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终篇·一品诰命妻》 第19章(1) “寒冬腊月,火烛小心,水缸满满,灶仓清清……寒冬……” 京城之内,从入夜到翌日寅时,都有专门“喊火烛”的人员,为的就是提醒百姓注意,毕竟每年的秋冬两季,天干物燥,正是火灾最频繁的季节,事先做好预防,才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嫁进将军府快满三个月的婉瑛,眼皮先挣扎了几下,这才掀开一条缝隙来,尽避外头天色未亮,寝房内还是一片昏暗,不过生理时钟已经让她习惯每天在这个时辰醒来了。 她才把右手伸出被子,立刻感受到冰冷空气的侵袭,打了个哆嗦,又赶紧缩回被窝里。 “再二十分钟……不!十分钟就好……”婉瑛口中咕哝着,不由自主地朝躺在身边的男人偎过去,也让一向浅眠的秦凤戈跟着醒转。 沙哑中带着困意的男性嗓音在她耳畔响起。“很冷吗?” “有一点……”她将套着薄袜的冰冷秀足往男人温热的脚背上熨贴,希望能够吸取上头的热度。 自从下起今年的第一场雪,秦凤戈总算见识到她这个人有多怕冷了,就算喝了中药调养,似乎也没有太大的改善,只好将身畔的娇躯搂得更近,用自身的体温来帮她取暖。 “好些了吗?”他问。 靶受到丈夫的关怀,婉瑛的身子不再冷得直发抖,也渐渐放松下来。“已经好多了,幸好还有你这个‘暖炉’在,不用点火就能自动发热,既不会烫伤,也不需要付费,更不会有引发火灾的危险。” 他被这番别出心裁的形容给逗笑了,有时真的想不通这个女人为何会有那么多与众不同的古怪想法。“现在不过才十二月中,就冷成这副模样,真不晓得这么多年的冬天,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也忘了……”婉瑛含糊其词的带过。“只要雪不再下,应该会暖和点。” “这场雪恐怕还要再下个几日才会暂时停歇……”秦凤戈有些于心不忍地戳破她的希望。“再睡一会儿,不必这么早起来。” 婉瑛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然后一手环抱住丈夫的腰部。“我睡不着,咱们来聊天好了。” “想聊什么?”他闭上眼皮倾听。 “嗯……大家都称呼祖母一声老太君,那应该是封号吧?”婉瑛的历史还算可以,不过这里是架空朝代,或许会有些出入,所以还是问个清楚,以免在外人面前说错,贻笑大方。 “太君确实是官员母亲的封号,不过能得到这个封号的人寥寥无几,因为不仅要克尽熬道,夫婿和子孙更是必须功在朝廷,从前朝到现在,也只有祖母一人得到如此殊荣,即便是王公贵族,见了她也得尊称一声老太君表示敬重。”秦凤戈详尽地为她解惑。 “原来如此,可明明都是孙子,为何小叔他们却不能唤她一声祖母,是因为嫡庶之分吗?不过他们毕竟也是你爹的儿子,这么称呼似乎……太生疏了。”这个疑问一直摆在婉瑛心里,怎么也想不通。 秦凤戈沉默了半晌,似乎在斟酌要从何说起。 “虽然不曾当面问过祖母,不过从二叔和三叔口中听说在我爹出生之前,祖母不止一次小产,或是出生便是死胎,身心受尽煎熬,而祖父所纳的几个小妾不只幸灾乐祸,甚至还咒她生不出孩子,尽避祖父在一怒之下,将人都送走了,还是让祖母受到相当大的打击,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依旧无法释怀。”他语气沉重地说。 原来这就是老太君的“心魔”,同样身为女人,婉瑛并不难理解那种心境,亲眼看着自己的亲生骨肉一个一个死去,没有得到忧郁症才怪,而老公的小三却在旁边看笑话,难怪心理会不平衡,更无法打从心底接纳那些庶出的孩子,可是为了让秦家开枝散叶、子孙满堂,又不得不安排儿孙纳妾,长久下来,性格自然也变得扭曲了。 这一刻,婉瑛很同情老太君的遭遇,不准小叔他们唤自己一声祖母,只怕是唯一让她心里好过的方式,否则满腔的悲愤怨怼无从排解。 秦凤戈再度启唇。“这也是我和砚哥儿的生母成亲多年,始终不曾动过纳妾这个念头的主要原因,就是不希望她跟祖母有同样的遭遇,即使祖母不时问她肚子何时有好消息,还要她说服我纳妾,我是能拖就拖,直到怀了砚哥儿,以为终于可以让祖母满意了,她却一病不起,我心中一直深感内疚。” “我相信姊姊心里很清楚将军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去保护她、为她着想,不会怪你的。”婉瑛安慰地说。 他轻掀唇角,略带苦涩地说:“但愿如此。” “身为庶出的儿子,注定无法继承家业,还不被自己的祖母所承认,心里一定很委屈,难怪小叔的脾气会那么暴躁。”婉瑛想起一个月前,初次在秦府见到秦凤恕,对他尖锐愤懑的口气还是印象深刻。 “你是指凤恕?他打小脾气躁进,无论习武还是读书,总是缺乏耐性,一直不讨祖母喜爱,可是他本性不坏,就是太沉不住气了。”秦凤戈还是为三弟的行为辩解。“跟三弟相比,二弟就显得成熟稳重了些,也懂得替人着想,尤其是对自己的生母白姨娘更是孝顺。” 婉瑛脑中不由得浮现秦凤鸣抑郁寡欢的神态。“是吗?可是这一个月来,我总共去秦府探望过怀有身孕的二弟妹三回,其中见过他两次,总觉得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像有什么事在困扰他。” “心事重重?”他有些惊讶,自己居然不曾注意到。 她侧身面对秦凤戈。“二弟妹怀了身孕,照理说是件天大的喜事,应该是喜上眉梢,不该闷闷不乐,可是又不便多问。” 秦凤戈思索着可能的原因。“只要明年通过礼部的崇文学院所举办的院试,就能参加殿试,由皇上亲自监考,依二弟的资质和才华,绝对能高中状元,不只能光耀门楣,也可求得一官半职,更能让祖母刮目相看,一旦落第,可就功败垂成,也许因此才会心事重重。”他只能做如是想。 “要是这样就好了。”她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微微一哂。“我很高兴你这么关心他们。” “那么将军又是如何看待两位小叔?”婉瑛笑吟吟地问。 “我和凤鸣、凤恕都是爹的亲生骨肉,更是他们的兄长,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秦凤戈坚定地说。 婉瑛早知这个男人正直的性子,也庆幸他没有被老太君洗脑,能够公正无私地对待两位庶弟。“我也一样很高兴将军这么想。” “二弟妹如今有孕在身,就要麻烦你多去看看她。”他只能托付她了。 她一副骄傲的口吻。“再怎么说,我可是他们的大嫂,这么一点小事,不用等将军开口,早就开始做了。” “我何其有幸,能娶你为续弦……”闻言,秦凤戈不禁动容了,翻身覆住怀中的温香软玉。 “应该感谢命运的安排,以及老天爷的保佑,才能让我与将军相遇。”婉瑛将双手伸出被子外,圈抱住他的颈项说道。 秦凤戈噙着笑意,准确地吻上她的小嘴,只有浅尝还是不够,于是加深几分,让舌与舌密密地交缠吮吸。 “将军……该起身了……”她在吻与吻的空隙间吐出几个字。 他的手掌开始探索娇躯的每一道丘壑,惹得婉瑛身子也开始发热了。“金嬷嬷因为染上风寒……暂时回秦府,没人会来打扰咱们……”生病的人都会想待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安心静养,他们自然不会反对了。 “虽然这么说不太厚道,不过……”婉瑛一面回吻、一面轻笑。“总算可以喘一口气了,真是谢天谢地……” 这番感叹让秦凤戈不禁大笑。“至少在她回来之前,不会有人逼你看帐本、打算盘,一言一行都得按照规矩来了。” “没错……”虽然金嬷嬷是好意,还是让婉瑛有些吃不消。“既然不会有人来打扰,咱们就别白费了……” 闻言,他胸膛因笑声而震动。“你说得对,是不该白费了……” 婉瑛一面笑一面吻他,彼此的双手也没有闲着,开始卸下对方身上的衣物,渴望着肌肤之亲,身心更进一步地接触。 “将军……”她的手指插进男人的发间,打乱了发髻。 他无暇回应,唇舌在婉瑛细腻的锁骨上烙下专属自己的记号。 “如果有一天……老太君要你纳妾……我可是……不会点头的……”她说得断断续续的,不过秦凤戈还是听懂了。 秦凤戈与她之间再也没有任何隔阂,健壮与纤细、刚硬与柔软,是如此不同,却又如此相容。“我不会纳妾……” “将军可要……记住自己说过的话……”婉瑛不想当小三,自然也不打算和其他女人共事一夫,她会坚决反对到底。 他用一记深深的挺进,让婉瑛忘了方才在说什么,十指紧紧地攀住汗湿的男性背脊,迎接随之而来的yu\潮。 待婉瑛再度醒转,已经接近午时,赶紧离开温暖的被窝。 “好冷……”她赶紧穿上自制的“袜套”,就是另外缝了两块圆筒状的双层棉布,上下两端各穿上细绳,并绑在小腿上,这可是用来对付寒冬的秘密武器,不然里头只穿一件低裆又不贴身的棉裤,实在无法御寒。 “夫人,这么穿真的不好看。”派来伺候这位新夫人的小菊尽避已经见怪不怪了,还是忍不住掩唇偷笑。 婉瑛整理了下裙摆,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好不好看不要紧,又没人瞧见,否则用不了多久,两条腿就会冻成冰柱了。” 待她简单地用过膳,便披上斗篷,跨出房门,虽然外头还飘着雪,不过下得不大,并不会妨碍行动,于是先到砚哥儿房里盯着他吃饭,否则两岁多的孩子根本坐不住,总见女乃娘端着碗在后头追。 “娘……”见她推门进房来,砚哥儿马上亲热地跑过来讨抱。 她月兑下斗篷,交给小菊。“坐下来把饭吃完。” 砚哥儿噘起小嘴,坐回小板凳上,让女乃娘喂他。 看着他一边让女乃娘喂着饭菜,一边又堆叠起那些摆在矮桌上,约莫有二、三十块的积木,各种形状都有,那是婉瑛前几天请木匠利用一些零碎的木材所做的,要是能再涂上鲜艳的颜色会更好。 只见砚哥儿小小的脸蛋上透着无比专注,也因为这些积木的功劳,让他总算肯乖乖坐着不动,也让照顾的人不再疲于奔命了。 当他最后拿起一块三角形的积木叠在上头,然后看着婉瑛,两眼发亮,似乎在等待着自己被夸奖。 “这是什么?”婉瑛只看得出是有两只脚的动物。 砚哥儿吞下含在口中的饭菜,稚气地说:“爹的马……” “原来这是你爹骑的马。”经砚哥儿一说,还真有几分像。 砚哥儿咧开小嘴。“这是爹骑的马。” “砚哥儿很喜欢马?” 因为女乃娘又喂了一口饭菜,他只好用点头来回答。 “等砚哥儿长大,就可以跟你爹一样骑马了。”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婉瑛心想这个孩子以后恐怕也是一名武将,真不知该高兴还是操心,只希望将来不会有战争发生,不必上战场。 听到自己也能骑马了,砚哥儿似乎相当开心,小手一挥,不小心把积木碰倒,不禁满脸懊恼。 婉瑛鼓励地说:“没关系!从头再来!” 他一扫沮丧,很快地拿起积木,又专心地堆叠起来。 “夫人真是聪明,居然会想到做这些小玩意儿给小少爷玩……”女乃娘愈瞧愈觉得有趣,自己的孩子若也能拥有,该有多好。 “呃,这也没什么,只是无意之间想到的点子……”婉瑛可不敢居功。“其实这些还很粗糙,应该可以变出更多花样,下次让木匠再试试别的。” 女乃娘呐呐地启口。“到时夫人是否可以……多做一组?” “我想起来了!”经她一提,婉瑛这才恍然大悟。“你有个儿子好像跟砚哥儿差不多大,我会记得请木匠多找一些材料,做好之后让你带回去。” “多谢夫人。”女乃娘分外感激,也再次体会到这位当家主母的大方无私。 这时,一只小手轻扯着她的袖子,想要引起注意。“娘!” 婉瑛循声看向砚哥儿,见他又用积木堆叠出一匹马,这次有些微的不同。“这是谁骑的马?” “这是砚哥儿的马。”他扬高嘴角,骄傲地说。 她笑不可抑地问:“那么娘也坐在砚哥儿的马上好不好?” “好,娘一起坐。”砚哥儿大声地说。 母子俩相视而笑。 原本婉瑛内心深处多少还是会担心无法胜任继母这个角色,可是在每天的相处当中,也慢慢地理解,只要对砚哥儿付出真心以及爱,相信他能够体会得到,然后回报她,所以对自己也愈来愈有信心了。 待女乃娘喂完最后一口,婉瑛便让她先下去用膳,其他负责照料的丫鬟送上沏好的热茶,也一脸兴致勃勃地围在旁边观看,对于这种叫做“积木”的小玩意儿,可都是头一回见到。 “娘也一起来玩……”砚哥儿把一块积木塞给婉瑛。 “好,咱们一起玩……”还记得童年时父母买的第一样玩具就是积木,而不是洋女圭女圭,根本是把她当作男孩子养,也顺便培养她的耐心,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很大的帮助。 在这么寒冷的冬天里,母子俩在屋内一起堆叠积木,不只能增进感情,也可以消磨时间。 一直玩到未时,总算把砚哥儿哄上床午睡,婉瑛才有自己的时间,便在丫鬟的陪同之下打算去找二管事,请教他有关府第内的消防设施,因为小时候家里曾经失火过,所以总会特别注意,加上这座府第不仅大得吓人,而且用的建材大多是木头,万一发生火灾,损失难以估计,才想多去了解一番。 “既然夫人有事要问二管事,奴婢可以去请他过来,不必亲自走一趟。”小菊以为新主母出身平民小户,不习惯差遣下头的人,于是建议地说。 婉瑛拢了上的斗篷,不让冷风灌进去。“我喜欢走路,如果一整天都待在屋里,不出来走动走动,只会更冷。” 既然主母都这么说了,小菊也不便多言,不过那表情好像是在说:“真是个奇怪的夫人”。 第19章(2) 待主仆俩步出院落,顺着曲廊往另一头走去,婉瑛心想宅子这么大,也不知二管事在哪儿,还是找个奴才来问好了,可是前后张望了许久,就是不见半个人打面前经过。 她有些纳闷。“怎么连个人影也没有?” “夫人有所不知,若非必要,咱们平时都是走‘备弄’,从外头是瞧不见人影的。”小菊随口回道。 “备弄?”婉瑛还是头一回听说。 小菊颔了下首。“因为奴仆和下人太多了,可不能在主子和贵客面前走来走去,这样有失礼数,因此都会从备弄进出,光是这座府里就有三条这种通道,像是将军和夫人所住的主院就有一条。” “你说的‘备弄’在哪里?可不可以带我走一次?”原来这座将军府里还有“秘密通道”,马上勾起她的兴趣。 这个意外的要求让小菊愣了愣。“呃……是,夫人。” 于是,在丫鬟的引路之下,婉瑛来到只容得下一个人走动的巷道,路面的积雪已经清除,只有刚飘下不久的白色雪花。 “……原来这就是‘备弄’。”她不禁抬头仰望两旁足足有二十尺高的墙壁,墙面上还长了不少青苔,确实相当隐密,就算有人在里头做坏事,也不容易让人发现。 婉瑛又绕了两个弯,已经搞不清楚置身何处了。 “要是有《哈利波特》里的那张‘劫盗地图’就好了……”婉瑛最喜欢的魔法物品就是它。 “夫人说什么?”走在身后的小菊听不太清楚。 “没什么……”婉瑛连续参观了三条“备弄”,决定找个时间把这座将军府给模透。“这条备弄通往哪里?” 小菊回道:“回夫人,再过去就是奴仆住的地方了。” “那就顺便参观一下好了。”她也想看看下人居住的环境。 于是,主仆俩继续往前走,就在快走出备弄之际,婉瑛看到大管事和一名婢女就站在出口处,两人正在说话,而且靠得很近,大管事的右手还轻轻地搁在对方的肩头上,这个举动看起来有些暧昧,尤其在这个保守的朝代,很难不让人想歪了。 似乎察觉到有人看着他们,大管事偏过头,朝她站立的方向看了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惊愕,马上将右手收回,这也是婉瑛头一回见到总是嘴角上扬,彷佛永远都在笑的大管事脸上出现慌乱的表情,而那名婢女也显得紧张,彷佛做了亏心事被人当场撞见。 婉瑛不禁有些尴尬,好像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坏了人家的好事。 “这是下人出入的备弄,可不是夫人该走的地方。”大管事已经恢复泰然自若的微笑,朝婉瑛主仆走来。 “我只是好奇,所以随便看看。”她一面说,一面打量大管事身后的婢女,年纪大约二十来岁,属于小家碧玉的类型。 婢女局促不安地屈膝见礼。“见、见过夫人。” “你叫什么名字?”婉瑛看着眼前的生面孔问道。 “奴婢叫彩霞。”婢女垂眸回道。 婉瑛先看了看彩霞,又看了看大管事,想着两人方才的态度似乎不太自然,不禁思索可能的原因。 “你去忙你的事吧。”抢在婉瑛之前,大管事对彩霞说道。 “是。”彩霞朝婉瑛福了个身,转身往另一头走了。 她的目光跟随着那名婢女。“她在府里是负责什么差事?” “彩霞是跟着过世的夫人陪嫁过来的婢女,目前负责一些女红的差事,而且都待在后院屋子,所以夫人才未见过。”大管事尽责地说明。 “原来她是跟着姊姊陪嫁过来的,如果有困难,要她尽避来找我,我会尽力帮忙……”婉瑛心想大管事至今还是孤家寡人,方才和那名叫彩霞的婢女说话姿态又显得亲近,该不会偷偷在交往,又不想让人知道,却不小心被她撞见,才会表现得慌张失措?不过这种事又不方便当面问,还是等他们主动来跟她说。 “我是说真的,任何事都可以,千万别客气。”婉瑛希望他听得懂这个暗示。 大管事一脸笑容可掬。“夫人如此体恤下人,可是咱们的福气。” 打从第一次见面,他就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能从一个身分卑微的浣衣女,成为骠骑将军的续弦,可得有些手腕和心机,绝不能有任何把柄落在对方手中,却不知两人的想法根本是南辕北辙,风马牛不相干。 “这是应该的。”她被夸得不好意思。 他嘴角的弧度不变,温声地劝说:“外头天冷,夫人还是快回屋里去,万一不小心着凉,可是会让将军担心的。” 经过大管事提醒,小菊急忙劝着婉瑛。“夫人有事要问二管事,不如请大管事差人去找就好了,咱们先回去。” 婉瑛面对大管事一张笑脸,也不好坚持要再到处走一走。“好吧,那就有劳大管事找个人去跟二管事说一声,就说我有事请教他。” “是,小的这就去办,夫人慢走。”大管事恭谨地回道。 待主仆俩渐行渐远,他才褪去习惯挂在脸上的笑意,眼神比雪还要冰冷地目送她们的身影,并再次提醒自己,对于这位刚进门没多久的当家主母,可不能太大意,愈是看来单纯,就愈是不简单。 当晚酉时。 秦凤戈穿着红色铠甲回到府里,前脚才踏进寝房,正在等他返家的婉瑛正打了一个呵欠,见他进来,立刻从座椅上起身。 “是哪里失火了吗?”婉瑛知晓他只有在出任务,或是前往巡视每一处熸火铺屋时才会作这副装扮。 “今天光是九仙坊和定安坊就发生了好几起火灾……”他一面回答,一面月兑上沾满灰烬的红色铠甲。“不过都是为了取暖以及烧水不慎引起的,幸好在火势失控之前就扑灭了。” 她转身走到洗脸架前,拧了条湿面巾来给秦凤戈擦脸。“因为都是砖木打造的房子,就算是小火,还是有可能一发不可收拾……” 自从嫁进将军府,才真正体会到“一入侯门深似海”这句话的涵义,她几乎和外头的世界隔绝,不再像过去住在大杂院,一旦临近的地方发生火灾,便能听见敲锣示警声,还能前往帮忙。 婉瑛接过他递来的面巾,挂回洗脸架上,漫不经心地说着:“若是每一户人家的墙壁都能抹上一层厚厚的石灰,而石灰中又能加入糯米汁去搅拌,等到凝固,不只增加硬度,也兼具防火功能。” “你说什么?”秦凤戈才把红色铠甲披在衣架上,听她这么说,有些诧异地回头问道。 她怔了一下,才警觉到自己说溜嘴了。“呃……我没说什么。” “你说在石灰中加入糯米汁,我倒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做法。”他可不打算让婉瑛含糊带过。 眼看蒙混不过去,婉瑛也只好承认,为了参加消防特考,她可是看了不少参考书籍,其中有一本写到古代建筑在消防安全上的努力,在石灰中加入糯米汁的做法就类似现代的混凝土,非常坚固。 “我、我是听人家说过可以在石灰里加入糯米汁,也不知是真是假,有可能只是胡诌的。”她真的太不小心了。 秦凤戈深黝的目光定定地瞅着她,彷佛想要看穿婉瑛。 “将军应该还没用膳,我去叫人把饭菜端进来……”她故作无事状,才要走向房门,就被一只男性手掌拉了回来。 “婉儿。”他沈声地唤道。 她僵笑一下。“什、什么事?” “你是否有事瞒着我?”秦凤戈不得不这么怀疑。 婉瑛本能地摇头。“当然没有。” “没有骗我?”他总觉得彼此之间隔了一层若有似无的薄纱,偶尔感觉到它的存在,想要伸手触碰时,又模不到。 “我为何要欺骗将军呢?”既然老天爷已经决定让她留在这个架空朝代,说不说出真相应该无所谓了。 他轻笑一声,也认为婉瑛没理由欺骗自己。“或许是我想太多了。” “将军忙了一天,怕是累坏了,我去让人准备些吃的,好早点上床歇息。”说着,婉瑛便到房外唤来丫鬟,吩咐了几句,才又踅回来。 秦凤戈在几旁坐下,脑子还在思索她方才建议的法子。 “照你所言,在石灰中加入糯米汁,可以让墙面更为坚固,也有助于防火,改日去找一处石灰窑,请里头的工匠试着做做看,若真的成功,我马上奏请朝廷,往后宫里若有需要修缮之处,便可以采用这个法子。”他跃跃欲试地说。 她的心情也跟着飞扬起来。“我观察了很久,这个朝代的厨房,紧贴炉灶的墙面都很单薄,只要温度太高,就很容易发生火灾,这个部分一定要改善。” “这个朝代?”秦凤戈一脸失笑。“听你说话的口气,彷佛不是这个朝代的人似的。” “呃……”经他点醒,婉瑛才注意到自己说话有语病。“我当然是这个朝代的人了。” 幸好秦凤戈并不以为意,也没再追究。“只不过……石灰完全是依靠人工来生产,相当耗费时日,自然所费不赀,要让百姓居住的屋舍都涂上厚厚一层,怕是无人负担得起。” 闻言,婉瑛原本想要建议可以请朝廷负担一半,或是和民间合作,想办法把成本降低,不过说得太多,更容易引起怀疑。 “我相信将军一定会想出办法来的。”她只好这么回道。 这句话让他备感窝心。“我会好好想一想的。” “对了!将军还记不记得姊姊身边有个贴身婢女叫做彩霞的?”婉瑛想到白天的事,趁还没忘记之前赶紧问道。 “确实有这个人,还是从她娘家陪嫁过来的。”秦凤戈颔首地说。 “那么姊姊过世之后,她是一辈子都要待在将军府里吗?”婉瑛知道奴仆都有签合同,还有分死契和活契。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疑惑地问。 婉瑛微微一哂。“我是想彩霞年纪也不小了,该替她找个好归宿。”若她和大管事两情相悦,而又男未婚女未嫁,她当然愿意成全两人。 “你能有这个心,我很欣慰。”秦凤戈很高兴她能有如此宽大善良的想法,不禁大为赞许。“砚哥儿的生母过世之后,我便打算给彩霞一笔银子,让她回家乡,或者嫁人,不过她双亲已经过世,也没有其他亲人可以投靠,希望继续留在府里头,我便同意了。” “说不定是府里有她喜欢的人,才不想离开。”既然可以恢复自由之身,没道理留下来为奴为婢,一定是有原因的。 秦凤戈不禁失笑。“我倒是没听说过。” “那么将军可知大管事为何至今还不肯娶妻生子?”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早该儿女成群了。 他狐疑地看着婉瑛。“怎么又扯到晏青身上?” “如果……彩霞喜欢的人是大管事呢?”她试探地问。 “咳、咳,你是说晏青和彩霞……”秦凤戈才喝了口茶,就被婉瑛这番出人意表的结论给呛得直咳。“怎么可能?” “说不定大管事只是不好意思开口。”婉瑛不禁这么猜想。 “晏青曾经私下跟我说过,他忘不了年少时喜欢的姑娘,这辈子都不会娶妻生子,若真对彩霞有意,早就跟我提了。”他不以为然地回道。 婉瑛听了颇为意外。“他喜欢的那位姑娘呢?” “他说对方出身书香世家,而自己只不过是帐房的儿子,彼此身分悬殊,无法结为连理,后来因为某些原因而家道中落,那名姑娘便在长辈作主之下嫁人为妾,之后又被辗转卖掉,最后不知流落何方……”秦凤戈犹记得他在述说当时,眼底流露的哀伤和痛楚。“这么多年来,晏青一直在找她。” “真看不出大管事是这般痴情的人……”婉瑛不禁心生同情,如果不是在偷偷交往,为何大管事和彩霞当时的表情和态度那么奇怪?实在不像是单纯管事和婢女之间的关系,莫非另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秦凤戈笑叹一声。“这会儿我倒是希望金嬷嬷把身子养好,快点回来,让你没空胡思乱想。” “我想还是让金嬷嬷再多休养一段时日再回来……”她干笑一声。“不急,真的不急。” 他一脸笑不可抑。“难得见你这么怕一个人。” “我不是怕,而是关心。”婉瑛大言不惭的纠正。 “是,你是关心。”秦凤戈打趣地说。 婉瑛嗔笑一声。“我是说真的,虽然她很严厉,不过也是一番好意,我很感谢她,只是金嬷嬷年纪大了,还是把身子顾好要紧。” 闻言,秦凤戈目光泛柔。“金嬷嬷若是听到你这么说,一定会在祖母面前多替你美言几句。” “我才没那么现实,为了要她帮我说好话才关心,只是觉得人家对我好,我自然也要回报。”她笑睨一眼。“等金嬷嬷把病养好,还有很多东西要等她来教我,只要她别嫌我笨就好了。” 秦凤戈佯哼一声。“谁敢说我的女人笨,就算她是祖母身边的人,我也不会轻饶。” 这世上没有女人不爱听男人的甜言蜜语,婉瑛也不例外,马上主动又热情地扑到秦凤戈身上。 他低声笑着,享受婉瑛的投怀送抱。 就在这时,小菊敲了门,两人才赶紧分开,让她把饭菜端进房来。 待秦凤戈用过膳,两人便上床歇息,婉瑛也把白天在备弄内见到大管事和彩霞的事,暂时抛到脑后了。 第20章(1) 饼了十日左右,雪已经停了,天气晴朗。 今天虽是常规假日,秦凤戈在用过早膳之后,还是准备出门。 婉瑛先去看过砚哥儿,才回到寝房,就听到他正在吩咐奴才备马,有些讶异。“将军要上哪儿去?” “我在数日前已经命西郊山坡旁的一处石灰窑的工匠,依照不同比例,在石灰中加入糯米汁搅拌,然后涂抹在砖墙上,打算今日去看看成效如何。”只要能够加强防火安全,他都愿意花时间去深入研究。 闻言,她一脸兴冲冲地说:“我跟将军一起去。” “不成!”秦凤戈虽然对她诸多包容,不过有些规矩是不容腧越的。“你该做的是看顾砚哥儿,以及管理内院之事。” “这些事我都有在做……”婉瑛想替自己争取权和。 秦凤戈脸色一整。“你已经嫁人,身分也跟以前不同,不能再像过去,任意在外人面前抛头露面了,这一点你必须记住。” 她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万一真的有事非出去不可呢?” “除了上秦府,以及随我出门之外,若真有急事,可以交代常海去办。”他正色地回道。 “常海?”婉瑛还没反应过来。 “就是二管事。”也是秦凤戈最为倚重的人之一。“他和晏青可以说是我的左右手,你能够信赖他们二人。” 婉瑛还是习惯称呼他们一声“大管事”、“二管事”。“若是想回娘家去探望我娘呢?”她不肯死心,又找了个理由。 “我可以命人把岳母接到府里来住几天,原本就决定等你有了身孕,会让她过来陪你,直到生下孩子为止,如此一来,我也安心。”秦凤戈也知晓她重感情,虽然不是亲生母女,可是很关心对方,早就替她设想好了。 婉瑛一方面高兴丈夫的体贴,另一方面还是有些失落。 尽避这座将军府很大,可是她的心比它更大,要放弃从小到大的抱负和理想,安于现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当独处时,她都会陷入天人交战,听到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婉瑛也很清楚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做人不能太过贪心,尤其是在这种男女不平等的古代,必须作出选择。 而这一路走来,秦凤戈又从来不曾因为男尊女卑的观念,对她的意见和想法有任何轻视,已经比其他男人强多了,何况他并非普通百姓,是朝廷重臣,不该要求他违背传统礼教的观念,允许妻子一天到晚往外跑,别人又会如何看待他,说不定会在背后嘲笑。 所以婉瑛只能压抑一向喜爱挑战又自由活跃的现代灵魂,老老实实地待在这座深宅大院,当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官夫人。 “我知道了。”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良人,她要知足,更要珍惜。 见她答应,秦凤戈才放心地出门。 不过等他一走,婉瑛脸上的笑靥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只能拚命说服自己,就算当不成在火场中冲锋陷阵的消防员,依然可以做一个好妻子、好妈妈,提供一些消防观念和新点子,帮助丈夫立下大功,同时保护百姓的身家安全。 早晚会习惯的。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调整心态,努力适应眼前的环境。 于是,婉瑛来到位在院落里的小花厅,这里是她每天用来“做功课”的书房,只见墙上挂了几幅名家所绘的字画,书案上除了摆放有文房四宝,还有一只精致的香炉,里头正散发出用乳香、龙脑等中药材所调制而成的薰香,据说可以让思绪清晰沉静,两旁的花几上也各摆上精美昂贵的花瓶,摆设典雅华丽。 她才在书案后方落坐,翻开帐本,眼皮就开始往下掉,尤其天气又这么冷,十根手指都冻僵了,连要拨算盘珠子都显得有些困难。 “小菊……”她又打了一个呵欠。“帮我泡一壶浓茶,愈浓愈好。”如果有咖啡就更好了。 丫鬟应了一声,便下去准备了。 “我最讨厌数学了……”婉瑛趴在案上喃道。 她的意识在往下沉,不过并没有完全睡着,四周也很安静,隐隐约约听到门外发出一个细微的嘎吱声响,以为是伺候的丫鬟推门进来,并未多加理会,又等了一会儿,却没有任何动静。 于是,婉瑛有些困惑地抬起头,透过纸窗以及屋外光线的投射,可以觑见外头有一道人影在晃动,于是等待对方下一步的行动。 又过了半晌,门外的人影还在,却没有敲门或是出声的打算,让她先是纳闷,接着觉得不太对劲。 她的警觉心向来比别人强,便坐在原位,按兵不动地观察对方。 会是谁? 是来找她的,还是……在监视或偷听? 脑中突然冒出“监视”、“偷听”这两个字眼,连婉瑛自已都觉得好笑,因为在这座府第之中,有谁敢跟老天爷借胆?简直是不要命了,何况技巧也太差劲,一下子就被人发现了。 于是,她又等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起身,从书案后头出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就在右手快要碰到门扉的当口,门外的人影已经逃之天天。 “不要跑……”婉瑛用力拉开门扉,探头一看,恰巧瞥见对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虽然没看到正面,不过可以肯定是府里的婢女,而且……从身形来看,有一点眼熟…… 彩霞? 对!很像是彩霞,她应该不会看错。 为何要偷偷模模的呢? 看到对方逃走,就会想要去追,婉瑛也不知这算不算是一种职业病,除了在学校受过一些训练,还因为有个当警察的父亲,从小耳濡目染,会有这种反应也是很正常的。 直觉催促着她跟上去,才奔到曲廊的转角处,只见对方已经跑远了,不等大脑发出号令,双脚又动了起来,婉瑛也忘了自己身为当家主母,只要吩咐下去,随时可以把彩霞找来质问。 婉瑛一路追出院落大门,旋即想到奴仆平日进出的那条狭小走道,便又加快脚步,却没想到彩霞并没有跑远,只是躲了起来,等她走了才现身。 “……怎么办?万一把事情说出来,将军一定不会饶了我……”因为受不了良心的谴责,想要出面认罪,可是到了紧要关头,还是退缩了。 彩霞面露惊惶,在被人发现之前赶紧离开现场。 而在此时,婉瑛正循着两旁的高墙,走在一条狭窄的巷道,每呼出一口气,便吐出白烟。 她沿着备弄走了一段路,都没看到彩霞的身影,又忘了把斗篷带出来,只能两手抱胸抵御寒气。 “我已经跑得够快了,结果还是把人给追丢……”婉瑛只好往回走,这时才想到可以叫人去把彩霞找过来,果然还不太习惯使唤下人。 就在她走出备弄之际,冷不防地听见身后的树丛中传来沙沙的声音,接着颈后的汗毛也竖起,发出危险的讯号,本能地曲起右手手肘做出防卫的动作,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后脑勺瞬间遭到一记重击。 “呃……”晕眩和痛楚让她软倒在地。 到底是谁? 会是彩霞吗? 这是婉瑛在晕厥过去之前最后的记忆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个奴才缩着肩头,搓着双手,适巧从这儿经过,瞥见婉瑛昏倒在地,不禁大惊失色,连忙呼救。 待身体的知觉恢复正常,婉瑛只感到头痛欲裂,简直比宿醉之后引起的疼痛还要强烈十倍。 这时,已经酉时,外头的天色早就黑了。 “夫人醒了!”丫鬟惊喜地嚷道。 秦凤戈立即屈身上前。“婉儿!” “将……将军。”她眯眼看着近在眼前的男性俊脸,眉眼净是焦急之色,有些迷惑。“嘶……我的头……” 她不过动了一下,头部又传来剧痛,好像有槌子在敲打。 “小心!不要碰到伤口!”秦凤戈担忧地低喝。 婉瑛愣了一下,伸手探向后脑勺,发现自己的头上缠了好几圈布条,还有些不解。“伤口?什么伤……啊!” 这一刹那,记忆全都回来了。 “我已经请六安堂的纪大夫来看过,也帮你上过药,虽然流了些血,幸好只是皮肉伤,不至于伤到脑子。”秦凤戈在床沿坐下,想到才哪回府,便听说她受伤昏倒的消息,再见到她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仿佛一年前目睹她在大街上被扒手刺伤,倒在血泊中的噩梦再度重演,不禁全身发冷。 “我想起来了……”是有人把她打昏了。 听婉瑛这么说,他满腔的忧心和焦虑已经逐渐转为怒火,不过动作还是很轻柔地扶她起身。“先把药喝了……” 待她靠坐在床头,秦凤戈便接过丫鬟手上的汤药亲自喂她,而趁这空档,婉瑛也可以好好地回想发生的事。 “……什么时辰了?”她咽下苦死人的汤药,轻蹙眉心地问。 秦凤戈嗓音酝酿着火气。“已经酉时了。” “我居然昏过去这么久……”婉瑛一脸错愕,更加懊恼没有看清把她打昏的犯人是谁。 他不发一语,继续喂她喝药。 直到这时,婉瑛才注意到身边的丫鬟换人了。“小菊呢?” “自然是去领罚。”秦凤戈硬声地说。 婉瑛一脸惊讶。“领罚?为什么?” “她没有伺候好主子,任由你一个人昏倒在外头,难道不该领罚?”他的脸色不只难看,可以说铁青。 她不想因为个人的行为而连累到他人。“这不关小菊的事,是我没跟她说一声就跑出去了……” “她应该跟在你身边,万一出了事,就算她有十条命也赔不起。”秦凤戈不容转园地说。“你是主、她是奴,这就是规矩。” “将军……”婉瑛从未见过他这般严厉冷酷的一面,有些被吓到了。 秦凤戈低喝。“把药喝完!” 看来他这回气得不轻,婉瑛不禁责怪自己,完全没有考虑到可能的后果,不只受伤,还害了小菊。 直到把汤药喝完,丫鬟也退下了,寝房内只有他们夫妻俩。 “好,你现在可以说了。”秦凤戈坐在床沿,面无表情地开口。 见他活像在审问犯人似的,婉瑛自知理亏,也不敢提出抗议,只得把大概的经过说了一遍。“事情是这样的……” 听完之后,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因为对方行径可疑,所以你连说都不说一声,就一个人追出去?你何时才能改掉这种莽撞和冲动的个性?难道忘了上回差点把命丢了的事?” “我没忘……”谁教她身体的反应比脑子还要快。 他一脸怒气腾腾地问:“在这座府里,有哪个婢女敢在门外偷窥、监视的?你说!到底是谁?” “是……”婉瑛一时语塞,要是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万一看错了,不也同样害了彩霞?“我、我没有看到她的脸。” “很好!”秦凤戈抽紧下颚,免得大声对她咆哮。“你不只没看到对方是谁,还因为滑倒撞到头昏倒……” 婉瑛怔愣了下。“是谁说我滑倒撞到头昏倒的?” “发现你的奴才去把常海找来,他见你仰躺在地上,头部下方还有块比拳头还要大的石头,尽避天气放晴,不过地面湿滑,或许就是因为如此才会不慎滑倒,头往后一栽,凑巧撞在石头上……” “我不是不小心滑倒,而是有人从背后把我打昏的。”她大声地反驳。“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瞠目瞪视着婉瑛,不是怀疑她的话,而是无法相信有人敢伤害她。 “你要相信我……”婉瑛还记得自己当时是往前倒,不可能是仰躺的姿势,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她昏过去时移动过她。 会是彩霞吗? 这么做是想要掩饰罪行,让所有的人都以为是意外吗? 她们之间有何过节,她为何要这么做? 如果不是她,又会是谁? 一个又一个问号在婉瑛脑中不停地转着圈圈,头也更晕了。 第20章(2) 秦凤戈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会是你之前在追的那名婢女干的吗?” “我也不确定。”她有气无力地说。 他深吸了口气。“婉儿……” “我真的没有骗你。”婉瑛只希望他信任自己。 “我当然相信你不会撒下这种漫天大谎,只不过……”秦凤戈很难想像在自己的府里,有人会做出伤害她的事,胆子也未免太大了。“婉儿,不要再这么吓我,我承受不起失去你的痛苦。” 婉瑛也很内疚。“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上回你也是这么答应我。”他的怒气又往上冒。 她郑重地保证。“我可以对天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了。” 秦凤戈搂住偎在胸口的娇躯,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实在禁不住这种惊吓。“就当我求你,在作任何决定之前,要先深思熟虑,不要再这么鲁莽,令自己置身在危险当中。” “我只不过是相信自己的直觉,没料到会变成这样……”若是太过理性,那就和她的本性互相违背了。 他一脸莫名。“直觉?那是什么?” “就是……不需要太精密和理性去计算,直接用心和感觉来下判断。”婉瑛自认不是依靠冷静和理智来做事的人,老担心会受伤或遇上危险,就什么都不敢去做,便不再是她了。 “就因为如此,你才会三番两次的出事。”他听了大为光火。 婉瑛泛出一抹苦笑。“可是我并不后悔。”天底下没有后悔药,既然做了,就要承担后果。 闻言,他不禁气结。“你根本不知反省。” “我当然有在反省了……”至少下次会注意不要连累到别人。 秦凤戈用力握住她的肩头,几乎捏痛婉瑛了。“为何你就不能像其他女子,认一清自己的身分,待在应该待的地方?” 这番话像是当场打了她一巴掌似的,眼睛也跟着刺痛了。 “因为我就是我,尽避已经很努力去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还是永远不可能跟她们一样……”原来到了最后,这个男人要的还是个能够相夫教子、以夫为天的传统女性,让婉瑛觉得讽刺,不知该哭还是笑。 他还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你已经不是住在大杂院里的陶婉儿,不能再这么任性妄为,做事要懂得拿捏分寸。” “我不是任性妄为,只不过嗅到一丝令人不安的气息,尽避不明白原因,可就会想去查个清楚……”若不是小时候家里曾经发生火警,让她立志当个在火场中奋战的消防员,相信最后也会跟过世的父亲一样,成为一名打击犯罪的警察,那不只是天生的使命感,也是遗传。 “你不只想成为熸火军的一员,这会儿也以为自己是衙门里的捕快吗?”秦凤戈知晓她有着不输给男子的勇气和志向,但还是难以苟同这种大胆妄为的鲁莽举动。“婉儿,你已经是我的妻子,砚哥儿的继母,秦家的媳妇儿,不要忘了。” 婉瑛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我知道……” “不!你根本不知道!”他粗声喝道。 她也火大了。“我当然知道!” “如果你真的知道,就该安安分分的待在屋里,不该去做不是你该做的事。”秦凤戈气她老是冒险,还危及自己的性命。 这番话宛如一把利刃,刺进婉瑛的心脏。 “你不懂……”看来错的人是她,是她无法全心全意的当个贤妻良母,一辈子守在这座小小的天地里,只做女人该做的事。 秦凤戈怒瞪着她。“不懂什么?” “你一点都不了解我……”婉瑛幽幽地说。 他大声驳斥。“我当然了解!” “不!你根本不了解真正的我!”这一刻,她终于体认到夫妻相处比想像中的还要难,光是相爱依然不够。 “这是什么意思?”秦凤戈狐疑地看着她。 婉瑛不偏不倚地望进他黝黑的眼底。“将军不是问过我是否欺骗了你,或瞒了你什么?” “没错。”他眼神露出一丝警戒。 “将军还记得那回大杂院失火,我却很幸运死而复生的事吗?”既然决定说出真相,这次就一口气说完。 “当然记得。”秦凤戈不懂她为何又突然提起此事。 她先深吸了口气,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男人,等着看他得知真相之后的反应。 “其实那个陶婉儿在当时已经被浓烟呛死了,活过来的是另外一个女人,一个叫做向婉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魂魄,同样遇到火灾,却因为救人而死,结果附在一个浣衣女身上,最后也就成为将军眼中,有着许多稀奇古怪又与众不同想法的陶婉儿了……” 见秦凤戈听得似懂非懂,如坠五里雾当中,不过婉瑛没有因此停下来,还是继续说下去。 “在我的世界里,我正打算参加考试好成为一名消防员,也就是你们口中的熸火军,那里就算是女人也可以加入救火的行列,那是我从小到大的志愿,而我父亲生前则是一名警察,所谓的警察就像是衙门里追捕盗匪、动手擒贼的捕快……” 秦凤戈皱紧眉峰,宁可相信她是头部受伤才会胡言乱语。“我叫人再去把纪大夫请过来……” “我没事,脑子也很正常。”婉瑛娇颜一整。“之所以隐瞒到现在,就是担心被大家当成疯子,可是现在不说不行了……我不是将军、也不是我的养母还有大杂院里其他人以为的那个婉儿,我只是借用她的身子,其实是一个来自其他世界的女人,所以我知道什么是防火墙,还有在石灰中搀进糯米汁可以加强硬度,有助于防火,以及砚哥儿噎到时,为他实施“哈姆立克急救法”,甚至是纸风车、积木……” “别说了!”他猛地从床沿起身。 “我不只会一点拳脚功夫,而且擅长一种叫做“柔道”的防身术,可以跟人对打,即使对方是个比我还要高大的男人,也能将他们撂倒,要不是对敌的经验上稍嫌不足,对方又使诈的话,根本伤不了我……” 他低咆一声。“不要再说了!” “我说的全是真话。”婉瑛心想他们认识的时间不算短,也了解彼此的为人,只要多给一点时间,一定可以接受的。 一时之间,寝房内只有两人的呼吸、喘息声。 “不可能……”秦凤戈往后退了两步。 婉瑛明白这种经历太过匪夷所思,若非亲身遭遇,恐怕也不会相信。 “我来自一个将军无法想像的世界,女人不只可以相夫教子,也能从事和男人一样的工作,可以加入熸火军,还可以当捕快,或是在朝中担任大官……那里还有义消,就是由各行各业的百姓所组成的“义勇熸火军”,一旦有火灾发生,都会自动前往火场帮忙……” “我不相信……”秦凤戈脚步又踉跄了下。 她涩笑一声。“我没有必要骗你,更不用编出这么荒谬的故事……” “住口!”他大声吼道。 婉瑛叹了口气,只好闭上嘴巴。 “我会当作没听到你方才说的那些话……”秦凤戈下意识地抗拒。 “将军是在自欺欺人。”虽然残忍,她还是得这么说。 他话锋一转,决定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我会找出打昏你的人,不让同样的事再发生。” “怎么找?总不能把府里的婢女、丫鬟全都叫出来排排站,一个个严刑铐打,就算打死她们,也不会有人承认的……”婉瑛庆幸没有把彩霞招出来,万一真的冤枉她,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秦凤戈板起脸孔。“我自会处理。” “可是……”这件事与她有关,她不想被排除在外。 他硬声地说:“就这么办!” “我说不定能帮上忙……” “你只要把伤养好,什么都不用管。”秦凤戈不想再让她遇到任何危险,话也说得重了。“打明天起,我会派两个丫鬟跟着你,无论上哪儿去,都要有人守在身边,若故意把人支开,只会害她们挨板子。” 婉瑛不禁又气又急。“你应该先问过我……” “我是你相公!”就因为她不喜欢太多人伺候,不管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这才会出事,秦凤戈不打算再继续放任下去。 她真想给这个男人一个过肩摔。 见婉瑛红了眼圈,一脸泫然欲泣,秦凤戈不是不心疼,可是此时此刻,他整个人完全陷入混乱当中,没有余力去安抚她。 “在头上的伤口痊愈之前,好好地待在屋里,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房门半步。”说完,他几乎是夺门而出。 “你不能这么做……”婉瑛惊怒地嚷道。 秦凤戈用力关上门扉,脸色铁青、下颚抽紧,恍若未闻地疾步而走,宛如身后有什么毒蛇猛兽在追赶似的。 “她”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婉儿?是另一个女人? 谁来告诉他这不是真的? 翌日早上,大管事和二管事奉了将军之命开始盘查府里的婢女、丫鬟,询问她们昨日的行踪,一时之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在书房待了一夜的秦凤戈,双眼布满血丝,不断想着婉瑛所编出来的“故事”,整晚都不曾合过眼,揉了揉太阳穴,那儿正抽痛得厉害,便请了一天的假,留在府里休息。 “将军,要奴才把早膳端过来吗?”小厮见主子气色欠佳,都巳时了,还粒米未进,不得不上前请示。 秦凤戈坐在书案后头,一手撑着额头。“我吃不下。” “那么奴才去帮将军泡壶茶。”他倒是机伶,想到主子昨晚并没有回房,这可是打从新夫人进门之后从未发生过的事,还是去问一下伺候的丫鬟,看看是怎么回事。 “嗯。”秦凤戈闭着眼皮,随口应了一声。 就在小厮出去之后,他两手捧着沉甸甸的脑袋,还是理不出个头绪,更不知该不该相信婉瑛的那番说词。 “她不是婉儿……可明明又是婉儿……”秦凤戈口中低喃着。“她其实是另一个女人的魂魄附在婉儿身上,而且还是来自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荒诞的事?” 可若是真的呢? 他不禁从“婉儿”离奇的死而复生,到喉咙的呛伤痊愈,彼此开始交谈开始回想,当时不就注意到她跟寻常女子不同了,又加上对于望火楼、燔火铺屋的好奇,甚至想加入熸火军,早就透露出玄机了不是吗? “那些所谓“听别人说的”,不过是搪塞之词,其实是她在另一个世界里的所见所闻……”就因为他对于那些虚无缥缈的神鬼传说向来就是嗤之以鼻,才会难以接受。“若不能眼见为实,教我如何相信?我又该拿她怎么办?” 秦凤戈往后靠坐在椅背上,眉头深锁。 “我究竟是无法接受她口中所说的“故事”,还是无法接受她不是真正的“婉儿”?”他不禁扪心自问。“若她没有疯,也没有欺骗我,难道我宁可要本来的那个“婉儿”?那么她还会是我爱的女子吗?” 他混沌沉重的脑袋渐渐清明了。 “不……我就是爱她有些鲁莽却又富正义感的性子,面对歹人,也能无所畏惧,即使受了伤,甚至可能送命都不后悔,天底下又有几个女人能够办得到?”在这同时,秦凤戈也看清自己的心了。“这是我最欣赏、也最头痛的地方……并不是被那副纤柔美丽的外表所吸引……” 只要“婉儿”还是自己所钟爱的那一个,无论来自何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想失去她。 没错! 应该这么想才对! 而自己又何其有幸能够拥有如此独一无二的女子! 第21章(1) 秦凤戈毅然决然地踏出书房,回到寝房。 待他推开门扉,跨进屋内,就见婉瑛坐在几旁,一脸旁徨地望着窗外,听见有人进门,才把螓首转过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没有开口。 “……你们都下去吧!”最后还是由他出声,屏退了在房里伺候的丫鬟。 两名丫鬟福了身,很快地出去了。 “……伤口还疼吗?”秦凤戈又走近几步,见她穿着一袭紫色袄裙,披着长发,头上还缠着白布,脸色有些苍白,不禁关切地问。 婉瑛同样在打量他,看来他昨晚也不太好过,有再大的怨气,也跟着消了。 “已经不疼了,我方才听丫鬟说,将军昨晚都待在书房,因为没有睡好,精神不济,所以今天打算留在府里休息……要不要紧?”实在不能怪他无法接受事实,在亲身经历之前,自己不也以为“穿越时空”这种天方夜谭的情节,只会出现在小说和电影之中? “无妨。”他在几旁的另一张座椅上坐下。 她把嗓音放软。“我不喜欢跟你吵架。” “咱们是在吵架吗?”秦凤戈眼底多了浅浅的笑意。 见他笑了,婉瑛也跟着嘴角上扬。“不是吵架又是什么?” 秦凤戈嗓音有些嗄哑地唤着:“婉儿!” “嗯?” “我还能这么叫你吗?”他问。 她先是一怔,才反应过来。“将军相信了?” “我相信你编不出那些故事来,那么这一切八成就是真的了……”秦凤戈终于不再逃避,愿意面对真相。“为何你的魂魄会附在……“婉儿”身上?” 婉瑛苦笑一下。“只有老天爷才知道。” “你曾经跟我说过,你之所以会死而复生,就是为了能嫁给我,其实你一直在暗示,只不过当时的我并不明白。”直到现在才懂。 “如果没有死而复生,我根本不可能和将军相识、相爱,最后结为夫妻。”直到遇见他,婉瑛才相信真有缘分这种东西。 他不禁自我解嘲。“我真的很难想像世上竟有这般离奇的事,幸好只有你遇上了,应该不至于有第二个。” 闻言,婉瑛有些支支吾吾。“呃……这个……” “难道还有其他人?”秦凤戈惊诧地问。 “嗯。”她颔首回道。 秦凤戈呐呐地问:“是我认识的人?” 她还是点头。“嗯。” “是谁?”他不敢置信地问。 “我不太方便说,将军以后就会知道了。”婉瑛没经过同意,也不能随便说出“同伴”的身分。 秦凤戈不禁张口结舌,好半天都挤不出一个字来。 “蚊子都飞进你的嘴巴里了。”婉瑛从座椅上起身,来到秦凤戈面前,伸手扶住他的下颚,笑不可抑地说。 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秦凤戈先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再用两手搂住。“我可以不问是谁,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她仰头问。 他垂眼看着婉瑛。“你会一辈子留在我身边吗?” “会,我会一辈子留在将军身边,哪儿也不会去。”婉瑛把螓首倚在他的胸口。“只是怕你后悔娶我了,因为我跟砚哥儿的生母,以及其他女人不一样,无法跟她们一样安安分分地待在该待的地方……” 想起昨天是如何口不择言,也把话说得很重,秦凤戈想收回也来不及了,只得收拢双臂,将她抱得更紧。 “我不该那么说,可是……”尽避他是个开通明理的男人,但是允许妻子抛头露脸,甚至涉险,他真的做不到。 婉瑛倾听着他有力却紊乱的心跳声。“我明白将军想说什么,并不会要求你一定要顺着我的意,放任我去做想做的事,我也必须考量到你此刻的身分,还有世人的眼光,免得有人在背后闲言闲语或是恶意中伤,而损及你的官位和名声,若彼此退让一步,才能走下去,我会忍耐的。” 退让一步?秦凤戈不禁思索着这四个字的涵义。 “我会考虑的。”事关重大,他不想太过仓促地作出决定。 她安慰自己,只要夫妻之间能好好地沟通,也算是一个好的开始。 “还有你昨天所说的义消,算是官署衙门吗?”他想要多了解一些有关那个世界的事。 “义消就像是朝廷借重民间的力量所组成的义勇熸火军,虽然不领薪俸,可是享有丧葬抚恤和奖惩等等福利,毕竟熸火军的人力不足,若是一个晚上同时有好几处发生大火,调派上就会出现问题,让各地的百姓能够加入,也能迅速地展开灭火救护工作,更可以有效防止火灾发生……”婉瑛将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他。 秦凤戈从头到尾都没有打断她,只是专心聆听,更对婉瑛口中的火警探测器、灭火器等防火工具相当感兴趣,可惜无缘一窥真面目。 “将军?”见他好半天都没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婉瑛出声唤道。 待秦凤戈回过神来,立即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我会上奏朝廷,建议在各地也设立义勇熸火军,只要有助于防火安全,相信皇上会准的。” “你真的相信我了?”婉瑛见他不再有一丝怀疑,完全接受自己的“故事”,感觉他们的心比以往更加接近。 他用力颔首。“我真的相信了。” “谢谢。”她很清楚这有多不容易。 “不管附在这具身子里头的魂魄是谁,只要是“你”就好。”秦凤戈只想拥有此刻在怀中的这个女人。 有他这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婉瑛眨了眨凝聚在眼眶的泪水。“就算老天爷要把我赶出这副身子,我也会誓死反抗到底。” 即使往后两人还会有争执、口角,以及意见不合,甚至在观念上出现代沟,她依然想为这段婚姻努力,不愿轻言放弃。 有了她的承诺,秦凤戈悬在半空中的心才稳稳地落下。 “至于昨天发生的事,我已经交代晏青和常海去查了,在找出犯人之前,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房里,我也会让女乃娘把砚哥儿抱来陪你。”他言归正传地说。 “我头上的伤已经没有大碍。”婉瑛不等他说完就开口表达抗议。 “这件事必须听我的,我不希望留下任何后遗症。”秦凤戈相当坚持,不想她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婉瑛一脸无奈,曾经以为“家”是这世上最安全的堡垒,可是当一名心怀不轨的犯人潜伏其中,便比任何地方都还要危险。 “你打算怎么调查?”她妥协了。 “我让他们一一盘问府里所有的人,不光只是奴仆,另外帐房、厨子、花匠,还有巡逻护卫的官兵,甚至也要查出昨日是否有秦府的奴仆出入其中,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秦凤戈不由得联想到一年前砚哥儿失踪的案子,也曾经猜想过是否是秦府里的人所为,只是碍于缺乏证据,又不想怀疑自家人将事情闹大才作罢。 听到他这么大动作地抓人,婉瑛一脸错愕。“这么做等于把所有人都当成贼,这是种不尊重他人的举动,也是人格污辱。”她更担心被盘问的人觉得被侵犯,自尊心受伤,心怀怨恨。 “尊重?”他不解婉瑛何出此言。“他们既是府里的人,就该听从主子处置,我这么做并没有错。” 经秦凤戈这么一说,婉瑛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忘了对这个架空朝代的人来说,奴仆是自己的财产,要他生就生,要他死就死,是天经地义的事,根本不必在意他们的想法。 “更何况我是故意的。”他将婉瑛打横抱起,让她躺进被窝里。 她有些讶异。“这话怎么说?” “不管打昏你的人是谁,见到这么大张旗鼓地捉拿犯人,一定会惊慌失措,亟欲掩饰自己的行踪,或湮灭可能的证据,这么一来,更容易露出破绽了。”秦凤戈帮她掖好被角。“总而言之,这事你先别管,等有消息自然会告诉你。” “一旦有消息了,要马上来告诉我。”婉瑛心想要他答应犯人若肯私下前来认错,就不予追究的要求,恐怕不可能。 他承诺。“我答应你。” 两日后。 子时,将军府内,静谧无声。 彩霞等睡在同房的婢女开始打呼了,这才蹑手蹑脚地跨出房门,轻轻地带上门扉,确定没有人瞧见,便提着灯笼,独自穿过天井往另一头走去,原本明亮的月色,今晚透着一丝诡谲。 待她走到柴房,都这么晚了,不会有其他人来,便将灯笼吹熄,推开门扉,才走进去,就被冒出来的黑影给吓了一大跳。 “哇!”她发出一声惊呼。 黑影的主人连忙开口。“是我。” 认出是谁的声音,彩霞一手按着胸口,还有些惊魂未定。 “我还以为是……”他们每个月的初一、十五都会来这里幽会,而且都是自己先到,没想到今晚例外。 大管事笑咪咪的和善脸孔隐藏在阴影中。“以为是谁?” “以为是小姐的鬼魂出现了……”彩霞咽了一口唾沫。“自从小姐过世之后,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而且她还瞪着我,若是她知道当初连着两次动了胎气,是我故意在饮食中动的手脚,就算变成厉鬼,也会来找我算帐的……” “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不会有人知道的。”他安抚地说。 彩霞不想再过寝食难安的日子了。“可是我真的很害怕……” “等过了清明,天气转暖,咱们就可以一起离开将军府,离开京城,然后做点小生意,再生几个孩子。”大管事将右手搁在她肩上,安抚地说。 闻言,她又惊又喜。“当真?” “这几年来真是委屈你了,其实一直想给你个名分,只是苦于时机未到。”大管事说得好不诚恳。 她不禁喜极而泣。“我还以为你不想让别人知道咱们的关系,并不是真心喜欢我,更不想娶我为妻……”偏偏什么都给了他,也不敢多问半句,就怕惹这个男人生气,只能认了。 “我对你当然是真心的。”他拥住彩霞的肩头,编织着美丽的谎言。“我也一直在找机会跟将军开口,让他同意咱们离开。” “听你这么说,我就安心了……”彩霞吁了一大口气。“其实我真的很想离开这里,只要待在这座将军府,就觉得心神不宁的。” 大管事嘴角笑意渐褪。“是你多心了。” “可是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为何要让小姐保不住秦家的骨肉,你又不肯告诉我原因……莫非是跟秦家有仇?”当初在他的哄骗之下,像是让鬼迷了心窍,背叛了待她亲如姊妹的主子,彩霞没有一天睡得安稳,总是过得提心吊胆,庆幸小少爷没被自己害死,最后还是平安出生,否则她的罪孽就更深重了。 “等咱们离开这儿,我就会原原本本的告诉你了。”大管事压低嗓音。“再忍耐一段时日,我们便可以远走高飞,你可别在这节骨眼里跑去自首认罪。” 她心头一惊。“我……” “我看到你去找夫人了。”他冷冷地说。 彩霞连忙摇头否认。“我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否则将军早就下令抓人了。”大管事轻声道。 “我原本想求夫人替我说情,因为将军似乎很听她的话,可是又怕他还是不肯原谅我,说不定会亲手杀了我……”她抖着声音说。 大管事移动脚步。“不只是你,连我也是死路一条。” “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最后什么也没说就跑了……”彩霞不禁回想起那天的经过。“没想到夫人会紧追着我,我只好先躲起来,可是她又怎么会被人打昏了呢?到底会是谁?” 他悄悄地绕到彩霞身后。“我知道是谁把她打昏。” “是谁?”在昏暗当中,她并没注意到身旁的男人有任何异样。 “不就是你吗?”大管事拿起堆放在一旁的柴火。 彩霞情急地嚷着:“不是我!不关我的事!我……”脑后陡地遭到重击,她跟着倒地不醒了。 “我当然知道不是你,只是你真的太碍事了……”接着,大管事便将“凶器”又放回堆积如山的柴火当中,心想不会有人费事去找,然后拿出事先藏好的麻绳,开始布置。 就在这当口,雪又开始落下了。 没过多久,大管事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柴房,不断纷飞的白色雪花,也很快地将他离去的足迹给掩没了。 第21章(2) 直到寅卯交接,一声惊恐的尖叫声划破了宁静。 婢女一面叫、一面爬出柴房。“啊……” “一大早的在叫什么?” “让魏嬷嬷听见又要挨骂了……” “没错,她那人最会倚老卖老了……” 几个婢女七嘴八舌地聊着。 只见原本打算拿些柴火到厨房烧开水的婢女脸色一片惨白,用颤抖的手指比向柴房。“你们自己看……” “要看什么?” 就在众人来到柴房外头,才往里头一瞧,看见吊挂在梁下的人影,全都两腿发软,坐倒在地。 “是……是彩霞……”同房的婢女先认出来。 有几个奴才听见骚动,也过来看个究竟。 “快去找二管事……”其中一人叫道。 就在同一时间,还在睡梦中的婉瑛被窸窸窣窣的声响给吵醒了,掀开眼帘,见床上只有她一个人,秦凤戈正背对着她穿衣。 “时辰还早,再多睡一会儿,别起来了。”听见床上有动静,知道婉瑛醒了,他便转身说道。 婉瑛被禁足了三天,也没办法把彩霞找来问话,心里有些着急。“我的伤口已经好了,总该可以出去走动走动了吧?” “出去走动可以,只能在这座院落里。”秦凤戈做了让步。 闻言,她终于笑逐颜开。“只要能出去就好。” “我知道你不是个坐得住的人,至少在抓到犯人之前,千万要谨慎,别让对方有可乘之机。”在得知婉瑛的来历之后,了解得愈多,他也不得不提醒自己,不要再拿其他人来跟她相提并论,因为没有一个女子跟她相同,她也不可能变得跟别的女子一样。 “好,在抓到犯人之前,我绝不会踏出院落一步。”婉瑛笑吟吟地说。 秦凤戈见她笑得灿烂开怀,连眼睛都在发光,这般的生气勃勃,才是自己所喜爱的模样。 若强迫她去改变,就不再是她了,跟其他女子又有何不同,这是他目前能做到最大的退让。 “心情一好,肚子也饿了。”婉瑛笑嘻嘻地说。 他也跟着笑了。“我去让人准备……” 才这么说,门板上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于是,秦凤戈先去应门了。 婉瑛坐在床上等了好一会儿,虽然不太清楚对话的内容,不过可以听得出前来敲门的小厮口气有多慌乱。 终于,秦凤戈阖上门扉,踅了回来,脸色透着凝重。 “出了什么事?”她直觉地问。 “……一名婢女在后院的柴房悬梁自尽了。”秦凤戈实在很难不把这件事跟要找的“犯人”联想在一起。 她瞠大双眼。“是谁?” “是彩霞……”他从来不曾怀疑过跟着元配陪嫁过来的婢女,不过时机也未免太过巧合。 “怎么会是她?”婉瑛才打算把人找来问话,没想到对方会寻短。 难道彩霞就是打昏她的犯人? 这么说是畏罪自杀? 可是犯罪动机呢? 如今人死了,真相也就跟着消失,无人可以解答。 这是婉瑛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我去看看。”秦凤戈穿戴整齐,就走向房门。 “我跟你一起去!”她急忙掀被下床,更忘了寒冷。 他就知道婉瑛会这么说。“你才答应过我,在抓到犯人之前不会踏出这座院落一步,就要说话算话。” “可是……” 秦凤戈将她又按坐在床上,正色地说:“在找到打昏你的犯人之前,还是得小心。” “好!我不跟你一起去!”婉瑛也不想在这节骨眼里跟他争辩。“可是先听我把话说完,无论如何,都要保持命案现场的完整,什么都不要动,尽快请官府的人来验尸,先确认她的死因再说。” 他听出一丝弦外之音。“你在怀疑她不是自尽?” “是不是也要等到验尸之后才知道。”她不敢妄加揣测。“我只知道死人无法替自己说话,只能从身上找出答案,所以才要让仵作慎重地检验。” “好。”秦凤戈自然同意了。 待秦凤戈来到位在后院的柴房,还没走近,就听到几个婢女、丫鬟的啜泣声,外头早已聚集了不少奴仆,气氛显得哀凄。 “将军!”等在柴房外头的大管事见他来了,上前拱手。 他沉声问道:“真的是彩霞?” “是。”大管事脸上也失去了惯有的笑容,显得悲伤。 秦凤戈马上走进柴房,凌厉的目光一扫,只见二管事指挥着两个奴才,把气绝多时的彩霞放在地上,又抬头看,梁下垂了一条用来自缢的麻绳,上面还打了个绳套,有个奴才正踩在椅上,拿了剪子要把它剪断。 “住手!”他立即大喝。 奴才吓了一跳,连忙把剪子缩回去。 “常海,这里的东西通通不许任何人动!”秦凤戈先朝二管事下达指示,接着转向站在柴房外头听候差遣的大管事。“晏青,立刻派个人走一趟知府衙门,要仵作前来验尸。” 大管事速速去安排了。 “将军,彩霞有可能是半夜到柴房来寻短,因为同房的婢女说一早醒来之后,就没看到她了。”二管事走到主子身边,小声地禀明。 他两手背在身后,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早已全身冰冷僵硬的婢女,想起砚哥儿的亲娘和彩霞的感情很好,两人虽名为主仆,却情同姊妹,许许多多的回忆再度涌上心头。 “再去问问住同座院子的其他人。”秦凤戈就不信都没人看到。 二管事躬了。“是。” 当一块白布盖在彩霞身上,那死白的颜色,让他心头也格外沉重。 待秦凤戈仔细察看四周的布置,除了一座座如小山般高的柴火、一把随手扔在地上的斧头,以及悬在梁下的那条麻绳和一张椅子,并无他物,连蜡烛、油灯都不准有,就是担心会引发火灾。 彩霞为何要悬梁自尽? 是为了私事,或者……那日就是她打昏婉儿,这才畏罪自杀? 但又为何要那么做? 若是有苦衷可以说出来,看在过世元配的分上,就算犯了再大的过错,他也会饶她一命,秦凤戈真的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到半个时辰,两名知府衙门的衙役才带着仵作前来,由于朝廷对户口管理相当重视,每一年都会进行调查,即使是身分卑下的奴仆、妾媵,在死亡时也要记载时间、原因,至于是否属实,也就不得而知了。 两名衙役上前抱拳见礼。“将军!” “仵作呢?”秦凤戈耐性用罄地问。 就见个身穿短褐、外头套了件有补丁的大袄,身形瘦小的老头来到他跟前,涎着笑脸巴结。“小的见过将军……” “你是新来的仵作?”由于担当检验死伤工作的差役大抵都是送葬、屠宰之家的贱民,薪俸微薄又很辛苦,即使递补上也做不久,让各地的衙门都很头疼,这种情况秦凤戈自然也很清楚。 仵作咧了咧满口黄牙。“是,将军。” “先进去看看是否真的是自缢。”他瞥了一眼摆在墙边、身上盖着白布的尸首。“要检验得仔仔细细。” “当然、当然。”仵作哈着腰说。 于是,仵作走到尸首旁边,蹲,伸手掀开白布,先检视死者的脸部表情,接着是颈项上的索痕,点了点头,便起身了。 “回将军,小的验完了。”他自以为秦凤戈找仵作来验尸不过是做做样子,没人会真的在意下人的死活,只要在户口上交代得过去就可以了。 秦凤戈目光一凛。“这么快就验完了?” “是,将军,这名婢女两眼合、唇口黑、皮开露齿,喉下痕呈紫赤色,真是自缢没错。”仵作咧着嘴,等着打赏。 “只有这些证据,你就判断她是自缢的?”一个不重视人命、做事草率的仵作,要他如何信任? 可惜仵作并不清楚这位骠骑将军兼熸火军指挥使的性子,只晓得要奉承这位堂堂一品武官,便压低嗓音。“将军,不过是个婢女,小的知道怎么做,绝不会让一些蜚短流长损害将军府的威望。” 无论是官宦之家还是民间的大户人家,婢女寻短之事时有所闻,有的是不堪虐待,自我了断,有的则是与主子有苟且之事,招来妻妾的妒忌,还有的是知晓太多秘密,最后惨遭杀害,原因很多,通常都不喜欢追根究柢,只想草草了事,他可是清楚得很,自以为秦凤戈也是同样的想法。 “……混帐东西!傍我滚!” 这番暗示让秦凤戈顿时沉下俊脸,大声怒咆。 “将、将军……”仵作还不明白做错了什么。 秦凤戈直接将人扔出柴房,又对外头的两名衙役喝道:“回去告诉你们知府大人,从今以后,不许这人再继续担任仵作。”否则不知要造成多少冤案,害死多少无辜的人。 “将军饶命……”仵作吓得连滚带爬,逃之天天。 两名衙役面面相觑,只得回去覆命。 大管事来到秦凤戈面前,说着事先编好的理由,增加说服力。“将军,彩霞或许正如仵作方才所言,确实是自缢,而且还有可能是畏罪自杀。” 他揽起眉峰。“这话怎么说?” “为了找出打昏夫人的犯人是谁,连着几天小的都在盘问府里的人,今日正好轮到彩霞了,她自知无法把当日的行踪交代清楚,可能因此才会悬梁自尽。”大管事不胜唏嘘地说道。 “但她又为何要打昏婉儿?”这一点最令秦凤戈纳闷。 “彩霞和过世的夫人感情相当深厚,或许是对新夫人怀恨在心,认为她抢走将军和小少爷的心,也取代她家小姐的地位,才会在一时气愤之下动手将人打昏了,事后又自知逃不掉,不得不选择自我了断。”发现彩霞想去认罪自首之后,他便知道不能再继续让这个女人活着了,不过总要有个充分又有说服力的借口,所以才会想到用这个理由。 秦凤戈紧闭了下眼皮,心情沉痛。“真是为了这个原因吗?” 他实在不愿相信彩霞会这么想,即使元配过世,也无人可以取代正宫夫人的地位,她是她,婉儿是婉儿,都是自己所爱的女人,一样重要。 眼看秦凤戈动摇了,也信了几分,大管事打算再接再厉,说服他到此为止,不要再追究彩霞的死因。 倒是二管事并不认同大管事这一席话。“小的倒不认为彩霞对现在这位夫人有任何恨意。” “你说说看!”秦凤戈也想知道他对此事的看法。 “记得小少爷失踪,被当时还住在大杂院的夫人所救,才得以平安回到将军身边,彩霞对夫人可是相当感激,总说多亏了她,小少爷才会没事,她一直把这些话挂在嘴边,其他人可以作证。”二管事言之凿凿地说。 这番话又一次勾起了秦凤戈的回忆,不只是女乃娘的命案至今尚未抓到凶手,带走砚哥儿的幕后主使者依然成谜,令他耿耿于怀。 心中暗恼常海的话太多,大管事只能佯叹一声。“无论彩霞心里是如何想的,恐怕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死人无法替自己说话,只能从身上找到答案……”他口中低喃婉儿说过的这两句话,确实很有道理,若其中真有冤情,这下岂不是死不瞑目了,可眼前最大的问题是找谁来验尸? 有了!他怎么忘了呢? 秦凤戈不禁忆起当初帮女乃娘检验尸首的姚氏,虽是一名女子,不过做事细心,在检验鉴定上头也是条理分明、有凭有据,令人信服。 “常海,你立即走一趟六安堂,将区大夫的表外甥女姚氏找来,就说要请她帮忙验尸。”他只盼姚氏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二管事不敢耽搁,马上前往六安堂。 “晏青,再吩咐下去,任何人都不准靠近柴房半步。”说完,秦凤戈便暂时离开后院,打算将目前的进展告诉婉瑛。 “是。”大管事垂下眸子,脸色显得阴晴不定,因为事态的演变似乎渐渐地月兑离自己的掌控和计划。 第22章(1) 当姚氏踏进将军府,巳时就快过了。 二管事领着她来到后院,秦凤戈早已等在那儿。“将军,姚氏到了。” “嗯。”秦凤戈凝目望向身穿暗色袄裙,外头围了件披风,眉不绘而翠、唇不点而朱的秀丽女子身影,为了查明真正死因,只得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姚氏福了个身。“见过将军。” “可知我请你来所为何事?”他郑重地问。 她轻点螓首。“妾身已经听二管事说了。” “你并非衙门里的仵作,不该担负起验尸工作,只是人命关天,不能有半点马虎,才想听听你的意见。”他神情肃穆,口气严正,就是要让对方知晓自己的责任有多重大。 “妾身虽不是衙门里的仵作,但也希望能尽一己之力,不让死者含冤莫白。”姚氏柔声地说。 秦凤戈满意她的回答。“进来吧!” “是。”于是,她跟在后头走进柴房内。 进去之后,姚氏见尸首已经被人解下,只好先检视周围环境,包括垂在梁下的麻绳,全部都看过,这才开口问:“请问将军,这名婢女是何时被人发现的?解下来时可还有气息?当时她是面向何方?背又朝何方?又是用什么东西垫脚?” 听她一连提出数个问题,证明做事认真仔细,秦凤戈知道自己找对人了。“常海,当时是什么情况?” 二管事站在柴房门口回答问题。“彩霞是在寅卯交接时被人发现的,解下来时已经没有气息,当时是面向南方、背向北方的悬挂在梁下,脚下还有一张椅子……就是这张!” “那么椅子是像这样摆着,还是倒下?”姚氏又问。 他回想一下。“是像这样摆着的。” 姚氏思索了下,这才来到尸首旁边,揭开白布,将彩霞从头到脚都检视一遍,还不时伸手触碰,没有放过任何细节。 “若是真自缢者,用绳索、帛类系缚处,交至左右耳后,呈深紫色,还有眼合唇开、手握露齿,缢在喉下则舌多出,嘴角与胸前有涎沫,腿上出现尸斑……”她做了初步判断。“在这名死者身上都可以看到。” 闻言,大管事稍稍安心。“看来彩霞真是自己寻短。” “可否请二管事爬上木梯,看看悬挂麻绳的梁间横木上是一路无尘,还是多方滚乱?”姚氏又提出请求。 二管事马上照办了。 待他找来木梯,上去察看梁间横木。“上头的尘土多方滚乱。” “多谢二管事。”接下来,她又从带来的包袱中拿出绳尺,开始丈量死者的身高尺寸,接着又丈量麻绳上头的绳套,到椅子的尺寸多少。 大管事紧盯着姚氏的一举一动,虽然不曾见过面,不过听将军提及一年前那位女乃娘的尸首被人发现,知府衙门又缺仵作可以验尸,经过六安堂的区大夫推荐,在他的表外甥女协助之下,查出死因。 可没想到将军居然如此相信一名女流之辈所做的判断,又会把人请来,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就怕坏了自己的计划。 “咦?”姚氏面露惊愕。 秦凤戈俊脸一整。“有何不对?” “妾身丈量了死者的身长……”她惊疑不定地看着秦凤戈。“她绝对不可能踩在椅子上,还能把脑袋吊在绳套上,即使踮了脚尖,也攀不上去。” 他听懂姚氏的意思了。“这么说来,她并不是自己攀上去悬梁自尽的?” 姚氏说得肯定。“是,将军,她有可能是先遭人打昏,在失去意识之后才被架在绳套上,死者在这时惊醒过来,下意识地挣扎,横间梁木上才会多方滚乱,喉下的勒痕也与自缢无异。” “你又是如何判断她是先遭人打昏?”大管事早已调查过仵作的为人品性,是个粗心草率、只懂得逢迎巴结的差役,以为只要确定彩霞是自缢的,其他都不重要了,谁知将军还是不肯罢休,又找姚氏前来验尸,更懂得要丈量尺寸,这是他犯下的第一个错误。 听大管事这么问,她又踱回尸首旁边。“因为死者脑后有道伤口,上头还有干涸凝固的鲜血,可有在附近找到木棍、石头、槌子之类的东西?” 二管事想了又想。“柴房里头除了这张椅子,就只有一把斧头和这些柴火,不见你所说的。” 于是,姚氏弯身拾起地上的斧头,上头并没有血迹,看来并非凶器,犯人有可能把它带走,藏在偌大的将军府内,恐怕很难找到。 秦凤戈又提出心中的疑点。“你如何确定她不是在悬梁之前,就已经不小心撞伤?” “妾身的确无法证明,唯一能肯定的就是死者不是自行攀上绳套的。”她也实话实说。 他不禁蹙紧眉头,若无法找出解答,还是不能完全确认。 就在这当口,姚氏眼角不经心地睇向堆积如山、摆放整齐的柴火,随手取了一根,拿在手上,感觉很沉。 见她把目光放在柴火上头,大管事不禁屏住气息,面色阴沉。 姚氏脑中灵光一现。“妾身的表姨父曾经在闲聊中说过一句话……” “他说了什么?”秦凤戈想到那位人称“神医”的区大夫,拥有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医术,想必也有独特的高见。 “他说为了藏起一个谎,就要撒下更多的谎,再把原先那个谎藏在谎话堆中,便不会被人发现。”自从投靠纪家,她便十分敬仰这位医术高明,似乎还有着不凡经历的长辈,也在这位表姨父身上学到很多,所以印象深刻。 才这么说着,她已经开始动手检视起每一根柴火。 秦凤戈先是疑惑,等他反应过来,已经猜到姚氏的心思,马上命大管事和二管事着手帮忙,将检视过的柴火搬到外头,最后终于寻获“凶器”。 “找到了!”姚氏喜道。 “上头确实沾了少许鲜血……”秦凤戈从她手中接过。“凶手以为把它藏在其他柴火当中,便不会被人发现。” 大管事悄悄地退到一旁,脸色有些发白,这是他犯的第二个错误,早知道应该把那根柴火带走,甚至给烧了才对。 “如此一来,便可以证明死者是在被人打昏之后才伪装成自缢的。”姚氏幽幽叹道。“请将军一定要抓到凶手,还她一个公道。” “这是当然。”他非要把此人揪出来不可。 忙到未时,总算告一段落,秦凤戈才回到寝房,刚踏进门就被一股力量拖入屋内,最后被人按坐在几旁的座椅上。 “快说!快说!”婉瑛都快急死了。 他一脸哭笑不得,眼角瞄到在床上午睡的儿子一眼,不得不提醒。“小声一点!别吵醒砚哥儿了。” “我差点忘了……”婉瑛连忙捣住嘴巴,想到一整个下午都在陪砚哥儿玩积木,直到一刻钟前才把他哄睡,赶紧把音量降低。“结果呢?” 秦凤戈示意她坐下,这才启唇,将验尸的过程完完整整地述说一遍,听得婉瑛心也往下沉。 “她不是悬梁自尽,而是被人杀害的,那么彩霞应该就不可能是那天打昏我的犯人,而是另有其人……”她口中低喃。“该不会就是这名凶手?” “目前尚不能确定,只是时间太过巧合,很难不把两件事联想在一起……”秦凤戈尝试抽丝剥茧,反而找到更多疑点。 “如果真是同一人所为,凶手把一切赖在彩霞身上,让人以为她是畏罪自杀,足可证明此人心思狠毒,而且他不只对府里的地形相当熟悉,还能避开夜间巡逻的官兵,都没人瞧见。” “有想到是谁吗?”婉瑛真的无法想像杀人凶手就在这座府里。 他摇了摇头。“帐房、花匠、奴才都有可能,只要有心,并不难办到。”也就是说府里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这回幸好有区大夫的这位表外甥女在,要是没有她,彩霞恐怕真的要含冤而死了。”婉瑛想起当初过刺受伤,曾经受过姚氏的照料,不过当时人太虚弱,无法深谈,下次若有机会见面,绝对要跟她交个朋友。 秦凤戈颇有同感。“同样也要感谢区大夫的提点,若不是他曾经告诉姚氏,为了藏一个谎,就要撒下更多的谎,再把原先那个谎藏在谎话堆中,便不会被人发现这个道理,也不会这么顺利就找到凶器,不过这般与众不同的见解,倒跟你一向的表达方式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一 说到这儿,他不禁呆住了。 喜欢穿着白袍帮人看病,手上还拿着一种叫做“听诊器”的工具,更拥有能将人开膛剖肚来治病的神奇医术,当今世上也只有区大夫,找不到第二人了。 “难道……他跟你一样,都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秦凤戈不禁恍然大悟,因为这么一来,很多事就说得通了。“你们早就认识了?” 她但笑不语,等于是默认了。 “你什么都不必说,我不想知道。”他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办法接受更多不可思议的“故事”。 婉瑛自然也乐意配合,有些事放在心里,知道就好。 就在这时,小厮敲了房门,将重新热过的饭菜送进寝房,打从一早到现在都还没用膳的秦凤戈便端起碗,扒了一口米饭。 “我想不通的是为何凶手会杀害彩霞?”婉瑛把心思又放回命案上头,总觉得好像漏掉什么,可是脑袋乱哄哄的,就是想不起来。“府里有这么多婢女、丫鬟,为何却偏偏是她?还是有牵扯到个人恩怨?” “我也不清楚,不过倒也没听说过彩霞跟谁合不来……”秦凤戈只知道除非解开这个疑点,否则无法得知彩霞和凶手之间的关系。 她突然发出一声娇呼,似乎想到什么,顿时脸色有些发白。 “怎么了?”秦凤戈停下筷子。 婉瑛微张着嘴,好半晌才找到声音。“会不会是……遭人灭口?” “灭口?”他有些惊疑不定地问。“你的意思是彩霞知道了些什么,凶手担心她会泄漏出去,干脆杀害她?” “其实那天在小花厅外头的那名婢女就是彩霞……”直到此刻,婉瑛才跟他坦承。“说不定她不是在偷窥或是监视我,而是来告密的。” 秦凤戈瞠目怒视。“为何当时不告诉我呢?” “因为我只见到背影,没看清对方的脸,只是用猜的,万一真的认错人,不就害她跟小菊一样挨板子受罚,所以才会打算私下找来问话,没想到彩霞居然会被杀害……”她万万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待婉瑛意识到自己也得负起一部分责任,不禁深深地自责。 “是我,都是我害的,是我的错……我应该早点说出来跟你商量,而不是想靠自己的力量调查,说不定她就不会死了……” 见婉瑛一脸内疚,秦凤戈又怎舍得再责怪她。 “她的死与你无关。”他放下碗筷,起身将婉瑛拉进怀中。 她摇了摇头,还是难辞其咎。“都是我太天真了,也把事情想得太简单,自以为比别人聪明,结果只是个半吊子……” “婉儿,这不能怪你。”秦凤戈收紧臂弯,不让她再一味地自责下去。“你并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婉瑛语带哽咽。“你说得对,我以为自己是衙门里的捕快,凭藉着在原来的世界所学到的知识还有直觉就可以抓到犯人,忘记自己根本经验不足,有那种想法简直就是无知……” “婉儿,你并不无知,你比任何女子都还要聪慧,我比谁都来得清楚……”他极力地安抚。“就算当时告诉我,也把彩霞找来了,她未必就会说真话,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并不能改变什么。” 她倚在秦凤戈胸口,默默地垂泪。 “无论彩霞是否真的遭人灭口,她已经死了,再自责也没用,唯有尽快查出凶手是谁,才能让她瞑目。”秦凤戈从没见过她这么脆弱的一面,不禁心疼不已。“我现在只担心凶手会不会找上你,或是砚哥儿,我不能失去你们。” 无法得知凶手的身分和目的,便难以去防范,这也是最棘手的地方,即使面对再大的火势,他都不曾像此刻这般恐惧。 第22章(2) “……娘……”床上传来砚哥儿的呼唤。 “醒了。”婉瑛连忙抹去泪痕,不让孩子看到她在哭。 砚哥儿揉着惺忪的眼皮,看见父亲也在,马上从被窝里钻出来。“爹……” “不如让砚哥儿也搬到咱们这个院落,就住在西厢房,我也可以就近看着。”她不怕凶手对自己下手,不过要先保护好孩子。 “好,这件事就依你的。”秦凤戈一手抱着儿子,一手环住婉瑛的肩头,只要有他在,不许任何人伤害他们。 不到两天的光景,彩霞的死讯也传到秦府,加上之前大张旗鼓地追查打昏婉瑛的犯人,老太君已经不止一次派人前来关切。 秦凤戈不想让祖母和其他长辈操心,更不希望他们插手,便让人回覆说等到事情查得水落石出,自会说明清楚,还吩咐下去,暂时别让秦府的下人踏进将军府,包括金嬷嬷在内,免得有人问东问西,又添其他乱子。 又过了一天,约莫酉时左右,二管事来到书房,看着好些天来都愁眉深锁、面带忧虑的主子,没有出声打扰,只能站在一旁,静待他开口。 “……彩霞的丧事都办妥了?”秦凤戈终于抬起头来。 “是。”由于彩霞没有其他亲人,所以由将军府全权处理。 他合上才写了几行的奏折。“尽避毫无证据,可是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彩霞遭人杀害这件事,和之前砚哥儿让人带走,还有女乃娘的死,是否有所关联。” 二管事不禁讶然。“将军为何会这么认为?” “能够取得女乃娘信任,让她愿意跟着对方离开,一定是足以信任的人,原本怀疑可能是秦府的人所为,可若是这座府里的人呢?”想到这个,秦凤戈不禁打从心底发颤。“这是我之前不曾想过的。” “若真是将军府内的人所为,那么有嫌疑的人就太多了,甚至包括小的和大管事,也都是女乃娘最信任的。”二管事不避嫌地说。 晏青和常海都是他得力的左右手,并跟随多年,秦凤戈自然相信两人的清白,不认为他们会背叛自己,其他人就难说了。 “就因为人都死了,才会迟至今日都破不了案。”他用手指轻敲书案。“如果两者真有关联,想必凶手早有预谋,也筹划多时。” 想到凶手一直潜伏在府里,自已却一无所知,秦凤戈除了愤怒,也大为惊骇,看来当务之急便是要先清理门户。 “可目的到底又是什么?”二管事也希望能替主子分忧解劳。“莫非跟将军,还是秦家有仇?” 秦凤戈也只能朝这方面去想了。“只要是府里的人,都要把他们的身家背景再查个仔细,看看是否跟秦家曾经结怨,不论多小的线索都不能放过。” “是。”他拱手说道。 苞将军府相比,这一头的秦府也算不上平静。 自从妻子有了身孕,秦凤鸣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坐在妻子身旁,看着她帮未出世的孩子缝制小衣服,想到再过数月将为人父,紧抿的唇角微微上扬,也暂时忘却烦恼和心事。 “相公,大伯可抓到将大嫂打伤的犯人了?不知她伤势好些了吗?”郝氏心里记挂着,忍不住开口询问。“本想上将军府探望的,可又听说有个婢女悬梁自尽,事情还闹得很大,也不知该不该这时候去。” 他淡淡地启唇。“大哥已经在查了,你现在有孕在身,不方便前去探望,大嫂不会怪你的。” “可听说那婢女是让人害死的……”她略带惊惶地说。 “你又是听谁说的?”秦凤鸣心生不悦,他不喜欢有人在妻子耳边说三道四,更不希望妻子也跟着有样学样。 郝氏呐呐地回道:“早上三婶来看我,便聊了几句……” “别听她乱说,根本没那回事。”秦凤鸣不想让身怀六甲的妻子受到无谓的惊吓,只盼她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 生性老实的她却信以为真。“我也是这么想,不过三婶说得煞有介事的,还说一定是大嫂的八字不好,跟大伯犯冲,才嫁进将军府不久就闹出人命,我自然替大嫂说几句好话,结果三婶就气呼呼地走了。” “往后不管她说些什么,都别相信。”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秦凤鸣很清楚三婶的为人,就是见不得别人过得比自己好,成天不是跟三叔的那些小妾斗来斗去,就是在老太君面前搬弄是非,更不愿妻子和她走得太近。 “是,相公。”郝氏自然听他的。“不知肚子里的孩子是男还是女?” 秦凤鸣将手掌贴在她尚未明显凸起的月复部上。“都好。” “昨天姨娘来过,还叮嘱我要多休息。”白姨娘是相公的生母,虽然在秦府的地位不高,不过郝氏当她是婆婆,还是待之以礼。 他神情复杂。“她还说了什么?” “姨娘模着我的肚子,问我胃口好不好,想吃什么可以跟她说,还有记得别提重物。”郝氏一一转述。“其实她并不像外表那么冷淡,还是很关心这个尚未出世的孙子,否则就不会过来探望了。” 她虽然不太聪明,可多多少少还是看得出相公心中有个结,那就是在自己的生母心目中,大伯的分量比他这个亲生骨肉还要重要。 “这可是她的亲孙子,当然关心了。”秦凤鸣也盼望孩子出生之后,能得到众人疼爱,尤其是自己的生母。 夫妻俩又聊了几句,秦凤鸣才步出寝房,打算前往书房读书。 “二少爷请留步。”一名奴才连忙唤住他。 秦凤鸣回过头。“有事?” “……后门有个人说要找二少爷。” “谁?”他蹙眉问道。 奴才道:“是个叫朱大的男人。” 听到“朱大”这个名字,秦凤鸣脸色倏地一变,犹豫了下,还是点头了。“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说完奴才便退下。 他抿着嘴角,脸色微白,垂放在身侧的双手也跟着握紧,又站了好一会儿,这才往后门走去。 待秦凤鸣打开了后门,跨出门槛,瑟缩在墙角的朱大马上凑过来,搔了搔满脸的胡渣,露出猥琐的笑容看着“财神爷”。 “二少爷。”他脸皮比城墙还厚,不在意秦凤鸣给自己脸色看。 秦凤鸣将他拖离后门,免得让人瞧见,忿忿地问:“你又来做什么?” “我家那口子下个月就要生了,可是家里连吃饭都成问题,也养不起太多个孩子,所以才来找二少爷……”朱大伸出右手的五根指头,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这你该看得懂吧?” “不是说好,上回是最后一次?”他低嘶地说。 朱大动作粗鄙地用指甲剔了剔牙。“原本是这么说没错,谁晓得一时手痒,想要捞回本,偏偏手气又背,全都输光了,又没有其他门路,最后只好再来找二少爷帮忙。” “那是你的事。”说完,秦凤鸣转身就要走。 “二少爷难道不怕我把事情全抖出来?”朱大阴阴地笑着。“我那妹妹荷花不是得了急病死的,而是服毒自尽,还是被白姨娘给逼死的,只因她知道太多秘密,早晚都得死……” 他揪住朱大胸口的衣服低吼。“住口!” “荷花在服毒之前,留下一封遗书,幸亏她跟在白姨娘身边多年,也学会读书识字,否则岂不死得冤枉……”朱大嘿嘿地笑着。“要不要我把遗书拿给秦将军看,他一定会认为我那妹妹只不过是帮凶,实际上是受人指使,而真正的幕后主谋就是二少爷的生母白姨娘。” 原以为妹妹是暴毙而死,也没有报官,便草草地埋葬了,幸好他够聪明,没有把遗书当作鬼画符给扔了,还私下拜托识字的人看过,才知晓这桩天大的秘密,然后找上二少爷,才有了这一条发财的路子。 秦凤鸣恨不得杀了他。“你……” “二少爷可是白姨娘所生,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娘被打入大牢,甚至处死。”因为抓住这个弱点,朱大才会有恃无恐。 “你可不要忘了,荷花在遗书上已经坦承是她一个人干的,大家只会认为你想藉机讹诈。”他又一次回想信上的内容,荷花确实承认是她将当时抱着砚哥儿,又在观音庙前与其他同行的人走散的女乃娘骗开,可是又狠不下心把砚哥儿勒死,只好随便找个地方丢弃,事后又因为良心不安,没有脸回去见恩人,最后才会选择服毒自尽。信上头只说“恩人”,并未指名道姓。 只不过当朱大找上他时,因为事出突然,他又过于惊慌,思虑有欠周详,只想用银子堵住对方的口,不料朱大却得寸进尺,三番两次来跟他要钱,让秦凤鸣悔不当初,心想应该有更好的应对方式才对。 朱大嘿嘿地冷笑。“如果真是荷花一个人的主意,二少爷当初又为何急着付我银子,不就是想要堵我的嘴,因为你怀疑这个“恩人”就是白姨娘,除非受白姨娘的唆使,我那妹妹是不可能会干下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来,要是再不信,大可开棺验尸,瞧瞧她是不是真的服毒自尽。” “开棺验尸?”秦凤鸣不由得大吃一惊,人死之后就该入土为安,再重新把棺木挖起来,也会让亡者死后不得安宁,想不到朱大却一点都不在乎。 “咱们这种穷苦人家,说是得了急病死的,官府根本不会追查,直接就在户口上载明死因,若是服毒自尽可就不一样了……”他得意地看着秦凤鸣脸色一片惨白,惺惺作态地叹道。 “唉!当初连帮我爹买副好一点棺材的银子都没有,多亏白姨娘拿自己的私房钱出来才办妥的,就算真对咱们家有恩,荷花也没必要赔上自己一条命,应该跟老太君,或是秦将军表明,一切都是白姨娘指使的,自己不过是听命行事……” “你到底想怎样?”秦凤鸣嘶哑地问。 朱大哼笑地说:“二少爷心里应该很清楚,对老太君来说,死一个小妾不算什么,何况这个小妾居然还敢意图谋害她的宝贝曾孙子,不过这么一来,不只会连累二少爷,尤其二少爷身边还有个二少女乃女乃,以后在秦家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不知要受多少委屈,说不定还会把你们逐出秦府大门。” 闻言,他的脸色登时比雪还白,想到生性单纯质朴的妻子,还有尚未出生的孩子,不能不为他们着想。 “我身上没那么多银子,得给我几天的时间……”自己每个月的月钱也不过才三两,一下子要拿出五十两来谈何容易,何况之前付过两次,以为是最后一次,想不到朱大又来了,他终于明白这是个无底洞,永远摆月兑不了。“还有这一次,咱们非得一手交银子,一手交遗书不可。” “那可不成,那封遗书是我妹妹荷花唯一留下的东西,当然要留作纪念,不能给二少爷。”那可是他的保命符,朱大自然不会笨到交出来。 秦凤鸣已经得到教训,不会再像之前那么老实,当真以为朱大会遵守口头上的承诺,于是口气也跟着强硬起来。“你不把遗书交出来,就不用再谈了,随便你要怎么做都行。” 闻言,朱大只好点头答应,先把银子拿到手再说。 “好,五天后我会来取银子。”说完,朱大涎着令人作呕的笑脸离开了。 第23章(1) 见人走远了,秦凤鸣早已满脸悲愤地用力关上后门,一路上跌跌撞撞的,不知该何去何从,是回寝房?还是去书房?又该上哪儿找五十两?对了!帐房……只能想办法从里头偷些银子出来…… 这个念头让秦凤鸣陡地停下脚步,表情顿时痛苦扭曲,如今的他进退维谷,已经没有后路可以走。 秦凤鸣不想怀疑自己的生母,可是光靠荷花一人,是无法取得女乃娘的信任,顺利将人骗走,一定还有主谋,而这个主谋有可能就是白姨娘,也只有她能让荷花愿意扛起一切罪行。 可是白姨娘为何要伤害砚哥儿呢? 打从懂事起,秦凤鸣便很清楚生母有多深爱去世的父亲,所以每回见到异母兄长,就仿佛看到所爱的男人,又怎会伤害大哥的亲生儿子,究竟是另有隐情,还是苦衷呢? 待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白姨娘居住的院子,这座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院子,这么多年来,在秦府内不曾引起事端和注意,就像主人的性子般,几乎让人遗忘它的存在。 好几次秦凤鸣想要质问生母,可是话到舌尖,便又吞回去,就怕一旦戳破窗纸,秘密再也瞒不住,到时会闹得天翻地覆,连妻子也会受到极大的伤害,只能忍受朱大的威逼胁迫,任他予取予求。 没有找人进去通报,秦凤鸣只是站在屋外,忍受寒风的吹拂。 “……二少爷是来看姨娘的吗?”伺候白姨娘的莲儿正巧从屋内出来,见到他也不惊讶,因为府里的人都知道他很孝顺这个生母。 他深吸了口气,保持语气平稳。“她在歇着吗?” “没有,二少爷请进。”莲儿推开小厅的门请他进屋。 正在看佛经的白姨娘见他进来,即使是亲生母子,还是要依照身分起身相迎,淡然地启唇。“二少爷来了!” “正好有空,便来看看姨娘。”他嗅到屋内飘着淡淡宜人的薰香,这是生母平日的爱好,也是种习惯,再望向她高贵优雅的举止,一看便知受过良好的教养,想她原本是个大家闺秀,若非家中遭逢变故,说不定还有机会入宫,也不必沦落到当人立女室。 白姨娘说起话来清清冷冷的。“二少爷请坐。” 待秦凤鸣落坐,心里有好多的话想问,却又不知如何启齿。“其实……有件事想问姨娘。” “二少爷请说。”她说道。 “就在几个月前,我在大街上遇见一个叫朱大的男人,说他是荷花的兄长,还说荷花其实是服毒自尽,并不是生了急病死的。”事到如今,秦凤鸣只想要一个解释。 “有这回事?”白姨娘脸上的惊讶之色不像是装出来的。“可是当初朱家来报,只说荷花是在回家探亲那几日,某天夜里因为急病死了,怎么这会儿又说她是服毒自尽?” 伺候多年的婢女就这么走了,她心中难免不舍,可又想到荷花居然没有听从命令,假借回家探亲,前往观音寺,伺机将女乃娘骗开之后除去砚哥儿,竟让那小畜生又被送回秦府,坏了自己的计划,主仆之情也就荡然无存了。死了也好,少一个知情之人,也不怕秘密被人揭发,可没想到她另有死因。 秦凤鸣看不出白姨娘究竟是在装蒜,还是真的不知情,握紧置放在大腿上的拳头,开口又问:“朱大还说荷花在断气之前留下一封遗书……” 事到如今,只要白姨娘肯当场认罪,那么秦凤鸣会想尽一切办法摆平这件事,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 “遗书?”她心头暗惊。 他不禁屏住气息,盯紧白姨娘脸上的表情,想要找出心虚之色。“荷花的死……真的跟姨娘无关?” “荷花伺候我多年,就像亲人一般,又为何要逼死她?”白姨娘状似不解地问道。 莫非遗书上所说的那名“恩人”真的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秦凤鸣实在被搞糊涂了。 白姨娘不动声色地问:“遗书上头写了些什么?” “荷花在上头坦承……砚哥儿当初失踪一事,全是她一个人所为,可我不相信她有那个本事。”他紧盯着生母。“这件事姨娘是否知情?” “难道二少爷怀疑她是受我唆使的?”白姨娘语带责难地说。“我根本没有理由那么做,倒是荷花生前常说她那个大哥为了银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说不定就是朱大害死自己的妹妹,再托人写了遗书,想要伺机诈财,二少爷平日只晓得用功读书,不知人心险恶,才会轻易上当。” 秦凤鸣被这么数落,顿时辞穷。 她口气不带半点暖意。“二少爷此时应该为即将到来的院试做准备,而不是用在莫须有的揣测上。” 闻言,他再也忍无可忍地质问白姨娘。“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知道为什么,我才是姨娘十月怀胎所生下的亲骨肉,为什么姨娘就不能多关心我一些?跟我说话,就不能跟大哥一样慈爱?” 仿佛没有瞧见他满脸的愤慨,白姨娘直直地望向前方,脸上露出柔媚多情的思念神情。“那是因为……大少爷跟老爷就像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秦凤鸣终究还是失望了,生母眼中只看得见一个男人,那就是英年早逝的爹,才会爱屋及乌,把所有的慈爱都给了大哥,明明早就知道原因,还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 他在崩溃之前,几乎是夺门而出。 待人一走,白姨娘温柔的神情渐渐褪去,只剩下沁冷的寒意,左思右想,便从柜子里取了一盒盘香出来,又写了一张字条,折得又细又小,塞在里头。不必她亲自动手,自然有人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包括杀人。 “莲儿……”她唤来婢女。“你现在就把这盒盘香送到将军府,亲手交给大管事,就说这是用艾草、灵香草、白仁、姜黄所调制而成,可以避邪保平安,最近将军府不太平静,怕大少爷夜里睡不安稳,点上一盘,可以安神。” 莲儿有些犹豫地接过。“可是将军府近来不准秦府的下人进出……” “那么就在偏门外头等候,一定要大管事出来,当面交给他才行。”白姨娘千叮万嘱,绝不能让他人发现里头的字条,这也是多年来,她即便不出门,也能与外界联络的方式。 “是。”因为这是常有的事,莲儿便不疑有他,马上去办了。 整整六天过去了,还是不见朱大前来拿银子,这可不像是他的为人,秦凤鸣决定亲自走一趟朱家。 当他来到需要一个多时辰的路程,位在京城南郊的一处小村子,好不容易找到了朱家,却见现场焦黑一片,问了附近的人家,才知前天夜里突然失火,而朱大一家人全被烧死,无一幸免。 秦凤鸣顿时惊呆了,心想真是意外吗?想到白姨娘不但知道遗书的事,也晓得就在朱大身上,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往上窜,不愿相信她的心思会如此歹毒,绝对是巧合。 一定是巧合,不可能和她有关。 已经连着好多天,婉瑛都关在自己的寝房,连房门都没踏出半步,彩霞的死让她受到很大的打击,意志也有些消沉。 “娘!”砚哥儿担忧地仰起小脸看着她。 她挤出一抹笑意,看向坐在身旁,堆叠着积木的砚哥儿。“什么事?” “娘也一起玩……”他指着桌上的积木说。 婉瑛一脸意兴阑珊,便指着在房里伺候的丫鬟说:“娘心情不好,让春香陪砚哥儿玩好不好?” “我要娘……”砚哥儿索性丢下积木,朝她伸出手臂。 “你今天还不午睡吗?”自从砚哥儿也搬过来,母子俩有更多的时间相处,可惜婉瑛总是提不起劲,也想不出什么新游戏或是其他的小玩意儿,可以让他在屋内玩。 他用力摇头。“不要!” 似乎感染到她低落的情绪,砚哥儿也显得很不安。 将砚哥儿抱到膝上,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灰心和气馁,不禁自我嫌恶地说:“你爹说得没错,女人就应该待在该待的地方,只要把你照顾好,管好内院的事,其他都不要管……” 婉瑛思索着之前所作所为,究竟是对还是错。 以为来到这个架空朝代,可以尽己所学的去帮助别人,展现抱负和理想,不过现在却不禁开始怀疑,是否太过自我感觉良好,根本没有人需要她,别说消防员和警察,现在连妻子和母亲的角色都当不好。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小菊端了一壶热茶进来。“夫人,今天外头没有下雪,也比昨日暖和多了,要不要出去走一走?” “我不想出去。”她无精打彩地回道。 小菊见主子都闷在房内,真怕会闷出病来。“还是夫人想吃点什么?” “我不想吃……”婉瑛看了丫鬟一眼。“你的手好些了吗?”想到害小菊挨了板子,心里很过意不去。 “早就已经没事,夫人不要在意。”她反过来安慰主子。 虽然对方这么安慰,还是无法让婉瑛的心情好转。 春香脑子动得快,拿了盘香出来点上,没过多久,镇定人心的清香便弥漫整间寝房。 “这股香气闻起来还不错,也不会呛鼻。”婉瑛并不懂这些薰香的用途,只要不会闻了头晕打喷嚏就好。 春香见夫人怀中的小少爷有些昏昏欲睡,也不再躁动,果然有效。“这是白姨娘叫人送过来的,因为最近府里不太平静,希望点上它,可以让那些脏东西退避三舍,还能安定情绪,大管事前两天就拿给奴婢,只是一直没有用上。” 第23章(2) “想不到白姨娘还懂这些。”记得白姨娘就是秦凤鸣的生母,似乎还没有见过面,婉瑛想多了解一下对方。 “听说她打从年轻开始就很喜欢,只要一闻便知道香料品质好不好、商家是否偷工减料,因此不管在秦府,还是咱们将军府用来祭拜的线香、盘香和净香粉,都是由白姨娘亲自挑选,就连将军书房里经常使用的檀香粉,也是白姨娘每过一阵子便让人送过来。”春香把知道的告诉她。 连烧的香都要这么讲究,婉瑛真是长了见识,看来她要学的还很多,像这种小细节也不能马虎。 小菊看着已经熟睡的小主子,轻笑一声。“小少爷真是愈来愈像夫人了,不知情的外人,还真会以为夫人和小少爷是亲生母子。” “真的很像吗?”她不禁端详着怀中孩子的睡脸,原本有些婴儿肥的脸蛋也拉长,除了眉眼遗传到他爹,鼻子和小嘴应该像生母。 “奴婢也这么觉得。”春香猛点着头说。 婉瑛露出多日不见的笑靥。“不管长得像不像我,都是我的儿子。” 或许真是薰香的功劳,不只砚哥儿睡着了,连她也呵欠连连,母子俩便一起睡了个舒服的午觉。 待她醒来,天色已经暗了,精神也总算好多了。 母子俩一块儿用过膳,婉瑛才让女乃娘把砚哥儿带回他自己的房间,心想酉时都快过了,秦凤戈为何还没回来,是否又是哪里发生火灾? 才这么想,就见正在叨念的人推门进屋,马上笑脸相迎。 瞥见连着好几天都萎靡不振的妻子终于笑了,秦凤戈也不禁如释重负。“看来你心情好多了。” 她一脸歉然地说:“让将军操心了。” “我不希望你一个人到处乱跑,可也不想见到你关在房里不出门,两者都同样令人忧心。”他不希望婉瑛因彩霞的死而自责,真正犯下罪行的凶手,才是该负起一切责任的人。 婉瑛听了好窝心。“我会努力打起精神来的,吃过了吗?” “刚刚去了一趟秦府,已经在那儿用过了。”戏见她询问的目光,秦凤戈便一五一十的说了。“由于祖母担心还没抓到杀害彩霞的凶手,会不会又出什么意外,所以方才跟我说,希望咱们搬到秦府住上一阵子。” 她愣了愣。“将军怎么回答?” “自然是拒绝了。”他口气凛然。“我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更不会因为恐惧而逃走。不过你跟砚哥儿不一样,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暂时搬到秦府去住,也不失是个好办法。” “我不去!”婉瑛根本连考虑都不必考虑。 秦凤戈早就猜到她会这么说。“婉儿,你先听我说……” “咱们是夫妻,嫁夫随夫,不管是困难还是敌人,都要一起去面对,将军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就算你要赶我走,我也不会走。”她口气坚定地说。 他嘴巴开了又合,实在找不到理由来说服婉瑛,因为她说得没错。 “我答应你,咱们一起来面对。”秦凤戈将她拥入怀中,只有危难关头,才能感受到他们的心比以往更紧密。 婉瑛这才笑了。“目前查得怎么样了?”由于这几天她都关在寝房里,不管外头的事,所以不太了解。 “府里有些老奴是当初皇上御赐这座将军府给我,才从秦府调过来的,他们已经伺候好几代,也曾经因为犯错遭受严惩,难保不会心存报复,常海先从他们身上下手,总能问出个什么。”他也只能从仇隙上头着手。 她不得不问。“难道要对他们用刑?” “必要时还是得用上。”秦凤戈没有否认。“让那些倚老卖老的奴仆有个警惕,也可以杀鸡儆猴,当然还有聘雇到府里来做事的人,更有可能和外人串通,若是有所疑虑,就不能再留着,自然要他们离开。” 这么做真的好吗? 当主子开始怀疑下头的奴仆,不再信任,又如何要求奴仆跟过去一样效忠,整座将军府也会跟着摇摇欲坠,婉瑛不免感到忧心忡忡,偏偏又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能干着急。 “我会尽快找出凶手的。”以为她在烦恼这件事,秦凤戈允诺地说。 “我知道。”婉瑛无法说出心中的焦虑。 秦凤戈轻抚着她的背。“那么砚哥儿怎么办?有过一次教训,我不想让他独自待在秦府。” “他是我儿子,也是我的责任,我会用性命来保护他的。”把砚哥儿放在身边,她也会比较安心。 他吐出一口长气。“好,就这么办!我会多派些人看守这座院落,若非必要,你们不要踏出半步。” 闻言,婉瑛在心里叹口气,明白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再不情愿,也只能接受这种被软禁的日子。 “老太君还说了些什么?”婉瑛一面帮他宽衣,一面闲话家常。 “你该称呼她祖母。”秦凤戈开口纠正。 婉瑛干笑一下,除了还不习惯之外,相信老太君也不太乐意听到自己这么叫,根本把她当作外人看待。“是,祖母还有说别的吗?” “只是聊了一些琐事,像是前几天,秦府的帐房无端丢了五十两银子,祖母让三叔在查是被谁偷了,又说她最近夜不安枕,每晚都作噩梦……”他只当是老人家想太多了。“我便安慰了几句,祖母又说……” 见秦凤戈不再说下去,她疑惑地追问:“又说什么?” “没什么。”他一句话带过。 婉瑛看得出是他不想说,而不是没什么。“到底说了什么?” “自然是问你肚子何时有好消息……”秦凤戈避重就轻地回道。“我便说咱们才成亲不过三个月,还不急,何况最近府里又出了不少事,没心情谈这件事,还是等以后再说。” 她也不希望秦凤戈当夹心饼干,自己也得加把劲。“为了不让祖母失望,看来咱们只好天天努力,不过就怕将军身体会吃不消,我会记得让二管事派人到六安堂买一些补身的中药回来。” 秦凤戈仰头大笑。“我不需要吃那些补品……” “真的不需要?”婉瑛笑问。 他一把将婉瑛打横抱起,走向床榻。“看来我不好好表现一下,你是不会相信的,到时可别求我休兵……” 婉瑛笑到肠子都要打结了,由着他为自己宽衣解带,接着抬起纤白双臂,勾住秦凤戈的颈项。“这一点请将军放心,这次绝对会奉陪到底。” “就这么说定了……”说着,秦凤戈低头吻上她爱笑的小嘴。 她也热情地回吻。“将军……” “什么事?”他喘着气,唇舌在婉瑛胸口上打转。 “我保证不会再……冲动莽撞……给你增添不必要的麻烦……”她吐出一声又一声的娇喘。“不过有件事你要记住……就是你可以依赖我……不要因为我是女人就……认为只要保护我就好……我没那么脆弱……” 秦凤戈从她胸前抬起头。“我知道你很坚强,只是……害怕失去你……” “我更害怕你不需要我……”婉瑛用指尖轻轻地滑过他因yu/望而泛红的俊脸。“自从死而复生之后,我一直在想老天爷让我附在婉儿身上,是否因为这里有人需要我,可是现在不禁又怀疑自己根本帮不了任何人……” “谁说你帮不了任何人?”他出声驳斥。“至少你帮了我,当砚哥儿的生母死后,是你帮我度过最艰难的时刻,那对我的意义重大,没有你,我便无法这么快就从悲伤中走出来……” “真的吗?”她眼眶红润地问。 他深深地望着婉瑛。“你的自信都上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只是担心自己会愈帮愈忙……”婉瑛现在极度缺乏信心。 “谁敢说你愈帮愈忙,我第一个饶不了他。”他不想见到她灰心丧志的模样。“只要多注意自身安危,别轻易涉险就好。” 婉瑛亲吻着他的嘴角。“我爱你,将军大人。” “感谢老天爷把你带到我身边来……”秦凤戈由衷地说。 接下来,他们不再需要言语,只想让身体更为紧密地结合…… 睡到半夜,约莫丑时左右,一阵又急又乱的敲门声划破寂静。 秦凤戈倏地惊醒,只有紧急状况发生,才会惊动到自己,他马上掀开床帐,套上衣裤,模黑应门。 “……立刻备马!”待他听完二管事的禀报,刻不容缓地吩咐。 待秦凤戈将门扉重新关上,踅了回来,顺手把案上的烛火点燃,就听到帐内传来翻身的声响,接着是婉瑛似睡似醒的声音。 “刚刚是不是有人在敲门?”她爱困地问。 他一面穿衣,一面说:“内宫失火,我即刻要赶过去……” 婉瑛唯恐听错了,连忙把头探出帐外。“你说内宫……是指哪座皇宫?”这可是天大地大的事。 “就是皇上和后妃居住的后宫。”秦凤戈弯身穿上靴,也为她解惑。 她睡意顿时全消,七手八脚的穿上兜衣和棉裤,马上去取来红色铠甲,协助丈夫穿戴上去。“烧得严不严重?” “目前还不清楚。”他也很想知道。 “后宫的防火设备如何?”婉瑛又问。 秦凤戈一面调整袖口,一面回答:“每一座宫殿都摆放吉祥缸,总共有三、四百口,里头装满清水,天气这么冷,为了避免结冰,每隔几日就在缸下烧炭加温,若是一般火势,很快便能扑灭……”才这么说着,已经整装待发了。 “将军千万小心。”她恨不得能一起去。 他颔了下首。“府里的事就拜托你了。” “是。”婉瑛只盼火势不大,他也能毫发无伤地归来。 第24章(1) 正月初,气候寒冷。 午时左右,尚不知宫里的火势是否控制住了,婉瑛实在坐立不安,只好找来大管事,让他派人到熸火军署打听最新状况。 她待在小花厅里,来回踱步,就是为了等候消息。 “夫人别太心急,将军灭火的经验丰富,一定不会有事的。”小菊见她走来走去,只得安慰两句。 婉瑛当然知道,可是火场中会发生什么状况是很难事先预料的,没见到人之前,是怎么也无法安心。 “没有坏消息也算是好消息,不要往不好的地方去想……”她也不想自己吓自己,毕竟从事这一行的风险本来就大,要是每次出任务就担心出事,谁也受不了,于是极力保持冷静。 一直等到了未时,才见大管事跨进门槛,迅速地来到她面前。“夫人,小的亲自去了一趟熸火军署,打听之下,只知昨晚内宫发生大火,已经烧毁两处宫殿,火势一直延烧到早上,目前为止已经有数十位宫女、太监来不及逃生而被烧死,多人被浓烟呛伤……” 她急急地问:“将军呢?” “将军平安无事。”他笑容满面地回答。 “没事就好。”婉瑛全身一软,跌坐在座椅上。 小菊连忙递上泡好的香茗。“夫人还是先坐下来歇会儿、喝口茶,相信将军很快就会回府了。” “不过这场火也烧得太大了,可知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得知秦凤戈安然无恙之后,她才有心思想其他的事,于是又问。 大管事拱手回道:“听说是宫女在半夜煮食,未把炉灶上的火完全熄灭,才会导致失火,皇上因而龙颜大怒。” 问题若真出在炉灶上,就不完全是人为疏失,也有可能是意外,不过这也是婉瑛个人的看法,决定等秦凤戈回来再问个清楚。 婉瑛心里这么想着,便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目光不由得又移到站在眼前的大管事身上,脑海中不期然地又浮现当日他和彩霞在备弄说话的情景,两人暧昧的神情和心虚的反应,直到今日,还是让她耿耿于怀。 她也私下跟其他奴仆打听过,这位大管事很有人缘,跟府里每个人都相处融洽,只要有事相求,多半都会帮忙,不像二管事,就显得不近人情。这一刻不禁仔细端详这名待人和善、处事圆滑的中年男子,在那张笑脸后面,真正的表情又是什么?是否真的表里如一? 身为将军府的大管事,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座府第的地形,还有巡逻路线和时间,以及所有人的生活习惯,要说到嫌疑,也是最大的,可是犯罪动机呢?找不到犯罪动机,就没有理由怀疑对方。 “大管事跟彩霞似乎走得很近?”婉瑛试探他的反应。 大管事佯叹了口气。“夫人有所不知,自从小少爷的生母过世,彩霞始终无法走出悲伤,便经常跟小的倾吐心情,就好比那一天,夫人无意间撞见我和她在说话,当时小的便是在劝她人死不能复生,千万要想开一点,也因此跟她走得近些。” “看来彩霞对大管事十分信赖。”尽避直觉不能当作证据,可是心里就是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他并没有说真话。 他不禁笑得苦涩。“因为小的也曾经失去最重要的人,所以能够理解彩霞的心情,会耐着性子安慰她,才会特别得到信赖。” “原来是这样……”婉瑛听他说这番话的口吻,又不像装的,实在很难判断真假。“只不过杀害彩霞的凶手至今尚未抓到,总是令人担忧。” 大管事面露哀凄之色。“小的一定会找出凶手,让彩霞能够死而瞑目。” “彩霞若地下有知,也希望能帮助咱们早日抓到凶手。”眼看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婉瑛不禁大为气馁。 “夫人说得是。”说完,大管事便推说还有事,先退下了。 “夫人要不要回房去歇会儿,或是吃点东西?夫人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两口饭菜,这样会饿坏身子的。”春香的话把婉瑛的思绪又拉回来。 “就算一、两顿没吃,也不会有事的,我没那么娇弱。”婉瑛不禁失笑。“再说没见到将军回来,心里总是不踏实,还是再等一下好了。” 春香也不敢勉强,便回了声是。 现在的婉瑛终于能够体会母亲的心情,每每听到父亲又外出执勤,虽然嘴巴上不说,心里一定忐忑不安,总要盼到丈夫踏进家门才能放心,不过母亲还是全心全意的支援,从来不曾要求丈夫辞掉警察工作,真的很伟大。 婉瑛相信自己也可以办到。 就这样,一直到酉时都过了大半,屋内的烛火也都点上了,没过一会儿,女乃娘抱着哭闹不休非要找娘的砚哥儿来到小花厅,当他窝在婉瑛的怀中,达到自己的目的,才不再闹别扭。 “娘不是说过不可以任性,要听话吗?”她板起脸蛋,该骂的时候选是要凶个两句。 砚哥儿垂下小脑袋,表示反省。 “不是会哭会吵的小孩就有糖吃,知不知道?”婉瑛用眼神和口气让他了解自己真的生气了。 尽避听不太懂,不过婉瑛的态度已经让砚哥儿确切明白自己错了。 “娘……”他开始撒娇讨饶,直往婉瑛怀里钻去。 婉瑛伸手抬起泪痕斑斑的小小脸蛋,要孩子看着她。“只要不顺你的意就耍脾气,这是不对的,下次再这样,娘就要处罚你了,有没有听到?” 他有些委屈地点了点小脑袋。“砚哥儿听到了。” “这样才对。”她亲了亲孩子的额头说。 见娘不再生气了,砚哥儿才露齿笑了开怀,满足地偎在婉瑛胸前,没过多久,便打起呵欠。 “要不要回房去睡?”婉瑛拍哄地问。 砚哥儿用力摇头。“不要……我要在这里陪娘……” “好吧,咱们就一起等你爹回来。”她笑说。 话声方落,厅外便传来奴才急促的奔跑以及呼喊声。 “……夫人!不好了……” 她才抬头望向厅口,就见前来报讯的奴才神色慌张地冲进来,还没开口,对方已经先行禀报了。 “将军受伤了!” 婉瑛霎时浑身冻结,僵在座椅上,全身无法动弹。 “娘……”砚哥儿的痛呼把她的神智拉回来。 她低头一看,这才注意到双手在不知不觉中加重了力道,把砚哥儿给抱疼了。“对不起,娘不是故意弄疼你的……没事了、没事了……”这句“没事了”似乎也在安抚自己,秦凤戈只是受伤,并没有生命危险。 女乃娘连忙伸手接过。“夫人,把小少爷交给我吧。” “你先把砚哥儿带回房去。”婉瑛将孩子交给女乃娘,赶紧站起身,焦灼地询问前来通报的奴才。“将军呢?还在宫里吗?” 奴才伸手指着外头。“皇上命人把将军送回府了……” 还没把话听完,婉瑛一手提着裙摆,顾不得当家主母的形象,已经夺门而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她的丈夫需要她。 她必须尽快赶到他身边…… 只要人还活着,无论伤得有多严重,她都会陪他度过。 这个想法支持着婉瑛,让她得以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数名宫中侍卫抬着受伤的秦凤戈,在二管事的引领下一路跨进院落,而奉了圣旨跟来的王太医,则是抱着药箱,气喘吁吁地紧随在后头。 “将军!”婉瑛脚步未曾停歇的奔到用两支承杠、中间撑着粗麻布的担架旁,直到夫妻四目相对,嗓音不禁哽咽了。 秦凤戈抬起右手。“我没事……” “伤到哪儿了?”她一面握住丈夫的手,一面将他从头打量到脚,虽然脸色苍白,不过意识还算清楚,只有左脚的裤管卷高,小腿上敷了膏药,最后用夹板固定在两侧,喉头一紧。“是怎么发生的?” 待侍卫将担架抬进寝房,再将秦凤戈移到床上,他才有空回答问题。 “火势扑灭之后,大伙儿忙着收拾善后,我也正在调查失火原因,突然屋顶坍塌下来,一时之间躲避不及,左脚被倒下的重物给压个正着……”他用力喘了口气,神情显得相当疲惫。“幸好其他人伤势也不重,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想像着当时的惊险,她不敢闭眼,就怕眼泪会掉下来。“那真是太好了。” “只是伤了骨头罢了,别担心……”秦凤戈眼皮半合,重复地喃道。 婉瑛吸了吸气,将恐惧和焦虑都藏在心底,不让它们表露在脸上。“累的话就睡一下,不要太逞强。” 这句话像是解除秦凤戈的武装,肌肉放松之后,马上失去意识,整个人立刻昏睡过去。 而在夫妻俩说话之际,二管事已经送走侍卫,并命奴才烧热水,好为全身灰烬脏乱的主子擦洗更衣。 “将军的伤势严不严重?”婉瑛把泪水眨回去,起身询问王太医。 王太医先将药箱搁在几上,拱起双手。“将军洪福齐天,只有左脚小腿的骨头稍微裂开,方才在宫里,下官已经先行将伤处对正,也覆上外敷膏药,以及搭配针灸,并予以固定,只要每日再服用活血化瘀、通络止痛、接骨续损的汤药,约莫三个月就可康复。” “真的吗?”婉瑛感觉自己的心脏又重新开始跳动了。 “是。”王太医又列出需要注意的事项,好帮助病人早日痊愈。“不过将军暂时还不能下地……” 她认真地聆听,一一记在脑中。“请问太医,是否要帮将军打上石膏,骨头会比较快愈合?”因为之前有位朋友右手骨折住院,还曾在对方的石膏上签名留念,才这么问。 “打上石膏?”他听得一头雾水。 婉瑛也不禁愣了下,看来她的问题不属于中医正骨传统医疗。“那么多久可以开始复健?” “复健?”王太医没听过这个名词,满脸疑惑。 “就当我没说。”婉瑛不再多言,决定私下再跟六安堂的区大夫请教,西医应该会比较清楚。“多谢太医,有劳你走这一趟。” “不敢,这是下官应该做的,就连皇上也很关心,原本还希望将军今晚能留在宫里歇息,以免因为搬动而影响到伤势,不过将军坚持要回府,就是怕夫人会担心……”最后,王太医又抱起药箱,躬了个身。“待会儿太医署会派人将抓好的药送来,按时煎来喝便可,下官过两天再来帮将军换药,今天就先告辞了。” 于是,婉瑛便让二管事亲自送王太医出去。 接下来,奴才送了两盆热水进房,她也不假他人之手,亲自帮丈夫做一些简单的擦洗,再换上干净的衣物。 直到所有的人都退出寝房,婉瑛才有时间整理自己的心情,再次确认丈夫就在眼前,还好好的活着,并没有失去他。 “没事……他就在这儿……”她的指月复缓缓地滑过秦凤戈的脸庞,可以感受到丈夫的体温,还有鼻息,揪紧的胸口这才徐徐地松下,也感谢老天爷的仁慈,没有让不好的事发生在两人身上。 他们还有好多年要一起共度,不能现在就把他们分开。 她将面颊贴在丈夫的胸口,随着秦凤戈的呼吸而上下起伏,吁了好长一口气。“一切都会没事的……” 即便要她当个贤妻良母,从今以后,守着这座小小的天地,放弃曾有的理想和抱负,婉瑛也愿意,只要她的丈夫能够平安无事。 第24章(2) 而秦凤戈受伤一事,自然也惊动秦府。 当晚,老太君便在两名媳妇的陪同之下赶来探望长孙,不过秦凤戈刚喝下汤药,又昏昏沉沉地睡着,没能说上半句话,便坐在床头频频拭泪。 “……这段日子你就辛苦些,要好生的照顾他。”林氏朝婉瑛叮咛。“需要什么尽避开口。” 婉瑛小心地应对,可不想让人抓到话柄。“多谢二婶,照顾丈夫是天经地义的事,一点都不辛苦。” “那就好。”林氏这一关好过,江氏就不同了。 江氏有些夸张地叹口气。“真是老天爷保佑,凤哥儿这回伤得不重,否则你这媳妇儿才刚进门不到半年就出事,人家会在背后怎么说。” 虽然这番话听得刺耳,婉瑛还是忍了下来。“三婶说得是。” “才进门没多久,又是被人打昏、府里还有婢女被杀,可真是晦气,该不会是你和凤哥儿的八字真的不合?”江氏就是看她不顺眼,便把丈夫的小妾又生了个儿子的怨气和妒意,全都出在婉瑛身上。“毕竟户口上写的是当年捡到你的日子,并不是真正的生辰八字,说不定……” 说到这儿,就这么打住,故意留个尾巴,江氏为的就是等婆婆的反应。 老太君果真把话听进去了。“说不定什么?” “婆婆,这可不是我在乱说,克夫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万一真是那样,可怎么办才好……”江氏假惺惺地叹道。“真是令人担心。” 简直是欺人太甚了!婉瑛在心中骂道。 “克夫?”婉瑛实在吞不下这口气,就算会挨骂,也要还以颜色。“三婶是在诅咒我的丈夫早死吗?” 没料到她竟敢当着长辈的面顶嘴,江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我……我……何时这么说来着?” “三婶身为长辈,还是多留一点口德,否则我这个晚辈可不会善罢干休。”婉瑛知晓一味地容忍,不可能让对方闭嘴,再不硬起来,可真会让人瞧扁了。 江氏脸色更加铁青。“你……” “别说了。”身旁的林氏猛使眼色。 老太君横睨一眼。“说够了吗?”虽然不喜欢这个身分低下的孙媳妇,可是事关长孙,也不想听到有人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婆婆,我……”江氏想为自己辩解,自己并没有那个意思,最后在老太君的瞪视之下,悻悻然地闭上嘴巴。 又不舍的看了下病床上的孙子,老太君才终于用正眼望向婉瑛。“这回全多亏了祖宗保佑,才让凤哥儿只受了一点轻伤,不过在照料上可千万别大意,要是骨头长得不好,将来影响到行走,我可就要唯你是问。” 婉瑛半垂螓首。“孙媳妇明白。” “砚哥儿呢?”她想顺便看看宝贝曾孙子。 “已经让女乃娘哄睡了。”婉瑛说。 见不到砚哥儿,老太君难免有些失望,只好改天再看。“那咱们就先回去了,凤哥儿若有任何状况,随时派人来知会一声。” 吩咐完了,老太君又带着林氏和江氏离去了。 直到送走她们,婉瑛才松了一大口气,庆幸老太君没在这个节骨眼上挑她的毛病,现在她可没心情应付,难保不会气到跟对方翻脸。 “我也不想跟长辈一般见识,因为最后吃亏的还是我……”目无尊长的罪名她可担不起。“算了!只要她们别再来找我麻烦就好。” 她坐在床沿,嘴里咕哝着说。 “夫人还是快把晚膳吃了,奴婢已经重新热过,别又凉了。”春香一再催促,才让婉瑛勉为其难地吃下了半碗。 这时,小菊推门进房。“隔壁寝房已经整理好了,夫人暂时就在那儿歇息,这儿就让奴婢们来。” “我要亲自照顾将军,当他睁开眼睛,第一眼就能看到我,半夜醒来,知道我随时在他身边,并不是孤单一人,才能安心静养,所以帮我在床边打个地铺,今晚我睡在这儿就可以了。”生病的人最需要的就是亲人的陪伴,他们又是夫妻,婉瑛自然当仁不让。 这个决定连丫鬟们都不禁大受感动。 “是,夫人。”她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翌日一早。 秦凤戈看着小心翼翼地帮他打理一切,不怕脏也不怕累的妻子,忙到都满头大汗,还是坚持自己来,既窝心又动容。 “左脚千万不能移动,别用力……慢慢来……”婉瑛先将他扶起身,再让丫鬟再去拿了床被子,折好之后,用来支撑背部。 待秦凤戈坐稳了,她又再次确认左脚的夹板是否牢固,才把早膳端过来。“我来喂将军。” 他不禁失笑。“我伤的是脚,并不是手。” “好吧,为了保住将军的面子,就让你自己来。”婉瑛笑吟吟地将手上的碗筷递给他,接着又用手心探了下秦凤戈的额头,再用额头抵着他的,感觉体温似乎有点高,担心是不是发烧了,手边没有耳温枪和血压计可以测量,实在很不方便。“会不会头晕?左脚痛不痛?” “头部觉得沉了些,疼痛自然也有,不过这些都可以忍耐,只是辛苦你了。”当秦凤戈半夜醒来,觑见她蜷缩在一张摆在地上的木板床上,虽然盖了被子,不过夜里寒气重,肯定睡得很不安稳,心都揪成一团,可什么话也没说,因为清楚妻子的性子,绝对坚持这么做,不会听自己的。 婉瑛并不以为苦。“辛苦的是将军,一定很想快点回到火灾现场找出失火的原因,却困在这张床上动弹不得。” “再没人比你更懂我了。”他眼中盛满深情地说。 她喷笑一声。“就因为明白将军是这样的人,才会选择嫁给你,不过眼前的状况急也没用,就交给下属去处理吧,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总不能老是依赖你,你也要给他们发挥的机会。” “也只能这么办了。”秦凤戈叹道。 由于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进食,他也确实饿了,吃完一碗,又添了一碗,婉瑛见他食欲不错,至少是个好现象。 “药刚煎好,还很烫,我来端吧……”她怕会不慎打翻,坚持用喂的。 秦凤戈也就由着她,于是一面喝着汤药、一面跟婉瑛闲聊着。“你方才说祖母昨晚来过,有跟你说些什么吗?” “只是嘱咐我要好好照顾你。”婉瑛避重就轻地说。 他轻颔下首,只要祖母不再嫌弃她的出身不好,故意在一些小地方上蓄意刁难,让妻子受委屈就好。 喝过汤药,秦凤戈又躺下来休息,心里再焦急也无济于事,因为在伤好之前,是哪里都去不得。 婉瑛见他闭上眼皮,才容许自己露出忧虑之色,心想二管事已经派人去六安堂请区大夫,应该快到了才对。 叩、叩,房门传来轻敲声。 小菊前去应了门,见是二管事站在外头,又听他说了几句话,马上回到房里禀明主子。 “区大夫不在?”听到没把人请到,婉瑛亲自出去问个清楚。 二管事站在门外禀告。“是,夫人,不只是区大夫,就连纪大夫也被请到炎府,不知何时才会回六安堂。” “你说他们夫妻俩一起被请过去?这可怎么办?我还想请区大夫过来看看将军的伤势……”她口中低喃。 他说明难处。“夫人有所不知,炎府可是皇上生母的娘家,并不是寻常百姓,小的实在不便派轿子直接去把区大夫请来,不过已经交代六安堂的人,若是区大夫回去,立刻请他走一趟将军府。” 一听对方是皇亲国戚,还有皇上当靠山,自然享有特权,更没人敢得罪,婉瑛也不想替丈夫招来敌人。“原来是这样,那就没办法了。” “小的打听过了,据说炎府的四爷眼睛突然看不见,所有的太医都诊断不出病因,皇上十分担心这位年纪与自己相仿的母舅,便要炎府把区大夫和纪大夫一并请到府里去为他治病。”二管事告知原由。 婉瑛原本打算请自己熟悉又信任的医生来看病,看这个情况,只好暂缓一缓了。“既然区大夫不克前来,那就请太医再来一趟。” “是。”二管事先行退下了。 不到半个时辰,王太医不敢怠慢,匆匆地赶来了。 “……将军因为脚部骨裂受伤,体内瘀血阻滞,只要化瘀血,热度便会退了。”诊脉之后,王太医做了判断。“下官这就重开一帖药方子,先服用两日,观察看看是否退烧。” 闻言,婉瑛放下心中的大石,道了声谢,让人赶紧去抓药。 王太医一走,她才想坐下来喘口气,就听到奴才来报,秦守初和秦守荣特地前来探视侄子的伤势,可不能失礼,便赶紧出去迎接。 幸好秦守初和秦守荣因为还有公务在身,并没有待太久,待婉瑛唯唯诺诺的送走两位长辈,以为可以坐下来好好吃顿早膳了,结果才吃一半,又有人前来探病,除了秦凤鸣、秦凤恕这对兄弟之外,二房的秦凤疆也跟着一块儿来了,她不得不又起身招呼。 “大堂兄这回受了伤,可把咱们给吓坏了,原本昨晚就要跟着祖母过来,又怕太多人,反而给大堂嫂增添麻烦。”秦凤疆眼眶红红的,八成又哭过了,说话时还不忘体贴的放低音量。 她轻轻一哂。“你们也是关心,怎么会麻烦呢?” 秦凤恕想到兄长从不因他是庶出就瞧不起,当自己是亲兄弟,经常帮他在老太君跟前说些好话,掩不住焦躁之色。“幸亏大哥只受了轻伤,否则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大嫂,太医真的说三个月就可以痊愈了?” “太医是这么说的没错。”婉瑛很高兴他这么关心丈夫,就算不是同母所生,也希望他们兄弟齐心,互相关照。 “这段日子,就有劳大嫂费心了。”秦凤鸣眉头紧锁地说。 婉瑛也反过来安慰他。“你大哥有我在,不会有事的,倒是你,要忙着应试,二弟妹又怀有身孕,需要悉心照料,若真需要帮忙,也别跟我客气,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我会的,谢谢大嫂。”他喉头一紧,心里有好多话想要找个人倾诉,偏偏又不能说,真的好苦。“咱们就先回去了。” 待他们离去,婉瑛已经饿到前胸贴后背,便狼吞虎咽地把已经冷掉的饭菜解决了,就怕待会儿又有谁来探病。 丙然不出她所料,到了下午,几位秦凤戈官场上的同僚递了拜帖,想要亲自过府探望,婉瑛自认不懂应酬,也不会打官腔,便以将军需要静养而婉拒,不然真的没完没了了。 第25章(1) 又过了一天。 一早,六安堂的区大夫总算抽出时间来到将军府,先听了心音,再帮秦凤戈检查左脚的伤势,虽然他主攻的是心脏外科,不过这么多年来,对于骨科也颇有心得和研究。 “其实太医这么处理并没有错,只用夹板固定,也方便换药……”区大夫捻了下唇上的胡子。“由于在临床上,裂纹骨折的症状是最不受重视的,如果继续让伤肢活动,恐怕最后得要接受手术治疗,所以初期一定要多加注意,还有前五天记得把脚垫高,以免造成瘀血,不过看将军的烧也退了,感染的问题已经获得解决,平常饮食则要多补充钙质……” 婉瑛听着他详尽的解说,脸上露出喜色。 “钙质?那是什么?”身为当事人的秦凤戈听得一愣一愣的。 来到这个朝代十多年,还是经常月兑口而出一些在他人眼中属于“古里古怪”的名词,区大夫正想着该如何敷衍过去。 “呃……那是……” 见状,婉瑛噗哧一笑。“区大夫但说无妨,将军全都知道了。” “那真是太好了!”他不禁为婉瑛感到高兴,能够让对方接受那般匪夷所思的离奇遭遇,代表这对夫妻已能坦诚相见,感情又更进一步。“这么一来,我也不需有所顾忌,那就直说了,所谓钙质就是巩固骨骼和牙齿的主要来源,也能促进心脏跳动、血液凝固等机能,是人体所需要的养分…… “将军前半个月因为卧床的关系,饮食方面最好选择清淡好消化的东西,少吃香辣油腻和煎炸的食物,多吃蔬菜水果,还有鱼汤、蛋类和豆类,也能促进伤口愈合,之后可以熬些大骨汤来喝,还有小鱼干、虾米和蛤蜊这些高钙食物也可以准备。” “是,我会交代厨子多准备这些食物。”婉瑛先是点头如捣蒜,接着又问:“大概多久可以开始复健?” 区大夫沉吟一下。“因为没有x光片可以当作参考,也无法确定骨头有没有长好,不过依我的经验来判断,约莫半个月左右,将军便可以开始进行一些筋肉放松伸展的动作了。” “还要半个月?”秦凤戈难掩失望地喃道。 他能够体会病患的心情,脸色一整。“将军切莫过于心急,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让左脚得到充分休息,要知道休息就是为了走更长远的路,否则万一再次骨裂,情况会比现在更严重,可是得不偿失。” 秦凤戈不禁闭了下眼皮,吐出胸腔内的抑郁之气,接受了他的忠告。“多谢区大夫,我会牢牢记住的。” “那我先告辞了。”区大夫拱手说道。 于是,婉瑛亲自送他到寝房外,再次道谢。“有信任的医师可以请教,我也安心不少。” “照顾病患不是件轻松的事,最辛苦的还是负责看护的人,你也要多注意身子,吃睡要正常。”说完,区大夫这才转身离去。 待婉瑛返回寝房内,就见丈夫正在发呆。“在想些什么?” 他不禁大为赞叹。“虽然早知他看诊的方式与别人不同,不过直到方才,更觉得他是我朝中绝无仅有的大夫。” 婉瑛听了不禁莞尔。“将军相信他的诊断?” “当然。”秦凤戈毫不犹豫地回道。 “那么就该听从医嘱,不要想太多,以休息为重。”婉瑛真的不希望他为了早日回到工作岗位,勉强下床走动,导致伤势恶化。 他不想让妻子操心,只能尽力配合。“我知道。” “当我听到你受伤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伸手轻抚秦凤戈的脸颊、下巴,因为上头冒出青色胡髭,有些刺刺的。“只要你能平安,我愿意只当你的妻子、砚哥儿的娘,其他都可以放弃。” 秦凤戈握住贴在颊畔的小手,目光流动着缝襁柔光。“万万不要这么想,你就是你,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要为了我而去改变,我想那也不是老天爷让你来到这里的用意。” “将军真的这么认为?”婉瑛很欣慰他也有这个想法。 他叹了口气。“这段日子我想了很多,就因为是这样勇于冒险犯难的你,当初才能协助我抓到纵火的犯人,保住不少百姓的身家性命安全,这世间又有哪个女子像你这般,能跟我一块儿讨论防火技术呢?我相信老天爷如此安排,自有祂的道理,岂能为了一己之私,强迫你去改变,所以只要保持原状就好,只不过……” 这席话让婉瑛不禁热泪盈眶,她不认为自己有多了不起,或有多完美,每件事都可以做到面面俱到,只是希望尽其所能,做自己该做的,不要留下一丝遗憾,而也因为无法取舍,才会天人交战。 “只不过什么?”她急切地问。 “只不过要格外谨慎小心,就当是为了砚哥儿,他不能再失去一个娘了。”这是秦凤戈仅有的要求。 婉瑛一面哭一面笑的扑进他怀中。“我答应你……” “在行动之前,你必须把自己的安危置于优先,若是有个万一,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秦凤戈不断地殷殷嘱咐。 她在丈夫胸前频频点头,哽声地说:“我会的,我跟你保证……” “那就好。”他将下巴抵在婉瑛头上,笑叹地说。 “将军,谢谢你。”婉瑛也很清楚对于这个架空朝代的古代男人来说,能做到这个地步有多不容易,也就更爱他了。 秦凤戈用掌心摩挲着她的背部,扬起唇角。“还有一桩好消息要告诉你,就在数日前,我把组织义勇熸火军的想法写在奏折上,呈给皇上看了。” “你真的这么做了?”她惊喜地问。 他低笑一声。“我既然答应,自然会做到,皇上看过奏折之后,相当赞赏,直夸你有远见,并且下了旨意,由我全权负责。” 婉瑛一脸笑不可抑。“你跟皇上说是我建议的,而他居然也接受了?”还以为不会被采纳,更会招来女子不该干政的批评,看来皇上不同于一般传统男子,有着前卫先进的见解。 “我可不敢居功,皇上还说你虽身为女子,却比寻常男子还要聪明大胆,想为朝廷和百姓尽一分力量,值得嘉许,还希望你能提供更多的意见和看法。”秦凤戈与有荣焉地说道。 “既然皇上开了金口,我还有一个建议。”婉瑛开心不已地说。 “什么建议?” 她把脑中的构思说出来。“就是把望火楼设计成钟楼,若是在夜晚发生火灾,便可以敲钟示警,让睡梦中的百姓们都能听到,这比敲锣还有效,不仅可以尽快逃生,也可帮忙灭火。” “这个建议很好,我会一并写在奏折上,呈交给皇上。”见她喜不自胜,秦凤戈心情大好,身上的伤痛也仿佛不存在了。 这时,小菊推门进来,向他们禀报,原来是老太君又来探望了,前天没跟孙子说上半句话,总是不能安心。 “快请!”秦凤戈用掌心抹了几下脸,希望让气色好看些,不想让祖母瞧见自己一脸病容。 婉瑛则帮他整理好发髻,才到门口迎接老太君,这回身边不见林氏和江氏,是由三房所出的孙女锦绣陪同而来。 “凤哥儿,伤口疼不疼?”老太君在床沿坐下,疼惜地看着爱孙。 他立刻安抚地说:“一点都不疼,让祖母担心了。” “不疼就好。”知道孙子不过在安慰她,老太君也不点破。 锦绣不只笑得甜,嘴也甜。“我就跟祖母说大堂兄是有福之人,老天爷自会保佑,绝不会有事的。” “你说得对。”老太君笑眯了眼说。 “大堂嫂也辛苦了。”锦绣心里虽然看不起大堂兄再娶的续弦,但还是要做做表面功夫。 婉瑛客气的回应。“这是我应该做的。” “幸好将军府内奴仆多,可以任凭大堂嫂使唤,不至于太累。”她言下之意就是婉瑛只要出张嘴巴,负责照顾的都是下人。 丙然是母女,跟三婶还真是同一个调调,都喜欢说话挖苦人,婉瑛忍着气,努力不让它发作。 而秦凤戈则是目光微沉,正欲数落堂妹一番。 不待两位主子开口,小菊已经抢先一步为婉瑛抱屈了。“小姐有所不知,夫人坚持要亲自伺候将军,不论是梳洗还是喂药,甚至连夜里都在房里打地铺,一刻都不曾离开……” “小菊!”婉瑛轻斥,要她别多嘴。 小菊闭上嘴巴,不敢再说。 “真、真是如此吗?”锦绣尴尬地问。 秦凤戈淡淡地睨了下堂妹。“你大堂嫂确实是这么照顾我的,前阵子听三叔说正在帮你挑一门好亲事,看来离出嫁之日不远,可得好好跟你大堂嫂学习,改掉你那娇生惯养的性子,要能吃得了苦。” “是。”挨了一顿骂,让她只能模了模鼻子,躲到祖母身边。 老太君则是讶然地瞥了婉瑛一眼,倒真没想到她能这般尽心尽力地照顾孙子,换作其他女子,恐怕还做不到。 是自己对这个身分卑微的孙媳妇存有成见,才会无法敞开心胸接纳吗?不然又是为了什么? 在这一刻,老太君不禁开始认真思索,这个续弦不只真心疼爱砚哥儿,砚哥儿也完全把她当作亲娘看待,这一点有金嬷嬷可以作证,自己一双老眼更是早就看出来了,所以才会吃味,不甘心宝贝曾孙子的心就这么被个外人抢走,加上她和孙子之间的感情又好,除了出身不好之外,究竟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想到这儿,老太君对婉瑛也就不再像之前那般排斥,甚至愿意承认她是秦家的媳妇儿。 祖孙俩又说上几句话,为了不打扰秦凤戈休息,老太君便起身准备离开,才走到房门口,又转过身,看着婉瑛。 “凤哥儿就交给你了。”老太君意味深长地说。 婉瑛先是讶异,旋即意会过来。“是……祖母。” “嗯。”她接受了这一声“祖母”。 待婉瑛送走老太君和锦绣,还有些不太真实的感觉,唯恐自己是在作梦。“快掐我一下!” “掐你做什么?”秦凤戈笑到全身震动,让伤口都隐隐作疼了。 她拉起丈夫的右手,放在颊畔。“我可能还没睡醒……快点!” 秦凤戈也舍不得太用力,轻轻地捏了一下。“如何?” “太轻了,再重一点。”婉瑛嗔笑地说。 他改握住妻子的手。“我保证是真的,不是在作梦,祖母对你的成见不再那么深,愿意试着接受你。” “我还以为要等上几年才做得到,真是太好了……”她高兴到想哭,能够被秦家长辈接受,才能算是一家人。 “这是你努力的成果,是你应该得到的回报。”秦凤戈可是一直在看着她,无论对人或对事,都保有一颗最真诚无私的心。 婉瑛感受到丈夫掌心的温度,那是支持自己的力量。“若是没有将军,我可做不到,所以为了彼此,都要多多保重,不要受伤。” “我答应你。”他允诺。 她眨去眼中的泪雾。“好了,说了这么多的话,也应该累了,躺下来休息一会儿,要用午膳时再叫醒你。” “好。”秦凤戈在妻子的协助之下躺平,又握住她的手,才肯闭上眼皮,直到睡着都不放开。 “咱们会在一起很久很久的……”婉瑛对自己发誓。 秦凤戈受伤已经五日了,婉瑛谢绝不相干的外人前来探病,不过可不能把皇上的旨意拒于门外,他不只派人前来慰问,还送了不少只有宫里才有的珍贵药材,而秦府更不用说,老的、小的轮流上门,实在不堪其扰,到了最后她不得不来个闭门谢客,也图个清静。 “爹痛不痛?”砚哥儿天天都来房里探望父亲,看着包扎上药的左脚,小脸便皱成一团,都快哭出来了。 “爹不痛。”在儿子面前,秦凤戈更不能喊一声疼了。 砚哥儿这才笑开,抬头跟婉瑛说:“娘,爹说不痛。” “是啊,你爹很勇敢,是个大英雄。”她笑吟吟地说。 听娘也这么夸,砚哥儿满眼崇拜地看着父亲,想着等他长大,也要跟爹一样勇敢,当个大英雄。 “夫人……”春香端了壶热茶进来,开口询问。“二管事遣了人来问奴婢,金嬷嬷前来探望,见还是不见?” 婉瑛想到金嬷嬷教会了她很多事,不好拒绝。“当然要见了。” “听说她还带着白姨娘,希望能看看将军。”春香又说。 “白姨娘?”婉瑛和丈夫对望一眼,心想她是秦凤鸣的生母,自然也得给一个面子。“请她们进来吧。” 春香便衔命出去了。 第25章(2) “白姨娘向来待我好,若不是这回受伤,她可是很少踏出秦府大门一步。”秦凤戈把对方当作长辈,始终给予尊重。 “那更要让白姨娘来看看你,免得她心里牵肠挂肚的。”正好有这个机会,婉瑛也很想瞧瞧对方的长相。“砚哥儿,你跟女乃娘先回房。” 砚哥儿不太想走,又不敢不听话。“娘要来陪我玩。” “好,等你爹休息的时候,娘就去陪你玩,所以要听女乃娘的话,先在房里等。”她附上条件说。 “是,娘。”砚哥儿这才蹦蹦跳跳地跟着女乃娘出去。 秦凤戈有些吃力的撑起上半身,卧床多日,全身筋骨都僵硬了,接着又盖好被子,这才接过婉瑛递来的热茶,吹凉之后,喝了两口,润过了喉,就听到寝房外头有了动静。 “将军、夫人,金嬷嬷和白姨娘就在外头。”春香推门进来禀报。 “请她们进来吧!”婉瑛说。 春香转身出去,让在外头等候的两人都进门。 “见过孙少爷、孙少女乃女乃!” “见过大少爷、大少女乃女乃!” 就见金嬷嬷和白姨娘一前一后的来到他们面前,福身见礼。 “不必多礼!”秦凤戈轻抬右手说。 婉瑛先问候金嬷嬷。“身子好些了吗?” “多谢孙少女乃女乃关心,只不过是受了点风寒,早就没事了。”她将拿在手上的一小瓶药递上。“这是百损丸,是奴婢家乡常用的偏方,对跌打损伤相当有效,每日服上一粒,相信孙少爷很快就会康复了。” “有劳金嬷嬷了。”婉瑛不信偏方,却不能当面拒绝,只好收下,接着又将目光移到身后衣饰简单素净的白姨娘身上,对方的模样也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这位就是白姨娘了?” 白姨娘轻声细语地回道:“是,大少女乃女乃,奴婢自知身分低下,还是斗胆请示过老太君,征得同意,才前来探望大少爷。” “白姨娘太见外了,你有这份心,才是最要紧的。”她真的想不到这位白姨娘不仅是个古典美人,也完全看不出已经有个二十多岁的儿子,谈吐和气质更不输给名门贵妇,实在不像是家境不好,才被迫当人家的小妾。 “多谢大少女乃女乃。”白姨娘盈盈一揖,接着望向床上的秦凤戈,眉眼净是关切之色,这些都看在婉瑛眼底,心想有金嬷嬷在场,她又是个重视尊卑的人,可能不太方便说话。 “金嬷嬷,我有些事要请教你,咱们出去说话。”说着,婉瑛把她拉到外头,只留春香在房里伺候。 接着,婉瑛灵机一动,带着金嬷嬷到大厨房,要她跟厨子研究适合丈夫吃的养生补品,金嬷嬷也不疑有他,马上以伺候老太君多年的经验,教导厨子该张罗哪些食材,见他们讨论热络,便赶紧溜之大吉。 婉瑛又去看了下砚哥儿,确定他真的乖乖地在房里堆叠积木,便乘机夸奖孩子几句,母子俩搂搂抱抱,亲热了好一会儿,这才打算折回去,心想丈夫和白姨娘应该说完话了。 待她穿过曲廊,隔了一段距离,白姨娘正巧跨出寝房,并顺手带上门扉,看来是要回去了,婉瑛正欲上前,却见大管事就站在廊外的树下,出于本能,她马上躲到柱子后方。 当大管事瞧见白姨娘从寝房里出来,立刻走进廊下,来到她面前,显然是特地在等对方,这可不太寻常,让婉瑛想起这几天忙着照顾秦凤戈,将追查杀害彩霞的凶手一事都抛到脑后,直到此刻,才又记起来,忍不住把大管事、彩霞和白姨娘兜在一起。 “除了都和秦府扯上关系之外,这三人之间又有什么关联?如果找不到,也只能算是臆测……” 她恨不得能够往前几步,好看清两人的表情,以及说了些什么,但又怕惊动对方,只好作罢,不过还是目不转睛地紧盯不放,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画面,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而此时的大管事在听了对方的话,脸色陡地一变,不过很快地又恢复经常挂在脸上的笑意,只是多了股哀伤。 “……小姐要我怎么做,我都会照办。”在他的心目中,她永远是自己的“小姐”,只要一句话、一抹笑,就能为她死。 白姨娘绽开高雅矜持的浅笑。“那就好。” 既然彩霞和荷花都已经不在人世,知道所有内情的就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相信他宁可一死也会保护自己,绝不会让任何人怀疑到她身上,至于凤鸣,更不可能会出卖生母的,倒可不必担心。 面对一生挚爱的女子,大管事情难自禁地举起右手,很轻很轻地碰触了下垂落在她鬓边的发丝,余愿足矣。 “那么就请小姐多多保重。”大管事收回手掌,转身离去,没有人瞧见他脸上义无反顾的表情,为了保护最重要的人,即便是死也不在乎。 见大管事走远了,婉瑛更加确定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这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走向白姨娘。 “白姨娘要回去了吗?”见对方转过头来,脸上完全看不出异样,婉瑛实在很难猜测她跟大管事方才谈了些什么。 “是,大少女乃女乃,奴婢正在等金嬷嬷。”白姨娘垂眸回道。 听对方口口声声都自称奴婢,但是口气、姿态并不显得卑微,还带了些清高自傲,婉瑛心想对方的出身应该不错,才能培养出这么好的气质。 “白姨娘若不急着回去,不妨留下来陪我喝杯茶,咱们聊一聊。”婉瑛想要多了解对方。 白姨娘淡淡地启唇。“奴婢不敢,能来探望大少爷,便已经心满意足,不便待太久。” “那我就不勉强了。”看来只好去问别人。 才这么说,金嬷嬷已经和厨子讨论完毕,寻了过来,然后向婉瑛告辞,又带着白姨娘回秦府去了。 当婉瑛回到寝房内,打算一五一十的告诉秦凤戈方才所见之事,想要听听他的看法。 只不过秦凤戈已经有些倦了,在春香的搀扶下,由靠坐改成平躺,见妻子走近便问:“白姨娘她们都回去了?” “刚走……”她正欲开口。 他微扬起嘴角。“记得小时候因为一时贪玩,爬到树上,结果不小心摔下来,人是没事,却受到惊吓,导致高烧不退,喝了大夫开的药也没用,把全家人都给急坏了,白姨娘便跟菩萨祈求,只要我能好起来,愿意吃一辈子的早斋,直到现在,还是遵守着自己所发的愿。” “呃、她待你真好。”婉瑛把到了舌尖的话又吞回去,若是跟他说白姨娘说不定和彩霞的死有关,难保他不会大发脾气,怪她胡思乱想。 “白姨娘确实待我比待自己的亲生儿子还要好,难怪二弟心里难受,我也只能从旁暗示,要白姨娘也多关心一下二弟,别冷落了他。”他能做的都做了,可惜成效不大。 婉瑛听了相当惊讶。“居然有这种事?”还以为每个当小妾的都会把全部的希望放在亲生儿子身上。 “因为我与爹长得太像了,白姨娘只要见了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他,也把所有的关心都摆在我身上。”秦凤戈叹道。 她点了点头。“看来她真的很爱公公,才会产生移情作用。” “移情……作用?”秦凤戈强忍着困意问。 “移情作用就是把对过去生命中一些重要人物的感情,寄托或转移到相似的人身上,心灵得到满足……”婉瑛一面回答,一面想着白姨娘,看来得先从对方的身家背景开始调查。 “夫人,将军已经睡着了。”春香很小声地说。 “这么快就睡着了……”婉瑛不由得看着丈夫的睡脸,再三斟酌,还是决定先找到证据再说。 不过到底问谁会比较清楚? 就这样,一整个晚上,婉瑛都在想这个问题,要说最清楚白姨娘的出身来历,当数秦府里头老一辈的人了,好比金嬷嬷,因为待得最久,应该比其他人知道的还要多,不过她并不是个嘴碎的人,就怕从对方嘴里打听不出什么,又不能去问其他长辈,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更好的人选。 到了第二天,待秦凤戈用过午膳,她才有空踏出寝房,颊畔感受到久违的热度,不禁走出廊下,仰头看着阳光普照的天空,才想到都已经立春,很适合到外头走一走,要是有张轮椅该有多好,可以推着秦凤戈到花园散心。 “夫人!”小菊唤住正在发呆的主子。“门房说赵姨娘在偏门外头嚷嚷,吵着要进来探望将军,不知如何是好,赶紧让奴婢来问问夫人。” 说起这位赵姨娘,想到立冬那一天,跟着秦凤戈回到秦府,曾经和对方打过照面,对方当时极力想跟她说上几句话,秦凤恕担心生母不会说话,万一惹出祸端,又会挨老太君的骂,硬是把人给拉走了,所以印象十分深刻。 有了!赵姨娘和白姨娘都是公公的小妾,应该知道些什么,她不禁精神大振,心想得来真是全不费功夫。 “快请她到小花厅来坐坐。”婉瑛雀跃地说。 小菊应了声是,转身去办了。 就这样,她先到小花厅,摩拳擦掌的等着赵姨娘送上门来。 饼了片刻,小菊便领着赵姨娘跨进门了。 走在身后的赵姨娘可是精心打扮过,就怕穿得太过寒酸,会被人取笑,不过太过招摇,也更显得俗不可耐。 赵姨娘脸上满是谄媚。“奴婢给大少女乃女乃请安。” “赵姨娘不必多礼,请坐。”婉瑛也不端架子,比了下对面的座椅说。 她假意回绝。“哎呀!在大少女乃女乃面前,奴婢不敢。” 婉瑛也很坚持。“都是一家人,就别客气。” “那就多谢大少女乃女乃了。”赵姨娘这才眉开眼笑地坐下。“知道大少爷受伤,奴婢心心念念的就是希望能亲自前来探望,可是又担心老太君不同意,说我来了只会给大少爷和大少女乃女乃添乱,直到今早才鼓起勇气开口问了,老太君说只要大少女乃女乃点头便可。” “赵姨娘也是一番好意,又岂会不答应。”婉瑛客套地说。 赵姨娘夸张地叹了口气。“听说大少爷只受了轻伤,我一颗心才放下,否则就算用我这条命去换也愿意。”说着,还用巾帕拭了下眼角。 “赵姨娘能有这份心意,我就很感激了。”她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赶紧换个话题。“对了!我刚进门没多久,想多知道一些有关公公婆婆的事,就不知赵姨娘清不清楚?” “奴婢当然清楚,大少女乃女乃想问什么,尽避开口便是了。”赵姨娘只差没拍胸脯打包票。 她就是在等这句话。“公公生前就只纳两名妾室?” “是,就只有奴婢和白姨娘两个,奴婢生下三少爷没几年,老爷和大姊就相继过世了。”赵姨娘叹息地说。 婉瑛清了清喉咙,跟着步入正题。“昨日白姨娘来过,我看她似乎话不多,想要聊上几句,都不知该从何聊起。” “不只是对大少女乃女乃,就连在秦府里头,她也甚少跟其他人说话,自以为读过几年书,又出身书香世家,父亲和叔伯不是进士就是举人,在地方上很有名望,才会养成那副心高气傲的脾气,哼!到头来还不是当妾的命……” “白姨娘既然出身书香门第,又为何愿意当妾呢?”她不懂。 赵姨娘神情有些幸灾乐祸。“大少女乃女乃可是问对了人,这还是老爷生前亲口跟我说的,说来说去,都是因为读书人死脑筋,不知变通,也不懂得做人,才会不小心得罪高官惹祸上身,最后家道中落,只好把女儿卖给人家当妾……” “等一等!”婉瑛突然喊停。“这个故事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大少女乃女乃,这可不是故事……” “啊!”她从座椅上惊跳起来,想起秦凤戈说过有关大管事年少时曾经喜欢过一名女子的事。 难道白姨娘就是…… “大少女乃女乃是怎么了?”赵姨娘瞠眼问道。 她摇了摇头,又坐下来。“没什么,你继续说下去。” “是。”赵姨娘当然要努力表现。“听说她在跟了老爷之前,就被卖过两回,都已经是残花败柳了,亏得老爷还会看上她,愿意让她进门,也算是遇到贵人,上辈子烧了好香……” 婉瑛不去理会赵姨娘的冷嘲热讽,心里想着白姨娘虽是大管事心中念念不忘的女子,却是公公的小妾,碍于身分,这辈子终究还是无缘。 那么白姨娘和大管事只是基于过去的渊源,跟彩霞的死无关,是自己想太多了,果然光靠直觉还是破不了案。 谁知才过几个时辰,大管事却被人发现死在自己房里。 第26章(1) 本该夜深人静的将军府,依旧灯火通明。 “……你说什么?晏青服毒自尽?”秦凤戈愣坐在床上,不敢置信的瞪着前来报讯的二管事,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给惊呆了。 一旁的婉瑛也满脸震惊,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二管事面色凝重。“小的听到奴才来报,到他房里一看,见人倒卧在地上,已经断气了,而嘴角和衣襟则是吐满鲜血,桌上有一团纸,上头有残余的粉末,有可能是砒霜,加上还留有一封遗书,才会如此肯定。” “遗书?”他脸色一沉。“让我看看!” “是。”二管事将东西呈上。 秦凤戈接过信封,从里头抽出了张纸,一眼就认出是晏青的亲笔字迹,不会错的,于是从头开始浏览。 “上面写些什么?”婉瑛见他脸色骤变,急切地问。 他抽紧下颚,铁青着脸孔,将遗书上的内容又看了一遍,上头写得明明白白,并没有看错。 “……他的确该死!”秦凤戈咬牙切齿地吼道。“若没有服毒自尽,我也会亲手将他千刀万剐。” 婉瑛顾不得二管事在场,应该表现出识字不多的模样,一把将信抢过来,仔仔细细地读着,发现这封信不只是遗书,还是自白书。 “原来那天是他从后头打昏我的……”她诧异地喃道。 “你再往下看。”秦凤戈恨极地说。 听他口气似乎有异,婉瑛连忙继续看下去。 “晏青还承认是他先将彩霞打昏,然后伪装成悬梁自尽,再试图把打昏你的事栽赃给她,好让人以为彩霞是畏罪自杀的……”说到这儿,秦凤戈不禁深吸了口气,才能保持冷静。 “只因他和彩霞就是一年前在观音庙前带走砚哥儿,并杀害女乃娘的犯人,由于担心彩霞会因为良心不安自首认罪,才会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没想到他这人竟包藏祸心,我都不曾怀疑过他一分一毫……”想不到连彩霞也有份,砚哥儿的亲娘若是地下有知,也会感到痛心。 当婉瑛看完内容,也难以置信。“怎么会是他?”彩霞果真是遭人灭口,她当时的直觉没有错。 秦凤戈从齿缝中迸出声音来。“上头白纸黑字,教人不相信都难。” “可是……”尽避早就怀疑彩霞的死和大管事有关,不过婉瑛万万没想到还会牵扯出一年前的案子,一直抓不到杀害女乃娘的凶手,原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过大管事为何要那么做呢? 她赶紧将自白书又看过一遍,除了坦承罪行,并没有交代犯罪动机,就算大管事亲笔认罪了,还是疑点重重,不算真的破案。 “枉费我一路提拔他到将军府大管事的位置,这么多年来,事事信任他、仰赖他,他竟然……”秦凤戈两眼泛红,愤恨难消地嘶叫。“竟然干出这等事来……我非亲手杀了他不可!” 说着,秦凤戈怒不可遏地揭开被子,就要下床。 “将军息怒!”二管事急忙制止。“将军脚伤未愈,还不能乱动……” 秦凤戈怒火中烧地挥开他的手。“滚开!” “将军,大管事已经死了。”婉瑛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气到理智尽失,可见得遭到自己所信赖的人背叛,有多么伤他的心。“就算你再砍他一百刀,他也没有感觉的。” 闻言,秦凤戈满腔的怒火顿时像是泄了气般,可是遭人背叛的痛和恨,让他只能用力地捶着床板。 最后婉瑛看不下去,抓住他的手掌,不让秦凤戈再自虐了。 “将军会这么生气也是人之常情,不过遗书最后也写到他心中有愧,自知对不起你,才会选择自我了断,可见大管事还是相当感念你的知过之恩。”她只希望这么说能让秦凤戈心里好过些。 “既知待他不薄,又为何要伤害砚哥儿?”他在狂怒之余,并没有漏掉这些疑点。“我宁可他当面跪下来认罪,求我原谅,而不是一死了之。” 婉瑛颇有同感,如今大管事死了,再说这些也没用。 “……常海!”不知过了多久,秦凤戈的情绪才稍稍平复,可是嗓音还是掩饰不住沮丧。 二管事倾身上前。“小的在。” “明天一早,你就亲自走一趟官府,将遗书呈交给知府大人过目,看他如何定夺。”秦凤戈有些乏力地说。 “是。”二管事躬了,接过婉瑛递来的遗书,退出寝房。 听到房门关上,他才闭上眼皮,全身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人抽光了。 “为什么?他为何要那么做?有事大可以冲着我来,不该伤害砚哥儿,还有无辜的女乃娘……”没有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秦凤戈无法接受眼前残酷的事实。“再说彩霞又为何甘愿成为帮凶?她跟砚哥儿的娘情同姊妹,又一向忠心,为何会做出这种事来?到底是为什么?” 他又怎知大管事用心良苦,为了保护白姨娘,自然不能将那天一同前往观音庙的同伙,也就是荷花供出来,只好把这个帮凶的罪名安在彩霞头上。 “我跟你一样想不通。”婉瑛张臂抱住他,希望能分担丈夫的痛苦。 秦凤戈将头靠在妻子的肩上,沉痛不已地说:“若连身边的人都不能信任,以后还能信任谁?婉儿,除了你,这座府里还有谁可以相信?” “千万不要这么想……”她两手捧着秦凤戈的脸庞,就是要他看着自己,不要逃避。“我知道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心情一定很难受,会让你开始怀疑所有的人,可是这样一来,也就同样无法得到对方的信任,信任是双方面的,你付出了,才会得到对方的回报,这件事你并没有做错,不要因为大管事让你失望,就放弃这么美好的情感沟通。” “……你总是有一些跟别人与众不同的道理。”咀嚼着妻子这一席话,秦凤戈脸上的愤懑渐渐褪去了。 她喷笑一声。“那也要将军听得进去才行。” “你说得没错,我不该因噎废食,因为晏青的背叛,便不再相信任何人,那么我将会失去更多,也不会再有人愿意站在我身边,为我所用了。”秦凤戈不只听进去了,更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 婉瑛知道她的丈夫一点就通,是个聪明人。“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至少知道当初杀害女乃娘的凶手是谁,她若地下有知,也可以瞑目了。” “但愿如此。”他叹道。 半个月后。 由于大管事在遗书中坦承所有罪行,在确认他是服毒自尽之后,就在两天前,官府将一年前女乃娘的命案,以及杀害彩霞一事做个了结。 将军府看似又恢复往日的平静,只是没人敢再提起大管事三个字,免得惹主子不高兴了。 而在区大夫的教导,以及婉瑛的协助之下,秦凤戈开始进行复健,也暂时让他转移注意力。 每天早晚拨出半个时辰,秦凤戈会平躺在床上,两脚打直,然后由婉瑛扶住自己的左脚,慢慢地举高,连做这个动作二十次,中间休息一会儿,接着婉瑛又弯折他的左脚膝盖,再握住脚掌,并往身体的方向推,一样重复做上二十次,看似简单的动作,却也让秦凤戈满头大汗。 “今天就到这里为止。”婉瑛按照区大夫的交代,时间到就喊停。 “我还不累,可以再多做几次无妨……”他已经按捺不住,想要早日下地,正常的行走。 “不行!你的骨头才长好,一定要听区大夫的话,若是做过头,可是会适得其反,还是一步一步来,不要太过心急。”她轻轻地放下秦凤戈的左脚,正色地说。“明天再继续。” 他也不得不依,于是伸手抹去额上的汗水,呼吸微喘地说:“我只是不想见你这么辛苦,每天忙进忙出,还要帮我做复健,瞧你的脸都瘦了一圈,这段日子真的累坏了。” “瘦一点好,就不用刻意去减肥。”婉瑛捏了捏脸颊说。 这番论调把秦凤戈给逗笑了。“我宁愿你多长一点肉,看来福气些。” “我已经觉得自己是个很有福气的人了,要是太多的话,我怕承受不起。”她倒了杯温开水过来说。 秦凤戈先坐起身来,才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我已经不需要用到夹板,你可以回床上睡,不必再打地铺了。” “我的睡相不太好,万一不小心踢到骨裂的地方,又裂开了怎么办?”婉瑛接过空茶杯,有些犹豫。 他不禁失笑。“你能踢得多用力?” “将军真是太小看我了,以为我是女人,力气很小,等你的脚伤痊愈之后,咱们来比划比划,让你亲自见识一下柔道的厉害。”她扳着十指的关节,发出喀吱喀吱的声响。 “是为夫错了,请娘子原谅。”秦凤戈赶紧求饶。 婉瑛笑瞪他一眼。“这么快就认错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认错又何妨。”他可不想真的跟她拳脚相向。“总而言之,从今天起,你就回到床上来睡,何况咱们很久没有“同房”了。” 她一脸纳闷。“咱们不是每天都同房吗?” “我的意思是……行周公之礼。”秦凤戈又解释得更明白些。 闻言,她噗哧一笑,总算听懂了,算了下日子,的确将近一个月不曾“同房”了。“可是你的脚伤还没完全好,恐怕不适合太激烈的运动。” 秦凤戈将她拉到怀中,享受温香软玉抱满怀的滋味,满足地轻叹,男/望也跟着蠢蠢欲动了。“总会想出办法的。” “有了!”婉瑛头上的灯泡亮了。“我想到一个好办法。” “说来听听。”他愿闻其详。 她笑嘻嘻地说:“很简单,我在上面就好。” 当秦凤戈反应过来,脸孔也不禁热了,更再次感受到婉瑛主动和热情的一面。“这话可别让外人听见……” “我才没那么笨,当然会私下说。”婉瑛模了模他的脸孔,戏谑地说。“想不到你的脸皮这么薄,这样就脸红了。” “咳。”他清了清喉咙,不太习惯被人取笑。“若娘子非这么做不可,为夫定当倾力配合。” 婉瑛笑倒在他身上。“就这么说定了。” “婉儿,真是谢谢你。”秦凤戈不禁有感而发。 “谢我什么?”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胸口溢满情感。“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谢谢你愿意当砚哥儿的娘,谢谢你即便再担忧害怕,还是努力不在我面前表现出来,不让我心里感到愧疚。” 秦凤戈并非感觉不出来,只是没去戳破,因为就算保证下次不会再发生,也只是口头上的安慰,根本无济于事。 “那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从事这个行业有多危险,只要稍有不慎,不只会遭受火吻,还会送命,担忧害怕帮不了你,只会让你心有旁骛,唯一能做的就是支持到底,让你去做该做的事,至于生死,就交给老天爷去作主吧。”因为有同理心,婉瑛才能这么快想通,并克服内心的恐惧。 他听了为之动容。“经过这次受伤,我更坚信老天爷之所以选上你,绝对有弛的道理,除了你,没有其他女子能够办到。” “所以咱们更要好好地珍惜。”她微哂地说。 “我会的。”秦凤戈允诺。 第26章(2) 当晚,婉瑛终于不必再打地铺,可以与深爱的人相拥而眠,除了肢体接触,彼此的心灵比任何时候都还要贴近。 昏暗的寝房内响起窸窸窣窣的月兑衣声,以及唇舌交缠的亲吻声,其间还夹杂着几声女子的轻笑。 “你只要躺着,不要乱动……”头一次尝试,婉瑛感到十分新鲜有趣。 秦凤戈被跨坐在身上的诱人身子蹭到欲火中烧,偏偏想动又不能动,很快地便满身大汗。“别再折磨我了……” “我只是想先确保不会伤到你的脚,”她一面笑,“万一骨头又裂开,区大夫要是问起,要怎么跟他解释?那太丢脸了……” 他苦笑两声。“我相信区大夫可以理解的……” “总之你躺着就好……”谁说床第之间都是由男方主动,婉瑛很乐意向他示范女方也可以。 不过秦凤戈却在心中发誓,以后绝对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了。 当彼此的身体结合,先由浅而渐深,直到完美的嵌合,两人都不禁为此发出满足的惊叹。 “婉儿……”秦凤戈一手她,另一手摩挲,口中唤着妻子的闺名,像是在催促着。 婉瑛自认学得很快,也渐渐抓到窍门,更相信熟能生巧,只要以后多多练习,一定会愈来愈好。 才这么想,突然一个天旋地转,她被压倒在床上。“小心你的脚……” 在被逼疯之前,秦凤戈决定取回主控权。“它没事……不过我有事……” “为什……嗯……”婉瑛话还没说完,唇瓣便被堵住了。 他已经管不了骨头会不会又裂开,只想好好抱一抱这个女人,将她整个人吞吃入月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阻止。 原来他是如此深爱这个女人…… 过了良久,直到秦凤戈再次翻身平躺,让婉瑛趴在自己身上,伴随着彼此的喘息声,品味着欢爱后的余韵,才逐渐恢复理性。 “你的脚……”婉瑛想起身察看,又被按回去。 秦凤戈盖好被子。“我有特别注意,没让左脚使上力气。” “那就好。”她这才乖乖地伏在他身上。 他抚着婉瑛颊畔微湿的发丝,静默片刻才开口。“白天的时候,下属送几份待批的公文来给我,并提及那天内宫失火,之后皇上交由丞相代为调查,处死不少宫女和太监以及相关人等。” “真的是人为因素吗?” “根据那天火灾现场的状况,我不得不怀疑有一部分的原因是由于宫人多,居住地方又狭隘,炉灶接近墙壁,而墙壁又太薄,时间一久,太过干燥,才会引发火灾。”他说出自己的观点。 婉瑛频频点头。“我也认为可能性很大,这个朝代的建筑物就是有这个缺点,一定要想办法改善才行。” “可惜丞相坚持是人为造成的,偏偏我又受伤,无法在皇上面前与他辩驳,甚至请求重新调查,才让那么多无辜之人受到牵连。”秦凤戈懊恼地说。 她轻声地抚慰。“那不是你的错。” “之前你跟我建议过,石灰窑的工匠后来也证实,只要在石灰中加入糯米汁,把墙壁加厚,便可以加强防火功能,虽然晚了一步,还是写在奏折上,交由下属呈给皇上,但愿不会再有人枉死了。”他希望能做事后的补救。 “只要有心,就不算太晚。”婉瑛坚信地说。 秦凤戈心想她说得对,把这件事当作一个契机,让同样的憾事不再发生,这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又过了数日,午时刚过,秦凤鸣独自来到将军府。 婉瑛听说小叔来了,想到丈夫复健情况良好,虽然大管事的背叛让他受到很大的打击,心理的创伤需要时间来平复,亲人的探望应该会有帮助,便让丫鬟去领秦凤鸣过来。 “大嫂。”他拱起双手。“大哥若已歇了,我可以改日再来。” 她微微一哂。“他才没有在休息,自从太医把脚上的夹板拿掉,不必再卧床之后,就整天看着公文,说也说不听,真是让人生气。” “大哥一向尽忠职守,又有责任心,这一点还请大嫂多多担待。”秦凤鸣赔礼地说。 见对方信以为真,婉瑛心想这对兄弟耿直的个性倒是挺像的。“我也不是真的对他不满,只是嘴巴上念念,不然憋在心里难受。” 由于皇上下了旨意,要先在京城试办义勇熸火军,若是成效不错,就要推广到全国各地,因此每天都有不少文书往来,所以秦凤戈除了复健,天天就是在忙这件事,不过见他忙得不亦乐乎,也就由着他去了。 秦凤鸣听大嫂这么说,也跟着笑了,眉间的忧愁顿时扫去了些。 “你大哥在房里,进去看他吧。”她说。 他有些迟疑地启唇。“大嫂,有关大管事的事……” “还是暂时别在你大哥面前提起这个人。”婉瑛心想过一阵子再谈比较好。 “那么在见大哥之前,我可以先跟大嫂谈谈吗?”这才是他今日来的目的,否则每天都如鳗在喉、食不下咽。 婉瑛颔了下螓首,示意他一起前往小花厅。 当两人坐定,春香送上一壶香茗,婉瑛见小叔心神不宁,似乎在烦恼些什么,便语带关切地开口。 “二弟妹还好吗?肚子应该看得出来了吧?”她问。 听她提起目前怀有身孕的妻子,秦凤鸣这才收起紊乱不安的心情,嘴角也多了一丝笑意。“她很好,不过肚子目前还看不太出来,纪大夫说月复中的胎儿大致上没有问题,只要别太劳累就好。” “真是太好了。”婉瑛替他们感到高兴。 秦凤鸣接着收起唇畔的笑意,旁敲侧击地问:“大嫂,当初女乃娘被杀,砚哥儿又失踪,真的是府里的大管事所为吗?我听说他在遗书中坦承一切,可原因究竟为何?” 难道指使荷花的真是将军府的这位大管事,跟白姨娘无关?就因为如此,他才想来亲自确认。 “我到现在也想不通……”婉瑛也想过了,大管事该不会是出于嫉妒,嫉妒自己所爱的女子嫁给公公为妾,所以才把怨气出在砚哥儿身上?只因为砚哥儿是公公的嫡长孙,想要报复秦家,而白姨娘应当被蒙在鼓里,否则依她对秦凤戈的关爱备至,不可能袖手旁观。 “大嫂!”见她想得都出神了,秦凤鸣出声唤道。 她把心思拉回来。“你说什么?” “我是在问遗书中真的没有提到其他人?” 婉瑛不解地看着他。“为何这么问?” “只是随口问问罢了。”他含糊其词地回道。 见小叔闪烁其词,看得出是在说谎,婉瑛不禁暗自疑惑。“除了彩霞之外,并没有提到其他人。” “是吗?”无论如何,他都不希望生母被扯进这件事里头。 她打量着面前坐立难安的男子,忍不住问道:“小叔是在担心什么?” 秦凤鸣端着茶杯的手掌陡地震了一下。“我不是在担心,而是高兴事情终于水落石出,以后大哥和大嫂也能高枕无忧。” “说得也是。”有谁敢再伤害砚哥儿,婉瑛可不会饶过对方。“对了!白姨娘这几天的心情如何?” 这下换他纳闷了。“大嫂的意思是……” “春香,你先下去。”婉瑛不想让其他人听见。 春香福了个身,退出小花厅。 “有件事我想跟小叔说,你放在心里就好。” 闻言,秦凤鸣马上坐直身子。“是,大嫂请说。” “其实大管事和白姨娘……算是旧识,在还没进秦府之前便已经认识了。”婉瑛口气中的笃定,让他脸色一变。 “我不曾听姨娘提过。”秦凤鸣悄悄地握紧手上的茶杯。 婉瑛并不觉得奇怪。“我也是偶然之间才发现这个秘密的,他们为了避嫌,应该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毕竟人言可畏,不得不防,如今大管事死了,她的心情只怕也不好受,所以小叔有空就多去看看白姨娘,不过别让她晓得我已经知道了,免得见了面尴尬。” “我会的。”不必婉瑛特别提醒,他也不打算让生母知道,免得朱大的事又再度重演,虽然找不到证据,连官府都以意外结案,秦凤鸣还是不禁觉得可疑。“我去看看大哥。” 她自然说好了,便领着小叔来到寝房,让他们兄弟俩说说话。 兄弟俩都不是擅长言词的人,才聊了几句,秦凤鸣便起身告辞了。 待他一路往秦府的方向走,心也就愈慌,女乃娘的命案、砚哥儿失踪,主谋真的是将军府的大管事吗? 秦凤鸣不想怀疑生母的清白,可是先有荷花,后有大管事,他们都在遗书中扛起一切罪名,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在保护某人。 而这个人便是白姨娘。 他不能举发生母,唯一能做的,就是当作不知情,也不希望有人再去追究,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第27章(1) 春季过了大半,再过两天便是清明节。 天气转暖,让整座将军府也逐渐摆月兑阴霾。 秦凤戈的脚伤比预期中恢复得还要快,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拄着拐杖,在花园里练习,相信不用多久,便可以正常行走了。 “如果左脚会痛,一定要说……”婉瑛跟在旁边提醒。 砚哥儿也像个小大人似的叮嘱。“要慢慢走……” “爹知道。”他笑睇着儿子。 “砚哥儿跟娘一起说……”她将右手握成拳状。“加油!” “加油!”砚哥儿马上有样学样。 有这对母子在旁边打气,秦凤戈更卖力地练习,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婉瑛拿出巾帕,帮他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先休息一会儿,待会儿再继续……砚哥儿,扶你爹坐下。” “是,娘。”听见母亲吩咐,砚哥儿很高兴自己能帮上忙,虽然力气很小,还是举起双手,象征性的扶着父亲的手腕,走向几步远的石凳。 待秦凤戈在石凳上坐下,先将拐杖搁在地上,喘上一口气,才伸手模了模儿子的头,有感而发。“砚哥儿长大了。” 被爹夸奖,砚哥儿开心得眼睛都笑弯了。 在一旁伺候的春香送上茶水,先呈给秦凤戈,接着是婉瑛,她才端起杯子,不知怎么没有拿稳,直接掉落在地。 “啊!”婉瑛本能地蹲下来。“真是奇怪,我从来没打破杯子过……” 小菊连忙制止。“夫人小心,让奴婢来收拾就好。” “打破杯子可是不好的兆头,该不会又要出什么不好的事了?”春香不免忧心忡忡地喃道。 “呸、呸,别乱说!”小菊斥道。 婉瑛并不是迷信的人,不过还是幽默地回道:“打破杯子的确是不好的兆头,因为要买新的,当然就破财了。” 两个丫鬟听了不禁噗哧地笑了。 同样的,秦凤戈也不相信那些无稽之谈,语带关心地问:“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我没事,只是在想也该去看看二弟妹了。”对于大管事的犯案动机,还是让她很纠结,怎么也参不透,脑子只要有空闲,就忍不住进行推理,不过不想在秦凤戈面前提及罢了。 秦凤戈啜了口茶水。“是应该去看看。” “既然这样,我待会儿就走一趟,也跟祖母请个安。”婉瑛是个行动派,说做就做。“砚哥儿也跟娘一起去看曾女乃女乃和二婶。” “是,娘。”可以跟母亲出门,砚哥儿回答得特别大声。 既然是上秦府,婉瑛就得要盛装打扮,不能像在家中一样马虎随便,免得又留下话柄,让有心人借题发挥,于是换上色彩鲜艳的交领中腰襦裙,十二幅的绣花裙摆,繁复而华丽,身上的饰品更是一样都不能少。 于是,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婉瑛和砚哥儿母子俩便一同乘坐轿子,前往秦府去了,谁知才踏进门,便从前来迎接的管事口中得知郝氏小产的坏消息,由于她正忙着照顾秦凤戈,老太君才没让人去通知。 她神情凝重地牵着砚哥儿的小手,决定先去探望二弟妹,想着不久之前才听小叔说胎儿没有问题,怎么突然之间就没有了?又想着该如何安慰郝氏,可是说得再多,也无法抚平丧子之痛。 待婢女开门迎她进房,婉瑛就见郝氏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才见到自己,未语泪先流。 “二弟妹!”她也跟着眼眶泛红。 郝氏挣扎着坐起身。“大嫂……我的孩子没了……” “怎么会这样呢?”婉瑛趋身来到床畔。 “就在前天下午……想说天气转热,该把冬衣收起来,结果不小心绊了一跤,肚子撞到衣箱,之后便开始流血了……”她一面流泪、一面诉说。“相公赶紧去将纪大夫请过来……可是太迟了……都是我不好……” 婉瑛抱住她,轻拍着郝氏的背部。“这事又怎么能怪你呢?你也不想发生这种事……想说什么就说,我在这儿听……” “大嫂……”她不禁泪流满面。“我真的好想帮相公生一个孩子……” “我知道。”婉瑛也陪着她落泪。 “相公安慰我……说还会再有其他的孩子……可是……”郝氏哭到声音都沙哑了。“永远不会是这一个……” 见到母亲和二婶相拥而泣,砚哥儿不晓得出什么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小嘴一瘪,跟着嚎啕大哭。“呜……娘……” 随行的小菊连忙把小少爷拉到旁边去安抚。 看着砚哥儿,虽然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若是失去他,婉瑛同样会心如刀割,痛不欲生,多少也可以体会郝氏的心境。“我懂,因为每个孩子对当娘的来说,都是无法取代的宝贝。” 闻言,郝氏猛点着头,哭得更凶了。 “那就哭吧,让孩子知道你有多舍不得,然后好好地送他走。”这是婉瑛处理悲伤的方式,希望对她有用。 郝氏趴在她肩上,尽情地痛哭一场。 而婉瑛只是轻轻地拍哄,一直等到郝氏哭到累了、倦了,不知不觉中睡着了,才扶她平躺下来。 “别吵醒她,等她睡醒,劝她吃点东西。”婉瑛低声吩咐伺候的婢女。 婢女感激地颔首,送她出去。 待婉瑛再度牵着小脸上还泪痕斑斑的砚哥儿步出寝房,就见秦凤鸣人在外头,似乎已经站了许久,只是没有进去打扰她们。 “多谢大嫂。”他形容憔悴地说道。 婉瑛觑见他眼底的悲痛,只能建议地说:“若想有个人谈一谈,可以来找你大哥,不要憋在心里。” “我很好。”秦凤鸣担心的是妻子,就怕她想不开。 她瞅着秦凤鸣一会儿,就算真的不好,谁也帮不了忙,还是只能靠他们自己走过来。“二弟妹刚睡着,小叔就进去陪陪她,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你了,什么话都不必说,只要让她知道你会一直陪在身边就好了。” 秦凤鸣照她的意思,推门进房去了。 “来!咱们去见曾女乃女乃。”婉瑛低头对着孩子笑说。 砚哥儿仰起小脑袋瓜,有些担忧。“娘不哭了?” “娘不哭了,希望你二婶的心情也可以很快地好起来。”她牵着孩子的小手,往院落的出口走去。 才刚踏出月洞门,就见白姨娘在婢女的陪同之下,正好迎面而来,婉瑛自然停下脚步,和对方打声招呼。 “白姨娘是来看二弟妹的?”她见对方气色不是很好,目光略显涣散,看来也在为无缘来到世上的孙子而悲恸不已。 白姨娘盯着她半晌,似乎想不起来婉瑛是谁,过了半晌才认出来。“原来是大少女乃女乃……”嗓音听来有些虚弱。 “你也要保重,不要悲伤过度,身子要紧。”婉瑛劝慰地说。 她神情有些恍惚。“多谢大少女乃女乃。” “娘,咱们快去看曾女乃女乃。”砚哥儿摇晃着母亲的手,催促地说。 婉瑛轻笑一声。“好,咱们现在就过去……”说着,她望向白姨娘,方要启唇,却见对方瞪着身旁的砚哥儿,模样有些骇人。 看着面色红润、活蹦乱跳的砚哥儿,白姨娘心中充满不甘和怨恨。为何就没有一件事能如她的意呢?若当初彩霞下手能再重一点,让他可以胎死月复中,或是荷花狠下心来掐死这个小畜生,等到自己的孙子出生,一定会受尽秦府众人的宠爱,不会就这么走了。 都是他的错! 一切都是他不好! 为何她百般算计,就是害不死这个小畜生? 白姨娘脑中疯狂地呐喊着。 “白姨娘……”婉瑛被对方“怨毒”的眼神吓到了,本能地将砚哥儿藏在自己身后。“你怎么了?” 她仿佛这才“清醒”过来。“奴婢只是……有些不太舒服,先回房去了。”说着便转身往回走。 目送对方的身影离去,婉瑛总觉得白姨娘的精神方面有些不对劲,是不是因为二弟妹月复中的孩子流掉,当不成祖母,刺激太大的缘故? “夫人在想什么?”见主子还在发呆,小菊疑惑地问。 砚哥儿也仰起小脑袋瓜。“娘?” “娘没事,走吧。”婉瑛不自觉地牵紧孩子的小手,打算找个机会跟小叔提一下,请他多注意。 等他们母子俩去跟老太君请安,只见老人家乐不可支地抱着宝贝曾孙子,对待婉瑛这个孙媳妇也比以往热络,会要她多吃一点,这些看在林氏和江氏眼中,心里自然有数,江氏也不敢再出言挖苦,收敛起轻视的态度。 婉瑛有了老太君的加持,终于在秦府获得一席之地,她这个续弦也算是“苦尽笆来”了。 五月中,夏至到来,气温炎热。 由于秦凤戈已经康复,在一个月前便回到工作岗位上,婉瑛跟着赋闲下来,不过大管事的空缺尚未补上,大部分的事务都由二管事接手处理,因此管理内院之事,便落在她肩上,很快地又忙碌起来。 而在这段时间当中,也从秦凤戈口中听说不少百姓自愿加入义勇熸火军的行列,就连京城里的那些大户人家,都愿意出借一块地方,好用来堆放防火器具以及水缸,皇上因此龙心大悦,便在昨天赏赐了一大箱的绫罗绸缎给她这个出主意的人。 “……夫人不妨多做几件夏衣来穿,否则皇上赏赐的这些布料都用不上。”小菊和春香爱不释手地抚模手上的上等料子。 婉瑛一脸困扰,宁愿皇上送实用性高的东西给她。“这么多块布料,到我老了都穿不完,不如送几块给二婶和三婶,以及二弟妹和三弟妹好了,就不知道她们喜欢什么样的花色?” “夫人不如请她们过来喝茶,顺便挑选。”小菊脑子动得快。 她眼睛一亮。“这个点子不错,就这么办,除了她们,白姨娘和赵姨娘也不能漏掉,只可惜这些花色太亮,不适合老太君来穿,为了公平起见,再送别的给她老人家好了。” 春香接着又问:“夫人打算先请谁?” “照理说应该长辈优先,自然是先请二婶和三婶,不过得找个名目,再邀请她们到府里来。”婉瑛兴致勃勃地说道。 于是,她坐在桌旁,一面喝茶、一面苦思,这么做不是为了要巴结讨好,而是希望一家人和和气气,和谐相处,将军的续弦还真是不好当,里里外外都得要费心打点。 第27章(2) 叩、叩,门上传来几声轻敲,打断婉瑛的思绪。 “有什么事?”春香去应门了,是二管事派了个婢女前来禀报,听对方说明原由,便惊慌失色地跑回主子身边。“夫、夫人……” 婉瑛被她的神情吓了一跳。“怎么了?” “将军回府了……” “今天还真早,才未时就回府了。”婉瑛又继续喝茶。 春香又继续说下去。“还有皇上也来了。” “咳咳……”她被茶水给呛到,咳到脸都红了。 “你说皇上来了?”小菊也跟着紧张了。“这可是天大的荣幸,快帮夫人梳妆打扮,不能让皇上久等了。” 就这样,两个丫鬟不等主子咳完,就已经开始帮婉瑛梳头更衣,深怕皇上怪罪下来,所有的人都会遭殃。 “皇上突然跑来做什么?”婉瑛不禁喃喃自语。“至少也先知会一声,让我有心理准备……” 小菊听了忍不住吐槽。“夫人,他可是皇上,这天下都是他的,他爱上哪儿就上哪儿,何须知会一声。” “说得也是。”她苦笑地回道。 “好了、好了。”春香帮主子插好簪子,这才喘了口气。“夫人,咱们快到正厅面圣吧。” 婉瑛做了个深呼吸,才速速赶往正厅。 当她见到有过一面之缘的皇上就坐在正位上,尽避只是头戴长冠、身穿青色常服,也无损天子的尊贵气势,而身边那名呵欠连连的宫女,便是之前帮过自己的“同伴”,知道对方还好端端地活在这个架空朝代里头,也不禁高兴起来。 站在一旁的秦凤戈朝她使了个眼色,要婉瑛上前见礼。 “臣妾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婉瑛屈膝见礼。 皇上一手托着下颚,开口调侃。“这回倒没有再说错了。”他又重提婉瑛第一次入宫的糗事。 “皇上还记得?”她干笑地问。 他哼笑一声。“朕的记性很好。” “皇上大人大量,还请多多见谅。”婉瑛不得不拍下马屁。 “收到朕赏赐的东西了?”皇上示意她起身之后才问。 婉瑛又福身谢恩。“臣妾收到了,多谢皇上。” “听爱卿说义勇熸火军、钟楼这些主意都是你想出来的,可是为朝廷立下不少功劳。”他语带赞扬地说。 她谦虚地表示。“臣妾不敢当。” “听说你前两天还口违了一份训练项目,希望能用来训练义勇熸火军?”皇上挑眉问道。 “是的,皇上。”婉瑛先觑了秦凤戈一眼,见他颔首,这才放心大胆地说明原由。“毕竟一般老百姓没有受过正规训练,体力、反应以及知识都不足,轻易进入火场,可是相当危险的事,所以最好每个月都加强训练,例如火场模拟,还有各种基本急救常识。” 听完,皇上瞅着她,好半晌都没有说话。 婉瑛被他瞧得头皮发麻,担心是不是说得太多了,要是皇上追问是从何处学来的,或怀疑自己的来历,又该如何解释? 其实皇上老早就起疑心了,先有一个区大夫,接着又是李繁星,那么面前的陶氏若也同样来自那一个神秘奇特的世界,似乎也说得通。 他决定不去点破。“区区一名妇道人家,居然懂这么多,若是男儿身,朕立刻给你一个官做。” “启禀皇上,妾不想当官,只想为朝廷为百姓尽一分力量。”婉瑛只想一展抱负。“皇上若能采纳,臣妾就感激不尽了。” 皇上点头赞许。“难得你有这个心,只要提出的意见真的有用,朕当然也就愿意采纳。” “多谢皇上。”有他这句话,婉瑛已经心满意足了。 接着,他又斜睨着身旁的宫女。“你说该再赏她些什么?” “奴婢愚昧,实在想不出来。”皇上这个把戏还真是玩不腻,李繁星兴味索然地心忖。 “朕让你说,你就得说。”他佯怒地说。 婉瑛心想人家帮过她,自然要懂得知恩图报,连忙替对方解围。 “回皇上,臣妾什么都不缺,不用赏了。”再送一堆用不着的东西,还得想办法消耗掉,反而麻烦。 话才出口,皇上已经冷冷地睨向她。 “贱内无知,不懂规矩,尚请皇上恕罪。”皇上没有问话,可不能任意插嘴,秦凤戈不由分说的跪下,伏身请罪。 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下大祸,婉瑛也马上下跪,一屋子的奴才婢女更是吓得扑倒在地,不住地发抖。 见状,皇上右手轻挥了几下。“好了,都起来吧。” “谢皇上。”秦凤戈率先起身,再一手轻托婉瑛的手肘,扶她起来,并在耳畔提醒她别再乱开口了,其他的奴才婢女更是冒出一身冷汗,庆幸最后有惊无险,把命又捡回来。 皇上施恩地说:“要赏些什么,让朕再考虑考虑。” “多谢皇上恩典。”所谓天威难测,应该就是像这样,前一秒还和颜悦色,下一秒就翻脸,这回婉瑛可不敢再说不用了。 “朕也该回宫去了。”说完,他便起身,又带着宫女,以及守在外头的几名宫中侍卫,往大门口走。 秦凤戈自然要亲自送客,便跟着出去。 “拜托皇上下次别再来了……”婉瑛跌坐在座椅上,心脏差点停止跳动,可不想再有这种天大的荣幸。 不只小菊和春香,其他奴仆也有志一同的点头。 才过了十来天,随着暑气渐炽,老太君的身体也跟着出了状况,几位太医通力合作,才把突然昏倒的人给救醒过来,往后更需要细心调养。 由于秦凤戈有工作在身,无法天天前往探望,婉瑛这个孙媳妇便扛起责任,还顺便带上砚哥儿,要他去跟曾女乃女乃撒娇,逗她开心,相信比任何药物都来得有效。 这天,用过早膳不久,秦府便派了轿子过来,说是老太君想见宝贝曾孙子,婉瑛心想昨天抽不出时间,今天再不去,只怕老人家会不高兴,心里又有疙瘩,偏偏手头上很多事要忙,分不开身。 “……砚哥儿先去看曾女乃女乃,娘忙完之后就去接你,要乖乖的,不准任性知道吗?”她一面帮孩子整理衣服,一面叮咛,也只能这么办了。 砚哥儿用力点头。“是,娘。” “砚哥儿就交给你了,要是他不听话或是乱跑,就跟他说我会生气,回来之后会处罚他。”婉瑛又对女乃娘这么交代。 女乃娘说了一声“夫人放心”,便带着小少爷坐上秦府派来的轿子,在几个奴才的护卫之下离开。 而婉瑛则继续学习着如何管理内院,真正接手之后,才明白工作有多吃重,虽然她不是念企业管理出身,但也清楚做事容易,“人”的问题才是最困难的挑战,尤其在经历大管事的事件之后,主仆之间更要尽快找回忠诚和信任,希望能多一点人情味,少一点尊卑之分带来的隔阂,也能拉近彼此的距离。 对于婉瑛想要多了解府里的奴仆,还愿意听取他们心声,这般纡尊降贵的另类做法,有的受宠若惊、有的则是不以为然,可她还是照着自己的意思去做,再加上又有秦凤戈的支持,也就不必去管别人怎么想,只要做自己就好。 婉瑛一直忙到申时,才在小菊的提醒下,到秦府去接孩子回家。 待她乘坐轿子来到秦府,被迎进了老太君所居住的院落,秦凤鸣夫妇也正好前来探望,双方过个正着。 “大嫂也来了!”秦凤鸣拱手寒暄。 婉瑛朝两人微哂,接着欣喜地握住郝氏的手。“二弟妹的气色比前阵子好多了,真是太好了。” “让大嫂担心了。”她露出憨笑。“就在几天前,我梦到孩子了,是个女儿,她拉着我的手,笑嘻嘻地告诉我,菩萨要把她留在身边,将来若是有缘,还会再来做我的孩子。” “那得先把身体养好,才能生个健康的孩子。”婉瑛顺势劝道。 郝氏对她一向信服,自然听从了。“是,大嫂。” 见郝氏不再沉浸于丧子之痛中,真的想开了,她和秦凤鸣交换一个眼色,都不禁如释重负。 就在他们踏进老太君的寝房,见她坐在床上,正让金嬷嬷喂着莲子汤,便一同上前请安。 “你们都来了!”这次病倒也让老太君体会到自己大限将至,哪一天真的会两腿一伸,就这么走了,人都快死了,过去的恩恩怨怨,还记着它做什么,可不想带进棺材里,留到下辈子。 老太君怜悯地看着郝氏。“孩子愿意跟着咱们是一种福气,若是无缘,也强求不来,你要想开一点。” “老太君……”这番体恤的话语,让郝氏不禁泪眼汪汪。 “就叫一声祖母吧。”老太君望向秦凤鸣,目光多了温和,少了过去的苛刻挑剔。“以后你们也都这么叫。” 秦凤鸣难以自持地红了眼眶。“是,祖母。” 被老太君愿意打开心结,接纳庶出儿孙的举动所感动的婉瑛,突然想到来秦府的目的,左顾右盼,就是没瞧见砚哥儿的小小身影。 “金嬷嬷,砚哥儿呢?”她问。 金嬷嬷将喂了一半的莲子汤交给身旁的婢女。“因为白姨娘最近心情不好,听说曾孙少爷来了,让婢女来说想抱一抱孩子,老太君便同意了。” 此话一出,秦凤鸣的脸色顿时煞白。 “唉!失去了抱孙子的机会,又怎么会不难过?为了让她早点打起精神,我就让女乃娘把砚哥儿抱去她院子里,也因为是她,我才同意,换作其他人,我可是不放心。”就因为白姨娘向来安分守规矩,性子又好,进秦府多年,从不生事,老太君才会答应。 婉瑛不禁想到那天遇到白姨娘时,她看着砚哥儿的可怕眼神,顿时觉得很不安。“我到白姨娘那儿看看……” “我带大嫂去。”秦凤鸣心头连打了好几个冷颤,于是让妻子先行回房,然后和婉瑛一块儿往外走。 “白姨娘近来可好?”婉瑛随口问道。 秦凤鸣满是歉疚地瞥了她一眼,若砚哥儿因而受到伤害,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有请六安堂的纪大夫来看过,也开了几帖药来喝,不过还是成天闷闷不乐的,把自己关在房里,也不太跟人说话。” “咱们还是走快一点。”她不知怎么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这一回真的希望自己的直觉出错。 “大嫂,我……”秦凤鸣实在说不出口,只能极力掩饰内心的恐慌,祈求不要出事。 见小叔一脸欲言又止,她不禁纳闷。“什么?” “没、没事。”在这一刻,他不禁痛恨自己优柔寡断的个性,隐瞒兄嫂这么重大的事,实在不可原谅,但愿白姨娘没有做出傻事来。 第28章(1) 来到白姨娘居住的小院,同样都在秦府里,这儿却有股死寂的宁静。 秦凤鸣在前头带路,由于院子不大,很快地便找到用来接待客人的小厅,却见伺候白姨娘的婢女倒在地上,顿时呆站在原地。 “女乃娘?”婉瑛也瞧见同样躺在地上的妇人,发出惊呼。 婉瑛急忙跨进门槛,蹲在女乃娘身边,觑见她的月复部正在流血,本能地伸手探向鼻下,确定还有呼吸,只是昏过去了,这才吁了口气,立刻拿出手帕按压住伤口,先止血再说。 “莲儿……”秦凤鸣瞅见肩部受伤的婢女,缓缓地掀开眼皮。“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莲儿看到他,又痛又怕。“姨娘她……疯了……” “姨娘呢?”他焦急地吼道。 她先用摇头来回答,随后又晕了过去。 “小叔,这儿就交给你了!”想到砚哥儿就在白姨娘手上,婉瑛刻不容缓地奔出小厅,拉开嗓门大喊:“砚哥儿……砚哥儿……” 蓦然之间,似乎有孩子的哭声传来,她停下脚步,分辨方位,就在斜对面,马上直奔而去,来到一间寝房,烛光就从半掩的门扉透出来。 “不许哭!”里头传出白姨娘的斥喝声。 婉瑛用力拍开门扉,才踏进屋内,就看到被利剪抵着喉咙的孩子,全身的血液顿时都凝固了。“砚哥儿!” “娘!”见到母亲来了,砚哥儿声嘶力竭地喊道。 眼神狂乱的白姨娘将孩子牢牢抱在胸前。“不准过来!” “好、好,我不过去,你先把砚哥儿还给我……”看着钗落发乱的白姨娘,她只能力持镇定,就怕利剪划伤孩子幼小的喉咙。“我知道二弟妹失去孩子,让你抱不成孙子,心里很难过,可是这些都跟砚哥儿无关……” 白姨娘美丽的面容顿时变得狰狞。“怎么会无关?我几次借他人之手都害不死这个小畜生,早知应该自己动手……” “你说什么?”婉瑛不禁惊骇地问。“难道……大管事干下的那些罪行,全是受你指使?” 谜底终于揭晓,真正的犯人竟然会是…… 婉瑛一直猜不透大管事的犯罪动机,原来答案全在白姨娘身上,她才是最终boss. 她冷冷地启唇。“想知道的话,就先把房门闩上。” 闻言,婉瑛只能乖乖照办,免得又刺激到她。 “……再把桌子和那两口衣箱都推过去顶住房门。”白姨娘可不想有人进来阻止,又坏了自己的好事。 婉瑛依她的话做,同时也注意到窗子已经封死,可见早有预谋,不祥的感觉愈来愈强。 “好了!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了,那天你到将军府探病,你跟大管事在廊下说话,究竟说了些什么?”以为两人只是叙旧,看来并不是那么简单。 “原来你看到了……”她冷笑一声。“我跟他说,为了以防万一,凡是知道秘密的人,都不能让他们活在世上。” 这个回答令婉瑛不禁倒抽一口凉气。“所以他才会服毒自尽,并留下遗书,把一切罪行全都揽下引难道白姨娘不知道大管事对你的心意?” “就因为知道晏青为了我,什么事都肯做,我才会那么说,好比当年为了我进秦家为奴一样……”白姨娘眼底净是得意。“你一定更想不到,是我让他去哄骗彩霞,两次害得大少女乃女乃差点小产,甚至要我的贴身婢女荷花,和他一起骗走女乃娘,并将之杀害!可恨的是荷花那个死丫头最后居然心软,没把这个小畜生掐死,只把他丢在大杂院外头,才导致计划失败,到头来还是得由我亲自动手……” 想不到其中还有这一段转折,可见白姨娘心机深沉,手段毒辣,让婉瑛更加感叹大管事的痴心用错对象,也用错地方,真是太不值得了。 “你这个人好自私、好可怕,居然这样利用别人的感情。”一个外表看来柔弱无害的女人,却有如此恶毒的心思,所有的人都被她骗了。 白姨娘抱牢不断挣扎哭泣的砚哥儿,恨声地嚷着:“你说我可怕,说我利用别人的感情?那么又有谁是真心替我着想的?明明是长辈们犯的错,是他们得罪了人家,才会连累整个家族,却逼着我做人家的妾,好让对方代为疏通说情……白家有那么多个女儿,为何偏偏选上我?凭我的条件都能入宫为妃,甚至母仪天下,而不是任由男人玩弄……” “我知道,有话慢慢说,不要激动……”她试着安抚白姨娘疯狂般的情绪,以及惊吓过度而哭闹的孩子。“砚哥儿别哭,娘在这儿陪你……” 砚哥儿用力抽泣。“娘……” “娘知道你很害怕,再忍耐一下就好了,千万不要乱动……”婉瑛不敢贸然行动,只能等待机会。“然后呢?” “谁知那个男人只会说大话,根本帮不了自家,等他腻了,又把我卖给另一个男人,偏偏对方不能人道,把错都怪在我身上,天天打我出气……我想逃走……却又不知该逃往何处……” 就在这时,白姨娘愤恨难平的神情转为含情脉脉,直勾勾地望着远方,像是在怀念过去的美好时光。“直到那一天,老爷被请到府里作客,我正好送茶点进去,那是我跟他头一回见面……” “见了面之后呢?”婉瑛一面说话使对方分心,一面悄悄地移动脚步,想要再靠近些,才能伺机夺下利剪。 “还记得老爷见到我脸上的瘀伤,用着怜惜的目光看着我,问我要不要紧,他是第一个在乎我的男人,从那天起,我便天天向菩萨祈求,若是能跟了他,就算为妾也是心甘情愿,没过多久,老爷真的跟对方开口……”她的愿望终于成真了。“是老爷让我月兑离苦海……是他救了我……” “既然公公救了你,你为何还要伤害砚哥儿?”见白姨娘有所警觉,婉瑛赶紧退后两步。“砚哥儿可是他的亲孙子……” 白姨娘不由得发出似哭似笑的声音。“就是因为我真的好爱老爷,以为他之所以把我要去,是因为对我一见钟情,他跟其他男人是不同的,会一辈子疼惜我、爱护我,不会糟蹋我的感情,只是没想到……当我这么问他,他却说当时是因为可怜我的处境…… “呵呵……原来他只是可怜我……”高傲的自尊岂能忍受被人同情,尤其是来自喜欢的男人。“他可以不爱我,但是不要可怜我……” “所以你才会这么恨他,恨到要杀了他的孙子?你不过是在迁怒……”婉瑛想起担任警察的父亲经常引用苏格拉底“最深的欲/望总能引起最极端的仇恨”这句名言,来形容那些作奸犯科的人,此刻用在白姨娘身上,实在太贴切了。 婉瑛不是不同情白姨娘的遭遇,可是就因为自身的欲/望得不到满足,心中的期望付之一炬,而去利用和伤害无辜的人,那就不可饶恕了。 听见她的指控,白姨娘用着愤懑的口吻回道:“你又懂什么?我费尽心思地去取悦老爷,让他有空就来房里找我,总算替他生了一个儿子,只希望有朝一日他能爱上我,可以独占他的心,想不到他居然丢下我,就这么死了……” 说着,白姨娘不禁似哭似笑。“讽刺的是老爷没过多久便把大姊带走,难道我就不够好?我真的比不上大姊吗?为何他就是不肯带我一块儿走?我好恨他……给了我希望,却又无情地将我遗弃……就跟我的亲人一样,只晓得利用我,却不管我的死活,任我自生自灭……” 砰!砰!拍打门扉的声音打断白姨娘的自怨自艾。 “……大嫂,你在里面吗?快开门……姨娘!拜托你快点开门……”秦凤鸣先去找人来将女乃娘和莲儿带出去医治之后,马上赶了过来。 白姨娘眼神转为狠戾,将利剪又抵住砚哥儿。“不准开门!” “好!我不开门,你别乱来……”婉瑛吞咽了下唾沫,用微笑来鼓励不再哭泣的孩子,让他知道不会有事的。“你不是一向关心砚哥儿的爹?要是让他知道你伤了他的儿子,他绝不会原谅你的。” 听到白姨娘从头到尾只在乎自己的感受,果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让婉瑛恨不得打她几个耳光。 “关心?那是因为大少爷长得太像老爷,随着年纪增长,模样就愈像了,每回见到他,就像看到老爷回来,我实在下不了手……”她的这番坦白令婉瑛毛骨悚然,若秦凤戈真被害死了,他们这辈子根本不可能结为夫妻。“不过这个小畜生就不一样了,我要让老爷后悔没有带我一块儿走……” 外头的秦凤鸣心急如焚地用身体撞着门扉,还不忘大喊:“姨娘……算我求你了,快点开门……” “小叔可是你的亲生骨肉,难道你就不替他着想?”婉瑛实在无法理解她这种扭曲变态的感情,只能试着唤起白姨娘的母性。“万一让老太君知道你的所作所为,要他往后如何在秦府立足?” 白姨娘不禁嗔怪。“我当然有替他着想,只要这个小畜生死了,将来他所生的儿子便能取而代之,也能受到同样的关心和宠爱……相信我的孙子绝对不会输给大姊的,一定会比他更有出息……” 门板还是不断传来撞击声,还有秦凤鸣和奴才的叫声。 “白姨娘快开门!” “大嫂,你没事吧?” 婉瑛知道她真的疯了。“就算没有砚哥儿,还是会有其他女人帮他爹再生个儿子,永远轮不到你的孙子……” “我能除掉一个,自然有办法除掉第二个,大少爷肯定不会怀疑,要不是你多管闲事,救了这个小畜生,我的计划早就成功了……”眼看原本顶住门扉的桌子和两口衣箱被人一寸寸的推开,白姨娘不禁恨得咬牙切齿,于是又下了命令。“把烛台扔到床上!” “什么?”婉瑛愣住了。 她发出尖锐的叫声,挥舞着手上的利剪。“快扔!” “好,我扔!”婉瑛执起摆在几上的烛台,往床上丢去,由于都是易燃物品,被子和床帐不过一眨眼工夫全烧起来。 砚哥儿看到火,又吓得大哭。“娘……” “我已经照你的话做了,快把孩子还给我!”婉瑛伸出双手,一步步地走上前去,在火势蔓延开之前,必须逃出去才行。 火势愈烧愈旺,整张床都烧起来,屋内的温度开始升高,就连外头的人也都闻到烟味了。 就在这当口,房外传来秦凤戈的吼叫声。 “婉儿!砚哥儿!”在回府的途中,决定先到秦府来探望祖母的秦凤戈才踏进门不久,便听说白姨娘发疯的事,立刻赶来关心。 待秦凤戈从门缝中瞧见屋里失火了,更是用尽全力地撞门,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他们母子。 冷不防的,白姨娘将抱在胸前的孩子朝着火的床上扔去。 “砚哥儿!”婉瑛发出凄厉的叫声,顾不得其他,扑上去接住被抛向半空中的孩子,母子俩双双摔在地上。 婉瑛立即感受到烫人的热度,她的脑子无法思考,也忘了受过的训练,只听到孩子的哭声,本能地用身体挡住窜过来的火舌。 就在秦凤戈破门而入之后,白姨娘正高举手上的利剪,就要往婉瑛的身上刺下去,他一个箭步上前,将人用力挥开。 “你当真疯了不成?”他厉声斥道。 仿佛看到老爷在训斥自己,白姨娘痴痴傻傻地跌坐在地上望着他。“老爷是来带妾身一块儿走的吗?” “咱们快点出去……”秦凤戈连忙拍熄婉瑛着火的右袖,也没有余裕询问伤势如何,将母子俩护在怀中,便迅速地往外逃。 而随之进门的秦凤鸣见生母满脸呆滞地坐在地上,也赶紧扶白姨娘起身,跟在兄嫂后头出去。 直到众人逃到外面之后,婉瑛不由得回头看着陷入一片火海的寝房,以及提着水桶,忙着灭火的奴仆们,还没从方才的惊险过程中回神,直到被砚哥儿的哭声惊醒,泪水霎时不听使唤地夺眶而出。 “娘……”砚哥儿抱紧母亲,泣不成声。 婉瑛顿时也哭到不能自己。 “有没有伤到哪儿?”秦凤戈一面问、一面检查。 经他这么一提,婉瑛这才感觉到右手和背部传来红、热和刺痛感,八成是烫伤了,马上想起基本急救常识。 “快往我身上倒水!”她朝提着水桶的奴仆嚷道。 秦凤戈反应也快,先抱开儿子,然后要奴仆照婉瑛的话去做。 于是,一桶又一桶的冷水便往婉瑛的患部浇下,全身立刻都湿透了。 “有谁快去请六安堂的区大夫过来?”他对于烧烫伤的处理最有经验了。 “小的这就派人去请。”秦府管事马上回道。 待秦府的长辈们闻讯赶来,只见火势已经一发不可收拾,即便有赶来帮忙灭火的熸火军,还是无法将火势扑灭。 “就让它烧吧!”由于这座小院位处后院,又是独立的,今晚风势也不大,不必担心延烧到其他地方,秦凤戈便做出判断。 只见红色的火焰伴随着黑烟,才不过一会儿工夫,便将所有的爱恨怨憎都吞没了。 原本还有些痴傻的白姨娘看着大火,瞧见屋里有个男人正在对她微笑,那英俊挺拔的身姿,跟记忆中无异,仿佛又回到两人初相见那一天,突然挣开秦凤鸣的搀扶,在众人的惊叫声中冲进着火的屋子。 “老爷……你终于来接妾身了……”她无惧高温和灼热,绽出幸福的笑容,投入大火之中。 秦凤鸣大惊失色,跟着要冲进去把生母拉出来。“姨娘!” “二弟!”秦凤戈一把拉住他。“已经太迟了……” 他泪如雨下的跪倒在地,眼睁睁地看着生母被大火吞噬。 第28章(2) 在一团混乱中,区大夫被火速请到秦府,来到让婉瑛用来治疗伤势的厢房内,检查之后,便先帮她上药。 “……幸好只是一级烫伤,并不会起水泡,早中晚各抹一次药膏,约莫四、五天即可痊愈,这段时间若是发痒,可千万不要抓,或是浸冷水。”他将六安堂特制的烧烫伤药膏递给秦凤戈,叮嘱地说。 秦凤戈慎重地点头。“有劳区大夫了。” “不过将军和夫人又是怎么回事,最近两人轮流受伤,就算我是开医馆的,也不想老看到有人出事。”区大夫打趣地说。 听他像是在调侃,实际上是关切的口吻,婉瑛和秦凤戈相视一笑。“以后咱们会多多注意,别再给区大夫增添麻烦。” “真是这样就好,否则我可是要提高诊疗费,或许大家在日常生活上会更加谨慎,这么一来,我也能有多点时间来陪伴家人。”他抚着下巴的短须,佯装思考地说道。 说完,三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待秦府管事送区大夫出去,秦凤戈便让在客房里伺候的婢女也一并退下,才想跟妻子说话,一直等在外头的秦凤鸣敲门进来了。 “二弟怎么来了?”见他有些失魂落魄,身上的袍子也还没换上干净的,秦凤戈困惑地问。 秦凤鸣一脸焦虑。“大嫂的伤势严不严重?” “我没事,多谢小叔关心。”靠坐在床头的婉瑛放下袖子,盖住患部。 “大哥、大嫂,请你们原谅我!”他突如其来地当着兄嫂的面跪下。“我明知姨娘所做的事,却什么也没说,才会差点害死大嫂和砚哥儿……” “这话是什么意思?”秦凤戈沉下脸问。 只有婉瑛听懂了。“小叔早就知情?” “没错,我确实早就知情……”秦凤鸣已经承受不住内心的谴责,整个人都崩溃了。“有好几次想要告诉大哥和大嫂,但又想到姨娘会被送进官府,甚至处死,我是她的亲生儿子,又怎么狠得下心……” 所以小叔才会每天郁郁寡欢,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婉瑛把前因后果都连贯在一起,也恍然大悟。 秦凤戈神情紧绷。“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小叔,让我来跟你大哥说,你先去安排白姨娘的后事,至于如何处置,再由他来决定。”父母犯的错,不该要子女负责,这是她的想法,不过也得要说服秦凤戈才行。 他这才用袖口抹去泪水,起身离去。 “砚哥儿呢?”婉瑛先缓和一下气氛。 “我让他待在祖母的房里,你把他保护得很好,所以没有受伤,只是受到不小的惊吓,二叔和三叔他们则忙着善后……”秦凤戈在床沿坐下,语气严肃。“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跟白姨娘突然发疯有关吗?” 婉瑛想到白姨娘因为一己之私,将原本无辜的人拖下水,成为帮凶,应该愤愤不平才对,可是此刻却只感到一股沉重的哀伤。“她不是突然发疯,而是早就疯了,只是太会掩饰,才瞒过众人……” 于是,婉瑛从无意间发现白姨娘和大管事的关系说起,到不久之前,白姨娘亲口跟她承认,打从砚哥儿还在娘胎,就开始筹划,以及一年前女乃娘被杀一案,全是受她指使,而犯罪动机近乎荒谬可笑。 懊说是白姨娘的个性,还是命运害了她? 从这件事里头,婉瑛学到一个人的欲/望太多太强烈,就会像吹气球般,总有一天会爆掉,伤了别人,也毁了自己。 “……事情就是这样。”当她说完,口都渴了。 秦凤戈震惊地低喃。“竟然……会是她。” “若是祖母知道这一切都是白姨娘设下的阴谋,想置她的宝贝曾孙子于死地,小叔又是白姨娘所生,我担心她老人家心里会有疙瘩,不会再给小叔好脸色看。”虽然真相大白,婉瑛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他面露沉思状。“你顾虑得有道理。” 夫妻俩各自沉默下来,想着该如何处理。 这时,房外响起砚哥儿响亮的哭声,以及女乃娘的安抚声,不等她敲门,秦凤戈已经去开门了。 看到爹,砚哥儿哭得眼泪鼻涕沾了满脸。“我要娘……” “小少爷吵着要找夫人,老太君便让我把他抱来。”女乃娘将哭个不停的小主子交给他。“还有老太君请将军过去一趟。” 他抱着儿子问:“这么晚了,她老人家还没歇着?” “是,老太君想知道夫人伤势如何,还有白姨娘的事,所以迟迟不肯安歇。”女乃娘回道。 秦凤戈将儿子放在床上,好跟妻子作伴。“我这就过去。” “将军打算怎么回?”婉瑛哄着儿子问他。 “相信我!”他只有这句话。 婉瑛也确实相信他会妥善地处理。“那就快去吧!” 来到祖母的寝房,在这短短的路程当中,秦凤戈已经想好如何应对了。 “祖母怎么还不安歇呢?”他在床畔的凳子上坐下,端详着满头银丝,正在病中调养的老太君,已经看得出倦态,却还硬撑着。 老太君见长孙来了,从平躺改为坐起。“突然出这么大的事,要我怎么安歇?孙媳妇儿伤得如何?” “区大夫说只是小伤,不碍事的。”秦凤戈简单地说明。 “多亏有她护着砚哥儿,否则孩子的皮肤细女敕,哪禁得起被火烫着?”她一面说、一面摇头。“怎么会出这种事呢?事前可是一点征兆都看不出来,真把我给吓坏了,孙媳妇儿有跟你说些什么吗?” 他颔了下首。“她说白姨娘之所以会发疯,也是因为太寂寞了,自从爹过世,她便一个人守着那座院子,想念和爹相处的点点滴滴,和二弟虽是亲生母子,却不亲近,也就更孤单了,好不容易二弟妹怀了孩子,眼看就要有孙子可以抱,谁知却小产了,因而大受刺激。” “她的确是个可怜的女人,但也不能把人刺伤,又挟持砚哥儿,最后连自己都烧死了。”老太君忿忿地说。 秦凤戈同样无法宽恕白姨娘企图谋害儿子的举动,但如今人都死了,再去追究,也只是让活着的人痛苦罢了。 “白姨娘只是误把砚哥儿当作她的孙子,生怕再有人把他抢走,所以才会刺伤女乃娘和婢女,还关在房里,就是不让人进去……”他尽力把经过圆得合情合理。“婉儿担心砚哥儿会害怕,想乘机把孩子救回来,两人在争夺当中,不小心挥落烛台,才会引发火灾。” “唉!原来是这么回事。”老太君相信了。 他不想欺瞒祖母,可在这件事上头,真相未必是最重要的,这么做对所有的人都好。“白姨娘在冲进大火当中时,口中还叫着爹,可见她对爹用情至深,才会犯下这等错事,祖母就别怪她了。” “人都死了,还怪她做什么呢?”她先是嗔睨一眼,然后又叹了口气。“只是凤鸣这孩子跟生母缘分淡薄,如今母子俩天人永隔,加上他那媳妇儿前阵子小产,也真是苦了他。” 秦凤戈轻轻一笑。“那么祖母有空就多关心他,让二弟早日振作。” “这个我知道,还用你这小子说。”老太君不禁笑骂。 “既然祖母都知道了,总可以安心歇息,身子要紧。”他扶着祖母躺下,盖好被子才离去。 当他走到廊外,仰望今晚明亮的月色,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心想人心叵测,真是一点都没错,有时光靠自以为可以信赖的双眼,还是无法看清事情的全貌,要进一步去了解,才能下定论。 想到视为左右手和心月复的晏青,以及待他比亲生儿子还要好的白姨娘,秦凤戈不禁要扪心自问,真的了解他们的为人吗? 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此刻有再多的难过、愤怒,也无法用来形容自己的心情,可还是要坚强地去面对,何况他并非一个人,身边还有妻儿陪伴,只要有他们在,就能从遭受背叛的打击中重新再站起来。 这么一想,秦凤戈不禁释怀了,更急着看到他们,于是往厢房的方向,也是他的心之所在,大步的走去。 翌日早上,在携着妻儿返回将军府之前,他私下将二弟秦凤鸣找去,告知自己的决定。 “错不在你身上,你毋须自责。”秦凤戈还是疼惜这个庶出的弟弟,这段日子内心所受的煎熬可见一斑。“祖母信了我的说法,不曾起疑,二叔和三叔他们更不用说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秦凤鸣眼圈顿时泛红。“大哥……” “就算你把所知的事告诉咱们,也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这已经不是你说不说的问题了,只不过还是希望往后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我和你大嫂商量,不要一个人闷在肚子里发愁。”他轻拍二弟的肩头说。 “多谢大哥。”秦凤鸣哽咽地说。 经过这次,兄弟俩的心也比以往更亲近。 饼了约莫五日,婉瑛身上烫伤的部位已经看不到疤痕了,而秦府那一头,白姨娘生前居住的那座小院,在火灾之后也被移为平地,另做他用,还有出殡的日子就选在两天后,也就是头七。 “娘!”砚哥儿跑过来抱住母亲的大腿,不让她走。 婉瑛好笑地看着巴着自己不放的孩子。“娘不是说过不能任性吗?这样娘没办法走路……” “我要娘!”他稚气地嚷道。 她觉得原本就喜欢缠着自己的砚哥儿,似乎更黏人了,又听女乃娘说晚上还会作噩梦,该不会是那天受到惊吓引起的后遗症? “砚哥儿还是很害怕吗?”婉瑛蹲子,与孩子平视。 砚哥儿躲进母亲怀中,没有说话。 要这么小的孩子诉说心情,恐怕也很难,可是该怎么做呢? 于是,婉瑛将他一把抱起。“好吧,娘今天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抱着砚哥儿,直到砚哥儿不再害怕为止好不好?” 他仰起头,见娘没有生气,也不再说自己任性,终于笑开了脸。 “好!”砚哥儿大声地答应了。 而婉瑛也真的抱不离手,就算手臂都麻掉了,还是没有将砚哥儿放下,希望这么做能消除他的恐惧感。 “小少爷这么大了还要夫人抱……” “小少爷就爱跟夫人撒娇……” 小菊和春香忍不住在旁边取笑,砚哥儿便鼓着双颊,气呼呼地把小脸藏在母亲胸前,不看她们。 到了未时左右,进宫面圣的秦凤戈回府了,问了奴仆,才找到花园,就见母子俩正好坐在垂挂于大树下的秋千上,这个玩意儿也是婉瑛某一天心血来潮,画好图之后,让木匠特地安装上去的。 见砚哥儿坐在她的膝上比手画脚着,而婉瑛则由后头搂着他,再轻轻地前后摇晃秋千,两人有说有笑,这幅母子和乐融融的画面,烙印在秦凤戈眼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想到皇上听闻数日前秦府失火一事,今日特地宣他进宫表示关切,知道婉瑛不顾自身危险救了砚哥儿,不禁灭叹天底下又有几个续弦,能如此善待元配所生的儿子,直夸自己着实娶到一名贤妻。 秦凤戈由衷的感谢上苍,让他得以拥有如此奇特的女子,也因为婉瑛的到来,重新为他们父子带来生气与希望。 “爹!”砚哥儿瞧见父亲的身影,稚女敕地唤道。 婉瑛也笑意晏晏地朝他招手。 他立即迈开步子,踱向用笑容迎接自己的母子俩。 尾声 六月底,天气依旧炎热。 这天,婉瑛偷得浮生半日闲,穿着单薄的半袖襦裙坐在凉亭内,享受难得的下午茶时间。 当她拈起一块摆在石桌上的松花团,这道看似平凡的庶民糕点,却有着令人垂涎三尺、意犹未尽的魅力,吃了一块还嫌不够,于是又咬了一口桂圆花糕,那入口即化的口感,简直是人间美味。 “好久没这么安静了……”婉瑛把砚哥儿交给正好休假的秦凤戈,接着放下手边的琐事,就是想一个人待着。虽然深爱丈夫,和继子也相处融洽,偶尔还是需要独处。 尤其这短短几个月当中发生太多事了,她也是会累的,尤其最近不知怎么特别爱吃甜食,吃了不但心情变好,压力也跟着减轻,于是每天都要吃上几块,心想现在这副身子太瘦了,再胖上两公斤倒也无妨。 “夫人!夫人!”春香行色匆匆地走进凉亭。 婉瑛满足地嚼着口中的糕点。“有事去找将军,今天我休假。” “可是皇、皇上……” 听到“皇上”两个字,婉瑛顿时被才要咽下喉咙的云片糕给噎到,连忙灌下一大口茶水。“咳咳……你……是说……皇上又来了?”这个皇上也未免太闲了,拜托他没事不要随便跑到宫外来玩。 “不是,是皇上下了一道圣旨,将军要夫人即刻到正厅接旨。”春香顾不得礼数,拉着主子就跑。 才跑了一小段路,婉瑛觉得有些不太舒服,忍不住停下脚步休息。 她喘着气问:“皇上为何突然下圣旨?” “奴婢也不清楚。”春香只知道所有的人都在正厅等待夫人。 就这样,当主仆俩气喘吁吁地来到正厅,负责前来宣读圣旨的吏部侍郎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一旁还有三位随行的官员,手上各捧着诰命文书、命妇冠服,而秦凤戈则跪在前头,身后是一千伏低身子,连头都不敢抬的奴仆。 见大家都在等她一个,婉瑛赶忙来到丈夫身边,跪下听旨。 “咳、咳。”吏部侍郎清了清喉咙,似在提醒众人注意,这才打开圣旨,开始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日……” 婉瑛聚精会神地倾听,原来是为了之前提出的防火安全相关建言,对社稷与百姓有利,皇上备感欣慰和嘉许。 她不禁松了口气,还真有些担心皇上喜怒无常,突然又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许自己多事了。 “……续弦陶氏舍身护子,贤良淑德兼俱,堪称典范,封尔为夫人,享俸禄、赐冠服……”吏部侍郎将圣旨宣读完毕。 “钦此,谢恩!” 秦凤戈双手接过圣旨,接着偏首提醒还愣在那儿一脸不知所措的婉瑛,要她赶紧接下诰命文书,而伺候婉瑛的小菊和春香也与有荣焉地捧过命妇冠服,连她们都沾了光。 “……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伏首叩谢皇恩。 “恭喜将军和夫人!”吏部侍郎拱手道贺。 “诸位大人也都辛苦了!”秦凤戈让二管事招呼他们。 小菊和春香也赶忙恭喜主子。 “从今以后,夫人就是真正的“夫人”了……” “是一品诰命夫人了……” 看着手上用丝织物所制的卷轴,对于在现代世界出生长大的婉瑛来说,品级和封号并没有带给她太实质的感受。 “依照朝廷礼制,不论是文武官员,只有元配才能获此诰封,续弦能得到如此殊荣少之又少,咱们得马上进宫谢恩才成。”秦凤戈想到皇上才亲口说要赏赐,竟是这么大的恩典,这也是她努力得来的。 她才颔首,便感到有些站不稳。“是应该去没错,不过……我突然觉得整个人飘飘然的……” “夫人一定是太高兴了。”小菊笑吟吟地说。 春香不禁点头如捣蒜。“肯定是这样。” “我倒认为……比较像中暑……”婉瑛心想天气真的太闷了,害她头好晕,眼前每一张脸孔都在打转。 秦凤戈终于发现她的异状。“婉儿?” “我想……我要晕倒了……”话才说着,她身子已经瘫软。 “婉儿!”秦凤戈将妻子接个正着,扬声大嚷。“快去请太医!” 这下子,大家又乱成一团。 原以为从此否极泰来,不会再发生不好的事了,谁知婉瑛这么一昏,可让府里每个人的心也都跟着七上八下的。 待王太医被十万火急的请到将军府,整座府第的气氛显得相当沉重。 “……如何?”秦凤戈屏息地问。 他脑中设想过各种可能性,最先想到的是婉瑛的特殊来历,虽然她保证过会永远留下来,可万一老天爷反悔了,想让她回去原来的世界,那该怎么办才好?要如何才能保住她? 想着想着,在这么个大热天里,秦凤戈也不禁冷汗涔涔。 王太医不敢马虎,继续诊脉。“将军别慌!” “娘……我要娘……”砚哥儿见大人不让他进去找娘,便在外头又吵又闹。 儿子的哭声让秦凤戈心头一紧,想到他已经失去生母了,若再失去这个娘,真是太可怜了。 “让他进来!”他朝外头喊道。 女乃娘这才放开小主子,让他进房去。 “娘!”砚哥儿扑到床畔,看着紧闭眼皮的母亲,又有那么多人围在身边,尽避年纪幼小,还是察觉到不对劲。“娘醒一醒……” 秦凤戈沉下脸孔。“别这么大声嚷嚷!让太医先帮你娘看病。” “娘……”他哽咽地唤道。 孩子稚女敕的哭声把婉瑛从昏睡中叫醒,慢慢地睁开眼皮。“砚哥儿来了……天亮了吗?什么时辰了?” “娘!”砚哥儿喜呼。 直到这时,王太医才完全确认脉象,起身告知喜讯。“恭喜将军,夫人是有喜了,而且已经两个月。” 他立刻转忧为喜,喜形于色地问:“两个月?当真?没有错?” 那么秦府失火那一天,她月复中已经怀了孩子,这个发现令秦凤戈又不禁捏了一把冷汗,不只差点失去婉瑛母子,连尚未谋面的亲生骨肉都见不着了。 王太医笑说:“当然是千真万确,下官可以保证。” “恭喜将军、恭喜夫人!”二管事率先道贺。 秦凤戈终于可以安心,迭声地说“好”,只是……“那她为何突然昏倒?” “夫人只是“暑邪”,可以喝些生津止渴、开胃消食的酸梅汤或绿豆汤,并无大碍,只要休息一晚就没事了。”王太医笑说。 他这才放下心。“常海,送太医出去,重重有赏。” “多谢将军,那么下官告辞了。”王太医不但沾了喜气,还有奖赏,自然也笑得合不拢嘴。 待二管事和王太医都告退,秦凤戈才满脸激动地在床沿坐下,握着妻子的手。“婉儿,你听到了吗?咱们就要有孩子了……” 婉瑛一脸像被雷劈到的表情,本以为只是中暑,居然诊断出怀孕。“我有喜了?” “你不是在作梦,是真的,或者要我捏你一下?”他不禁开口揶揄。 她“啊!”了一声,将右拳用力击在左掌中。“这些日子忙昏了头,居然忘了“那个”很久没来了。” 秦凤戈斜睨了下两名丫鬟。“就算你忘了,身边伺候的人总该注意到,要是有个闪失,你们可担待不起。” 小菊和春香不禁低下头,等待惩罚。 “连我自己都忘了,不能把责任全推给她们。”婉瑛为两个丫鬟说情。“进宫谢恩的事该怎么办?” 见她打算起身,秦凤戈出声制止。“只好明日一早再去……躺着别起来!” “我头已经不晕,没事了……”她将蹭上床的砚哥儿搂在怀中。“再过几个月,砚哥儿就要当哥哥了。” 砚哥儿一脸懵懂无知地看着娘。“哥哥?” “对,娘的肚子里有砚哥儿的弟弟或妹妹了……”她牵着砚哥儿的小手,贴在自己的小肮上。“就在里面!会跟砚哥儿一样,一天一天的长大。” “弟弟……”砚哥儿咧开小嘴笑了。“跟勇哥儿一样?”想起前几天才去看过三叔公的儿子,手跟脚都好小好小。 婉瑛噗哧一笑。“勇哥儿不是弟弟,是小堂叔。” “不是弟弟……”他被搞糊涂了。 她模了模砚哥儿的头。“等砚哥儿当了哥哥之后,要爱护下面的弟弟、妹妹,还有要跟他们一起玩。”不管是谁所生的,是嫡出还是庶出,只要是兄弟姊妹,都应该要平起平坐、互相扶持,这才是婉瑛最想看到的。 “好,要一起玩!”这句话砚哥儿听懂了。 秦凤戈将母子俩拥在怀中,随着孩子的出生,相信不久的将来,这个家会愈来愈热闹。 休息了一晚,婉瑛的精神也恢复了。 为了进宫谢恩,简单地用过早膳,两个丫鬟就忙着帮她梳妆打扮,待婉瑛穿上御赐的真红大袖衣礼服、外头披上绣有九对翟鸟的霞帔,再配戴金玉珠翠等首饰,最后则是一顶铺满点翠云朵,两旁还饰有金宝钿等配件的凤冠,整个人顿时显得贵不可言。 “……这是我吗?”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婉瑛都快认不出来了。 小菊和春香迭声地赞美。 “真是好看……” “真是适合夫人……” 她倒觉得太隆重,都不好意思出门了。 直到穿上这套命妇冠服,它所加诸在身上的重量,才让婉瑛有了实质的感受,它不单只是一个头衔,还包括了荣耀。 真希望爸妈,还有养母他们也能看到,她心里不禁这么想道。 “夫人,将军已经在外头等了。”小菊开口打断她的思绪。 “不只将军,还有……”春香说到一半便被小菊制止,免得破坏了将军特地安排的惊喜。 婉瑛狐疑地看着两个丫鬟。“怎么不把话说完,还有谁?” “夫人看了就知道。”小菊把主子头上的凤冠扶正,再做最后的确认。“好了,咱们快出去吧。” 而这个困惑在来到正厅前面的院子时,婉瑛获得了解答,那是头一回踏进将军府,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大杂院众人。 她喜出望外地瞥见养母陶大娘正用袖子拭着因为太高兴而流下来的泪水,还有笑咧着缺了好几颗牙的邱老爹、温厚老实的王大哥夫妇,以及马大婶夫妇和他们的几个儿子,小柱子衣裤上的补丁让婉瑛不由得想起马大婶拿着藤条在后头追着跑的情景,甚至连彩云都抱着襁褓中的孩子,陪着她爹一块儿来祝贺。 “婉儿,恭喜你!” “这可是双喜临门……” “真是恭喜!” 听着众人的道喜声,婉瑛激动地瞥向走到自己身旁,身穿一品武官冠服的秦凤戈,两人目光交会,不需要言语,立刻明白是他去把人接来的。 没错!在这光荣的时刻,当然要跟“家人”分享了。 秦凤戈看得出她有多感动,很高兴自己这么做了。“你应该会想要见到他们,还有得到他们的祝福。” “嗯、嗯。”婉瑛直点着头,喜极而泣地说:“谢谢!”这个男人为她设想周到,自己真的嫁了一个好丈夫。 “快过去吧!”他说。 于是,婉瑛不禁噙着喜悦的泪水,走向陶大娘他们,如果没有这些人的帮助,就没有今天的自己,这一趟穿越之旅也会格外艰辛。 她何其幸运,能够拥有这么多的家人。 “娘!”她来到养母面前唤道。 陶大娘和其他人全都围在婉瑛身边,让她更是又哭又笑,脸上的妆容一下子都花了。 爸、妈,我现在过得很幸福…… 能来到这个世界,真是太好了…… —全书完— 编注: (一)婉瑛和秦凤戈成亲前的救火交集、情缘纠葛,请看橘子说1048、1049《良人》上+下。 (二)六安堂两位大夫的穿越情缘,请看相关作品:橘子说1038《怪癖神医》。 (三)精彩预告:想知道姚氏为何被休?她真正的幸福又在何方?敬请期待橘子说新书《二手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