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厨变当家》 第1章(1)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句顺口溜把苍阔的景色说得贴切,仔细瞧着绿波阵阵,一颗颗头颅若隐若现。 今天就选右边…… “乖乖!别出声,我会对你很温柔的。” 一道戴着有补丁的尖帽的身影小心的贴近母牛身侧,熟稔的拍打安抚,将小陶罐利落的往地上一摆,开始挤牛女乃。 牛群早就被牧场主人集中挤过一次女乃,所以没几下就出现挤不出女乃的窘境,这人不死心,再换个角度,马上就惹得母牛躁动的喷气,甚至后脚踩踏着移动。 “好好,乖乖,不挤了,不挤了。”嘴巴这么安抚着,却仍不肯轻易放弃。 “又是你!这回被我逮到了吧!”从绿苇中跳出一个人,大声指控。 没想到还来不及把偷儿逮着,就迎上一记拐子,迅速被撂倒在地上。 等他起身,哪还瞧得见什么鬼影子? “臭小子!你就别哪天被我逮着,要是落到我阿勒闾的手里,让你哭爹喊娘。” 谁理你啊!等哪天逮着再说。 呼!戴着尖帽的身影跑得气喘吁吁,幸好这破陶罐肚大口小,否则这阵折腾下来,牛女乃大概也所剩无几了。 把陶罐放在斑驳的桌上,摘下帽子,赫然出现一张清秀小脸。哪是什么臭小子?活月兑月兑是个女娃嘛! 季娃走到墙角,拿出瓦瓮,小心翼翼的倒出碎麦,这些碎麦是她每次花了好几个时辰趴在收割完毕的旱田里,一颗颗如获至宝的捡起来的。 这些应该就足够了! 她把碎麦小心的去壳,接着用石臼磨成粉,然后和进牛女乃,揉着等待发酵。 这是她娘教她的。 还记得那双被生活折腾得粗糙的掌心,牵着她的小手去碰触面团。 “感受着,这温热就是面团在呼吸,活着的最好证据。” 季娃喜欢烹煮食物,并不只是贪食,而是只有沉浸在这种氛围里,她才能安慰自己不是孤单、孑然一身的存活。 这种刚挤出来的牛女乃其实有股腥味,但是只要加进碎麦,再混合盐花,就能慢慢的产生变化。 季娃在娘亲的教导下做过好几次,童年最美的记忆就是娘亲在大灶前忙碌,而她则在小灶旁玩耍…… “真讨厌!怎么眼睛模糊起来?”她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思念的泪水,还等着把面团烘烤后,拿到娘的墓前。 今儿个可是娘的忌日! 她还特地向客栈的掌柜告假,虽然要苛扣两铜钱让她的心揪疼了一下,但是一年才这么一天。 对了!趁这会儿面团还在争喘时间,季娃拿出翻得破损、连书皮都磨出毛边的册子,这可是娘生前在桂花一品楼掌勺,辛苦记下的功夫诀。 虽然从小就拿着树枝在地上磨蹭,遵循着娘亲的教诲习字,可惜黄髻小童没有早慧,歪七扭八的与其说是文字,倒不如说像蚯蚓钻爬过的痕迹。 然而她没有灰心,还是按着娘留下来的册子学习,纵使不懂文字的意义,煮法却早就背得滚瓜烂熟,毕竟这些可是小时候吵闹时,娘当成哄她睡觉的童谣,只要听着娘温润的嗓音念着,她再怎么躁动的情绪也可以变得平静,沉入梦乡中,一直到现在梦醒时分前,耳边仿佛还萦绕着娘亲的声音……迂回的勾出一朵朵泪花,湿了枕巾。 香薄脆饼是季娃利用捡拾回来的铁锅,将底朝上,揉出层次的面团顺着弧度放置,只要控制火候得宜,咬在嘴里就可以尝到层次分明的酥脆。 还记得娘在起锅前,趁着脆饼热烫,涂上一层蜜汁,那股滋味……可惜她没有足够的银两做蜜汁……她还记得小时候就等着娘歇灶,就可以尝到这类小点垫垫肚子。 提着竹篮,她爬上山丘,凸起的土堆前放着简陋的石板,看着石板上扭曲的“季氏”两字,随着年纪渐长,她也开始汗颜,期望着再两年后能攒足银两,至少请一位工匠为娘刻上庄严工整的名字,人死留名,这字怎么能不讲究? “娘,又一年了。今年女圭女圭做的饼,您尝尝看有没有进步。” 季娃将热腾腾的饼放在碗里,再倒上一碗甜酒酿。 “娘,这甜酒酿是利用赵师傅送的酒粕做成的,女圭女圭把板粕磨碎后,加入腐桃汁,做成甜酒酿。是女圭女圭自己试着做出来的,娘应该会喜欢。”这可是她三番两次向酿酒的老师傅开口要酒粕,老师傅才给这么一丁点。 她每年都会试着用有限的食材做出一些小点,带来让娘亲尝鲜,还记得娘生前总是舍不得浪费一丁点食材,有时候客栈来了大手笔的客人,叫了一桌菜,最后的残肴经过娘的巧手,可以变化万千,再分享给穷苦人家。 当时生活不丰裕,但一点点的回忆都让季娃收拢着搁在心头上,也幸好有那些和娘相处的回忆,陪着她走过这两年。 “娘,您慢慢吃,我去采点野菜。” 季娃打算摘一些可以食用的野菜,带回去送给姚婶。姚婶为人虽然喜欢贪点小便宜,但终归是邻居,娘说的,远亲不如近邻。当时也幸好姚婶帮忙张啰,她才能顺利将娘下葬。 岂料她才离开没多久,衣衫褴褛的男子便悄然靠近土坟,咽着口水,默默的瞪着脆饼。 这……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他的肚子发出咕噜声。 可恶!如果不是他的厨艺实在糟到令人不敢恭维的地步,随便在草原上奔跑的牲畜,河里游的鱼虾,全是上天恩赐的食材,宛如一个宝库,他哪用得着对着这麦色的脆饼吞口水?!偏偏他的厨艺糟到暴殄天物,有些肉甚至腥味重到无法入口。 他不是没想过猎些野味到镇上换银两,再找间客栈好好的祭一祭五脏庙,只是……虽然这里是北方,他不一定会被认出来,尤其现在还蓬头垢面,但实在不宜冒险,他无法赌若有万一的可能性。 “这位大娘,敝姓宇,实在是吃了几天的半生肉,肠胃不适,因缘际会,要吃了你的食物,未来一定会加倍奉还。”他再三作揖,才拿起微温的脆饼,大口咬下,咀嚼时,麦香在齿间漫开,带着牛女乃甜味,多层次的饼皮和烙饼不同,但是又无法确切的说出哪里不同,不过这真的是他吃过最美味的烤饼,尤其焦脆的边缘,让他停不了,一片接着一片,最后还喝了甜酒酿。 虽然甜酒酿太甜了,不是他爱的灼烧滋味,但奇异的融合残存在舌尖的麦香味。他认为如果再配上烤牛肋,尤其烤牛肋的肉汁沾上这脆饼、光是想像,就让人垂涎三尺。 没想到女娃看起来才不过十岁左右,居然拥有这等好厨艺,果然人不可貌相。 只是,这碑上的字也太丑了吧! 受人款待,宇文决当然要记得对方的名字,只是看了半天,才猜出是“季”字。这是妇人的闺名,或者是姓? 第1章(2) 不一会儿工夫,竹篮全空了。 宇文决模着肚子,满足的微笑,虽然不到五分饱,却是这十多天来吃过最像样的食物,总算不用再虐待自己的肚子。 突然,结实的木棍划过空气,习武的敏锐让宇文决下意识的朝右边一闪,同时转身,出掌还以偷袭者颜色,但在下一秒瞧清楚对方的脸孔时,要收回气力已经来不及。 啊!季娃被这一掌击中肩胛,强大的力道冲击让她往后倒,更别提被击中的肩胛在瞬间像是被大石击中,疼得她泪水四散。 宇文决虽然收回六分功力,并且在下一秒顺利阻止她继续往后倒栽葱,但是仍然听见细微的卡一声。糟糕!这是月兑臼! “你……你这无耻的小偷!”季娃疼到惨白着一张俏脸。她见过厨房里的大柱子被石臼砸到脚板,当时他也是疼得说不出话。“你还不放开我!” 确定她站稳后,宇文决才放手。“姑娘,我真的不是故意偷吃,实在是这饼太香。”吃人嘴软,他当然懂得陪笑。 因为笑,他露出白得跟笋心一样的牙齿,让一张脸显得更脏了。 季娃见多了黄板牙,连年轻的大柱子都少了一颗门牙,很少见着这么漂亮的白牙齿。娘常说要把牙齿维护好,才能尝尽天下美食,所以每晚都要她拿着柳条清洁牙齿,只要发现她敷衍了事,还会命令她再到门外重新清洁。 或许是这个原因,平常她见到人,第一个观察的就是牙齿,不用友善的眼神或鼓励的笑容,莫名的只要有一口洁白的牙齿就能赢得她的好感。 她觉得自己对他人的好感给得非常廉价,只是换个想法,也没有多少人希罕她的好感。 “这是借口吗?你这小偷,连祭品也敢吃。”季娃只是气充丹田,试图让声音饱含力道,就已经扯疼了肩胛骨,气弱的声音毫无半丝威胁感。 “我可以拿其他东西跟你交换。” “呿!”她又不是瞎眼,怎么可能没发现他衣服上的补丁多得媲美满天星?他这副模样,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交换? “我的手脚功夫不错,可以打些野味送你。” “你不是本地人。”她露出狐疑的神情。 “不瞒姑娘,在下是跟着商队前来,本来攒了些银两,想要买些皮料或编织品回家乡转手买卖,想着可以见世面,最好的状况是能再赚点花红,谁晓得……”宇文决苦笑一声。 “你被商队讹诈了!”季娃在脚店待久了,虽然不负责招呼的工作,但是营商来往的场所,最不缺乏的就是小道消息。她还听赵师傅提过,一样米养百样人,尤其人心隔肚皮,还曾有人沾沾自喜,也不懂羞愧的在客栈里宣扬自己讹诈人的经过。只是赵师傅也不是什么实心眼的家伙,他的身影留连各大驿所、脚店,只要碰上外地来的生面孔,就会想尽办法搭上线,见缝插针,说什么都想讨些好处。当然,这是地头蛇的权利,在这儿屡见不鲜。 她很爱听赵师傅吹嘘,毕竟有些事情对她而言,真的很新鲜。 宇文决顺着她的台阶,故作神伤,“虽然损失没多少,但是我攒了好久。只能说得一次教训,学一次乖。” 季娃心有戚戚焉,“我娘说银子四条腿,人只有两条腿,所以一辈子都会追得很辛苦。换个角度,你还年轻,损失不多。如果你现在已经白胡子一大把才损失,那真的是欲哭无泪。” 这女娃本来还气得骂他小偷,现在却露出同情的神色,心地真是善良。 从她的穿着打扮,宇文决判断她的生活应该很拮据才对,可是看她的模样,似乎对于被吃掉的食物没有太过心疼,也没有一直追问他能拿什么交换,她的个性太单纯,可以想见未来的日子更辛苦。 “你娘说得真好。那你娘呢?怎么会放心让你一个人上山?” “我娘不就招待你吃饼了!”赏了他一记白眼,季娃把采回来的仙客来种植在坟旁。娘生前最爱仙客来,虽然还没有开花,但是再过几个月就进入花期,届时娘就可以闻到花香。 “真是抱歉,我并不知道。”宇文决充满歉意的说,在她的身边蹲下。 季娃转头,疑惑的看着他。“为什么要说抱歉?难道你还偷了什么?”她四处张望。不对啊!她根本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我之所以说抱歉,是因为提到你的伤心处。” “喔!你说我娘啊!”季娃以早慧的成熟看着他,“我娘说,她只是时间到了。每个人来到这世间都是跟佛祖签了契纸,时间到了就该回家,她只是回她的另一个家。” “你不难过?” “或许另一个家在等她的家人也曾经难过。” “你今年才十岁吧!居然把生死看得这么淡。”是因为太年轻,经历的生离死别还不多。宇文决讥诮的扬起嘴角。 “十三了。” 十三?他不禁错愕。她完然没有姑娘的模样,瘦削的身子骨,连手腕都只比柴枝粗一丁点,没想到居然还有两年就及笄! “你叫什么名字?” “宇……宇文仲,伯仲的仲。”宇文决报上字,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想隐瞒身份,或许这女娃也不晓得他是谁,毕竟这里离南方有百里之远。 “你识字?”季娃瞪大眼,虽然她也识字,但仅止于娘留下的册子,有些文字甚至还看不懂,只能凭藉记忆,偶尔遇上投宿的旅客,看起来肚子里有些墨水,也只能偷空问几个字,毕竟掌柜对她的这种骚扰行为很不能谅解。 上了年纪的掌柜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更别提只是在厨房里打杂,识得几个大字也敢说嘴。 “早年家境谈不上丰裕,但过得去,所以在娘的安排下,跟着夫子念了几年书。”宇文决带着赧意,挠了挠后脑,“只是当时年纪小,对书本实在没什么兴趣。” “那你的字漂亮吗?” “你想做什么?”她的急切不寻常,引起他的警戒。 “帮我在石板上写几个字。” 石板?眼角余光瞟见石碑,宇文决当下明白她的意图。“你想自己做墓碑?” “人死留名,等我攒够银两都不晓得要等上几年,才能帮我娘换一个能入眼的墓碑。” “不如交给我,我的手艺还不错。” “你会石雕?” “做过凿刻一段时间,糊口挣钱嘛!”宇文决嘻嘻哈哈的带过去。如果让这丫头知道他的凿刻是用内力运气,集中于食指,直接在石板上落款,恐怕会认为他在吹牛皮,或者直接当他是疯子。 “真的?!太好了。”季娃欣喜万分,连忙双手合十,“娘,您听见了吗?这位受您招待的大哥为了感谢您,愿意做一个石碑送咱们。这叫什么……啊!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嗄!宇文决差点翻白眼。这丫头是打算卖弄月复中“一点”墨吗?应该是好人有好报吧! “那你呢?你的名字?” “季娃。” 第2章(1) 宇文决答应季娃帮忙雕刻石碑纯粹只是报答一餐的恩惠,完全没有料到她会邀他回家,甚至大方的同意让他住下来。虽然他习惯餐风宿露,但有片遮风避雨的屋瓦,为什么要拒绝? 只是当他瞧见季娃称为家的住所时,真的是无言门苍天。 “你住这里?”虽然他早就从她的穿着推算得出她的住处应该很简陋,但是这能住人吗?茅草混着泥土,勉强砌成墙壁,连窗石都没有,如果他没有猜错,这应该是畜圈。 在北方,每逢春末雪融,牧者就会把牲畜赶到草原上,放任它们吃着丰美的绿草,一处吃完再换一处,但到了冬天,就会把它们赶进这种畜圈,以防寒冷冻死。 “对3这是章大娘好心出借给我使用,不收银两。喔!这是废弃的畜圈,我把这里当成房间和饭厅,那里是厨房。”季娃指着屋内对角说明。 还厨房咧!她真的以为这样随手一指就可以成金吗?做为厨房的地方只有克难的小灶,她在这么简陃的地方可以做出那么美味的饼?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宇文决不敢相信。 不是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唉!反正她一名女娃都可以住,他还有什么好嫌弃? “你一直住这里?” “我娘过世后才搬来这儿。” “原来的住所呢?” “租的,我娘生病时,为了聘请大夫治疗,把所有的积蓄都花光了,后来没银子支付东家,就让人赶出门。” “你年纪还这么小!”宇文决忿忿不平。 “没有办法啊!东家也要靠收租养活孩子的。”季娃舀水洗手。 “你不怕?”怎么可能在物质缺乏,连温饱都是奢侈的环境里,养出这么乐天知命的个性?宇文决深谙人性的黑暗面,但她没有必要在他面前演戏,尤其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充其量只是一名落魄的流浪汉。 “会呀!可是娘走了,再怎么害怕也要坚强,反正天黑了,就表示会有黎明来临。我娘生前就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你在附近没有亲友可以投靠吗?”他从细微处观察,坟土的松软程度,周遭植物的生长状况,约莫不到两年的入土时间,当时才十一岁的她不适合独自生活。 季娃舀着水,示意他要洗手,宇文决没有细想,很自然的把手放在水瓢下,由着她冲水。 “我娘带着我从南方到北方生活,一路上从没提过有什么亲戚。” “你爹呢?” 她侧着头,“你怎么问这么多?那你呢?” 宇文决干笑,现下不敢再小觑这女娃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嘴,就跟大多数的人一样,我只是觉得我们的背景很相似。” “相似?” “你们一路上由南方到北方,路上见闻不少,你娘没告诉你要有防人之心吗?”他清楚的知道这句话由他口中说出来极端不具说服力,尤其才刚拜她的无防人之心,他才能登堂入室……嗯,其实这也不算室。 不过她没有任何亲族的事实,让他忍不住多嘴,其实他是自扫门前雪的人,只是不知道怎么……唉!突然变得婆婆妈妈。 “娘当然有教过。”季娃从瓦罐里拿出干饼,这是用米糠混合青稞制成的,用来给客人收拾在包袱里,赶路充饥,只是她做的没有客栈卖的好吃,毕竟客栈用青稞的比例比她的多。这是厨房赵师傅把剩余的食材混在一起做给她的,只要能果月复,她不会浪费食材。 就那几个脆饼当然只能垫肚子,根本没有饱足感,所以接过干饼后,宇文决不客气的一口咬下,恶,差点就要吐出来,若不是看她咬得津津有味……不对!怎么她吃起来好像很好吃的样子?莫非不同口感? “不过我看得出来你是好人……怎么一直盯着我?” “你是坏人!你怎么可以把好吃的留给自己,却给我难以入口的?” 坏人?“我好心收留你耶!而且我哪有留什么好吃的给自己?这饼都是一样的,不然我们交换。”季娃率真的抢过他手中的干饼,再把自己的干饼塞进他的手掌里。 宇文决迫不及待的再咬一口,恶,一样干涩,入口的粉味生得咬嘴,根本没有任何嚼劲,尤其在咀嚼后,糊着喉咙,连咽几次都下不去。 “怎么可能一样的饼类,滋味却天差地远?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这是赵师傅做的。” “赵师傅?” “客栈里帮忙酿酒的师傅。” 原来不是她亲手做的!幸好。 “反正我也吃不下,这留着吧!” 季娃年纪小遍小,不代表是傻子,眯起眼睛,盯着他,直到他有些发窘的移开视线。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清澈见底,完全不掺任何杂质的干净,一如她给人的印象,对照自己的隐瞒,才是让宇文决回避的主因,但是看在她的眼底,就不是这么解释了。 “暴殄天物!你不晓得有些人穷到连树根都必须要啃着吞下肚吗?” “我真的吃不下去,你娘招待的那些饼还在肚子里。”宇文决模模肚子,“对了!今天晚上我会出门到山上设些陷阱,看明早能不能有收获,你知道怎么把这些猎物拿到镇上贩卖吗?” “你猎过什么?”季娃的注意力轻易的被转移,很久没尝过鲜肉的滋味,久到她都记不得最近一次是多久以前的事。 “野兔、獐子。” “那可以拿到我工作的客栈试试,说不定能说服掌柜买下来。” 宇文决蹙着眉头,欲言又止,看看她从瓦罐里倒出漆黑的东西,放进壶里,接着在壶里注满水,就放在灶上,生火。 “客栈有这些野味?” 季娃摇摇头,“我们客栈是贩夫走卒聚集的地方,大多是驿站的驮夫,大家都是辛苦人,哪有什么闲钱可以吃这么好的野味?如果要吃这些野味,会选择镇上的阿吉丰,阿吉丰大厨的厨艺可是一绝。” “你尝过?” “怎么可能?我是听人说的。” “那你要不要试着把猎到的牲畜卖到阿吉丰?顺便问问,若是我们可以固定提供猎物,是不是可以讲定一个价钱后,全数都由他们买下来?” “猎到什么是运气,你以为每天都有收获吗?瞎猫又不是每天都能撞上死耗子。”季娃都十三岁了,又不是什么天真烂漫的娃儿,尤其经历丧母之痛,人间冷暖如人饮水,她还能维持着现下的单纯,应该要感谢母亲根深柢固的教诲。 “问问啊!有就送去,总好过其它。” 季娃李了半晌,才慢慢的回答,“你怎么不自己去?我这熟面孔在镇上进进出出的,每个人都知晓我的斤两,怎么解释突然练出狩猎的好本领?” “就因为你常进出镇上,所以是熟面孔,大伙想必也清楚你的背景,若是我这生人出现,免不了被店家削掉一半利润。” 这说法也是有理,她嘟囔了几句,但声音实在太含糊,所以宇文决只听见几个字。 “你说什么?” “没有,我可以去阿吉丰试试。” “你是担心自己也在客栈工作,这样不好意思吗?” “我没有想这么多。” “那你顾虑什么?” “没有。” “明明就有!” “我娘之前是在阿吉丰工作,也是在厨房里。” “处得不好?” 季娃摇头,“也没有不好,现在厨房掌厨的人就是我娘当时的学徒。” “他对你不好?” “大家都有生活上的难言之隐,我已经很感谢王师傅的帮忙了。”她低垂着脸蛋,但从侧边隐约可见粉腮泛红。 “他有婆子。” 一语中的!季娃惊愕的抬起头,而这举动给了他答案。 “他婆子有上门来警告你!” “不是警告。”她皱着眉头,小声反驳。 “是告知!他们不是慈善救济的殷富之家,不能供应你们两张嘴,除了吃喝以外,还有昂贵的看珍金。” “我们有付钱,那是娘的积蓄。”明明娘就有微薄的积蓄,但季娃不知道为什么,街坊邻居传出来的话好难听。 众说纷云,最多的是她们母女倚赖着王贵的援手,可是他只是学徒,哪有什么能力?就算是王贵的爹,阿吉丰的掌柜,季娃也可以悍然的说,绝没有多拿一分钱。偏偏她当时才十一岁,人小言轻啊! “你有熟识的人可以接收这些猎物吗?”如果季大娘曾在阿吉丰工作,那么这店东后来没有留着季娃做些杂役,恐怕中间的雇佣关系已经扭曲,就没必要再去阿吉丰对个没脸了。 “我认识一些肉贩,就和客栈有往来的。” “明天去试试,如果不行,我们再想想其它方法。 “等你真的能猎到獐子或野兔再说吧!” 这么瞧不起他!当然,宇文决没有回呛,反正有些事情是要拿出实力的,光会动两张嘴皮,恐不济事! 一早,季娃还以为自己眼花,数一数地上的成绩,总共三头肥硕的野兔和一头獐子。 “今天的成绩差一些,但刚开始试水温,也不适合猎太多。”实在不明白这肉贩的规模,万一猎多,把价钱都打乱,岂不可惜? 物以稀为贵! “这些是你猎的?” “不然呢?天上掉下来?”对于季娃的瞠目结舌,宇文决觉得有趣,只是寻常的牲畜罢了!若是她知道他还曾猎过野猪,恐怕会用崇拜的目光,早晚烧炙着他吧! “我……我可以留一只肥兔吗?”她语带困窘的询问,毕竟这是他忙了一晚的成绩。 “当然,这些全是送你的。我昨天说了,会猎些牲畜跟你交换那些脆饼。只是你要留一只野兔,你会料理野味?”不能怪宇文决抱持着存疑的态度,季娃才十三岁,客栈里也没有人会做,就算要偷师也没有对象,除非是从她娘身上学来的。但她娘过世时,她才十一岁啊! “我小时候常看我娘做,我娘在休沐时,也会拉着我的手去接触各种食材。”季娃一直想重现娘曾煮过的菜色,尤其是酱烧,不管沾饼或配饭,都有浓郁的滋味,回忆越来越淡,她好害怕有一天会忘记那股属于娘的滋味。 第2章(2) “那你想做什么料理?”这点才是宇文决最关心的问题。 “酱……酱烧。” “酱烧?!”呃,在这么穷困的处境里,把食材浪费掉似乎……会遭天打雷劈,但听她讲得这么激昂,执着的口吻,对她而言,酱烧应该不只是酱烧吧! “就这么决定!你需要什么调味料,就一并买回来吧!” “不用调味料,我有我娘的独家配方。”季娃朝气蓬勃,“今天我会早点回来,你就等着品尝吧!” 真的能吃吗?宇文决看着她把獐子和野兔装进竹篓里,背着离开,直到看不见身影,他才开始思索今儿个要做什么打发时间。 不然砍些柴,做桌椅吧!堡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食物要好吃,也得环境舒适。 烧,大抵分为干烧、白烧、酱烧,大多数的人受限于佐料取得,除了拥有高级厨师执照的大型酒楼正店进进行口味独特的酱烧外,一般酒楼或客栈多经营以干烧为主的菜肴。 在宇文决的印象中,曾经在桂花一品楼尝到令人惊艳的酱烧肘子,尤其利用糖渍裹上的焦色,再用文火仔细烘烤定色,连外观都能一一考究,并且完全的呈现,让他口里尝着美味,眼睛也能获得大大的满足。不过后来他再次拜访时,一样的酱烧肘子却少了一股淡淡的桂香味,连火候也拿捏得不同。 虽然王明德大厨还从厨房出来,特地介绍做法,但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吃是确定的,可是做法似乎跟第一次吃的不同,尤其是过油高温造成的外皮酥脆,内层软女敕,应该是采用不同温度的两只油锅才能达到这种效果,王明德却说他从头到尾都只使用同一只油锅炸这肘子。 尤其他的舌尖还记得第一次的惊艳口感,深具画龙点睛效果的桂花香味,缓和了酱烧带来的腻,添加余韵,也丰富了口感层次。 所以当季娃说要制作这种功夫菜时,着实让他感觉不可思议,先不提她工作的地方,明明只是小小食坊客栈,连野味都无法处理,更别提这种功夫菜的做法。 依季娃的家境,怎么可能吃过酱烧?除非她娘曾经在大型酒楼当过厨娘,所以尝过这道菜也不无可能。 早早,季娃就回到家,除了把贩卖獐子、野兔所得的银子宝夕的数了好几次,才塞进瓦罐里,还展现灿烂笑颜,告诉他,要煮顿好吃的,祭祭两人的五脏庙。 就几两银子,也值得她这么眉开眼笑?这是单纯的环境造就出天真的个性吧! “好香。”宇文决在空气中嗅闻着。这是什么味道? 他循着香气来到户外,是季娃,她正生着熊熊火焰,从奇怪的泥堆里冒出白烟。她不是要准备酱烧?越靠近,香气越浓。 “这是……山胡桃木。”不会错的!独特的香气。 “对呀!我在山里检到的,是枯枝。”季娃生着火,白烟袅袅。“我已经先把肉处理干净,也腌渍一晚的独门酱料,只要放进土窑里,烧汤的石块高温会把兔肉焖熟。等七分熟后,就可以拿出来混合酱汁,放在烓上收干汤汁,就是美味。” “你从哪里学到这种做法?”宇文决吃遍大江南北,从没有听过这种料理方式。 “记忆中,我娘曾经这么做过。虽然印象模糊,但我想应该差不了太多。” “好香。” “山胡桃木经过火焰焚烧,有特殊的油烈香气,经过高温,会沾附在肉上,等一下焖熟的兔肉就是这么香喔!” 宇文决咽着口水,迫不及待的想要尝尝滋味,怎么会这么香啊!馋虫在月复中翻滚,让他的胃都空得发痛。“要我帮忙吗?” “不用,这做法需要精准的掌握火候。如果你有空,可以帮忙挑水,把水缸注满。” “早就注满了。我真是不明白,你这么小丁点,怎么用了三个水缸?水放太久好吗?” “两天就用完,不会太久。” “两天?你用在哪?”溪水距离这里可不近,来回一趟也要两刻钟的路程。 “要梳洗、要漱口。” “就像昨天的洗手?”宇文决总算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她似乎太常做清洁工作,连明明曾经是畜圈的屋子都可以一尘不染。 他钜细靡遗的打量季娃,对于自己的观察力向来自豪,当然也察觉到她的指缝非常干净,没有任何黑渍,这表示她非常重视清洁。 “当然,虽然我只是小小厨工,没什么机会握着菜铲,但是经手的洗盘、切菜都有,若是连自己都打理得不爽俐,让客人吃得闹肚子疼,不是很糟糕?” “这也是你娘教的?” “小时候,我娘不管再怎么忙碌,或者荷包再怎么羞涩,也会坚持每年做件衣服给我。她认为衣服可以旧、可以补,但就是看起来要干净,这样才不容易生病。”贫穷的人怎么有本钱生病?所以季娃的娘非常重视细节。 可能是因为工作和食物有关,总是吃进肚子里。虽然太平盛世,歌舞升平,但有些穷人连肚子都填不饱,挖树根或吃馊食,偶有所闻,寻常人家对于洁净也不会太讲究。除了大宅深院的富裕人家,其中又以三代积富的才懂吃,规矩讲究,自然家里的家生子教得也不含糊,但这些家生子通常是买断的,一辈子就在深宅里,耳濡目染了主家的习惯也是正常。 但季娃的行为有些粗鲁,不像大户出身,所以是她的娘啰! “你今天不去做陷阱?” “不能每天猎,这野味一多,价钱就差了。” “为什么?”娘还在世时,她也只有逢年过节才有几片肉可以涮下牙缝,当时还舍不得咽下,总要一嚼再嚼,把那股香味都先吞进肚子里,连空气都不可以同她抢。 兔肉、獐子肉,多美味。 “物以稀为贵啊!” “喔!就像咱们这儿的海鲜一样,尤其到了冬季,雪封了河川,就连海鲜也变得昂贵。” 宇文决挑了挑眉头,没想到这女娃听得懂俗谚,难不成…… “你识字?” “我娘有教,只是识得不多,有些看不懂的字,比较艰涩,我会找机会询问来投宿的客人。” 驿站的客人层次不高,应该能教的有限。他又问:“你喜欢识字?” “小时候不爱,后来隔壁的阿文知道我懂得一些皮毛,曾经请托我写家书回他老家,虽然我一直拒绝,毕竟认得的字不多,但又拗不过他,报好只是几个大字,简单的,看着他收到家人的回信时那种喜悦,让我发现识字很好。” “你有收钱吗?”宇文决知道在村落里总有些落拓的书生,偶尔帮人写写家书什么的,赚些钱糊口,但那些书生通常自视甚高,收的银两也很生硬,怎么都不肯便宜将就,比较没有钱使的人也会询问一些程度或许不这么好的人,反正就是跟家里报个平安。 季娃摇头,“大家都是伙计,辛苦的工作就是为了图个温饱,也渴望能让家人饱餐一顿,反正我的程度也不是很好。” “买纸笔的钱呢?” 她脸一红,嗫嚅了半天,“反正我一人饱,全家饱嘛!” 烂好人一枚!其实他也是吃定她这种软柿子的个性,否则怎么会就赖着住下来,更别提男女授受不亲,她年纪甚小,可能不懂,他他不一样。 “怎么熄火了?” “接下来是焖。趁这时间,我去淘米。” “你买白米?” “我想你既然西上山去狩猎,总是要填饱肚子才有气力,听镇上的猎户说,有些野猪力气大得惊人,有时候纠缠上三、四时辰,最后都是拿命来换银子的。” 素昧平生,他不过就顺手猎了几只野兔,这种事不是没做过,前些日子在隔壁县城也是,那对夫妇只是道谢两三声,关上门,吃得满嘴油,叫也没叫他一声。虽然他光闻那油渍味就没胃口,那种粗糙的处理手法,没有放完血就料理牲畜,只会让口感充满膻腥味。 季娃还记得刚听到时多么惊骇,从来没想过弹牙的野猪肉居然要用人命换。幸好他是设陷阱,听说危险性小,但小遍小,总是有危险性。 字文决尾随在她的身后,来到她所谓的厨房,看着她从水缸里舀水,接着开始淘米,最后还把淘米水留着。 “留那做什么?” “等会儿去油,效果很好。” “你就这么随便留着我,不怕我是坏人?你不是说你娘有教过你,防人之心不可无。” “可是我知道你不是坏人啊!” “从何得知?搞不好我是打家劫舍的江洋大盗。” “那更不可能找上我了,你也瞧见我家。”家徒四壁。 “辣手摧花呢?” “我是青苗子,涩口得很。”季娃口舌麻利的回应。“再说,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从哪得知?” “牙齿。” 牙齿?难不成当踶马来着? “我娘常说,做吃食的人最重要的是舌头的敏锐度,其次就是清洁,至于牙齿,她认为当一个人常常微笑时,露出来的如果是黄板牙,或者齿缝塞着黑渍,总是不美观。如果一个人不常微笑,那表示心底有挂碍,这挂碍有可能是做了缺德事,良心不安,或者一时遇上困难……总之,原因很多。” “就单凭我的牙齿?”太主观了!虽然从外表判断好人、坏人本来就是主观影响居多,但她也太随心所欲的认定。 “有什么不对吗?” 唉!他应该感谢她的主观认定,否则他怎么能登堂入室?虽然这里简陋,但总是能遮风避雨,只是要任由她抱持着这种可笑的识人平断方法吗? 任重而道远的重担往肩上一压,让宇文决差点喘不过气,不禁开始怀疑,这脆饼是否吃得太便宜? 第3章(1) 这一餐得来不易,馋涎几乎要漫流成河了。 宇文决看着桌上摆了一盘熏兔肉、一盘清爽的野菜蔬,最后还有一锅热腾腾的笋汤,不是他这辈子吃过最丰盛的餐食,却是最期待的。 季娃夹了一块兔肉,放进他的碗里。“你先尝尝。” 他毫不客气的夹起兔肉就往嘴里送,肉质咬劲弹牙,满满的胡桃木香冲上鼻尖,浓郁的酱香居然奇异的结合胡桃木香气,成为后盾,再配上晶莹的大米饭,可以让人连吃好几碗饭,这种南方的煮食方式,不带任何刀工或料理上的多余佐料,但最原始的料理方式奇异的点出属于北方的生活型态。 宇文决当下就想到,若是那些烙饼夹着这种肉片,提供给过站的旅人温饱,食用上的方便往往不要求口月复的满足,但这不同,两者歉顾。 看着四周的环境,真的称不上舒适。 “娃儿,你有想过改善自己的生活环境吗?” 季娃注视着宇文决的眸子,清澈见底,完全不带任何恶意的嘲讽,观察一会儿,才安心的回答,“当然想过,我想多挣些银两,可以帮娘做新碑。但是之前跟掌柜商量借些银两充当本金时,被奚落一顿,他认为我是好高骛远,做生意没有我想像的这么容易。” “笨蛋!” “你做什么骂人啊?” 宇文决一脸满足的吃着食物,真的没想到她摘野菜也很有一套,去芜存菁,青女敕的口感让他无法想像前两天他采的也是同一种类,怎么入口的感觉完全不是一回事? “你也不想想老东家是做什么的,你认为他会借钱支助你,好栽培一个竞争对手?” “可是掌柜认为我的小点端不上台面,不足为惧。” “他吃过你烹煮的食物?” 季娃摇头,“连赵师傅都认为我还不到火候。”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一年半。”当时娘过世,她记得掌柜还兴致勃勃的让她下厨,做完一桌菜,掌柜只尝了一口就长叹,青出于蓝的指望没了。她当时还懵懂,是后来厨房的粗使嬷嬷解释,才晓得原来掌柜巴望着能挖到宝。 若是她尽得娘亲的真传的话……只可惜掌柜失望了,但又不能一下子把她赶走,以免落人口舌。 季娃没有怨,只有满满的感激,至少东家留下她,让她有一口饭可以温饱。 “我想你应该是有这方面的天分,你想不想试试?” “可是我没有本钱做生意。” “怎么会没有本钱?今儿个你不是才拿着铜钱放进罐里?用那些铜钱去买麦粉,做多一点烙饼,然后我明天猎些山禽类,你按着这种做法,只要几文钱就可以在饼里夹上肉片,卖相好,又方便携带上路,重点是口味,这样一定能大卖。” 能征服他这老饕的嘴,经由他断言,不卖都难!只可惜他现在不适合暴露身份,否则要帮她只是举手之劳。 “可是我没有摊位啊!”镇上的摊位都有严格划分,这是府衙方便征税规定,只有东面才能营商往来,在西面的房宅大都是落户人家的居住处所。 “你知道驿便所吗?” “当然,就南面的凶5驿便所是府门都掌的南北货物集散中心,由买卖双方聚集协议,谈妥交易就可以易货,其中款项部分可采由府衙出面具保的兑对,亦即买方交钱给府衙,卖方指定其它地方取款。 “我们就从驿便所开始,那儿集中的大多是贩卖商,来自四面八方,他们必须长时间留在驿便所里等待办货人上门洽谈,若要解决饮食问题,势必得离开,这个时候难保不会刚巧有客人上门,有了这层顾忌,只要挨户去询问有没有人要买烙饼,美味、便利,他们大可不用屈就干粮,甚至等到休市再去饱食。” 咦?她倒是从来没有想过这门生意。 “你只是在厨房里当杂役,不如就辞了工,专心做这活儿。”一定可以改善她的生活。 “为什么你要这么帮我?” 宇文决转着脑袋,微笑的说:“我在帮你,也帮自己。你有厨艺,我缓篦猎,我们可以一起合作。” “五五分帐?” “你六,我四吧!毕竟要抛头露面的人是你。” “真的?”季娃的双眼熠熠生辉。有这么好的事情?她以为这辈子得罪材神爷,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在身上的,没想到…… “成交?” “当然。”击掌成契,季娃还不敢相信,她转运和财神爷交上手了? 棒天,季娃就开始筹措起细节,首要之务是跟脚店的掌柜辞工。 但是她要先谢谢厨房里的王嬷嬷,刚进脚店时,可是她老人家不厌其烦的样样提点,好几次帮她在掌柜的跟前说好话。 “丫头,你要辞工?”王嬷嬷瞠大眼。这丫头疯了不成?“你说要做什么营生?” “我想要卖烙饼。” “卖烙饼?你傻头不成?咱们这镇上光靠卖饼的,你知道有多少吗?”其中最有名号的就是蔡记馒头,皮女敕、肉鲜,再来就是北方宋饼。 被王嬷嬷这么一斥喝,季娃恍然回神。对!在宇文决的怂恿下,她都忘记镇上的吃食几乎被瓜分。“我还是想试试。” “若是失败了呢?你以为掌柜还会让你回来?” 季娃噤声,她确实没有想过,但是很想要动铲啊!不是只有挣得银两,她想跟过世的娘一样,做出让每个人吃了都能够心满意足的料理。 “王嬷嬷,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我已经决定了。” “你这丫头到底哪来的固执?随便你了,反正嬷嬷我人微言轻,但你可别涂地,才回来求我。”王嬷嬷皱着眉头,经过这一年多的相处,也知道丫头心眼老实,有些行为恁是莫名,坚持着不管怎么讲也不改。 “谢谢嬷嬷。” “谢啥?我可没帮上什么忙。” “季娃!季娃!”阿吉风风火火的冲进厨房。他只比季娃大上两岁,却喜欢卖老,毕竟在脚店里当跑堂伙计,口舌俐落,自然就比口拙的季娃要讨人喜爱。 “阿吉。” “我听说你要辞工?” “你怎么会知息?我等一会儿才要去跟掌柜说。” “八成是阿云去说嘴的。”王嬷嬷发现在厨房里当差的阿云不见踪影,方才还坐在小矮凳上洗碗。这丫头之前就揣着心思,希望介绍自个儿的小妹进来帮忙,偏偏被掌柜拒绝,毕竟工作没有这么多,现下季娃要辞工,她当然赶忙先去帮自个儿的小妹说项。 “怎么这么突然?难道是大娘又为难你?”阿吉口中的大娘是掌柜结漓十五载的妻子,平常很喜欢来脚店转着,只要得空就要求季娃到家里帮忙琐事,过着大户人家使唤仆佣的瘾。 “跟大娘无关,是我自个儿要走的,我想趁着年轻,做一门吃食小生意。” “常柜同意借你银两了?” 季娃摇头,“没银两有没银两的做法,我想试试。” “这傻丫头脑没门,讲到老太婆我嘴都干了。”王嬷嬷叹了声。 “你要在哪里做生意?” “驿便所。” “那儿能做什么生意啊?”阿吉皱着眉头,“怎么不是在东市?” “我哪有押金?” “驿便所里人群杂沓,你一名小泵娘家在里头,成什么样?”王嬷嬷不赞同,“就嬷嬷看,还不如安稳的找户人家谈一门亲事。” 阿吉涨红着脸,扯了王嬷嬷一把。“季娃才十三,还不到说亲的年纪。” 王嬷嬷觑了阿吉一眼,“你啊!就别守到花上枝芽开,落入别人家。” “季娃,你别理王嬷嬷说的。驿便所吗?要不要帮忙?” 季娃再度摇头,“刚开始只有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一一道了再见,她才正式向掌柜辞工,要离开这间脚店还真的有些不舍。 一年半啊! 娘,您知道孩儿正朝着您的遗愿迈进一小步吗?或许是因为宇文仲的出现才激励出这个勇敢的冒险,但她想试试阿! 没道理!压根儿没道理! 宇文决大口咬着香脆的烙饼,这次夹的是雁鸭肉,虽然已经冷掉,但口咸依旧,而且面酱里有淡淡的酒香味,虽然薄薄的蘸在烙饼上,但就这么嚼着,也能和出一股麦粉香,就算冷掉,也能越咬越有嚼劲,就冲着这股口感,即使没有雁鸭肉,也比那些干饼好上百倍。 这种咬劲,没道理不卖啊! “你不舒服吗?还是不好吃?其实不用勉强一定要吃,你也吃这么多天,要不,我送给邻居吧!”季娃看着他恶狠狠的嚼着烙饼,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在啃着什么仇人的骨。 “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没道理会卖不好!” “可是没有卖完是事实啊!可能我的火候还不到家。”她的神色黯淡,说不失望是骗人的。当初她还斗志满满,以为可以大展身手,离娘再近一点…… 结果,是不自量力! “怎么可能?我明明就觉得很好吃……” 季娃咧开嘴,至少她有一名忠实顾客。 “你还没有机会吃到更好吃的。”大概是被他夸得捧上天,她仔细琢磨才想到,他是尝过多少美味?在富庶的南方,从大店到一般脚店,都各自有引以为傲的拿手菜,只是烧、酱、炙、煸、炖、爆、炒就可以变化万千,哪一样不是端出来就让人垂涎三尺? “论名气,谁比得上桂花一品楼?我可是连……”宇文决对上她晶灿明亮的双眸,戛然而止。 “连什么?” “你知道桂花一品楼吗?” 季娃颔首,“我小时候,我娘曾经在桂花一品楼的江南大店里掌勺,只要娘得空,就会利用还有余温的灶瓦,焖了蜜薯给我当甜点。” 丙然,他就猜臆这丫头的娘亲八成曾在大店担任厨役,只是没想到是桂花一品楼。那么也算有缘! “总之,我就是认为没道理生意会做不起来。到底哪里出问题?” “慢慢来吧!口味这种事见仁见智。”季娃也会心慌,毕竟剩下这么多,只要没有卖出去,就是赔了银子,让她怎么不心疼? 但是他已经比她还着急了,只要一个人慌就好,两个人只会构成乱。 “明天……明天我跟你去一趟驿便所。” “你要去?” “惊讶什么?” “我以为你不喜欢面对人群。” “我是不爱。”宇文决撇着嘴。 季娃试图拍他的背安慰他,偏偏两人的身高相差悬殊,让她只能可笑的拍着他的手臂。“被骗一次就当是经验,总不能怕跌倒便永远不跨门坎。” “什么被……被骗是我一时不察,不可能永远都让对方有机可乘的。”幸好转得快,差点穿帮。不过他现在都把自己搞得这么落魄,没道理还会被认出来。 尤其这一大把胡子,虽然吃饭时很麻烦,老是沾上菜渣、饭粒,但不可否认,多了胡子确认让他看起来更加狼狈,不修边幅的模样和过去简直相差十万八千里。 “你能振作起来是最好的,我们一起努力。” 天啊!他怎么会沦落到让一名才十三岁的孩子鼓舞?只是心底的暖流缓缓的流窜过四肢,让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扬。明明她拥有的就不多,为什么还可以…… “你今天卖了多少银子?” “对,六四分帐,你等一会儿。” 宇文决翻了个白眼,听着叮叮当当的铜板声,过去摆在身上还嫌重。“我是问你那些猎物,不是烙饼。” 第3章(2) “喔!一两银子,我已经先帮你放进瓦罐里。”除了第一次季娃收进缠包里,之后卖了猎物所得到的银子都乖乖的放进瓦罐里给他。 “一两?”他这次猎捕到的可是狐狸,先不提毛皮的作用,这丫头到底知不知道自个儿被讹骗?亏她还说对方是熟识的,除非她故意高卖低报。“明天你带我走一趟肉贩那里吧!” “好啊!我介绍你们认识,或许东家能再介绍什么门路给你。” 听着她清朗的嗓音,看着她毫无掩饰的磊落神情,宇文决顿时觉得愧然,明明是清楚她的,白雪般剔透的情绪就直愣的反应在脸蛋上,他怎么还会起疑心? 只是这样的清朗会一直维持吗?还是……再大一点就变了? “你在皱眉头耶!我脸上有什么吗?” “蠢字!” “你怎么可以骂人?”季娃横眉竖眼的抗议。 “不长心眼,不是蠢,是什么?” “为什么要长心眼?” “你能存活到今天,真的是祖上积德了。”更别提还遇上他,或许他称得上是她命中的贵人,她的财神星。 “听你的语气,我感受到非常严重的轻蔑。”季娃扬起下巴,“每个人都有无限的可能性,你应该尊重每个人的发展,就算只是贩夫走卒,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更何况你自己呢?” 杂乱的黑胡子让显露的牙齿更加白皙。宇文决哈哈大笑。“就是这种气势,要继续维持住,不要轻易的被打败喔!” 咦?难道……难道这是他的激励?好烂!一点都无法让人觉得温暖,只觉得……讨厌!原来这就是另一种关心。 “大叔,谢谢你。”她深深一鞠躬。 他的笑容崩裂。“你喊我什么?” “大叔啊!”这敬语不够吗? “蠢蛋!我今年才及弱冠,你居然喊大叔?嘴巴完全不甜,难怪做什么事都会被挑三捡四的找碴。你难道不晓得人心隔肚皮,一张嘴就能让人从仙庭到地狱走一遭?” “所以心地善良不重要,嘴巴冷俐才是重点?你希望我变成那样子的人?”季娃一脸疑惑,其实对于自己未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还懵懂着。 宇文决胸口一窒,最后才悻悻然回答,“反正我不是大叔。” “你想喝点野草汤吗?我今天提早回来,有采了一点野草。” 不食嗟来食! “刚好大婶送了我一些萝卜,我一起炖了汤,应该很清甜。” 是很香!罢才一直吃着烙饼,他的口舌还干着。 “我舀了一碗,这先给你尝尝。” 宇文决缓缓的回身,纯白色的汤头冒着热烟,嗅了一会儿。“是牛骨熬的?” “大叔送了我一些牛髓骨,我把它敲碎,放进汤里,之前试过用来熬粥,非常香浓。你的鼻子真灵敏,喝喝看嘛!” 浓郁的白色汤头,完全没有混浊的渣味,看样子她很用心。 宇文决浅尝一口,干裂的唇舌犹如久旱逢甘霖,让他的喉咙舒开些,再一口,淡淡的野草香味缠上舌尖,接着再一口,是萝卜的清甜滋味。 原来这汤的层次这么明显,应该是煮食的火候拿捏得非常准确,更高竿的是食材堆栈置入的时间,她拿捏得刚刚好。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巧合,但这么多回……或许她拥有的是惊人的天分,只是她本人还没有察觉罢了。 丙然,就知道不对劲!怎么可能这种口味会门可罗雀? 宇文决看着整个驿便所熙来攘往,委娃就窝在路边,手里挽着提篮,叫卖士就跟一只鶵鸟一样吱吱叫,光看这些便知道是外行人,谁还有兴趣掏出铜板买东西? “把提篮给我,你先回去做烙饼,能做多少是多少。” 季娃攒着秀气的眉毛,“你疯了吗?昨儿个的烙饼只卖了几张,剩下的全送人,现下再做多,不是赔定了?” “能做多少是多少,我保证悉数全卖光。” 宇文决从篮子里拿出几个烙饼,非常利落的用手撕开,并走到驿便所,开始分发。 “各位大爷,试试咱们新做的脆烙饼,热腾着吃弹牙,冷着吃爽脆,夹着肉片涮着酱,滋味可比蟠桃。试尝不用钱!”他大声吆喝几下,身边已经挤满人。 “好特别,真好吃。” “这沾的是什么酱?怎么这么香?” “不说,各位大爷不晓得。这酱可是咱家独门配酱,卤酱烧鸭前要先熏香入味,再满满裹上一属香酱,口咸浓裂不说,吃在嘴里的滋味,啧、啧,连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来一份试试。” “没问题,一份三钱,两份五钱,加肉片再加两个铜板,就可以让爷们吃得饱。” “那么我来四份加肉的。” “我只要一份,先给我吧!” 此起彼落的喊叫声让宇文决忙得不亦乐乎,没一刻钟,篮子就空了。 “各位大爷,我这篮子小,已经空了。如果不嫌弃,我再回去拿一些来卖。” “真是爽口的滋味,完全没有尝过。那你快点回去做,再去,就直接送进所里找我们商行。”一名棕色衣着的粗犷男子非常豪爽的开口。 “郑东家,你也留一些给别人尝尝。”另外一名旧识很快的出声抗议。 “哈,这么便宜又好儿,我当然得多买些酊谢、慰劳伙计,他们可是比我辛苦百倍。”郑东家的嗓门非常大。 “谢谢郑东家的支持,小的马上回去准备。”居然是郑为广,怎么这么巧?宇文决回避着他的视线。 “这位小兄弟的嗓音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方才声音杂沓,现在靠近才听清楚,郑为广疑惑的发问。 “会吗?可能是大众破锣嗓子,平常叫卖都把嗓子喊哑了。”宇文决刻意压低声音,沙哑的说,企图混淆郑为广的记性。 “小兄弟,那你还不赶快回去拿?多拿些,这脆饼还真是好吃。”旁边的人又开始起哄。 宇文决藉机月兑逃,差点吓出一身冷汗。万一被郑为广认出来,就糟糕了。 虽然这儿离南方是千里之隔,但行事要低调,他无法冒这险。 站在角落的季娃不敢置信,她站了一整天,站到腿酸,连几个烙饼都卖不完,他才吆喝几下,就超过她一整天的成绩,怎么会……难不成这人是财神爷跟着? “还发什么傻?!怔在这儿,有银子从天上砸下来吗?”宇文决拉着季娃回家,“方才你应该也听见那位郑爷说的话,把烙饼做好,全都送去给郑爷。记住!只要有人再花钱买,就推说郑爷全买了。” “我可以做很多。” “你傻啦!” “难不成也是物以稀为贵的道理?” 她还想举一反三,可惜生意经可不是每个人都念得起来。 “你傻了不成?只卖出几个烙饼,就想夸说自个儿的烙饼很希罕。” “不然呢?” “郑为广是南方茶业最大宗的卖家,每年收购的茶叶地倾千甲,更别提他经手的产业还有运业,行商南北,赫赫有名。只要说你的饼都被他包下,你觉得大伙听了会有什么想沨?” “连这种大老板的口味都能捉得十稳,更别提一般百姓想尝尝的心态。” 宇文决露出赞赏的表情,“一点就通,所以你现在知道碰上何等贵人吧!” “你好厉害。” 沿途聊着,很快就回到家,季娃忙碌的开始准备村料。 只见两人很有默契,宇文决自动倒出大麦稞,开始推着石臼去壳,这只旧石臼还是他亲手凿做的,毕竟要依赖季娃那股小猫力气,拿着木棍慢慢的打麦稞,等去完壳后,还有什么力气再揉面?这种粗重的工作还是男人来比较适合。 “跟你比,谁都很有本事。” “说不定三年五载,你还得靠我吃饭。” “不用等三年五载,我现在哪一顿不是靠你煮才有得吃?” 说得也是,他的厨艺实在太糟糕,让他煮食简直是暴殄天物。 “你想要学吗?现在大厨多是男人,力大甩得动锅铲,如果厨艺好,依你的生意手法,或许能开一间比桂花一品楼还出名的大店。” “我这辈子就甭指望,煮菜这种事讲求天分。” “我只听过读画按天分,还没听过连煮菜也要。”明明就是不想学,嫌炊烟味会沾染吗?季娃认为在厨房工作是一种幸福,绝对没有肚子饿的机会。 “你有时间在这儿鼓吹我学厨艺,还不如快点热好石灶,把郑东家要的东西送去。万一送晚,对方不要怎么办?” “对喔!”季娃开始忙碌起来,幸好昨晚才刚醒好面团,用这些量刚好。 至于宇文决再磨的麦稞,就能再做面团放着醒,天气慢慢的变凉,面团醒的时间需要再拉长。 瞧她忙碌着,宇文决很自然的退出屋子,才刚举步,想要到山上看看制作的陷阱,就瞧见在树后的黑影,完全没有任何杀气,所以对方只是在观察? 悄然双腿一蹬,只是脚程快些,他没几下就来到对方的眼前,显然树后躲藏的人也吓一跳,差点跌个狗吃屎。 “你在瞧什么?瞧多久了?”宇文决的威吓气势十足。 “你……你是谁?为什么会住在季娃家里?” 所以是季娃的熟人?宇文决故意说得暧昧,“孤男寡女住在一起,你说我们又是什么关系?” “胡说!季娃才不是那种女人,一定是你的问题。” 对季娃的人品这么有自信?所以这男子喜欢季娃啰!看样子顶多大季娃一、两岁,这么年轻能担负起什么?瞧衣着质料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季娃会喜欢他? “我能有什么问题?不就和季娃一起做生意,我想我应该称得上是她最信任的人,至于我未来会是她的什么人,天晓得,搞不好是相公。那么你又是哪位?”宇文决已经以长辈自居,毕竟他在教导季娃什么是生存之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相……相公?倒退三步,阿吉简直不敢相信,他一直想着等休沐再来找季娃,看能否帮上什么忙,尽点棉薄之力,也可以藉机示好,增加赢得芳心的机会。岂料,才这么几天的时间,居然就被人捷足先登,而且还是连见都没见过的外地人。 “再不说,就别怪我不客气的赶人啰!”宇文决双眼一斜,霸气横生。 这人……怎么气势凌厉,比他在脚店见过的那些东家还要威凛?阿吉心一抖,嗫嚅的开口,“之前我们在店里一起工作,我今天是想来问季娃有什么事可以帮忙而已。” “帮忙就不必了,没事的话,你可以早点走,我们还忙着呢!”宇文决整理网子,并且把设陷阱必备的竹棍磨尖。 “季娃不在?”阿吉怯生生的问。既然都来了,总要见她一面吧! 宇文决不悦的瞪着阿吉,讲话怯懦,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如果这男子想追求季娃,他铁定是第一名举手反对,莫名的,他就是不悦。 季娃现在是归类成为他保护的! “就说在忙,你老兄是能介绍什么好差事吗?难道不晓得我们得工作才有饭吃?还是你真的是来介绍差事?能赚多少银子?” 阿吉倒退三步。他哪来什么好差事?若是有,恐怕他自己都还奢望着能占住肥缺。“既然……季娃在忙,那我先……先离开。” 宇文决望着阿吉称得上逃离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路的尽头。 季娃个儿娇小,就已经在店里谋生,看她在厨房忙碌起来的身影非常熟练,所以她一直有份差事,这份差事的内容是什么?阿吉的出现让他意外的有想了解季娃的冲动。 他想知道她的过去,甚至参与未来,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嘛!饼去,他从来没想过要收什么徒弟,现在……有一名厨艺绝佳的徒弟似乎不错。 第4章(1) 罢才出门,他本来想着上哪?大抵就是到山上瞧瞧陷阱的设置状况,可是查看陷阱后,双腿有意识似的朝东面走,转眼间就置身镇上,或许心底一直压着阿吉这号人物,不晓得那些地方还有多少像阿吉这样的人物。 羽毛都还没有丰厚,就肖想学人家讨老婆,宇文决越想越不对劲,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都决定要把季娃纳入羽翼下保护,当然要清楚她的交友状况。 这很重要! 他记得季娃提过的,她娘曾带着她到大店谋事,他想要知道季娃的详尽身世。莫名的坚持就是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 或许他只是想测试,没有庞大的背景支持,创业维艰,守成不易。究竟哪个对他而言是困难?还是他终究高估能力?两者最后都难如登天。 不管答案是什么,他都期待着,季娃和他的未来会交织成什么风景? 懊死! 一无所获,大店的掌柜对于季娃的来历完全陌生,甚至对于季大娘的背景也是吞吐半天,最后推托表明季大娘只来上工一年左右,不熟。 走了趟脚店也是,答案相去无几,倒是脚店的厨房嬷嬷夸着季娃勤奋又聪明,只要教导一次就可以手脚利落的完成。 或许他的拜访很唐突,穿着打扮又普通,所以打探不出什么消息是正常的事。 虽然没有预设能知道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不过一般人尔尔,但宇文决莫名的就是想知道,关于季娃的事全都想知道。 “你回来啦!”季娃的声音响起。 “回来了。”宇文决原本半靠在矮篱上,随即站起身。“都卖完了?” 季娃反手,倒扣篮子。“空空的。我有听你的建议,把烙饼全数卖给郑东家,而且还附送一些敉板,给大伙解馋。” “聪明!施以小惠也是一种做生意的手法,这就是利用人性的贪婪。” “可是我没有想这么多啊!我纯粹只是谢谢郑东家买这么多的烙饼。” “利用”两字听起来就很……没有人喜欢被算计,这种感觉不舒服。 看着季姓努力的想要辩解,却又找不到适当的措辞,急得小脸蛋都涨红。 “哈哈哈……”宇文决忍不住大笑。 “你在笑什么?”季娃皱着眉头,鼓起双颊。 “就是你这种态度!好好努力维持着,千万别变了。”真诚、平实,季娃拥有一种寻常人没有的亲和力。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在嘲笑我啊?” “你想太多了。”宇文决拧着她的粉腮,带着戏谑。 “好痛,不要动手动脚啦!” 她的年纪还小,又没有娘在身边盯着,对于男女之防压根儿没有概念,所以也不示弱的想拧回去,下手目标当然是讨人厌的盈盈笑脸。 两人的身高是最大的阻碍,只要宇文决站直身子,季娃连脖子都勒不到,还谈什么示威,扑了半天,最后怒极的往他的脚一踩。 “啊!你这小人行径。”虽然不是很痛,但他仍故意拐着脚。 本来她还有点得意的,但看见他半弯着腰,都挺不直,于是询问,“很痛吗?” “当然。” 她得意的嘴角开始收拢,有点担心,“伤到骨吗?” “我又不是大夫,怎么会知道?但疼就是了。” “不然我搀扶着你,咱们去找大夫。” “这种小事不需要!”他故意拿乔。 “如果真的伤到骨,洛下病谤,等你年纪大些,就有吃不完的苦头了。” “我只是自尊受伤,你晚上加道拿手菜给我补一下就好。” “你骗我!”季娃瞠大眼,亏她还担心真的没拿捏力道而伤到他。 “我哪有骗你?我是真的自尊受伤啊!被你这小脚丫一踩就伤到筋骨,还痛得挺不直腰,不丢人吗?” 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劲?他从头到尾似乎就是顺着藤蔓往上模,掀住她的话尾演。 “你好贼!” “这就是无商不奸。”哎哟!被发现了。 “我只是做一门小吃食生意,只要口味好吃、村料实在,哪用什么奸不奸?以诚待人不是很好?”季娃认为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的心理作祟,只要慢慢的开导,心胸一定会开朗起来。 心情愉悦的生活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要能延年益寿,她认为潜移默化,一定能让他重新相信人性。否则若一辈子都要抱持着怀疑的心态生活,那人生岂不是太沉重? 这种小丫头的心思,宇文决当然看在眼底,到底该说她天真还是遇蠢?只是这样的想法没有必要改变,毕竟随着年龄增长,连他都不确定这份可贵的天真能维持多久,他会是见证人吗? 在这里陪着她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好,反正天大地大的,他暂时也没有落脚处,不是吗?只是才留着三天,就萌生这个念头。 在这里落地生根的生活啊? “好啊!我们一起,我有肉吃,你一定也有。”原来他不知不觉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立刻赢得季娃灿烂的微笑。 “这句话应该是男人对女人说才对。”宇文决被她的笑容感染,发现短短的三天,发自内心的微笑比过去三年累积要来得多。 “有什么差别吗?”季娃不明白的侧着脑袋,带着憨气问。 “是啊!没有什么差别。”怎么可能没有差别?一直以来,宇文决都是担任给予的角色,从来没有人给予他什么,不管他想要什么,都必须拿出实力证明自己值得,从来没有人愿意无条件的分享,这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热是什么?从胸窝不停的扩散到四肢,这就是家人吗? 究竟谁拥有财神的眷顾?宇文决也不知道。或许是她以诚待人的生意手法,更能博得群众的认可吧! “孙大哥,这些是今儿个的猎货,我就放在这儿吧!”宇文决将狩猎所得的牲畜放在台架上。 “一转眼都快立春了,这些收获应该能再翻倍。”孙弘检视宇文决送来的猎物,处理得很好,连血都放干净,这可以让毛皮呈现光亮。 离城镇有半里远,宇文决最后决定把牲畜送到较远的野店,不选择季娃当初介绍的,毕竟对方实在太不诚实,若是只有他被错待,他认为正常,毕竟外来面生的,总是会被当地人藉机敲竹杠,占些便宜,但季娃都在当地生活好几年了。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那种可以推己及人的慈悲胸怀,眶皆必报才是他的座右铭。当然,季娃还是维持着一贯的天真,他不会道破一切。 他认为这样的季娃是一道清流,在他的生命里形成一幅美丽的景色。 “说到这个,孙大哥,我可能要向你道歉。” “道歉?你要把猎货转卖吗?有人出的价钱比我还高?” “孙大哥,你别误会,价钱只是一时,咱们合作这么久,当然不可能差几两,我就决定不再往来。实在是季娃的生意越做越好,几乎忙不过来,我们有意找间屋子,落户做生意。” “那是应该的!”孙大娘从内室走出来,“前些日子我跟孙大哥到县城里,每个人都在谈论破酥包,讲得那滋味世间不见几间有的,害我们两老都快要流口水,偏偏到那儿才发现季娃早就收摊。太阳都还没有西斜就卖光,连摊子都收得干净。” “如果孙大娘想吃,我会让季娃做些小点,再送过来。她一直念着两位,还感谢你们当初的支持,才让她有本钱可以腾下现在的摊位。” “是丫头客气,咱们是食货两讫,你卖猎货,我付银两,哪说得上什么支持?”孙弘爽朗的大嗓门,声音中气十足。 孙大娘往他的腰际一拧,“人家是客气。” “你这婆子,我当然知道。”被妻子这么一拧,豪迈的北方汉子不见,只能陪着笑。孙弘是有名的惧内,但他不承认,只道这是夫妻情趣。 孙大娘将物品交给宇文决。“你把这双鞋板带回去给季娃,这是她之前托我带的。” “这是?”男用的尺寸,蔺草编织得厚实又透气。宇文决一脸疑惑。她买这鞋板要做什么? “哎哟!宇弟,你再这么不解风情,要等到何时才能把季娃丫头娶进门?再说,你们都住在一起,虽然为了堵人口舌,对外都用亲戚说词,不过大伙心知肚明,表哥娶表妹进门也是美事一桩,这肥水不落外人田嘛!你加把劲,咱们夫妻就等着喝你们这杯喜酒了。”孙弘快人快语。 “孙大哥,你别寻我开心,虽然我们是表兄妹,但实际上,我可是把季娃当亲妹妹在对待,这哥哥娶妹妹就是逆伦了。”宇文决苦笑,明明对外都称表兄妹,怎么还有这么多好事人喜欢乱点鸳鸯谱?更别提季娃才十三岁。 “你这话可别到处说,现下季娃的厨艺这么好,连新店都要开张了,万一让大家知道你是揣着这种心思,不用两天,你们家门坎一定让媒婆踩破。”孙大娘对宇文决可是越看越顺眼,泱泱气度,虽然留着一把黑胡子,不喜欢整理,但无损开口言谈中的温雅气度,就是跟其它人不一样。 “对呀!我这婆子说得对。宇弟,你要好好把握季娃丫头,虽然她的年纪还小,但再两年就及笄,要不是我这族里的男丁不争气,一定要他们跟你一较高下。” 宇文决只能干笑,又跟孙氏夫妻聊了一些之后的打算,就连忙告辞,他还得去找粮商呢! 第4章(2) 在回城镇的途中,他注意路边,虽然现在生活丰足,在吃穿上稍微讲究是可以的,但季娃还是维持节俭的个性,不管再怎么忙碌,只要得空到了山上,就不忘采些野菜。 他当然有告诉过她,开门做生意就是互有往来才会聚集人气,要赚钱进门,也要懂得使钱,所以她已经改变很多,偶尔会跟左右商铺互相往来,不管交易金额多少,讲的是礼到。 只是有时他出门还是会采些野菜回去,让她维持过去的习惯,如她所说的,不忘本。 其实他们也没有大富大贵,听她说不忘本,还一副言之确凿,这么轻易就满足的模样,让他差点失笑。 卖这种小吃食,对宇文决来说只是一门小生意,在他规划的蓝图里,绝对不只这些! 百业俱兴,蓬勃的商业发展带动的食衣住行,越发讲究,尤其在朝廷的大力推广下,三番两次派遗使节前往番外宣扬国威,让市舶司往来频繁,也大大提升所谓商人的地位。 在洛阳的脚店成千,而具规模的正店屈指可数。 但在开封城就不一样了,南门和东门的门口大路两旁,均由商号、手工业作坊和客店占据。各式铺子在城内大街小巷出现,其中以饮食业最发达,可分为北鐉、南食及川饭三大类,而北馔是饮食的主流,南食以海鲜食品为主,川饭有叉烧燠肉等,可知开封饮食的多样化。 开封城的脚店数千,正店也过千。而大酒店称正店,造酒兼卖酒。小酒店称脚店,从正店沽酒来卖,开封城的大酒店中,最负盛名的是樊楼。樊楼楼高三层,五楼相向,彼此连结成庞大的建筑,楼中可容酒客千人以上,下属脚店有两千家。 至于季娃现在准备要开设的就只是一般的吃食,贩卖单一的品项,顶多就是几项小点让客人着离开,所以宇文决在思索着另外一种经营的可能性。 如东能成功,一定会开创不同的局面,但是要先和季娃商议。 “你有想过未来吗?不一样的,再更上一层楼。” “我不懂。我们这样不好吗?”季娃一脸疑惑。“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开店。” “这样你就满足?” “所以你有其它的规划?” 宇文决露出自信的微笑,“趁我们还年轻,你想不想再试试自己的能耐,让更多人可以尝到你娘的厨艺?你还记得那本册子吗?如果给你机会,重现那些菜肴,你有把握吗?” “我们要开脚店?”季娃瞪大眼,连想都不敢,毕竟脚店和吃食店不同,需要的菜色更繁复。 “不,脚店太多,我们不做。” “开其它不同口味的吃食店?”可是师傅就她一个人,根本分身乏术。季娃不认为宇文决没有想到这点,所以他想要? “你应该知道现在的竞争非常激烈,从正店、脚店细数过千,更别提吃食店。” “那是在开封或洛阳,咱们这儿只是隘关口。” “你娘曾在桂花一个楼担任厨役,你不想试试自己的能耐吗?” “咱们要去府城?”不是才刚盘店,准备开张吗? “不,咱们现在的资金根本不足以到府城开业,但是有一个方式值得试试。丧家在办完丧事后不是会有解慰酒?但并不是每户人家都有余裕时间去处理这些琐事,甚至还有喜宴酒席,菜色都是主家端出家宴举办,不过这正店的菜色也不是每户寻常人家都可以做得出来。” 当然,从煨、煸这些下手,其手法繁复,没有学个三年五载,都很难独当一面的,但经过这段时间与她相处,他确认她的厨艺堪比大厨这类吗? “这……我从来没有听过这门生意。” “如果能够做得成这门生意,靠着口耳相传,我相信以你的功夫,一定可以成功。当然,刚开始的尝试一定会遇上困难,我们可以藉着这些去调整脚步,利用小吃食店的空档做就好,你认为呢?” 宇文决的高昂士气感染着季娃,怎么从他口中讲述出来的天马行空,却又有无限的想像空间? 她是想循着娘的脚步,让所有的人都可以吃到最满意的料理,甚至饱餐后就有幸福的感觉。 一直期待自己可以继承娘的遗志,至少重现册子里那些菜肴,所以她努力学着识字,重复练习,还加注自己的心得。虽然字迹仍然丑陋,但看着娘亲留下的端正字迹旁有着自己的字迹,那种齐心一致的感动,让她觉得娘还在身边,不曾离去。 “好,我们试试!” 万事起头难,宇文决清楚这种做法最大的难处就是改变人们的习惯。 在村子里,往往喜丧是一种动员全村的大村,若是在府城里,就是亲戚不远千里的上门协助,所以他提议的这种方法,最重要的京是讲求目标,什么样的人才能提供初试啼声的机会? 为了找寻这个目标,宇文决最近忙着四处拜访店家。至于他现在肯出面到县城里,绝大多数的原因是四个月前听到的消息。 宇文决回想当时-- “你听说了吗?府城最大的于和商记大当家确定由宇文阔接手了。” 听见郑东家的话,宇文决手里的烙饼差点落到地上。 “意料之中,自从另一位最有希望角逐当家的宇家子孙渐渐隐蔽行纵,大家就心底有数了。”郑为广跟于和商记交易往来至少超过三十年,当初他还曾跟在宇老爷子身边,当一名管事,后来还是承蒙宇老爷子的厚爱,才得以另辟门户,拿着其中茶叶专卖权行商到北地。 “郑东家熟悉那位隐蔽的宇家子孙?”其它人好奇的问。 于和商记涉猎经营之广,听说连皇帝都要稍作礼让,以免国库进帐短少,只是听说来、听说去的,实际情形也没有多少人知道。 “只听过行事作风与宇老爷子相似,所以被宇老爷子托以强烈的期望。” 真是惭愧,明明都往来超过三十年,却对这位宇家后代声势惊乍的,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你们没见过面?” “对,他负责南方事务,倒是北方的宇文阔就常见到了。” “唉!这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现在胜负已分,不管另外一位宇家子孙再怎么成材,之后大伙记得的永远是宇文阔这名字了。” “这倒是!”郑为广赞同的点头。 原来是宇文阔出手了!也好,由他当家算是最好的结果。接下来他可以好好思考未来要怎么走,应该不会有人在乎他的死活了。真好!只是觉得庆幸时,怎么他的心底又泛起一阵酸意? 人心还真是复杂,唉!不想这么多。 宇文决发现时辰近了午时,他和粮商徐老板约好要谈事情,出门时,正好和近日刚进来当助手的姑娘擦肩而过。 “宇大哥好忙碌,整天进进出出的,我听我娘说,宇大哥四处找一些东家在谈事情,季姊姊知道宇大哥在忙什么吗?”菁菁看见宇老板匆匆出门,好奇的问。 厨房里,季娃忙着揉面,抬起头,看了助手一眼,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面带微笑的说:“他没有讲,所以我也没有问。” 揉面讲求的是时间的拿捏,只要恰当,掺和在里头的麦香就会散发出甜味,接着加热烘烤,便能完整的烘出麦子的灵魂滋味。 这是宇文决说的,他常说食物的精髓就在上天赋与的各种滋味,酸、甜、苦、辣,有的相生,有的相克,有的相互调和后会发出不同的火花,而上天给了厨子一种特殊的使命,随着不同的厨艺,替这些无法用言语表达的食物演绎出不同的灵魂。以苦瓜来说,明明是苦滋味,厨艺精湛的大厨虽然无法改变苦瓜与生俱来的苦滋味,却挖掘出灵魂里的甘味。 宇文决的这种说法一直刻印在季娃的心版上,所以他努力的想找出食物的灵魂,就如同她清楚的知道宇文决想找什么。 机会! 他们真的很需要,只是财神爷从来没有眷顾过她,所以她唯一能帮得上宇文决的就是好好把厨房的事情安顿到完美。 “怎么可能没有讲?这么神秘做什么?”菁菁嘟囔了几句,发现季娃根本忙着手里的面团,没有理她。 算了!小气!反正她才刚来这里没多久,以后多得是机会知道他们在忙什么。 第5章(1) “好消息!谈成了!我们谈成了!”宇文决冲回家。 他们早就搬到镇上的曲胡同,虽然屋坪不大,但两个人也没有多少家当,屋子里房最多的反而是纸张和书本。 “什么东西谈成了?”季娃利用空肯,正忙着缝鞋子,虽然手艺不好,但针脚该密实的地方都没有落下。“难不 “成你是指?” “没错,你记得城西柳川旁的黄老爷吗?” “开油行的?” “对,他原本育有四女,千盼万盼,月前第四房终于帮他生了一个白胖的儿子,添丁之喜让他乐不可支,逢人就笑咪咪,得意的夸口要在娃儿满月时大摆酒席,宴请附近的亲朋友好。” “不过我听说黄老爷的算盘打得很精,你是怎么收费的?” “十桌酒席,百两入袋。” 季娃瞠目结舌,“怎么可能?那他岂不是要求凤凰肉?” “凤凰不就是鸡吗?”宇文决笑得灿烂。 “你开的菜单真的有凤凰肉?”她惊吓万分。 “怎么可能?只是取一些吉祥的菜名。这是菜单,你先瞧瞧。”他将菜单递到她的面前。 她接了过来,低头一看,“这名字好花俏……祥凤和鸣,所以凤是鸡,那和鸣是什么?”灵光一闪,她想到娘留下来的册子里写着一种江南特产。“荷茗!是荷花!” “瞧!你不也挺聪明的。” “好厉害,你这名字取得真响亮。”连五子登科都出现在菜单上,但季娃不难联想,就是莲子、薏豆这些豆子类做成的甜品。 “喜事总是讨吉利,若今天是丧家,就不用讲究了。”宇文决倒了杯茶水,正要咕噜下肚。 季娃马上图止,把水杯拿开。“今儿个我熬煮一些菊花蜜,你试试看。” “菊花蜜?新菜色?” “我摘了一些菊花,和蜂蜜一起熬煮,之后泡茶,可以缓解喉咙沙哑,菊花可以明目降肝火。”她将另一只杯子拿给他。 “什么时候开始你也喜欢上这些养身之道?”他喝了几口,“嗯,这味道好,不甜腻,入口爽润,但带着甜味,适合女孩。” 季娃已经懂得拿捏宇文决的口味,所以放少少的菊花蜜,然后冲开水。 “拿这来配烙饼,适合吗?” “带点酸味如何?” “柑橘吗?”这倒是可以试试。季娃仔细的写下份量,打算找一天再尝试,至于这罐,可能就送给菁菁。不过宇文决倒是说对了,女孩子嗜甜,菁菁很爱这味道呢! “你明儿个要先试菜吗?黄老爷的酒席就定在六天后。” “你是贪食吧!这些菜,你不都尝过?”睐他一眼,她继续手里的金线活。 “这鞋板是我那天拿回来的?” “对啊!” “我看你收起来,以为你只是买回来放着。这是男鞋的鞋板啊!” “当然。” “做出来送人的?” “不然呢?”难不成自己穿? 宇文决半撑在桌边,“送谁啊?” “你啊!你的鞋都磨破了,不换吗?” 或许是饮食改善的关系,宇文决发现在遇见季娃后的将近九个月里,她抽高得很快,之前才到他的胸前,现在却到肩膀,她也十四岁了,都快要变成大姑娘……不对,她已经是大姑娘,这年都结束了。 “想不到你的观察力这么细微。” 怎么他感叹得犹如宇家有女初长成? “虽然我的女红比不上其他人,但该注意的细节都有小心,做好之后再给你试试。”季娃低下头,继续做着针线活,但红透的耳根子泄漏她的羞赧。 “我们相处也快九个月,一直以来,我把你当成妹妹一样在照顾,虽然对外我们都以表兄妹互称,但毕竟是孤男寡女,该有的分际还是应该要遵守,尤其你还有一年就及笄,我也应该要替你的名声着想。”宇文决想到孙大娘的提醒,本来还以为可以有充裕的时间去累积。 “什么意思?”宇文决要离开?季娃不能接受,虽然他们只相处九个月,但和谐的关系仿佛认识一辈子。再说,她原本还以为……以为…… “我想了很久,才作这个决定,你知道隔壁胡同的蒋家宅邸吗?” “你是说蒋夫子?”蒋夫子有秀才功名,她记得他还收了几名学生,就在家里开起私塾,平常也收一些学龄孩童,教他们识字。农闲时,家里又没有牧事,环境负担得起,父母就会把孩子送上门,会写名字都是好的。 “对,他要搬到隔壁县城,所以要出售家宅,我去看过,觉得环境清幽,就先付订金,买下来了。” “你买下蒋家宅邸?你哪来的钱?” “我跟蒋夫子谈好,分三次付清。” “他会同意?” 毕竟他才到这县城九个月,蒋夫子当然不会同意,但若有人出面担保,就不一定了。 “我请郑东家作保。” “为什么郑东家会同意?”季娃知道郑东家似乎很喜欢同宇文决天南地北的闲扯,有些话题她是一知半解,但每每听到郑东家豪爽的笑声就知道他非常欣赏宇文决。 只是这种欣赏可以到出面担保?她觉得不可思议,可是宇文决似乎就是有这种言谈魔力,总是在几次对话后,就将人心收得服服贴贴。 “可能他对我的印象非常好,而且我又不会赖帐,加上你就住在这县城里,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又能上哪去?” 所以她在哪,他就会在哪?她的一颗心卜通狂跳,声音好大,大到犹如近在耳边,甚至担心会让他听见。 无关血缘的牵绊,代表着他们的关系是建立在情爱上? 但是他刚刚说把她当成妹妹……季娃整个人又懵了。 “这跟你买下蒋家宅邸有什么关系?” “蒋家宅邸比较大啊!我们可以有各自的院落,省得别人闲话家常,拿我们当话题。我有想过要分开住,但让你一个女孩子独居,这门户安全上的顾忌,我实在放不下。再者,有了自己的家,就不会跟浮萍一样随风来去,我相信你也比较有安全感。你认为不好吗?”宇文决当初可是思考很久,毕竟创业维难,现在正是需要做生意的本钱,若是拿去买房子,势必要短少周转金。 “我本来以为有片屋瓦可以遮风避雨就好,没想到你给的比屋瓦还要多上几百倍。”季娃语带哽咽,应该要感谢娘的保佑,并且请了他吃脆饼。 “这是你努力获得的,怎么会是我给的?”宇文决失笑。怎么她还是这么实心眼?但也就是这性子,让他把蒋家宅邸的房契写上她的名字。 “自从我遇上你之后,就有一连串的好事,从做吃食到开店,现在我居然朝着我娘的遗愿迈进。”季娃擦拭眼泪,不希望模糊的视线遮掩住他的神采。 “这些……以前我连作梦都不敢想。” “那你现在可以尽情的作梦,然后把梦告诉我,我们一起努力吧!”若是没有遇上季娃,宇文决应该会一直隐姓埋名,甚至就在野地里生活,离群索居。 只是,计划永远赶不上老天爷的安排! 第5章(2) 既然要一鸣惊人,首开之作当然不能够普通,一般人会抱持着这种想法,但对季娃而言,符合客人的口味才是重点,所以她请宇文决先去询问东家偏好的口味。 原来黄老爸是太湖人,最念念不忘的当然就是鳍,此无无鳞,燕尾,形窄,月复扁,肉中有细刺。宇文决提到白鱼入舟这个典故,这是一个战争获胜的吉祥征兆,所以她决定其中一道特别的菜名就是白鱼入舟。 若要从太湖运来鳍,那是不可能的事,但若从兴凯湖来的,一样可以煮出相同的口味。 季娃一早就到黄老爷家准备,凭她一个人当然无法做出十桌色香味俱全的仅肴,所以由宇文决找来一些临时帮手,大多是在家里掌勺的妇孺。 她们的手脚敏捷利落,只是不擅长这些功夫菜的制作,但只要稍微提点,就可以了解,这让季娃省了很多事。 “总算,要结束了。”上了最后一道甜品,季娃向大伙鞠躬,“今晚辛苦大家了。” “哪儿话,最辛苦的是季姑娘,你的手脚一整天没停过一刻。”其中一位大婶抢着说话。 “幸好还年轻。”季娃抿着唇微笑,独特的亲和力让这群婆婆妈妈看了就疼入心坎。 “真是难得,姑娘看起来这么年轻,这山雉鸡经过你的巧手处理,肚子里塞进糯米,一焖熟,香味四溢,咱们闻得都快受不了。”一位大娘大声赞美,这对肚子可是一种煎熬。 众人纷纷附和,全都颔首。 “咱们有注意到姑娘使用的都是寻常的材料,只是这些熟调方法真的让我们大开眼界。” “承蒙各位厚爱!我有准备一道夜宵,给各位带回去。这么晚了,若回家还要动灶也很麻烦。” “谢谢季姑娘。”众人异口同声。 真是贴心,虽然这夜宵可能不值几个铜钱,但重要的是心意,尤其季娃在镇上开了一家烙饼店,那烙饼的滋味可是一绝,几乎每个人都吃过了。 季家烙饼现在变成县城里的名店,连外地来的人都指名要品尝这巧滋味。 季娃将夜宵分送给大家,看着大家一一离去,然后看见宇文决走进厨房。 她迫不及待的询问,“怎么?黄老爷觉得这些菜色如何?满意吗?” 宇文决竖起大拇指,“宾主尽欢,不少人一直夸赞菜色绝妙,黄老爷本来还担心没有什么名贵材料会失了面子,但最后吃到白鱼入粥,感动到几乎要落泪,直呼跟他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 “所以这次是?” “圆满成功!” “啊!”季娃冲向前,紧紧抱住宇文决。“成功了!成功了!我没有丢我娘的脸,对不对?”她抬起头,看着宇文决,期待他的回答。 晶灿的双眸蒙上一层水雾,艳红的菱角嘴一张一合,把他的心思吹乱了。 怎么都没有回话?季娃等了半晌,才发现自己居然是扑进他的怀里,这种投怀送抱的暧昧行径让她涨红小脸,之忙想后退。 宇文决收拢双手,“对,我们成功了,你没有丢你娘的脸。” “你……你的手!”吸人魂魄似的双眸让季娃回避着,耳根子非常热烫。 他若无其事的松开手,“下次若再有这么感动的时候,也只能抱我喔!” 嗄!她双眸圆瞠,瞪着他。 “没听清楚?那我再说一次。下次若再有这么感动的时候……” “听见了!”季娃连忙打断他的话。这么羞人,怎么可能让他再说一次? 万一被别人听见,她的清白岂不是毁尽? 宇文决伸出大掌,轻轻捧着她的后脑勺,“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要磨练心态,让人们变得积极向上,最好的老师除了贫穷,还有贪心,宇文决深知两者缺一不可,但短时间内要让季娃懂得这么多人性黑暗面,他显得踌躇不前。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不可能要让季娃维持美好的纯洁天性,还能熟知人心险恶,所以宇文选择顺其自然,他他没有强力扑灭她的人性本善认知,却适时让她清楚的知道,即使她没有想要危害别人的心意,别人却藉着踩她的头顶往上爬。 尤其在搭配合作举办酒司,很多原本是合作无间的对象,最后有的另起炉灶,甚至想要吞揽所有的生意,进而演变成竞争对手,这些人的反击就像近身搏斗一样,毕竟曾经合作过,总是熟悉季娃所有的营作,面对一一困境,谁能再相信人性本善? 短短的时间内,季娃从清透洁白的小花开始褪变,没有卖弄心机,没有狡猾奸诈,完全月兑离宇文决的种种假设,她发展出属于自己的性格,有点小聪明,在对付年长者,适时的屈居弱势,以女性的嬴弱,满足男性的虚荣后,再用一种平等的态度要求相等的对待,甚至在居于上风时,还能维持泱然风范,给予对方平等。 她创造出来的平等确实温馨所有人的心房,当然,也有不领情的,但这些只要他负责出面就好,她能做到这里已经很了不起,更污秽的事,她不需要再知道了。 她已经做得够好了! 季娃从来不曾怀疑过宇文决的话,只是怎么也没想到美梦成真的时刻来得这么快。 皎洁的圆月高挂窗棂外,菱格纹桧木散发出淡淡的独特香气,案牍书册散落,还有一杯冒着袅袅热烟的参茶,飘散着淡淡香气的烛米提供整室光明,幽静的环境让季娃可以沉淀忙碌了一天的情绪,紧绷的神经可以进行舒缓。 时间过得好快,再过四个时辰,她的十五岁生辰就过了。 回忆细数最艰难的日子,她居然完全想不起来,满满的都是和他一起努力的点滴。 十五岁,可以嫁人的年纪,季娃期待着会有更美好的事情发生,但是老天爷会把这么多慈悲都投注在她的身上吗?她既期待又害怕受伤害。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 “季姑娘,宇爷喝醉了,现在在厅堂闹呢!”一名内院的仆人来禀报。 “我去瞧瞧!你通知厨房,把我准备好,温在炉上的解酒汤送来。” “好的。” 所谓的解酒汤,说穿了就是几味养肝行气的中药熬煮,这是她问了大夫寻来的药方,就是担心他喝多酒,让酒气伤了根骨,这酒是穿肠毒药,不管是什么食材,就跟五行一样,息息相关又相克。 季娃疾步走过中庭,他们没有学习富贾的庭园造景,也没有参考易经学理,宽敞的百坪庭园里,没有蜿蜒的小桥流水,只有沙土区和肥沃的黑黏土区,空气中飘散着特殊的气味,这是宇文决透过穿越西域沙地的商旅,远赴大食,移株回来的珍贵香料植物。 她花了很多的心思去维护,或许教养孩子所花的心力也不过如此。 走进厅堂,没有奢豪的摆设,只有一盆长青盆栽,放在黑色桧木桌上,甚至连时兴的锦帜织品也不见踪影,素雅的墙面只有精致的菱格纹窗,就跟季娃的书房摆设一样。 “宇爷呢?” 随身的小厮万福一脸无奈,伸手指着地上。 原来是视觉死角,所以她一进门没有发现。“怎么让宇爷坐在地上?这寒气会袭骨的,万一着凉呢?” 有点委屈,万福解释,“我扶着宇爷坐在椅子上,但他直说热,要坐在地上才凉爽,所以……” 酒气运行四肢,这种发热只是假像,季娃赶紧吩咐,“还不快点帮我把宇爷扶起来!” 她一贴近,熟悉的木质香气让宇文决倒进她的怀里,磨蹭着,口齿不清的说:“娃儿……我回来了。” 就这些时间以来都让他这么蹭着,她早就从害羞、手足无措,进化到现在可以面不改色的搀扶起他。 “你才是娃儿吧!只有娃儿才会坐在地上耍赖。” “好,我是娃儿!地上凉凉,我今晚要睡这儿。” 季娃哭笑不得的看着原本已经站起来的宇文决又坐回地上,甚至打算躺下去。“不行,这样会着凉,我要生气啰!” “娃儿别气,我站起来就是了。”他明明是留着一大把胡子的男子,行为却跟孩童一样。 只有这种时候,季娃才会觉得他也是寻常平凡人。 “怎么会喝这么多?宇爷今晚是跟谁出门?” “还不就是郑东家。” 唉!又是郑为广!这两年多亏郑东家的提携,季娃也清楚这是鱼帮水、水帮鱼的双赢局面,若是没有郑东家伸出援手,宇文决一样会成功、但不会这么快。所以对于郑为广喜好杯中物,偏偏又爱邀着宇文决一起的事,阻止几次,总得放行一次。 这些事都快让郑为广笑话,宇文决还没有娶妻进门就先学会惧内。 “别再闹了!让万福早点回去歇着,你也不想想现在都几更天了!”让宇文决牵着手,她发现他摇摇晃晃,却不至于无法行走,看样子还不到烂醉的程度。 “好……万福回去歇……”他孩子气的挥着手,几次都打到万福的脑门。 “万福,你先回去歇着,宇爷有我顾着。” “谢谢季姑娘。”万福要离开前,还帮忙把解酒汤放在桌上。 “先把汤喝了,然后我送你回房。”季娃好声好气的说。 其实这宅院不大,最大的就是庭园,当初选中的蒋家宅邸,在他陆续有计划性的买下周遭邻舍,最后才有如今的规模,但这一切都是迎合季娃的喜好。 至少从院落宅内的摆设,季娃没有开口参与任何意见,却在完工后讶异的发现符合她的喜好。有些人会认为宇文决若是没有碰上她,绝对不会有这么好的发展。不管季娃再怎么反驳,众人还是一致认为是她的一身好本事,才能赢来这么多的饕餮客。 事实上,季娃明白的,以前年纪还小,智慧未及,没有这么多拐弯抹角的思绪,但现在不同,她也成为皇浩楼的当家,正店旗下的脚店不及千,也数得到上百。开门做生意的,什么客人没见过?加上近来她也渐渐的将厨房的事交手,专心研发菜色就够她忙碌,更别提还有一些宝贝植栽要照顾。 时间多,能思虑的事情就多,季娃清楚宇文仲是字,宇文决才是他的名。 但他为什么喜欢以字当成名,在外行走? 她从来没有开口询问,一如她早就发现他压根儿不是被商旅讹骗的穷光蛋,什么没有银两才沦落到娘的墓前吃起祭品?这事似真似假,真正的原因,她一直没有探问,她很害怕,尤其当她发现宇文决的不平凡后,更怕知道-- 怕他们之间是云泥之别。 宇文决乖乖的喝了解酒汤后,让季娃送回房。 只有这时候,她才会觉得他们是一样的。 第6章(1) 万福禀报了郑为广的来访后,季娃就进入厨房,亲自炒了几道菜,其中的百合烩蒸果是郑为广曾经赞誉有加的素菜。自此,只要郑为广来访,留下来用膳,季娃就会准备这道他的心头好。 郑为广自然将这些细节看进心底,宇文决最初是希望用贪满口福之欲,让他可以留久一些时间,留贵客总是需要一些心眼。但渐渐的,郑为广和他们的地位开始有扭转的趋势,不过季娃还是一如往常的殷勤对待。 因为见多识广,郑为广当然清楚季娃的为人真诚。通常成功来得太快的人,太多被冲晕头的,就开始自抬身价,但这些在宇文仲或季娃的身上都不曾出现。尽避宇文仲在待人接物上总是笑咪咪的,不过言谈之间的层层隔阂是存在的,不若季娃的亲和力。 用完膳,季娃请人沏了壶芽珠女敕茶,就先行告退离席,她总是这么贴心。 “那些话家常的寒暄也讲完了,现在正式进入话题。”郑为广正襟危坐,一反方才的舒适心情。 “我以为从刚才开始我们就一直在讲正式话题。”宇文决挑起眉头。 “你还防我吗?” “郑大哥,你怎么这么问?咱们都认识两年,虽说不长,但在生意上我向来重承诺,也同样重视信任,你应该很清楚。” “我听说南方于和商记的骆应天和你有接触。” 在黄河以南,宇文决不插手涉足,只要寻上皇浩楼,希望进行交流的,都由郑为广一手处理,包括现在在南方名号渐响的莲楼,其菜色及做法,也是由季娃与莲楼的大厨进行讨论后才决定的。当然,郑为广回报的是莲楼的三成利润给季絓,算一算,季娃现在也称得上富贾。 只是,她本人或许不清楚。 “郑大哥,你是在试探我吗?骆应天确实有跟我联络,但谈及的并不是合作事宜。” “骆应天是宇文阔的左右手,这是业界众所皆知的事情,而你刚好也姓宇,这其间的巧合点太多。”郑为广早就清楚的知道宇文仲的背景应该不若他所讲述的这么平凡,他的见解向来独到精辟,并不是一般平民就会接触到的,除非他从小便跟随在某位大东家的身边学习,有着高人特意栽培,若再加上本身资质优越,当然会出现惊人的效果。 他不是没有猜臆过,尤其宇这个姓实在太少见。 早就料到瞒不了太久,尤其现在又发生一些事情,宇文决点头,揉了揉太阳穴。“我曾经想过,既然要离开宇家,似乎应该换姓化名,没想到在面对季娃时,我没有防备的就把自己的字讲了出来。” 季娃确实有着莫名的魔力,让人怎么都无法说出谎话。郑为广十分认同他。“所以你是宇家另一位当家?” “早就不是了,宇文阔已经接手,不是吗?我记得这还是你当初说的。” “那是宇家故意放出来的混淆消息,似乎是为了保护你不受家旅追击,应该和族系间的争权夺利有关吧!”郑为广方清楚家族间的秘辛,荣耀与丑闻总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又一个说不出口的秘密。 “骆应天已经全盘告诉我了,只是他希望我先回宇家安定人心,再禀报详细的细节。” “宇文阔是?” “宇文阔,字文伯,他是我大哥。” “伯仲之间,所以你们是亲兄弟。” “对!”兄弟阋墙一直以来就是大宅门里最常上演的戏码,宇文决苦笑。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告诉季娃?或许我应该问,你们什么时候要把婚事办一办?” “婚事?”宇文决讶异,他原本以为郑为广是要探问生意的状况,没想到话题一转,居然关心起他的婚姻大事。 “别告诉我,你没有打算要娶季娃。” “我把她当成亲妹妹。” “现在冒出骆应天,证实你是宇家人,于和商记的当家之一。再过不久,所有的人都会知道季娃绝对和你没有血缘关系,你有想过季娃要怎么面对那些蜚短流长吗?” 懊死的!一切事情发生得太突然。都两年了,他从不涉及南方,以为就这么平淡的过一辈子。该死的骆应天! 不过,他也感谢郑为广,“关己则乱”这句话说的没有错。再者,他也很高兴的知道有人这么关心着季娃。这是好事! “季娃是我立誓要保护的人,所以我一定会慎重考虑解决这件事的方法。” “你们相处这么久,难道没有感情?” “当然有,我们就是事业共同体,若是没有季娃的存在,我想就没有现在的皇浩楼。这种一起奋斗的情感,一直存在我们之间。” “爱情呢?你晓得我家那口子一直想替季娃说媒,好几次都被我挡下来。”郑为广以为他们之间是有男女情愫,否则男女怎么可能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至少就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来看,我朝虽然没有严重的重男轻女情结,朝廷也出过几名女文官,但行商多有纠结,尤其应酬的场所多有酒色。 可是他们的配合有时候可以颠倒成男主内、女主外,至少皇浩楼对外的当家是季娃,这是业界都知晓的,还有人封季娃是女厨神,几乎与南方樊楼的方至信齐名。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方面的事情。”或许他对季娃有着一股莫名的支配,但宇文决认为这是因为他把季娃当成自己的徒弟,就跟爷爷当年把尚在牙牙学语的他抱坐在膝上看账册一样。 他是这么一言一行的教导季娃,从个人言行推论心态,从眼神看出本质,更别提在识字和算术上的教导,他清楚的知道未来就算自己孕有下一代,教授的方式也就这么了。 或许……或许还有一点点的不同,就像当初阿吉找上门后,他不理智的冲到镇上,单纯的想知道关于季娃更多的过去,在所获无几后,他甚至有点沮丧,为什么会了解得这么少?这怎么可以?所以他开始用他的方法教导季娃,让她懂得更多,知道更多,而这些一起创造出来的回忆就属于彼此。 他们相知相惜,携手努力,分工合作的并肩而行。 若是一直这么走着,怎么会心中一股悸动,如蝶翅般轻拍着胸口,让他的手微微颤动? “那么你现在要好好想一想。” “谢谢郑大哥的关心和提醒,小弟在这方面确实思虑不够周延。” “把季娃娶进门不就好了?” “事关季娃,最好问问她本人的意见。”宇文决回答得非常坚决。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 宇文决还没有应声,门板就从外往内推开,居然是季娃。 “这是我新做的小点,先给郑大哥尝尝。若是觉得好吃,待会儿带些回去给嫂嫂、孩子门尝鲜。另外,上回静双不是提到糖不甩?这回我多准备一些,让郑大哥带回去吧!” “丫头讲的话,怎么让你揣上心头?真是!”郑静双是郑为广的掌上明珠。“不过你先别忙,我刚好有事要问你。” “郑大哥,你别……” “若是问你愿不愿意嫁给宇弟,你的答覆是什么?” 宇文决的阻止慢了一步,郑为广已经大剌剌的把话说完了。唉! 季娃杏眼圆瞠,不敢置信,接着从耳根子开始泛起热气,最后视线只敢落在郑为广的身上,怎么都不敢瞧向宇文决。这是作梦吗?老天爷听见她的期盼,决定让她美梦成真? 兜头淋下的喜悦窜遍全身,她瞬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响应,只能怔忡着。这不是作梦吧?该不会下一刻她就站在厨房前作着白日梦? 季娃的默然看在宇文决的眼底,莫名的有些捱刺,却只能干笑的解围。 “郑大哥,瞧你这急的!突如其来的询问都把季娃吓傻了,说不定她也把我当成自个儿兄长般敬重。谈到这话题,你认一名女孩子家怎么好意思表达?!” “娃儿这两年在你的训练、教导下,都能在商场上你来我往的,偶尔还会在总店里坐镇,现下谈论的是关系到她的婚姻大事,有什么不好意思表达的?”郑为广不准宇文决打马虎眼。“季娃,你说!你有没有这心思?若有,我的年纪要当你爹也绰绰有余,就由我来作主。” “长兄如父,娃儿一直把宇大哥当成兄长、父亲般敬重。” 这话听进宇文决的耳里,心咚的一沉,明明也是自个儿的说词,但从她艳红的小嘴里讲出来就格外刺耳。他是压根儿没想过娶妻这件事,但若对像换成季娃,他……他并没有强烈反感啊! “或许是自幼与寡母相依为命,没有父兄的怜惜,才会一直这么看待宇大哥。然而季娃满十五岁前,孙大娘有找我谈过亲事,当时莫名的抗拒,在跟孙大娘讲清楚后,才恍然大悟,其实对宇大哥的感情不只父兄这般简单,所以一切有劳郑大哥。”害羞的欠身后,季娃连忙离开。 郑为广豪爽的笑声瞬间传遍整间书房,“没想到大哥我生平第一次出马当媒人,居然会这么顺利。那你怎么说?” 季娃媚眼如丝的模样烙印在脑海里,刹那间认宇文决的心房怦然作响。这让他怎么回答?明明理智要他再深思熟虑,毕竟有些事情尚未向季娃坦承,情感却催促他点头。 “怎么?天上掉下来这好的事,你还考虑?” “我只是在想,要怎么筹办婚事?虽然季娃已经没有双亲,但简陋不得。” “你操心个耒么劲?这门婚事,我郑为广出钱又出力,保证你只要等着当新郎官就好,什么事都甭操心!”郑为广拍胸脯挂保证。 “谢谢郑大哥。”明明没想过娶妻这档事,怎么……缕缕甜意在宇文决的舌尖泛开。娶季娃进门啊! 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总是明白他当下的需求,适时的准备好递上,甚至一个眼神和动作就能精确的拿捏他的肋骨,不知不觉中,依赖变得很多,在他前半段的人生里,一直忙碌着完成别人的期待,肩负着众人加诸的责任,最后演变成手足厮杀战时,他毅然决然的离开,不带走任何属于宇家的分毫,除了姓氏以外。 没想到在他自我放逐的时候,竟然遇上季娃,她带领他见识另一种人生--满足。只要努力走过,不论得失,都是一种生活的体验,这些用身体力行的座右铭和爷爷教导的不同,对爷爷而言,胜败论英雄,努力的结果就是要成功,没有成功,努力只是尸位素餐者的借口。 但季娃不是,不管成功与否,宇文决就只是宇文决。 要嫁人哪! 凤冠霞帔放在架上,栩栩如生的刺绣是大娘们的好意,知晓她平时忙于厨房的事,没有空闲精进针线活,所以特地找了几位手艺超群的绣娘一起赶制,虽然时间仓促,但龙凤呈祥的绣品针针到位,连季娃都忍不住一模再模。 就是明天了!她即将嫁给宇大哥,再来就要称呼相公。只要想到这里,她就忍不住臊红着脸。这已经让大娘们笑过几次。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 “季娃,你歇息了吗?” 是宇大哥的声音。成亲前不得见面是习俗,所以算算时间,他们有四天没见面。这对过去朝朝暮暮的两人而言非常少见,他们最久也不过两天没见。 季娃想开门,毕竟她很想他,却又碍于礼俗,而踌躇不前。 “季娃,有件事的想亲口告诉你,你可以开门吗?” 缓缓的,季娃还是把门打开。 咦?胡子?少了胡子的他,光洁的下巴出现可爱的凹槽。原来宇大哥的长相不是粗犷,而是带着孩子气,出乎意料的俊逸,不变的是睿智的双眸在黑夜中闪着曜光,让她联想到天上的星子。 “我剃了胡子。”瞧她满脸诧异,宇文决当然明白她的想法。“这样比较清爽。” “我相信。”季娃往旁边一站,让他可以进到房里。“喝杯茶。”她目不转睛的瞅着他,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第6章(2) 气氛有些暧昧,有点尴尬,宇文决从来没有想过会面临这种状况,向来口若悬河的他也会出现有口难言的窘境,于是先喝了几口茶润喉。 “你……这几天好吗?” “你的问候好见外。”季娃忍不住掩嘴呵笑,这一笑,让凝滞的气氛有丝松动。 “好像是。”宇文决伸直腰,试图重新找回主控权。“明天我们就要成亲,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你知道我的名字是宇文仲,但这是字,及冠后,就是宇文决。” “宇文决!决定的决?” “对,这样你还愿意嫁我吗?” “你就是你,是宇文决或宇文仲,有什么差别吗?”季娃可爱的侧着脑袋瓜子。 炳!他早就猜到她会这么说。“宇文决这名字代表着于和商记这个庞大的家族,你应该听过于和商记。” “我们是云泥之别。”季娃的眼神黯淡。果然,她就知道。“所以明天我们不能成亲吗?因为门不当户不对。” 一个冲动,宇文决紧紧握住她的柔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这个意思,你想偏了。” 喝!温热的掌心熨烫着她的小手,季娃清楚的感受到他指节的粗糙与她的不同,原来这就是男人的手掌。“不然?” “于和商记遍及南北,经营涉猎之广,超乎你的想像,食衣住行,只要能赚钱的,都有于和商记的踪影,庞大的利益伴随而来的就是家族内斗。你知道吗?光是我这代就有二十七名同辈,要从这二十七名堂兄弟中月兑颖而出,需要建立多少功绩才能获得认同,这些都超乎你的想像。我把所有玩乐的时间全用在学习上,不停的吸收和付出,再从失败中学习教训,一步步获得爷爷的认同。” 季娃当然同意宇文决的说法。“那么当你辛苦了那么久,终于获得认同后,为什么会离开?” “伯仲,我是仲,所以亲大哥就是宇文阔,字文伯。在二十七名同辈中,也只有他有实力与我一较高下,偏偏我们又是同母所出。”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你们没有想过这句话吗?” “我爷爷想信胜者为王,认为只有几过不断的争斗,最后的王者才能承继着于和商记的坚强意戠,继续拓土开疆。”宇文决面露苦笑。事实上,过去他不认为这个说法有错。 “那么你为什么离开?” “宇文阔的存在让我无法等闲视之,如芒刺在背,只是我输了,在一场商议中,我的判断错误。 “这么简单?” “当中发生一些丑陋的事。” “那么你现在是宇文决还是宇文仲?” 她果然冰雪聪明! “我答应骆应天回去于和商记,若是你嫁给我,那么就必须和我一同回家面对。” “你我会吓到?” “我认为你应该要知道未来可能面对的处境。” “因为我的成长背景吗?”无敏无母的孤女,背景乏善可陈,恐怕她连跨进宇家大宅的小门的资格都没有吧! “季娃,你会为自己的出身背景感觉低人一等吗?” “当然不,事实上,我现在是皇浩楼的当家,不是吗?”季娃挺圯胸膛,大声回答。 啊!她能成为皇浩楼的当家,不就是宇文决刻意栽培的?难道……他早就有意?她不敢妄加猜臆,但一有了这个念头,原本压在肩头的重担便消失了。 “那么你愿意嫁给我,和我一起回宇家吗?” “是的。”尽避有些害羞,不过季娃还是勇敢的大声表达。这是一辈子的幸福啊! “那么我们就一起回去吧!”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 婚礼仪式顺利圆满,当宇文决进到新房,一手拿着红秤竿时,才发现自己屏住气息,缓慢的揭开红盖头,红烛、红妆对相映,呈现的美景冲击着视觉,好美!他一直清楚的知道季娃的长相清秀,但不知道原来经过妆点后,她也有娇艳的一面。 季娃敛着眉,不明白为什么宇文决还不帮忙将凤冠摘下,忐忑的抬起头,刚好望进他的眼底。炽热的双眸让她怦然心动,不明所以的紧张让她紧揪着衣角,下意识的咬着唇瓣。 这等虐待的行为落入宇文决的眼里,当然不容许,指月复轻轻的覆上她的唇瓣。“别……这样会受伤。” 亲昵的行为让季娃从耳根子红热到颈项,延续到衣领间隐没。 “很热吗?”他注意到她的滑温异常。 “有点。”细如蚊蚋的声音含在嘴里,她手足无措,昨天孙大娘有大约提过夫妻间的敦伦情事,还拿了一本书籍给她翻阅,但那种羞人的事情,她完全无法想像,断断续续翻了几页,加然造成整晚辗转难眠的后果。 “先宽衣好吗?”宇文决帮她拿下凤冠。 “应该是我服侍你才对。”季娃要站起身,却让他的双手压着坐回床畔。 “别说什么服侍,门关起来后,就没有什么以夫为天的禁忌,我们是平等的。”为了养成她的行商东家气度,宇文决以事服人,绝对不是身份。“尤其更衣之乐乐无穷,娘子应该不会拒绝为夫的请求吧!” “啥?”季娃一怔,什么是更衣之乐? “你不觉得这是一份期待吗?尤其不晓得衣服之下包裹着何等曼妙的身材。” “你……你……”她从没有听过他说出这种仿佛登徒子的轻佻话语,平常的稳重得体和现在简直是判若两人。这样的他,只有一个时候会出现……“你喝多了?” 可是他的双眼明明这么清亮,几乎可以慑人心魄,怎么会是喝醉? “对,我有点醉,被你迷醉。”宇文决扯下她的霞帔,露出雪白的中衣,嘴角戏谑的上扬,故意倒在她的颈项间磨蹭。 好香! 这不是食物的油烟味,而是一种淡淡的桂花香。 他的唇瓣蹭过敏感的颈间,让季娃红得不能再红的双颊几乎要燃烧起来。 这真的不像平常的他,而这模样的他居然让她悸动不已。 “那我先扶你躺下歇息,等一会儿我再准备解酒汤给你喝。” 对于他赖在自个儿颈间的姿势,她只能庆幸背后就是床铺,不用像过去那样,要哄到嘴酸才能让他乖乖睡觉。 原来他喝醉之后真的曾经这样撒娇,本来对于万福的说法还抱持着怀疑,现在面对她熟稔的哄人姿势,宇文决百分之百相信。 “为什么要歇息?今晚是什么日子,你忘记了吗?” 当然记得!但是新郎醉了。季娃还来不及回答,宇文决已经端来一杯酒。 “咱们还没有喝交杯酒。” “还喝?!” “当然要喝,喝过之后,才能举案齐眉到老,礼俗不可废。” 听他咬字清晰,季娃实在怀疑他到底醉了没有。若没有醉,怎么可能说出这般轻佻,其至是…… “那喝了之后,你就乖乖睡觉。” “当然!”为了让她喝下酒,舒缓紧张的情绪,天晓得他忍得多么辛苦。这么可爱的小丫头,居然还以为他喝醉,可能被他孟浪的话语惊吓到,但他就是莫名的觉得有趣。 入喉的烈酒嚼咬过唇瓣,让不熟悉酒性的季娃呛红了眼眶,“好辣!” 怎么会这么可爱?她被呛出了盈眶的泪水,眸光潋沣,尤其是微张的小嘴还吐着丁香小舌,发出的娇呼声把他的理智炸毁。 宇文决低下头,攫住他觊觎已久的香唇,仔细品尝着其间的味道,尝到了淡淡的酒香,混合着迷人的桂花香。尤其是柔软的丁香小舌,缠卷在自己的舌下,滋味销魂得让他舍不得放开。 不知道持续多久,一直到怀里的人儿因为缺氧而开始挣扎,他才放开她。 “小傻瓜,你要用鼻子呼吸啊!” “你……你怎么咬人?” “我是在喝合卺酒。” “骗人!”季娃可不是笨蛋。 “那换我喝。”宇文决爽快的倒了一杯酒,洒月兑的一饮而尽。 “不要喝这么多……唔……”还来不及说,她的唇就被他帮住,烈酒毫无预警的哺入口中,滑下喉咙。 季娃的酒量本来就不好,虽然喝得不多,但醉眼迷蒙,散发出的娇艳带着憨然。 她这副模样让宇文决大乐,却也暗自作下决定,未来绝对不能让她在外面喝酒,毕竟这等风情是属于身为丈夫的他独享才对。 “都说你不准咬我,为什么这么不听话?”双手叉着腰,季娃的声音显得混浊。 “你醉了。” 她呵呵笑着,“是有点头晕,这是醉吗?你也醉了。” “所以我们睡觉,好不好?” “好。”季娃用力点头,没有等他的反应,就自个儿爬上床。 “不热吗?”按理说,酒气袭身,应该会觉得热。 “对,会热。”她缓缓的、迟钝的支起身子,要月兑衣服,扯了半天,却只把中衣的领子扯开,露出桃红色肚兜。 宇文决的眸子呈现深黝,腰间的热源迅速窜流到鼠蹊部,这等风情对男人来讲是一种严酷的考验,而他很庆幸自己不需要,毕竟今晚是他和她的洞房花烛夜,春宵一刻值千金。 蹬上床后,他扯下布幔,遮住无限春光,但隐约传出细喘和娇吟。 “啊!你为什么要扯我的衣服。” “你不是说热吗?” “但是……我不习惯只穿肚兜嘛!” 癘窣声音不断,至于季娃最后有没有坚持住底限,就不得而知。 确定的是,春宵怎可虚度?夜还深沉,却不足够让人交颈缠绵,所以要多加把握再把握啊! 第7章(1) 宇文决神清气爽的帮忙浇水,这庭园是娘子的最爱。 娘子……想到季娃,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尤其是昨晚惹得她差涩万分,却又在他的身下娇喘的模样,带着欢爱潮红的双颊,让她非常艳丽。 只是稍微回想,他发觉自己的月复部升起一股热潮,简直就像小伙子对喜爱的姑娘穷追不舍。 这是生平头一次的感觉,对于男女情事,他了解得非常早,侍房的大婢女是经过娘亲精挑细选的,除了服侍生活起居外,关于男女之事也是由她教导。 只是他不沉溺,甚至是兴趣缺缺,把这些归于看透家中姨娘们的争权夺利造成的。 “你……你怎么在家?”季娃缓缓的走到庭园,看见宇文决,不禁有些惊讶,她还以为他出门了。 “才新婚,我能上哪?”瞧见她白皙的颈项围着素巾,宇文决当然清楚原因。“看样子我昨晚太不知节制了,还疼吗?” “在屋外,问这个问题不合时宜。”季娃脸皮薄,才一会儿就红透。 “我们是夫妻,这儿又没有外人,有什么关系?”宇文决发现不到两天的时间,他居然爱上这种逗弄季娃的游戏,尤其是看她娇羞到手足无措的模样。 “这是你原本的个性?” “你不喜欢?” “我一直认为你很稳重。” “昨天晚上你就证实我很重了。”他一语双关。 季娃的脸更加酡红。“我怀疑自己认识过你吗?” 宇文决倾身,在她的脸颊印下一吻。 喝!这种亲密的行为怎么可以在外面做?万一被人瞧见,怎么办?季娃四下张望。 “我们是夫妻,若是有人不识情趣的闯进来,错的也是对方。”他当然知道她心里的症结点。万万想不到的变化,过去他还得意洋洋,把她教得知书达礼,现在却有点后悔。 不过没有关系,培养夫妻情趣,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一堆歪理!什么都是你讲的。” “夫唱妇随,你以后也可以跟我讲歪理。”宇文决牵着季娃的小手,虽然只是在庭园里替植栽浇水,但是有谁规定不可以执子之手吗? “就怕到时候你又有话可以反驳。” “岂敢!” “惧内?”季娃觉得这种漫无结论的聊天很有趣,过去虽然也会,但多半都让他带着教条在内,总觉他把自己升级为威严的夫子。 在指尖滴着水珠,甩在她的脸上,他意图让她清醒。“这怎么会是惧内?应该是疼爱。” “什么时候回去?”季娃不甘示弱,学着小兽露出白森的利齿,故作威吓。 宇文决一脸戏谑,指月复轻轻揉着她的唇瓣,以前不明白为什么她对洁白的牙齿有偏好,现在看着她露出可爱的洁白虎牙,突然有所领悟。 “回去哪里?” 莫名的,他就是觉得她好可爱。 奇怪!怎么才隔一晚,就有她更可爱的错觉?这是错觉吧! “宇府。”季娃狠狠的嚼咬他的中指。 “还揣在心头不安?”中指有点痛,看来是说中她的心事了。 “有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不是很有气魄的告诉我,你是皇浩楼的当家,连我都不能小看你呢!” 季娃抢过洒水勺,再让他浇下去,植物恐怕都要死光了。“你没听过‘丑媳妇总得见公婆’这句话吗?” 宇文决捧住她的脸蛋,两人四目相对。“娃儿,你仔细听清楚,我知道在你的心底,家人比什么都重要,这是你和你娘相依为命的认知价值核心,我不会改变你这个想法。我也认定家人比什么都重要,但这个家人的范围不是无限扩张,我认定的家人只有你,或许以后还有我们俩的孩子,但就只是这样。” 好严肃的宣言。她缓缓的点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讲明白?” “我曾经有一位论及婚嫁的未入门妻子,那是父母之命。” 季娃瞠目,“可是你明明知道!” “你娘要你发誓,这辈子宁愿孤独终老,也不允许你当人家的姨太。”在她第一次读“女诫”,谈到善妒时,她就提到过这件事,宇文决的记忆非常深刻。 “那你怎么能害我……”毁誓?或者真的不嫁给他?但是,共侍一夫?不要!季娃觉得自己完全无法接受,无意识的直摇头。 “傻瓜!”他用力抵住她的额头,阻止她继续摇头,怕她待会儿晕头转向。“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我刚才说了,曾经!” “那她呢?”能奉父母之命,应该是门当户对的家庭背景。 “应该嫁人了吧!我不知道。” “你……你爱过她?”季娃问得小心翼翼,毕竟她非常明了“女诫”的律条。可是经过这两年的淬炼,让她更明白,七出之错,简单讲,不过就是不爱了。 又或者,有了新妇忘糟糠。 “我们是青梅竹马,谈爱太沉重,还不如说是妹妹。” 又是妹妹。“你喜欢到处认妹妹?” “你以为我是谁都好吗?紫芸跟我从小相识到大,我们拥有超过十年的共同回忆,要把她当妹妹很自然,但你不一样。”对于季娃,宇文决是从刚开始的好奇,然后一点一滴的累积成疼爱。 “紫芸,好美的名字。” “季娃也很好听啊!”他适时的抹了一嘴甜。 “那么你们为什么没有成亲?” “紫芸太柔弱,她需要时时刻刻的呵护,但我不是那种男人。” 季娃黑白分明的大眼直瞅着宇文决,几乎要透进他的灵魂深处。“你好自私!” 欸!自私?这是什么论点? “紫芸姑娘温柔似水,应该跟水做成的人儿一样水润。男人喜欢女人柔若无骨的服从,却又在忙碌到无暇分身时,要求女人能操持家务,最好能成为让男人内外无扰的好管事。”换句话说,女人需要十八般武艺皆通,而男人只需要赚钱养家就好? 如果巅倒呢?她现在也能赚钱养家啊! 宇文决语塞,最后只能暗自反省,他是不是替自己找了大麻烦? 女人,或许“无才便是德”这句话说的没有错。 新婚燕尔,宇文决容许自己放纵,不代表宇家会坐视不理,最后通牒就是派了骆应天来接人。 宇文决本来就打算回宇家处理,当然不会刻意刁难骆应天,只是当骆应天看见季娃后的诧异表情,季娃并没有遗漏丝毫,当下就有不好的预感。 从北方回到南方,气候上的变化极剧,原本的御塞衣物一件件开始月兑换,最后来到温暖的江苏,只剩轻丝。季娃对于南方的生活记忆鲜少,现在一点一滴的拾掇,全是和宇文决一起的,有种说不出的蜜意,尤其沿途在宇文决的介绍下,所有的特殊风俗全成了趣闻,甚至他还会提到当初与人磋商的行经过程。 南方和北方的建筑工法大不同,南方喜爱琉璃瓦饰,北方喜欢土造防寒,这些全都认季娃大开眼界。 “这里就是宇府。宇家祖先是北方悍族,后来移局关内,渐渐的扩散至南方,最后定居,期间经历十一代。你现在双眼所看到的,全都属于宇家所有。” 季娃瞠目结舌,清楚的知道于和商记雄霸一方,几乎垄断朝廷对外的船运商机是一回事,但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这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围墙高约八尺,精致的軓檐从象征福至的双蝠到吉柿,完整无缺。只是小小的地方都如此讲究,让她更无法想像其它地方是什么样的情景。 只是还不待她赞叹,骆应天已经率先回府,要求仆佣打开六扇大门,迎接正主。“天哪!这有多少人?” “属于宇家的家生子共计两百一十八人,这是我离家那年的人数,现在不清楚了。”宇文决在季娃的耳边小声提点。 第7章(2) 从大门一直排到大厅堂,两旁分列垂着脸迎接家主的男女仆佣,季娃压根儿就无法数清,如果这些是维持偌大家宅正常运转的仆佣,那么需要靠于和商记吃饭的雇佣到底有多少?一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咋舌。 “少爷!您终于回来了!”靠近大厅堂,唯一抬起脸的男仆眼眶泛泪,衣着不同其他人的蓝紫色,而是偏蓝色的棉锦布料。 “肆律,好久不见,你娶老婆了吗?” “托少爷的福,小的在去年成亲了。”肆律用衣袖擦拭眼角。 “肆律打小就跟在我身边,一直负责我的生活起居。”宇文决向季娃介绍,“肆肆,这位是少夫人。” “少夫人?这……这老夫人知道吗?”肆律詑异万分。 “等会儿季娃奉了茶不就知道了!”宇文决瞧着肆律的神色,瞬间就明白,所以他特地牵着季娃的手,跨过门坎,进入大厅堂。 这个孕育宇家十一代的精神支柱所在地,其意义早就无法言表,伫立在紫檀木上的祖宗牌位不曾染上一丝尘埃,象征宇家代代优秀超然,没有多余的奢豪摆设品,只有象征家训的书法挂在墙上。 家和、事成。 以前看过这四个字还不觉得如何,现在看来,只让宇文决觉得讽刺。 “到家,还楞在那儿做什么?还不过来让姥姥瞧瞧!” 听着那中气十足的声音,若不是满头华发,季娃真的无法想像宇家女乃女乃的年纪这么大。 “姥姥,我平安回来,还带着您的孙媳一起回来孝敬您。”宇文决一记眼神,肆律连忙将一杯参茶递到季娃的面前。“季娃,给姥姥奉茶。” 季娃乖巧的接过参茶,跟着宇文决一起跪下。“姥姥喝茶。” 老夫人看了看宇文决后,又睨着季娃,并没有马上端走季娃捧高的参茶。 “府上哪儿?” “住在临近开封城的淄村,名不见经传的小村落,全村大概就百余口,大多数人都仰赖着开封城过活。”手开始有点抖,季娃却不敢轻易的放下。 “姥姥不先喝口茶吗?这是您孙媳的孝心呢!”宇文决当然发现季娃的手开始颤抖。 “我现在不渴。” 宇文决顺势将参茶从季娃的手中接过来。“既然姥姥不渴,那就改天再喝。只是这么大阵仗,在这厅前不晓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你离家后音讯全无,现在回来不算大事吗?” 季娃看向开口说话的妇人,她坐在太师椅上,雍容华贵,发簪上的珠翠玛瑙是她所见过最精美的。 如果没有猜错,这是大娘锦氏,宇文决提过。同母的宇文阔及宇文决的生母是赵氏,与锦氏同为宇父的平妻。本来赵氏先入门,应该没有平妻的道理,无奈锦氏嫁进宇家时带了大笔嫁妆,才造就后来宇家的繁荣,最后不管赵氏怎么反对,还是无法让宇文改变扶锦氏为正的决定,形成平妻局面。 宇文决在马车上提过的亲族,族繁不及备载,最后她先把重要的长辈记熟,剩下的就是见着再介绍即可。 “大娘说这话就差之千里,文决离家后,怎么会是音讯全无?每月送回来的平安信没进到您的手中吗?” 丙然是锦大娘!平安信?他没有提过这一点。 顿时,大厅堂里一阵沉默。这平安信,谁见过了?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问话。 “看样子可能信差出了纰漏。”宇文决轻描淡写的说,丝毫不想再追究。 “文决让大家担心了。那么大哥呢?不在吗?” “都变成那德行了,还能上哪去?”不知道是谁出声,但说出口的话实在刺耳。 宇文决皱着眉头,“若大伙没事,就回去继续手中的工作,我先去看大哥吧!” “你好好劝劝他振作,现在你回来,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老夫人一想到这嫡孙就头疼,对于季娃,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给予注意力。 宇文决倒是无所谓的顺势起身,也牵着季娃站起来。“我带你去见大哥。” “慢着,你自己去就好,我想先跟媳妇热络一会儿。”开口的是另一名妇人。 季娃并没有忽略她是接受到锦氏的眼色。所以她是跟锦氏友好的三房段氏啰! 唉!家大业大,这后院的姨娘、偏房加起来,至少有四、五十人。听说经过宇文决这代堂兄弟的努力下,有增无减是确定的。 这热络恐怕是把小羊丢在狼群里,才刚踏进宇家大门,考验就开始!兵来将挡。季娃稍微捏着宇文决的掌心,示意他不用担心。 “好啊!我也准备了一些见面礼,要分送给大家。乘这机会,大伙可以热络一下。”她微微扬起嘴角,深谙伸手不打笑脸人的生意手法。 宇文决敛着眼,没有坚持立场,只是以全场都听得见的声音说:“那么晚点我们跟大哥一起用餐,届时我再来接你。” “好啊!” 待宇文决一离开大厅堂,其它仆佣也跟着鱼贯离开,剩下筌是女眷。 季娃让人把礼奁全数搬进来,只是有些随意用竹篓装着,还发出尖锐的咯咯声,女眷们先是喁喁私语,最后演变成嗡嗡声,甚至还有轻蔑的鼻音夹杂其间。 唉!人多嘴杂。 “嫂嫂,你装在竹篓里的该不会是活禽吧?”桃色缎料如云般称托出雪白的肌肤,开口的女子娇气十足,美丽的五官可以让人容忍那稍嫌尖锐的嗓音,尤其是讲到“活禽”两字,其中隐含的不屑意味十分明显。 季娃当然也听出来了,却依然淡定。“是的,那是老家养的母鸡,一路舟车劳顿,让它们受到惊吓,我想过几天冷静下来,就会开始下蛋。” “下蛋?嫂嫂是在暗讽我们宇家没有能力让大伙吃饱吗?” 咦?强势的口吻。 宇文决提过,在平辈中,歌雅堂娃是唯一让他刮目相看的女孩子家,她十分聪明,不容小觑,只可惜是个女儿身,否则就有机会与他们兄弟一较高下。 “这位是歌雅堂妹吗?” “文仲堂哥说我什么?”眼珠子转了一圈,宇歌雅便知道是谁提的。 “不让须眉,所以我特地挑了这个要送你。”翻开箱奁,季娃取出一只不起眼的梨木盒。 宇歌雅一接过手就蹙起眉头,原本以为是不起眼的便宜货,还想要嘲弄,但指月复触及的刻印让她顿住。这刻印的文字……怎么可能?她翻到背面,想证实是西贝货,却亲眼见到小楷字体,虞世南特有的外方内圆体,她不可能认错! 但,这是盒器。 “好像!怎么可能这么像?” “像?像什么?”季娃听见她的喃喃自语。 “虞大人是名闻天下的大家,擅长的是书法,没听过他会木刻,但这盒子上的提字确实像是他的大作。” “喔!那是因为虞大人来访时,我亲自做了一桌菜招待他。虽然不是什么名菜,但他一直说这味道满足他的思乡愁绪,所以坚持要送我作品。”本来是想提字,挂在皇浩楼里,不过她喜欢素雅的摆设,后来他就送了这只梨木盒。 只是季娃没有说明白。 “虞大人为什么要去拜访你?”不过是一名身后无所依傍的孤女。这回开口说话的是锦氏。 “应该是想验证皇浩楼的虚实吧!”季娃有问必有答,但尺度并不到悉数告知。 “我听说你娘曾经是厨娘,原来是真的。”另外一位妆颜娇艳的姑娘插话。 “不管怎样,这是虞大人送你的作品,我不能收。”虽然有些不舍,但宇歌雅仍忍痛将梨木盒递出来。 “不,你还是收下吧!我相信虞大人若知道我把他的作品送给欣赏他的人,一定会觉得很欣慰。”季娃对于宇歌雅的印象非常好,尤其她明明非常喜爱梨木盒,却因为顾忌价格不赀而拒收,这种人的品格非常高洁。 “你不清楚这个价值……”宇歌雅解释。 “对于喜好的人是千金不换,我相信送你是最好的。”季娃打断她的话,然后不理会她的推拒,甘脆低下头,再取出其他物品。“其它的都是一些小礼,不足挂齿。这条丝巾是要送歌薇堂妹的,不晓得歌薇堂妹是哪位?” “我在这里。”宇歌薇是年纪最小的,在大厅堂最外围。 “这条丝巾送你,你来瞧瞧。” “丝巾?!这么廉价的见面礼也好意思拿出来。”开口说话的女子梳着发髻。 季娃猜测,她可能是宇家男子的妾室。 宇歌薇接过丝巾,虽然年纪小,却很识货,才看了一眼,不由得瞪大眼。 “堂嫂,这是万宝堂的双绣丝吗?”真的是,在薄如蝉翼的丝巾上绣上繁复的双面绣,一面是栩栩如生的小花狗,另一面是百花团锦。 宇歌薇喜静,最大的嗜好就是女红。对于万宝堂的镇店手艺早有耳闻,偏偏有钱买不到,尤其这绣法耗费时日,光是供应皇家需求便不及,哪有流到民间的可能性? 阿娘就珍藏着,她说要给哥哥娶进门的嫂嫂当见面礼。 “是啊!你的眼力真是拔尖。” “这真的要送我?” “当然。” 时势至此,原本抱持着看好戏心态的女眷也开始翘首期盼,或许下一个喊到的会是自己的名字。 第8章(1) 宇文决拾阶而上,位于祖宅内门的青龙方位,一直以来就是属于主事者的院落,谦和居是祖先提字,意味上位者需要谦冲的胸怀,才能容纳百川。 叩叩叩,网环敲击门板,发出清脆的声响。 “请进。” 宇文决推开门,明明屋外的天色明亮到刺眼,屋内却一片阗暗,窗石全被封上黑绸布。 “是谁?怎不出声?” “是我。”进入内室,他看见坐在床畔的男人,相仿的轮廊,证明他们之间拥有血浓于水的亲缘关系。 “你回来了。” 听着那温和的嗓音,宇文阔的态度违和到让宇文决知道骆应天没有说谎。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没有求你,我自己可以解决。”对于伯叔的针锋相对,宇文决一直表现从容,就算是后来的盗匪追击,他也平安的领着商队回到中土。 “我从来不怀疑你有这个能力。”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嘴巴上说不怀疑,却用行为甩了我一巴掌。当初逼我离开的导光线是你负责点燃、引爆,现在却……大夫有说过你的眼疾能治好吗?”最后,他终究忍不住问出迫切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大夫开了一些祛毒的药帖给我,能不能好,大概要看老天爷的意思。” 宇文阔的语气非常轻松、惬意,仿佛只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是否适合出游。 “那你吃多久?有什么感觉?” “先不说这些,我听说你这次带了弟妹一起回来,她人呢?我有准备一份见面礼要给她。” “不用,我们同辈,你不需要给什么见面礼。” “娘生前就留了两只玉环,一只是我媳妇的,一只是你媳妇的,你无权替她拒绝。” “她在大厅堂。” “姥姥也在?”宇文阔微蹙眉头。 “游刃有余。再都,若要担心,也是我来。” “你在吃醋?”这可希罕,宇文决遇到事情,总是一副胜券在握,信心满满的样子,现在这等警觉心情,让宇文阔真的想见见弟妹,就可惜这双眼睛…… “哼!你想见,把眼睛治好再说吧!” “两年前,我不得不逼你出走。”宇文阔微扬嘴角,带着讥诮。 “我有权知道真相。” “真相很丑陋。” “有比紫芸的事还丑陋?”宇文决认为经过紫芸的背叛,已经让他对“家人”两字的认同感崩毁,所以才会选择离开宇府,这种丑陋的家人,他不屑要! “你知道紫芸的柔弱,总认为她需要的是时时刻刻的呵护,甚至认为我是趁你不备才有机会夺走她的心。” “紫芸最后选择你,不是吗?”这是最丑陋的兄弟阋墙,未过门的妻子变大嫂不打紧,紫芸甚至是怀着身孕来找他坦白,哭泣着说希望他能退出争夺主位,这算什么?! 他还一直以为是公平竞争! 恐怕那是他最后的天真……不对,季娃才是他最后的良心。 “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她只是藉由我来打击你,而我会任由她这么做,就是因为……” “你不希望我娶紫芸。” “对,她不爱你。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宇治民的!” “那么你还落入宇治民的圈套,最后瞎眼结尾?”骆应天带来这消息时,宇文决不敢置信,若是他早就对紫芸起了防范,怎么会笨到再落入陷阱?宇治民是九叔,虽然在辈份上称为九叔,但实际上与宇文阔只有四岁之差。 “不管谁是幕后主使者,已经不重要,整个宇府已经重新整顿过,应天应该有跟你提过。” “你以为这是对我最大的恩惠?把所有你认为是挂碍的人事物悉数扫除后,我就应该跪着感激你让我再回到宇家当少爷?” “那么你为什么回来?”宇文阔其实心底清楚,这名优秀的弟弟一直有着一个致命伤。 “你是我的亲大哥,光凭这点,我就得回来看你。” “收尸吗?”忍不住笑出声音,宇文阔发现这弟弟还是跟过去一样好懂,难怪当时会连质问都没有就黯淡离开宇家,而他就是吃定弟弟这点,才故意设下圈套。 宇文决太念旧,虽然他总是伪装成勇者无惧,但只是要他收进心底,决定维护到底的,他就会誓死都要守护到底,只是这世上能获得这殊荣的人屈指可数。 他想,他应该可以厚脸皮的把自己归纳为其一。 “宇文阔,这一点都不好笑!明天我会请大夫再来一趟,替你做仔细的检查。” “没用的,凭宇家的财力,能找的名医都寻访过了。” “南阳呢?” 南阳是著名鬼谷老叟的嫡传弟子,据闻一直居住在北方,但行纵飘忽不定,也不喜欢与人打交道。当时骆应天也有提及这人,甚至花了一番工夫去探寻,结果全是徒劳无功而返。 “你认识他?” “他是季娃的座上嘉宾。” “听说弟妹开酒楼?皇浩楼确实在北方闯出名号,连京里都有人在谈论,尤其每月出刊的什么杂本,那应该是你出的主意吧!另外茶酒司、厨司、台盘司,这也是你想出来的吧!”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一直都以为你会野宿荒郊,直到你和弟妹搬进城里后,我才开始安心。” 原来他的行纵早就在宇文阔的掌控之中,宇文决还以为不接近人群就可以……看样子他真的太天真。只是如此一来,就可以全数贯串。 “郑东家也是你安排的?” “他只是拉你一把,我不希望弟妹过得太辛苦,尤其你又不懂得什么叫怜香惜玉。” 什么跟什么?宇文决转移话题,“南阳明天会过来替你诊视眼疾,所以我会请季娃掌厨,你若要过来,就过来吧!反正不缺你一双碗筷。” “宇文决,你怎么这么说话?”不是季娃不懂礼貌,没敲门,而是门没有关,所以她就循着声音进到屋里。 清亮的嗓音非常有朝气,宇文阔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来源望过去。 “咦?你的眼睛?”没有焦距,虽然在轮廓上与宇文决相仿,但身形瘦削,连脸色都略偏白皙,气血不足的状况很明显。 “瞎了。” “抱歉!其实我很口拙。”季娃发现戳着别人的伤口非常不礼貌。 “听得出来。”相形之下,也显得真实不伪。宇文阔的口气温文,“既然你们夫妻俩都一起来,那么有件事情我就当着你们的面说清楚。参严,你去把小少爷带过来。” “小少爷?是大伯的儿子吗?” “对。” “怎么可能……你说什么?”宇文决本来是要反驳季娃的,却因为听见大哥坚定的回答,转而看向他,“你不是说紫芸生的孩子是宇治民的?” “我没有说这孩子的娘是紫芸。” 季娃听得头都晕了。紫芸不宇文决的未婚妻?怎么会有宇文阔的孩子? 不对,紫芸的孩子是宇治民的,那么宇治民是谁?她记得宇文决讲述的家族人名中没有这号人物,所以无足轻重,不值一哂? “少爷,小少爷抱来了。”参严把婴孩交到季娃的怀里。 她低下头,看着孩子。哇!肥嘟嘟的脸颊好可爱,尤其是黑得晶亮的眼珠和龙眼籽一样,四目相交后,就直瞧着她,让她的心都快融化了。 “仔细瞧,和阿决有三分相像呢!”她笑着说。 阿决?这么亲切的称呼让宇文阔扬起嘴角,心窝柔软三分。怎么她们讲话的方式会这么相似?如果她还在这里,妯娌之间的相处应该很和乐。 “宇则启,这是他的名字。这孩子暂时就交给你们,若是有什么万一,我不期望你们可以视他如己出,但至少别让宇家子孙沦落匪道。” “什么叫交给我们?”听起来像托孤。宇文决从头到尾都对女乃娃染有兴趣,尤其是女乃娃的来历很诡谲,他娘是谁?印象中,大哥几乎没有什么红粉知己。之前紫芸的事,他也认为同自己一样,近水楼台,日久生情。 “我的眼睛瞎了,何时会好是未知数,但这娃儿的娘生下他就离开,我希望找到她。” “所以把我叫回宇家?”目的就是宣告他宁爱美人弃江山?找儿子的娘才是重点。 “这是你应该要承担的家族责任。” “如果你的记忆还清楚,应该知道现在是你的责任。”宇文决只打算把大哥的眼睛医好就离开,关于这点,他对南阳的医术非常有信心。 “那么我承担的这些呢?”宇文阔指着双眼,双眼失明是事实。“我不能再找你分担家族责任吗?” 宇文决语塞。他可以回答:干他屁事?但,他怎么说得出口? 饼了一会儿,牙一咬,他挤出声音,“暂时,我们只是暂时照顾。至于你讲的什么沦落匪道,养不教,父之过,自己的儿子自己教!”随即转身,往外走去。 这是他最大的退让了! “弟妹,我儿子就麻烦你多劳心。” “大伯,你不要这么说,我初来乍到,能有人陪是最好的事了。” “谢谢。” “季娃,你还不走!”不耐烦的呼喊声自门外传来。 “他只是闹别扭,这种状况我还没有见识过,我想大伯在他的心底一定问有很特殊的地位。” 冰雪聪明的女子!宇文阔很高兴的知道弟弟总算遇上对的人。“请你好好照顾他。” 这个他的含意应该是他们才对! “季娃,你在磨蹭什么?还不走!”门外传来的声音更大了。 “我先出去,大伯,你好好歇息吧!” 季娃带着婴孩,尾随宇文决,回到他居住的院落,临水建筑的宅院呈现吕字,精工细雕,相形之下,在北方的家简直是贫户。 她不理会在闹别扭的宇文决,迳自参观起室内的摆设,还不时逗着怀里的婴孩,让他发出咯咯的笑声。 “这挺鼻真的和阿决好像。”她苜自己的鼻子磨蹭着婴孩,再度把他逗得呵呵笑。“但笑声这点,就你最可爱,对不对?小则则。” “他不会回答你。”发现妻子压根儿不理会自己,宇文决只好尾随在她身后。 “咦?我以为你还在生闷气,不气啦?” “我又不是女人,怎么可能生什么闷气?” “你很爱你大哥,所以乍然见到他眼睛瞎了,非常不能接受吧!” “那是他咎由自取,我……” 季娃伸出手,捂住他的嘴。“现在只有我们夫妻俩在这里,你别逞强,讲出让自己未来也会后悔的话。” “哪是只有我们夫妻俩?这小娃呢?” 季娃低下头,发现孩子骨碌碌的黑眼珠在发亮,直瞧着他们,仿佛听得懂。“小则则会替叔叔保密,对不对?婶婶亲一下,咱们就这样达成协议啰!” 软女敕白绵的小脸蛋让她联想到蒸糖糕,忍不住又想亲一下,没想到却是亲到粗糙的古铜色手背,视线朝上移动,看到了一脸挑衅的宇文决。 “你亲几次了?” “你也可以亲一下啊!小则则很可爱吧!”她将婴孩抱向宇文当,要让他贴近他的脸。 宇文决向来不爱小女圭女圭,露出嫌恶的表情,抗拒的转头。“谁要亲这种没长牙的小毛头!”还淌着涎。 “你不觉得小则则很可爱吗?” “咱们生的孩子铁定更可爱,可是……我丑话说在前头,将来咱们生了孩子,你就找个女乃娘,丈夫才是你这辈子的依恃,孩子大了就是别人的。” 季娃一怔。这孩子都还没生,八字都还没有一撇,怎么就跳到孩子长大是别人的?这是什么理论?难不成……噗!她忍不住呵呵笑,笑到小脸蛋都涨红,连婴孩都像是感染到欢愉,也咧开小嘴一起笑。 “你笑什么?”因为恼羞成怒,宇文决不再尾随她身后,迳自往前走。 季娃慢慢的捏准他的心思,反而追上去,勾住他的臂弯。 “喏,帮忙抱一下。” 她硬将宇则启往他的怀里塞,看得出来他的动作非常笨拙,但很小心的想要模仿她的抱姿,努力让孩子可以舒适。 “你会是一个好爹爹。咱们的孩子一定会很爱你。”心有戚戚焉,季娃轻轻的说:“你永远是娃儿心底最好的,没有人可以比得上。” 含着双关的说法,成功的安抚宇文决,让他紧抿的嘴角渐渐上扬。 第8章(2) 同一时间,在宅邸的另一头,内院的女眷还在沸腾,其中一间交谊偏厅里,小姐们正在议论那些收到的见面礼,有人是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但也有人不甚满意,文杂出来的意见就十分混乱。 至于长辈们,则齐聚在茗茶厅里。 在老夫人开口之前,一干女眷全都安静的品茗,只是有幸在场的人全是老夫人平常就信任的,其它姨太或陪侍的人,早就打发回房去歇息。 “真是牙尖嘴利的丫头!”老夫人放下温杯。“拢络人的手段确实也高竿,你们怎么说?” “咱们还要让嘉虹姑娘来吗?现在这情况不晓得会不会委屈她?” 嘉虹是锦氏的亲侄女,原本她就打着算盘让侄女来小住些时候,必要是,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要求宇文决娶她进门,届时亲上加亲,还怕大权不落入手里吗? “真的没想到那丫头会是皇浩楼的当家,她这么年轻,怎么可能有这等本事?这脚店可是不及千,也有百的声势,短时间在万头钻动的县城里抡元,怎么想就是不可能!”荣氏是四房,虽然没有明显派系支持,但娘家经营布庄,在出嫁前可是经手处理过不少事情,现在商记里只要是布庄经营的管事,有些细节还会来请教她。 “说不定这是文决的计划,把一切功劳交给她,好堵住娘的指责。”锦氏顺着阶梯,慢慢做出结论。 宇家的内务操持虽然已经文由錍氏全权负责,但遇上大事时,还是需要请示老夫人,尊重老人家的意见。 老夫人颔首,也认同媳妇说的话。“文决的杰出有目共睹,若是由他在背后指点,甚至是主事,相信皇浩楼要镀金不是什么大问题。” “那我还是让嘉虹来一趟吧!”锦氏藉机再提旧事。 “也好,反正宇家男丁拥有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若是开枝散叶不丰,百年之后,我怎么对得起宇家的列祖列宗?”老夫人挥挥手,要大伙回去歇息,折腾了两个时辰,她的身体也乏了。 “那就不打扰您歇息,媳妇们全告退了。”锦氏带领一群女眷离开。 不一会儿,宇歌雅探头进来。 “臭丫头,贼头贼脑,还不进来?” “大娘离开了?” “你都听见了,还问什么?”老夫人夫了声。古灵精怪,谁不晓得她是听壁脚,否则怎么可能时间拿捏得如此精准,媳妇都还来不及跨出这口院落,她就进到院内了。 “姥姥,您真的相信大娘说的话?” “那丫头是聪明,但若没有经过你堂哥的教导,真能开智到这种程度?存疑哪!” “天赋资质,才是难得。堂哥只是占了这份便宜。” “你真的被一只梨不盒收买啦?” 宇歌雅红着脸,“姥姥,孙儿懂轻重的。” “你就是太懂轻重,才会现在还寻不着亲事。”老夫人忍不住担忧,只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她急也没有用。 “堂哥不会接受锦嘉虹,姥姥怎么还答应该她来?” “接不接受是你堂哥的事,你以为世上真的有柳下惠?” “文阔堂哥就是。” “都瞎眼了,当然成了柳下惠。”明明已经一把年纪,棺材也进三分之二,怎么子孙的事还让她这么无法安宁?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文阔堂哥的眼疾好不了吗?” “听说南阳神医会过府医治,希望能出神迹。丫头,过来扶我一把。咱们去佛堂!” 一定是去向菩萨求平安,这两年来,宇家真的纷扰太多,希望这回文决堂哥回来,可以把一切都处理顺利。 三伯带着文泰堂弟离开宇家,自立门户,甚至还趁着文阔堂哥陷入眼疾危难时,挖走不少客人,其中损失最大的就是酿酒生意。本来从北方进精麦,准备酿储存酒,全经由文泰转倍出去,绕了一圈,才进到三伯在外头私设的商行。 不晓得骆应天有没有跟文决堂哥提过这件事。 其它还频频出现一些不入流的小动作,宇家正值多事之秋,确实是需要神明多多关照,明天她再去一趟白云洞吧! 南阳在宇文阔的百会穴附近精准的扎下金针,“有感觉到眼睛热热的吗?” “是的。” “这是好现象吗?”站在一旁的宇文决询问。 “表示气血正常循环,只要佐以汤药,我有把握一个月内可以清完余毒。”南阳缓缓的将使用过的金针过火祛毒,再收回袋内。 “我无法等一个月。”宇文阔拒绝。 “这关系到你的一辈子,你想永远生活在黑暗中?”宇文决不明白他在坚持什么。 “我一定要找到她!” “孩子的娘吗?”一直沉默的站在一旁的季娃开口,点出重点。 “对。” “你知道她在哪里?” “对。” “那么你需要多少时间?” “二十天,来回至少需要二十天。”宇文阔很担心她会想不开,所以一定要先确定她平安无事。 “我可以开一些丹药,保护他的心脉,不过这些丹药的效果有限,无法解除眼疾,等他二十天后要开始祛毒,就要看老天的意思。现在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不代表二十天后也有。”南阳徐缓的说着,虽然外貌顶多二十,但自小习医,让他的性情更加稳定。 “这后果我自负。”宇文阔非常平静的接受。 宇文决还要再劝进,却让季娃揪住手臂,抢先出声,“既然这样,我们先用膳。你陪我出去准备,让南大夫专心诊治。” 季娃拉着宇文决进到她要求私设的厨房,虽然是临时建造,但内部一应俱全,连小型的冰窖都有。 “为什么要阻止我?” “今天若换成是你,我连一天都无法等待,你明白那种求之不可得的心情吗?尤其他已经知道对方的下落,恨不得长出一对翅膀,可以马上飞到对方的身边。”她可以体会这种心情,但是知道宇文决未必也能,毕竟他们之间,应该是她爱得比较深吧! 望着季娃,双眼流露出坚定的眼神,才短短几年,她已经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也学会努力去争取,这是他一步步引导,让她明白只要努力就有可能会成功,所以她开始从认命的禁锢里月兑胎换骨,但是有时候她的变化快得让他几乎跟不上,忍不住想打压。 宇文决不明白这是什么心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是应该骄傲吗? “我尊重他的决定。不过如此一来,咱们就无法如预期的时间回家。” “有你的地方,就是家了。”季娃搂着他的腰,甜甜的笑着。 宇文决揽着她的肩膀。“姥姥她们不好应付,尤其是锦氏。” “男主外,女主内,这些交给我烦恼就好。” 罢了!由着她吧! “你想,如果我拿出压箱宝的拿手菜给南大夫品尝,能让他陪着大伯走一趟吗?沿途有南大夫照应,大伯的眼疾说不定也可以复原。” 面对季娃的慧诘,以及爱屋及乌的心态,他应该感谢老天赐给他这么美好的妻子。 “有你,真的很好!” 为了感谢南阳的倾力相助,季娃当然得好好准备拿手菜肴招待,炉灶上的女乃汤可是用鸡熬上一天,才煨出女乃色,再将鲗鱼洗净后,剞上柳叶花刀纹,文火慢炖就会出现浓白,其色泽素雅,鱼肉肥美细女敕,鲜美入口即化。 她深知南阳倾向清淡的口味,所以精致的料理多以养生为主。 由于自己开小灶煮食,每当接近用膳时间就传香千里,把所有的人都惹得极为好奇。当然,碍于锦氏的手段,没有人会来观探,但是不包括几名小泵娘,其中就有宇歌薇。 “嫂嫂好厉害,这刀工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居然把一颗苹果雕出四只兔子,这么可爱,让人舍不得吃下肚。 “你也不遑多让啊!瞧你都能把风中摇曳的花儿绣得都活月兑起来。”后来歌薇补上的见面礼是小荷包,让她爱不释手呢! “南大夫这么年轻,医术真的牢靠吗?”发话的是宇歌雅,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南大夫不年轻,都三十有余了。” “怎么可能?”宇歌雅惊呼。 “行医之人总是懂得延年益寿之道,南大夫的饮食非常清淡,有些益补的食材还是他教我的呢!” “恐怕他只是想要占便宜,把药材的功效告诉你,好让你入菜,也顺他的意吧!” 宇文决一踏进厨房,立刻皱起眉头。“怎么又是你们?” “堂哥。”宇歌雅连忙欠身,随即离开。 “君子远庖厨。怎么堂哥好像不介意?”宇歌雅毫不客气的说。 “我找自个儿娘子,有什么不对?” “管事都回去了?”季娃恬静的微笑,顺手舀了一碗头豆杏仁露给他。 “都打发了。下午你陪我去巡视铺子。” “不好,这是宇家的产业,若我也跟去,难免让人觉得干涉。”季娃明了避嫌的重要性。 “有必要时时刻刻想着把堂嫂拴在裤头上吗?恩爱也不是这种表现法。” 宇歌雅非常不以为然。 “歌雅,别乱说!”季娃羞红着俏脸。 “算了!我不打扰你们打情骂俏。”宇歌雅拿著书本就离开厨房。 “你瞧你,害我被笑话了。” “谁敢笑说咱们?哪对新婚燕尔的夫妻不是这么朝朝暮暮的?”歌雅离开就正中下怀,宇文决把碗交到她的手上,张开嘴,等着她喂。 对于他这种无赖行为,她有些习惯了,拿着汤匙,先喂他一口。“绿豆去湿,南方的湿气比较重。” “你真的是南阳的好徒弟,把他说的全都应用上了。” “民以食为天,春多馥、夏多苦、秋多甜、冬多辣,顺着节气饮食,才能补气。” “她们有为难你吗?”每天有处理不完的公事,尤其大哥离开后,宇文决才发现自己得面临什么烂摊子,那些混蛋! 季娃知道他不爱甜味绕在舌尖,所以喂完绿豆后,顺手拿了几颗盐炒杏仁给他去甜腻。“能为难什么?顶多就是少碰面,避开点,便能有和谐。” 宇文决揽住她的腰,让她贴着自己。“别忙!先陪相公谈心。” 好啊!季娃侧着头,可爱的望着他。“相公想说什么?” 他蹭着她的挺鼻。“怎么我老是觉得你比我还忙?” “会吗?” “之前你就算要试菜,也不会忽略我,常会抽空来书房陪我,就算聊的是跟柴米油盐有关的事都好。可是自从回到宇府,你忙到连个人影都不见,一会儿是忙着做则启要吃的肉泥,一会儿又是南阳的茶点,你把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照顾得无微不至,那身为你的相公的我呢?”他的语气非常不满,可是忍了两天。 “则启开始长牙,需要补充更多营养。至于南阳,他是贵客,怎么能够怠慢?” “那我呢?” “你是大人啊!”季娃踮起脚尖,要亲他的额头。 没想到宇文决狡猾,脸庞稍微一转,就让她刚好亲在唇上,这女敕豆腐都送到嘴边,哪有不吃干抹净的道理?辗转采撷着唇间的香蜜,勾着舌尖嬉戏。只有这样,怎么足够聊慰寂寞难耐的情绪?他紧揽着她的娇躯,贴着自己的刚硬,如水般的人儿与他多么契合。 好不容易,他疼于松开手,季娃的双颊已经艳色桃李。“这里是厨房,万一有人……” “咱们夫妻相爱,又碍着谁?”宇文决的声音粗哑,明显的动情。 “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宇文决,怎么当初正经八百的,现在像是变了一个人?” 宇文决啃啮咬着她的唇。“我也怀疑我怎么这么晚才把你娶进门,白白浪费这么多亲密的时间。 “怎么突然跑来?”或许别人看不出来,但季娃就是知道他是心底揣着事进门。 “我听说大娘接了她的侄女来小住,还要求你要掌厨,为她接风。” “是有这么一回事。” “不用理她,你好歹也是宇家二媳,凭什么要你掌厨?难不成真的把你当成厨娘?” “倒不用想得这么严肃。”季娃耸肩,“反正举手之劳罢了!” “你不晓得大娘心底在打什么主意?” “不就是想要撮合你和锦姑娘的好事。”男人拥有三妻四妾是很寻常的,只要冠上开枝散叶的理由,女人反对就犯了七出之条。“季娃读过“女诫”。 “你无所谓?” “她的长相有我这么得你的眼缘吗?” “是圆是扁都引不起我的注意。” “她的厨艺比我还能捉住你的胃?” “我担心被她毒死。”宇文决的眼底泛着笑意。 “和她聊天言之有物,所以让你收获匪浅?” “相公有这么笨?” “就是聪明,才懂得娶我进门啊!”顺着天梯往上爬,季娃夸起自己毫不嘴软。 “我好像把你教得太聪明。” “后悔莫及?” “庆幸万分。”他用力在她的脸颊上啧啧有声的亲吻。 第9章(1) 锦嘉虹秀气的拿起手绢,擦拭嘴角。这些菜肴非常精致,尤其是这道火瞳神仙鸭,肥女敕的鸭肉以火腿脚臆文火焖炖,火腿红艳浓香,鸭肉肥女敕油润,汤汁乳白味鲜。 “姑姑,半年未来访,这厨子的厨艺精进得惊人啊!尤其是这道鸭肉,米候到位。” “去请季娃过来。”锦氏故意不提“夫人”两字,直接喊名字。 “季娃?难道是文决堂哥的夫人?”锦嘉虹杏眼圆瞪。 “可不是吗?那丫头的娘亲也是一名厨娘,自小耳濡目染,拥有几手功夫很正常。”四姨太故意眨低季娃的身价。 “厨娘出身啊!”锦嘉虹皱着柳眉,虽然要来姑姑家时,娘一直耳提面命,要她有机会就要把握堂哥,就算为妾也该欣喜,但她怎么能接受压在头上的居然是厨娘出身的正妻? 看见季娃跨过门坎,锦氏便大声询问,“嘉虹夸赞你这道菜的火候非常到位。” “这道神仙鸭以香计时,待三支香烧完后,米候恰到好处,开胃生津,滋阳补虚,非常适合节气替换时食用。”季娃面带微笑,解释得非常详尽。 “真不愧是送往迎来的生意手腕。”三姨太故意出言嘲讽。 “三娘这话一说,不就把大伙全都比喻成上花楼的纨绔子弟?”季娃反将一军。“但我相信三娘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有些词不达意。没事的!”泱泱大度,反而彰显出她的不拘小节。 锦氏赏了三姨娘一记白眼。“忘记替你介绍,就让你一直在厨房里忙碌。这是锦姑娘,闺名嘉虹,你就当她是妹妹,喊名字比较亲切。 “妹妹?可是我娘就生我一个女儿。再说,看锦姑娘的样貌,娇美可人,想必身世不凡,怎么好占这便宜?” “姊姊,别这么说,长幼有序,让你喊一声妹妹也是应该的。”锦嘉虹收敛裙摆,微欠身子。 “长幼有序?”季娃故作疑惑。 “娘打算作主,让文决把嘉虹娶进门,你们一起服侍文决,效法娥皇、女英,为我宇家开枝散叶。” “可是宇家子孙共六旁支,人数近百人,也算开枝散叶有成。再者,娥皇、女英可是名门之后,媳妇怎敢堪待?至于要相公娶锦姑娘这件事,恐怕应该要先询问相公的意见。”季娃四两拨千斤,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子女婚配,全凭父母之命。”锦氏话说得决断。 “可是就媳妇所知,相公的娘亲早逝,不是吗?”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四姨太大声喝斥。 季娃一惊,万分惶恐,“难道媳妇说错了?但这是相公说的啊!” “你下去吧!”老夫人开口。 “娘,您这……”锦氏怎么能服气?尤其让她在侄女的面前落了脸。 “你忘记文决是怎么离开这个家的吗?”老夫人不悦的沉下嗓音。 锦氏收敛起嚣张的态度。是的!现在当家已经从宇文阔换成宇文决,不管怎样,一定要让宇文决心甘情愿的把嘉虹娶进门,绝对不能像宇文阔那样,她慢了半步,也缺了心眼,结果便宜那名臭丫头生下宇文阔的儿子。 这是上天给她的第二次机会,只要宇文决把嘉虹娶进门,她就能坐稳当家主母的位置。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经过晌午的震撼……其实也不能说是震撼,至少她知道有人在觊觎着她的相公,身为所有者的她应该要好好看管。只是到了下午,管事又通知有客人来访。 这可奇怪了,她在京城里举目无亲,怎么可能有客人来访? 尤其这名客人还是一名女子,以柳为姿的身形婀娜万分,回眸顾盼间的余韵,散发出醉人的风情。 “请问姑娘是?” “闺名紫芸。”女子福身的姿态非常优雅。 传说中的人物到齐,原来这就是相公无缘的未过门妻子。 “原来是婶娘。”恁是年轻的,这婶娘让季娃喊得有些尴尬呢! “季姑娘就别喊我婶娘了。” “这辈分不论年岁,该有的礼节不可废。只是不晓得婶娘今日登门,所为何事?是要找文决吗?” “我知道他去巡视商铺,不在。” “所以特地来找我的?” “实在是有一个不情之请,但左思右想,也只有季姑娘可以帮忙了。”紫芸的声音软哝。 这是每个男人心目中最佳的媳妇形象吧! 至少以身为女人的眼光来看,季娃挑不出任何缺点。 “此芸姑娘尽避说。” “不瞒季姑娘,紫芸曾在年幼时昏配给文决。” 她都嫁进宇府,这位婶娘仍然唤她一声季姑娘,显见其心态有异,唉!季娃暗暗叹息。 “这件事在季娃随相公回乡时,相公已经提过了。” “我们本来是青梅竹马,这一切都怪紫芸,若不是我,怎么会害他们叔侄失和?这件事甚至连文阔都牵连进来,让紫芸实在是愧对列祖列宗,呜……” 说到一半,紫芸啜泣起来。这美人落泪,楚楚可怜。 季娃看了,禁不住心生同情,轻叹一声。“婶娘,你别难过,事情都过去了,现在婶娘不也跟着叔叔过日子,我相信血浓于水,一切都会雨过天青。” “但文阔不愿意放手,他赶尽杀绝,甚至要我们夫妻俩离开宇家,他怎么可以做出这种忤逆长辈的事情……” “婶娘,季娃只是一介平凡女子,仰仗夫婿为天,你接下来想请托的事情,季娃是无能为力的。”委娃打断紫芸的话。 就知道是祸不是福,该来的总是会来。 “紫芸认为文决既然愿意为了保全季姑娘的名声而将你娶进门,势必对你有某种程度上的重视,尤其你现在是皇浩楼的当家,只要你肯,或许可以把皇浩楼南方的名号给我们挂牌。”紫芸慌张的将来意全盘托出。 “名声?”这又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说法?“不知道婶娘是从何处打听到这事?” “文决不是一直与季姑娘共处一室,甚至赁屋而居?这件事,举凡营商,谁不知晓?尤其是经营吃食多是来往商旅,这消息的传递最为灵通。骆管事也这么回报,若是文决回到宇家,那么背景一旦揭露后,就知道与季姑娘非亲非故,你们毫无血缘关系又赁屋而居,纵使季姑娘贵为皇浩楼的主事者,恐怕也难逃非议的命运。”紫芸敛着眉,这是夫婿教她的说词。 虽然她不晓得这当中有什么利益冲突,但只要听说宇文决和新婚妻子打得火热,就让她的心犹如万蚁喔咬。宇文决怎么会这么快就恢复平静?他们兄弟俩当初明明为了她还反目成仇,当时的众星拱月让她享受万般瞩目的荣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失色?所以当她听到丈夫的分析后,马上就转怒为笑。 宇文决的娶妻事件果然是有内情的!他愿意娶季娃应该就是为了皇浩楼,保全她的名声自然是比较冠冕堂皇的说法。 季娃敛着眉,让紫芸无从得知她的想法,半晌,整理好情绪后,抬起头,微笑的说:“婶娘的看法非常主观,这事还是交由相公定夺吧!或者婶娘愿意,也可以找相公谈谈。” “但皇浩楼的当家是你,不是吗?如果你有难处,也不勉强,只要你愿意把皇浩楼的八图宴配方给我。” 第9章(2) 季娃敛起柳眉,眼看紫芸的态度转趋强硬,这会儿是把她当成软柿子吗? “今天若角色对调,换成当家是婶娘,你会轻易的把这秘方告诉不相几的人?” “这……”嗫嚅一会儿,紫芸似乎也发现立场不坚。“我们哪是什么不相关的人?再怎么说,你都喊我一声婶娘,就是尊长,怎么这会儿长辈问件事情都不行?这是防什么?” “我防什么,婶娘应该心知肚明,若是毫无紧要,大伯怎么会分家?再说,既然都分家了,就应该各主其所。婶娘若有空回来喝茶就是客,只是客有客的礼仪,婶娘是逾越底限,也强人所难了。”季娃明白有些人是有理说不清。 “你……你有什么好倚仗的?不过就是文决为了顾全名声而娶进门的商贾女,抛头露面的硬跟男人比拚,谁晓得你的生意手腕是怎么使得?!” 季娃淡淡的微笑,这些话早已听过不下几百次,她都麻木了,还听过更恶毒的话。“这些细节,若婶娘想要知道,可以去问相公。” “你还真放心让我去找文决,难道你不晓得他们兄弟曾为了我争斗?” “红颜,祸水。” 骂人不见脏字,这两字让紫芸俏脸一白,忿然冷哼,然后转身离开,反正再留下来只是讨个没趣。 等紫芸的身影渐远,季娃才松口气的瘫坐在廊阶上。紫芸不难对付,毕竟一名关在内院里,中鐀还使不上手的少夫人,与那些商场狐狸相比,轻松甚多。让她筋疲力竭的,是紫芸提点到的名声。 他娶她,只是顾全她的名声? 无关任何情爱! 虽然他们成亲这件事有些突然,但季娃一直以为……她到底以为什么?共处一个屋檐下,她就了解他甚多?是的,至少她对于他在吃食上的胃口非常了解,但那又代表什么意思?宅邸里的厨娘也能拿捏得宜,她做的事并非无法取代。 一直以来,他的接近总是秉守礼规,不曾逾矩,无赖的模样是在成亲后逐渐显现,那代表什么?她知道自己并不是最好的姑娘,尤其在知道他的背景后,云泥之别让她以为一辈子只能望其项背,没想到他突如其来的求亲让她被喜悦冲晕头,以为可以执子之手,至少她是这么认为。 所以满心欢欣的陪着他回到宇府,她没有半点不如人的,她是皇浩楼的当家,不是吗? 耳边还飘过他当时的话术,增强她的自信心,让她为爱无敌。 怎么都要入夏春末,她却浑身盗汗?不愿面对的真相被活生生的撕开那层薄纱,她开始懵然。一幕幕耳鬓厮磨的画面在眼前浮现,过去只要稍微触及,就会浑身燥热,羞赧难当。 不行,她不应该消极,至少和宇文决生活两年是事实,她应该对他多一点信任,不应该随着有心人士的煽动而起舞。 “夫人,二爷交代,要小的跟您说郑大爷来访,就在仪阳厅里。”常管事气喘吁吁,打破季娃的思虑。 郑大哥……啊!“该不会是……” 面带惊喜,季娃记得要到南方时还曾赠帖,希望郑为广老大哥有空来南方让他们夫妇俩招待一番,没想到来到南方不到一个月,就有故人来访。 她连忙站起身,“我先到厨房准备几道凉菜,这北方恁凉,南方这时节就已经能让人汗流浃背,一定让郑大哥的心情不爽适。” “夫人真是未卜先知,郑大爷进门时,额际确实有一层薄汗。”常管事对于季娃手掌中鐀,繁琐的细节却能这么快就上手觉得不可思议,尤其在处断时的利落,仿佛熟悉很久。 “我去准备凉菜,你进地悎敲些碎冰,我等会儿做冰酿脆梅。” “是的,小的马上去。” 忙碌让季娃把这件事抛诸脑后,只是她没有料到事实真相会来得这么突然,不到一个时辰,就让她的心理建设崩塌如山倒,杀得她措手不及。 “正事聊完,咱们就聊些私事吧!”郑为广合上账本,神情轻松不少。 “什么私事?”宇文决倒了一杯君山茅珠茶,先品香,再缓缓入喉,先浓涩,后回甘,感受不同层次的茶韵。 “我还以为这番前来会见到你焦头烂额,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没想到你游刃有余,这会儿还有闲暇可以品茗,还不好好感谢我这恩人。” “恩人?”宇文决微微挑起眉头。 “可不是,你敢说季娃不是贤内助?没有她,你能毫无后顾之忧?家宅安宁才能攘邮治国,是不是?”郑为广洋洋得意,“当初要不是我提点你,虽然说是顾虑季娃的清誉才把她娶进门,但季娃是我见过最好的女人,若是你放手,相信一堆男人抢着接手。” “老大哥,这话好的、坏的,全让你说,你想让我说什么?”宇文决懒洋洋的回话。 “呿,你这占尽便宜的家伙还敢说这话!” 站在门外的季娃差点捧不住托盘。她……她没有听错吧?真的是郑大哥以她的清誉要挟宇文决娶她进门? “当初没有考虑到季娃的声誉是我的失误,坦白讲,我压根儿没想到会再回到宇家,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 “就像娶季娃进门一样?” “没错,我一直把她当成妹妹,甚至站在严师的角色上,她的字还是我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真的是很奇妙的感觉,宇文决明白他只是别扭,毕竟曾信誓旦旦的确定这辈子不会成亲。 奇异的是,他接受得非常愉快,自得其乐,还爱上逗着季娃,尤其爱看她羞怯难当的模样,总觉得心底有股甜滋味,明明他就不是嗜甜的人,怎么会喜欢上这种甜腻? 妹妹?所以不是爱!原来……只有她是由敬重转成爱情。 失了魂似的,季娃突然丧失思考能力,连托盘上的凉菜都忘记要端进去,反而转身,迅速离开。她不应该听见这些对话,如果没有来……如果没有来,她还可以欺骗自己。 “夫人,您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身体不舒服吗?” 原来不自觉间,季娃走回院落,随侍的杏花连忙迎向前,接过她手中的托盘。 “我……我没事,你把凉菜送到仪阳厅。”揉着太阳穴,季娃转身,走向内寝。“你告诉二爷,就说我身体不适,希望能休息。我已经答应姥姥要去用晚膳,这回缺席,请他多担待。” “夫人,您的脸色真的很难看,要不,我送了凉菜后,就差人请大夫来。” “不用了,我歇会儿就好,不要太惊扰其他人。”季娃挥挥手,示意她别大惊小敝。“在用晚膳时,就去二姨太那儿把小少爷带回来。” “夫人还要哄则少爷睡觉吗?” “那孩子没有我在身边哼着小曲会哭闹,还是我来吧!” “杏花可以试试,不然也有夏蝶帮称着,夫人就好好歇息吧!” “我现在就歇会儿,晚点有精神,也是可以哄睡姓儿,这样等二爷用膳回来歇息才能舒坦。” “夫人是怕则少爷吵着二爷吗?可是娃儿本来就会……”杏花搀扶着季娃上床榻,看见她毫无血色的唇瓣,这才闭上嘴。 二夫人打从进了宇府后,每天总是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尤其在接手中鐀后,更是脚不点地的忙得跟陀螺一样,但从没有听她喊累。 怎么会在瞬间像是魂魄被摄走一般,感觉她浑身都瘫软无力?难不成是什么急症? 杏花越想越不对,无法只听从夫人的交代,就算不惊扰其他人,跟二爷讲是应该的。 夫人是二爷明媒正娶进门的妻子啊! 第10章(1) 实在太突然,原本还和郑为广谈得畅然,却接获杏花禀知季娃身体不适,早上踩出房门时,还看见她笑咪咪,愉快的逗着风侄,当时他还不悦的冷哼,才获得她的注意力,连忙帮他整衣穿戴。 怎么可能没一会儿工夫就说不舒服,还这么早就在床上歇息?更别提她还作主答应姥姥的邀约,要到姥姥那儿用晚膳,连问过他的意见都没有。 郑为广当然清楚小老弟挂怀什么,连忙告退,先行离开。毕竟现在不比过去,他一名汉子总不能踏进内院,这点礼仪他倒知通。 宇文决没有留郑为广,送他出门后,就转往自己居住的院落。 跨过门坎时,他还刻意放缓脚步,靠近床榻,看见她闭着双眼,养心安神,贴心的婢女还点上安神的熏香。 冥冥之中,季娃仿佛感受到有人在注视自己,幽然睁开眼,笼罩着自己的黑色影子让她吓一跳,但仅仅一瞬间,便认出熟悉的轮廓。 “你怎么?” “内侍的仆佣说你身体不适,有让大夫来过吗?”瞧他都慌到乱了思绪,也没有想到遣人去请大夫。 “我让杏花别惊扰其他人,没事的。”她握住他的手,阻止他到门外唤人。 “还说没事,脸色这么苍白。”宇文决蹙起眉头。 “我只是心底有个崁过不了。” “什么崁?”天塌下来,都有丈夫顶着,宇文决认为自己早就证明过这能力,指月复蹭着她粉女敕的掌心,连这绵掌都发冷,明明快要入夏,更别提今儿个还热得让人发出薄汗。 季娃深深呼吸,“你坦白告诉我,当初为什么娶我进门?” “咱们相处这么久,娶你进门还需要解释吗?” “你喜欢我?还是爱我?”原本以为这么羞人的话难以启齿,她没料到自己居然能够口舌流畅。 “男人不讲……”对上季娃水灵的黑眸,宇文决不禁回避。 “你真的是顾全我的名声才娶我进门吗?”季娃表现出坚决,要知道答案。 “是谁告诉你的?” “为什么不认为是我自己猜的?作贼心虚?” “这跟作贼心虚有什么关系?不管我是凭藉着什么心态娶你进门,我有待你不好?还是打你、骂你?” “你对我很好。” “那么为什么还要讲究那些用文字表达的虚幻情感?” “你认为喜欢或爱是虚幻?” “喜欢或爱可以持续一辈子?” “至少拥有过。” “拥有那些虚幻可以证明什么?可以填饱肚子,还是扬名立万?” “宇文决,你到底……所以你认为把我娶进门只是保全我的名声,然后成就你的什么?成就你的清风高节,我应该双膝跪地,叩谢隆恩吗?”季娃的双手揪紧丝被。 “我不晓得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一直跟我争执这些事情?如果你是身体不适,我想你还是早点歇息。”宇文决站起身,准备离开。 “是因为紫芸的背叛吗?聪明如你,傲然卓越,无法容忍一丝错误发生,只要月兑出掌握的轨道,你就非要追根究柢不可,唯一无法控制的就是紫芸,对吧!她追求的爱情云是你,也不是宇文阔,而是被你认为是扶不起的阿斗的叔叔,偏偏爱情这档事根本无法追根究柢,它没有答案,所以你才害怕。” “笑话!我怕什么?”目眢尽裂,宇文决不承认“害怕”这个形容词。 “怕重蹈覆辙。” “季娃,你不要以为跟在我身边学了两年,就想揣摩我的心思。”他脸色一沉。 “我揣摩你的心思,不对吗?你是我的丈夫,我不该关心你的喜好?”她的声音现尖锐。 “这不是你!平常你不会这样。”宇文决往门口走去。 “站住!你今天就要说清楚!”季娃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腕。 “你想要我说清楚什么?娶你的原因?对,我是为了保全你的名声才娶你,现在你知道又如何?”一一扳开她的指指头,宇文决这回拂袖,决然离开。 无病申吟,什么情爱的!这世间就属这玩竟儿最不值钱。当年他爹不也爱他娘,结果呢?后面姨太不断的迎进门,创造出今天的病态宇府,外人说好听是子孙满堂,开枝散叶才能旺祖耀宗;知情宇府为了财势内斗的人,全都关起门来说富不过这一代了。 宇文决是凭藉着苦学才能赢得老太爷的另眼相待,他或许有三分天分,但她知道当年五更天就要起床漱洗的痛苦吗?当时他才年仅五岁。 他确实无法忍受事情的发展超出掌握,所以当他知道饼卖不掉时,才会冒险进到城里探究。 但也亏他这等追究心态才能活得这么久,否则早就让宇家怀有异心的长辈、同辈害死。 她压根儿不晓得什么叫人为财死,天真得教人可恨,偏偏他当初就是因为她的天真单纯才靠近。 宇文决认为季娃只是无病申吟,自然就不再予以理会,他相信让她冷静后,就会明白所谓的夫妻相处是出嫁从夫,这是自古以来不变的礼法。 但对于季娃来说,并不是这样。 娘曾经讲过:宁为下堂妇,不愿委嫁无心郎。这句无心郎指的就是无法夫妻同心,想爱相惜。宇文决只知道她娘不允她嫁人当姨太,却不明白其中的曲折。 男人娶姨太就是贪欢,喜鲜。爹曾经握着娘的手,指天地为证,结果还是在家有余裕后动起了娶姨太的心思,甚至把人都迎进门,才敢让娘知道。所以娘当机立断,自请下堂,这争的不是一口气,而是对得起那份誓言。 不二心,只双影。 但是,他的心压根儿不在她身上啊!至少爹还哄过娘,而她呢?相形之下,似乎更可悲。 瞧他连说句好听的话都不愿意,大剌剌的承认是为了维护她的清白才娶她进门,说白了,她应该要感激涕零,毕竟以她无父无母的背影,可以嫁进江南大家,应该要感谢祖上积德。但……她无意啊! 千金难买有情郎。 宇文决根本不明白她在想什么!难道他忘记曾谆谆教诲,想要的若只是挂在嘴边,就永远只是梦想?人活着,就应该为梦想努力。他忘记当初要她做生意时说的那份激昂,他她一直惦记在心,所以努力去执行。从拿捏他的口味,这对她而言不是难事,任何厨娘都可以办到,可是她付出的点滴心力呢?学理帐、打算盘,应对手腕的言谈进退,还有打理内院庶务,他是一笔一划教导她的人,应该清楚她的用心。 她这么努力是为什么?早就看出他非池中鱼龙,所以一心渴望能离他再近些,就算先天背景上无法弥补,说不定经过后天的努力会让他看见。 一直这么说服自己的,结果?对,获得他垂怜施舍的求亲,维护她的清白? 炳!好好笑!季娃的泪水不停的滑落双腮,沾湿枕巾。 其实她压根儿不希罕的! 若是她无意嫁人,清白与否对她有关系吗?一点干系都没有! 娘的历程让她明白,女人不能端靠男人,必须要有一技之长,所以她学得一手好厨艺。 维护她的清白,是吧!她不在乎,也不愿意收下这种施舍。 不是真心的,她不要了。 季娃咬紧牙根,心底下了决定。 第10章(2) 宇文决在回到宇家便心底有数,大娘绝对不可能坐视他在宇家坐大,果然,姥姥邀约的晚膳,她也出席,而且随侧还是一位年轻姑娘,发现季娃没有跟着出席后,大娘特地安排那位姑娘坐在他身边。 “这是我大哥的女儿,算起辈分,也该喊你一表哥。锦丫头,还不喊人?” “表哥,我的名字是锦嘉虹。初次见面!”锦嘉虹不愧是大家闺秀,非常中规中矩的福身。 宇文决当然明白大娘心底在打什么主意,只是淡淡的开口,“表哥这是不敢当,毕竟咱们也没有真的这么亲切。我以为姥姥邀约的晚膳是纯属内院里的私聚,既然不是,我就回房陪季娃吧!她还不舒服的躺在床上呢!” “这什么话?人都来了!”老夫人当然不允许,这孙子太无礼,好歹锦嘉虹的爹亲也是县府大人,怎么可以失礼?民不与官斗啊!“锦丫头是姥姥看了粉女敕心喜,才留她下来用膳,你现下是在怪姥姥吗?” “孙儿不敢。”既然能说动姥姥出面缓颊,看样子这锦嘉虹的背景不是一般,回头再问问管事。 宇文决本来就没有预期能够吃得舒爽,应付半个时辰便可以离开,因此他事先嘱咐酒庄朱管事在半个时辰后就找上门,谈到酒悎封存的事宜,要他亲自走一趟。 这等紧急,事关五年后开窖的侍酒质量,当然不可小觑。所以宇文决很顺利的月兑身,原本在赴宴前斩钉截铁的认为季娃只是无理取闹,再给时间冷静,现在却……挂在心头。 罢了!就回房瞧瞧。 毕竟这里是陌生环境,加上不友善的族人,宇文决很自然的帮季娃找借口。 沿着蜿蜒的流水,从姥姥居住的院落回到自己的院落,步行需要一刻钟,或许心急如焚,居然不自觉的施展轻功,但是当他踩进院落时,就觉得不寻常。 太安静! 平常这时间,娃儿都抱着阿则在嬉闹,有时让他卧躺在床上,一大一小讲着让人一头雾水的不知名语言,还可以哼哈半天,最后乐得大声嘻笑。 宇文决疾步进入内院,空无一人,虽然点着通亮的灯火,但不见女主人的身影,旅是下意识的转身,要去寻人。 “杏花?秋堇?海棠?”他连喊了几个负责服侍季娃的仆佣,都不见应答。 宇文决加快脚步,但才跨出内院,险些撞上季娃。 “你……你跑哪去?不是说身体不适?” “夫人去姨太那儿把则少爷抱回来。”海棠连忙解释,“本来我陪着则少爷在姨太那儿玩,但时间晚了,姨太觉得则少爷可爱,怎么都不放人,所以只好劳烦夫人亲自跑一趟。” 季娃抱着手上的小侄子安适的打起呼噜,爱困的小脸在她的怀里磨蹭着,模样非常可爱。 宇文决看在眼底,却忍不住皱起眉头。这小子也太超过,怎么可以踩着他的专属地盘? “把则少爷抱去歇息,夫人的身体还不适着。” 季娃却紧搂着宇则启。“今晚既然我身体不适,无法服侍二爷,就跟则启一起睡吧!免得半夜扰醒二爷也不好。” 分房?冷静归冷静,宇文决从没考虑过分房睡这件事。“你既然知道身体不适,跟一个娃儿睡,万一半夜有什么,谁能帮你?我不允!” “二爷,你……” 无视季娃还在进行最后挣扎,宇文决已经强势的用巧劲将宇则启抱给海棠,使了眼色,就让一行人全都离开。 “你要自个儿走进房里,还是让我抱着你进去?” 万一被下人瞧见,实在太羞人。季娃甩着袖,率先进入内院,什么夫为首的戒律都抛诸脑后。 宇文决倒是一点也不介意,紧跟在她身后。 “你还在闹脾气?” 季娃视若无睹,甚至置若闻,只顾着坐在梳妆台前,开始解开发髻。 “为什么没有绾发?”只有未婚的姑婚才会垂发。 季娃以沉默抗议。 “不讲话不代表没有事!” 季娃对着镜子梳头发,丝毫不予以理会,最后任由他抢走梳子,她反倒开始翻着妆奁盒。 宇文决自顾自的梳起她的黑发,如云般丝滑,他还记得铺在纯白棉被上的模样,纯洁间带点冶艳。 季娃想挣扎,但他坚持的握紧一丝秀发,这么一扯痛的只会是自己,让她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乖乖让他梳头发。 “好香,有股花香味,这香味我常在你身上闻到。”她的发丝细软,和自己粗硬的头发不同,松开后,让空气弥漫着花香味。 那是她为了去除沾染在身上的油烟味,特地请人做的香膏,平常除了抹在发梢,还会擦在身体上。但是话到了舌尖,她硬生生的咽下,就是不同他说话。 “你在气我稍早讲的话?” 有什么好气?不过就是不爱!她没有卑微到要跪求别人施舍。 “我知道你的背景,你也知道我的。我在成亲前说过,你还记得吗?” 怎么可能忘记?当时她还震撼到无法自己。 “有那样的成长背景,你还会相信情爱吗?那是世界上最廉价的!”宇文决嗤之以鼻,不改过去的态度。 对!案子恶斗,兄弟相残,最后连未婚妻都被叔叔霸占。难怪他不相信情爱,或许……她心惊。“若不是为了保全我的清白,你这辈子会娶妻生子吗?” “不会!绝对不会!”早在当初离开宇家,他就决定孤绝一生,若不是遇上她,贪食的后果。 丙然!季娃原本忿忿的情绪,如怒涛般汹涌,奇迹似的平缓。思考半晌,她毅然下定决心。“这样吧!在我有生之年,只要你一直无心其他女人,那么我同意你不爱我,就这么过一辈子也好。但若有一天你觉得自己的心境不同,可以容下其他女人,我绝对同意离异。” “什么意思?”宇文决皱起眉头。难道她之前有考虑过离异这条路子? “就你听见的,即使你不同意,我也当你同意了。”只要一想通,她就觉得肚子饿得难受,猛地站起身,忘记秀发还握在他的掌中,顿时惊呼,“啊!” “怎么?很痛吗?我瞧瞧头皮有没有事!”他紧张兮兮。 这原本说不爱的男人讲得洒月兑,现在却屏息,紧张的审视她的头皮有没有发红。这男人说不爱她? 就让时间证明吧! 尾声 证明一-- 时间荏苒,四季递嬗,有些事情的结果带着遗憾。例如,宇文阔被毒害的眼睛,虽然有南大夫在一旁看顾,却只恢复七成,每到夜晚就会出现盲症,但喜的是利用这借口,每到黑幕降临,他就可以理所当然的牵着妻子的手,说什么都不再松放。 至于她呢?也发生一件很愉悦的事情。 “你说什么?”宇文决惊讶万分。 “大夫说我怀上孩子了。”季娃喜不自胜。 “怎么可能?我明明有在服用息子散。”话才说完,宇文决就知道错了。 “为什么?”季娃板起脸孔。幸好她早就觉得不对劲,明明他们都成亲近一年,欢爱的次数如此频繁,怎么可能一直没有怀上孩子?她甚至担忧是不是自个儿的身子有问题,但每次只要和他谈及这问题,就让他以四两拨千斤的方式给安抚。 这些日子以来,姥姥越问越勤,连锦夫人都开始瞧着她的肚子,甚至暗示若是无出子息,可是犯了七出之一,最好是由季娃自个儿提出要帮宇文决纳姨太,还可以博个识大体孝媳的美名。 这些话,宇文决明明都知道,却还是服用息子散。 “还是你认为我不具资格替你生下孩子,想讨一名美妾进门?” 瞧见季娃板着脸,宇文决就知道上当了,她是故意用有孕来套话的。 “你这是说到哪去?我服用息子散,压根儿和什么美妾、姨太无关。”齐人之福,他这辈子绝对不敢想,两个女人就可以构筑一场战事,家和万事兴啊! “不然和什么有关?” “你不觉得我们两个人的日子过得很自在?闲憩之际,我还可以陪你上街吃小食。” “有了孩子一样可以啊!” “是吗?你忘记宇则启养在你那儿的那段时间吗?你自个儿说,现在我们晚上做啥?那时候晚上做啥?” 那时候晚上还能做啥?不就陪着小则则玩翻滚游戏,她还特地请人在地上铺了一大块软垫,放肆的着中衣和小则则在地上玩滚球游戏。每晚可开心着,唯一就他不配合,邀了他几次一起玩,他总是撇嘴,臭着一张脸,转身就离开。只是日子一久,这么回想起来,季娃才蓦然想到-- “你当时老是转进屋里,没说半句话又转身离开,是来做啥事?” 拿东西的,又不像,没瞧见他带走什么。 “为什么要告诉你?你自个儿想。”宇文决赏了季娃一枚白眼,转身又走出房间。 咦?他都还没有回答为什么服用息子散,也不想想生不出娃儿哪能只怪女人家,难道要她告诉姥姥说她的孙子在服用息子散?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也哪敢置丈夫于不孝之地?唉! 电闪雷光,季娃恍然大悟。该不会……他在争宠吃醋?因为她的注意力全摆在小则则身上。所以他担心万一生了自个儿的娃儿,恐怕她就再也不会理他? 炳,好可爱的想法,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想法? 不过,有可能,注意力势必会分散给小女圭女圭。但她当然不可以承认,得先给足他安全感,才能生出孩子啊! 白胖软女敕的娃儿,拥在怀里,还有一股好闻的女乃香味呢! 可是她该怎么做才能给足他信任感,相信生下孩子后,仍然会把他视为最爱,也是眼中的唯一,不可取代的优势永远存在? 至于走出房间的宇文决却是一身狼狈,完全没了刚才要季娃自个儿想的洒月兑。他才不要让季娃有孕,光有阿则这个侄子的存在,她就三番两次无视他的存在,只会逗着阿则玩耍,万一自己生的……他根本无法想像届时他会面临什么样被忽略的下场。 他不要,抵死抗拒。 证明二-- “我恨你,宇文决,你给我滚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再让我瞧见你!”季娃凄厉的大喊。 门外,宇文决咬牙揪心,要不是有宇文阔在场,不能失态,他几乎要冲进房内。 “喝杯毛尖茶润喉吧!”宇文阔坐在凉亭内,闲适的品茗。 “我一股气都胀到喉咙,还喝什么茶?!”季娃的话术越来越带狠劲,连带的也把宇文决的心提到半山腰高。 “女人生孩子时讲的话,就别当真,气话,等生完,过了两年就忘记痛,届时又会喊着要生第二个宝贝。”宇文阔微扬嘴角。这档事,他有经验。 “说得这么轻松,那你怎么不让嫂子再生一个?小倒今年都三岁,再生一个,时间恰好啊!” “宇文决,你这辈子别想要再碰我一次!啊!”再次传来季娃的怒吼。 宇文决一阵瑟缩,他本来就不想要孩子,要不是……要不是季娃死赖活缠,还一直吹着枕边风,甚至有几次故意把息子散换掉……唉! “有阿则就够,我不打算让她再经历一次生死劫。”宇文阔正色的回答弟弟的问题,这也正式宣告他将传承子息的责任交棒给宇文决。 确实,大嫂生阿则的时候确实结实的在地狱绕一圈,好不容易才救回一命。但是,宇文决不认为自己应该承接这项重责。 “若不是遇上季娃,这辈子宇文决注定孤家寡人,所以这一个已经是极限,不会再有!” 最后的答案,天晓得! 哇哇哇……哭声响亮,终于生了。 宇文决等不及产婆开门,就自个儿推门,就算发现房门上栓也不碍事,只见他施展内力,巧劲一推,就把锁栓震落。 “二爷,您怎么可以进产房?孩子等会儿洗好,就会送出去的。”产婆大声喳呼,却无法阻止宇文决风风火火的冲进内室。 她们完全不了解当他瞧见端出去的水盆里全是怵目惊心的血,心底有多么慌张,从脚底开始发凉,一个人怎么能流这么多血?怕不把全身都流干枯,这让人怎么活啊?他却完全没有想到,是血染红热水才形成这么惊人的量。 在内室里瞧见躺在床上的季娃,胸口微微起伏,宇文决才松了一口气,等到结实的把她搂在怀里,感受到身体的温度,悬空的心才落定。 “感觉还好吗?” 季娃的双眼忍不住淌下泪,无言,只是揪着薄丝被。 “怎么哭了?刚生完,这样会伤眼啊!”他手忙脚乱的帮她拭泪。“怎么回事?你告诉我。还疼吗?” “咱们的孩子是女娃!” “真的?”当爹的宇文决从一开始就期待是女娃,尤其能和季娃生得一模一样最好,他渴望把女儿教得精明,最好没有憨呆气息,不晓得迢然相异会是什么情形。 “姥姥她们一直期待是男娃,怎么办?” “日子是咱们在过,我喜欢是女娃就好。重点是,你平安无事。听人说,生孩子可是女人拿命去换,一命换一命,换一次就够,别再生了,好不好?” 下|身撕裂的疼痛让季娃瑟缩,当下当然回答好,但事后无子息的压力,加上女儿的可爱,让又开始蠢蠢欲动。 因此,不时就传来宇文决不满的嚷叫声,“不行!不生,绝对不生!” 但两年后,第二个孩子诞生证明了宇文决无法彻底抵抗季娃的决心。 包多的证明事件不断的发生在未来的日子里,季娃细数回忆,却从不曾再提起爱与不爱这个话题。显而易见,这男人绝对不会轻易松口,但他不停的用行动来证明 娘,您的女婿如此,应该比爹要来得好上更多! --end-- 后记 白暮霖 财神,我这辈子最诚挚进行膜拜的神明,尤其在过年期间,很多人都有初五迎财神的经验,印象中,财神富态、笑咪咪的模样非常讨喜,很多国家都有不同的财神面貌,在日本应该就是猫咪吧! 虽然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猫咪可以招财,后来经过友人解释才知道。原来猫咪只要在午前洗脸,而且猫掌超过头部就可以替主人家招入财富,至于是从何时开始有的说法,已经没法去追究了。 但不管是什么面貌的财神,我想应该都没有人能拒绝财神的魔力。 在写这本故事时,前往曼谷旅行,再次拜访与十年前的印象差距甚大,属于泰国人的乐观依旧,但老旧的建筑物被新颖大厦取代,还有现代化地铁交错整个曼谷市区,愉悦的旅行回忆驱走工作的疲累,对于旅行,我一直视为是工作后的加油站,加满油才能精力旺盛的继续下一阶段的工作。 尤其在安帕瓦参与水灯的祈福施放,不管男女,当天都会选择鲜花制作的水灯,花俏华丽到平实自然,各有风情,但施放时诚挚许愿的心意是相同的! 这一切让我觉得大开眼界,不同的民族对于民俗活动都有不同代表的意义。 很新鲜啊! 当然,最后再度前往上海工作,一冷一热的温度差了近三十度,让我在后续写作时间,沉浸在严重感冒中,尤其是咳嗽及鼻水的交集攻击。 orz,惨字怎足堪形容! 同系列小说阅读: 我要有前之财神祸篇4:野厨变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