过一年。 难得充满蓬勃朝气的皇宫中,人人的脸上都带着忙碌的笑脸,然而这些热闹却与顾醒和再莱都无关,他们近来就只是待在延庆宫的小院子里,该优闲的继续优闲,想懒散的也依旧懒散。 忙得半死的白十一他们一踏进院子里,所见的就是正坐在小院中晒日的他俩,一个小脸被太阳晒得红通通的,另一个则是正重着自黄金门那边派人送来的新鲜水果,一口口地喂着她。 “好像瘦了点,是不是近来太累了?”顾醒捏捏再莱红女敕水润的脸颊,也不管会不会引起众怒,一脸平静地睁眼说着瞎话。 “……会吗?”再莱茫然地眨着眼,只知道自己近来是好吃好喝又好睡,也不知究竟是哪里累到了。 他独断独行地下了最新指示,“这些天你就好生歇着吧,保镖的工作也暂时搁下。” “可是我的职责是——” “不是有个万能打手吗?”顾醒理所当然的把工作都推到某人身上,“让他去做就成了。” 原本就是来这儿向顾醒抱怨的白十一,听得眉毛都倒竖了起来。 “喂喂喂,我说小彼,你也别太——” 彼醒幽怨无比的语调,在下一刻即堵上了白十一的嘴。 “只差一年。” 白十一噎住了声音,汹涌而至的内疚,登时淹没了罪过深重的他,并撼动着他那摇摇欲坠的脆弱心灵。 彼醒还刻意加深印象,“我翻过去后,无草可食无水可饮,日夜饥饿难当,再活生生被太阳晒得月兑下一层皮……” “啊啊啊——”不堪一击的白十一,再也受不了良心的谴责,转过身尖叫地掩面而逃。 这阵子以来,在精神上统统都被顾醒虐待过的众人,不约而同地抽抽嘴角。 “……”这就受不了?太女敕了太女敕了,怪不得会被仙师吃得死死的。 “咳咳。”路翔请请嗓子,拿出正事向他请教,“仙师,剩下的那些秀女该如何处置?难不成真让朕都纳了她们?” 彼醒耸着肩,“既然她们想待在宫中就让她们待着吧,先让她们沐浴斋戒个七七四十九日。” “为何?” 彼醒笑得坏坏的,“不为什么,就是想饿饿她们。”一心想吃皇家饭?那也得看他供不供饭。 “包在朕身上!”路翔已明显被他带歪了,咧笑着嘴摩拳擦掌。 当一切都按着他们的计划顺利进行时,他们皆没料到,有些事,即使是顾醒这样的半仙,事前也预料不到的。 每一位进宫的秀女,在瞧见那名被皇上敕封为仙师的顾醒后,每个人的眼珠子就都停在他的身上挪不动了。 这是……人吗?是仙吧? 阳光底下的顾醒嘴边噙着一朵优雅的笑,一手拈着兰花,乌黑的发丝被风吹扬起一种盖惑的弧度,那一身浑然天成的谪仙味道,俊美无匹的脸庞,当下令她们全都忘了进宫来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再莱因此而过得一日比一日郁闷。 向来都不受打扰的延庆宫,最近多了很多不具武力威胁的不速之客,成群结队地前来拜访不说,吃了闭门羹后她们还不死心,不顾仪态地躲在门边、爬到墙上,就是为了一窥仙师的模样,或是想制造几回偶然的巧遇,这让她的工作又更加麻烦了许多。 而她最讨厌的是,那些女人眼中不善的目光。 她不懂为何她们在看向仙师时,总是一脸陶然晕呼呼的样子,可在见着伴在仙师身旁的她时,却又可以在副那之间变得敌意满满,一副欲除之而后快的模样。 当她们开始贿赂意志不坚的宫人后,大大小小的麻烦便开始找上她,就像夏日一夜之间疯狂滋长的绿草,她虽能够很好地解决,却不代表,她会喜欢老有人这么躲在她的背后算计她。 这日就在她终于被惹毛了脾气,忍不住出手揍了几个女人后,她的心情更是掉到了谷底。 那些将她底细打听得很清楚的女人,鼻青脸肿地站在她的面前,不顾忌形象地对她破口大骂,指着她的鼻尖大骂她是傻子之畲,还趾高气昂地告诉她,仙师在宫中甚是安全,根本就不需要她这名保镖像只跟屁虫似地,总在他的身边缠着他。 而那个听说和仙师是旧识的白十一,就这么站在她们的身后,不说话也不点头不摇头…… 午睡起来后,顾醒就一直没见着再莱,直至西天带上瑰丽的云彩时,他还是没见着那个小不点的身影。 他将鬼鬼崇崇躲在延庆宫外的白十一给拎至面前。 “小茉呢?”这一点也不像她,向来对工作负责的她,怎会招呼也不打一声的就抛下他? 白十一紧抿着嘴,心底有鬼地把头给压得低低的。 彼醒的两眠绕至他的身后,那群似是被白十一给带来,此刻正频对他送秋波的秀女身上。 “那些女人做了什么?” “我、我哪知道她们会把矛头对准她?”白十一心虚地挪开眼眸,很快就不打自招了,“还不都因为你!没事偏生了副妖孽样,那些女人又不是瞎了。” 彼醒没一会儿工去,就把事情给推论出个八成。 路翔把这事都推给白十一,而这小子在办得不甘不愿之余,又想报复他一下,所以就把些女人都给引到了延庆宫来?他就觉得奇怪,近日徘徊在院子外头的女人,怎会突然多了那么多? 原来是祸水东引啊。 彼醒冷冷一笑,“再试图把那些女人推给我,信不信你这辈子永远都成不了仙?” 饱受威胁的白十一抽抽噎噎地道。 “小彼你太坏了……”仙品恶劣果然不是一日造成的,这小子尽懂得掐仙就要掐七寸。 “尽快解决她们。”顾醒瞧也不瞧他的苦瓜脸,“该怎么做,不需要我来教吧?” 白十一忙不迭地大声抗议。 “这不公平!为什么你对那个再莱就那么特别?好歹咱们也认识了近千年,怎就不见你对我好一点?”做牛做马的是他,忙得蜡烛两头烧的也是他,怎就不见那个再莱做过什么?这偏心也偏得太明显了。 彼醒按下了前去寻找的脚步,侧过脸,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没有她,我不会死得心有不甘,更不会成为魂役。” 数不尽的往事霎时回到白十一的脑海中,水似的流年中,顾醒低首静静看着人间的模样,他总是凝视着远方,为着那名人间女孩皱眉、微笑、烦恼……所有的天上仙都知道也都亲眼见过,当年的顾醒,是如何着魔似的守着那名女孩,又是如何为了她,拚命想要成仙。 “她……”白十一恍然大悟地指着他的息尖,语调抖索地问:“难道她就是那个你一直等着的小泵娘?”不会就这么巧吧? 彼醒谈谈挪开了目光,“既然知道,那你就该明白,对我来说,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 多年前天上那只再固执不过的仙龟仿佛在这刻又再次回到了白十一的面前,不知不觉间,白十一确切地体会到如今他俩身份的差别,也因此而红了眼眶。 “小彼……” “嗯?” 他低着头,语带哽咽。 “对不起……”当年不竟害死顾醒这事,其实长久以来,也一直折磨着他,可无论再怎么后悔,他也挽不回顾醒所失去的。 彼醒定定地看着他,半晌,他一巴掌拍在这矮冬瓜的脑袋顶上。 “放心,我定会要你赔偿的。”一句道歉就想抵消他的罪过?门都没有。 “……”让他煸情一会儿是会死吗?小气龟。 抛下难得醒悟且找回良心的白十一,任由他再次被路翔给逮着抓去做苦力,顾醒转过身,一反常态地踩着疾快的步伐,在倘大的延庆宫中寻找起不知躲哪儿去的再莱。 在他的记忆中,小时候的再莱,只要心情不好,她就会把自个儿藏起来。 以前她师门的师兄师姊们,曾在厨房的灶台底下,将伪装成煤灰,一身黑溜溜的她挖出来过;也曾在米缸里,把自以为巳扮成一颗白米的她给淘出来过;她还曾骑在屋脊的顶端,挺直了小小的身躯,冒充辟邪的神兽雕像,淋了一夜的滂沱大雨过。 他从没看过那么呆的孩子。 还呆得那么可爱。 也就是这样的再莱,很爱笑,也非常会哭。以往看她被师门外的孩子们欺负,在她的师兄姊们跑来赶跑他们时,她总是会对他们笑得没心没肺,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可他却知道,她总在夜深人静时分,一个人悄声钻到床底下,捂着嘴偷偷地哭。 好像是那一年吧,就在蓬莱初掌黄金门财政大权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头两个大的蓬莱,面对着一脸无辜样的再莱,他是数落她也不是、骂也不是,当然更不能下手用力打。 “师妹啊……你怎么光长力气就是不长脑袋?”低首看着手中师门最新的损失清单,蓬莱对这名小小肇事者头疼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样不好吗?”刚满五岁,坐在地上玩耍的再莱,楞头楞脑地望着他。 “不好,当然不好。” “可是五师兄说我很可爱。” “你五师兄就算只蚂蚁他也说可爱。” “三师兄说我很乖……” “只要你不吞刀不咬剑不偷吃毒药,他都嘛觉得你很乖。” “二师兄我是好孩子……”她情急地拉着他的衣袖,声音隐隐带上哭意。 “可是就是不长脑子啊。”蓬莱无力长叹。 “呜哇——” 后来,大师兄抱走了备受打击而伤心大哭的再莱,而蓬莱则被赶来的师弟姊们集体围殴,三天都下不了床来。 将小女娃抱至佛堂后,无论大师兄再怎么安抚劝慰,就是止不住再莱的滔滔泪水,素来就不擅长哄孩子的太师兄,在哄了大半夜也不见半点成效后,只好硬着头皮骗她…… “向上天祈祷吧,只要你诚心诚意的祈祷,看在你这么虔诚的份上,说不定上天就会偷偷实现你的心愿。” 向来就将大师兄所说的话奉为金科玉律的再莱,自那夜起,便认认真真地开始向上天展开祈祷。 而那也是顾醒第一次聆听她的祈祷。 那时的顾醒,正在颇受人间百姓景仰的某位仙姑手下办差,代仙姑聆听凡人们的祈祷,也代仙姑选择实不实现他们的心愿。 数百年来,一直对成仙并无渴望的他,在天界只是平谈地度日,不求在仙道上有长远的进步,亦从不努力修行,虽说他早已得道,可他却一点也不向往当个神仙。 而就在再莱哭得其是伤心的那晚,他注意到了那个年方五岁的孩子,也是头一回,他明白了她的与众不同之处。 那个一心对上苍祈求,希望能达到每个人期待的孩子,每夜每夜,所祈祷的内容总是千篇一律。 她总是希望自己能变得聪明些,好达成二师兄盼咐的每一件事,她希望她能完成每个人对她的交代,好让他们不再流露出失望的目光。她将每个人的期待都牢牢刻在心版上,一心只想着该如何达成他们对她的所愿,却从没有听她说过半句只出自于她自身的愿望。 她唯一的私心,就是满足众人的私心。 她没有伟大的野心,她从来都不懂什么叫贪婪,她只想让她所在意的每个人都活得好开心,她和那些自私自利的凡人,完全不一样。 天界足有十八重天,顾醒每爬一重天就会换几个新雇主,因每位发懒的仙人,总是把聆听苍生心愿的这麻烦差事扔给他,令他看尽了凡人的私心与愿望,久而久之,他也再驱不走人性中隐藏着的无尽丑陋。 当他不再对下界的凡人抱以希望,也不对那些都没个正形的天上仙怀有冀望,唯独不能忘的,就是那个每夜都骚扰他的小孩,那个每逢初一、十五就抱着神像对他大吐苦水的小孩,也是那个只要有了芝麻包,就会偷偷藏起来好进供给他的小孩…… 第4章(2) 那个永远学不会自私,天天像个小老头般絮絮叨叨、不厌其烦地向他许愿,一心只想成全每个人所愿的小孩。 他还记得天上的神仙们在看过再莱后,是这么对他说的…… 你死了那条心吧,这孩子这辈子就是这样了,她永远也聪明不起来。 即使这样,他却还是觉得,她是天上地下再珍贵不过的造物。 或许她是蠢笨,可是她的心灵却比任何正常的凡人与神仙还要来得干净,上苍赐与她的,或许就是那么一份无瑕。 年复一年瞧着那孩子,听着她结结巴巴地向他祈祷许愿,他多么希望她的每一个愿望都能成真,而以往一直在仙道上无所追求的他,在遇上了她后,不由得开始渴望成仙。 他总是在想,在他成仙之后,他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实现她的所有愿望。 可他,却死了…… “小莱,出来。”找她一整晚,终于在花园的假山上找到人后,顾醒蹲在假山山洞口轻唤。 将整个身子蜷缩在狭窄山洞里的再莱动也不动,洞外明媚的月光映照在她的小脸上,看上去一点也不似以往那般红润,倒显得有些苍白。 彼醒放柔了音调,诱哄似地道:“夜深了,咱们回房休息了好不好?” 她不动如山,语气闷闷地开口。 “……仙师,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怎么可能?瞎想什么呢。”顾醒索性伸手将她给拉出来,将她的手环在自己的颈间,两手托着她,抱女圭女圭似的将她给抱下假山。 再莱埋首在他的颈间,怎么也无法掩饰声音里的沮丧和难过。 “可那些人都说宫中没有危险,我已经没有用处了……” “不管有没有危险,我都不会让你离开的。”果然,饿那些女人是正确的,他决定明儿个就去盼咐路翔,叫他再多饿她们个几日。 “真的?”很容易被骗,也很容易相信的她,猛然拉开被此的距离,目光灿亮地看着他。 “要相信我。”顾醒将她按回肩上歇着,踩着一地的夜露返回人群已散去的院子里。 被宫人拖去洗漱过后,再莱也不管还顶着一头披散的湿发,即大步冲回寝房中,见顾醒仍在房中并未被他人带走,不知怎地,她大大松了口气。 彼醒不知她究竟是听人说了些什么,拿着布巾擦干她的发后,见她还是一步一趋地紧跟在他的身后,像是深怕他会出尔反尔将她丢下似的,这让他突然觉得…… 其实偶尔一回的风言风语,也挺有助他俩关系的。 他拍拍床榻,笑问着似要一路跟到他床上去的再莱。 “要不要一块儿睡?” “要!”她欢呼一声,马上踢桌了脚上的鞋袜,自动自发地爬上他的床躺到里边去,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他。 彼醒唇边带着怎么也散不去的笑意,如她所愿地上床近躺在她的身边,替他俩羔妥被子后,他感觉到她藏在被里的小手,正轻触着他的掌心。 “怎么了?” 很久没回师门的再莱犹豫了一会儿,实话实说地道。 “四师姊都会搂着我睡……”可不可以告诉他,她想家了? 彼醒顿时僵住了身躯,可抵不过她渴盼的目光,他深深屏住了气息,伸出一臂将她娇小的身子搂进怀中。 “小九会亲亲我的额头……”她在他的怀中抬起头,期期艾艾地望着他。 饱含着纵容的吻,在下一刻应允地落在她的眉心上,带着难以言喻的热度。 “……还有没有别的要求?”他沙哑地问,不肯承认此时在他胸瞠里的那颗心,跳得玩玩比她的还来得急上许多。 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没有了。” “那就睡吧。”他抱紧她,将下巴搁在她的顶上。 绵长和缓的气息,许久过后,自他的怀中低低传来。 彼醒就着摇曳慢舞的烛光,低首看着她美好的脸庞,想看进她甜美的梦乡中,也想看进她心底最寂莫的那个地方。 那个他人始终都无法触及的地方。 怀抱着将他心房熨贴得暖洋洋的她,让被此的体温如同藤蔓互相纠缠着,这一刻,顾醒再忆不起,当年在云朵上头往下看着她时,心中为她而忧为她而急的那份心情。 如今深入肺腑的,是种踏踏实实的安然,他不再是无能为力只能看着她的天上半仙,他已经牢牢的抱住了她,与她交颈而眠。 彼醒在想,上一世他之所以没能成仙,或许,就是为了要落人凡间陪伴在她的身边,尽他所能,实现她每一个心愿。 就在各家大臣神下令闭门思过不久后,一群参与选秀,进宫好一段时日,却瘦得像皮包骨的众大臣之女,终于再也熬不住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痛苦,纷纷前往淬月宫晋见主掌选秀之事的大公主,痛哭流涕地请求出宫。 路露状似为难地托着香腮轻叹,又再多饿了她们三日后,这才高抬贵手放她们逃出宫中。 此后,有好一段时日,朝中各大臣都安分了点,也没再硬塞女人给脾气不似以往那般好拿捏,反倒是动不动就在朝堂上训斥众臣的新皇。 为塑造新皇高大光辉的新形象,近来在朝堂上重掌神文武百官废弃已久的政务,一道又一道新的法令也跟着下颁,并时不时在白十一的帮助下,声势浩大地出宫去向百姓们展现所谓的神迹,藉以稳固他这众神代言人的神棍新身份。 彼醒却选择在众人忙得焦头烂额的这时,不打一声招呼就偷偷带着再莱出宫去了。 一离开了宫中,再莱就像只刚从笼中放出来的小鸟,欢快的笑意就没在她的脸上离开过,她拉着顾醒的手,蹦蹦跳跳地前往京城外的山林,许是在宫中闷得太久了,她脚下的步子,在明媚的朝阳下更加轻快了几分。 位居于丛山中的路国,国境内为数最多的不是平原丘陵,而是一眼望不尽的高山群岭,而就在这些山林之中,则藏着路国傲视众国的财源。 携手走进山中,顾醒一路走来,所见着生在林中的各式药材已不下百种,然而就是这些在他国之人眼中珍稀昂贵的药材,被路国迷信的百姓们弃于深山之中,明珠蒙尘了数百年。 路翔想-百姓们重新振作,那也得给那些多年不事生产的百姓一个稳定的工作吧?与其再让他们种植那几款销路不怎么好的兰花,倒不如给他们点更实际也更能吃得饱的。 将身后背着的竹篓装满采来的各式药材后,顾醒直起腰,看着在林间跑跑跳跳的再莱,银铃似的笑音随着风儿传来,令他的心也随着她的脚步更加轻盈了些。 然而没过多久,他就板起了脸。 “小莱,那个有毒别乱摘。” “把它放下,就算味道再香颜色再红也不能吃,别什么都想往嘴里塞。” “马上从树上下来,你再不听话我就领你回宫了……” “不行,我都说了,你就算烤了它们,它们也不会变成栗子的!” 当顾醒终于把月兑缰野马般的再莱给捉住时,他深深叹口气,总算有些明白当年的蓬莱,为何会老对着她喊头疼了。 他掏出帕巾擦着她脏兮兮的脸庞,“小莱,你忘了你六岁那年就是贪嘴乱吃,所以才整整病了一个月吗?” 再莱缩着两肩,乖乖蹲坐在他面前,两手抱着膝盖听他训话。 “记得……” “既然记得,那就要记取教训。”擦完了脸,他伸手理了理她俨然巳快成疯婆子造型的长发。 “是……” 彼醒以指梳着她巳打结的发梢,直在心底轻叹,明明就是个让人心生爱墓的佳人,可内心却始终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你大师兄说过,记性好是你唯一的优点,所以别老不把它放在心上。” 她吓了一跳,两眼瞪得圆圆的,“你怎么知道我大师兄曾说过?” “我一直都在天上看着你。”他好笑地弹了弹她的鼻梢。 她抬首看看天,再低头瞧瞧他,在她还没明白过来时,他巳揉着她的发,而后将她拉至他的身边坐下,让她倚着他的肩,开始对她述说起那些年他在天上所睢见的往事。 “你七岁时,和小八玩游戏掉进了小七挖的陷阱里,你们爬了好久都没能爬上来。” “呃……”其实是阴险的小七在炕里倒了油,所以才害得他们爬不出来。 “十岁时,三师兄带着你出门去历练,没看好你让你不小心伤了人,所以你被大师兄抓去佛堂打了一顿屈股,三师兄也神大师兄给揍了个半死。” “三师兄是被我连累的……”实情是大师兄对她打不太下手,所以揍得不过瘾之余,就把趴在门外求情的三师兄给拖进来顶替。 “你十五岁时,吵着说你也要出门办差事,结果被他们轮番抓去演武堂练了三天三夜,累得你趴在床上哭着说以后再也不敢去吵二师兄了。” “……仙师,你为何都知道?”难道他成天都跟着她? “因为我在意你。”他温柔无限地看着这名心爱的孩子,“很在意很在意。” 她顿了顿,眼中似燃起了一小丛火光。 “会……一直在意下去吗?” “会。” 将她从头到脚打理过一回后,顾醒放生似的再次放走了坐不住的她,看她祸害完了满地丛生的药材幼苗、爬完了林间泰半的巨树,然后就把鞋给月兑了,直接跳进林间的小溪里玩水去。 穿过重重树梢洒落在溪面的阳光,将整条小溪照得晶莹绚丽,顾醒一手撑着下额坐在溪边,看她赤着纤足在潺潺的溪水中泼水抓鱼,忽然觉得,他俩就这般永远过下去,也很好。 只要她能笑得开心。 他一直都不懂凡人,不懂忙碌红尘中,那么趿趿营营是为了什么? 数百年来,他看过人世枯萎,看过群山倾颓,可每每见着再莱,他心中总会不自觉浮现出种想法。 人生中,哪来那么多的脆弱和无力?又哪有那么多不平和委屈? 那是因为他们都不曾静下心来享受尘世的风景。 就因为她单纯,想法也简单,在她的眼中,飘摇的风雨也可以成为风和日丽,人生际遇,也可以是一道道心上最甜蜜的风景。 只要不贪心。 但这一点,别说是凡间的人们,就算是天上仙也不能做到,就如同他,若非不甘,他又怎会成为死不瞑目的魂役? 但在来到了再莱的身边后,渐渐的,他也察觉自己因她而改变了不少,那颗始终都对死亡而感到不平的心,何时起,也变得有如湖水般静谧? 拂开了阻拦着他的漫长光阴,襁去了分别着他俩的天上地下环境,牵着她的手,他感觉到了自己胸瞠里的那颗心,如同冬冰遇着了春阳般开始融化。 日日欣赏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分不意展现的美丽,眯着眼享受她吹拂在他面上的每一个呼吸……哪怕不能再似犹在天上时,衣袍一扬就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如此平凡的幸福,也许就是一直以来他老看着她的原因。 路翔以指敲着桌案,“所以,朕就被扔在一边了?” “……就只有你一个吗?”半趴在长椅边上的白十一,满心满月复的都是后悔不已。 在他们眼前的,是近来到处游山玩水,玩得都忘了要回宫的某两人,好不容易派人把他们逮回宫来,他们却旱一如以往的亲亲爱爱,也一如以往的,闲得令人发指。 偏偏顾醒早就全面性的替他们铺好了路,他们只要照着他安排的去做就成了,哪怕他们再看不过眼,也没法对他俩说些什么,因脑袋瓜子其为灵光的顾醒,早把责任给推托得一干二净。 低首看着手中厚厚一本的路国山林药材报告,路翔在感叹之畲,也不得不承认,顾醒这只精明仙龟,还真是大大有着清闲的本钱,他光是指挥别人就成了。 “他不是你许出来的魂役吗?”白十一恨恨地以指戥着一点魂主威严也没有的路翔。 路翔也没同他客气,“你都跟他同僚了几百年,你又拿他有半点法子?”少在那五十步笑一百步了。 白十一用力瞪向这名看不起他的凡人,然后迈开了小短腿,跑向巳经冷落他很久的顾醒,再不想跟路翔一块儿被绑在宫中忙于国事了。 他讨好地援着两手,“小彼呀,我这打手都当那么久了,你看……” “想得道啊?”顾醒眼眸一转,看似勾人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不怀好意。 “嗯嗯……” “想成仙啊?” “嗯嗯嗯!”白十一卖力地点头。 “行,立契。”顾醒自神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契约交给他,“签了我就告诉你如何得道成仙。” “我签!”天生就没什么心眼的白十一马上就咬饵上当。 殿上众人不忍卒睹地别过脸,不去看那傻傻的五寸丁,大笔一挥,就这么把自个儿卖给那只黑心龟了。 “小彼小彼,我这都签了,快告诉我吧!”以心头血立下了血契后,白十一迫不及待地凑至他面前。 彼醒也很爽快,“可以,七十年后我就告诉你。” “七十年后……”白十一面上的笑意登时僵在了那儿,声音也降了个大大的调,“为什么要等那么久?” 彼醒一手指着路翔向他解释,“按照魂纸血契的规定,他既许愿把我给许了出来,这辈子我就得与他同生同死,虽然我一点也不愿意。” 不意被卷入风暴里的路翔,压力其大地擦着一头冷汗。 “我算过他的芒命,他约莫还有七十年阳寿。” 路翔听了脑袋一昏,仿佛人世间已失去了所有的光芒和希望。 他居然还要在这只龟的手底下苦熬七十年?路翔泪流满面地蹲去墙角边挠墙。 “所以?”白十一满头雾水。 彼醒打的就是这主意,“只要你在这七十年内好好保护他,让他安稳的活到老,我就告诉你如何得道。” “……朕可以不活那么久吗?”路翔举起一手弱弱地问。 “你敢不珍惜点你的性命?”顾醒阴蛰的目光随即杀至,可不容许这只生命已与他绑在一块儿的蚂蚱,胆敢弃他而去临阵月兑逃。 “不敢……”反正都巳在苦海里游了那么久了,这海水,深一寸浅一寸有差吗?照游。 回过味来的白十一,这下终于搞懂顾醒想让他干什么了。 “你的意思是……要我替你当个免费保镖七十年?”竟然要他如此纡尊降贵……这代价也太大了吧? 彼醒不以为然地问:“一千年都等过来了,短短七十年你等不了?” “你没事在人间活那么久干嘛?你不打算轮回转世回天界去当神仙啦?”明白当了冤太头的白十一哇哇太叫,气急败坏地跳着脚。 “嗯,不再想了。”那念头……早在他在人间见到再莱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有了。 这下子白十一可受了不小的惊吓,不为什么,就因他知道,全天界最执着于成仙的人就是顾醒,而在今日,他却一脸不在意的说……他再也不想成仙了? 这是天变地异的前兆吗? 浑然不知惨白着一张脸的白十一在想什么,巳在殿上等了好一会儿的再莱,等不及地拉拉顾醒的衣袖。 “不是说要出宫去玩吗?”她都期待市井小吃好久了。 他牵起她的手,“嗯,咱们这就走。” 数个月前,行人稀少车马稀的皇宫前大街,在近来新皇新政——颁布下来,加上已不再有那么多人迷信于小教之后,营业的商店多了不少,往来南北载送商货的马车也添了许多,最重要的是,以往执着于炼丹求成仙的百姓们,不再像从前那般面色青惨精神不济,大街上的医馆也挤满了求医的人们。 彼醒手拿着银袋,任由再莱指着什么他就买什么,陪着她一路吃过大街,直到再莱终于一偿所愿,将想吃的都吃过一回时,他才拉着小肚子鼓鼓的她准备回家。 走过曾让他走了两年才只达的京城南门口的牌匾下头,再莱突然止住了脚步,并微皱着眉。 彼醒也注意了,那一支则通过南门口的商旅们,走在马车两旁的随车护卫,脚步太过整齐划一,面上刚毅的神情和灼灼的目光,也不像是什么普通老百姓。 其实今儿个一路逛过来,曾因行医而走遍京城的顾醒早就发觉,京中添了许多陌生面孔,他们偏向北方汉子的身高长相,或明显来自西域的深邃轮廓,说明了,他们并非只来自于一个国家。 看样子,他得加紧鞭策路翔努力赚钱捞点银两了,也得叫那小子,多去与昔日旧友套套交情。 第5章(1) 彼醒说要让众家宗教渤纳岁贡,可不光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当赤水率领着人数庞大的羽林军,一一敲开了神坛或宗庙大门,亮出圣旨要求宗教领袖们缴纳岁贡时,全路国的百姓们这才体悟刭,新皇是跟他们玩真的。 赤水头一个找上的,就是路国历史最悠久的门陀教,将数百年来都在炼丹求道的教徒们都给赶出教门外,再将教里所有正在炼丹的丹炉全搬至大街上,并告诉他们…… 不岁贡就不给丹炉!不岁贡,就让他们的屋顶再也冒不出香气袅袅的紫烟!往后他们也都不必再炼丹药,改搓泥丸子去吧! 路露则是带着另一批人马,抄家似的去抄了一家仙女宫,并在那些道姑拉大了嗓门吵嚷骂街时,一把将白十一推至她们的面前,霎时,大街上安静得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刻意在变身时仿效天界九天玄女的白十一,此时此刻美得仙气逼人、完美无瑕的美貌耀眼得天地都失了颜色,身后彩带飘飘地,半浮半飘在空中,状似骄傲地扬起螓首,对那些不够虔诚的道姑开口。 “本仙不食人间烟火,亦不受尔等凡人供泰,本仙只爱新皇亲手供上来的金银。” “……”就连烟火也都不要,现下天上的神仙……都是这么与时俱进的吗? 接连踹了两大教派之后,也许是因有了领头羊的缘故,接下来征收岁贡的进程,也就顺利多了。 自接掌皇位以来,路翔终于体会到了一回百姓们对他的尊敬与推崇,他从不曾觉得自个儿有这么像个皇帝过,在国库开始有了进帐之后,感觉在云端上飘的他,就连走路都有风。 可他还没过瘾个两日,就被顾醒给一脚踹去了六部,让他去整顿早就该重新打理的六部人事政务,好让六部出发协助久不工作的百姓们重新就业。 不过顾醒也没指望光有理想,却没有多少实务经验的路翔会有多能干,于是他让路翔修书一封,亲笔去请来原国的然公子,并向然公子借了不少专职人才,前来路国辅导百姓们就职。 将小小的路国大致逛过一圈后,进宫面见昔日同窗好友的斐然,实是难掩面上的惊讶,至今他仍有些不敢相信,已沉沦数百年的路国,竟也会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没想到好一阵没见,路国就彻底变了个样……” “这都是仙师的功劳。”路翔一手抚着胸口,感澈地望向延庆宫的方向。 虽然斐然也不乐见于好友当个末代皇帝,但性格实际的他可不似路翔如此乐观。 “这样真的好吗?”他别是乐过头了吧,都没睁眼看清现下诸国的局势吗? “嗯?” “不再醉生梦死的路国,真的没问题?”路国若是一直都那么乱七八槽的,或许在列强环伺的情况下,还能再撑上个十几年也说不定。 路翔脸色有些难看,“难道你要朕放弃朕的百姓,眼睁睁的看着路国灭亡?” “弄不好,等你处理好内忧,紧接着你就得面对外患了。”斐然叹了口气,今日他看见了改变后的路国,相信他国也定会看到,诸国可一点都没他想像的瞎,尤其是他们在知道路国日后可能缓笕起后。 因顾醒早就告知日后定会有这个发展,早有心理准备的路翔也不是那么恐惧。 “不怕,我们有黄金门的弟子!”不是还有小莱吗? 在这片大陆上,或许各门各派的武士阶级都是苦练出来的,但黄金门的可不是,他们是杀出来的。 实战胜于修练,鲜血胜于功法,黄金门门下的弟子,全是从杀戮中走出来的! 因此哪怕他们对上了同级同阶的武者,黄金门的弟子,凭着一身的鲜血经历,总是能轻而易举的就战胜他们。 也因此,仗着高人一等的实力,蓬莱那只铁公鸡发展各种产业抢遍各国,月穹用小黄书拖着各国的后腿槁得他们鸡飞狗跳,其他门下的弟子,更是统统都在大陆上横着走,偏偏这么多年来,就是从不见有人敢前往黄金门兴师,其中原因也很简单,就只为谁实力强谁就说话! 斐然嗤声笑道:“黄金门护得了你一时还护得了你一世?你路国哪来那么多的钱烧?” “呃……”这的确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使劲鞭打你的百姓,驱使他们努力赚钱吧,待路国有钱后,再去向狼宗租武士,他们可比黄金门的门人便宜多了。”斐然把握住每一分可利用的机会向他做起买卖,“别忘了,黄金门不好得罪,狼宗又岂是什么软柿子?”谁说天底下就只有黄金门最是可靠?依他看,最危险最不稳定的门派,非黄金门莫属。 路翔从没想到那个抢钱不手软的狼宗,居然也开柘了新业务。 “可以粗?”他不知道这年头强盗还可以花钱雇? 斐然市侩地搓搓两指,“只要你有钱,我可以去向小妹讨人租给你,还叫狼宗与你路国结盟让你多个靠山。” “好友啊——” “自然,我是要抽成的。” “损友啊——” 罢拖着再莱去盘点过库房,顾醒背着被一室药香熏得快睡着的再莱踏进殿内,他将快从他背上滑下去的再莱背妥,头也不抬地开口。 “路翔,你有没有看见路露……”顾醒在感觉到背后的再莱身子蟆地变得僵碑时,这才发现殿上还有个脸生的人,“有客人?” 路翔热情地向他介绍,“仙师,这位是原国的然公子!” “久仰。”顾醒神色淡然地道。 打从他们一进殿起,斐然的心思就不在这名脚步虚浮、没练过武的寻常男子身上,他的两眼盯着再莱直发光。 “哟,这不是再莱吗?” 早就醒来的再莱,一骨碌自顾醒的背后溜下,揪着他的衣衫躲在他身后就是不肯出来见客。 没看出被人拒于千里之外的斐然,兀自兴冲冲地走上前和她拉关系。 “原来这回被派来出保镖任务的人是你啊,怎么事前也不跟皇爷府说个一声呢,说不定我还能帮你抬一抬你的保镖费价格。” “喂……”路翔对这名重色轻友的老同窗翻着白眼。 “再莱?”斐然心情其好地再走上前一步,未料再莱却拖着顾醒往后太太退了一步,然后从他背后冒出颗小脑袋。 “二师兄说皇爷府的人都不是好人。” “乖孩子,你二师兄说的话不能信,他对皇爷府有偏见。” 她毫不犹豫地摇首,“二师兄是对的。” “那个掉进钱坑里爬不出来的吸血奸商怎会是对的?”一年到头就是到处嚷嚷着黄金门不上税,再没见过比那家伙更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了。 “二师兄就是最好的!”再莱不管他笑得再怎么迷人讨好,语调再如何真诚动人,就是不为所动。 “你可别被他给骗了,蓬菜那家伙……”犹不放弃的斐然还想继续拐她,未料在接触到她坚定不移的眼神时,顿时还停在他舌尖的话语也不由得止住了。 呃,这么难槁定? “我讨厌你。”因不通人情世故,所以再莱丝毫情面都不给,“说二师兄坏话的人都不是好人。” 有必要这样一棍子打死吗?不就是小小的抱怨那只铁公鸡一下?踢到铁板的斐然颇无奈地抓抓发。 其实这也不能怪他,谁让黄金门明明这么有钱,却偏偏多年来就是抗税不上缴,搞得小皇帝气得经常就想派人杀上门去讨税。 眼看始终不语的仙师神情已是愈来愈不悦,眼底更是寒光四射,相当有眼色的路翔忙把老同窗给拖到一边去,急急与他咬起耳朵。 “喂,想撬墙角?”居然在他的地头上挖人,断皇爷府是有这么缺人不成? 斐然紧提着拳心,“能撬就当撬!”黄金门的门人,随便拎个出来都是个中高手,他要傻了才会放过心思简单的她不撬。 “谁都可以但这尊绝对不行。”路翔忙浇熄他的不良念头。 “为何?” “仙师已经指名要了。”他努努下巴,示意斐然看向那尊有如看家猛虎般,正谪水不漏守着再莱的天上仙。 仙师?就那个听说是从天上来的? “就是自方才起就一直像要用眼睛吃了我的这位?”斐然不以为然地看着那名一身仙气的男子,“被你许出来,非但不感澈你,还踉个二五八万的不良品魂役?” 路翔本是想叫他收敛点脾气,少说两句以免惹火了仙师,但就在要开口时,他又忽地闭上了嘴。 时常被顾醒修理得金光闪闪,不得不学会“要认命”这三字的他,其实,一点也不介意多个同样受苦受难的同伴,尤其这同伴,嘴巴还坏得特别欠收拾。 “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不知道某只仙角。心眼特别小的斐然,还挑衅地朝顾醒挑挑眉。 相貌本来就生得已经够勾人,还时常迷昏宫女的顾醒,闻言缓缓绽出朵把再莱迷得不知道方向的笑容,接着再朝斐然扬起玉白的一指,路翔马上就如愿以偿地见到另一个滚滚滚的受害者。 路翔笑呵呵地站在下头,幸灾乐祸的问。 “想吐不?后悔不?瞪?腰扭到了不?”相级初阶又怎么样?所有武力在神仙的面前,统统都是纸老虎! “都说过那尊绝对不能橇了。”路翔小人得志地朝他扬了扬下颔,然后扬手招来他人一块儿看戏,“皇姊、赤水,来来来,机会难得,快过来看热闹!” “……”给他记着。 摆平了胆敢不敬于他的凡人后,顾醒朝路翔勾勾指。 “路翔。” “在。”路翔将姿态摆得恭恭敬敬,好似完全都已忘记他还是个皇帝。 彼醒可没打算放过原国这一只大肥羊。 “把库房里的药材样品拿给然公子瞧瞧,再把国境内的药材清单也交给他,你要是卖不到个好价钱没谈妥生意,今晚就轮刭你滚滚滚,明白?” “朕定会把事情办妥!”路翔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 “乖。”对于这名愈来愈听话的魂主,顾醒是愈看愈满意。 一把事情交代完,顾醒就马上拉走再莱,打定主意就是不让她接触过多有害的虫子,尤其那只小虫子,还对她心怀不轨别有目的。 “仙师?”再莱征征地被他拉着走,从没看他走得那么快过,她都想怀疑一下,他还是不是那只曾被她杠着跑的慢吞吞仙龟了。 一鼓作气将她带回延庆宫后,顾醒将她置于她最爱的贵妃椅上,正经八百地坐在她的身边,面对面地问。 “小莱。” “是?” “你可有心上人?”虽然他是将她一路看到大,但到底,他还是因死了几年而没能守着她,他怎知他不在的这段时日里,是不是也有类似斐然这般的登徒子接触过她? 再莱晃了晃脑袋,“什么是心上人?” “心中恋慕的人,将来想嫁的人。”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就深怕会自她的口中冒出个人名。 她想了半晌,诚实地对他摇首再摇首,这让他紧绷的心弦总算是放松了些许。 “那有没有想要永玩在一起的人?” 这回再莱却是对他重重地点了个头,然后扳起手指,状似认真地数了又数,人数还多得好像一时之间数不完。 彼醒的脸登时青了。 “……有这么多?”究竟是哪些人胆敢勾引她让她这么动心? “嗯,有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 他高高提起的心,又倏地被她给好好地搁回地面,可他还是很不满。 “我呢?你就不想和我永玩在一起?”怎么在她的名单上,头一个被她点刭名的不是他? 再莱讶然地看着他,满心皆是受宠若惊。 “可以吗?” “只要你想,当然可以。” 她马上把他列人名单,“好,那就再加上仙师太人。” “……能不能把其他人都去掉?”他老觉得自个儿像掉进醋缸似的,浑身散发的都是酸溜溜的醋味。 “那怎么可以!”天底下对她最好的人就是她师门的人了。 “……”明明一直守着她的人就是他,他们凭什么在她心头地位比他的还要来得高? “仙师?”再莱怯怯地看向一脸不快的他,也不知究竟哪句话得罪他了。 “小莱,你很喜欢你师门的人?” “喜欢!” “也喜欢我?” “喜欢!” 他咬!这一点不放,“会喜欢多久?” 再莱也不知喜欢一个人的时限会有多久,但看着那双热烈看着她的眼眸,她也不想让他感到失望。 “很久很久很久……”她糊里糊涂地许下一个久远的承诺。 彼醒嘉许地亲亲她的额际,“要一直坚特下去不可以改变,知道吗?” “好。” 求仙之道上挣扎了近千年,顾醒最是拿手的,不是如何运用无上的仙法,抑或是加速修炼的诀窍,而是耐性。 既然现下的他,在她心中的地位还及不上她师门的那些人,那,就耗吧。 一直以来他笃信着的,是细雨能润物无声,滴水亦能穿石,他就不相信,比起耐性,谁能比得上他这只来自天上的得道仙龟? 哼,师门的人再重要又怎么样?与她相处多年感情深厚又怎么样?该他的,就是他的,不该他的,也还是他的。 就算是拐,早晚把她拐过来。 夏末时分,国境里外皆是高大参天林木的路国,蝉鸣日夜大作,好似整个路国都融化在蝉声里,令外国来客夜夜没得安寝之外,习以为常的路国百姓们,倒是一点都没有妨碍。 自从斐然带来了原国自六部退下来的人手,出租似的把这些已告老的官员借给了路翔后,新一波的政务改革就开始了,而在皇宫之外,家家户户的百姓们,也开始被官府所派来的人手赶至工作岗位上。 有山有林的,那就植药种树;有田有地的,让国人都吃饱的重担就落在他们的肩上了;什么都没有的,没关系,路国特别需要出发至各国的走商商员,贸易往来可是路国最重要的一条经济命脉。 而在对百姓们倡导踏实过日,不再迷信度日的过程中,路翔他们也没遭到多大的只抗。 很可能是因为,顾醒不客气地捅破了百姓对天上神仙们的幻想,与白十一的兴风作浪,总是写实地将神仙们真实的一面呈观给他们瞧,还时不时地误导他们,使得百姓对干重视金银的神仙们大感失望的不在少数。 再加上,当百姓知道他们长久以来所炼的丹药,不但吃了没法成仙,甚至还曾吃死了个先皇后,国内捡拾破烂的人,自那日起,每日都可在大街上捡到几具被人扔出来的炼丹炉。 一如路氏姊弟的心愿,路国的改革已大致上了车轨,国内各宗教大抵偃旗息鼓,再不敢堂而皇之地与朝廷作对,百姓们亦重新相信皇室权咸,重新灌注了活力的路国,就像株新生的树苗,正要成长茁社。 但也有不乐见其成的。 第5章(2) 居于路国西方,与路国相隔着几重山脉的西苑国,事前亳无预兆地派兵越过山脉,入侵路国国境西方的山林边界不远处,胃口甚大的西苑国,不但想一口气吞下这个软弱了数百年,却在一夕之间清醒过来的路国,更想占据路国境内盛产的药材,与煤矿矿藏手富的山林。 眼下最令路翔苦恼的,一是路国国力本就不能与大国西苑相比,二则是奉先皇旨意:长年派驻在国境处的六支皇军,不但不肯齐心合作保卫国土,还谁都不服谁、谁都不听指挥,最雪上加霜的是,他们还不把年纪轻轻的新皇给放在眼底。 哪怕新皇已日渐获得民心,这些食朝廷俸禄已久,却从没上过一次沙场的老痞兵们,依仗着资历和手中紧握的兵杈,对新皇日日所下的圣旨视若无睹,也拒绝听从朝廷号令。万不得已下,路翔只好命赤水自中京带兵前去前线,去整顿那些已快月兑离朝廷的六支边境军。 每日收着赤水所派回来的前线消息,路翔与路露的脸色也一日比一日更为凝重,直至赤水已失联了两日,路翔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慌张,冲去了延庆宫恳求顾醒把再莱借给他。 彼醒的答案是不。 “仙师……”已数日没有睡好的路翔,神色憔悴地杵在寝房内,哪怕顾醒再怎么赶人,他就是不肯走。 “别说了,我不会答应的。” “朕就借她几天……”已经想不到法子的他退而求其忒,“不然三天,三天就行!只要她能救出赤水,朕什么都答应你……” “我不会让她去冒险。” “可赤水他——” 彼醒扬手打断他的话,“这回你借了小菜,那下回呢?小菜不可能总在路国遭难时,一次次替你挺身而出,她总有回黄金门的一日。况且西苑国那些军伍里的全是平凡军人,小莱是个武者,她和其他武者不同之处,就在于她深受着武者戒律,她不能杀普通人的,你休想置她干两难中!” 他之所以不愿让再莱搀和进这场战事中,是因他知道,当年黄金门的大师兄,深怕有心之人会利用再莱的一身武艺,所以对她下了他人没有的戒律。 由大师兄亲自扼在再莱颈上的这道枷锁,一直都束缚着再莱,不让她妄造杀孽,也不让单纯的她在外头兴风作浪,故而哪怕再莱的功夫再高深再厉害,她也不能对没人武道的军人动手。 “那、那……”路翔急得都红了眼眶,“赤水该怎么办?皇姊又该怎么办?” “我去。”顾醒星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袖手旁观。 他大声反对,“不行!仙师,你的安危比所有人都要紧,朕绝对不会让你去的!” 手上无人可用的顾醒只好看向另一人。 “白十一。” 白十一难得严肃地拒绝,“小彼,你知道我不能杀生造业的,我还想成仙。” 站在外头听他们商讨半天,却也没谈出个有用的法子,再莱无声无息地踱去了淬月宫,还未进至路露近来常待的绣房中,就已听到她沙哑的哭声。 “露姊姊……”也不知她究竟哭了几日,就连声音也都哭哑了。 路露坐在?昽不清的烛光下,两手捧着就快要绣好的嫁衣,豆大的泪珠一颗颗落在色泽艳红的绸缎缎面上。 “我们原本打篡……待到路国恢复了秩序,百姓们又再次相信皇上后,我们就要成亲的……”路露情难自抑地埋首在嫁衣中,断断续续地哭喊着,“我不再奢求了,我什么也都不要了……我只要赤水他能平安回来……” 再莱不曾见坚强的大公主哭过,也没想到,像路露这么聪明美丽又强悍的女子,也会无助地伤心落泪。 走出淬月宫后,再莱坐在清凉的石阶上想了很久很久,直至夏夜夜空中灿烂的星辰都将往西方跌坠,她站起身看了一眼玩处的延庆宫,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位在宫门旁的马厩。 “小菜?”赤水抹去额际上又溜下的鲜血,“你怎会在这?” 身负皇命前来边界的赤水,是为了替路翔收编六安边界皇军而来的,可他这明显就是夺取兵杈的举动,打一开始,就受到了六名老将军的强烈抵抗。 相较于六安各自为政的皇军,路翔所带来的羽林军,人数少得可怜,因此别说是想收回兵权代路翔统合国内兵力了,他就是想全身而退也都是个问题。 遭到包围被困在林中已数日的羽林军,因突破不了防线,又没携带足够的粮草,再加上六安皇军轮流前来偷袭,整安羽林军是死的死伤的伤,眼看就要缺水断稂,赤水正想背水一战,领着羽林军冲出包围时,再莱却从天而降,歪着小脑袋,看向一身狼狈的他。 “露姊姊哭了。”再莱边说边走上前,扬指在他身上按了几个穴止血。 又饿又累还一身伤的赤水,一听到路露的消息,手中所握的大刀便控制不住地微微轻颤。 “你们在这等我,先就地疗伤。”她先是侧过头看了远处与他们对峙的军人们,再转过头来对赤水盼咐。 赤水忙拦在她的面前,“你想上哪去?” “摆平事情。” “你想怎么摆平?” 她举起一拳,说得再理所当然不过,“打到他们变乖。” “等等,小莱……”赤水没拉住她的衣袖,站在她身后对飞快离去的她焦急的大喊,“回来!那么多人你怎么摆得平啊?小菜!你听到没有?快回来!” 再莱根本不去管后头急得跳脚的赤水,使出轻功在林间跳跃了几回,就来到六支皇军在林后的大本营。 大剌剌降落在主帅大帐前的再莱,半分要隐藏的意思也没有,当帐外巡守的兵员们发现她时,无数支火把登时照亮了大帐前的营地,一根根长枪也都相继举起对准了她,而被惊扰的六名将军,则是一个接一个自帐中走出。 “你是何人?” “黄金门的再莱,路国皇帝所聘来的保镖。” 黄金门的门人?众家将军不约而同地换上了恐慌戒慎的神色。 原本他们对这名不知死话,竟单枪匹马跑来这儿妄图阻挡他们的女人,是全然不放在心上的,还以为她只是赤水最后挣扎的手段,可当黄金门如雷贯耳的名号一入耳,他们就再不敢小觑于她了。 “你……来这儿做什么?”她是皇上的保镖,难道说,这是表示黄金门已站在皇上的那一边? 再莱看了他半晌,然后将黛眉一挑。 “要你管!” “……”这小妞是来乱的? 再莱将视线绕过杵在她前头的这些将军,大抵数了数他们身后那些兵员人数有多少后,她在嘴边喃喃,“只是不能杀而已,又没有说不能伤……小七说得对,有漏洞就要懂得钻。” 六名原本不和,但难得团结起来对付赤水的老将军,犹未听清她在嘀咕些什么,一股恐怖至极的相级的威压已自她的身上散开。 不同于他们所见过的其他相级高手,在她的威压中还充斥着神天煞气,霎时林间卷起了一道道狂风,这股似要置所有生灵干死的煞气,呼啸地穿梭过林中,直扑所有人的面门而去。 再莱甩甩两掌,脚下轻轻一踏点,便赤手空拳地神向他们,一名将军刚扬起大刀想拦住再莱的拳头,她却松开拳心,一把抓来那柄大刀,随手将它扭成一圈废铁往身后一扔,再高高举起两掌飞窜至他们面前,在他们胸口各按下一掌。 六名老将军各自朝不同方向躺在她的四周,后头那些想赶上来救援的副将或旱兵员,则被她还没收回去的煞气给压制得无法往前一步。 “重来。”她朝地上的其中一人勾勾指。 “……什么?”老将军连连吐了好几口鲜血,她那一掌将他的胸骨几乎震断泰半。 “兵符。”赤水不就是想要这个东西?那就统统拿去给他好了。 “你休想——” “我自己拿。”她耸耸肩,也不需要他们的同意,便自顾自地弯下腰将他们给彻底搜身过一遍。 由于林间没什么可绑的东西,再莱索性将他们六个人的裤腰带都给解了,分别绑在他们的脚上后,她便拉起裤带的另一头,准备把她的战利品给拖回去。 当她收回一身煞气,也解除了很耗她内力的威压后,她微微喘息地看着已将她重重包围的兵员们。 “我是相级初阶,不久将晋相级中阶。”她定定地看着他们,“杀光你们,不是很难。” 抽气声在林间此起被落,已包围她的兵员们在她带着来意冷冷看过来时,不由自主地纷纷往后退了又退,武者与普通人的差距,就像是那高悬在天边的明月与地上的蝼蚁。而她所说的相级中阶……在场的人,没一个不明白这四字意味着什么,眼前的这个女人,她只是在说明,她真的可以杀光他们。 只要她想。 再莱一手抓紧六条长长的裤带,旁若无人地,将身后六个主要目标往前拖,一路拖出了营地,拖回林中赤水所在的地方。 此时的赤水已做了最坏打算,哪怕是拚着性命不要,他也得把再莱给揪回来,不然日后仙师若是怪罪于皇上,那该如何是好?但就在他正准备带兵前去寻找再莱时,他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呆站在原地,脑中有好一刻的空白。 再次出现在林中的再莱,此时脚下步子不快不慢,一手拖着一路惨遭她拖行回来的六名老将军,就像身后拖着一串粽子似的。 走至赤水的面前后,再莱便将他们给扔在一边不管了,她揉揉有些发酸的手臂,然后把搜来的战利品扔给他。 赤水七手八脚接过,不看还好,一看就楞住了。 “这、这……”兵符、铜鱼、银票、金银珠宝……嗯,还有本小黄书? “我去处理其他皇军。”她虽是唬住了那些人,但不快点收抬他们可不行。 “慢着,小莱,你不能——”在看过了六名将军的下场后,赤水担心地拉住她的手臂。 “知道,不能伤他们,他们是皇上的人。”她拨开他的手,“不然,我带你去招降他们?”她记得皇上就是要赤水把皇军们都收到縻下。 “好,这样很好……”赤水放心地松了口气,可突然间视线却剧烈摇晃,接着便是整个人上下颤倒,“呃,小莱?” “你受伤了,太慢。”再莱弯身将他一个大男人给扛捕膀上,赶时间地拔腿就跑。 在这晚,赤水终于体会到了仙师口中所说的“晕路”,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当他头晕眼花地被再莱给放下地时,迎接他的,是数千名皇军看向他的怪异目光,在那明显写着同情意味的目光下,原本脸色甚白的赤水马上就被臊得满面红光。 当赤水手下的羽林军也赶来此处会合,并在赤水的指挥下,将那些泰命抗旨的军员都给集中到一处,再次请出圣旨重申皇上旨意时,再莱找上了刚处理好一身伤的赤水。 “西苑军在哪?”不是说有外敌吗?内哄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她也该去看看那些大老远而来的客人了。 “就在国境的两个山头外……”赤水说着说着突然一顿,“等等,小莱,仙师知道你来这儿吗?”他就觉得奇怪,平常仙师不是对她宝贝得紧吗?怎可能就这样让她一人来此独挑大梁? 再莱的眼中没有半点心虚,有的,只是坚定。 “他不知道。”有些当做的事,就算是他人阻止,她也一样要做。 “那……” “走了。”她挥挥手,转身消失在他方才所指的方向。 自那夜过后,路国边境皇军内部的乱象,在赤水撒下六名前将军的军衔后已消停,但随之而来的是,他们得面对又再越过一座山头,眼看就要只达国境的西苑军人马。 这让犹忙着统合边境军的赤水面色很难看,也让三番两次前去阻止西苑军前进的再莱很沮丧。 对于那些不是武者的军人,她不能下狠手、不能取他们性命,让她大感?手绑脚之余,她却不能把大师兄给她的戒律不放在心上。她一直都知道,师门从一开始就不授她正经武艺的原因,因他们怕不够聪驽的她,在习得了师门绝技后,成了一柄杀器。 于是这些日子下来,她只能用一身的伤来换取西苑军与国界的距离。 看着一身伤痕的她,赤水满心满眼都是愧疚和自责。咋日自京中传来消息,路翔已带着向斐然借来的皇爷府亲卫军亲自赶来了,眼下他只希望后援能快点只达前线,别让再莱继续在等,也别让她一直都在撑。 只是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却有点论异。 西苑国不愧是雄霸西方的泱泱大国,富得流油的西苑皇帝,在听说再莱是黄金门涉世不深的弟子,人又不怎么聪明后,便派来了使者,大剌剌地对她招安要她背叛雇主。西苑皇帝甚至还想打听一下,向黄金门买下她这个弟子,该花多少银两。 听了这事的赤水本在想,这个西苑皇帝大概是活得太腻了,居然想买黄金门视为心头宝的再莱?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可当他看到那厚厚一迭的巨额银票,他不得不相信,西苑皇帝是认真的。 想起再莱是如何视若无物地推回那些银票,赤水一直在想,换作是他,他会不会心动? 不待他想通,遭到拒绝的西苑皇帝,已派来新的游说人选前来准备说服再莱,两名从事雇佣的相级高手。 西苑皇帝……这是想将她给硬抢回去? 而同样也在这日,路翔带着白十一,与借来的皇爷府亲卫大军们,终于在赤水的期待中赶抵边境了。 收到消息时,刚打过一架的再莱正累了靠坐在树下休息。 她模模有点空的肚子,取下系在腰间的一只鼓鼓的小袋子,里头装满了赤水硬塞给她的干粮,还有一些止她嘴馋的干果,就是没有她心爱的芝麻包。 嚼着口中微带甜味的干果,她不禁想起那个每天清晨,都会命宫人给她蒸上一笼芝麻包的温柔男人,他总是要她趁热吃,还说想吃时就再蒸一笼,要她不必再偷偷藏包子了。 离开皇宫后的这几日,她吃不香也睡不好,她不但没有了香软烫口的芝麻包,身边也没了那副温暧的怀抱,她找不到那双包容她一切的眼眸,不知怎地,她就是很想他。 比想她的师兄姊弟妹们还要想。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赤水虽处处都照顾着她,可忙碌的赤水也不能一直跟着她,每每赤水一不在,那些军人对她带着鄙视的恶意眼光,就像找到骨头的饿犬,总是朝她前仆后继而来,他们甚至连表面工夫都不愿做,藏都不肯藏。 她只是笨了一点,并不是傻子。 可他们却表现得像是人可以分贵贱等级般,而他们虽武艺不如她,更不是什么相级初阶的武者,他们就是打心底觉得天生聪颖的他们高她一等,哪怕她一只手就能捏死他们。 虽然她嘴上总说不在意,可她也是人,会累会受伤,当然也会感到难过。 日复一日下来,她满心的思念之情,让她的情绪也愈来愈低落,她万分想念,那个会捧着她的脸蛋柔柔对她说,这世上再没有比你更好的那个男人……她很想念,他吃花瓣时的优雅姿态,还有他人前张扬的气场,以及人后只对她一人的温情脉脉。 被逼着带上白十一赶来此地的路翔,在见到再莱的那一刻,简直想哭的心都有了。 “小菜!”他要再不快点逮她回家,顾醒就要整死他了。 又累又想睡的再莱缓缓走向他,就在路翔欢天喜地的跑向她时,她浑身紧张地跃上了天际,路翔犹错楞着,她已落地将他往旁一址,硬是替他生生地在背上挨了一刀。 她吃痛地看向躲藏林间,那位西苑国派来的相级初阶。她记得仙师曾说过,路翔是他的魂主,一旦翔死了,那么,仙师与他同命。 她怎能让路翔掉了一根寒毛? 当她不顾伤势向林间飞奔而去时,白十一马上护在路翔的身前设下了个结界保护他。 饼了许久,当再莱拖着一拐一拐的步伐,慢腾腾地走回来时,路翔和白十一被她那张亳无血色的脸庞给吓坏了,就怕回去后他们会被顾醒给掐死。 “……不要紧。”她推开忙要替她诊察伤况的赤水。 赤水拧着眉心,“这哪是什么不要紧?”她也不看看她背后那一刀伤得有多深。 她缓慢抬起螓首,看了看这三张熟悉的脸庞,却怎么也找不到此刻她最想要看的那一张。 “我想回宫。” “什么?” “我现在就要回宫。” “等等……”众人忙要拦她,“小菜!” 随手抢了一匹马后,再莱不顾众人的挽留,一如来时般匆匆离去。 一路上,她没觉得背后的伤口疼,她也不再觉得疲惫,披星戴月地策马狂奔了一日多后,进人中京的她,总算看到了皇宫中,延庆宫高高耸立的屋檐翘角和塔尖。 再莱骑着马一路奔向皇宫,远远地,她看见了,在这暮色苍茫时分,顾醒只身站在宫门处掌着一盏灯,等着她回家。 她想也不想地就从马背上跳下去,直冲进他的怀中紧紧抱住他,也不管他手中的灯被她撞落至地上,灯焰一下子就遭晚风给吹灭。 彼醒刚抱住怀中娇小的身躯,就模到了满手的血湿,当下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隐忍着满脸的怒气,直接将她给抱回了延庆宫。 急忙召来太医诊治后,顾醒坐在她的小床边,看着因背后刚缝好伤口,只能趴在床上的再莱。 好一段时日不见,她不但瘦了黑了,身上还带了一大堆伤口,他不舍地一指轻独她手臂上颜色吓人的青紫。 “为什么一定要去?” 隐隐知道他在生气,再莱紧闭着眼,固执地不肯开口说话,她那倔强的模样,让顾醒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 自从知道她偷跑去前线后,生平头一回,顾醒慌了也急了,他知道再莱重情重义更择善固执,可他却从没想过会失去她。 在他的威胁下,犹留在路国没走的斐然,十万火急地召来皇爷府的亲卫军,但他还是担心会赶不上,好几次他都在想,要是他是天上的神仙就好了,那么他定能在最快的时间内赶到她的身旁。 他轻轻叹息,“日后,再不会让你受伤了……” 再莱张开眼看着烛光下那张自责的脸庞,开口说道。 “我很笨,所以我该尽力。” 他一征,“你想证明什么?” 她不由得挪开了目光,又再砍闭上了嘴不肯说。 彼醒猜测地问…“他人的肯定对你来说很重要?” “嗯……” “小莱,你在别人眼中怎样都无所谓,在我心中,你就是最好的。” 最好的?再莱怔怔地看着他。 在她面前的这双眼眸,黑白分明得像是一汪不会说谎的深潭,当他用这双眼眸看着她时,在他眼中所盛着的,分毫不似大师兄那双怜悯的眼眸,也与其他人眼中的同情和不舍大不同,而是明明白白的,理所当然。 理直气壮得……就好像天经地义一样。 可也让她觉得,就像有无数只蚂蚁细细地在她心房上喔咬着。 “……我是吗?” “怎会不是?” 既是最好的,那么她的爹娘又怎会丢弃她?既然她是最好的,那么那些人,为什么总是用那种鄙薄的目光看她? 虽然师门的温暧让她渐渐释怀,她也试图将过去抛诸脑后,努力地长大,在武艺上发愤图强、在学业上用功长进,然后睐着眼笑着,装作她从来不在乎,也早已忘记,生命中最初也最深沉的痛 “小莱?” 再莱挪动身子扑进他的怀中,两手紧好住他宽阔的背,并在他怀中闭上眼睛。 事实上,她真的很在乎,也一直都很难过。 第6章(1) 再莱回京后不久,京中情势一片温乱,风闻西苑国进犯国境,国内百姓惶惶不安,种种版本不同的小道传闻在京中四处流窜,即使京中有着大公主路霹与仙师坐镇,依旧安定不下民心。 当皇帝路翔留下赤水与六支边界军,继续守在边界与没退兵的西苑军对峙,而他与白十一连袂赶回京后,景况依旧没有好转。 直到斐然带来的皇爷府亲卫军,自边界退回改而进驻京城,满城的流言风雨也才消停些,而原本打算出京避祸,或是暂离路国避难的百姓,也决定看看情势再说。 一直以来,脾气就只对再莱一人温和的仙师大人,在她趴在床上养伤的这几日,心情也益加阴晴不定。尤其在路翔脸色灰败地来找他,并告知朝中重量级的大臣们已领头罢朝三日,威胁皇帝与他们进行一场商议之时。 彼醒冷冷地对路翔打了个回票。 “他们是什么东西?我是他们想见就能见的?”一班卖国求荣的臣子,居然还有脸进宫代他国来跟路翔谈判?还指名要见他这个仙师? 路翔为难地启口,“但他们——” “他们是你的左右丞相。”他恨铁不成铜地瞥向路翔,语带嘲讽地道:“自家的丞相,却是由他国一手所扶持的,你家祖上还真是懂得怎么给你找麻烦。” 知道他因再莱受伤的事而心情糟了不只一两日,更何况再莱还是为救他而受伤的,因此面对顾醒的讥讽,路翔在无颜见人之余,也只能将头低得不能再低,连一句反驳也都没有。 彼醒将身后再莱寝房的门关上,示意路翔一块儿到了远处,这才没好气地问。 “他们想代他们背后的主子与你谈什么?” “药材与煤……”路翔垂头丧气地道:“仙师你也知道,路国短时间内,禁不起再一次的他国入侵……”在西苑国堂而皇之的入侵边界后,路国邻边的诸小柄也都迫不及待想来分一杯羹了。 彼醒思索了半晌,心底其实不太想在这节骨眼上头,让路翔去与那班乱臣贼子有过多的接触。 “那个然公子在不在宫内?”眼下皇宫里,唯一的相级高手就是那个斐然了,而以往他们倚靠的小菜,这会儿还在房里趴着不能动。 “今日他说要在城里四处转转。” “那些臣子还占据着朝殿?”再让那些人如此闹下去,那朝廷什么正事也都别做了,早点解决他们也好。 “他们扬言要坚持到朕出面……” “好吧,我陪你去。”顾醒将衣袖一拂,领着他往宫门的方向走,“记得,到时别离开白十一身边半步。” “是。” 为免这次面会可能发生什么意外,顾醒没在朝殿上接见那些人,而是将地点改在了广阔的御花园内。 在朝中高居左右丞相的两名老者,此次是分别奉了邻边魏国与照国的旨意而来,此二国的君主,在发觉路国在路翔的一连串改革下,恐不日就将走上振兴大道。这让他们很不满,更是不乐见,因路国一旦强盛起来,他们两国恐就不能继续在暗地里偷盗路国的林木与药材。 “咳,不知这位是……”左丞相清清嗓子,一时之间没认出坐在路翔身边,还不拿正眼看他们的局外人。 路翔淡淡介绍,“正是仙师。” 就那个拥有仙法,一再代皇帝展现无数神迹的仙师? “这……”右丞相的脸色当下变得难看无比,“皇上,仙师非我国之臣,实不宜在此商议——” 彼醒不客气地截断他的话,“你们这些他国之臣,不也在这了?” “一派胡——” “你们背后的主子们,都想瓜分路国这块饼?”顾醒也不与他们迂回,直截了当的问。 当下不只是左右丞相,就连他们身后那些以他们为首的官员,面上皆是五颜六色纷呈,有的甚至还握紧了拳,或面色不善地挽起衣袖。 “今日我就把话搁在这儿了。”顾醒本就不是来这与他们谈判的,“西苑也好邻边诸国也罢,最好都给我死了那条心,路国不是任由众列强拿捏的泥,他们想要什么,就拿真金白银来换,别打那些不该有的主意!” 左丞相不以为然地哼口气,“仙师好大的口气啊……” “你的主子许给你什么好处?”顾醒扫他一眼,直把他心底最深处的欲/望说出口,“就算你推翻了路国皇室取代了路翔,日后,你就打算当个傀儡皇帝?” 他气抖地咬着牙,“仙师言重了……” “在我面前,睁眼说瞎话有意义?”顾醒扬手一弹指,当下让所有人隐藏的欲/望都各自浮现在他们的眼前。 “你们……”路翔震惊地起身往后退了数步。 偷袭来得很突然,在场的其他官员,与他们带来的随待们,已拿出掩藏在袖中或衣内的兵器,疾射而出的数柄飞刀已疾抵路翔的面前。 早有准备的白十一将路翔往身后一址,扬起宛如巨大羽翅的衣袖,将所有暗器拦下后,抓了路翔就冲到羽林军们的后头。 白十一心急地大喊:“小彼!” “带路翔走!”留在原地的顾醒头也不回,扬袖卷起数道狂风,将园内的人们纷卷上天。 “笨龟,你没杀生过!”他这只在天上只会听愿望的龟,甭说是杀人了,他就连只鸡也不知道怎么宰! 白十一所喊出的,正是顾醒现下所面临的难题。他一边忙着避开朝他而来的武者们,一边忙阻止他们往路翔那边冲,眼下他这一双近千年始终不曾沾染过血腥的手,根本就不知该怎么杀人,又该怎做,才能在不开杀戒的情况下,让他自己,也让路翔他们全身而退。 靶受到宫中出现武者威压的再莱,在千钧一发的那刻,已赶到顾醒的身前替他挡下横砍来的一刀,霎时,刀锋在划过她颈顶时的光芒,与骤然喷起的血花,将顾醒的双眼染成一片血红。 再莱忍着痛,赤手握住了刀面将那柄刀移开,举脚踹开了围在他们四周的几名武者,在其他人也跟着扑上来时,她站稳马步两脚一沉,将体内的相级威压毫无保留的全部释放。 花园内的百年巨树,成?成?地拦腰斩断,恐怖的煞气伴随着再莱的出手,将离她最近的武者们绞成数段,一地的断肢和瞪热的鲜血,在顾醒的眼中印成难以磨灭的印象。 仿佛要呼应她的威压般,自宫外也传来了道相级的威压,再莱一手按着不断冒着血的伤口,勉强认出那是来自于斐然的威压时,她转身将顾醒扛在肩上,直往形势安全的延庆宫那个方向冲。 “小莱……”当她力竭地跪倒在地时,顾醒这才看清她颈间和掌心的伤况 “对不起……”自责的再莱边哭边拉着他的衣袖,“我没能保护好你……” 彼醒心痛难当地将掌心置在她的颈间,死死地按着她的伤口,在仍是止不住血势时,他的两手骤然迸发出刺目的金色光芒。 当察觉不对劲的斐然赶回宫不久后,事情便尘埃落定。 一夜之间,路翔连下数十道圣旨,砍了数颗与此事相关者的人头,当黎明来临时,随着左右丞相的人头高悬于南门的墙头上,由他俩主掌的宗教不但以谋逆遭到剿灭外,连带的,朝中与他们有关的官员也相继遭到抄家。 同样也在那天,路翔在斐然的建议下,已正式致书于原国皇帝,向原国借兵巩固路国边界。 在延庆宫外找到了神情落?的路翔后,斐然与他一块儿蹲在门揽上,望着远处那座院子里,近来都一直紧闭着的房门。 “想开点,反正那些人头早砍晚砍你都是要砍的,是他们提供了你借口。”他以为路翔介意的是这个。 “朕不后悔杀了他们。” 斐然叹了口气,“放心吧,黄金门的门人,不是可轻易摧折的。”他根本就不敢想像众国得罪黄金门的下场,那个护短的门派……他都想叫那些小柄自求多福了。 路翔担忧地看着小院,“但愿如此……” “我先回国了,详细的两国结盟官方文书,原国会派正式使臣带来。”斐然拍拍他的肩站起身,“在狼宗那批强盗和原国军队抵达前,尽量撑着啊。” “嗯。” 受了重伤的再莱几日后,顾醒终于打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并在路翔的面前翻身跃上天际,不知去向。 之后数日,路翔断断续续地听闻,国内那些原本由他国扶持的宗教都相继出了事,宗教领袖不是死于非命就是消失无踪,到后来,听说邻边诸国的皇室也死了几个重要人物。 一直枯等在延庆宫外谁都劝不走的路翔,在某日请晨,终于在弥漫的晨雾中,再次睢见顾醒的身影。 “……你做了什么?”路翔几乎有些不认得眼前衣袖上沾着血迹,还披散着长发的男人。 彼醒缓缓抬起头,以往让人总觉得清亮的眼眸,此时在晨曦下看来,好像被朝阳染上了些许殷红。 “其实,杀生也不是挺难的。” 路翔听了大惊失色,“你不想回天上成仙了?” “不想。”若是人都没有了,那他还当什么神仙?她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 “仙师……” “知道许愿是怎么回事吗?”顾醒从不曾觉得自己旱如此的清醒,“你渴盼希望,所以得为希望付出代价。” 在他还未认识再莱以前,他的生命就像一片荒芜的沙潢,他对神仙不存冀望,更对凡人感到失望,生命只是一片空虚和饥渴。 直到看见了再莱,直到他死去又在人间再次遇上了她,他不再觉得时间漫长无边,看着再莱单纯的笑靥,他可以开心上很久很久…… 当再莱的鲜血染湿了他双手时,他才明白,其实他也和寻常的凡人一样,也是有着私愿的。 只是任何事都是有代价的,当他凝望着深渊,又怎知,深渊何尝不正凝视着他?他不能只一心想要达成所愿,而不肯去付出什么。 许过愿的路翔深以为然,“正因如此,所以朕为路国付出了合理的代价。” “用你的幸福来换?”他当初可没想到,这小子为了他的国家,居然不惜重出这种代价。 路翔一点也不可惜,反倒笑得很开朗。 “一个人的幸福,与所有人的幸福相比,何者重、何者轻?”早在他登基的那一日起,他就做好了要为路国百姓奉献一切的觉悟了。 因为性子懒,所以顾醒很懒得告诉他,其实他命好得很,他这看似大无畏的牺牲……其实,根本占不上他命中的福分半点,他有的是本钱。 “待我实现你的愿望后,我只有一个要求。” “说。” “放我自由。” “一言为定。” 微冷的晨风中,早起的宫人已在宫内四处走动,袅袅的攸烟扶摇上天,在顾醒欲去看看再莱时,路翔叫住他。 “仙师,日后小莱该怎么办?你知道黄金门是不会让你带走她的。”透过这次的事件,路翔算是看清楚再莱在他心中的地位了,也知性子顽固的他,是不可能放弃的。 “事在人为。” “你是天上的仙龟。” 彼醒回以一笑,“已经很像个人了。” 寝房内,伤势已被治前太半的再莱,因仙术的关系仍沉沉睡着,顾醒在净过身换过衣裳后来到她的床边,低首看着她颈间里着厚厚纱巾。 半晌,他低下头在她的唇上印下虔心的一吻。 “好好睡吧,我的小泵娘……” 斐然口中可出租的狼宗武士,在斐然的要求下,日夜兼程赶路多日后,终于抵达了路国。 领队的木木西带着阿提拉,派了大半的人手去前线一解赤水的燃眉之鱼,而另一栊人,则是带着文件入京准备与路翔交易。 特意率官员等在京外迎接他们的路翔,所等到的,是一个个人高马大的狼宗武士,而其中某个人的牙,还白得特别耀眼。 阿提拉咧大了笑脸,“听说你们很会种树?” 再莱长长一觉醒来,便发觉身上的伤况已好得差不多了,想不通的她找来宫人一问,这才知道,她这一睡,就足足睡去了半个月,而精通医术的顾醒早就趁此机会,把她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都一并给治妥了。 后来,她听到顾醒告诉她,以往只住着他俩的延庆宫,前阵子住进了一大票远自狼宗而来的武士,目前他们正早出晚归地在帮赤水训练新整合的六安皇军,还拨出了一安士级中高阶的武者们在路国边境巡逻。 至于与强盗没什么两样的狼宗,为何会这么帮路国? 答案很简单。 “种树?”再莱觉得这年头玄幻的事情是愈来愈多了。 彼醒点点头,“狼宗的宗主去人育有两名幼子,因她希望能让孩子们在森林中玩耍,所以狼宗宗主便成全夫人的愿望,派武士支持路国,好换取路国会植树的衣夫,去连棵树都种不起来的狼宗种树。” “……种得活吗?”不是听人说,北方的狼宗因为气候的?故,自古以来就只长得出牧草而已? 彼醒自信满满地表示,“有我的法力加持,哪有种不活的道理?” 偏偏再莱却一点面子也不给,黑白分明的大眼依旧写满质疑。 “好吧……要是到时还是种不起来,我再叫白十一去种。”他毫不犹豫点名在来到人间后,都已快被他钏练出十八般武艺的五寸丁。 “大叔能行?” “应该行吧,他在十二童天当了数百年的药园童子,也没听他种死什么过。” 近来被顾醒派去当熬药童子,专门负责再莱一人汤药的白其人,在将汤药端进来时正好听见了最后几句,他当下将托盘往花桌上一放,迈着小短腿冲过来大声抗议。 “小彼,你欺负人!” 彼醒凉凉剌他一句,“你是人?” 无言地看着白十一又再次沮丧地垂着肩头离开,再莱怎么也想不通,白大叔干嘛经常就跑来这让顾醒用言语蹂躏个一回?好像几天不剌澈他一下,他就觉得人生特别不痛快似的。 “别以为他可怜就同情他,他最爱做的事就是凑热闹,其实他乐意得很。”顾醒搂过她,不等她逃跑就将大碗的汤药挪至她的面前。 视喝药为畏途的再莱白着一张脸,结结巴巴地道。 “我、我已经好了……” “好不好由我说了算。”他犹在记恨她一声不响就溜去边界的事。 “不喝不喝了啦” “喝不喝也是由我说了算。”顾脑星直接舀起一匙喂至她嘴边,“听话。”看她下回还敢不敢不说一声就跑? 一句听话,砸得好孩子再莱什么抗议也吐不出口,只能含着眼泪,在他的监督下,把那一太碗苦死人的汤药喝个精光。 彼醒再多照顾她几日后,就被忙得分不开身的路翔给拖去议事了,接手照顾她的太公主路露,很快即明白了,为何事前顾醒会说她只能由他一人来照顾的原因。 淬月宫近来总是热闹非凡,尤其是到了再莱喝药的时辰。 再次追人追得气喘吁吁的路露,两手叉着腰,站在树下气呼呼地对上面嚷着。 “你跑,你再跑……下来!别以为爬得高我就逮不着你了!” “小莱!你是猴子吗?不许在树上跳来跳去,你的伤还没好当心摔下来!” “再小莱!这都一下午了,你当你是鸟儿在上面塔窝筑巢啊?你下来,我保证这回我绝对不骂你!” 再莱拨开已被秋色染红的树稍,探出一张无辜的小脸往下看。 “你骗人。”这种谎话连小孩子都不会信。 路露气岔地挽起衣袖,“我就不信我收抬不了你这只皮猴子……” “公王,您冷静点!”大批参与围堵工程的宫女,纷纷阻止路露也要跟着爬树的举动。 就在路露气得想派羽林军将她逮捕下树时,收到消息的顾醒,站在她们身后轻轻说了一句 “下来。” 原本还赖在树稍上的某只齐天大圣,闻言马上乖乖爬下树,路露见机不可失,立即把还在小炉上温着的汤药奉上,再莱皱着眉,扭过头在顾醒的身后躲着不肯喝,可转眼顾醒就以一句话摆平她。 “别浪费了,药凉了还得再煎一副,听话。” 路露恨恨地瞪着仰首亳迈灌药的再莱,仙师的一句话比她说破了嘴皮子都还管用……能不能别这么刺激人? 一把药喝完,再莱就苦得两手捂着嘴直在原地团团乱转,顾醒将准备好的糖粒塞进她的嘴里,把这只又皮了一整日的小猴子给接回延庆宫去。 “成天蹦来蹦去,伤口都不想好了?”他边帮她挑去掌心上的木刺,边给她掌心的伤口重新抹药。 “待在屋子里很闷……”这点伤对她来说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就他们大惊小敝。 彼醒简直重这个好动分子没辙,“你现下是伤员,本就不该出去见风,更别说你还窜上跳下的,这几日先安分点吧。” 再莱不语地转头看向躲在窗外的那抹纤影,而那道影子的主人,在确定她已经上过药后就悄悄走了。 “因为赤水的事,路露很感撤你,她是关心你所以才会凶你。”他也没想到,再莱居然能将一向强势高贵的路露给气成那副德行,什么公主的仪态统统都甩一边去了。 “我知道。” 他在她额上弹了一记,“知道下回就主动把药喝了,省得她一天到晚来找我搬救兵。” “喔……”她敷衍地应着。 彼醒光看她心不在焉的模样,也知道她八成又是左耳进右耳出。近来这小妮子为逃避喝药是愈来愈阳泰阴违了,偏偏她只要摆出一副无辜样,他又会心软得一塌糊涂,就连半分挣扎的余地也没地摇摇头,她之所以会日渐无法无天,好像,就是被他给惯出来的。 真是自作孽。 之后再莱又被路露派人给拎过去淬月宫,将她喂饱还把她洗刷了个干净后,这才把她送回来给等着她回巢的仙师大人。 而顾醒在她回来后,随即将洗得香喷喷的她搂进怀里,替她揉着吃得过饱的小肚子,再莱享受地眯着眼,此时卖乖的模样,让人根本想不起,她就是让路露和一大票宫女最近常累趴的主因。 他的指尖抚过她刚拆了纱巾的颈间,红肿的伤疱依旧显眼刺目,看得他好生不舍,一想到那日她是多么不要命的替他挡刀,他便有些恨起她固执的性子。 这个小呆瓜,说过要保护他,还真是保护得连把命豁出去也都可以,全然不懂得审时度势,更不管他是否能够自保,就只因为,她说到,就要做到。 他叹口气,“早点把伤养好来吧,你这样,我看着心疼。” “……心疼?”她眨眨眼,仰起小脸看着他。 彼醒流连的目光巡曳过她美好的眉眼、粉色的面颊,还有水润的嫣唇,他执起她还裹着纱巾的右手,仔细地亲吻着她的每根指尖。 “路翔的心装着他的国家,我的心,只装着我的小泵娘。” 第6章(2) 再莱闻言,愣愣地看着他好久好久,直到她终于想明白他说了些什么时,这才红了脸。 他却拿出匀魂摄魄的笑容一径地匀引她,直到她的脸红得不能再红,他才慢条斯理地拉过她,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脑中乱哄哄的再莱,不知该怎么去形容落在她额上的吻触,只觉得它像丛小火苗,一路自她的额际滑至她的眉心,再跳跃似地点点她的鼻梢,不多作停留地继续往下滑,在被此交融的气息中,缓缓停留在她的唇上。 原本入秋就该凋谢的兰花,在这一夜,似要展现最后一番妍丽的风姿,在寝房的一角招展怒放,再莱在一片昏沉之际,只记得,唇上的温度很暖,而花儿,则开得特别香。 第二日清早,当顾醒把再莱送去淬月宫之后,路露便杵坐在再莱的面前,以指轻戬着她的面颊,看她持续着魂游天外天的状态。 “小莱?”明明咋晚送回去前还好端端的呀,一晚不见而已,他们家的仙师是把这孩子怎么了? ─大早就被某仙龟亲醒的再莱,紧攒着两眉拉着她的衣袖,迟疑地启口。“露姊姊……” “嗯?” 再莱也不知该问些什么,满月复紊乱心思的她,视线恰巧地落在路露手边还没绣完的嫁衣上。 “你为什么要嫁人?” “当然是为了要和赤水永远在一起。”还用问? 再莱有些迷惑,“一定要嫁人才能在一起?” “成亲只是一种手段,但它也是人生由的一个历程。”路露拈起绣针,边绣边对她解释,“对我来说,唯有把两人确实绑在一块儿了,我才能安心。” 绑在一块儿? “小莱?”路露推推坐在椅上,两手抱着膝盖,又一副心神不知飞哪儿去的她。 她郑重宣布,“我今天要发呆。” “呆吧。”只要她别又去爬树找所有人的麻烦,做什么都行。 当再莱再次回过神来时,顾醒正抱着心神显然不在躯壳里的她往延庆宫走,一整日都把所有精神放在发呆上头的她,自然不知,路露趁着她发呆那当头,替从来不重视仪表的她上了点妆、梳了个时下正时兴的发型,还把她一身方便行动的短打衣衫,给换成了轻飘又柔媚的纱裳。 傍晚时分的西风不再是有些凉而已,一身美观却不保暧的纱裳,让她打了个寒颤。 “怎了?” “有点冷……”她两手环住他的颈顶,往他的怀里缩了缩。 “也是,这身衣裳美虽美矣,却不怎么保暧……明儿个我叫路露替你准备些暧和的棉裳,顺便再制些皮手过冬时好穿。”难得见她如此艳光四射,顾醒打心底觉得,把她托给同是女人的路霹真是再正确不过。 “不必那么麻烦。”衣裳能穿就行,她不讲究。 回到宫内的院子里后,他将她置在和暧的屋内,再三瞧了她娇俏的模样,舍不得地将这景象牢记在脑海后,去替她取来较厚实的棉衫。 “这不是什么麻烦,是我喜欢。”她不懂得悦己,那悦他总成吧? “你喜欢?” “本来就很喜欢。”他有所指地看着她,眼中的火热,令她觉得她的面颊都快要烧起来。“从头到脚,由里到外,都喜欢。” 次日请早,路露收到了个脸蛋红红还呆楞楞的小孩,慌得她赶紧找来太医替再莱瞧瞧,太医却说她什么毛病都没有,而那天的再莱,居然变得特别乖特别听话,连喝药时也都不爬树攀墙了。 当顾醒来领人回家时,路露瞠大了杏眸,看着仙师大人毫无罪恶感地在再莱的厝上用力啄了一口,成功让再莱脸红成一只红烧虾,她这才总算明白那孩子是怎么了。 要不要这么无耻啊…… 居然连心思单纯的孩子都下得了手去拐? 路露两指拧着眉心,“仙师,你事前真的想清楚了吗?”这后果很严重的。 正打算带人走的顾醒挑高朗眉。 “黄金门的人不会放过你的……”她无力地叹口气,怎么也没想到,天底下头一个敢拈黄金门虎须的奇葩,就是眼前这名她老弟许出来的魂役。 “我等着他们。”他不以为然地应着,俯身又再偷亲再莱一口,直把她亲得拔腿就跑。 自那日起,每谨再莱喝药的时间,淬月宫里头的宫人们,都不再上天下地的抓她了,倒是每到顾醒来接人的时候,再莱躲猫猫似的躲得比什么都要勤快,然后被那名她永玩也飞不过的半仙,扛战利品似地给扛回延庆宫去。 币在顾醒身上的再莱,在他前进的步伐中,偏着头看着夕照下摇摇晃晃的风景。 她头一回觉得,晚霄是如此美丽如此令人心醉,秋枫自树稍上落下来的姿态也是那么好看,好像只要在顾醒的身边,整个世界看起来就是那么不同。 “小莱。”快抵达宫门前,顾醒将她搂回怀里,定立在原地不动。 “嗯?” “别躲了,再怎么躲你也跑不了的。” 再莱埋首在他的怀中,嗅着他一身淡雅的兰花香气,原本胸瞠里那颗跳得疾快的心,不知怎地,也慢慢地配合着他稳定的心跳和缓了下来。她闷不吭声地搂紧他,感觉他的下巴又在她的头顶上摩挲着,满足的叹息也再次自他的嘴边逸出。 每一张关心她的脸庞滑过她的脑海,虽然他们都很重要,对她来说也无比珍贵,可是在这一刻,她却只忆得起眼前这个小心眼的男人而已。 “喔。” 未至秋末,位处于高山中的路国已覆上了薄薄的秋霜,顾醒将打点好的行李放在身后的小型马车上,然后招来大清早就在院子里玩霜花玩得两颊红红的再莱,将她里上一袭保暧的皮袭后,便在路露依依不舍的目光下,将她拎进马车策马离开皇宫。 数日前,原国正使斐思年已只达路国,准备替原小学皇帝斐蓝洽谈路国药材贸易众事顶,同时他还带来了两国结盟条约,允诺两国的通商利益往来,将建立在原国保护路国这基础上。 至于路国在药材上该给原国多少折扣,斐思年表示,小皇帝说一切好商量,只要路国愿把诚意摆出来。 原国虽是一大国,地丰物饶,衣业林业矿业发展皆远优于路国,偏偏原国就是不产药材。其实不只是原国,各列国也都没那地理条件能像路国种出诸多药材,于是小皇帝决定,一块大饼与其它众国抢食,还不如由他们原国一口给吞了。 被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得头昏眼花的路翔,在仙师大人点头后,二话不说便签下了两国互惠协议,冀望日后能靠着原国的声威,吓阻邻边老对路国蠢蠢欲动的众小柄。 至于滞留路国已有一段时日的狼宗众武士,在赤水已练兵练得差不多后,留下泰半事前说好要租给路国的人手,派驻于路国边境不让西苑国再越雷池一步,另一祓小队,则于日前已带着路国的 种植能手,和由仙师法力加特过的各种花草树苗,开拔返回狼宗去给宗主夫人植树了。 因国内军权重新集中到皇帝路翔的手中,加上背后又有着狼宗和原国的势力扶持,这个秋季,路翔在仙师的建议下展现了铁血的一面,那些曾和他国勾结的宗教领袖,都被以勾结外敌或叛国大罪给抄家充盈国库,菜市口每日都有人头可捡,以往朝中那些嚣张的臣子,近来也都夹着尾巴做人,巴不得路翔能不注意到他们。 路翔坐在龙椅上,低首看着下头前来早朝的文武百官,一废以往的稀稀落落,将整个朝殿挤得水泄不通,不知不觉中,路翔的眼中有着泪光。 他以袖抹了抹脸,深吸了口早晨的新鲜空气,从不曾觉得,未来是如此充满了新生的希望。 早就放手朝政的顾醒,也没管路翔接下来想怎么做,又一次带着再莱出宫的他,这回所给的理由是,他得去丈量路国几百年来都没丈量过的土地,和去勘查那些可能早就被邻边诸国并吞的边界马车刚抵路国北边一处偏擗的山林,一直坐在车辕处陪着顾醒赶车的再莱就显得很焦躁,问了几回她也都不说,直到顾醒打算打破砂锅问到底时,再莱却跳下了马车,一鼓作气跑至一棵树龄约莫有百年的老松面前。 彼醒抓着被她甩下的大氅,踩过一地的细雪,将它覆上她略显单?的肩头上,却发现她望着老松的目光一瞬也不瞬。 “怎么了?” “这棵树很眼熟。” 他正想问她是否曾来过此地时,她已面无表情地启口。 “听二师兄说,我原是路国人。” 彼醒一征,以往在天上时,他从没注意过她的出身,当他知晓她的存在,已是她五岁之时,至今他也仍旧不知,当年她是怎会被黄金门给收为徒儿的。 “我记得,我爹娘把我扔了,就扔在下雪的林子里。”再莱语调清晰地道,“后来捡到我的人牙子,以一袋金子把我卖给了我师父。”怪不得这一路走来,她老觉得这地方好眼熟,搞半天,这儿竟是她最初被丢弃的地方。 彼西沉默了半晌,忽然觉得,其实记性太好也是种受罪,而再莱或许没什么值得外道的优点,就唯独记性这一点,好得可怕。 然而此时,他却情愿她连这点小优点也都没有。 “其实我不值一袋金子的。”她淡淡说着,这么多年来,她始终都觉得,她家善心过多的师父做了一笔亏本的买卖。 “小莱……” 她拉着他的手,“我带你去村子里走走?” “好。”无法拒绝那一双恳求的眼眸,顾醒将她冰凉的小手握紧了些。 驾着马车抵达深山里,那座已被初雪覆盖的小村庄,再莱将马车停在早就破落的山神庙后,即带着顾醒,一步步参观起这处一直都印在她心上的故乡。 “这家的大头曾拿石子扔过我。”她沿着村里唯一的一条黄土路边走边说,“这家的狗蛋,常常和他的哥哥们一起骂我是个傻子……” 天生步伐就缓慢的顾醒,两脚踩在又是混着泥又是混着积雪的小路上,每听她说一句,脚下的步子就愈走愈快,像是想快些离开这个让她记得太清楚的地方。 “每回我被人打了骂了,只要哭着跑回家,就会被喝醉嫌我太吵的爹爹再打一顿……” 彼醒极力隐忍着,“你娘呢?” “她总是站在门外,用一种像看脏东西的眼神看着我。”她偏着头,不需仔细回想,也依旧能记得娘亲当时脸上的表情。 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能将一切都记得请请楚楚的,哪怕那时她还小,哪怕那时她根本就还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她就是一字不漏全都记下了。 那时候,她曾不只一次听到爹娘在争吵时,说像她这么笨的孩子不是他们生出来的,他们甚至还推卸责任,互相指责是对方的血脉中带了傻病,所以才会生出她来…… 佛腾的怒火在顾醒的胸臆间燃烧,被迷蒙雪色覆羔住的小山村,在他的眼中看来更是无一处顺眼。他拉着再莱的手想转身回山神庙取车离开,可她在快走到某间以芽草羔盖的房子前时,停下了脚又小又破旧的三合院内,一对约莫五十来岁的夫妇正站在泥泞的院子里吵得面红耳赤,在他们身后,一名年轻男子坐在门坎上喝着酒,而在院子的另一边,一名面黄饥瘦的小熬人抱着个哭闹的孩子,低垂着头无声掉泪。 彼醒冷眼看着他们,掐指一算,便将这一家人的底细模得一清二楚。 那对夫妇,此刻除了彼此抱怨着生活中的大小事外,更是相互指责着对方,没将身后那个光是会赌什么事都不做的儿子教好,害得他们临老都还得养着他这只不务正业的米虫。 骂完了儿子后,他们又指着只会哭的儿媳妇继续骂下去,怪罪她竟然生了一个与再莱情况相似,反应其慢又不聪敏的孩子,还成天就只会哭哭啼啼…… 再莱静静地看着他们,总觉得那些或怨怼或愤怒的面孔,与她记忆中的旱那么的相似。 没过多久,顾醒拉走了她,在走回山神庙的路上,她一直都很沉默,被他提着的那只小手很冰凉,就像她那颗早在多年前就已被冻伤的心般。 “想知道他们这些年来过得如何吗?”方才的那幕也不知她有没有看懂,既然始终都搁在心上无法忘怀,那么,也许她会想知道。 出乎意料的,她却摇首,“不想。” 彼醒不知一向都把情绪写在脸上的她,此时在想些什么。她面无表情地进了山神庙,四下整理打扫了一番,再勤快地跑去马车上把过夜要用的东西都搬下来,接着便一声不响地出门去找些能生火的干柴了。 山上的天色黑得很快,停了一阵的雪势在天黑时盛大地落下,再莱想办法将庙里会溥进冷风的破旧窗扁都堵了起来,在厅堂处生了一蓬火供他俩暧身,然后不声不响地蹲坐在火谁前,啃着路霹给她准备的各式干粮。 彼醒在吃了一朵兰花后就没什么胃口了,他走至她的身边挨着正在发呆的她坐下。 “在想什么?” 再莱凝视着跳跃的火苗,再不能阻止累积在她心上,满得都快涌溢出来的疑惑与不甘。 “他们没有赶大哥走,也没有丢掉大哥,明明他就不好也不乖。”她侧过首,明媚的太眼中有着难过,“因为我笨,所以我就可以抛弃?” 彼醒不知该怎么向她解?,人间重男轻女的这陋习,更加不想让她知道,她的父母一直以来就当她是个赔钱的累熬,舍了她不但不会心疼,反倒是因少了她后,可以节省下一口米粮而感到庆幸他只能这样说,“人心左、是偏的。” “所以他们就选了大哥不选我?” “大多数的凡人,都很愚眛。”顾醒榄着她的肩头让她靠着他,“他们不知道,他们曾经拥有的有多珍贵。” 他们不知所丢弃的,是黄金门里人见人爱的乖妹子,是他这天上仙心底最柔软的一处,是这世间难得的美好。 但在为再莱感到难过时,他也不由得庆幸,幸好他们有眼不识明珠,幸好她因此而进了黄金门,也幸好她一直都不怎么聪明,不懂得心怀怨恨或自暴自弃那类的东西,她只知道谁对她好,她就要对谁更好。 她闷闷地道:“我一直都希望他们过得很好,也一直都想知道,他们有没有想过我。” “你有这个心就够了,你不欠他们什么。”顾醒用力将她搂了搂,语气中带着坚定,“他人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关心你的人一直都在你身边,你不可以本末倒置忘记这一点。” “我知道,师父他生前很疼我的……”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哽咽,“师兄姊弟姊们也都对我很好,所以我不是不知足。” “我知道你乖。” “我只是不懂……他们怎么狠得下心?”她闭上眼,将身子偎进他的怀中,眼泪也滴进他的衣领里头。 这些年来,她不知道她的爹娘在把她弃在村外的那处林子里后,有没有后悔过? 有没有后悔把她丢在那儿,而不是亲手把她卖给她师父?她值一袋金子呢,她家的笨师父,每次买徒弟时,总是出手大方得跟待宰的肥羊没两样。 彼醒由着她哭,由着这个小时候只会躲在床底下捂着嘴哭的孩子,现在半趴在他的胸口前太声哭泣,哪怕吵到什么人也都没关系。 待到她心绪渐缓,眼泪再挤不出来了,他才拿着帕巾擦着她的花猫脸,并拿过水壶,看她一鼓作气灌掉大半壶水。 他笑笑地问:“痛快些了?” “一点点……”她抽抽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能哭出来就好,总压着它,又不能生利息是不?”他拉过她的两手,慎重地告诉她,“小菜,你一直都不是一个人的,你要记得,你不只身后有着师门,你还有我。” 再莱不语地看着他反射着跃动火光的双眼,哪怕经过前阵子他的表白,和这阵子来的暧眛相处,以及路露不断向她灌输男女情爱的观念,她仍是有些不敢确信。 “我有什么好?”就连她的爹娘都不要了。 “在我眼里就是什么都好。” “我和普通人有点不一样。” “那我岂不是更不一样?天上来的半仙呢。” “我不聪明。” “刚巧,我聪明又小气,你我双剑合璧后,相信总能补得上的。” 再莱愈听愈觉得怀疑,这般的好运气,怎会落到她的头上?他可是从天上来的神仙呢,怎么谁都不瞧就是看上了她?可他诚挚的目光、笃定的语句,又让人不由得想要相信他,尤其他还是除了师门的人外,头一个自始至终都对她温柔又疼她的人。 “不会像他们那样不要我?”她犹疑不定的眼眸写满了惶惑。 “不会。” “不会因为我笨,所以觉得抬不起头来?”她小心翚翚地问。 “我有那般朕浅?” 看她想了老半天还是一副不敢深信的模样,顾醒叹息地亲亲她的眉心,将她搂过来抱至他的腿上坐着后,以五指代替没带出门的梳子,帮她梳着身后又开始打结的发丝。 “世间法相皆是虚妄,偏偏这世上的凡人都是看人不看心。而我呢,却是看心不看人,只认得一个你。”他人再好再差又怎样?他虽不是人,但他的心也是偏的,还偏得一旦认准就没打算换人。 她很老实地晃着脑袋,“听不懂……” “我明白就行了。”他在她的唇上印下一记大大响吻,满意地看她的脸庞叉终于有了些颜色,而不再是外头天地一般的苍白。 随着夜色愈来愈深,外头的雪势也愈来愈大,再莱靠在他的胸前想了很久很久,久到顾醒都把她身后的发梳顺了,也把她脏兮兮的手给擦净,顺道替她剪过一回指甲,她这才慢悠悠的回神。 她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般,定定地凝视着他的双眼,再严肃不过地道。 “如果你要离开我,一定要告诉我。” “嗯。”他很清楚她的心结在哪儿。 “绝不可以像他们那样把我丢掉。” “我保证。”她可能还不知道,除了鳖外,乌龟也有一口咬定就死不松口的坏脾气。 次日早晨,吹袭了一夜的风雪没了痕迹,初升的朝阳将大地映得雪色晶牵,仿佛咋夜的寒冷只是一场梦境似的。 驾着马车起程后,顾醒在马车将要经过她家之前时,侧首问她。 “不与他们打个招呼?” 再莱摇摇头,自车里搬出一盆兰花,小心摘下其中一朵花,一如以往地先喂他吃起早饭。 马车车轮在泥泞的小道上,划出两道深刻的痕迹,沿途上,再莱一次也没有回过头。她一手挽着他的手臂,低首专心地啃着她心爱的芝麻包,让那甜甜的芝麻味,甜进她的心坎里。 第7章(1) 当顾醒丈量完路国的国土,冬日的脚步已翩然来到。 处于高山森林中的路国,盛大的冬雪令再莱头一回开了眼界,在漫天的雪色就快将延庆宫掩埋起来时,欢欣雀跃的她已迫不及待地冲入雪地中玩耍,顾醒就算是想拦也拦不住。 随着路国的局势稳定下来,以往中京冷冷清清的大街上,为过冬作准备的行人变多了,各国使节的马车也顶着雪花一辆辆地驶进京中,这个以往长年都是丹药紫烟缭绕的京城,这一年的冬季, 雪色沁心空气新,更因往来的商旅而显得热闹非凡。 但再莱在开心地玩了几日后,她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原因是她收到了蓬莱的来信。 蓬莱在信上写道,冬日过完后她的保镖合约就将到期,到时她必须返回师门,但有鉴于路国近来国势稳定,因此他决定让她提前回家休息兼过节。 虽然离家在外的大半年来,再莱一直都很师门的人,可她却不想离开顾醒,只是二师兄的命令她又不得违背,于是她也只好听话照办,开始拖拖拉拉地打包行李。 待在房里收抬着顾醒给她制的衣裳,每收一件,再莱就掉几滴眼泪,抽抽噎噎地折着衣裳。 彼醒坐在小桌边,一手撑着下颔,看她边哭边慢吞吞收抬的模样。 “那件怎不放进去?”他指着那件刚被她折好,就又被她揉成一团扔到一边去的衣裳。 “湿了……”再莱把衣裳拿回来抹了抹脸上的眼泪,“等明天干了我再放进去……” 他莞尔地问:“明天它就会干吗?” “应该不会,因为我还会把它哭湿的……”她边哭边摇头。 “那就后天再收?” 彼醒不客气地拆穿她,“小莱,别挣扎了,早收晚收你都是要收的。” “呜呜……” 很难得的,这回无论再莱哭得再怎么伤心,再怎么找借口耍赖,顾醒都没有理会,反倒像监工似的监督着她。等到她收抬好六个大包袱,泪眼汪汪的看着他时,他才慢条斯理的问。 “都整理好了?有没有漏了什么东西?” 她摇摇头,难过不已的又拿已湿得一塌糊涂的衣袖来抹脸。 “不把我装进去吗?”顾醒指着自己,提醒她忘了收抬最重要的一样。 再莱当下惊讶得都忘了哭,“可以装进去吗?” “怎会不行?” 她听了马上一扫愁容,开开心心的上前拉过他,再打开其中一只包袱打算把他装进去,可在努力了好一会儿后,却又发现…… 她哭丧着脸,“装不下……” “那该怎么办?”顾醒憋着满月复的笑意问。 她敲敲不太灵光的脑袋,然后转身就要出门去。 彼醒拉住她,“你去哪?” “去跟露姊姊要个大的袋子把你装进去……” “偬姑娘。”他愉悦无比地笑睐了眼,“不必把我装进去了,其实只要你勾勾手指,我就会跟你走了。” “真的?” “你试试看。”他心情很好地鼓励她。 对他说的话向来就是深信不疑的再莱,马上就按他的意思,扬起玉指对他勾呀勾的,在他一径没个动静时,更是努力不懈地对着他将手指勾个不停。 忍笑的顾醒忍到后来,终于不支笑倒在床上,让再莱气得直跺脚。 他揉着快笑僵的面颊,“嗯,有用有用……” “那你还不跟我走!”她心急的去拉他,却看到他还是笑个没完没了,登时气不过地伸手去戳他的脸。 彼醒捉住她肆虐的小手,“不急,待雪停了再走好不好?” “好……”再莱乐了一会儿,随即又想到个现实的问题,“我真的可以把你带走吗?” “有何不可?” “可是你是皇上的魂役。”她可没听说过有抛弃魂王的魂役。 “他要我办的事,我已办得差不多,且我早就替他找好保镖了。”不然他干嘛要诓白十一签下血契,且一签就是七十年? 她忧愁地问:“要是他不让你走怎么办?” 彼醒想了想,低下头与她眼对眼地看着,然后对她笑得坏坏的。 “这样吧,我跟你私奔去。” 再莱先是因他坏得很有味道的笑意而红了脸,然后在想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后,也顾不得脸不脸红了,乐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她,转身在屋子里又叫又跳。 “很开心?”顾醒也没想到她会高兴成这样。 “开心!”开心到她仿佛都听到每一朵花儿盛开的声音。 “那我们来准备一下私奔的用品好不好?”刚才光只打包她的,他的都还没动手呢。 “你的饭!”再莱在看到桌上的盆栽时大叫,“兰花!”要是不带走这个,他又会饿死了。 就在他俩兴高采烈地计划起该怎么打包顾醒的粮食时,不玩处的门扇传来几声轻响,顾醒让她继续研究,而他则是去开门。 “何事?” 爆人恭谨地道:“仙师,北蒙皇后来访,皇上有请仙师。” 北蒙皇后 那个不安分待在后宫里的魂役来这干什么? 当顾醒牵着再莱一块儿来到了路翔的锻日宫时,一路都在数算的顾醒已算出她的来意,而再莱则是征征地看着楚悦那张美如天仙的脸庞。 彼醒在问过路翔,打听请楚她的来意后,当场就拉下了脸。 “你说什么?她想借我一用?”当他是什么?说借就能借的? 路翔也很为难,“仙师……” “本宫只是想邀仙师去我北蒙作客一段时日。”楚悦收态万千地朝他一福,婉约的嗓音有若天籁。 “没空。” 路翔紧张地向他暗示,“仙师大人……” “你怕她什么?”奈何顾醒就是谁的面子也不给,“别忘了路国的后头有着原国和狼宗呢,还担心北蒙国跟你硬来?” “她是相级中阶……”路翔频擦着冷汗。 “那又如何?”管她哪一阶,不都是凡人武者而已?反正杀戒他开都开了,他还在乎多杀一个? 远道而来的楚悦,事前也没想过,这名听说一手扶起路国的天上半仙,竟是姿态都懒得做,连她这北蒙皇后的面子也不肯给?僵固在她面上的笑容很快即沉了下去。 就在殿上气氛紧张滞重时,再莱突兀的问句便让情况急转直下。 “好了没有?不是说要一起去私奔吗?” “噗——”身为陪客的白十一他们,集体被茶水呛了个正着,一堆人顿时咳成一团。 路翔一脸见鬼的表情,“仙师,你……活厌烦了?”拐黄金门的妹子去私奔? 他果然是嫌命太长了 只消顾醒瞪过去一眼,路翔便自动自发地把话都咽回去,而楚悦则是诧异地看着这个杀出来的程咬金。 “你答应过要跟我走的……”再莱期期艾艾地拉着他的衣袖,深怕他真会被这个皇后给带走了。 彼醒揽过她的肩膀,“走吧,咱们回房继续打包行李。” “仙师!”楚悦忙出声留人。 他微微侧过头,“回去转告慕殇,他成不了仙的,我帮不了他。” 他是怎么知道她来找他是为了什么的? “为何?”楚悦强行压抑着想问清楚的冲动,依旧有礼地问。 “他可不忮不求?他可不欲不贪?他的双手是否不沾半点血腥?”顾醒一口气问完,再语带深意地道:“求我无用,他该求的,是他自己。” 留下一殿听得一头雾水的众人,与面带阴沉的楚悦后,顾醒被再莱给拖回了延庆宫,但他们很快即察觉到那一道紧跟着他们不放的气息。 他一手拍着她的头顶,“小莱,你在房里待着不许出去知道吗?” “可是——” “乖,你打不过她的。” “那你也打不过她啊!”到底谁才是保镖? “谁说我要同她打架了?我只是去和她谈一谈。”顾醒一派轻松地耸着宽肩,“听话,乖乖待着。” 她不甘不愿地点头,“好吧……” 将她留在房中后,顾醒一出了小院的大门,便见身着一袭火红狐裘的楚悦已静立在雪地里。 他没好气,“红颜白发皆枯骨人都有一死。”都已当到皇帝这份上了,慕疡还想成仙永玩不死? 楚悦轻启红唇,“永寿长生皆是凡人所愿。” “那可未必。”屋里的那个就不见得会这么想。 她朝他伸出一手,“你我同是魂役,你应该明白,魂主就是我的所有,他的所愿即为我所愿,因此还请别教我为难。” “我真可怜你。”若说他这个魂役是不良品的标准,那么楚悦则必定是忠心耿耿的典范了。 楚悦霎时美眸一眯,涂着鲜艳蔻丹的长甲已朝他划下,五道锐利的爪风就朝着他的面门抓过去。 彼醒一步未动,淡看着她的攻击,在下一刻于他面前化为虚无。他扬袖一拂,在她挥出下一爪前即将她定在半空中。 “告诉我如何成仙!”无法动?的她不甘地想挣动。 “我已说过了。” 他说过了? 难道,方才他说的那些,就是成仙的条件?什么不按不求不欲不贪……凡人怎可能办得到? “给你个忠告。”小心眼的顾醒不忘帮她雪上加霜,“慕殇的魂役不只你一人,你最好别太把他当一回事了。” 楚悦迅速转首瞪向他,却见他神态从容,并不似作伪。 “人间历史中,背叛这二字,从来就建立在忠诚之上,希望你不会悔悟得太晚。”今日她信墓殇有多深,或许来日,她就:会伤得有多重。 楚悦的气息、有些不稳,“我乃一国之后……” “不能废吗?”换个人很难? 在顾醒将她放下不久后,楚悦便失魂落魄地走了,他回到房里,将还趴在窗边看着的再莱给拎回温暧的床铺去。 “小坏蛋,你听了多少?”就知道她肯定不会安分。 “全部。” 他挑拼眉,“可听得懂?” “不懂!”完全是鸭子听雷。 “很好。”顾醒甚是满意地拍拍她的小脑袋,“咱们继续打包。” 第7章(2) 听闻再莱要带着仙师大人一块儿返回师门覆命,作为魂主的路翔非但没有拦阻,反而找来宫中的礼官列了长长一串的礼单,说是要送给来人间后就是两手空空的顾醒当作家当,以免黄金门的门人会看轻了他。 不过顾醒心领了他的好意,只点名要了在路国一年四季都开花的杂草兰而已,其他则都留在延庆宫中。 而再过七日就要大婚的路露则是很舍不得再莱,直说就算要走,那也得喝过她和赤水的喜酒再走,于是一心急着要回师门覆命的再莱,也只好延上一段日子再出发。 只是没过两日,再莱就为这决定深感后悔不已。 大雪天的,一名婷婷袅袅的南方美人,又再次出现在延庆宫的宫门口处,嵌着一双水似的美目流转顾盼,全然无视于再莱的冷眼,一心只想见着她心心念念的心上人。 身为南贞国特使,特意前来观礼的南贞国戴月公主,此番前来,不但带来了南贞女皇的贺意,亦带来了两国日后贸易方面往来的善意。 只是事情在载月公主见过顾醒之后,一切情况就乱了套。 早就有了未婚夫婿的载月公主,乍见顾醒后惊为天人,接着来自南方天性热情无比的戴月公主便找上了路露,直言南贞国愿与路国结盟,只要路国皇帝愿割爱仙师,让仙师入赘至南贞。 为此,白十一这阵子没少嘲笑顾醒这只祸水龟,就连路翔看他的眼神也都怪怪的,偏偏顾醒就是一副没事人样,不痛不痒兼置之不理,直把再莱给急得不知该怎么办。 “我的!”她跳,坐至他的腿上,扯着他的衣领大吼,“是我的!” “嗯,你的。”顾醒懒洋洋地应着。 “她不可以跟我抢……”宣示完主权后,她又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保证没人抢得过你。”虚荣感被喂补得饱饱的顾醒,毫不吝啬地赏了她一记缠绵悱恻的深吻。 虽然顾醒说是这么说,但再莱的心中仍是盛满了不安。 尤其……这位戴月公王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南方美人,美丽温柔又多情,并精通琴祺书画各式技艺,听说年纪不小的西苑皇帝,都曾为她心动不已,几次都想废了西苑皇后好将她纳入宫中,偏偏南贞女皇就是不允这才让他悻悻地打消对美人的心思。 这一日顾醒将龟缩在房内不肯出门,还成天都躲在棉被里的再莱给挖出来,正打算问问她在闹什么别扭时,却瞧见了一张幽怨的小脸。 而就在问清原因后,他还以为她身体里的芯子换过个人了。 “你说什么?自卑?”他怎从来不知这小家伙有这心思?以往粗线条的她根本就不会在在意这些的。 再莱沮丧地垂着头,“嗯。” “你跟她比什么?”她和那个戴月公主哪有什么可比性?还让天生就开朗的她,忧愁得都少吃了几碗饭? “她会琴棋书画,我都不会……”虽然二师兄都有教过,但她就是学不会。 “还有呢?” “她会刺绣还会煮饭,我也不会……”四师姊说过了,有些事情是不可以勉强的。 彼醒哭笑不得的问……“这样你就认输了?” “她还比我漂亮……”再莱埋首在他的怀中,最在意的就是这一点。 “再、小、莱。”他捧起她的脸蛋,语气既正经又严肃。 “有!”她马上挺直身子坐正。 “我问你,她可是相级初阶的武者?” “不是。”一眼就可看出她只是寻常人而已。 “她能以一敌百?她能扛着我到处跑?” “呃,不太可能……” “那她可会蹦蹦跳跳到处玩耍?猴子似的在树梢爬上爬下?” 她有些迟疑,“应该……不会吧?” “行了。”顾醒给了她一句总结,“光会爬树这一点你就比她强太多了。” “是这样吗?” 他不改独裁本色,“我是当事人,我说了不算那谁说了算?当然是以我为准。” “喔……”好像说的也是喔。 可没等顾醒彻底安抚好再莱,只哄她多吃了两碗,把她揪出被窝不再龟缩着而已,第二日,一直都徘徊在延庆宫外的戴月公主,已在路翔的恩准下,迁居至延庆宫的别院,与顾醒当起了邻居。 晌午时分,顾醒正想摘两朵兰花当午饭吃时,一脸尴尬的宫人已敲开了他的房门,而那宫人身后,两名来自异国的美婢,正扶着娇滴滴的戴月公主,另一名婢女则是手端着盛着汤盅的一只托盘,顾醒不语地看着戴月公主亲自揭开了汤盅,热情地向他展现她的厨艺。 “仙师,这盅鸡汤我炖了一上午,你快——” “我吃素。”留下三字后,顾醒里断关上房门避客,免得跑去淬月宫吃午饭的再莱回来知道后,又会跟他闹别扭。 次日,不死心的载月公主又再次造访,说她今日特意为他做了一桌精致素膳,盼他务必能赏光。 彼醒手拈着一朵兰花,“我只吃这个。” 吃食这方面行不通,并没能浇熄戴月公主心中恋慕的炽火,接下来的日子,无论早午晚,只要顾醒走出房门,就必定能偶然的遇上赏雪的公主一行人。 再莱在忍了三天后,终于再受不了整天都能巧遇到她了,于是她回到房里将她的银袋给翻了出来,然后扛着仙师大人跳出皇宫,直接带他离开皇宫去外面住客栈! 生平头一回住客栈的顾醒,不但不挑住处反而还挺开心的,他俩高高兴兴地逛了中京一整日,又吃又玩又赏景,直到累得再也走不动这才回到客栈歇息。未料次日一早,当再莱打开天字一号房的房门时,某位公主又再次出观在她的面前。 也就这么恰巧地,戴月公主不但入住他们隔壁的天字二号房,她还大手笔地包下了整座客栈。 “早啊,这么巧?”她巧笑倩兮地绕过再莱与她身后的顾醒打招呼。 “……”再莱的脸已经黑得乌云密布,外加电光闪闪。 “小菜!”顾醒在再莱一掌拍碎了房门后,忙握住她的皓腕将她拖回怀里。 再莱气得胸口急速起伏,被对面那个神情高贵的女人,看得浑身上下统统都不对劲,就像有把火在她月复里烧似的。 “跟个不要紧的旁人生什么气?”他心疼地抚着她红肿的指节,总觉得她近来脾气似乎有俞来俞坏的趋势。 再莱委屈地指控,“可她一直阴魂不散,还老是送上门来!”都躲到宫外了她还追过来,哪有这样楔而不舍的? “管她呢?”顾醒亲亲她泛红的眼睛,“就当无聊看戏打发时间了。”反正又碍不着他们什么。 她眨眨眼,“是吗?” “公主,您慢住,我们先回宫了。”顾醒也不多解?,转身向戴月公主打了声招呼后,就带着再莱下楼去付账了。 随着他俩愈走愈玩,被留下的戴月公主脸色也愈来愈阴沉,她恼火地扯着手中的绣帕。 “公主……”几名美婢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我不信我会输给个傻子!”她就不相信,她会比不过一个既粗鲁又没内涵,光是四肢发达却不长脑袋的女人? 一直都处于隔岸观火状态的路露,这日再怎么哄再莱,她也都不肯乖乖吃晚饭时,终于不得不放弃保特中立的态度。 “小莱,你就这么讨厌载月公主?”这还是头一回见她对人发火生气。 她毫不考虑,“讨厌!” “所以……你要宰了她?”她不得不替那位公主担心一下个人安危,要是公主真在路国出了事,到时南贞女皇找他们算账怎么办? “不行,宰了又没有钱收,二师兄说过不能做亏本的买卖。”再莱生气归生气,却没有忘记她的保镖任务,也没忘记师门的守则。 “露姊姊……”再莱很挣扎地启口。 “嗯?” “你能不能把那个公主赶回家?”这样她就不会老缠着仙师了。 路露遗憾地摇首,“南贞是个实力雄厚的大国,咱们路国庙小可赶不了那尊大佛。” “那……” 路露拍着她的脸蛋鼓励,“把你的仙师看牢点吧,别让那女人有机可乘,不然仙师要是被拐跑了,到时你哭都没地方去。” 危机感又再次更上一层褛的再莱,听完她的话后,便似一阵风般跑掉,急着赶回延庆宫去捍卫她的所有权。 而此时顾醒正板着脸站在门口处,对着那名一副扶风若柳貌的公主打回票。 “病了?宫中有太医。” “但我想请医术闻名天下的仙师替我瞧瞧。”戴月公主细声细气地道,一双美眸直瞅着他不放。 生性本就践个二五八万的顾醒,老大不爽快地泼了她一盆冷水。 “你当你是在酒楼点菜?凭什么叫我看我就得看?”就连路翔都不敢指使他了,她以为她是什么东西? “你……” “我回来了!”再莱连跑带跳地冲回宫门前,一骨碌地冲进顾醒的怀里。 “用完膳了?”顾醒以掌抹了抹她额上的大汗,“路露有没有喂饱你?” “没有。” “胃口不好?” “怎么可能好得了?”她不自觉地搂着他撒娇,“仙师,我们去私奔了好不好?” 彼醒刮刮她的息梢,“今日天晚了,改天如何?” “仙师!”始终都被冷落在一旁的戴月公主,终于风度尽失地喊出声。 彼醒瞥她一眼,“你累不?” “我……” “别白费心机了。”他说完就搂着再莱打算进门。 “我可是南贞公主!” 闻言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好整以暇地打量过她后,淡淡丢下一句。 “凡人而已。”跟其他人有什么两样? 戴月公王直指着他怀中的再莱,“难道她就不是?” “是啊。” “那……” “可我就只看她顺眼。”不行吗? 生平头一回被人如此扫落颜面,戴月公主使劲地握紧了粉拳,志在必得的她,更是在心底狠狠下定了决心。 罢拐人回房的顾醒,可不知道他这下招惹来了什么,他忙哄食欲不振的某人用饭。 他边说边递给她一颗芝麻包,“小莱,你想太多了,我哪是那么容易动心的?” “不会吗?”已经被戴月公主激得草木皆兵的她,巴不得现下就把他?回师门去藏着,不再让任何人有机会看到。 “不会。” “你答应我的。” 他微笑地道:“一千多年来我也就答应了你一个而已,放心吧。” 岂料几日后,中京又再爆出一顶令人错愕的消息。 以美貌名扬天下,诸国名门权贵都争相求娶的南贞国戴月公主,扬言此生非路国仙师不嫁。 听到这消息后,忍到极限的再莱终于气炸了。 于是她决定写封信回家。 当师门中的蓬莱收到她的来信,打开信纸后,却发现自家的小六,只在上头写了一行字—— 二师兄有人欺负我。 第8章(1) “抢男人?” “抢男人。” “抢输了?” “听说快输了。” “……” 接到蓬莱紧急消息的黄金门众门人,不管是正在帮师门做生意的,还是离家在外寻找魂纸的,全都以十万火急的速度赶回师门。 而在他们回到师门后,蓬莱便亲口告诉了他们这个青天霹雳的消息。 “我们家的妹子” “长大了。”蓬莱残忍地提醒他们始终都掩耳盗铃的这事实。 “小六她……” “有心上人了。”蓬莱毫不手软地继续打击。 闻言无不心碎的众人,扶墙的扶墙、摇晃的摇晃,而在赶回师门的四人中,就唯有素来沉默寞言的三师兄玄灵,语调沉稳地问。 “跟小六抢男人的是谁?” “南贞女皇的亲妹子,载月公主。”师门探子上交给他的日常报告里是这么说的。 消息灵通的莫追不解地搔着发,“她不是早有未婚去了吗?” “谁让路国的仙师大人魅力这么大?”蓬菜嘲弄地将两手一摊,“为了那只属龟的祸水,人家不光只是脸面,就连未婚夫也不要了,付着家世身份还有美貌,一路使劲地压着咱们家的小六打。 似有若无的杀意,隐隐在几人之间流窜,此刻虽然无人出声置评,但早已被师门训练得不论是思考还是行为,从来都不照正常路线走的众人,已各自在心中拟妥头一个要对付的目标。 蓬莱光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小六可是很宝贝那位天上来的半仙的。”他不得不扮演起让他们认清现实的照妖镜,“他要是掉了一根寒毛,小六绝对跟你们没完,所以你们现在脑子里所想的东西,统统都给我歇了!” 憋闷在心头的众人,在遭他拆穿后,表情都各有某种程度的扭曲。 “不能砍?”容易咬咬牙,怎么也忍不住犯痒的拳头。 “砍了小六找你哭。”那小妮子一旦哭了,谁都哄不来。 “也不能教训一下?”莫追绝不承认那种慢吞吞的动物配得上自家师姊。 “他可是半仙,最好是你有那个本事能教训他。”他一点也不介竟;有人先去当马前卒。 这不许、那不行,又不能违背命令去找那只龟算账,那,他们也只好拿旁人来出出气了。 月穹使劲往桌案上一拍,“走,去替小六把男人抢回来!” “慢,我话还没说完。”蓬莱不疾不徐拦住这一票都是冲动派的。 房中正想采取行动,打算开门、跳窗或爬屋顶的众人,纷纷不耐烦地回过头,瞪着有话老是不一口气说完的啰唆老妈子。 蓬莱开始上正菜,“前阵子,西苑皇帝出兵路国,小六的背后挨了一刀不说,西苑皇帝还想砸银子买咱们的小六回家。” 差点掀翻房顶的冲天杀气,在他话匡一落,如他所愿地自那些师弟妹的身上迸出,心情甚好的他,皮笑肉不笑地再道。 “至于南贞国嘛,似乎还真没把我黄金门给放在眼底。”他记恨地亮出再莱所寄的那封指给他们看,“瞧瞧,这可是小六亲笔写的。” 那自小到大始终都歪歪扭扭没变过的字迹,在映入众人的眼帘后,四下马上响起此起彼落的拳头格格声响。 “世上男人那么多,那女人她偏瞎了眼要挑小六看中的那一个?”月穹当下把所有罪过,都算到那个南贞国来的戴月公主身上去了。 容易冷笑地扳着两掌,“哼哼,欺负我家妹子?” “还是硕果仅存的那一个。”莫追阴阴地加上一句。 要知道,他们家的再莱,乃全师门中唯一一个,自小到大都又乖又听话的,在他们这等市侩又论异的门派中,这多难得啊! 她还是全师门中唯一一个不但天生就没心眼,完全没被他们给染黑过,还一路纯洁无辜长到大的奇迹,这多么不容易啊! 最重要的是,人见人爱的再莱,从来都不懂什么叫手足相残,全师门的人在她心中,就是世上她最亲爱最在乎的人,哪怕他们几十年来都不知关起门来内斗多少回了,她也丝毫不受影响,这多难能可贵啊! 众人一致地看向这回的主谋者,“二师兄”你的意思是?” “谁要丢了我黄金门的脸,那就别回来了。”蓬莱交提着十指,说得很是云淡风轻。 “但大师兄那边……” “出了事有我给你们杠着。” 几十年没接到这种可以任性而为的差事了,众人莫不兴奋地张大了眼,当下都有些磨拳霍霍。 “怎么做都行?” “私怨而已,犯不着闹个动摇柄本或是毁天灭地的。”蓬莱没好气地睨他们一眼,不忘向他们慎重交代,“记得,冤有头债有主,哪个是债主你们找谁讨就是了,别牵连无辜。”他可不想在出了一口气痛快了之后,回头还要没完没了地替他们收抬后尾。 “还有没有别的交代?”全师门办事效率最高的玄灵,面无表情地问。 “事成后,去路国把小六接回来。她的差事就快期满了,她一直待在那个乱七八糟的路国也不是什么好事,让她早点回家吧。”她待在师门时,他头痛得要命,可出门去后,他又惦念得紧,所以还是把那孩子带回来继续头疼好了,至少他可以放心。 莫追还是很介意某号人物,“那个仙师呢?” “哼,没过咱们这一关就想把小六拐跑?门都没有!”那可是他们的掌上明珠呢,问都没问过家长就想抢走也不留下一句话,看不起他们黄金门是吧? “天上掉下来的半仙呢,二师兄,你扛得住?” 蓬莱气定神闲地道:“不是还有大师兄吗?” 原本同仇敌忾、气势高昂的众人,在一听到那三字时,精神就如同深秋的黄花迅速枯萎,气势则有如退去的潮水,消减得奇快无比,他们不约而同地缩了缩睦子,很努力想止住那阵由心底最深处漫上来的寒意。 月穹碓着头皮问丨。“呃,大师兄他……” “他看过小六的信了。”蓬菜好似一无所觉,还把实话吐出,“他说若有必要,他会出关替小六摆平。” 什么?! 大师兄可能会出关? “我、我们这就出门去!”面色惨白得可以与吊死鬼比拚的众人,下一刻或夺门或夺窗而逃,决定速速槁定这事,以免大师兄真的会出关。 “逃什么逃啊……”蓬菜愕然地眨着眼,然后不满地朝外大吼,“喂!你们到底怕大师兄什么?都回来给我说清楚!” 原本已经跑远的众人,在远远听到他的喊声后,仿佛背后有厉鬼在追命般,更是动作一致地增快了脚下的步子加速逃逸。 彼醒两手环着胸,面色不善地瞪着这一票跑来延庆宫打搅的不速之客。 “行了啊你。”白十一受不了地翻着白眼,一手推开他走进门内,“又没人打算跟你抢,只是找她聊聊而已,别这么小气成不?”他还是仙龟吗?简直跟只护食的老母鸡一样。 收到斐然飞鸽传书的路翔,兴冲冲地带着路露他们赶来了这儿,迫不及待想知道,这回黄金门的人,打算如何处理那些得罪了他们的人,同时也更想知道,这个一向神秘的门派,门中又有哪些人。 再莱皱着眉,“我师门的人?” “嗯嗯……” “我二师兄蓬莱——” 路露挥挥手,“这个我们都知道,天下无敌铁公鸡嘛,跳过跳过!” 再莱杵着下领想了想,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可告人的,索性就把自家的事敞开了说。 “三师兄很能打的。” “很能打?”众人一楞,然后都开始挖空脑袋努力回想,脑海里有没有这号听说很能打的人物。 “嗯。”她一副以三师兄为荣的模样,扬高了小巧的下颔,“以前大师兄闭关念经去,而二师兄又忙于师门公务分身乏术时,三师兄就会出面把那些找上门来抢劫的统统都打死。” 空气中顿时泛滥着诡谲的沉默。 “你们怎么了?”等了许久都没听他们出声,只见他们都用一种怪异的表情看她,再莱模不着头绪地间。 路翔用力想了又想,奈何还是没翻出半个答案。 “呃,你家的三师兄……贵姓大名?”听起来,这一号能人似乎本事很大啊,可他怎么半点印象也无? “玄灵。” 路露也一头霎水,“以前有过什么出名的事迹吗?” “江湖里有一半的门派都是被他挑掉的!”再莱忙着宣扬她心中伟太三师兄的手功伟业。 众人蟆地陷人一阵更诡异的沉默里,好半晌,一脸茫然的赤水终于举手。 “怎么……听都没听过他的名讳?” 再莱耸着肩,“他不喜欢说话。” “啊?” “还有他对师父有很多不满。”看不惯师父老人家作风的他,当年可没少跟师父呕气。 “呃?” 她还一脸理所当然,“所以他杀人都懒得报一下姓名和家门,江湖上的人当然都不认识他啦。” “……”这算哪门子隐姓埋名的高手?死于他手下的那些冤魂,就算是想报仇雪恨,恐怕也还得先打听一下凶手姓啥名谁吧? 就在再莱他们聊天的此时此刻,奉了二师兄旨意前去替自家姊子出气的玄灵,已趁夜模入了灯火辉煌的西苑国皇宫。 没有惊动任何羽林军,甚至是在寝殿外头守夜的宫人们,玄灵手重一柄长剑,刚踏进寝殿外头,就以剑尖点住护卫着寝殿内室的几名武士,破了他们的气海后,笔直地进人内室里头,转身在门上落了锁。 被睡觉也不离身五步玩的两名相级高手推醒后,西苑皇帝惊慌失措地看着这名趁夜闯人皇宫的黑衣人。 “你……你究竟是何人!” 玄灵瞥他一眼,过了很久后才勉强开口。 “要你管!” “……”这都杀到他睡觉的房门口了,他能不过问一下吗? 玄灵请冷的眸子缓锾睐起,手中墨色的长剑蓦地一动,西苑皇帝甚至都还没看清眼前发生什么事时,护在他身前的两名相级初阶护卫,两人的右手手臂便已腾空飞起,然后分别落在寝殿的左右两处。 寝殿地板上,铺设着珍贵的白雪虎皮,即刻被染上了大片斑斓的刺目血迹。 巧劲一甩,甩去了剑上的几滴血珠后,玄灵踩着无声的步伐,朝似被吓坏了的西苑皇帝一步步走来。 “你……你究竟是哪个门派的?”西苑皇帝哆哆嗦嗦地问,蹬着两腿直往睡□榻里头退,“朕、朕警告你……胆敢行刺干朕,西苑绝不会放过你的门派!” 玄灵的反应是……连个反应都欠奉,照旧板着一张俊容,走至床榻前再次扬起手中的长剑,伴随着西苑皇帝惊恐的尖叫声,一缕缕黑发在寝殿中四散飞扬。 一鼓作气斩了两位相级高手的手臂,也替西苑皇帝剃了个新发型后,玄灵一句话也不多说就离开了皇宫,任凭西苑皇帝呆呆坐在睡榻上,无言地看着一床被剃下的头发。 好半天,他终于回过神,伸手模了模顶上光溜溜的脑袋,在宫中羽林军纷纷赶来救驾时,忿忿地扯开了嗓门大吼。 “他到底是谁啊?”刚讲完她心目中最敬佩的三师兄后,再莱接过顾醒递过来的水杯,喝了几口润润喉,然后兴致很好地继续开讲。 “五师兄嘛” 赤水总算逮到个曾经听过的,“江湖上只知道容易是黄金门的,还有他一直都在找魂纸而已。” “因为他行事得低调点,这是二师兄规定的。”她家五师兄一直都出不了风头也是没办法的事。 路露满心纳闷,“为何要低调?”怎么黄金门的门人落差都这么大?名声响遍全太陆的蓬菜,低调到从没听过的玄灵?到底是什么标准? “他脾气不好。”全师门最冲动的就属他了。 “就这样?” 对于这点再莱也很无奈,她轻轻叹息。 “二师兄说,五师兄他要是再乱发脾气又丢黄金门的脸,那就把他的果画拿去给四师姊印成小黄书。”五师兄怕死了会被印在小黄书上头名扬天下,他能不收敛点吗? “……”真恐怖的威胁。 而这时的容易,带着个甩不掉的跟班莫追,正在路国四周的众小柄里,进行他们的替妹子出头大业。 总算有了理由可以不必克制睥气的容易,嚣张的气炀全开,一路踹破了诸小柄的门,不管是皇宫大门、京城城门、各官府的府门,还是皇亲国戚的家门,只要是门扇大了点的,他全都踹破了泄愤。 而莫追则是在冷眼旁观之余,偶尔也助纣为虐一下。 利用易容术的他,顶着各国皇帝的脸,每到一国,就顺便以邻国皇帝的脸向此国扬言开战,根本就不管他替那些皇帝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而说到名气跟蓬莱一般响亮的月穹,再莱的心情就好得不得了。 “四师姊?她人很好啊。” 哪儿好了啊? 目前西苑国国内,小黄书泛滥得有如一股肆虐的滔滔黄潮,听说西苑皇帝气得都上了天坛,去作法请玉旨诅咒月穹的祖宗十八代了。 “师姊她平常最爱写写画画了,她说她是个有抱负的斯文人。”于再莱的心中,月穹的形象和事实落差得……有那么一点点大。 “……”她的抱负就是用小黄书一统诸国? 再莱边说边点头,“还有她脾气也很好,对我都笑咪咪的。” 第九章 南贞国皇宫议事厅内,月穹扔开了手中的画笔,笑吟吟地走向南贞女皇,将最新出炉的一张果男画拿给她过目。 “这张你觉得如何?” 被绑在椅子上的南贞女皇涨红了一张俏脸,恼恨地瞪着不知羞耻为何物的月穹。 她作梦也没想到,与南贞素来无怨的月穹会夜访皇宫,下毒毒昏了一整座皇宫的人,再闯进议事殿中,轻而易举地制住一室的人后,接着便?光了正在商议国事的众大臣,再大大方方地坐在议事桌上,开始替女皇旗下的一班老臣挥毫作画。 “怎么,不喜欢?”见她似乎不满意,月穹又换了一张,“那就是这张啦,瞧瞧,这尺寸多壮观啊。” 与一殿的人们相同,被点中哑穴不能言的南贞女皇,气得额上的青筋都一根根地浮现。 “听说你前阵子才死了个未婚夫,眼下正对下一任未婚去的人选犯愁?”月穹一副知情识趣状地拍在她的肩上,“有了这些画你日后就不必愁了,你瞧,重点我都替你画出来了,喜欢大的小的粗的细的长的短的统统都随你挑!” 如此无耻之徒……气红了眼的南贞女皇,恨不能冲上前去咬她个两口。 “别这么瞠我,我会以为你太感激我的。”月穹匀匀菱似的红唇,“对了,你也不必想着去黄金门找蓬莱告状,因我这回就是被他给派来的。” “下回你家妹子想抢我师妹的男人前,可千万叫她想清楚了。”月穹弯在她耳边轻喃,顺手帮她解开了穴道。 第8章(2) 哑穴一解,南贞女皇便迫不及待地大喊。 “把他们的画还给朕!”居然……居然画了她南贞重臣们的果画,这事要传出去了,她这女皇的颜面何存? “不行。”月穹没得商?地摇首,“这些可都是我的肉票。” “肉票?” 她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主意,“想要的话,那就拿钱来赎,什么时候赎金到手了,我就什么时候把它还给你。” “你!”南贞女皇被气得五脸六腑差点挪了位,而那些被画了大作的臣子,有些年事已高的,则是受不住地两眼一翻,一个接一个昏了过去。 月穹收好画作后,潇洒地对她挥挥手告别,“记得付赎金的速度要赶紧点啊,不然我要是不小心将它给印书上了,到时可别怪我没事先通知你!” “月穹——” 大致将月穹从小到大干过的事都说过一遍后,再莱根本就没注意到其他人的面色有多古怪,还兴致勃勃地准备继续开讲。 “接下来的就是我的师弟妹们了。” “别再说了,我们不想知道更多了……”一群听众奄奄一息,无力地对她摆摆手。 “我说错了什么?”再莱拉拉顾醒的衣袖。 “没有。”只是实话总是很伤人,也很毁灭他们对黄金门的印象而已。 路露几乎是以崇敬的眼神看着她,“小莱,你师门是坐落在什么龙渭虎穴上吗?或者是在什么钟灵毓秀的地方?” “就很普通的山头啊。” “普通的地方能造就那些人才?” “不能吗?” 众人使劲地摇首,“绝对不能……” 再莱迷惑地看向顾醒,而他只是将她轻揽至怀中。 “乖,你师门是个特例,天上地下独一家的。”别人想学还都学不来。 她有点懂又不太懂,“喔……” 对人间还不算太熟的白十一,终于代众人问出了重心中的重心。 “我说,你师门的人到底是谁教出来的啊?”不但品种特异,还一个比一个有特色。 “大师兄教的啊。” “大师兄……”众人眼睛一亮,“对了,你们的大师兄是谁?”全江湖都知道蓬莱在黄金门排行第二,可却没有人知道在他上头的又是哪一位。 “他叫——”再莱才张口欲说,然后又像是及时醒悟过来,急急以两手捂住嘴。 “小莱?” 她摇摇头,两手没敢放下,“不可以说。” “为何不能说?” “会被灭口的。”大师兄虽一心向佛,但该凶残的时候,照凶残不误。 “……”这个师门真的正常吗? 路翔万分同情地看向老神在在的顾醒,决定在他往火炕里跳前还是先劝谏个一回。 “仙师,你真看上她了?要不要再重新考虑一下?”风险也高得太离谱了吧? 彼醒一脸不在意,“不必。” “可那黄金门……” “没事,我对他们熟得很。”还在天上时,他老早就见识过那一家子最想让人知道、和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一面,他一点也没将那些个怪胎给放在心上。 待到夜色更深了些许,前来打听消息的也都被顾醒赶回去后,还没什么睡意的再莱站在花厅的厅门口边,一径地打量着外头。 “在瞧什么?” “那个女人呢?”奇怪,戴月公主不是一天到晚都缠着仙师的吗?怎么今日都没见她又来耀武扬咸? “今儿一早她就急急忙忙赶回南贞了。”顾醒转回她朝外探看的小脑袋,顺手把厅门关上,将森冷的寒意隔绝在外。 再莱瞪大了眼,“不跟我抢了?”她有这么简单就放弃吗? “你不都写信给你二师兄搬救兵了?蓬莱他还能让人欺负你?”他以指弹她光洁的额头,好笑地看着她一脸的呆样。 再莱捂着额怔楞了好一会儿,然后漾出了个如释重负的笑脸。 “我就知道二师兄对我最好了!”不但很厉害还有求必应。 “对你最好?”顾醒面色冷了冷,微微扬高了声调,“嗯?” “呃……”她说的是实话呀,有什么不对吗? 低首看着浑然不知自己说错什么话的她,顾醒一步步地逼近她。 “其实……你只差二师兄一点点。”她边退边试图补救。 “哼。”其只仙龟自鼻孔噌出两团冷气。 她赶紧改口,“不过你比他温柔很多很多!” “是吗?”顾醒一手环着她的,际将她给圈住,然后大步带着她走回寝室,准备与她彻夜讨论一番,关于她心中排名的老问题。 “没有这么小气的啦……”再莱挂在他的手上欲哭无泪地道,没想到就马上被拍了两下作为惩罚。 他搂紧她,“我小气?回房后看我怎么收拾你。” 再莱楞张着嘴,有些不敢置信。 “她成亲了?”这怎么可能?不是说非他不嫁吗? 彼醒心情很好地扶上她的下巴,缓缓告诉她这几日南贞国所发生的事。 “戴月公主一回国就被南贞女皇给押着去成亲了,至于原因嘛,听说与你家四师姊有关。” 听总爱窥探人间八卦的白十一说,南贞女皇为了付款赎画,本就已对黄金门恨意在心头了,没想到戴月公主竟不能体会她的苦衷,还一心想回路国找她的仙师,这让南贞女皇气得终于舍下了姊妹之情,直接把这名招惹来黄金门的妹子给嫁了,好让她不再给南贞招惹祸端。 “四师姊做了什么?”明明师姊就是个斯文人啊,这怎会与她有关? “你是好孩子,所以不知道也罢。”顾醒太了解月穹那个女人了,打死他也不许再莱有机会被那女人给带坏。 “喔……”她迷迷糊糊的,眼下只在意一点,“那我们什么时候私奔?” “我想,应该不必了。”顾醒爱怜地抚着每当她绽放笑颜时,就会出现在她脸上的小小梨涡。 她好不失望,“为什么?” “因为你师门的人已经到了。”他说完后转首看向路翔所在的锻日宫。 罢退朝就被这票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黄金门门人给吓到的路翔,呐呐地看着这些再莱口中可亲又可爱的师兄姊弟。 这真是……太有面子了。 江湖上难得一见的黄金门门人,一下子就来了这么多,还一个个都是路国得罪不起的相级大人物。 “仙师……”总算盼到??来迟解救他的顾醒,路翔像是见着了救星般忙跑向他。 彼醒将他推至一边,“不关你的事,等会儿闪远点就是了。” “是。” 被顾醒牵着手带来朝殿上的再莱,怎么也没想到,平常除了上坟时间外,难得见上一面的师门众人,居然都跟她一样跑到路国来了。 月穹对她漾着和蔼可亲的笑脸,“小六,过来过来……” 不假思索地,再莱小跑步地扑进月穹的怀里。 月穹模模她的小脑袋,“这一年你有没有乖?” “有!” “很好,这是师姊给你的奖励。”她笑咪咪地自怀中掏出一本新出版的小黄书。 再莱正要伸手接过,站在不玩处的顾醒冷眸一凛,一?指就让那本为恶的小黄书在空中灰飞烟灭。 月穹阴沉的眼神登时向他扫了过去,他却有恃无恐地扬高了下颔。 “小六啊。”容易才不管他们在暗涛汹涌些什么,“来来来,五师兄带了礼物给你,你看看喜不喜欢?” “五师兄你真好!”再莱光看到他身后那一大袋都是准备要给她的礼物,就乐得刚才发生了什么都忘了。 容易得意地道:“那可不?” 听得满心不是滋味的顾醒衣袖一扬,骤然伸长的衣袖就卷住再莱的腰际,一把将她给卷回他的身边。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脾气不太好的容易,在被搅了好事之后很冲地对他道。 彼醒连说都懒得说上一字,他?弹指,不但将这两个行为举止都让他看得很是不痛快的家伙给架上空中,顺道也把还没有半点动静的莫追,也一迸给送了上去,陪着他们一道来个滚滚滚。 下一刻,一柄冰凉的黑剑已悬在顾醒的颈间。 “放他们下来。”玄灵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扁看到玄灵亮出吃饭的家伙,再莱就被吓得眼中泛起了泪光。 “三师兄……” 玄灵定眼瞧了瞧她悬在眼瞎上的泪珠,颇不情愿地收剑回鞘。 他朝她伸出手,“小六,回家了。” “仙师一起走?”再莱忙抱着她万般想装进行李中的顾醒。 面上向来都没太多表情的玄灵,几不可见地蹙着一双好看的剑眉,而刚被放下地,犹在天旋地转的三人,则是摇摇晃晃地走至玄灵的身后。 再莱渴盼地看着他,“不可以吗?” “他又不是咱们家的。”玄灵不悦地道。 “他是我的!” “小六?”所有人都被她这难得一见剧烈的反应给吓了一跳。 再莱不死心地抱紧顾醒大声宣告,“他是我的,所以他要跟我一起走!” 某四人异口同声,“不行!” “呜哇——” 彼醒弯身看向抱着他放声大哭的再莱,好不心疼地拍抚着她的背脊。 再莱抱着他说什么也不撒手,“你……你要跟我回家的……” “嗯,我答应过的。” “你不可以回天上去……”她哭着哭着,不光是小脸都涨红了,就连耳根和至颈项也都红成一片。 “我不回天上去,这辈子我只陪着你。”顾醒忙安抚她,也知道她这反应是慌过头了。 这算什么?明目张胆的在他们面前抢人吗? 某四个没出声的同门,总觉得眼前的这一幕,刺眼得让他们很想动手熬锅龟汤补补身。 “咳咳,说好不可以骗我的……”再莱犹兀自伤心着,哭到后来又是咳又是打嗝的,就怕他会像她的父母一样不要她了。 彼醒俯身吻着她的眉心安慰,“我怎会骗你?我又不是你师门的其些人。” 这只龟也未免太阴险了……他这是拐鸾抹角骂谁呢? 某四人继续以吃人似的眼神瞪向他,偏又不敢上前去扯走噶啕大哭的再莱,因他们都知道,除非她自己愿意停下来,否则谁都哄不了她。 “不哭了,听话。”顾醒拉开她紧抱的双手,以帕巾擦去她的眼泪。 犹如夏日的西北雨,说下就下、说歇就歇,再莱在他的一句话下,马上就收了眼泪,只是还一时克制不住地抽着鼻子。 某四人当下因这神迹而看呆了。 彼醒在把某只哭花脸的花猫打点好后,这才侧首看向他们。 “我正巧有事要去黄金门一趟。”他这只龟向来最讨厌的就是拖泥带水的麻烦事了,因此他决定,就来个一劳永逸。 在场的某三人齐齐看向身份最高的三师兄… 玄灵沉声应着,“行,你跟我们走。” 于是,就在那日,顾醒抱着哭累的再莱上了路翔早就准备好的马车,在那下着大雪的早晨,他们连行李都没能来得及带,只带上了白十一塞给他的几盆兰花后,就像被押囚似的,被其四人给一路押去了位在原国的黄金门。 回到师门后,其四人稍事整顿洗漱,就忙着去再莱的房里找她,没想到却都扑了个空。 “二师兄,小六呢?”月穹拉住匆匆往后山方向走的蓬莱。 说到这个蓬菜就没好气,“陪其只龟去了佛堂。” 佛堂? 月穹万没想到顾醒的胆子这么大,“他……他直接去与大师兄谈了?” “嗯。”赶时间要去看情况的蓬莱也不多说,直接以轻功跃向后山的方向。 回到师门的所有人,在听到这消息后,也如蓬菜一样,都跑去平时不敢靠近的后山去关心自家妹子了。 只是在他们来到佛堂前时,却只见到了形单影只站在佛堂门前的再莱,与正劝着她多穿一件衣裳的蓬莱而已,独独就是不见那只人见人厌的天上仙龟。 在顾醒进去里头许久后,透过门扇,大师兄那久违的声音再次泛进他们每个人的耳底。 “小六,你喜欢仙师吗?” “喜欢。”再莱她连考虑都不必。 “可想嫁给他?” “想。”路露说过,唯有嫁了人才能永玩在一起。 他大方允诺,“那就嫁吧。” “大师兄!”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吓着了,怎么也不敢相信,大师兄竟就这么简单地嫁了他们家的宝贝妹子。 “住嘴。”光只是冰冷的二字,就让那些正想抗议的师弟妹,在同一时刻统统都消了音。 没那个胆子去挑战大师兄的权威,又不想这么随便把妹子嫁了的众人,忙转头看向师门实权的掌握人。 “二师兄……” 蓬莱心底虽是同样不舍,但倒是较他们来得理性些。 “也好,嫁吧。”连大师兄也都认同了不是吗? “可是——” 蓬莱凶悍地回吼,“都给我闭上嘴!”这群死孩子,好不容易自家妹子有人愿意接手负责了,他们还想把这大好的机会往外推?难不成他们还想将小六养在师门里一辈子啊?要知道,错过这个村,很可能就再没下个店了。 从头到尾,再莱没关心别的,她就只是静静看着佛堂紧闭的门扇,难得安静地站在原地一语不发,极其耐心地等着盼着,完全没有被身后的那些人给影响一丝半点。 她只是在等待着,那个会温柔对她微笑的天上仙,会在下一刻自这扇门中走出来,再次搂着她轻轻吻着她的额头。 约莫过几盏茶的时间后,佛堂的大门终于被顾醒开启,身上丝毫无损的他,在众人极度诧异的目光下,落落大方地走下台阶,并伸出两手接住飞扑至他怀中的再莱。 “仙师!” 彼醒笑笑地问:“肚子饿了没有?” “饿。” 他俯身吻着她的眉心,“走吧,我也饿了,咱们去吃饭。” 犹站在佛堂前的众人,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大摇大摆的天上龟,竟就这么招摇地,在他们眼前揽着再莱的腰离开了后山,留下他们这群恨恨瞪着他背影的人。 那只嚣张龟……怎么就把他们家的软妹子拐走了? 没打算理会他们心中怨恨的顾醒,在回到再莱的房里用了饭后,习惯性地搂过她,替她揉揉小肚子。 “吃饱了?” 她爱困地揉着眼,“嗯……” “小莱。” “嗯?”被他熟悉的体温蒸腾出一身睡意的她,没骨头似的赖在他的怀里,动都不相心动一下。 他心满意足地看着她这副模样,“歇个两日后,咱们就回路国去。” “为什么?” “那还用说?当然是因为你要嫁人了。” 终章 宛如高山上一颗明珠的路国,春日是很迷人的。 镑种知名的、不知名的花朵,在群山遍野中烂漫地盛绽,清新的空气中更是弥漫着浓浓的兰花香味,对于这个永久定居的地点,顾醒很是满意。 侧首看了眼正在睡午觉的再莱,顾醒帮她拉了拉小被子,免得睡觉都不老实的她,翻着翻着又会着了凉。 再次回到路国后,喜出望外的路翔直接把延庆宫赐给了顾醒,欢迎他们以后就在路国定居。而没想过顾醒会又复返的白十一,则是老嚷嚷着他不干私人贴身保镖了,经常就来找顾醒闹上一回。 彼醒自书架上抽出一本他自黄金门所带来的书册,翻开第一页,仔细看起这本由蓬菜硬塞给他的“六师妹观察日志”。 就见蓬莱清俊的字迹写着—— 小六在看过老三擅长的分筋错骨手后,两眼放光的直说好厉害…… 小六在见识过老四,不耐烦的用板砖拍扁了刺客的脑袋后,拚命拍着手大喊好痛快…… 再次写完一篇观察日志后,下笔的蓬莱,不断擦着满头直冒的冷汗。 小六她……她今年才八岁呀,瞧瞧她现下所崇拜的、向往的都是些什么?如此以往下去,那还得了? 不行,妹子的教肓不能等,他得将她快歪掉的人生赶紧导回正轨才行! 只是蓬莱才下了这个决心没过多久,很快即被残忍的现实给打败,而原因就出在,再莱那颗顽石般的脑袋。 甜美可人的再莱,什么都好什么都乖,偏偏她骨子里就是天生的屡教永远不改,无论她人前说得再如何好听,人后她还是一样的学不会乖。所以哪怕他再如何苦口婆心、再怎么疾言厉色,全都打动不了小菜那颗固执的小脑袋,而他就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她在师兄姊们的影响下,一路走,一路歪。 “呜呜,大师兄我教不来、我教不来……”蓬莱再也承受不住内心的煎熬,直接跑去找自家大师兄哭诉。 “……去把小六带过来。”他事前也没想到,养孩子已是得心应手的蓬莱,居然会被个小女圭女圭给难住了 蓬菜愣了一下,“带来做啥?”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亲手将再莱给送进佛堂里念经后,蓬莱焦急地等在门外足有半日,在大师兄终于愿意开门放人时,他就被一个冲进他怀里的小女娃给紧紧搂住了。 “呜呜,二师兄我念不来、我念不来……” 他赶紧逮住机会教肓,“那下回你还敢不敢不听话?” “再也不敢了!” 可惜好景没能久长,蓬莱即便掰正了这个再莱,在这座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师门里,永玩远都有后来居上的新一波挑战者。 蓬莱看着手中害得师门永远都入不敷出的损失清单,痛心疾首地道。 “我究竟造了什么孽?为什么师父收的都是这种师妹!”还他梦想中甜甜又无害的师妹来! 此刻正在书房里罚跪的月穹,两手举着一张沉重的板凳,小声地向他道。 “其实,小九算是很正常的……” 蓬莱晾着白眼,“你知道,疯子通常都说他不是疯子。” “可小九都说她是疯子。” “所以她才是真正的疯子呀!”他不要这样的师妹啦。 两手酸得要命的月穹连忙开口,“既然幸福是比较出来的,那可不可以别再罚我了?” “照罚!”蓬莱哪会放过她这个师门最坏的榜样,“好你个小四,我费心尽力的教你习字作画,你说你都拿来做什么了?瞧瞧你写的画的都是什么东西!” 她低声咕哝,“不就是小黄书嘛……” “你给我闭嘴!” 几年过后,心力交瘁的蓬莱,脚步蹒跚地走进佛堂内。 “大师兄……我决定以后不成亲生子了。” “为何?” “你瞧瞧这些年来,我都养了些什么孩子?”他怔怔然地看着两手,“疯子呆子驱子还有戏子……我养儿肓女失败,我对不起师父啊!” “……你够了。”他已经完全变成个老妈子了。 翻完了那本观察日志,顾醒深深觉得,这本册子根本就是蓬莱的养妹子血泪心酸史,要想不同情他,都有那么点难。 睡在小床上的再莱揉着眼睛坐起身,顾醒见了即放下手中的书册走过去,将睡得小脸蛋红扑扑的她给搂进怀中。 “睡醒了?”他一下下地啄吻着她,直到把她给亲得不再有半分睡意,再清醒不过。 “嗯。”再莱颇害羞地回吻他一记。 “路露邀你明儿个去驸马府玩,要不要去?” 她兴奋地跳下床,“要!” “当心一会儿着凉了,快把衣裳穿起来。”顾醒一把拉回想往外跑的她。 “不冷!” 他朗眉一挑,“还想喝苦药?” 再莱二话不说地走回床边穿妥他准备好的衣裳,顾醒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放她出门去继续祸害整院子盛开的兰花。 站在窗边看着再莱在花草丛生的院子中玩耍,顾醒不禁想起,在他欲带着再莱返回路国时,蓬莱曾私下找过他,并语重心长地对他道。 “不管小六长到了几岁,她永玩都会像个孩子。” “我知道。” 蓬菜需要他一个确实的保证,“你能永远照顾她?” “我能。”顾醒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不离不弃?”爱上她就得照顾她一辈子。 彼醒定定地道:“我没有凡人的陋习。”别太小看他这名天上仙了。 总算是放下心的蓬莱,在松了口气后,百思不解地问。 “我说你究竟看上了小六什么?” “她呆吧。”也许就是因为她够单纯够直接。 蓬莱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大有他不把话说清楚就不给人的意味。 “一直以来,她就是我眼中的孩子,我心中的小泵娘,我在漫长生命中的等待。”顾醒难得说出他从不对人言的心事,并微微一笑,“简单说,她就是我的心愿。” 深感安慰的蓬莱拍着他的肩,“往后小六就拜托你了。” “知道了,老妈子。” 窗外春光正明媚,顾醒在瞧了一会儿后,决定舍去骨子里的懒性,出去与她一起共度这温暧的午后。 “小莱。” 正在花丛里打滚的再莱,见他也出来哂日了,马上笑意盈然地朝他跑过来,然后挽着他的手臂要求。 “要飞一下!”在知道他和白大叔一样都有仙法会飞后,她时不时就缠着他。 “不是有轻功吗?”她光是一跳就能跃上树顶了。 “不一样。” “好吧。”他亲亲她的脸蛋,搂紧她后就往天上飞去。 近来这座皇宫里的人们,都已经很习惜惯,动不动就见到有人在天上飞的这类神迹了。 化为一只白鹤睡在路翔椅边的白十一,懒懒地掀了掀眼皮,看了他们一眼后,又翻了个身再度睡过去,而忙碌的路翔就只能选择视而不见,免得他又会羡慕得睡不着觉。 迎着还稍稍有些寒意的东风,顾醒穿过重重云朵,在风中远望着天际的尽头,他仿佛又再次看见了,那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天上琼楼玉宇。 “怎么了?”再莱不懂他怎么停住了。 他看着怀中的再莱,怀坏的一笑,不再留念地转过身,带她回去那座位处在人间尘中,有着兰花香味的小院子。 全文完 后记 绿痕 “你跟你笔下的皇帝有仇是吧?”看了前两章后,仙仙沉重地问。 “有吗?” “你确定没有?”她不忍卒睹地翻了翻前两章。 紧接着,在经过暗夜和编编相同的质问后,我还是半点悔悟之心也没有。 我想,很多人都忘记这套的系列名了,它叫“阅魂录”,这套书主要讲的就是由魂?所衍生出来的故事。也因此,在我的想法里,故事就是环绕在魂纸、魂主、魂役这三者上头。 我倒不是故意要跟书里当皇帝的过不去,你们想嘛,就是有所求,所以才会想要魂?许出魂役来解决问题,要是一无所求,谁又会要魂?这玩意儿? 所以说,路翔之所以会惨,就是因为他有所求嘛,我总要把他有所求的原因写出来不是? 好吧,虽然某三人还是自始自终都认为,我只是单纯在整他而已。 说起来,这本光从设定上来看,就够让暗夜乐上好几天,也够让编编吐上几斤血了。 “你再说一次。”当编编听完大纲后,光从声音里我就能听出她的杀意。 “龟,四只脚的那种。”我还很老实上禀。 “他是男主角?” “嗯。” “你……你再说一次他是怎么死的?”这会儿她气得都笑了。 “呃……”很有危机感的我,缩缩肩头不敢继续吭声。 “第二本湛朗的死因是欠雷劈我认了,第三本这是怎么回事?”她最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回的死法。 “不可以吗?”我觉得这死法很合情合理啊。 “他是男主角啊!男主角知不知道?你的脑袋究竟是怎么长的啊?”编编简直就是气急败坏。 “所以我给了他一个特别的死法啦。”这还不满意? 在编编赏我一顿爱的教肓后,当晚我垂头丧气地找到暗夜,顺道吐了盆惑水。 “病友,你说编编到底对龟哪儿不满意?”不是满可爱的吗? “普通的龟,她当然不会有意见,但当那只龟是你笔下的男主角时,你家编编的意见就会很大了。” “为何?”狼都可以了龟却不行? “你去翻翻市面上的言情小说中哪个男主角是只乌角?这是形象破灭的问题。要知道,言小走的是对爱的幻想、是小羊们对虚幻的憧憬,偏偏你实在是太让人没有幻想的动力了,连照妖镜都没你这么打击人。” “……原来重点在这儿啊。”好吧,我了了。 然后当编编在看完整本书后,她用吐血的语气对我说。 “老实说,我原本以为你的男主角已经够打击人了,没想到你的女主角才是真正的杀器!” “有规定不能写这款的吗?”我以往没写过嘛。 “这是言情小说啊!”她又再次亮出教训我的招牌用词。 “所以我不只贩卖想像外,我也兼外送现实。” “你你你……” “好吧,下一本我会乖一点。”百分百毫无诚意的保证。 “你哪次不这样说!”她早就听出话外音了。 说实话,我真的要乖的话,我又何必弄出这套系列来呢?规规矩矩的写我的单行本不就结了?可系列嘛,不就是让我变着法子玩的吗?拘着我束着我也没意思是不是?所以大家就体谅点,睁只眼闭只眼吧,感谢。 再说到这本书,我一直都觉得这本很难写,一是题材,二是人物设定。两者以往都没写过,要模清男女主角心思本就难了,加上,前半本书我春晕,后半本书我背痛,让我写得死去又活来,在写完出关时,我就只差没举高双手大喊:“我出运啦——” 所以,这回番外没有,饶了我吧,前两本有诚意到字数都爆了,这本就让我歇歇吧,年纪大了不能太操劳。 最后,附上暗夜的交代。 绿痕的绵羊岭开粉丝团了,小羊们有空就上去踩踩草皮,顺道看看我家那只长得一脸土匪样,再怎么修饰都没有救的痞猫吧。 同系列小说阅读: 阅魂录1:嫩草进场 阅魂录2:狼烟 阅魂录3:半仙 阅魂录4:祸害 阅魂录5:债主 阅魂录6:神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