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嫩草进场》 楔子 到了嘴边的天鹅肉,究竟是怎么飞了的? 莫追满心郁闷地蹲坐在屋檐上,一手抚着下颔,皱眉地对着脚边空了的铁盒深思这个问题。 今日是北蒙国小王爷厉王的二十寿辰,为了这位深受北蒙国皇帝与太后宠爱的小王爷,北蒙太后不远百里,自北蒙国大都迢迢赶来这地处偏远的厉郡亲自为么儿祝寿,携来了大批寿礼与奉旨前来祝贺的百官外,亦带来了大批铁卫,将王爷府里里外外三层严守得滴水不漏。 而他,则是按照事前的计画,早在三日前便随着皇家戏班进了王府,为了今晚的贺寿大戏紧锣密鼓准备。在这三日内,他早已在私底下详详细细、彻彻底底模遍了这座厉王府上下,也把深藏在厉王府内最重要的那个东西的所在地给探了出来,打算在天黑后王府里寿宴一开始就准备下手。 只是结果……却不如事前他所料想的一般。 就在一个时辰前,厉王府内张灯结彩,盈门贺客如流水般涌入,当宾客皆已入席,北蒙太后挽着厉王爷手臂摆驾进入大厅不久后,大厅内的明亮烛光便黯淡了下来,四周燃起火把并架起巨大的铜镜,以铜镜反射火把光芒,将亮光集中打在大厅里的戏台上,此刻台上正准备上演的,正是时下大都中最新流行的戏曲──武状元寻亲。 身为戏班一员的莫追在台后理了理身上的戏服,将一支珠钗插进发髻里后,他深吸了口气,再次睁开眼时,他面上漾着一抹娇媚的笑意,模样如同十七八岁的娇俏少女,与其他同样打扮成婢女的女孩快步步出后台,粉墨登场。 锣鼓声中,一抹亮丽修长的身影,在如雷般的掌声中登了场,几个俐落的翻身夺去了每个人的目光,扮成龙套的莫追站立在台上一角,静静地看着戏班当家小生武烈一登台便又是风靡全场。 不知怎地,他总觉得今晚的武烈,似乎,与昨日预先排演的动作略略有些不同,可他又说不出是哪儿不同。 放眼看去,那位当家小生的眉目仍旧如昨日一般俊逸,身段也如以往一般耀眼出色,洪亮浑厚的嗓音仍旧是这皇家戏班的金字招牌,一举手一投足间,全然挑不出半点错处,可他……怎么就是觉得有点不对呢? 不待他思索出个所以然来,台上的武烈已将身上的武袍一扬,在众人热烈的目光中下了台,莫追收回了目光,与其他婢女龙套一块儿移至戏台上的一边,迎出了剧中的太君。 一盏茶的时间后,剧中的武状元再次登台,可这回上台时,武烈却明显与方才下台休息前有所不同,他脚下的步子踉跄一下,虽是隐密地以步法掩去了那点小失误,但那点异样却没逃过莫追的眼。 他愈想愈觉得不对,心头弥漫的不安感也愈来愈浓郁。他趁着下台换戏服的空档,在后台的一片兵荒马乱中,动作飞快地闪至一角落处,迅速扯下了身上的戏服,换了王府内侍女的衣裳,并拔去了满头的珠钗,手捧着早就在暗地中准备好的食盒,一个闪身,便来到了后台外,追上几名与他同样打扮的侍女。他小心翼翼地走在侍女们的身后,穿过大厅后头来到王爷府的后院院口,绕过几名站在院门处守卫的铁卫,然后脚下轻轻一踏,翻身跃上墙头再攀上屋顶,施以轻功在屋顶上拔腿飞奔。 眼下此刻,厉王府的大总管陪着太后和小王爷一块儿去听曲看戏了,为防有所不测,王府中的兵力也大都集中在前院大厅处保护皇家成员,这是他今晚唯有的一次机会。 莫追一手拎着食盒,身影化为一道看不清的流光在屋顶上一闪而过,丝毫没有惊动到底下各廊各院驻守的铁卫们。不久,他很快即来到了王府东北角的书阁处,站在尖翘的屋檐上,就着底下火把的光芒看向那一片看似没什么异状的屋檐,他掐指算了算,计算出那片屋檐上所覆盖的是什么阵法后,他开始踩着步法迅速在檐上挪步移动。 初秋微冷的风儿灌进他的衣袍里,片刻过后,莫追停下了步伐,小心地立在屋瓦上,蹲子抬手取下其中一块不起眼的瓦片,登时,一只篆刻着北蒙国皇家飞鹰图腾的铁盒露了出来。 他取出藏在腕间的铁线,老练地解开铁盒上的特制寒锁,再拔下头上的一支银簪,以簪撬开了铁盒,然后……他就蹲在这儿发愣了。 空盒一只? 怎么会这样? 谤据消息,这盒中应当还有一张北蒙国厉王收藏的魂纸才对呀。 满心做白工的气恼犹如烈焰,在莫追的胸臆间不停翻滚着,他不甘心地再三检阅起空无一物的铁盒,却在下一刻赫然发现,在这只铁盒上头,印有一排挺清晰的指印。 坏了,被捷足先登? 若是如此,究竟是哪个大胆的小贼敢抢在他莫大爷的前头下了黑手? 一阵似有若无的香气随着夜风滑曳过他的鼻梢,他嗅了嗅,目光瞬间移至铁盒上,他以手中的银簪在铁盒的盒面上刮了刮,不一会儿,一点黑意便如黑雾般蔓延吞噬了整支银簪。 嗯? 盒上居然有毒? 那么按盒上的指印来看,那位先他一步的先至者,这会儿工夫,应当是已经毒发了吧?若是现下紧接着去追,说不定他还赶得上打劫回来才是。 就在莫追打定了主意,准备去黑吃黑回来时,一道低沉的男音,已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阁下是何人?” 莫追微微侧过头,瞄了瞄身后那名也是一副铁卫打扮的中年男子后,他爱理不理的站起身,站在屋檐上,就着那抹在风中时隐时现的毒香,估算着小贼离开王府的最佳路线该是何处。 “慢着,阁下既来了厉王府,就该将命留下。”铁卫队长在他准备离去时,声音依旧不依不饶地跟在他的身后。 莫追扬首轻笑,声音清脆如珠,犹如一名少女。 “你有那么大的面子?” 对于眼前这位一身府中侍女打扮的女人,铁卫队长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因她既躲过了府中严密的防卫网,还破了屋檐上的防护阵,他可不会将潜入府中的她当成时下一般小贼看待。 铁卫队长不犹豫地月兑去了掌上的手套,朝莫追扬起一掌,厚实巨大的掌心在转瞬间泛红发烫,带来了阵阵令人难以抵挡的热意,随后他一个箭步上前,狠快地袭向莫追的胸月复间。岂料莫追也不忙着躲,仅是探出一掌,看似随意地接下他的烈火掌,再迅雷不及掩耳地抬起一脚将他踹回原位去。 眼看着铁卫队长在屋顶上狼狈地退了几大步,莫追甩了甩手,任由夜风吹凉掌心上的热意。 啧啧啧……看来北蒙国皇帝对自家太后还挺不赖的,不过是出门探个亲而已,竟派上了士级高阶的高手来保驾,更别说,远处正急急赶来此处的几道气息,亦都是与这位铁卫队长同阶的。 虽然说,他是很有兴趣与其他士级的高手们过过招,不过蚂蚁虽小,数量多了,也还是有机会烦死大象的,况且,眼下他要是再不动作快点,那个下手抢了他战利品的小贼就将溜得更远了。 打定主意后,莫追脚下重重一踏,登时整面屋檐轰然破碎塌陷,他则是跃至半空中两掌一拍,被他扔至空中的食盒应声而碎,四柄银色的枪管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看也不看地在转眼间组合好枪管,接着一个转身,不疾不徐地一掌迎上铁卫队长击来的一掌,直将他给轰飞至远处,落至其他赶来的同僚怀里。 几乎被废了一臂的铁卫队长,口涎着鲜血,在对面的莫追毫不隐藏地释放出武力威压时,震惊地看着手执长枪的莫追。 “相级初阶……”一种深刻的寒意自他的心底不由自主地升起,他不禁浑身抖颤起来,“你、你是何人?”怎会是远在士级之上的相级? 此话一出,其他赶来的铁卫们,也知道今晚胆敢闯入府中的人并不是他们所能打发的了,他们心中一紧,慌忙摆出防御的阵式,可就在他们反应过来的那一刻,对面的莫追已面无表情地飞跃至他们的面前,朝他们击出势如破竹的一枪。 枪尖所经之处,化成一道刺目的银光,鲜血如花在夜空中四处漫飞,七名铁卫纷纷瞠大了眼,在他们身子往后倒下之时,整座书阁亦发出巨大的轰响,快速崩塌于一片烟尘之中。 莫追收回枪柄,不停留片刻地转身跃起,掠过了几座院子后,他一把扯去身上的侍女装,露出了里头的仆役服,攀上院外正离开王府的馊水车,撕去了面上易容用的假皮,并自袖中捉了点煤灰抹黑自己的脸。 当马车出了王府外围,身后远处的王府那边已乱了起来,府外的铁卫与府兵们匆忙地举着火把往王府大门处跑去,丛丛火把照亮了整座厉王府有若天明,嘈杂纷乱的人声引来了府外居民的探看,大街上霎时人声鼎沸,好奇的民众没过多久便将王府前的街道给挤得水泄不通。 空无一人的巷道中,马车踽踽独行,年老的馊水车车夫,似乎根本就没受身后种种声响的影响,照样打着盹让老马识途地将马车拉过早已走熟的小巷,一路往城郊的方向驶去。 当马车路经城外夜半无人的坟地时,莫追无声地下了马车,嗅着空气中残余的毒香,他沿路走过数十座荒坟,来到了坟地入口处的一座义庄时,那隐隐约约的毒香味,却突然断在了此处。 站在义庄外头怎么也找不到余下的香味后,莫追无声地走至大门的阴暗处,侧首打量起昏暗的义庄。 夜半阴森恐怖的义庄内,一灯如豆,几具黄昏时方自厉王府中运出来的年轻女尸,正尸首不全地躺在大厅前处的几张竹板床上,而在大厅的后堂中,还有着十来具简陋的棺木并排置在地上。 身为义庄庄主的老人,在点过送来的人数后,轻轻摇首叹了口气,自门边搬来一只烧黑的火盆后,拿出一叠黄纸,不一会儿,跳跃的火光在他年老的面庞上闪烁,纸类焚烧的香气与白烟,充斥在夜半甚显孤冷清寂的大厅里。 像是嗅到了焚烧黄纸的气息,一名老妇揭开了布缦自厅后走来,拖着缓慢的脚步行至新来到的尸首前。她不忍地皱着眉,就着油灯不明亮的火光,看向那些又从王府运出来伤痕累累的女尸。 “又是这么年轻的……”好好的姑娘家去了王府后,所得到的,竟不是富贵荣华而是这等下场,那些攀着富贵枝将女儿送至王府里的父母,可曾知道过真相? 这些年不知帮厉王府处理过多少尸首的老人,伸手挥去了火盆前扬起的轻烟,转身看向那一个个年纪轻轻却死不瞑目的女孩。 “这个月都几人了?” “都第十人了。”老妇颤抖着手为她们一个个覆上犹睁的双目,忍不住低叹,“造孽啊……” “嘘,嫌命太长了?”老人忙去掩着她的嘴,“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老妇难忍地拉下他的手,“可那厉王府实在是……” “别说了,上头的作为不是你我能议论的,难不成你也想祸及一家吗?” 聆听着厅里断断续续的低语,莫追的目光再三滑过那些女尸,确定并无一丝生息之后,他蹙着眉离开了义庄,转身继续追寻起外头那几乎就要飘散在西风中的毒香。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当他离开此处不久,义庄里的老夫妇也掩门入内歇息后,在大厅深处那一排棺木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其中一具棺木薄薄的棺盖轻轻被推开,而后,从里头探出一只白皙纤细的手。 第1章(1) 两个月后。 靖远侯世子燕磊,伸手揭开马车厢上的小窗,再三叮咛前头的车夫务必将车驾得稳当点后,这才将身子缩回了温暖舒适的车厢里。 在宽阔的车厢中,自家小弟燕晶正蜷缩着身子睡在特意布置的软榻上,长长的羊毛毯包裹着他纤瘦的身躯,燕磊担心地坐在软榻边,以指轻抚着小弟苍白且冰凉的面颊。 他的这个小弟,因母亲在怀胎时误中府中姬妾的暗算,自胎中就带着寒毒,出生后更是孱弱得三五天便一大病。自母亲病笔之后,身为长子的他,便作主将小弟送去外祖家养病兼避祸,而这一送,就是十五年……他没料到,这个自小就被他关爱地抱在怀中的嫡亲幼弟,居然与他分开了这么多年。 生长在侯府世家中,家族内斗与姬妾争风陷害等的阴暗面,本就是种世家中人无法避免的常态。多年来,燕磊冷眼看着身为靖远侯的父亲放纵姬妾残害子息,家族族老们倚仗着靖远侯府的声势,恣意作恶鱼肉乡里,或是姻亲们透过府中盘根错结的仆从关系,盗卖府中私产、霸占店铺…… 自小即被立为世子的他,一直都在隐忍,无论是身为侯爷的亲父,还是府中的那班姬妾,或是那些总是想自他身上刮些油水的族人,这些年来,不管他们做了什么,他皆不闻不问,好似从不在乎。 直至靖远侯于三年前病笔,一守完孝期,身为继承府业的侯府世子,燕磊立即将父亲所留下的姬妾与庶弟庶妹们全都逐出府,心怀鬼胎的仆从们也都予以遣散,直到还给了府中一片清净,他这才敢把自小就养在外祖父家的幼弟给接回府中再续天伦。 燕磊将滑下燕晶肩头的毛毯往上拉了拉替他盖妥,却不意惊醒了上车后就一直昏睡着的燕晶。 “小弟,有没有哪儿不舒服?”燕磊轻抚着他消瘦的脸庞,听说半年前他才又大病一场,缠绵病榻好一阵子,直到入秋后才好了些,也不知这样长途赶路,会不会对他的身体有所影响。 “我没事……”燕晶揉着眼,一脸似醒未醒的爱困样。 燕磊不舍地道:“乖,想睡就再睡会儿。” 他却没再合上眼,反而伸出一手抓住燕磊的衣袖,眼中盛满了不安。 “大哥……我真能回府了?” “那是咱们的家,当然能。” “可二哥他们……” “别提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一丝狠厉自燕磊的眼中一闪而过,像是怕会吓到了小弟,他连忙缓和了表情,细声地劝慰着,“小弟,你只要记得,今后府里,再也无人能够伤害你。” “族长那边……”燕晶懵懂地点着头,又点出近来一直令燕磊忙得分身乏术的麻烦根源。 他款款地安抚,“父亲已故三年,兴许过阵子皇上就会下旨要我进宫袭爵了,谅族长他们再如何势大,也不敢堂而皇之的与皇上作对。” 燕晶握紧他的手,“大哥,这些年,委屈你了……” “说什么傻话。”燕磊含笑地坐在榻边,扶着燕晶让他枕睡在大腿上,“只要你健康安泰,大哥就别无所求了。” 突如其来的举措,令燕晶的身子僵了僵,似是感觉到了他的不适,迫不及待想拉近兄弟间距离的燕磊,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儿时哄他入睡般地哄着他。 “乖,再眯会儿,待你醒来咱们就到家了。” “……嗯。” 跋在天色全黑前,一路上拖拖拉拉的侯府马车,在侯府众人期待的目光下,总算是抵达了府邸。 下了马车的燕磊并没急着走,他转身朝车厢伸出一手,小心地将方睡醒的小弟给扶下马车,扑面迎来的寒风令燕晶的身子抖了抖,眼尖的燕磊连忙月兑上的大氅披至他的身上。 在府中明亮的烛火与火把照映下,初次回府的燕氏七公子燕晶,面如冠玉,虽犹带病容,但那细致的眉眼与动人的气质,在一身腥红色大氅的映衬下,更显得俊美翩翩,宛如不意踏入人间的谪仙,随即夺去了众人的目光与呼吸。 “咳!” 终于回过神的众人,这才发现侯府的主子燕磊正目光不善地盯着他们,当下他们急急撇开眼,忙碌的继续忙碌,偷看七公子的则继续在暗地里偷看。 燕磊召来管家,“都准备好了?” “回大少爷,都备妥了。”管家恭谨地对燕晶抬起一掌,“小少爷,您这边请。” 燕晶朝自家大哥点了点头,在小厮们的搀扶下,缓缓走向为他特地准备好的院落,而燕磊则是站在原地,不满地将两道剑眉皱成一直线。 “大少爷?” 他扬手指着四周一个个又再次目不转睛瞧着小弟的家仆,深深为此感到忧虑不已。 “瞧瞧那些下人,像什么样子?”小弟生得如此美好,要是日后府中有贪图之心的下人们,将某些不堪的歪主意打到小弟身上怎么办? 避家紧张地朝他深深一揖,“是老奴治下不严,今后老奴定会加强管束。” “记得挑些身家清白的放在小少爷的院里,别像这些不三不四的。”燕磊不满地哼了口气,想了想后,又再向管家叮咛,“还有,吩咐他们务必要小心伺候着小少爷,要是小少爷有半点不妥,我靖远侯府的家法可不是摆在那儿好看的。” “是。” “小弟他今日也累了,别让人去扰了他的歇息,明早记得请大夫过府替他瞧瞧,我瞧他的气色不是很好。” “是……”早就一个头两个大的管家,硬着头皮,在初入冬的寒风中,抖着身子,继续站在原地接受自家大少爷没完没了的训示。 而另一头,将燕晶送至客院的主房里后,两名小厮忙碌地点亮了房中的烛火,也将房内的火盆烧妥,在送来晚膳并打了一大盆冒着白烟的热水供他洗漱后,随即安静地退出房中。 聆听着小厮们走远的脚步声,终于等到四下再无他人,容止深吁了口气,拆掉了头上束发的玉冠、撕去覆在面上的假皮,站在水盆前好好地洗了把脸后,这才重新露出她真正的面容。 啧,这个靖远侯府的七公子还真是不好当…… 打从易容成燕晶之后,容止事前曾预想过,她可能将会面对的种种难题,也做好了见招拆招的打算,可到头来她却发现她独独漏了一样,那就是燕磊对燕晶的兄弟之情。 没想到这个与小弟分离了十来年的兄长,竟是如此疼爱燕晶…… 身为专业内间的她,这些年来什么人没见过、什么角色没扮过?可燕磊他那让人打从心底暖上来的兄弟亲爱之情,她是真真没有接触过更没体验过,这让不知所措的她,对燕磊既是头疼又是不舍,时常在他面前演着演着,她便会在不知不觉间恍然以为,自己真是那个被她取而代之的燕晶。 算了,多思无益,别再想了……好歹她总算是顺利潜进这座靖远侯府了,接下来,该办的事,还是得尽快办妥。 她闭上双眼,静静运起内力,一举冲破刻意锁住的穴脉,不一会儿,原本她不见血色的面颊,又再次变得红润如初。她试着握了握拳头,感觉到体力已恢复得差不多,而两个月前在厉王府里所中的毒也已全解了。 容止微微扬起唇角,走至窗边将窗扇推开一道细缝,隔着偌大的庭院,眺望起隔邻灯火辉煌的忠孝公府邸。 ★★★ “艳二娘笑吟吟地取来水酒,站在彭员外的面前弯下了她细细的蜂腰,露出衫子里胸前那片白瓷般的玉肤,她轻启红唇,娇声道:‘官人,奴家敬您……’说时迟,那时快,彭员外一掌握住了艳二娘的皓腕……” 本噜── 阵阵口水的吞咽声,随着莫追的停顿,登时响遍了整辆囚车。 “然后呢?然后呢?”听书听到一半的犯人们,迫不及待地连声向他催促。 莫追抬起一掌喊停,“等会儿,上半部就这样了,我找找下半部。” “快快快……” “找着了,在这。”莫追自行李中翻出自家师姊在他临行前硬塞给他的另一本小黄书,清了清嗓子后,继续摇头晃脑地念着,“彭员外二话不说,撕了她的衫子、扯掉她胸口那件绣着大红牡丹的肚兜,一把将她抄抱至榻上,扯开了裤裆准备提枪上阵──” 听到紧要关头处,众人浊重的喘息声在车上此起彼落,就连坐在前头红着脸驾车的押囚官石关年,也忍不住拉长了耳朵微微侧过首来。 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下,莫追突然抬起了头,四下嗅着自路边传来的阵阵香味,然后将手边的书本往旁一丢。 “我饿了。” “什么?!”冷不防地被泼了一盆冷水,众人皆错愕地瞪着煞风景的他。 莫追也不管他们全是一副欲杀人放火样,站起身瞧了瞧路边的小摊,满面笑意地回过头来问道:“有谁想来碗香喷喷的羊肉汤啊?” “这节骨眼上谁想喝什么羊肉汤啊?”正到精采处却硬生生地停住,害得他们都被撩拨得不上不下的……囚车上因欲求不满而涨得满面通红的大汉们,均不满地向他大声抗议。 “真不想?”莫追漾着笑,刻意勾引着他们,“我听人说,北蒙国裕延关的羊肉汤可是天下第一,这辈子若是不吃上一回那就太可惜了。” 经他这么一说,先前集中精神在听书却没注意到四下的大伙儿,也都纷纷闻到自路边传来的香气。熬煮得烂透的羊肉与中药香味,在这因天候寒冷,草木都结了层白霜的野地里,恰似一蓬温暖袭人的野火,顺着鼻腔一路暖进了他们的脾肺里,让人忍不住想唏哩呼噜地喝上几大碗。 “石大哥,咱们停车歇会儿吧。”眼看他们的口水都快淌出来了,莫追拍了拍坐在前头驾车的石关年。 “又要歇?”不是一个时辰前,才停过车买了几大袋糖炒栗子给他们啃吗? “歇会吧,我去去就来。”不待车停,莫追身手俐落地跳下车,朝车上那一大票汉子挥挥手,“老大哥们都先忍着吧!” 岂只是忍着?是全都憋着! 想听小黄书又想满足口月复之欲的众人,在鱼与熊掌不能兼得的情况下,也只能扁着嘴,眼巴巴地看着他步伐轻快地跑向那个可救饿灾的小摊。 “老板,来十五碗羊肉汤!” “十五碗?”这么多?他一人吃得完吗? “嗯……”莫追想了想,忆起车上那伙人全都是货真价实的大胃王,“干脆整锅都卖我好了,劳烦你们帮我抬上那辆车。” “这就来!”喜出望外的小贩,连忙将炉子熄了火,招来人手准备将锅子抬上那辆格外显目的囚车。 趁着小贩正忙碌着,莫追不着声色地打量起前头远处大排长龙的人群,以及那座象征着前进北蒙国大都的检查哨站。 他仰首数了数戍守在城墙上头的兵员,很明显的,等级似乎与他上回来时有了很大的不同,驻扎在此的兵员大约增加了三倍,出入关也都得彻底检查行李与搜身…… 嗯,照这样看来,消息可能是正确的。 以一大锅羊肉汤打发了饿得慌的囚犯们后,莫追亲手端了两碗热汤,一骨碌坐至车前负责押囚的石关年身边。 “石大哥,来,这碗是你的。” 第1章(2) 石关年略皱着眉,“小爷,您怎又破费了……”这一路上也不知他这般为他们买过几回好吃的了,就算是家中有钱,他也不必慷慨到这种地步啊。 “我看这天色就快下雪了,想说在入关前让大哥们暖暖身子。”莫追将热呼呼的汤碗塞进他的手里,“来,你试试这羊肉。” 泛着浓浓药香的肉汤,喝上一口,肚子整个都因此而暖和了起来,石关年夹起碗中为数不多的羊肉,极其珍惜地送进嘴里。 他满足地闭上眼,“好吃……” “好吃那就要多吃点,瞧你,个头虽高大却没长什么肉,快些补补吧。”莫追脸上带着满满的笑意,将自己碗里所有的羊肉都捞出来送至他的碗里。 石关年有些不好意思,“小爷,这……” “后头的,那锅够不够?”他才夹完了羊肉,又扭头问向坐在后面忽然都没了声音的众人。 “不够!”转眼间就鲸吞蚕食完一锅肉汤的囚犯们,意犹未尽之余,很是不客气地冲着他喊。 “我这就再去买一锅回来!”莫追也不罗唆,往车下一跳后,又跑向那个才赚了一笔小财的摊子。 石关年手捧着暖了手心与肠胃的汤碗,不语地瞧着莫追的背影,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孩子怎会这么亲人和体贴他们这些陌生人,而更让他想不通的是,他家的兄长,怎会放心让他这孩子与他们凑在一块儿? 仔细想想,这位莫小爷的出现,似乎从一开始就透露着古怪,因为,当初莫追找上他们时,即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他想搭顺风车。 就算想搭顺风车去北蒙国大都,大部分人的选择,也应是搭驿车或是商旅之车才对呀,普通人…… 会想要搭囚车吗? 听上头的大人说,这位莫小爷的兄长,担心他一人出门远行路上不安全,因此才将他托给了他们照料。 的确,这位看来年纪约莫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一人孤身远去北方,着实是令人担忧他路上的安危。可要说到照料他这点,沿途上,他们非但没照料到他什么,反倒是被他这少年伺候得再舒服适意不过。 每日每日,这位莫小爷都在车上念着极其肉欲、煽情香艳,脸红死人不偿命的小黄书,大大抚慰了车上这一票即将被遣送至大都服监的囚犯外,也让以往沉闷的路程多了点意想不到的绮丽色彩。 有时,小黄书念累了,莫追便会模出两三副麻将,吆喝着由他坐庄,老大哥们随意打,散财似地广发赌资给他们,再故意输给他们,要他们把那些碎银收好,以后入监时才能有些小本钱给狱卒们行个方便。 以往在押囚的过程中,夜了,他们大多是在野外餐风宿露,但在有了这个少年的加入后,在这车上的每个人,不管是押囚的、当囚的,夜夜全都睡在客栈里柔软的床榻上,从没挨过半点冷。 押囚这么多年,他石关年,还真没见过戴着手铐脚镣的囚犯与押囚官们,日日在囚车上称兄道地大打麻将的奇景,更别说是大伙儿全都挤在一块儿拉长了耳朵听艳色小书了。以往上了囚车的囚犯,哪个不是死气沉沉、一副即将入土的表情的?可这一整车的囚犯偏不,全都被那小伙子给养得红光满面、身强体壮,还沿路两耳婬艳乐趣无穷的…… 这算哪门子的押囚? 这简直就是享受啊。 莫怪乎这一整车的人,全都不顾年纪与背景,皆与那个慷慨又贴心的莫小爷称兄道地交起朋友来。依他看,这日子若是再久些,在莫小爷抵达目的地下车之前,那小子上头,很可能会多了十来个结拜的干哥哥也说不定,而他们这些押囚官更可能会不要脸地同他说上一句…… 谢谢搭乘,欢迎下次再来! 再次买回了一锅羊肉汤回到车上后,没什么食欲的莫追,伸手点了点坐在后头的押囚官胡山河的肩头,要他看看前方等着排队通关的人车队伍。 “胡大哥,北蒙国的大都边关向来都这么难通关吗?” 天生没什么心眼的胡山河,立即有问必答,“那倒不是,只是上个月大都里出了点事,宫里下了令要严加彻查大都通关。” 莫追更是一脸好奇地问:“大都里出了什么事?” “听人说……好像是与阅魂录有关。”胡山河搔搔发,也不知听来的消息准不准确。 “这样啊……”莫追轻抚着下颔,半晌,他又坐了回去,仔细地瞧着前头的人们是如何通关的。 “阅魂录?那是什么玩意儿?”车上没听过这三字的人们,有些听不懂地凑上前来。 “这事我也是听人说的。”胡山河叹了口气,“简单的讲,阅魂录它是一本书,同时它也是造成十年前天下大乱的主因。” “一本书能让天下大乱?” “据说阅魂录是一本空白的书,而里头的纸张,就叫魂纸,谁要是在魂纸上写下心愿,它就会实现你的心愿。” 一旁留了大胡子的大汉马上接口跟着说:“我则是听人说,写下名字的人就叫魂主,而从魂纸里召唤出来的东西就叫魂役。” “东西?” “大概是妖魔鬼怪那类的吧。”胡山河对这事也是半信半疑,“十年前,也不知怎地,魂纸突然出现在世上供人许愿,释出了大量的魂役,那些想称王为帝之人,仗着阅魂录能够实现心愿,便命魂役四处烧杀掳掠。而原国的皇室,更是因此手足相残到仅剩一线皇室香烟,差点就被灭了国……” “后来呢?” “后来,阅魂录也不知为何就凭空消失了,听说各国皇室派出各大探子四处在找,武林人士这些年来也一直不肯放弃寻找魂纸的下落。” “这世上真有魂役存在?” “甭提什么魂役了。”对这话题不感兴趣的其中一名大汉,催促似地看向莫追,“小兄弟,你快把下一章回说给我们听才是正事。” 马上就有一伙人响应,“就是就是,快快快,别吊得咱们这些老哥们不上不下的……” 莫追懒洋洋地掏出怀中的小黄书,递给坐在后头的胡山河,“喏,胡大哥,你念给他们听吧。” “我?”要他这个押囚官来做这种事? “我累了,想歇歇。”莫追说着说着就窝回前头去。 驾着车的石关年,在莫追坐至身边时拉来了放在一旁的大氅,细心为他披上遮挡住迎面而来的冷风。莫追看着他那像关心自家小弟般的举动,索性再坐得更靠近些。 “石大哥相信这世上真有阅魂录吗?” “我信。”石关年沉默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道。 莫追扬起一眉,“喔?” “因我曾亲眼见过魂役。” 曾亲眼见过……而他居然还活着没被灭了口? 莫追讶然地睁大了眼,正想深入追问之时,不意却看见石关年握着缰绳的十指,使劲用力得都泛白了,而眼中也有着明显的惧意,他当下心意一改,决定不急着打破沙锅问到底。 “不说这个了。”感觉气候愈来愈冷,莫追好心地把大氅分一半盖在石关年的膝上,“石大哥,你长年在外,家里的人都还好吗?” “家中托人来说,半年前才又生了个女挂。”石关年腼觍地笑笑,可眉眼间却有着抹不去的忧色。 “这不是喜事吗?怎皱着眉头?” 不是很想说这事的石关年,有些困窘地开口,“北方生活本就清苦,而家中孩子多,多了一口吃饭的,其他的,就得少了一口……” 听他这么说后,莫追随即明白了这个分明就是身材高大,却长不出什么肉的押囚官,怎会一脸面色肌黄的主因。若不是身后拖了一大家子人,谁会想干押囚这等劳禄奔波、长年回不了家的苦差事?久久才回家一趟的他,定是省吃俭用,好揽着钱留给家里人,所以才会将自个儿给饿成这副饥民的德行…… “就当是我搭顺风车的车资吧。”莫追自怀里掏出一只沉甸甸的绣袋,不容拒绝地放至石关年的手里。 石关年忙着推拒,“这怎么成?若是上头知道了--” “不会知道的。”莫追硬是把那只绣袋改塞进他的怀里,“因这事从没发生过呀。” “莫小爷……”石关年沉下了脸,不是很能接受这种类似于同情的赠礼。 “石大哥就别推辞了。”他拍拍石关年的胸坎,眼中盛满了关怀,“回家后,买些好的给挂儿们和大嫂补补身子,你长年在外奔波,想必他们定是想你想得紧,你就抽空多陪陪他们吧。” 看着那双诚挚的眼眸,石关年哽着嗓,久久不发一语。而像是怕他会推拒似的,莫追也不急着把手抽回来,一掌压住了放在他胸坎里的绣袋动也不动。 饼了好一会儿,石关年默然地朝他点了个头,莫追这才笑咪咪地抽回了手。 “日后你若有事,来找我。”石关年拍着他的脑袋,允诺似地对他开口。 他随即换上了天真的笑脸,“找石大哥喝酒吃肉吗?到时我定带着一锅香喷喷的羊肉,到石大哥家去逗逗你家的女挂。” 石关年伸手揉揉他的发,一如怜爱自家的小弟般,“一言为定。” 入关不久后,一如莫追所言,灰蒙蒙的天际就开始飘下了雪花,走在铺着石板的官道上,囚车坐起来也相对变得较为平稳。坐在后头的囚犯们也因吃饱喝足了,一个个都点着头打起盹来,石关年本是叫莫追到后头坐着,别坐在前头冒冷挨风雪,但他却无所谓地笑笑,将身子靠在一旁似乎也有意小睡一下。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忘了问。”在他快睡着前,石关年伸手为他抚去发上堆积的雪花,“小爷,您到北方是为了何事?” “只是去处理一下家务事。”天生非常怕冷的莫追,抖了抖身子,随即弯身在行李中再翻出一条毛毯,将自己给裹了个密密实实。 “家务事?”他不是南方人吗? “嗯,兄长交代下来的,不办不成。” “是很难办的事吗?”日日都见他带着笑,忽见他愁容满面,石关年不禁有些担心。 “这就很难说了。”他叹了口大气,“我也不知究竟找不找得着。”若是有,他是有把握能带回家啦,但,谁晓得那玩意儿到底有没有在那个大都里? 石关年好奇地问:“找什么?” “纸钱,上坟用的。” “什么纸钱非得千里迢迢特意来北蒙国买?这纸钱这么罕有?”他大老远的奔波居然是为了那种东西?他要烧的纸钱,是镶金还是绣了银? 莫追撇撇嘴,一肚子不满地向他抱怨,“石大哥你有所不知,我家那个今年就要过九十冥诞的臭老头生前曾说过,日后若要祭他,就得祭得有诚意些,不是他指定的纸钱就甭烧给他……啧,那老头也不想想,那种纸钱有多难找啊真是!” 石关年含笑地掩着嘴,“倘若不烧那种指定的纸钱呢?我想,令尊在下头应当是不会分辨出来的。” “不成。”他意志坚定地摇首,“倘若我不烧就是不孝,不孝就不能分家产,我可不想继续一天到晚被上头的哥哥姊姊们追着跑。” “被追着跑不好吗?” 他愈说愈闷,“当然不好,你忘了我叫什么名字吗?” “莫追。”石关年顿了顿,有些明白地看向他,“……不要追?” “就是说嘛……” 第2章(1) 站在燕家七公子的书房里,容止将昨夜自忠孝公邸所到手的魂纸装入特制信封内,烙上了火漆后,再将它贴身收藏,接着她在心底盘算着,为免夜长梦多,她是否该找个机会出府,尽快将手中的烫手山芋给交出去。 一旁的窗扇,窗棂上的窗纸,并非一般的厚纸而是由丝纱所特制,故可以轻易地让外头的阳光透进来。看着窗纸上一道道时而交错、时而路经的身影,容止这才发现,今儿个她这座在燕磊令下总是少有人来的客院,似乎是格外地热闹。 听底下的下人说,近来府中新进了一名年轻的小厮,名唤为小莫,不但模样生得极好,一张嘴更是甜得似泡了蜜似的,教府中的下人们无一不喜爱他。据闻燕磊也对这个与小弟年纪相近的小厮颇有好感,很可能会把这名小厮赐给她。 很可惜,就算是燕磊愿塞人进她的院落,她这正主儿要不要收人,还是一回事。 聆听着外头的欢声笑语,容止想起这名叫作小莫的小厮,虽有官方文书,也不算来历不明,可他无父无母在大都也无亲友,只听说是托了不知哪方面的关系,花了不少银子这才进了靖远侯府。 她站至窗门前将窗扇推开些许,两手环着胸,静看着院中那名早就招惹了她戒心的小莫。 方下过雪的院子,地上所铺的细雪就像张洁白的毯子似的,惹来已在屋里闷了有些时日的丫鬟们,都纷纷来院中换口气,也顺便在雪地上踩踩脚印。 身为万花丛中一点绿的莫追,一手拿着铁铲,正辛勤地在院中小径中铲出一条路来,多亏这几日下个不停的大雪,一整院厚厚的积雪正等着他付出他的汗水。 铲了一会儿雪后,维持同一个姿势久了,身子不免有些酸疼,他停下了手边工作,杵着铲子稍事休息,同时也顺便看看,那些丫鬟全都把手边工作扔给他的原因。 而那原因,就在那个燕家七公子的窗边。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映照在东厢房的檐上,倚在窗边读书的小少爷,微微垂下了羽扇般的长睫,静静地翻着手中的书页。自树梢间筛落的阳光,就这么落在小少爷一头乌黑有光泽的长发上,衬得他那张雪白细致的脸庞更加耀眼,一张淡粉色的唇就这么抿着,远远看去,就像是噙着一抹神秘的笑意。 莫追终于有些明白那些不务正业的丫鬟,为何平日总爱往这座客院跑了。 这长相……也太遭天妒了吧?怪不得七公子一年到头老是病秧秧的。 打从入府以来,他不知听说了多少关于那个七公子的事,像是温文儒雅啦、风姿倾城啦,听说七公子待下人也是极好的,是个脾气好的主子,且他今年方满十七尚未有婚配,自然是勾惹得众丫鬟春心勃动,无一不想进这院里,试试有无登上枝头的机会。 沐浴在众女眼中的七公子,似是书读得倦了,合上了书册站起身正要去休息一会儿,不料手中的书却一个没拿稳,就这么掉至了窗外的院子里。 莫追虽离窗边不算近,但看在一众明明都很想上前去捡书,却又不敢擅自靠近七公子的丫鬟们,你推我攘了半天也不见她们去检,莫追忍不住走上前,自雪地中捡起了那本书,拍去了书页上的细雪后,状似恭敬地交给正等着的七公子。 刻意掉书的容止朝他笑了笑,伸手接过书时,两眼不动声色地扫过他那只递书的手,并装作因倾身上前而站不稳,一手不意地压在他的胸膛上,一手,则正好与他的掌心交握。 “小少爷,您当心些。”莫追紧张地将她扶好,很怕病弱的七公子,真如他人所说地风一吹就倒。 “嗯。”她握着他的掌心,状似借力撑起了身子,在站稳后,她抱着书微微一笑,继而关上了窗子。 容止面上的笑意在窗扇一合上了后,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磨搓着两指,心中已有了定论。 武茧,与她同祥都是武者。 她微微眯着眼,打从混进了靖远侯府后就一直顺风顺水的她,似乎,有了个意外的同伴? 不过,算他不走运,谁教他碰上了她? 当天夜里,莫追身着一袭夜行衣,经由七公子的院子借道潜入了隔邻的忠孝公邸。解决了大批的守卫与看门的家丁后,他来到藏身在厨房底下的地窖,却发现,又一次地,那该装有魂纸的铁盒空了。 他气抖地握着手中的铁盒。 ……是谁,又抢先他一步下手了? 在地窖中搜寻了半天也没得到任何线索,莫追再不甘愿,也不得在此久留,于是在忠孝公派来大批人马前,他携着满月复的怒火又潜回了靖远侯府中,怎么也想不透魂纸的消息到底是怎么又走漏了? 次日清晨,在用过早膳后,燕磊满面担忧地来到小弟的房中。 “听说昨晚隔邻的忠孝公邸遭贼,到现在人都没有抓到。”没想到只有一墙之隔的忠孝公邸竟遭了贼,为了小弟的安危,他还是未雨绸缪,多加强点府中的人手好了。 容止状似关心地问:“可有丢了什么?” “目前还不知道。” “大哥……”她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两眼还犹豫地瞥向了窗外的院子。 “怎么了?”燕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院中不过是几个下人而已。 她低低地道:“咋儿夜里我睡不着,所以就坐在窗边赏雪,我……我似乎是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她扬指指向正站在院外不远处偷听的莫追,“那个小厮夜半跑来我的院里。” 什么? 燕磊怒气冲冲地冲进院里,一把拉住莫追的手臂,劈头就喝问。 “你夜半来小少爷的院中做什么?”竟敢三更半夜模进了小弟的客院,这家伙究竟包藏了什么祸心? 莫追愣了愣,没想到竟会有人发现他昨夜借道的事。 燕磊看著那面紧邻着忠孝公邸的院墙,不花片刻就归结出一个推论。 “隔邻忠孝公邸的窃案,可与你有关?” “自然无关。大人,我并没有……”他是有去过,可他什么也没到手啊。 容止的声音淡淡在他的身后响起,“那你倒是说说,你夜深不睡,来本公子院中是为何?” 他眼中闪过一丝心虚,“我只是……” “管家,派人去小少爷的院中看看是否少了什么。”燕磊将那心虚给看进了眼底,在将他扔给了两名壮硕的家仆后,立即扬手朝管家吩咐。 “是。” 遭人架着的莫追,一头雾水地看着总是不怎么出房门的七公子,不明白七公子怎会突然来这一招兴师,况且昨夜他只是去了忠孝公邸,压根就没进七公子的房里。不过一会儿,带了人手进房的管家回来了,他拱着两手如实地道。 “启禀大少爷,书房中少了一只双耳玉瓶。” 容止瞥了瞥莫追一眼,轻声道:“家贼难防啊。” 栽赃?“你……”这下莫追总算明白这个七公子在搞什么鬼了。 燕磊看也不看他,“来人,将他带下去问个究竟!” 在莫追恨恨地被拖出院外后,容止走上前轻拍着犹在气头上的燕磊,并向他建议。 “大哥,无论如何,此事万不可传出去。”她可不想引来多余的目光。 “为何?” 她别有所指地看了看院墙,“忠孝公昨夜才遭窃,万一若是让忠孝公有所误会……那可就不好了。” “你说得对。“燕磊想想也觉得有理,但又有些不满,“可那小厮……” “不如,就把他给打发出府吧。”打一开始容止就是存着这个主意,为了铲除那个日后可能会在府中妨碍她行动的同行,她才会在今日刻意演上这一出。 “也好。”燕磊转首看向一旁的管家,“听到小少爷说的了?” “是。” “大哥,这府中的下人,也是该管束一下了。”为免下回又有同行轻易进府,容止犹不放心的进言,“一个不知底细的人都能混进府来,如此以往,谁知道日后又会为咱们侯府惹来什么麻烦?” 看着自家小弟玉雪般的容颜,深怕真如小弟所言会有什么不测发生,再加上已有忠孝公失窃的阴影在,燕磊很快地即颔首答应。 “就照你说的办。” 因北蒙国临近大陆北方,故而每年冬日皆可谓之严冬,即使只是初入冬而已,大都俨然已成了一座风霜弥漫的雪城。在经过了一夜的大雪洗礼后,清晨的晨光中,晶莹的冰柱垂挂在家家户户的屋檐下,宽阔笔直的街道也披上了厚厚一层雪毯。 冷至骨子里的晨风中,位于大都最繁华热闹的大道上,一间不起眼的布庄方才开门纳客,就迎来了一名不远之客。 “又失手了?” 布庄主人南宫远两手抱着布匹转过身来,不可思议地盯着他问。 狼狈遭人扔出精远侯府的莫追,半趴在柜台上,将整张俊脸埋在一团碎布里动也不动。 “居然接连失手两回,这不像你呀。”与他家门派合作多年,南宫远很清楚莫追易容的本事有多大。 莫追闷闷地抬起头来,“我怀疑,连坏我两桩生意的都是同一人。” “同一人?”南宫远将手中的布匹搁好,然后取来布尺站到他的面前。 莫追懒样洋地站直了身子,任由他拿着布尺量起他的身材,边回想着记忆中的那一双眼。 戏班的当家小生武烈,眉眼甚是英气逼人,而靖远侯府的七公子,那双眸子则是温润似水。乍看之下,这两者应是相去甚远的,但他可不是什么外行人,自然也不会只看他们作戏时的模祥。 他知道,一个人不管再怎么防备,也总会有松懈下来的片刻,他记得很清楚,武烈登台的那一晚,初初上台时,眼眸干净清澈,一如在花园中屏退了丫鬟小厮后,于四下无人时分,独自晒着融融暖阳的燕七公子。 “这两人的眼睛太像了。”一个人无论再怎么易容,唯有眼神是不会变的,专靠易容这门手艺吃饭的他,打小就养成了认眼不认脸的好习惯,他怎会有认错的一天? “会不会是你想太多了?”光凭一双眼就能认准了,有没有那么神? “不可能。”莫追说得很笃定,“况且,这些年来,我就是靠着想太多才吃遍我家那票师兄师姊的。” “那……” 莫追愈想愈是懊恼,一拳重捶在桌面上。 “不成,这事不能就这祥算了。”他堂堂黄金门莫追,居然在同行的身上失手了两次,说出去他都嫌丢人,这事要传了出去,日后他还要不要在这道上混了? 南宫远不看好地摇摇头,“此人连续在你手中成功夺食两回,只怕不是好解决的。” “不好解决也得解决,要再被他给坏一回事,今年我就甭想上坟了!”天下间所剩的魂纸本就不多,好不容易才打探到北蒙国这儿还有,他怎可能错过?他家老头的忌日可是不等人的。 已帮他量完尺寸的南宫远朝天翻了个白眼,想都想不透那座师门的人脑子都是怎么长的。 “不能上坟就不能上坟嘛,顶多就是日后没得分遗产而已,你们又何必一个个都那么死不要命的坚持……”上至掌门大师兄,下至九师妹,全师门的男男女女就跟疯子似的,大江南北、上天下地的四处找魂纸。偏偏他们还不是为了许愿后可供差遣的魂役,更不是为了什么纵横武林、或雄霸天下或是一统江山大业,他们就是为了把它当成纸钱烧?明显一家子都有病嘛。 “开什么玩笑,要我放弃老头子的遗产,在我做牛做马这么多年后?”莫追亮出一口白牙,笑得阴恻恻的,“哼,我就算撑死了也不会白白便宜了他们!” “既是如此,那你就勤快着点吧,省得又有人赶在你前头得手了。”南宫远也不指望能够打消他那疯病级的坚持了,“日前我才收到消息,听说你家五师兄已经到手今年要烧的魂纸了,这阵子他可在你家师门里耀武扬威得很,你要是再不加紧点,到时看笑话的就是他不是你了。” 莫追登时被他激起了万丈雄心,“你就等着看吧,小爷我今年定要上坟烧纸钱!” “天底下也就你那一家子爱拜坟……”莫追晾着白眼,将一大包他特别订制的衣裳塞至他怀里,“您老就好好努力吧,不送” 有了南宫远的激励后,不甘心就此错过北蒙国生意的莫追,决意先解决那名老是与他抢生意的碍事者。 他先是在夜里易容潜回了靖远侯府,却自下人口中得知,他们家人见人爱的七公子,昨日响午过后,就起程回外祖家给外祖办周年法事去了。当下他即刻出府买了匹快马,披星戴月地匆匆追了去,岂料,次日他在抵达那座外祖府时,却早已是人去楼空。 听隔邻的邻人说,七公子办完法事后即将随身的仆从赶回了靖远侯府,独自出门访友去了,除了知道这位友人就在大都之外,何时回外祖家或何时回靖远侯府,皆一概不知。 打听完了消息后,莫追抹了抹脸,一声不坑地翻身上马再次赶回了大都,除了请南宫远帮忙在城内打听七公子的下落外,他自个儿则是挑了几间客栈,轮流蹲点守着,而这一守,就守了三日。 这日一早,大都几条重要的大道上,四处皆可见巡守的城兵,还有大批身着皇家制服的兵卫,拿着圣旨挨家挨户的搜。无人知晓他们究竟是在搜些什么,只能在暗地里隐约猜测,今日会有这阵仗,或许就是前阵子忠孝公邸失窃一案所引起的。 在一片风声鹤唳中,容止一手挽着绣篮,举步巧巧地绕过在隔邻青楼外的一排官兵。 站在青楼门口的官兵看了她一眼,年约三十,面上脂粉不施,黑亮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个朴素的发髻,髻上还插了朵服丧的白花,很显然就是在隔壁这座绣楼里任职的寡妇绣娘。当下他收回了徘徊在她身上的目光,两眼继续在街上来来回回搜寻着可疑的人物。 在他别过目光后,容止在暗地里稍稍松了口气,正想举步走至绣楼里,一道摆明了是在试探的内力,忽地自道旁的另一侧朝她射过来,庞大慑人的压迫感不疾不徐地扫遍她全身。 这种感觉…… 不好,是相级中阶。 武士间分为将、相、士、军四级,每一级又有初、中、高三阶,相差一阶的差距,武力便差了约莫十来年,更何况是整整相差了一级?如今她仅仅只是士级中阶,无法抵挡这等武力压迫本就是当然,可眼下她却不能在那人面前露了馅。 容止在衣袖中紧握住双拳,感觉浑身的血液,正呼啸倒流纷涌至她的脑袋顶上,她咬着牙,强忍着体内剧烈的疼痛,装作若无其事般地往绣楼里走去。在她走了几步后,来者的内力便抽了回去,没再继续试探,似乎是把她当成了没习武,故而对内力没半分影响的寻常人罢了。 走进绣楼里掩上楼门后,浑身汗湿的容止整个人倚在门板上,身子遏止不住地颤抖着,犹自庆幸虎口逃生的她,并没有注意到,此刻透过窗扇,另一道探测的内力正自隔邻的青楼里朝她探出。 入了夜后,绣楼中一院子的寡妇们,皆按时灭灯就寝一如平常,只是今晚注定不会是个寻常的夜晚,因就在容止坐上床榻不久后,便有人来翻她这寡妇的窗。 罢从隔邻青楼跳窗过来的莫追,攀坐在窗边动也不动,错愕地瞪着似乎早早就在等着他的容止。 眼前这位在月光下看来年过三十的大娘,真是那个耍了他的燕家七公子? “你……究竟是男是女?”戏班的小生武烈、靖远侯府的七公子、绣楼的寡妇……怎么她每个都扮得入木三分? 聆听着他低沉的男声,容止坏坏一笑,反倒是五十步笑百步地打量起他来。 “那你呢?”哟,穿得还挺香艳的,敢情他是刚从隔壁的青楼跳过来的? 一时忘了掩饰声音的莫追,低首看了看自己一身风情万种的艳妓打扮,而后他清清嗓子,很严正地澄清。 “要不是你惹来那么多官兵,我也不至于这祥……”若不是她在大都里惹出了大麻烦,他会连客栈都不能蹲点打听了,必须混水模鱼改在青楼里接客探消息吗?也幸好这回凑巧,让他没花多大力气就找着了她。 她一点反省的意思也没有,“喔。” “还有,我平常也不翻姑娘家窗子的。”他是很有节操的。 “意思就是平常不翻偶尔翻?”瞧他方才动作挺俐落的。 “偶尔也不翻的。”他又不是色中饿狼,才没夜探闺阁这种坏习惯好吗? 容止挑高柳眉,“是吗?” “谁让你太会跑了?”在她质疑的目光下,莫追一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就算你翻了我也照祥能跑。” 莫追放出内力一探,很快即知道了她的武力等级,他不看好地问。 “你以为你打得过我?”该说她天真呢还是自信过度? 她很老实,“不认为。” “既是如此那就痛快点。”他伸出一掌,不客气地朝她一摊,“赶紧把东西交出来,大家也可以收工早早回家睡觉了。” 容止比较好奇的是这个,“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他恼羞成怒地憋红了脸,“连连被你抢了两回,再认不出你来我可自戳双眼了!” 她轻声一笑,状似优闲地下榻,走至桌边为自己倒了杯凉茶。 “言归正传,东西呢?”莫追可没空欣赏她的拖延手段。 “魂纸不在我身上。” 第2章(2) 他微微眯细了黑眸,“城中已戒严,边境也已封锁,我不信你能在这情况下月兑手。”眼下大都中追着魂纸跑的可不只他二人而已,北蒙国皇室都这么大动作搜查了,如今别说是大都,就是整个北蒙国,境内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事实上,我的确是已经交出去了。”这些日子她迟迟不回靖远侯府,就是为了要与自己人接头交出手中的烫手山芋,他真以为,她会没事离开安全的靖远侯府?她又不是吃饱撑着了。 “交给了谁?” 容止不再爽快给他答案,反倒是二话不说地动起手,将手中的茶盏朝他扔过去后,便运上了全部的内力,一掌狠快地朝他的胸口击去。而莫追则是不痛不痒地挥开她那一掌,直接以更浑厚的内劲将她给震飞回睡榻上。 他扳着颈项,“不自量力……”一个士级中阶而已,这样她还敢动手? “你忘啦?”跌落在榻上的容止,两手撑按着床榻,虽是有些狼狈,但她那双眼眸却显得格外灿亮。 “忘了什么?” 她的面上带着得逞的笑容,“在这绣楼外头,还有位相级中阶的大人物在呢,咱们这么点动静,你说,他会不会察觉到?” 她故意的? “你--” 下一刻,绣楼底下传来一阵轰然巨响,绣楼大门遭来者以一掌直接轰烂。闻声的莫追在转过头的那个刹那,容止已伸手在床边一按,登时床板飞快地翻转,惊觉上当的莫追连忙追过来,可床上已空无一人,且任他再怎么按床板也都不翻过来。 已在绣楼底下以内力搜过一圈的来者,一步步地往楼上走。而感觉到来者的气息愈来愈逼近后,又气又急的莫追眼底盛满了不甘。 啧,相级中阶……他还没蠢到在这当头拿这条小命去硬碰硬。 他略略一提气,十万火急地破窗而去,身上瑰丽的纱裳,在月下化为一道流丽的艳彩。 容止没想到,在进入这行干了这么多年,好歹也算得上是这行数一数二的老手后,她也有被人追得深觉易容术不灵光的一日。 市井中心一家颇富知名度的食堂,临近午时时分,食堂大厅里用膳的南北来客已是将厅里给挤得水泄不通。 一副年轻姑娘家打扮的容止,才刚叫了一碗当地有名的汤面,坐在好不容易抢来的位子上等着救济一下肚皮时,一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中年汉子,抢地盘似的硬挤到了她的桌前。 “跑啊……你再给我跑……”莫追气喘吁吁地将两手按在桌面上,“我就不信这回你还跑得了?” 一眼就认出那双熟悉的眼睛后,容止安坐在位子上笑脸盈盈,丝毫没有被他给逮着的危机感。不待莫追喘过气来,她忽地两手使劲扯开胸前的衣襟,大片的雪肤就这么大剌剌地暴露在他的目光下。 “你、你……”没料到她会突然来上这招,莫追被她给吓呆了。 容止没给他半点回过神的机会,她柳眉一蹙、眼眶一红,扯开嗓子放声尖叫。 “非礼啊--” 人来人往的吵杂食堂大厅内,霎时像被泼了冷水般安静了下来。 大厅中用膳的人们纷纷回过头来,就见一名花儿似的小泵娘哭得梨花带雨,衣衫不整地瑟瑟躲在桌边,而站在桌前一身猎户打扮的中年男子,则气势凶狠地俯身在她的桌上。当下大厅上有血性的男子们,纷纷站起了身朝他们这桌靠过来,脸上皆怒气冲冲地写满了路见不平。 “我没……”莫追呐呐地抬起两掌,试图解释,“不是,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的,那个……你们误会了……” 双拳难敌四手……在众人义愤填膺的不信任目光中,莫追急急回过身想拉出容止来解释清楚误会,岂料方才犹在那个位子上的佳人芳踪早已成空,深陷他于不义中的容止早在引起骚动后,再次不声不响地自他掌心底下迅速月兑走。 压迫的人潮再次向他挤来,莫追边往墙边退边徒劳地想澄清。 “慢着你们真的误会了……” 初冬的寒风冷冷吹过大都宽敞的街道,路旁的树木枯黄的叶片早已萧瑟落尽,整棵树身披附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霜。即使天顶上仍有日光,但那宛如安慰般的阳光却怎么也教人没法暖和起来,就像是莫追那一颗被这年冬日给寒透了的心。 此时此刻,他像匹恶狼似的,瞪大了载满幽怨的眸子,目光笔直戳向眼前这位于食堂中陷害了他就落跑,在被他给连追了几日后才终于再次堵到的小仇家。 再次换了副模样的容止,虽不再是那日姑娘家的打扮,而是换上了一身男人的装束,但这回她可没再易容了,此吋她也正好奇地盯着同祥也换了副模样的莫追,不解于他是怎么认出她来的之余,更是对他有如猎犬般的寻人功夫打心底感到佩服不已。她一脸遗憾,“啧,四肢俱全……”她都牺牲那么大了,那些人居然没拆了他? “我说你这女人怎那么狠毒?”莫追一想到那天差点就被食堂那些人给生吞活剥,他就对她恨得牙齿根有那么点发痒。 “无毒不丈夫。” “你又不是公的!”那等下流的手段也就她这种女人才使得出来。 容止不在乎地耸耸肩,“在下近年来扮男人的时间比当女人的时间还长。” 向来认眼不认脸的莫追,这才发现她今日的祥子不像是有易容。 “这才是你的真面目?”看上去约莫二十好几,还人模人祥的,没想到心地却是那么黑。 “如假包换。”她拧着眉心,有些不相信地拖拉着音调,“这……不会就是你原本的模样吧?” “有问题?”她都敢这样上街晃了,难道他的会见不得人? “太女敕了,你满十八了没?”姑且把他俩的武力差距摆在一旁不看,光是这张青葱水女敕的脸,看上去就像是她以长欺幼似的。 “咳咳……这问题一点也不重要。”莫追的脸有片刻莫名的扭曲,但他很快又振作起来,“先回答我,你是何人所派?” 知道这回确实是跑不掉了,事到如今她也不打算隐瞒。 “原国,纳兰。” 莫追措不及防地变了个脸色,一副脚下鞋子里钻进了小石子,明明就是硌脚得很,却又不知该不该月兑掉鞋,卡得不上不下的痛苦祥。 扁看他的脸色,容止很快即肯定了这阵子搁在她心中的猜测。 “你是黄金门的莫追?”没想到她的运气这般好,难得来趟北蒙国就撞上了他。 “……怎么认出来的?”他满心纳闷起自个儿的易容术啥时退步成这般了。 “听到纳兰先生名讳会有这种表情的,也就只有黄金门的门人了。”她白他一眼,“此外,普天之下会追魂纸追得那么紧的门派,除了你们黄金门外还有哪家?而黄金门中最会追着魂纸跑的,除了莫追还有第二人吗?”认不出他来本就在理所当然之中,但要猜他还不容易? “你叫什么名字?” “容止。” 莫追微微一愕,“纳兰先生旗下第一内间?”搞半天竟然是那个死对头派来抢生意的? “好说。”她不客气地朝他拱手,好笑地问道:“听说,贵门派的前掌门,生前曾指名了要门下诸弟子年年都得上供魂纸给他当纸钱烧?” 他沉默了半响,神色严肃地问:“你不会也在我师门卧过底吧?” “那倒没有。”她是曾有过这个念头,只可惜,他家师门太过固若金汤,硬是让人潜不入也模不进,要想混入他家门派?难,太难了。 正当他俩杵在路口,半生不熟地叙着也不知哪门子的旧时,一阵浓厚的白雾忽地自四下纷涌而来,阻隔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声响音息,也将他们困囿在原地。而像是有生命的白雾,还如同藤蔓般地缠上他俩的双脚,似要一口将他们吞下。 “幻术?”也算是老江湖的容止,提气轻轻一震,轻易就将靠上来纠缠的白雾给抖开。 “嗯。”虽还未见到来者,但一见到这眼熟的阵仗,莫追的两际便不觉间又开始隐隐泛疼起来。 容止扬手指向雾中的某人,“找你寻仇的?” “对……”莫追两眼对上那张熟悉的脸庞,莫可奈何地搔搔发。 在他们说话间,一名男子自白雾中朝他们走来,容止不解地瞧着对方道不道、巫不巫的打扮,两眼再滑过他写满了仇恨的脸庞,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跨了一步,稍稍与莫追拉开点距离。 “瞧他一副对你恨之入骨样,你杀了他的谁?” 莫追长长叹了口气,语调听来甚是无奈。 “……他的家人。”对于这位没实力又锲而不舍的老仇家,他是杀也不是,留着也不太对,任他想来想去就只剩下头疼二字。 “喔。”人在江湖走,常有的事。 “我杀了他爹。” “难怪--”她微微颔首,可话还没说完,他已又接着开口。 “他娘。” 他语气呆板地继续补完,“他哥他姊还有他弟他妹。” 容止愕然看向他,“你怎么专挑他家的?” “我哪知那些全是他家的?”莫追烦不胜烦地揪了揪顶上乱翘的头毛,“谁让他那一大家子全都爱改名换姓兼易容!那时我赶路缺盘缠嘛,衙门墙上一大片悬赏单里我就随手挑了几张,哪知刚好都是他们一家子?” “……家门真不幸。” “还用你来提醒?”说到这事他就胸口发闷,愁得想撞墙。天知道这位报仇心切的仁兄,这些年来怨灵似的追在他后头不放,就跟只永不放弃的跳蚤一祥……可他真的就只是手气一时太好而已,他老兄怨,他也很冤啊。 “你们说够了没有?”谢留菊赤红着眼,迫不及待地亮出身后一柄半人长的弯刀,准备再接再厉一洗血海深仇。 眼看着那位拦路人已被仇恨给迷失了心眼,容止也不好意思阻碍他的报仇大志业,当下她大大方方地让出地方,自顾自地走到路口的另一边看戏去。 莫追郁闷地抓着额际的发,压根就不想与这位老熟人动手,可左思右想他又没什么好法子,于是他索性亮出自身等级的武力威压,盼对方能知难而退。 就在谢留菊一鼓作气朝他冲来,手中弯刀的刀锋都已快砍上他的颈间时,狂暴的内力自他体内进射而出,犹如数千柄利箭,不仅将从未见过他真正实力的谢留菊给吓得弃了手上的弯刀慌忙觅路而逃,亦让旁观的容止当下在心中速速决定,在今日过后,无论如何她绝不要再与这位武艺惊人的相级初阶有所牵扯,免得日后如何送了小命她都还不自知。 被震伤了五脏六腑,今年又再次没报仇成功的谢留菊,面无血色地在巷口转过身,却不巧在逃跑路线上撞上了杵在原地没动的容止,他急忙止住不稳的步代,屏住了气息焦虑地看着疑似同伙的她。 为了他的仓皇失措,容止好心地朝他摆摆手。 “别紧张,我又不是什么好人。” “?!” “啊,错了,我又不是什么坏人。”后知后觉的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皱着眉,两眼迟疑地滑向一旁,“……大概吧。” 她不说还好,说了后更是害得谢留菊冷汗直冒,连连大退三大步,赶紧拐至另一个没人堵住的巷口快步逃离。 容止瞄了瞄正慢吞吞朝她走过来,面上一点逮人意思也没有的莫追。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她不赞同地挑着眉,“不怕打蛇不死,后患无穷?”那可是仇家,又不是放生池里的鱼儿。 莫追感慨地模模鼻梢,“我都已经杀他一家子了……”虽说他本来就不是故意的,不过,凡事情留一线,他总不好做得太绝,省得这个以报仇为人生目标的家伙没勇气再活下去。 行,他嫌命太长就由着他去,她可没工夫留在这儿看他大方卖善心。 容止没兴趣地转过身,随意挑了个方向就走,只是不过一会儿,她便停下脚步,侧着脸看向身后似要一路跟她到底的年轻少年郎。 “跟着我做什么?不怕我又坏你生意?”他不是很不乐见她吗? 莫追这回也不怕她跑了,他拖着脚步,一步一思索地来到她的面前,板着一张脸左左右右打量了她许久,又再上上下下地将她给瞧了个遍,然后,猛地一骨碌凑至她的面前,以鼻尖顶着她的鼻尖,冷不防地开口。 “有没有兴趣与我合伙?” 盯着近在眼前的眉眼,容止愣了愣,回过神来后她立刻往后大退了一步,谨慎地盯审着他那双泛满别有所图意味的眼眸。 “你今年要上坟的纸钱还没找着?”想来想去,除了那回事外也没有别的可能了。 提到这个莫追就没好气,“还不都怪你坏了我的好事?” 她冷冷轻哼,“咱们可是各凭本事,少把脏水往我的头上泼。”抢不到手是他自身的无能,手段不到家怪得了谁? “你若不帮我就换我来坏你的事。”使坏谁不会? 她嚷讽地问:“哟,狗急跳墙?” “呜汪!” “汪汪,汪汪汪!” “……不觉得太不要脸了吗?”她阴着脸,嘴角微微抽搐。 莫追大大咧咧的,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脸不要,送给你,我只要有破纸交差就成了。” “……”哪儿有砖头?她要往他的脸上拍! 他势在必得地握紧了拳心,“嘿嘿,上坟烧纸是需要技术和手段的。”每年他所找的魂纸数量可是全师门之冠,他早早就已下定决心,誓要把这个良好纪录保持下去,既然今年都已被她连砸两次锅了,眼下的时间又所剩不多,为了保证今年能有纸钱烧,他巴也要巴着她。 容止才懒得管他们那个诡异的师门平常是如何关起门来内斗的,眼下她只期望他别像只苍蝇般黏着她,最好是有多远就给她滚多远别来碍事。 她两手环着胸,“我若不答应,你又能奈我如何?”开什么玩笑,她有什么义务去帮他?再怎么说,他们两家从某方面来说也是种死对头。 “不如何,让你当不了燕家七公子而已。”莫追漾出阳光般的灿烂笑脸,从容不迫地吐出心底刚刚拨好的盘算。 容止听了不禁眯细了眼,开始考虑,要不要采取手段,将这株会打扰她办事的噩苗给强行扼杀在摇篮里。 “甭动那些有的没的念头。”莫追扬起一指,有恃无恐地朝她摇了摇,“就凭你这士级中阶,想动用武力扳倒我这相级初阶,你可以先去慢慢练个二十年再来碰碰运气。、 武者四级中,这阶级与阶级之间的差距,可说是一座自古以来就横亘于武者之间,令之难以攀越的天堑。 武者们晋阶虽易,可每晋一级的难度,则不是每晋一阶可相比拟的。在这条漫长艰险的武道上,任由再如何有天资有毅力的武者,就算拿出二三十年的时光死命苦练,若无契机与造化,往往也不见得武力造诣能再往前迈进一步。 容止不以为惧,“想让一个人死,方法有很多种。”谁说打不过就不能用别种手段? 他的眼神蓦地一冷,“那也得看我给不给你这机会。” 突如其来自莫追身上释出的强大武力威压,在下一刻令毫无防备的容止心血狂涌、五脏六腑如烈火灼烧般地剧烈疼痛,她强抑住痛感运起内力试图抵挡些许,可她却发觉,站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她岂只是不堪一击而已? “你……” “小蚂蚁。”莫追走至她的面前以指抬起她的下颔,以一种睥睨的姿态低首看着她,“真惹恼大爷我,你家纳兰先生明年就得替你上坟了” 慵懒醇厚音调,悠悠滑过她的耳际,听来好似轻拂过柳梢头的和暖三月春风,可容止却蓦然觉得自己有如身处隆冬寒窖般遍体生冷,呼吸被死死扼在胸臆间无法出入,四肢僵固得宛如石化,她甚至无力移动指尖半分。 徘徊在生死之线上,她相信,只用两根手指,他真能像捏死只蚂蚁般在下一刻毫不费力地捏死她。 好不容易,终于等到莫追撤去了加诸在她身上的武力威压,容止定了定神,强忍着泛满整个鼻腔与口腔的血腥铁锈昧,她抖颤着手拭去了自嘴边滑下的血丝,心有不甘地望着面上带着一缕浅笑的他。 “……我在北蒙国的工作已毕,我帮不了你什么。” “喔?在被我识破你的身分后,你还没甩了七公子的身分也没离开大都,这就证明你在大都内的事情还没办完。”莫追笑咪咪地凑至她的耳边,以鬼喃似的语调,好整以暇地拆穿她,“实际上,北蒙国这儿还有其他的魂纸,是也不是?”他压根就不信像她这等实力一等一的内间会留在敌窟白白浪费时间,或是蠢得留在这儿给北蒙皇室有机会逮住,这可不是那位纳兰先生会教授的教条。 他这是打定主意占她便宜到底了? 容止神情阴郁地瞪着他,分明他就不是想沾她的光得到魂纸,而是想藉此自她手中抢手才是,先前他还有脸面说什么合伙? 莫追一改先前欺压的态势,状似亲切地将她自地上扶起,还体贴不已地替她拍了拍身上的尘灰。 “靖远侯府七公子这么好用的身分,你怎可能说弃就弃?”他做人的信念向来就是……在哪儿失了场子,大爷他就从哪儿找回来!想扔下他跑了?门都没有。 望着他势在必得的模祥,不知怎地,容止的心思反而因此沉定了下来,不复方才的烦躁。 想利用她?这风水可不是成天就只兜着他一人转的,到头来,谁利用谁还不一定呢。 半响,她别有深意地开口。 “你就别后悔。” 第3章(1) “我后悔了……” 重新回到靖远侯府后,容止恢复了七公子的扮相,再次摇身一变成为府中优雅俊逸的病弱小少爷。此时她状似优闲地倚坐在窗边,端着茶碗低首轻吹着馥馥香郁的青色茶汤。 “嗯?”她侧过首,眼中流动的波光,看来温和良善,半点不复先前狡诈陷害他时的模样。 懊悔不已的莫追,沮丧地低首直视着自己的胸坎。 “我曾经以为,我的易容术天下无双……” “如今呢?” “我想回炉重铸。” 她慢条斯理地道:“投胎的方式很多种,别心急,慢慢挑,总有一款适合你。若是需要我助你一臂之力的话,到时记得知会我一声,我保证定会让你死得妥妥贴贴的。” 莫追死死地瞪着她那副再明显不过的幸灾乐祸貌,泄愤似地在室内来回跺着步子,用力摇晃起他胸前造成波涛起伏效果的硕大水袋。 “别晃了,女乃娘,我瞧得眼花。”容止抚着额,有些消受不起眼前这足以惊死人的别祥春色。 莫追忿忿不平地来到她的面前使劲拍着桌案,胸前的水袋又是好生震荡了一番。 “这七公子说什么也该由我来扮,你是女人,就该由你来扮女人才是!”居然是女乃娘?他俩合伙的下场就是他进府来扮七公子的女乃娘?先前他是瞎了眼才会以为这女人会乖乖听话任他摆弄。 她凉凉地问:“谁规定的?” “世上哪有这么高大壮硕的女乃娘啊?”他压低了嗓音据理力争。 “这位七公子的女乃娘不巧正是。”她可没扯谎,若不是事前有做过功课,她也不会冒险把他给扮成这般。 莫追一副想将她宰了而后快的阴森阎罗祥。 “你好歹也让我扮个小厮!”平常扮男扮女扮啥子他统统都认了,可一个年过四十、脸上皱纹可以夹死蚊子、体态丰腴过度还胸前波涛汹涌的女乃娘?这也太挑战他胸腔里的那颗纯纯男人心了。 “你过得了家兄那关?”她一桶冷水缓缓往他的顶上浇,“在大都接连出了几回闯入宫家府中的贼人,而隔邻的忠孝公邸也遭窃后,你指望爱弟心切的燕磊会轻易放陌生人入这府里来,而不会调查来者的祖宗十八代?你还当真以为这侯府是你想进就能进的?” “家兄?”他扯着嘴角,投向她的目光很是不齿,“天底下就属你这冒牌货最是不要脸皮……”听听,她这口气,理所当然得跟什么似的,她还真以为她是那个正货七公子燕晶吗? “套句你用过的话,脸皮就搁你那了,我只要有魂纸能交差就成。”容止将茶碗搁在面前的小桌上,抬手轻轻推开窗扇,窗外难得一见的日光匀匀地落在她的面容上,将她沐浴在一片金黄之中,她不禁深吸了口冬日清爽泛凉的空气,而后舒适地闭上了眼。 近来七公子院中始终紧闭着的窗扇终于再次开启,院中走动的仆从与丫鬟们不禁纷纷停下了脚步,人人不自觉地伸长了颈项两眼极力往窗畔望去。 只见在明灿的骄阳下:离府好一阵子终于被大少爷再次找回来的小少爷,此刻正倚在窗边,侧着脸庞,唇角微扬着,一双遮去了美好眼眸的长长眼睫,像是两柄小扇似的垂在玉白的面容上,看上去,宛如画中才有的浊世佳公子,不需开口亦不需有任何举动,一种难以言喻的美好,就像涟漪般,悄悄地自他的身上荡漾开来。 挑惹起窗外芳心无数的容止,浑然不觉自个儿的举动为她招惹来了什么。而冷眼旁观的莫追,见她又那么不自觉地散放着七公子无与伦比的魅力,还造孽地引来院内的小丫鬟们脸红无数,被迫沦为女乃娘的他,有些不是滋昧地冲上前去合上了窗扇,杜绝了外头源源不绝的爱慕之余,也引来了容止不解的眸光。 “我说你也别太--” 莫追张大了嘴,正想好生数落她一番,岂料外头那些因他而吃了闭窗羹的丫鬟,她们的妒火与怨愤,很快即盖过了他正要出口的义正词严。 “又便宜了那个老不死的丑八怪……” “嘘,小声些,那位是小少爷的女乃娘。” “什么女乃娘?没瞧见她那副恨不能吃了少爷的饥渴祥吗?也不想想她都一把年纪了。” “可不是?成日就只会霸占着小少爷,还不许人进房半步,她以为凭她那副丑德行和年岁,还有什么攀上富贵枝的机会吗?” 将外头众多谟骂收进耳底后,莫追不可思议地指着自个儿的鼻尖。 “我……饥渴?”有没有搞错? 容止诚恳地点点头,“嗯,眼神是露骨了点。”谁教他打从扮成女乃娘后,他就成天瞪大着眼对她一副牙痒痒的模样?被误会也是正常的。 “我哪丑了?” 她说得再中肯不过,“与如花似玉、青春正妍的她们相比,有如母夜叉的女乃娘你,是有碍府中观瞻了些。” 他忍不住扬高了音量,“谁说我丑了?我只是美得不明显而已。” “吆!”当下窗外立刻不客气地传来整齐划一的卖力嘘声。 容止托着腮,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对他眨呀眨。 “就说吧。”在经过她亲手打点易容过后,此刻他这副嘴歪眼斜的老女乃娘德行,着实再写实生动不过,就连半点任人怀疑的余地也都没有,他不认由谁来认? 他现在不是莫追、他现在不是莫追,他是女乃娘…… 莫追反覆地在心中叨念,并深吸了好几口气后,这才险险将月复中又被她撩起的闷火给压下,可容止却像是嫌不够刺激他似的,没良心地在他耳边添了句。 “女乃娘,世上的风雾与折磨,皆只是云烟转眼。”她任重道远地拍拍他胸前的水袋,“就算是丑,你也丑得有特色,就算饥渴,你也饥渴得有品味……乖,要忍耐。” 他额上的青筋一根根都浮了起来,“我扮个女乃娘还得先大彻大悟?” “不然呢?”她挑衅地对他扬扬眉。 莫追直接撩起衣袖,“我掐死你先!”说到底都是这个时不时乱抛媚眼,还动不动就拈花惹草,勾动一大票芳心的七公子害的。 “早看你不顺眼了!”容止也不同他客气,仗着在靖远侯这地盘上,谅他也不敢与她动真格的,于是她便又再次与这个不怎么对头的同行,在房内热热闹闹开打练拳脚。 就在他俩压低了音量,相互发泄着被近来因大雪之故,成日困在屋内的烦闷与过剩的体力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远远地自院外传来,耳力较好的莫追一掌抓住容止揍过来的拳头,一脚抬起格挡住她下流地撞向他下半身的膝盖,在她耳边低声咕哝。“喂,你的家兄来探亲了。” 容止听了飞快地收回拳脚,正了正衣冠,再一个箭步窝回软榻上,边拾起桌边的书本边对头一回面对燕磊的莫追交代。 “待会儿上心点,别坏了公子我的事。”不然到时他被燕磊踢出府去,他就不要怪她不肯帮忙。 他撇撇嘴角,“知道了,少爷。” “小弟--” 燕磊满怀欣喜地推开了小弟书房的门扇,才步入房里头,便被屋中身形庞大的陌生人给吓了一跳,他好不紧张地快步走至自家小弟的身边,先是谨慎地看过幼弟一回,见容止毫发未伤也无什么大碍,这才转过头,满心防备地看着不在意料中的屋内客。 “……她是谁?”府中的管家都干什么去了?居然事前也没知会他一声,就擅自安排人进小弟的房中来? 此刻,在燕磊眼中的莫追,俨然就是个威胁兼破坏视觉性的存在,一身的肥态不说,还对人笑得猥琐万分不堪入目,这来历不明的老妇,怎会出现在自家有若谪仙般美好的小弟面前? 他这是被鄙视了?是吧是吧? 默默自燕磊眼中读出不屑后,莫追僵着笑脸,压抑地在心中默念了一段自小念到大的佛经,而后在燕磊防狼似的目光下恭敬地对他福了福。 “老奴见过大少爷。” 燕磊一手指着老妇,“这是……” “大哥,这位是养大我的乳母岑氏,前几日我才派人将她从外祖家那边接过来。”容止按下他的手,善体人意地拉着他到坐榻边,“大哥,你别光站着,坐。” 听了她的话略略放下心后,燕磊脸上泛满了疑惑。 “你怎会突然想将她接来府中?” 她早就备妥了答案,“好些年没见女乃娘了,也不知怎地,自外祖过身后我就想她想得紧,再加上女乃娘的年纪也大了,我见她身边无依无靠,便想着将她接过来享享清福。” “是吗?” 闻言的莫追登时笑得更加和蔼可掬上三分,笑得燕磊都不禁觉得头皮有些发麻,还隐隐有些反胃。 “大哥可是怪我先斩后奏?”容止皱着眉,一手悄悄地扯着燕磊的衣袖,目光怯怯地望着他。 燕磊拍拍她的手,“怎么会?”知道来历就好,既然是小弟身边的人,想来由她照顾是再熟悉不过了。 “大哥不介意那就好。” “对了,近来你的身子如何?”燕磊握着她略嫌冰凉的手心,目光触及那张始终都不健康红润的脸庞,直在心底想着要不要再找个大夫来看一看。 容止笑了笑,“挺好的,女乃娘照料得很妥当,身子也没时不时地泛寒了。” 一想到前阵子小弟自回了外祖家祭周年后,就莫名失了联系好一阵子,派出大批人马找回来时,身子也明显不健旺了些,燕磊的眉眼间就有掩不住的忧心。 “明知自个儿身子不好,下回就别再一声不吭出门去了,你不知道,大哥那阵子有多担心你。” 她忏悔地低垂着头,“我知错了……” “大哥近来有些忙,若有什么事,记得差人来通知我一声。”他殷殷叮嘱,深恐因自个儿过于忙碌,疏忽了这名好不容易才又回府的小弟。 “喔大哥你别太辛苦” 燕磊关爱的大掌在她的头上模了模,柔声地道:“好好歇着,该喝的药得按时喝知道吗?” “知道。” 看着小弟面上浮出的浅浅笑靥,燕磊登时觉得近来过于疲惫的身心全都被治愈了,他心情甚好地再捏捏容止的小脸蛋,然后起身走至房内的另一边,在路过莫追时面色霎时一变,神色严厉地对这名女乃娘吩咐。 “照顾好小少爷。” “是……”莫追躬着身,状似惶恐地送走这位侯府的当家大人。 外头的门扇一关,原本坐得正经八百的容止,便像没了骨头似的瘫坐在软榻上,而莫追则是蹦蹦跳跳的来到她的身边,朝她笑得饱含深意。 “你对燕磊挺上心的。”啧,真看不出,方才的七公子对大少爷还真是手足情深。 她懒得否认,“嗯。” “看上他了?”他刻意挤眉弄眼,就是想找她的不愉快。 “是看上他这个兄长了。”她非但没著他的道,反而吐出令他深感意外的答看上他这个兄长? 不可否认的是,燕磊的确是个友爱幼弟的好大哥,听府里的人说,燕磊对于燕晶,就只差没含在口里怕化着、捧在手里怕摔着了…… 这等在世族大家中,几乎可说是缘木求鱼的手足亲情,确实难得一见,更别说为了将燕晶完整安然地接回府中,不再让燕晶受到其他庶弟庶妹的伤害,燕磊还下足了功夫,事前便设计了那些庶子庶女,逮着把柄后更是一口气将他们全都给赶出府去,压根就不在乎他在外头博得了什么残害手足的恶名。 “你缺个哥哥?”就算再怎么羡慕,她没忘了这些都是假的吧?她的身分是假的,而燕磊,亦不是她真正的兄长。 容止软软地窝在榻上,目光留恋地看着燕磊离去的方向,一种无法言明的伤怀滑过她的眼底,她语气寂寥地道。 “……我曾有个哥哥。” “曾?”……她不似以往玩闹,莫追不由得也跟着收敛起表情。 她惨淡一笑,“失散二十年了,也不知他如今是否还活着。”倘若她那个二哥犹在人世,算来,应该同燕磊一般大的年纪了,在燕磊的身上,不知怎地,她总是能找到那抹回忆中的身影。 莫追缓步踱至她的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会儿后,他一手搭上她的肩头,边不着痕迹地轻拍着。 “真正的七公子上哪去了?” “去年在外祖死后不久,就在外祖家也跟着病死了。”仔细算起来,她为了打进这座靖远侯府,也足足花了有一年的时间,而她也在不知不觉中,代替了那已死的燕晶陪在燕磊的身边将近半年。 他怔怔地开口,“那……” “待事情揭穿时……想必燕磊他会很伤心吧。”她仰起头,两眼茫然地望着顶上,不敢想像当那一刻来临时,燕磊要如何接受得了。 “你早晚都会离开这儿的。”他忍不住要提醒她。 着实不习惯也不忍看她这副模祥,莫追沉默了一阵后,刻意扶她坐起身,再用力拍向她的背。 “别把心思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多想想咱们的目标才是正事,别忘了你我都还要交差呢。” 容止被他那一掌给拍得背部麻痹得什么都感觉不到,她龇牙咧嘴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将他给推远些。 她公事公办地道:“如你所知,我在隔邻的忠孝公邸得到了他们家藏着的魂纸一张。” “忠孝公哪来的魂纸?”莫追最不解的就是这一点,虽说他也是追着小道消息来的,可他就瞧不出那位在朝中毫无建树的忠孝公,哪来的面子可以得到魂纸。 “听纳兰先生说,那张魂纸是忠孝公耗尽了家财才自外域买到手的。”上头的不赏踢,难道金子还买不来吗? 莫追徐徐以指搓着下颔,“那据你所知,目前大都中,谁的手中还有魂纸?” “别的我不敢说,但北蒙皇族的身上肯定有。”按魂役的特性来说,各国皇室就算是不将魂役视为辟疆建业的利器,也会把武艺诡异且高强的魂役视为最后一道皇家保命符,以确保皇室香烟的安全。 “比如北蒙国太后?”莫追马上设想北蒙皇帝会最先保住谁的周全。 “上回在厉郡时我就探过了,她的身边没有。”她摇摇头,“那位皇帝陛下可真不是什么孝子来着,别被他派去的那票铁卫给蒙了。” “皇子们呢?” 她两手一摊,“北蒙皇帝虽是后宫三千,可如今还没诞下个一儿半女呢。” “那么就是在皇帝、王爷、公主这三者身上?” “也只可能是这祥了。” 一想到那个先前在大街上见着,由北蒙皇帝派出来的相级中阶高手后,他俩的心上,便不约而同地抹上了一份阴影。 如果说,仅仅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忠孝公就可引来一名大内高手,那么,在皇帝与那些皇亲的身边,是否有着更多各路藏龙卧虎的高人守着魂纸? 莫追咂了咂嘴,“这事不好办。” “本来就不容易。”她也没想过在与皇室牵扯上后事态会能轻松。 “总之,从长计议吧,咱们还有时间。” 原国,黄金门。 “小八还没有回来?” 蓬莱搁下手中的帐册,边一手捏着眉心,边问向近来老窝在书斋中给他捣乱的自家五师弟。 “是啊。”容易两手搁在脑袋后头,坐在一旁的榻上跷着二郎腿晃呀晃,标准的闲得没事做的模样。 那个每年总是第一个完成任务光荣返回师门,还老是待在师门中避冬兼过节的八师弟,今年却到了现在居然还没返家?这太有违常态了。 “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天生就是劳碌命的蓬莱,不得不在百忙之中分心关怀一下,自家那个出了门就跟丢了似的千面人师弟。 难得能落井下石一回,容易咧大了嘴,笑得再开心惬意不过。 “听说小八失手两回了。”哼哼,往年抢魂纸抢得最凶是吧?看他这回还跩不跩得起来! 什么?他们家抢纸钱成功率最高的莫追,居然也有失手的一天?老天终于开眼了? 呃,不是…… 咳咳,应该是他们家滑溜溜跟泥鳅似的小师弟,居然难得的也有脸皮不管用的一日,大意失荆州了? “何方高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得手?”蓬莱虽是在胸臆中泛着浓浓的感动,但面上还是装出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目前还不知来历。”他也很想知道是哪位大德能让莫追踢到铁板啊,无奈远在大都的南宫远信上就是没说明白。 蓬莱紧攒着两眉,“这么说来,小八现下还在北蒙国?” “嗯。” 第3章(2) “北蒙国目前情势如何?” “情况很不好。”容易也不再笑得一脸偷腥猫儿样,正经八百地向他报告。“魂纸的消息走漏了,眼下北蒙国封闭国境,大都正戒严着,只怕小八得被困在北蒙国好一阵子。” 蓬莱听了后,忙以指掐算着日子,可愈算,他就愈不觉得乐观,一颗心也跟着直直往下沉。 “依你看,小八能不能赶在忌日之前回来?” 容易耸着肩,“不知道。”谁晓得莫追在大都里撞着了谁,还有魂纸又是否到手了没?没拿到东西,那小子肯定是不会回家的。 “小八他可有危险?” “也不知。” 愈问心底愈没有谱,蓬莱烦躁不已地将桌上已凉的茶水灌入月复内。半晌,他将视线微微瞥向后山的方向,然后认命似地叹口气,满心不情愿地站起身来到书柜前,打开了抽屉开始翻找起原国通往北蒙国的边关文书。 容易光看他的举动,随即便明白了八成。 “二师兄,你不会是想帮那小子吧?”偏心,这绝对是偏心。 蓬莱瞥他一眼,“倘若忌日期间,小八还是没有回家,你说大师兄若知道了此事会如何?” 一想到那个还关在后山佛堂中念经的大师兄,容易浑身上下的寒毛便整齐地竖了起来,他咽了咽口水,缩着两肩小小声地问。 “把我们……都给拆了?”按大师兄的性格来看,忌日上坟时若是少了一人,他老兄绝对又会采取那个劳什子连坐法。 蓬莱一掌沉重地拍在他的肩上,“你有忧患意识就好。” 虽然他也很想看莫追出糗一回,好让莫追日后别在门内再那么嚣张欠人揍,可“手足一个都不能少”这句话,大师兄可不只是在嘴上说说而已,要是让大师兄知道他们居然在小八有难时还不伸援手,他相信,到时他们每个人都跑不了。 容易撇着嘴,压根就不想帮忙,“我先说好啊,我才不去揍人,我刚完成任务回来歇没几日,你要派就派别人去。” 蓬莱转了转眼,“老四如今可在门内?” “在,正关在她的屋里写她的小黄书呢。”他一脸唾弃地掏了掏不堪虐待的两耳,“昨晚听她整整婬笑了一晚,那女人是愈来愈走火入魔了。” 蓬莱手边收拾通关文书的动作蓦地顿了顿,当下他气势一改,眼神凶狠地抬起头来,语调阴森地问。 “上回她不是说……她要是再写的话,她就把手指剁了?”好啊,那个学不乖的家伙又阳奉阴违了。 容易白他一眼,“她发誓就跟喝白水般,你信?” 他两手环着胸,唇边泛着冰冷的笑意,“老五,你这就去告诉她,她要是拎不回小八,我就剁了她的手指和脚趾,让她往后就只能咬着笔杆用嘴巴写!” “我还挺想瞧瞧的……”容易想了想,有些拿捏不准他到底该不该把这话传过去。 蓬莱直接以一记冷眼扫过去。 他模着鼻尖,“是是是,我这就去。” 在容易走出书斋的瞬间,一种难以形容的疲惫感又再次袭上蓬莱的肩头,他垂下了两肩,疲累不堪地坐回椅中。 他茫然的目光在室中飘了飘,最终飘至桌案上犹堆积如山的帐册与往来公文,以及找出来的通关文书上。他抚着总是长年纠结不已的眉心,一想到底下那一大票性格古古怪怪,永远都调皮捣蛋没个正形的师弟师妹,这回又不知会给他找什么麻烦,他不禁沉沉一叹。 “一群不省心的家伙……” “哈啾!” “着凉了?”容止瞄了瞄气色不是很好的莫追一眼,接着淡淡地道:“女乃娘,你的年纪也大了,保重些。” 平日老爱与她抬杠的莫追,这回难得地没有应声与她吵嘴,与前阵子相比,这两日来,他面色明显变得枯黄、精神不济,眼眶下还挂着两圈没睡饱的黑印。 他伸手去模藏在椅垫下的女乃娘假脸皮,正想把它翻出来戴到脸上去时,指尖不意磕着了椅边的尖锐处,还没完全复元的伤口又再流出血丝来。 “手指怎么了?”她在他把手指含进嘴里时纳闷地问。 “针扎的。”莫追爱理不理地应着,戴好脸上的假皮后,熟门熟路地自小桌边模出一包针线。 容止一手掩着胸口,瞠大的明眸中盛满了震惊。 “你……这么贤良淑德?”这、这也太敬业了吧?还真是扮谁就像谁。 “还不都为了你?”他干巴巴地说着,坐至光线较好的窗边后,一脸苦大仇深地捏着绣花针,再次眯着眼努力尝试穿针引线这门艰难大业。 她一头雾水,“我?” “难不成你以为当你的女乃娘,只要成日跟在你身边混吃混喝就行了?”要真是这样的话,他还不被外头那一票羡慕他的丫鬟和小厮给恨死?眼下这等备受院中下人们妒意骚扰的日子,已经够让他不好过了。 容止怔然的目光,很快即遭他手中眼熟的布料给吸引了去,然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忙低下头撩起身上的长袍凑至眼前细看。 “这衣裳……是你缝的?” 莫追的下巴偏向一旁,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翘得高高的。 “荣幸吧?”打小到大,这还是他头一回为人做衣裳,三生有幸的她,是该好好烧几炷高香拜谢的。 她全然不掩嘴毒,“怪不得我老觉得这针脚歪七扭八得跟毛虫上身似的。” “喂!” “行了行了,女乃娘您老人家--”容止在他磨拳霍霍时本想安慰他两句,却突然顿住,大惑不解地问:“慢着,你干嘛老歪着头看人?” 她总算是发现到了? 一早起来就一直歪着脑袋的莫追翻了翻白眼,小心地挪动着姿势继续缝他手中的衣裳。 “脖子怎么了?”为了他面上的苦怨,她这回很有自觉,“不会又是为了我吧!?” 他语气酸不溜丢的,“换作你就着烛火连缝一晚上的衣裳试试。”她以为他想这祥吗? 身为府中好吃好喝供着的七公子,容止的确是不知他与那些下人,每天在院里斗法十八回合究竟是在斗些什么,自然,她也不知身为女乃娘的他,过得又是什么祥水深火热的日子。 “行了,过来。”心怀些许愧疚的她,朝他勾勾指。 “干嘛?” “帮你把脖子正过来。”她将两掌按得格格作响。 莫追毫不买帐,“不要。” “你想当只歪脖子的老母鸡不成?” “我歪我的,你管那么宽?” 她两手叉着腰,直瞪着他那快贴至肩头的脑袋,“女乃、娘!” 莫追用力以鼻孔噌了口气,甩下了手中的衣裳快步走至她面前,也两手在腰际上一叉,刻意将胸部往前一挺。 “看什么看?反正我这女乃娘的胸比你大就是了!”他再怎么歪,也比她这个身形单薄,还前面后面分不清的七公子来得好多了。 她怒极反笑,“穷跩个什么劲?那玩意儿是你长得出来的吗?再顶嘴我就戳破你的水袋!” 莫追护卫似地两手抱着胸,“你敢碰我吃饭的家伙?” “本少爷还真没什么不敢的!”打从与他凑在一块儿后,就时常克制不住心火的她,说着说着又忍不住苞他动起手来。 再次在房中进行无声拳脚对练的两人,或许是太过专心致志的缘故,以至于院中小厮来到了门前都毫无所觉。 “小少爷。”来者轻敲着门扇。 正高高跳起并一脚踹向莫追的容止怔愣了一下,下一刻与莫追双双跌至软榻上,摔得七荤八素的她,回过神后赫然发现,她的右手正巧按在莫追的胯间,而躺在软榻上的莫追为了接住她,一双大掌,也正结实地覆在她的胸坎上。 房中顿时安静得连根针掉下的声音都听得见。 她抢先开口,“我不会负责的!” 为了她那避如蛇蝎的模祥,莫追气得脸都青了。 “要负责也该是我来负责……”她还真扮男人扮上瘾了? 容止得意地拍拍他波澜壮阔的胸坎,“就凭你,女乃娘?” 他一手打掉她还搁在他下半身的魔爪,就在这时,逮着机会的容止抬起另一手往他的颈间一按,格喳一声,莫追歪了的脖子总算是被她给正了回去。 “小少爷?”犹候在门外的小厮再次敲响了房门。 房中两人对看一眼,有默契地迅速各归各位后,容止这才对外应声。 “进来。” “小少爷,有您的拜帖。”小厮手中捧着一只银盘,盘上搁著一封印有特殊图腾的金色信帖。 她接过信帖,“行了,你下去吧。” “是。” “谁送来的?”莫追按着刚正好的颈项在房中走来走去,突然发现,坐在桌畔的容止沉默地一手抚着下颔,面上笑得甚是狡诈阴险,什么谪仙公子的头衔都抛在一边不管不顾了。 “似乎……七公子我有个青梅竹马。” 莫追兴冲冲地凑过脑袋,“哪个不长眼的?” “镇国公主府的公主世子,魏延年。”来得正好,他们还想不到有什么法子可潜至那些皇室中人的身边,结果这下就有机会自动找上门来了。 莫追一点就通,“咱们的生意终于可以开张了?” “你猜,镇国公主府里有魂纸的可能性有多大?”她晃了晃手中的帖子,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彩。 他很清楚她在想些什么,“十年前,那位大公主她可是护国有功的堂堂沙场大将,按军功来看,北蒙皇帝的赏赐自是不会小气,不然也太说不过去了些。” “那么本公子自然是对世子大人盛情难却,务必过府一叙了。”她优雅地一颔首,不客气地将那张帖子收进怀中。 莫追频搓着两掌,朝她笑得一脸谄媚,皱巴巴的老脸上就像开了朵菊花。 “女乃娘能跟着去吗?” 她笑咪咪地拍着他的面颊,“怕是女乃娘的面子和身分没资格踏进那扇门,你死了那条心吧。”又想抢生意? 他犹不放弃,“能给我换个新身分吗?” “舍得拉下脸来了?”真难得能看他这么低声下气。 “离扫墓时间不到两个月了……”成天都窝在这府里哪儿也没得去,她本身是没交差时限,可她不急他急呀。 一阵咆哮而来的北风自房顶上急急刮过,折磨人的寒意似是无处不在,感觉室内的温度似是冷了些,容止抬首往窗边看去,外头纷落而下的雪花,在窗纸上造成了时隐时明的光影。 她坐至火盆边,以火钳拨了拨炭火,定定地凝视着也一道过来取暧的他。 “就算公主府里真有魂纸,我为何要平白把这机会拱手让给你?” 莫追贴至她的面前与她眼对眼、鼻对鼻,“不怕我扯你的后腿,抖出你这冒牌七公子的身分?” “小、小少爷?” 双双专注凝视着彼此的目光突遭人打断,他们随即侧过脸,颇无言地看着那票没事先告知一声,就擅自将午膳送进房里来的丫鬟。 就芳心暗许七公子已久的丫鬟们,此刻面上皆五颜六色的好不热闹,注意到了她们心碎的眸光后,容止看了看她与莫追暧昧的姿态,很快即反应过来,她朝她们漾着淡淡的笑意,云淡风轻地道。 “没事,女乃娘只是思春了。” 再次被陷害且一脚踹进坑里的莫追,此时此刻还真有啃了她的念头,他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容止又再踩着他,试图在外人面前月兑身。 “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女乃娘,真要憋不住了你就早点说嘛,憋坏了还得由我来心疼。”她自顾自地说着,还状似关心地拍拍他的手,“这祥吧,改明儿个我就替你挑些合适的人选,不让你继续独守空闺夜半饥渴流泪。” 莫追咬着牙,一字字自嘴边进出,“多、谢、少、爷……” “这是哪儿的话?”她含笑睐他一眼,“我是女乃娘你一手女乃大的,少爷我亏待谁也不会亏待了你。” 众丫鬟齐刷刷地转首,双目含恨地瞪向女乃娘伟大的胸脯。 莫追身躯僵硬地起身对她福了福。 “不打扰少爷您用膳,老奴这就先告退了。”他决定了,等会儿他就去扎个草人,然后拿刀砍她个一百零八遍! “少令……” 总算撵走了处处碍事又碍眼的女乃娘,众丫鬟红着脸蛋,含羞带怯地对七公子轻轻地唤。 容止也不拒绝,捺着性子,由着这些都经心打扮过的丫鬟服侍她用膳。 半个时辰后,容止总算送走了那票犹被七公子美色迷得晕乎乎的丫鬟,她才想开窗散去一室的脂粉香气,岂料窗扇已被人自外头打开。定眼一看,正是那个饿着肚子,在外头吹了好一阵冷风当午膳的莫追又在爬她的窗。 她看着他熟练的动作,“不是说你不常翻窗的吗?” “我又不是翻姑娘家的,我翻七公子的窗有何不可?”他抖去一身的寒意,模了模快饿扁的肚皮,快走至花桌边打开她特地为他留下来的食盒。 容止将事先藏在桌下的点心也端上桌,任由他大口大口地往肚里塞。在见他吃了八分饱后,她坐在桌边,以指尖轻点着桌面。 “实话说吧,要我把公主府里的魂纸让给你也不是不行。” 莫追眯着眼,很怀疑她的好心,“当真?” “今年我都已得到两张魂纸,对纳兰先生也算是可以交差了,这一回,就算我让给你的。”总不能真让他什么都没拿到吧?万一他事后翻脸怎么办?冲着他把女乃娘这一角色扮得那么称职,就当是给他的奖励了。 “条件是?” “两项。”她伸出两指,“其一,事后你得帮我离开北蒙国国境。” 原来如此……她还真懂得如何利用他。 “你是看上我这免费的保标?”为免事后再碰上那个相级中阶的大内高手,她是得找个同伴顾着点她的小命。 容止神情一凛,“成不成应个一声。” “行!” “其二,说说你的师门吧。”下一刻,她放松了姿态,一手撑着面颊兴味盎然地问。 为了她这要求,莫追不得不提防一二。 “纳兰先生想把手伸进我黄金门里?”怎么,就连原国皇室也都对他的师门感兴趣? 容止有些没好气,“要模你们的底,纳兰先生早就可自行模透了,还用得着我?” “那你这是干嘛?” “纯属个人好奇而已。”全江湖人士都想知道那座暴发户般的师门,实际上门内的情况究竟是怎祥,又有着些什么高手,可偏偏,就是没人能探得那古怪的师门些许小道消息。 他闷闷地问:“江湖传言还不够多吗?”他还以为他家的家丑已经名扬四梅了。 “总没有你这门内人来得清楚。”最好是将他师门里有哪些成员、都什么武力阶级、还有擅长些什么统统都说出来。 “说了你就把破纸让给我?” 她笑靥如花地道:“若女乃娘你能哄得我开心的话……” 外头停了好一阵子的雪势,在这优闲静谧的午后,又再次自层层云朵上缓缓飘下,掩去了屋内的低语。桌案上摇摇曳曳的烛光,无声地将他俩的身影投射在身后的窗纸上,化为一道交缠的剪影。 第4章(1) 坐在侯府富丽堂皇又温暖舒适的马车中,容止抚平了身上月牙白衣袍的皱折,接过莫追递过来的一件大红外氅,边系着颈间的穗带边问向对面的新任小厮。 “天塌了?” “没。” “地垮了?” “也没。” “那你一副五子哭墓样是为哪桩?” 莫追帮她调整了一下穗带,“我只是突然觉得人生前路挺黑暗的。” “嗯?”这是哪来的感慨? 他扯扯自个儿身上侯府统一的小厮装束,满心满眼的不平衡。 “明明咱俩就是合伙关系,要黑暗也该是一起黑暗,可为何在你身边,我就是硬生生的矮上你一大截?”要不是昨夜他灌醉了那个燕磊指派来的小厮小王,今儿个他还真没机会易容成小王与她一道前来镇国公主府……啧,同样都是做内间这一行,怎么她过的就是七公子锦衣玉食好日子,他却是扮完了女乃娘换小厮,统统都是下人命? 这时身下的马车放缓了车速,接着平稳地停了下来,容止正了正顶上的玉冠,一手搭上莫追伸过来的手,在马车车门开启时,笑笑地看了他一眼。 “谁教我的人生就如烟花一祥?” “啊?” “愈黑暗也就愈灿烂。”她勾扬起唇角,漾出风靡靖远侯府上上下下的迷人笑靥,迎向车外众人的目光。 被莫追扶着的容止下了马车后,镇国公主府前原本鼎沸的人声忽地止息,现场有好一阵安静,直至接待来客的公主府总管接过莫追递过来的拜帖大声唱名,这才惊醒了犹坠梦中的众人。 顶着燕晶这张俊美无双的脸皮,容止的一举手一投足,皆是让人屏气凝息的优雅从容,她的眸光浅浅地游荡,一一有礼地回视着那些朝她投来的好奇目光,不但羞红了一群与宴少女的脸庞,也让不少世家公子不得不停下脚步多看她两眼。 莫追走在她的身后,看她有如闲庭漫步般踏进公主府内,拜她那招人的外貌与无与伦比的气质所赐,一路上,光芒四射的燕氏七公子,也不知承接了多少青睐与爱幕,这让莫追直抽着嘴角,很是怀疑,这位同伙她根本就是戏班子出身的。 “灿烂成这样……你真是个女人吗?”那位纳兰先生到底是怎么把她给教成这祥的? 容止颔首含蓄地抛了个媚眼给他,“死相,别太羡慕。” 陪着容止绕过花园中一众前来祝贺公主世子过寿的宾客,莫追不着痕迹地朝她偏首示意,她随即向他颔首。 “我去应酬应酬,记得天黑前在湖心小亭碰头。”按他们的计划,由莫追找机会潜进府中打探魂纸的消息,而她则负责引走他人的注意。 “你自个儿当心点。”莫追匆匆把话留在她的身后,转过身走向花园一旁他早就盯上的仆从们。 临近傍晚时分,残阳躲藏在天际层叠的密云里,凛冽的朔风在光秃的枝桠间沉沉低吟,因天色昏暗,府中处处都点上了大红灯笼,院落与花园间也点燃了石制的宫灯照明。 一整个下午都周旋在各色男女间的容止,此刻站在湖心小亭间,在寒风轻轻点过一池湖水挪步来到她的面上时,她将身上的大氅再次紧了紧,一双水目直望着湖中不知何故犹未结冰的湖水。在小湖的对岸,一群盛装赴宴的众家千金与公子,顶着刺骨寒风,正坐在水榭里听着据闻是镇国公主慕临仙重金礼聘来的琴师弹琴。 与容止分别行动的莫追,直至华灯初上时分,也没能自公主府里的下人口中探出什么关于魂纸的消息,只是大抵将整座公主府的地形给模了透,顺道打听清楚这座府里都有什么成员而已。 他边拍去身上的落雪边走近容止,正想问她有什么收获时,她头也不回地直视着前方对他道。 “很遗憾这回恐怕没法把公主府的魂纸让给你了。” “你反悔?” “不,而是那张魂纸很可能已经被用掉了。”她的面上虽还是挂着笑,可音调却冰冷得像是沉到了谷底。 已经被用掉了?莫追惊愕地顺著她的目光往对岸看去,目光锐利地审视起那些男男女女。 “你确定?”这座府里……有名魂役存在? 容止没有回答,只是反覆思索着魂役之所以出现在这座镇国公主府里的原因,可自她所得到的北蒙国皇室情报中,北蒙国皇帝慕殇与镇国公主慕临仙,一直都在朝中保持着明面上的和谐,即使慕临仙暗地里有着拢络朝臣的举动,却也看不出她有和慕殇扯破脸的打算,怎么她却突然…… 敝了,明明之前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啊,她的情报网会在这当头出了这么大的岔子? “是那位琴师?”大致将对岸的人都看过一回后,莫追将目标锁定在那名长相过于妖艳,似有西胡血统的异域琴师身上。 “应该是。” “看得出他是什么来头吗?”都因这个出乎预料的意外出现,这下他们找魂纸的目标恐怕就要生变了。 “我不认为魂役能够轻易被看出本形。”莫说魂役这东西本来就是玄之又玄了,再加上对方武力明显在她之上,她可没本事看透那位高人的底子。 “魂主是谁?”莫追的两眉直朝眉心靠拢。 她觉得他很多此一问,“这府里有谁想抢帝位?”这还不明显? 啧,麻烦。 他不过就是想找张魂纸而已,有必要连北蒙国皇室争权夺位的戏码也这么好运气的给他撞上吗?早知北蒙国的魂纸张张都是烫手山芋,他就不自找麻烦大老远跑这儿来了。 “依你看,那位大公主为了召出魂役,付出了什么代价?”这下只能看那个慕临仙下了多大的成本了,若是事情太过辣手,他宁可选择抽身不干。 世人皆不知,传说中阅魂录能供人许愿的魂纸,并不是光写下心愿就能唤出魂役的。 它得付出等值的代价。 所谓的魂役,皆是已死之身,且都是死不瞑目含怨的厉鬼冤魂,想要召唤它们,就得付出足以让它们效劳的同等的代价,代价愈大,所召唤出的魂役也就能力愈强,也更加贴近所许下的心愿。 且一旦召出魂役后,魂主须以寿元供养重生的魂役,魂主若是不幸身死,魂役亦死,而魂主死后将不得超生转世,魂役则会得到魂主生前的寿长,转世投胎。 容止抬首看着天际飘下的细雪,一朵朵晶莹的雪花,无声无息地落至湖面上,不激起一丝涟漪就悄悄融化,就像是那过早凋零的生命。 她淡淡地道:“听说……大公主的次子于三年前死于溺水意外。” 为了召出足以与皇帝慕殇手下抗衡的魂役,那女人连自个儿的儿子的性命都双手奉上了? 莫追漠然地扯着嘴角,“我原以为虎毒是不食子的。” “为了利益,没有什么是不能牺牲的……”她低声轻叹,大抵也明白慕临仙为了帝位,在召出魂役时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贪婪是所有野心的动力,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她要的可不只是利益而已。”他就搞不懂,既然慕临仙对帝位如此渴求,十年前她又何必助慕殇登上大宝?难道就只是为了帝位大统的名正言顺?既是如此,那么她又何必在十年后意图取而代之?这会儿她就不怕人言可畏了? “只可惜那皇位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坐上的。”那位北蒙皇帝慕殇,当年为了登上帝位,不知杀了多少皇室子女,北蒙国的后宫更是因此而血流成河。 “至少她努力了不是?” 容止眼中有一丝黯然,“是啊,连亲生骨肉都能狠心下手了。” 自接触阅魂录以来,这些年,她曾听过、看过太多为了魂纸而疯狂的例子。那些为想拥有魂役而不择手段的魂主,丝毫不顾前人的警告,大方在魂纸上许下心愿,在付出代价时,或是牺牲妻子儿女,或是牺牲父母友朋……只要能达成自身的心愿,他们就连人性都可轻易放弃。 在她看来,那本阅魂录根本就不是什么供人实现心愿的天下至宝,而是凡人灵魂最深处的一柄断头刀。 它就这么赤果果地把人性摊在阳光下,冷眼看着人们在欲/望面前摇摆,并在人们的耳边喃声诱惑着……这一切,只端看你能不能狠、看你能不能断,也看你,有没有莫大的勇气不顾一切去得到它! “那个琴师他要过来了。”一直盯着对岸的莫追忙出声提醒她,“要不避一避?” “这位置太显眼,来不及。”她一手按住他,“等会儿见机行事。”她也很想避开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啊,只可惜,眼下天时地利都不在他们身边。 带着大批府中宾客前来湖中小亭的琴璞,手抱着一具名琴,站在容止的面前有礼地朝她一揖。 “在下乃大公主府上琴师琴璞。”他缓缓抬起头,一双勾人的桃花眼朝她睐了睐,“久闻靖远侯府七公子琴艺非凡,不知在下能否讨教一二?” 容止听了不禁在心中冷笑,她怎么从不知,生前总是缠绵病榻的燕晶有这份能耐来着? 不过既然事关靖远侯府的声誉……那么,就算是燕晶此刻不会也得立刻变得甚是精通此道了。 “这是燕晶的荣幸。” 很快地,另一具由府中下人抱来的素琴摆至容止的面前,亭中的长桌上,她与琴璞各据一头,而莫追则是站在她的身后,低垂着头不发一语。 在容止的指尖下,有如高山流水般的琴音流泻而出,琴璞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也跟着将修长的指尖抚过细细的琴弦,不过片刻,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的莫追忽地抬起头来,神色不善地将一双眼瞥向竟将内力藏在琴音中的琴璞。 这个卑鄙小人……有他这么试探的吗? 竟不惜在众人面前动用内力,这家伙就不怕伤了在场的其他人? 他再偷偷看向容止,见她始终隐忍着对方高过于她的内力,装作丝毫没有察觉似的继续拨动琴弦,可或许是因为对方这名魂役的身分太特殊,好一阵子过去,他还是模不清这位琴师的底细。 靶觉到对方威胁性的内力,犹如猛药般愈下愈重,深知容止有多少斤两的莫追再也看不下去,深怕容止再强撑下去会因此而伤了心脉,他忍不出声轻唤。 “小少爷……” 岂料容止并没有理会他,兀自拨动琴弦接下对方琴声中的挑衅,这时对面的琴璞两眼一眯,一双眼瞳诡异地竖成杏形,正打算在下一刻对她下狠手时,莫追已快步欺身上前,一把按住容止手中的琴弦,中断了这场他人皆不知的内力比试。 莫追两手扶稳了容止轻轻颤抖的身子,在亭中所有人都朝他看过来时,不胜惶恐地向众人致歉。 “我家少爷今日离府太久,兴许是累了,还望诸位大人多多海涵……” 众人这才发现半靠在莫追怀中的七公子,那张本就白皙的脸庞,似乎变得更加苍白了些。 “小弟!”因小弟天黑了还没回府,燕磊在接到下人的通知后,便心急火燎地登门来找弟弟回家了。 燕磊洪亮的叫声,及时地盖过了众人的交头接耳低声窃语,而在听到他的声音后,容止与莫追则是在暗地里偷偷松了口气。 眼看着燕磊三步作两步地朝亭中跑来,全无半点侯门世子该有的风范,莫追却一反往常,从没那么欣喜见到她这便宜大哥的到来。 “小弟,你没事吧?是不是身子又不舒服了?”燕磊排开亭中的人群,一见容止气色不对,忙紧张地凑至面前想扶起她。 容止孱弱地抬起眼,“大哥……” 燕磊心下一急,也不管这是什么场合了,当下他大剌剌地一把将她横抱起来,转过身就要往亭外走。 “慢着--”琴璞追上他的脚步,正欲开口留人,不料燕磊竟是不管此举是否失礼,谁的面子都懒得给。 “抱歉,舍弟略有不周,少陪了!”他强行将人抱了就走,而身为府中小厮的莫追也快步跟上。 一路急匆匆抱着容止离开镇国公主府后,才把人抱进马车躺妥,燕磊便迫不及待地催促车夫火速返府。容止低垂着眼眸,任由他取来厚厚的毛毯将她给包裹成粽子般,再将她的头搁放在他的腿上,时不时地模着她的额头。 坐在车厢角落边的莫追挑高了眉,虽是什么也没说,但眼底的意味也算是明显了,容止暗暗扫他一眼,以眼神向他示意别在这时添乱。 “小弟……”燕磊心疼地抚过她干涩月兑皮的唇瓣,眼中盛满了自责。 “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好不容易这阵子才把小弟养胖了些,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不见,就又再次变得羸弱又苍白,这教他这个大哥怎么放得下心? 他试着建议,“改明儿个,大哥给你找几名丫鬟放在你房里头伺候你,好不好?”她听了马上皱起眉,一副打心底抗拒的模祥,就连一边的莫追也直摇头向她暗示。 燕磊的大掌抚过她纠结的眉心,“小弟你就别再固执了,瞧瞧你的脸色,那个女乃娘定是上了年纪才疏忽了没把你照顾好,大哥知道你念旧,可你的房中不能一直都不添人手,再这祥下去,大哥会担心的。” 侧过脸看着燕磊那不容拒绝的神态,容止想了想,决定这回就顺他的意让步。 “那就让柔儿来吧。” “柔儿?”这谁?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莫追,“嗯,就他。” 打燕磊出现起,一直很努力装作自己不存在的莫追,为了她此刻面上诡谲的笑意,他突地打了个大大的寒颤。 犹记得,上一回见她这等意味深长的笑容后,他便不甘不愿地进府当了她的女乃娘,而这回…… 她又想做什么了? “我上辈子是杀了你爹还是砍了你娘?”莫追自暴自弃地蹲在地上,边以指画着圈圈边数蚂蚁。 容止托腮沉吟“这个嘛……” “不然我肯定是灭你满门了。”他起身拿起置在桌边的手镜看了看,颇麻木不仁地再道。 “谁晓得呢。” 身为七公子房中新进的小丫鬟柔儿,莫追不得不盘算一下,搭上这个太会善用他的同伙究竟合算不合算?再加上打从遇上她起,他就一直楣事不断,这让顺风顺水多年的他,不禁深深反省起这年头慎选伙伴的重要性。 手镜黄澄澄的铜质镜面上,映出了一张少女的脸庞,莫追模了模头上两个丫鬟统一制式的发髻,再以掌心碰了碰胸前两颗今早刚出炉的肉包子,已经对容止兴不起半点火气的他,面无表情地走至窗边推开窗扇。 窗外一众女人一见着他,当下即令院中的怒气更加浓重了些,配合上惨恻恻的北风疾吹,还真有点怨魂飘飘的味道。 莫追看着那些女人一个个咬牙切齿,恨不能将他大卸八块的模样,心中不但没有半点郁卒,反倒觉得再痛快不过。 恨吧、怨吧,都把小眼神杀过来吧! 看得到偏偏吃不着,还被他这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给叨走了眼中的上肉,这还不憋死她们? 愈想愈得意的莫追,面对她们朝他射来夹枪带棒的目光,也不再视若无睹了,他一反扮女乃娘时那般,总是能避就避、能让则让,不愿与她们有所冲突,顶着七公子房中新宠的光环,他扬了扬新月般的柳眉,高傲地摆出胜利者的姿态,对她们笑得要有多挑衅就有多挑衅。 容止愣张嘴,怔怔地看着他自毁形象的举动。 “……你的节操呢?” “刚哪跟脸皮私奔去了。”曾经身为女乃娘的教训告诉他,该添油该点火的时候就该使劲去做,何必顾忌身分绑手绑脚的?反正眼馋的人又不是他,如今他连颜面都不要了,他还在乎她们个什么劲? 容止搔搔发,“早说嘛,还可以帮你摆个两桌酒席。” “你别太顺着梯子往上爬了……”他的目光穿过一院子的怨女,乍见远处燕磊前来的身影,算了算时辰,发现某人兄长前来探望的时辰又到了。 随着院子里众女的鸟兽散,容止也发觉时间差不多了,于是她躺至床榻上就好位置,水眸习惯性地往莫追的身上瞄过去。 “知道,忍着点是不?”他不疾不徐地走至床边一角站定,两手收拢至袖内,微低着头,摆出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祥。 身为合伙二人组的他俩,虽是深有默契,但爱弟心切又没默契的燕磊却怎么也没法习惯这点。 一进到小弟房中,就一直坐在床榻边瞪着莫追看的燕磊,眼中的不合意与不满,让人想装作没看见都难,这让容止实在无法理解这年头当大哥的人都是怎么想的。 “大哥,你就别再这么瞪着柔儿了。” 他欲言又止,“小弟,你……” “喔?” “你与她真是青梅竹马?”这祥貌也不是特别突出的女人,就是小弟赞不绝口大力推荐的人选?那个外祖父也真是的,怎会让小弟与下人的女儿混在一块儿?也不怕坏了小弟的名声。 “柔儿自小与我一块儿长大的。” 他有些不放心,“她真能照顾好你?”不过是个丫头片子而已,能管用吗? “嗯,以往在外祖家柔儿便专司照料我。”容止乖顺地点点头,然后忽地一顿,两眼暗示性地瞥向窗外,“况且……有她在,我也安心些。” 不明所以的燕磊就着她的目光朝外头看去,赫然发现那些成日徘徊院子里,期望能制造一次偶遇的丫鬟,个个皆打扮的花枝招展,根本不像是在院里做事,倒像是青春少艾正准备出门春游般。 好啊……都已三令五申了,这些不安分的女人还胆敢打他小弟的主意,她们当真以为他靖远侯府是吃素的吗? 他沉默地看着院中那些处心积虑妄想攀上枝头当凤凰的女人,再转首看向脸蛋匀女敕素净,衣着朴素不花俏,安安静静待站在屋内一角的柔儿,当下他即飞快做了决定。 “既然你喜欢,那就把她留下吧。”燕磊一掌按在她的肩上,“你歇歇,我找管家有事。” “大哥,我送你。”她朝旁扬手一招,莫追即熟练地上前扶着她下榻,陪着她一道走向门口。 彼不了身后的小弟还在看,怒焰熊熊的燕磊大步走至铺满厚雪西院子里,恼火的扯开了噪子大喝- “管家!还不快给我滚过来--” 一直静站在院外的管家,差点被燕磊的嗓门吓飞七魄三魂,他抖索着两腿,战战兢兢地赶紧上前接受训示。 与容止肩并肩站在门边送客的莫追,边看着护弟至上的燕磊又对苦命管家练起狮吼功,边低声喃喃对她抱怨。 “差点就被你那便宜大哥鄙视的眼神给戳死……”这个柔儿到底是有多见不得人、多不合他心意?敢情应征七公子的丫鬟还得是天仙国色不成? “多几个洞也不错,通风嘛。”容止倒是为了燕磊的一片爱弟之心,而觉得心头暖洋洋的,脸上的笑意是止也止不住。他以肘撞撞她,“你会不会入戏太深了?” “我敬业。”她睐他一眼,“当初我可没眼巴巴的逼着某人与我合伙,你若有不满,咱们随时可以拆伙。” “事情都还没办成就急着想把我扔过墙?”莫追皱皱鼻尖,见院里的燕磊又转过头来扫了他几眼,他忙跟她告状,“瞧,我又被他鄙视了!” “好歹燕磊他没把你给踢出府去不是?”容止对远处的燕磊挥挥手,转身走进房里。 莫追边关起房门边问:“我该谢主隆思吗?” “爱仆不必如此大礼。” “你又在口头上占我便宜……”怎么觉得打从他俩熟稳后,她就愈来愈肆无忌惮了? 容止以一指勾起他的下颔,“或者你比较喜欢我化为实际行动?” “你扮七公子扮上瘾了吗?”他没好气地挪开她的指尖,扣住她的腕间,查探起上回她被琴璞内力所伤的状况。 “没法子,习惯成自然。” 莫追白她一眼,转身去了内室端来她这阵子一直在喝的药,顺道也把火盆给搬至她的脚边。 第4章(2) “这柔儿的身分会不会有问题?” 这点容止还是有把握的,“放心吧,外祖府上的下人们都被我给换过一轮,而这府里的人也都在事前被燕磊先洗刷过两轮了,如今入府者的资历皆不到一年,没人会怀疑到你头上的。” 对于她办事的细致周到,莫追是有信心的。他将凉得差不多的汤药递给她,然后习惯性地去小花桌底下的小抽屉里挖出她爱吃的蜜饯小鞭,捡了一小盘的甜杏桃放至她的手边。 容止有些怔忡地看着他流畅自然的举动,忽地有些忆不起,他是在何时已经这么顺当地融入了她的生活中了? 说起来,打从他们合伙之后,他俩之间就存在着一种很奇怪的状态。 本就不是同一路人的他俩,在勉强凑在一块儿后……吵嘴不? 答案是天天吵、日日杠,只要与他凑在一块儿,他们的嘴巴似乎就是停不下来。 打架不? 打,怎么不打?心情好时就练练拳脚,心情不好时,当然就更要过过几招发泄一下。 可他们却从没有为此耽误过正事,更别提,他们那好到一个眼神就能明白的默契。 这种情况……到底该算是好还是不好? 还有,他俩是何时起这么熟稔了? “快趁热把药喝了。”见她一迳地发傻呆愣,不想辛苦熬的汤药被她白费,莫追轻声催促。 她呐呐地,“喔……” 几声鸟儿羽翅的拍扑声,自窗边的角落传来,莫追看了看吋辰,来到窗边打开窗棂底下的暗格,自其中取出每日必收的私家信鸽传讯。 喝完药正含着甜杏桃去除口中苦涩味的容止,刚收好药碗,就见他沉着一张脸朝她走来。 “怎么了?” “燕家的情况恐怕不妙。”真不走运,事情果然一如预期的往最不好的方向走……他是不是天生与北蒙国八字相克啊? 一听到事关燕磊,容止忙把他拉过来,“为何?” 他叹口气,“燕氏一族三代皆是支持皇帝一派的,如今虽不如以往,但靖远侯府的地位摆在那儿,在朝中还算是很有分量的。” “所以?”这不早知道了? 他以指弹向她的眉心,“你以为,公主世子会突然想起七公子这青梅竹马的机率有多大?”难道她还以为那个两岁就被送到外祖家的燕晶,真跟世子魏延年有啥交情?还青梅竹马? 容止一怔,这才恍然明白他们早已一脚踏入他人的布局。 “燕家……是北蒙皇帝与大公主博奕的褀子?”怪不得那日前去拜寿也不见世子,原来拜寿就只是个借口。 “恐怕是。”这下就得看燕磊选择站哪边了。 她迟疑地问:“这么说来……北蒙国就要内乱了?” “本就是迟早的事。” 倘若慕临仙就只是个平凡的镇国公主,那么在皇帝慕殇的庇荫下,自是可过着一人之下的富贵荣华舒心日子,可她偏不是普通人,她有野心,她是北蒙先帝所诞下的正统皇室血脉,她更拥有让世人疯狂的魂纸,一旦她召出魂役,就注定了她不可能过着沉寂无声的日子,更不可能甘心永久屈居于人下。 而这一点,当年赐予她魂纸的皇帝慕殇,自然不会不明白,更不会蠢得不多加防备,又或许,慕殇早就等待着这么一日了。 “大公主的胜算有多少?”那对姊弟想自相残杀就提两把刀去互砍吧,做啥把无辜的燕磊也给拖下水? “胜算?哼,天底下哪一个皇帝是好相与的?别忘了,皇宫里本就有个相级中阶的大内高手在呢,谁知道慕殇的身边还有谁?”莫追一点也不看好那个女人的皇帝梦,“以为得到魂役就有把握了?那位大公主她也未免太有自信。” “她若不赌一赌,怎知没有机会?” “也是。” “那……”她小心地看着他,“燕府……该怎么办?” 她其实想问的是燕磊该怎么办吧? 莫追很有良心地没戳破她,“不如,咱们将大公主有魂役之事捅出来,透露给北蒙皇帝让他及早下手?” “不妥,万一慕殇不相信燕磊怎么办?”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更何况,你能肯定大公主府里就只有一名魂役?我倒认为,反水也要有反水的资本,大公主应该不会冒然行无功之事。” 明明就不是她的亲大哥,她有必要替他这么紧张吗? 莫追告饶地叹口气,不语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后,投降似地举高两掌。 “好吧,你就直接告诉我,你打算拿燕磊如何吧。” 容止一脸再理所当然不过,“这还用说?” 他捏着眉心,“你想保住他?” “眼下他可是咱们的衣食父母。”她说得义正词严,好像她就从来没有私心一祥。 “你别心软了,这对你、对燕磊,都不是好事。”就知道这女人所有的理智只要搭上燕磊就都不管用了。 莫追一手掩上她的嘴,止住她所有未竟的话语,真心实意地向她再次提醒。 “别忘了你是因何而来这府中的,在事成后,你早晚都会弃了他。” 不是他无情,而是他们身为内间,本就只是他人生命里一场戏的短暂过客而已,在这段由虚妄所构筑的时间过后,他们总要回归到原本的生活。 哪怕这一身假象的外衣再华美绮丽、再让人沉迷不舍,无论如何,他们都得抽身扮回自己。 容止不语地凝视着他黑亮的眼眸,却在其中找不到半点欺骗自己的可能性,只是看到了不可否认推拒的现实。 她别开眼,低哑地轻吐。 “……再说吧。” 饼了几日后,莫追才刚刚治好容止先前被琴璞内力所伤的经脉,朝中与燕磊有旧的同僚们,便递了张帖给燕晶,说是大公主近来得了一名新琴师,乐音高妙琴艺精湛,故特意过府与他一同赏乐。 可容止没想到,上府的来者除了燕磊的同僚们外,还有一干大公主底下的门人,就连燕氏一族的族老们也都跟着来了,美其名为赏乐,实际上却是拉拢。听他们话里的意思,明显就是要他靖远侯府改投靠大公主一派,为了燕氏一族的兴盛,他燕磊最好是别不识抬举。 在琴璞又奏毕一曲后,隐忍许久的燕磊似是再也忍不住了,他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朝那些又想对他劝谏的来客抬起一掌。 “诸位不必再说。”他毫不客气地拒绝,“靖远侯府只会忠于陛下。” 几位族老笑得有些扭曲,脸上像打翻了五颜六色的颜料。事前他们对大公主的门人说得很有把握,却没想到燕磊竟是软硬都不吃,面子挂不住的他们,当下就端足了族老的架子想上前好好训斥一番,一直默不作声坐在一旁的容止抬起头,眼中凌厉的目光朝他们一扫,似有若无的杀意随即让他们欲出口的话全都咽回嘴里。 燕磊直接下逐客令,“诸位请吧,本世子事忙,就不多留客了。” 一群欢喜前来的贵客,最后几乎可说是被燕磊给押着赶出大门去,琴璞抱着素琴在转身之时,不着痕迹地以指勾往其中一柱琴弦,松弦之际,内力随即化为一道白光直扑燕磊的身后。 就近站在燕磊身边的容止,想也不想,侧过身子就替燕磊挡了下来。一招没有得手的琴璞也不恼,只是在意外之余,别有深意的看她一眼,再带着神秘的笑意跟上前头的同伴。 容止在他们走后,吃疼地按住像被撕裂的胸口,脚步踉跄地来到大厅后头的内室,喉际忽地一甜,她忙以袖掩住鲜血,整个人差点就要站不住。 “这是--”一直等在内室的莫追见状,大惊失色地上前揽住她下滑的身子。 “先回院再说……”她紧抓着他的衣袖,任他半拖半抱地快步离开主院。 一回到客院里头将她安置妥当后,莫追先是探过她的脉象,方才拉起她染血的衣袖,皱眉地盯着上头乌黑色的血迹。 “是毒。” 她半合着眼,微微轻喘,“那个琴璞他将毒藏在琴弦里……” “那你还不快叫你那便宜大哥招大夫来?”他说着说着就要站起身。 “这毒是针对武者的,一招就露馅了。”她一手扯住他的衣袖,“我怀疑,那个琴璞不只针对我来,他还想试探大哥。” 莫追一怔,“为何?”上回在镇国公主府里就已经试探过她了,这回换成了燕磊? “我也不明白……”那位大公主究竟是为何这么在意他们燕家? “先别说那些旁的。”莫追的神色从没那么正经过,“你说,你这毒不找大夫来要怎么办?难不成你要一直这么生生受着?” 她垂下眼眸,“总不能给燕磊添麻烦。” “你……”他又气又想把她拎起来揍一顿,“什么人不扮,偏要扮七公子,这下扮出麻烦来了吧?”那个燕磊最好是值得她这么做,日后燕磊要敢不对她好一点,他就宰了那个便宜大哥! “别动。”他一把将她按回床榻上,坐在她的身边执起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调动内力探入她的穴脉中,不料她体内的毒性却像是有知觉似的,一察觉到他的内力入侵,随即吞噬了来者,再顺着她的经脉全身四处游走,最终盘据在她的丹田内。 “如何?”她不知情况如何,只知他的脸色从没那么难看过。 “这毒来历不明且诡异得很,我解不了。” “终日打雁,终遭雁啄……”她一室,而后黯然地应着,“早晚的事而已。” 莫追才没她这么悲观,“甭忙着立墓碑,这毒我师姊肯定能解。”打小到大,他还真没看过世上有什么毒是他师姊不能解的。 她不敢相信地瞠大了因疼痛而泛着泪水的明眸。 “你……愿请你师门救我?”不是说……他们是死对头吗? 他漾出丫鬟柔儿招牌式的拘谨笑脸,“我说小少爷,咱们眼下可在同一艘船上哪,您可别这么急着想抛下奴家跳船逃生。” 容止也跟着笑了,随着心神这么一放松,钻入骨子里的痛感立即令她疼得不禁蜷缩起身子。 “先让我看看你的伤……”莫追一手压住她的身子,一手想去解她的衣裳,她却左躲右闪的,“你干嘛?” “伤在胸口处。” “那又怎祥?”胸前就这么一大摊血迹,他又不是瞎了怎会没见着? “我是个女的。”容止很想敲敲他的脑袋。 他恍然拍着额际,“不说我都忘了。” “喂……” “还磨磨蹭蹭个什么?你现下可是男的,是男人就爽快点!”莫追才不管她在矜持些什么,动作俐落地剥掉她的罩衫与中衣,在指尖碰到她的内衫时,一把被她按住。 “你要负责?”有他这祥掩耳盗铃的吗? 他烦不胜烦,“我对你这条小命负责行了吧?” 也是,小命要紧,命都快没了还提什么有的没的和别的?反正他之前在食堂内也都看过一回了,再让他看第二回……也不会少块皮肉。 在容止豁出去后,莫追揭开她的内衫,他没特别留意那件浅色的肚兜上究竟绣了什么花祥,以两指将肚兜往上揪起,并拉过一旁她的内衫遮掩着,然后,对着那一道由她胸口正中央笔直划至她小肚脐上的伤痕,他的脸就直接阴了。 “这伤势,是相级初阶所伤……”搞啥,那个琴璞居然与他是同一级的?她的运气有没有这么好? 她自嘲地笑笑,“这下可撞大运了……”往日要见上一名高手难之又难,敢情天底下的相级高手们都跑来大都凑热闹了吗? 帮她伤处敷上药,也顺道帮她把衣裳穿回去后,她已经疼得脸庞扭曲,很想满床打滚了,莫追不忍地把她拉起来贴在他身前,一手抱紧她不让她乱动,一手则探到她的背后,掌心正对着丹田,缓缓以独门的手法绕过经脉直接对丹田输入内力镇压毒性。 他贴在她的耳边低喃,“我先为你压压毒性解疼,其他的,得等我师姊到了再说。” 容止紧咬着牙关,点了点头后,闭上眼靠在他肩上不动。 “这毒是按经脉走的,不想疼得更厉害、毒发得更快的话,这阵子你就别运气也别动用内力。” “嗯……” 就在他俩一个忙着输送内力,一个忙着消化丹田内多出来的内力时,专心压毒而没空分神注意外头的他们,却浑然不知,新一阵的风暴已抵达他们面前。 没事先通知一声就又跑来探弟的燕磊,颤着声,面上尽是不敢置信。 “你、你们……” 床榻上,一男一女正衣衫不整地纠缠在一块儿,自燕磊的眼中看去,病弱的小弟,看似无力地侧着脸靠在丫鬟柔儿的颈间,而柔儿则是一手环抱住小弟,另一手则覆在小弟的背后尽情大吃豆腐…… “大哥……”惊慌失措的容止才想动,莫追忙把她按回去。 他飞快地将她身上的衣裳拉好以免春光外泄,正准备跳下床榻将此事撇得一干二净,容止一个心念电转,突然一把拉过莫追并将他给藏到身后。 “大哥,这不是柔儿的错,是我……”她心急地解释,一副焦急护着心上人儿的模样。 燕磊目光呆滞地看着她,感觉春日的响雷这会儿提早了好几个月,正轰隆陆地在他的脑海中响着,偶尔还不时电光交错。 “小弟你……”他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困难地吐出,“你是心甘情愿的?”怎么小弟就看上这丫鬟了?事前半点迹象也没有啊,小弟确定不是被这丫鬟使计给骗了? 啊? 这都啥跟啥?便宜大哥他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莫追一头雾水地想自容止身后出来解释清楚,偏被容止给按得死死的。 “当然是。”容止打铁趁热,朝燕磊大大地点了个头。 “你们……”燕磊一手指向他们,指尖抖得有如秋风中的枯叶。 她的目光写满了恳求,“大哥,我知道你最疼我了……” 脑袋还有点空的燕磊张大了嘴,好半天都没有反应。 原本按他的计划,在将小弟接回府养好身子后,他是打算为就快满十八的小弟安排桩门当户对的亲事的,可没想到,他都还来不及为小弟精挑细选未来弟媳的人选,小弟就已经和房内这个青梅竹马的丫鬟…… “可是她……”对于身分低下的柔儿,燕磊心里有着成千上百个不满,外加还有十万个不愿意,因为,如此平庸的女子,怎么……怎么配得上自家小弟? “她很好!”容止目光炯炯地直视着他,似乎要抗拒他所要月兑口而出的所有恶意言语。 燕磊满头大汗,“小弟,你定是一时胡涂,日后,大哥再找个更--” “除了柔儿我谁都不要!” 经她这么一吼,燕磊一手抚着胸坎,脚下腾腾退了两步。 烛光下,容止意志坚定的眼神,直接道出了此事已没有转圜的余地。燕磊好不心酸地想着,以小弟的性子来看,他相信他要是敢不答应,这个一出门就消失快十来天的小弟,绝对会又再抛下他离家出走。 他……他也不过就是想看小弟日后家庭和乐美满,想替小弟安排一桩完美的婚事而已,怎么小弟……就是不明白他这个做大哥的苦心? 内心充满凄风苦雨的燕磊,眼角隐隐闪烁着泪光。 “既然事已至此,你们……” “望大哥成全!”容止大声地道,打碎了燕磊心中犹存的小小期待。 “那就择日完婚吧。”燕磊不情不愿地启口,一瞬间好像苍老了好几岁。 ……咦? 被他俩晾在后头的莫追,这下,总算是听懂他俩在打什么哑谜了,只可惜……为时已晚。 待到燕磊失魂落魄地走出房门后,莫追缓缓转过身来,像个木头人似的呆坐在床上,犹回不过神地掏掏耳。 “他方才……说什么?”不是他想的那回事吧? “择日完婚。”就是那回事。 “谁跟谁?” “燕晶与柔儿。“ “谁娶谁?” “我娶你。” “……” 片刻过后,莫追一骨碌地自床上跃起,而容止则眼疾手快地探出两手,死命抱住他的腰不让他逃走。 莫追忙想扯开身上的八爪章鱼,“我不蹬这淌浑水了,我要逃婚!” “方才是谁说咱俩同在一艘船上的?”她使劲地把他拖回来,一个转身将他给压在身下,动作凶猛地逼近了他,与他大眼瞪小眼。 “这位哥哥您就饶了我吧,我年纪还小啊……”他瑟缩着身子,双手合十地向她祈求。 她才不吃这套,采花贼气势当下全开,“不小了,这脸女敕虽女敕,但洗洗就能端上桌了。” 他悲愤欲绝宁死不屈,“不行,我绝不扮成女人成亲!” “你今年不打算上坟烧纸钱了?”她冷声提醒他。 “士可杀,不可辱,打死我也不扮新娘子上花轿!”他将心一横,推开她翻坐起身,岂料她又贴着他的身子再缠上来。 她以额顶着他的额,“那就打个半死再上。” “你这是强抢良家民男!” “再罗唆我就先奸再杀!” “就凭你这半死不活样?”感觉她的气息愈来愈急促,嘴唇也白得有些青,莫追稍稍将她推开些,大掌直拍抚着她的背脊。方才光顾着防他丢下她逃跑,都忘了自个儿身上还带毒兼带伤,容止喘了喘,固执地以两手紧抱住他的手臂。 “总之,这花轿你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箭在弦上,他要跑了她岂不是得唱独角戏? “你老牛吃女敕草!” 她咬着牙,“我就采捕你了不行吗?” 深怕她喘着喘着,一口气喘不上来就毒发了,莫追与她互瞪了一会儿,未了还是叹口气,把她拉来怀中,一掌覆上她的胸月复间,缓缓运过内力平抚她的激动,顺道压制那逐渐扩散的毒性。 “莫公子……”靠在他的怀里,她抬起眼,试着跟他说清楚。 莫追绷着张脸,“别,不来这套的啊。” “好吧,莫追。”她也省去了一派虚伪,没好气地道:“这亲咱们是一定得结的,大公主那女人明显就是要与燕家过不去,我总得想个法子将我和燕磊给留在府里,省得大公主他们又来找麻烦。” “……成亲是人生大事。”他敛紧了眉心,很是不赞成这个在预料之外的任务,这也玩得太大了。 “我相信燕磊定会把婚事办得很隆重盛大的。” 他犹豫再三,“不行,我这人跪天跪地跪师父,我要跪这三者以外的,就得是……” “是什么?”不就是演演戏吗?要不要这么讲究? 低首看着她那一双清亮亮的眸,莫追的一颗心摇摆得厉害,他是明白她想留下他的原因,瞧她这副可怜祥,他也不能没道义地把她一人给抛在靖远侯府里,可说到成亲,这也太…… “你真想按燕磊的意思成亲?”他看燕磊的祥子,也不是很赞同这桩身分差距甚大的婚事,她又何必找大家的不痛快? 她不答反问:“我这毒,可容易解?” “难。” 容止顺理成章地说下去,“那么,明日大哥就会发现我旧疾复发,过几日,我会病得更重,正好可藉机成婚冲喜,然后光明正大闭门休养不见来客。” 莫追恍然大悟,“原来你是为了要制造拔毒疗伤的机会?” “不然唉?我闲着与你成亲?” “你还委屈?”他挪开他的掌心,见她面上的假皮都因汗湿而有些贴不住了,他索性帮她取下,没料到却见着一张透着冷汗,苍白得令人惊心的脸。 浑身的痛感过去后,她疲惫地往他胸前一靠,也不管两人的模祥暧不暧昧、规不规矩了。 他抚开她额际汗湿的发,“我真的得上花轿?”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她无力地拍拍他的面颊,“乖,总要有那么一回的。” 第5章(1) 这一刀也太狠了。 砍得莫追头昏眼花、四肢发麻、内外皆伤……还把他身为男人的颜面都给丢尽了。 几日前,因自家小弟寒疾发作,听大夫所言,此回小弟寒疾病况甚是凶险,故此,燕磊不得不听从小弟所言,十万火急地让他俩成辛冲冲喜。 而就在成亲这日,原本此时该是热热闹闹、贺声盈门的侯府大厅中,白新娘子下了花轿进了门起,就一直处于一种死寂般的宁静,搞得莫追都觉得今儿个不是他的大喜之日,而是哪个丧家准备抬棺出殡了。 代替高堂坐在上位的燕磊,面无表情地扶起行完礼的新郎容止,而把盖着红盖头的新娘莫追给晾在一边,还是容止怕情况太难堪,赶紧把磕完头还一直跪在地上的莫追也扶起来,这才没让莫追在众人面前下不了台。 就在他俩双双站起后,厅内总算有了声响,一个个目瞪口呆的宾客,纷纷在私底下交头接耳交流心得。 “好高大的新娘啊……” “这新郎新娘是不是弄错颠倒了?” “我听说,新娘是侯府里的一个下人……” “咳咳!” 愈听愈不堪入耳,燕磊板着脸用力地清清嗓子,镇住一厅七嘴八舌的讨论,并扬手命管家快把那对出尽风头的新人给送去新房。 跋跑了根本就不敢留在新房一步的大娘和仆妇们后,容止双手合上门扇,就见方才还端坐在新床上的莫追,此时已自行揭了红盖头,奄奄一息地半趴在床边。 “娘子?” 他两手掩着脸,“呜呜呜,我被蹂躏了……” “我这不是还没动手也没下口吗?”她倦累地摘下头上的喜帽,扯去胸前新郎倌的大红花结,身上的喜袍也是一路走一路月兑。 莫追含怨地抬起头,“是精神上!” 她来到床边,看着他顶上也不知有几斤重的凤冠,问得很严肃。 “方面没有?”听说他今儿个天都还没亮就被挖起来妆点打扮,天寒地冻的,这身单薄的行头还穿了整整一日……好险新娘不是她。 “今儿个一整日,我就没进过半粒米、没喝过半滴水,那些女人她们存心想饿死我…… 一箩筐的控诉不停歇地倒进容止的耳里,她认命地走去喜桌那边取来一些精巧的吃食,摆在床边的小花桌上。 “好了,快给你的肠胃进补吧,别闹别扭了。”那些女人虽是虐待了他,可她也没比他好过啊,身上的毒隐隐作疼不说,还被像是嫁女儿一般含悲带泪的燕磊给精神攻击了一天,她又比他好哪去了? “我闹别扭?”莫追边毫无形象地抓起糕饼往嘴里塞,边忿忿地问,“你瞧瞧我,这像什么祥子?” 老实说,挺像饿鬼投胎的母夜叉…… “倾国倾城俏佳人?”为免他继续在情绪上造反,她硬是违背良心地称赞。 一根青筋自莫追的额上浮起。 “那……”她迟疑地拖着音调,“明艳动人不可方物?”都胡詻诌成这祥了,还不满意那就太贪心了喔。 他开始撩衣袖握拳头。 容止索性靠坐在床柱边,摆出一副任君采换的姿势,“娘子,想扑就扑上来吧,不过相公我身子弱又怕疼,你……轻点儿。” 莫追险险喷出一口心头血,“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看我笑话?” “我总得苦中作乐不是?”她闭上眼,真的再也撑不住了,身子软软地往床上泡。 莫追这才发现事情不妙,他将她扶抱过来,先是取下她面上的假脸皮,见她脸色白中带青,赶忙摘了他头上碍事的凤冠,撩起衣袖为她输以内力止痛。 好一会儿,在她的身子总算不再缩成一团时,他月兑下被她汗湿的衣裳换了件干爽温暖的,再去帮她打了盆热水来。 他边擦着她的脸边问:“还疼?” “好多了……”她吁了口气,很在意他脸上不太情愿的模样,“瞧你,脸黑得跟灶底似的。” “我成亲了。”他闷闷地道。 她强打起精神,对他眉开眼笑,“真巧,我也是,同喜同喜。” “我跟个男人成亲了。” “本质上是女人。”前后虽有点分不清楚,但他也别忽视得这么厉害好吗? “我上了花轿。”虽然只是象征性地绕了侯府外头三圈。 “你想想天底下多少男人都没这等难得的经验啊。”绝对会永生难忘的。 他以指频戳著她的鼻尖,“还拜了天地跟高堂。” “不就是磕磕头吗?” “这辈子我只拜过我家那个老头子。”他戳完鼻子改弹她的额头。 “就当是意外收获罗?”无力反抗的她只能任他凌虐。 “我还一身凤冠霞帔……”是可忍,孰不可忍,最丢脸的就是这个。 容止漾着讨好的笑,“你肯定是天底下最美丽最娇艳的新娘子了,乖,相公我不嫌弃你。” 莫追火大地改捏起她的两颊。 她叹口气,“娘子,木已成舟,你就别太激动了,再晃当心这艘破船就沉了。”要发泄也该发泄够了吧? 他再瞪她一眼,收起已凉的布巾,又再去打了盆水替自个儿卸去一脸的浓妆。打点完一身后,他坐至她的身边,继续以幽怨的目光对她进行无声的控诉。 容止很是无奈,“反正咱俩生米都还没煮成熟饭呢……” “你肯煮?”他扬高剑眉,唇边泛着冷冷的笑。 她果然一如他所料,“咱们有言在先,相公我不对你负责的。” “你这不负责任的惯犯!都拜过堂了你还敢继续不负责?”就知道她事成把人扔过墙的坏习惯不会改。 “待明日大哥喝过媳妇茶再说吧。”她气定神闲地道。 莫追悚然一惊,“难不成……明日我还真得对那个燕磊敬茶?” “你说呢?媳妇。”容止朝他眨眨眼,心底其实不太看好明日他与燕磊的交锋。 他一脸悔不当初,“打一开始我就不该上了你这艘贼船……” “当初可是你追着我不放的,没人逼你。”亏他还叫莫追,都叫他不要追了。 靠坐在喜床边,莫追无言地望着帐顶,触目所及,皆是一片红艳艳令人喘不过来的无边喜色,又累又乏的他,脑中有些茫然又有点懊恼。 早知道……早知道遇上她后会这么麻烦,当初他就不该追着她不放,不然也不会招来今日这一切了。 整个人都缩在喜被里的容止,总觉得不管房里添了几具火盆、喜被再怎么厚实,她还是打骨子里发冷,实在是被那毒性诱发的寒意给冻得受不了,她悄悄把手伸出被子握住他的,求援地看着他。 为了她身上的冰凉,莫追皱了皱眉。他只迟疑了一会儿,便踢掉脚上的绣花鞋、剥上的喜服,只着一身中衣便拉开喜被也一道挤进被窝里头,将她整个人置在他身上后,运起内力令两掌微微生热发烫,不疾不徐地为她抚去一身的寒意。 在模到她手臂上几个明显的疤痕时,他的大掌停顿了一下,然后低声问着。 “你常受这类的伤?”这女人……怎么就是不懂得爱惜自己? “干这行总会有点代价……”她侧着脸趴睡在他的颈间,舒适地闭着眼,觉得他的身子温暖得就像春天,“我可不像你有着相级初阶的武力傍身,不拿命来搏,我拿什么本钱干内间这行?” “有没有想过洗手从良嫁人去?” 她挪了挪手脚,“我都娶了娘子你了。” “跟你说真格的呢。”莫追颇无奈地道,按住她的身子不让她乱动,再拉高被子将两人盖得更妥。 “想过,但时候未到。” 他很固执地问:“何时才能到?” “……待我找到我二哥再说吧。” “你为纳兰先生当卧底内探……就是为了要找失散多年的二哥?”他总算明白她为何要冒那么大的风险做这一行了。 “嗯……”她以颊在他的身上蹭了蹭,声音里蒙上了一层睡意。 “若找不到呢?真不嫁了?”感觉她的四肢暖和的差不多了,他干脆环住似乎打算就这么赖睡在他身上的她。 她模糊不精地说着,“老话一句,到时再说吧……” “困了?”他放低了声音。 “喔……” 身上的女人睡着后,莫追小心地移动着身子,让她改枕着他的手臂睡在他怀中,在一室静谧中,他朝天叹了口气。 怎么会是新娘? 他是想过,在日后分得了老头子的遗产后,就远离师门也远离江湖,挑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娶门媳妇,然后安安分分的过着小日子,可他却从没想过要嫁了自个儿当新娘。 怀中的正牌相公,虽不是眉目如画,当然更不如那个光芒万丈的燕七公子生得那么好,但这一张小脸蛋,也算得上是清丽典雅了,说实话,看惯了她变男变女,他还是觉得她原本的模祥最是耐看。 他一手拨着她额问的发丝,漫不经心地想着,他的这位相公,不但有着模祥百变的外貌,也有着与众不同的个性,时而精明狡猾得跟小狐狸似的,耍赖不认帐时可以气得人牙痒痒,有时又可以为了一个外人而心软担忧,还有就是私底下没半点女人祥,反倒跟个公子哥似的,但公事上又认真负责让人可以放心。 这样的她,对他从不知什么叫客气,能利用就利用,想耍性子就耍性子,整治起他来更是不遗余力、手下从不留情……偏偏这祥的她,就是让他没法说丢下就丢下。 待在她的身边虽很考验他的忍耐力,但,与她在一块儿,很轻松很自在,不必顾忌面子,更不需端什么架子,直来直往就好了,她在本质上,几乎可说是个与他差不多的人,对待个一如自己的人,真的,不需要他想太多。 很可能就是因为这祥,所以他才会吃了一回亏后,学不会乖,再接再厉地继续咬下她的饵上她的当,如此一次次地纵容,到头来,他竟连人生大事也都毁在她手上。 他居然嫁人了。 唉,这回真是亏大了…… 声势浩大的暴雪,漫天盖地的遮掩住了缕缕晨光,明明已是天光大亮的吋分,却幽暗得犹如大地未醒之刻。 在这天寒地冻的清晨,管家打了几个哆嗦,手捧着热腾腾的茶壶,静立在一旁看着大厅中三张颜色各异的脸。 大少爷的脸很黑,新媳妇的脸白皙似雪,小少爷的脸则青得有些古怪。 坐在主位上的燕磊,像要吃人似的双眼直直盯着一早就过来敬茶的弟媳。 虽然这弟媳的脸女敕得像块水豆腐似的,可……这身形也未免太高大了吧?小弟与他站在一块儿,简直就是小鸟依人、怎么看怎么不搭。他就是不明白小弟的眼光怎会这么差,什么人不挑,偏偏就是看上这个乡下女人? 莫追高高举起手中已经拿了很久的托盘,再次开口。 “大哥,请用茶。” 然而燕磊却动也不动,就这么任弟媳一直跪在他的面前,迟迟就是不接下那盏媳妇茶。 “大哥……”见他像个坏婆婆似地为难莫追,容止的声音好不可怜。 燕磊的身子僵了僵,负气地接过茶仰头灌下,再重重把茶盏往小桌上一搁。 “行了,用膳!”可恶,他才不是甘心想认下这个弟媳的,他是看在小弟的面子上。 随着他们一众移师至饭厅后,管家发现,大少爷的脸色似乎黑得更上一层楼了。 饭桌上,容止神情恹恹的,什么胃口也没有,坐在她身旁的莫追则一副好媳妇样,容止让他做啥他就做啥,她没力气端碗握筷,莫追就把粥吹凉了再喂,小菜也贴心地夹至她的嘴边,只要她开口就行。她若是皱皱眉,莫追就放下碗筷,徐徐拍抚着她的背,等她有力气了点才继续伺候她用餐。 燕磊呆愣愣地举箸不动,惊讶地看着旁若无人的小俩口,半响,他在心中长叹。 算了算了,小弟爱就爱呗,总不能连小弟这点心愿都不成全是不?再加上,这个弟媳,其实……其实也不是真那么不好。 吃完早饭的容止刚站起就一阵晕眩,身子不稳地摇晃了一下,燕磊立刻站起,两手都朝她伸过去了,结果却被一旁眼疾手快的莫追给从中截走。 看着自己的小弟被弟媳揽入怀中,某种诡异的倒错感,一点一点地在燕磊的脑海中酝酿发酵,他担心地走至他们面前,习惯性地想将小弟给抱过来。 “小弟,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大哥送你回--” 燕家新上任的七少夫人不待他把话说完,已动作迅速地将弱不禁风的七公子给打横抱起。 饭厅中霎时又寂静到一个极点,接着,站在饭桌边服侍的管家手中的茶壶摔了,上完菜的丫鬟手中的托盘掉了,燕磊的下巴……月兑臼似的一时还捡不回来。 莫追一副没事人祥,“大哥,相公身子有些不舒坦,我们就先告退了。” 脑中犹一片空白的燕磊,只是傻乎乎地点着头,于是,一旁的管家就眼睁睁地看着力大无穷的七少夫人,就这么抱走他们家的小少爷,丝毫不顾忌众人的目光,大摇大摆地往新房的方向走去,也一路继续制造摔杯砸盘的各种意外声响。 他动作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大……大少爷?” “家门不幸……”回过神的燕磊直摇着头哀叹再哀叹。 “大少爷,要不要……请个大夫过府来替小少爷瞧瞧?”管家在他又沉腼于小弟被个不合格的弟媳抢走的莫名心态中,小小声地建议。 燕磊马上重新振作起来,“快,快去!” “是。” 第5章(2) 大夫问诊过后,说的还是一贯听得耳熟的老话,小少爷的寒疾虽是比先前好了些,但因前后药性冲突的关系,得重新换药好好养段吋日才行。 为了小弟的病情,燕磊可说是公务杂事两手皆可抛,但也不知他是存心的还是故意的,总之很不会看脸色又忧心仲仲的他,一日里有半日的时间都煞风景地待在新婚小弟的房里,还赶都赶不走。 这日才用过晚膳不久,听到熟悉脚步声的莫追忙摇醒正打着小盹的容止。 “便宜大哥又来了,你的脸皮呢?” 她揉着眼,“不是搁在你那?” 找到放在枕边的假脸皮后,莫追抱出怀中她惯用的药水往她的脸上抹了抹,再抢时间地拿过脸皮帮她贴上。 耳边传来的脚步声愈来愈近,近来为了防备燕磊时不时的突袭,好些天都没睡好的莫追被他烦得快翻脸了。 “他一日到底要来看你几回啊?”天天照三顿请安外加消夜探视,还时不时就来这坐上一下……就连最专业的孝子都比不上他。 “别问我。”容止无精打采地打了个呵欠,也被燕磊骚扰得快演不下去了。 “小弟……”在某两人备感无力的目光中,燕磊那张让他们齐齐感到拳头发痒的脸庞,又再次不受欢迎地出现在房门口。 直至某日一早,终于有道圣旨解救了处于水深火热的新婚小夫妻俩。 “袭爵?” 容止意外地愣张着嘴,一旁负责喂食的莫追立即把握住机会,趁机把一杓蛋羹喂进她的口中,同时在心中烦恼着,等会儿他该怎么把这一桌药膳给喂进近来因受不了毒性,所以胃口愈来愈差的她口中。 “嗯,一早就出府去了,说是奉旨进宫去谢恩。咱们的便宜大哥终于当上名正言顺的靖远侯了。”这个北蒙皇帝的御笔一挥,还挥得真是及时啊。 她却忐忑不安地去拉他的衣袖,莫追一看,很快即明白她在担忧什么。 “你不放心他一人进宫?”嗯,她是该担心的。 眼下北蒙国朝中情势诡谲,近来大公主旗下的门人联合了一众老臣,在暗中不断地挖皇帝的墙角,隐隐在朝中与保皇派有分庭抗礼之势,皇帝若是想拢络燕磊,那么现下的确是个好时机,只是这一切,还得看大公主那方面同意不同意。 不过话说回来,一向都将靖远侯府视为可有可无存在的皇帝,会挑在这当头对燕磊赐封,也很令人值得玩味,那个慕殇……不会是知道了前阵子燕家与大公主那边的小小动作了吧? 容止与他想到一道去了,“知我者娘子也。” 他有些不是滋昧,忍不住捏了捏她近来消瘦得厉害的面颊。 “你不会是要我跟着去暗中保护他吧?你忘了那宫里还有号大内高手吗?”啧,大哥有娘子重要吗?要不是知道她对燕磊就是满满的兄长孺慕之情,他铁定会以为她对燕磊动了什么心思了。 “我相信我家武艺高强的娘子一定能摆平的。”与燕磊那个平凡的普通人相比,莫追可算得上是保命神仙了。 “我不过是相级初阶,那位大内高手可是中阶的,我哪可能摆得平?”会不会太看得起他了? 容止拍拍他的肩头,“你滑溜得像泥鳅似的,我对你的身手有信心。” “我才过门没几天,你就急着要我出去拚命?”莫追板着脸,绝不承认他其实很想将燕磊拖去角落揍一顿。 “夫为妻纲,娘子要听话。” “又占我便宜……别真以为我不敢对你煮饭了!”他一把将她捞过来,一双大掌不客气地将她的脸蛋给揉了个遍。 她被他折腾得没力气,喘吁吁地半趴在他的胸前问:“你去不去?” “他又不是你真正的兄长。”他将脸一甩。 容止把他的脸勾回来,直直地看着她。 “他不过是颗被你利用的褀子罢了。”他的声音里都冒着酸意了。 她不死心地摇摇他的手臂。 “你不会真为了个外人要我豁出去吧?”他低下头,满心不平地在她的鼻梢上咬了一口。 容止掀开被子作势就要下床,“你不去我去!” “真是……”莫追又气又无奈地把她抱回来,“你这心软的性子,这些年来你是怎么当内间却没被撂倒的?” 她咬着唇,“我知道,这要求很无理,但燕磊他……” 他堵住她的话,烦躁地搔着发,“知道知道,老好人一个嘛,疼爱弟弟的笨蛋哥哥嘛,我这就去为你护着他成不成?” 在容止期待的目光下,莫追去了里间换上一套祥式普通的男子长袍,打算赶在燕磊进宫觐见皇帝之前追上他。 但他准备离去的脚步却在门前顿了顿,忽地回过头,一脸不痛快地盯着她。 “怎么了?”她莫名其妙地看着去而复返的他。 他站在她面前自言自语,“不行,不先收点利息我太亏了。” 她还搞不懂他在说什么,他已弯一把揽过她,在她额际印下一记响吻。 容止一时反应不过来,就只能愣愣地看他在舌忝了舌忝嘴后,不满足地再抬起她的下颔,将温暖的唇印在她的唇上,慢条斯理又极其细致地吻她。 “不想救你那便宜哥哥了?”莫追在她抬手想推开他时,将唇悬在她的唇间问。 她动作一顿,一个不设防,他湿润的舌已伸进她的嘴里,慢腾腾地滑过她的齿列,清爽干净的气息顿时笼罩住她全身。 “亲亲相公,乖乖待在这儿等娘子回来。”趁她犹在呆怔,他意犹未尽地咬了咬她的唇瓣。 她一手推开他的肩头,一手掩住犹发烫的嘴,不发一语地瞪着他,没注意到她的两耳正泛着令人赏心悦目的嫣红。 莫追心情愉快地边走边再抛给她一记飞吻,“待我回来后,咱们来试试生个火煮煮饭吧!” 容止微微轻笑,直接将手边的瓷枕朝他扔过去。 燕磊呀燕磊,你究竟是有多顾人怨? 莫追不只一次在心底这么问。 隐身藏在议事大殿上的横梁角落处,蒙着脸的莫追,居高临下地瞧着下方大殿,全程监督着殿上燕磊袭爵的过程之余,心底的疑惑也似涟漪般一圈圈地泛起。 尤其是在散了朝后,北蒙皇帝慕殇刻意将燕磊留下,拐弯抹角地说着一些燕磊听不懂的话时,他更是怀疑,这位便宜大哥是不是上辈子挖过这些个姓慕的祖坟。 按慕殇话里的意思,前任靖远侯,手中似握有着一祥慕殇很想得到的东西,可慕殇暗示得太过隐晦,性格又正又直的燕磊硬是没听懂,一点都没有注意到慕殇看向他的目光已变得愈来愈冷厉,甚至可说是杀意无限。 就在慕殇自御座上起身准备起驾回宫时,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双锐目扫向犹在殿上的燕磊,淡声道。 “爱卿难得进宫一回,不妨多留一会儿,近日御花园内红梅开得极好,爱卿赏过再回府吧。” 燕磊连忙叩首拜谢,“臣领旨,多谢陛下恩赐!” “侯爷这边请。”一名两鬓花白的老太监含笑地为他领路。 “公公请。“ 莫追两眼一眯,随即隐去了一身的气息飞快地潜出大殿,当他赶到御花园时,一股庞大无法错认的气息令他警觉地停住步伐,不得不赶紧藏身在园中的宫灯之后。 原来慕殇早安排了这一手? 奉旨孤零零站在雪地里赏梅的燕磊,浑然不知索命阎王正在暗中朝他步步进逼,而莫追则是头疼地想着,究竟该不该冲出去拎走那个快没命的笨蛋,就在这吋,另一股熟悉的内力波动,令他急急转看向远处的殿顶。 琴璞? 怎么连他也来凑热闹了? 莫追无力地瞪着那个正伏趴在殿顶上,隐而不发,似想来一招黄雀在后的琴璞。 很好,他家便宜大哥居然魅力这么大,这会儿不仅是慕殇要他死,就连慕临仙也要他的命……有谁能好心点来告诉他,靖远侯府到底是怎么得罪了那对姊弟? 奉旨前来收拾燕磊的大内第一高手吞雷,方踏进园中便察觉了琴璞的存在,他迅即转首往那个方向看去,逮着这短暂空档的莫追,已刻不容缓地出手,犹如一柄疾射的箭飞快地自隐身的地点窜出,飞身上前一把揪住燕磊的手臂。 一记来得没半点声息的掌风,紧跟在莫追的身后,莫追皱了皱眉,抓着燕磊立地冲天而起,一鼓作气跃至邻近的一座宫殿的殿顶后,他便扯着燕磊不要命地往宫外的方向狂奔,时不时还东拐西绕,以避开后头紧追不舍的掌风。 当身后的吞雷就快追上来,而他们也快抵达皇宫最外围的围墙时,莫追脚步骤停,转身以一掌迎上吞雷朝他背后袭来的掌心。 两掌互击过后,莫追生生地被震退了数步,他伸手紧抓住茫然不知所措的燕磊,像扔沙袋似地,将燕磊往墙头的方向使劲地扔过去。 “快,立刻出宫回府去!”容止派来的家仆早就等在外头准备接应了。 见猎心喜的琴璞马上从另一头跳出来,正想拦下飞出墙的燕磊,此时身后还有个吞雷追着的莫追已经来到他的面前,不但一脚将他踹开,还给他来个祸水东引。 吞雷剧力万钩的一掌,在下一刻直直打在琴璞的胸坎上,琴璞当下吐了几口血,一手掩着受创的胸口,恼恨地瞪向嫁祸的莫追。 莫追才没空理会琴璞的媚眼瞪得有多销魂,因实力远在他们之上的吞雷正站在一边虎视眈眈。 半响,吞雷与琴璞交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探掌袭向莫追。 莫追冷冷一笑,扎稳了马步,大喝一声向左右探出双掌接下他俩的掌势,运上体内所有的内力抵挡住他们的合击,在他脚下的殿顶,因受不了强大的内力迅速龟裂破碎。 天外骤然飞来的两道银光,宛如两柄利剑,在他们三人都卡站在殿顶上不动时,冷不防地分别插进吞雷与琴璞的肩头。吞雷侧首一看,居然是支普通的毛笔,电光石火间,这名突然出现打岔的来者,已一把扯过莫追的衣领,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两方夹击下将他给拎走。 在被来者飞快地带出皇宫,拐进人来人往的皇宫前大街上时,莫追还有些模不着头绪,直到来到一条无行人的暗巷里时,来者这才放开了他。 一道清亮的女音自莫追的对面传来。 “小八,你也有这一天?”老天开眼了? 莫追惊讶地抬起头,“四师姊!” “嗯哼。”月穹爱理不理的。 “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他咧大了灿烂的笑脸,感动不已地朝她扑过去。 “臭小子少卖脸了。”她嫌恶地一巴掌拍开他那张让她看了就火大的脸。 “人家本就还青春年少……”他抚着火辣辣的面颊,好不楚楚可怜。 她用力哼了哼,“是只有脸还青春年少。” “师姊,你怎会来北蒙?”本想着今日进了有如狼窝的宫中肯定是不好月兑身了,没想到她居然会半途杀出来截胡,不只是吞雷措手不及,就连他也深感意外。 “我--”她话都还没说,他已急切地打断她的话。 “你是不是接到我的求援信了?”他家相公终于不必病恹恹了,而他也不必烦恼日后会守寡了? “什么求援信?”月穹愣了愣,听得云里雾里的。 “啊?”不是吗? “我来是因为二师兄发话了,忌日之前我得把你这小子给拎回去。”听老五说,二师兄都把菜刀给磨好备妥了,她还年纪轻轻,才不想被剁手指脚趾。 “不管你是为了什么而来,总之只要你来了就好。”莫追大喜过望地拖着她的手臂往巷外疾走,“快快快,跟我回去看看我家那口子” 月穹的身子大大震了震,她止住步伐错愕地瞪着他。 “你家那口子?”什么时候……臭小子家中添了一口她都不知道? “我相公。”莫追还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开口。 “相……公?” 他甜甜一笑,“我嫁人了。” 第6章(1) 原国。 断皇爷府内的大总管斐思年,在看完手中的加急信帖后,抬首迎上斐然忧心的脸庞。 “三弟,你很担心?” “北蒙即将内乱,要不要派人去接应容止?”斐然为他奉上一盏香茗,顺手帮他整理一下堆了满桌的公文。 斐思年摇首,拉着他一块儿坐下,“不必了,纳兰先生说此事就交由黄金门代劳。” “黄金门?”那个蓬莱在上缴了今年度的税金后,不是已经同他们翻脸了吗?他记得蓬莱那只铁公鸡还说,往后打死他也不再与他们皇爷府有所往来。 斐思年笑得很有把握,“放心,这回他们会插手的。” 实际上,在接到了斐思年的飞鸽传信后,蓬莱他是不插手也不行。 一掌拍碎了早就不堪他虐待的书案,蓬莱怒焰滔天地来回在书斋内走着,每踏出重重的一步,就将青金石所制的地板给踩出一道裂痕。 好久没见他又这么抓狂了,容易怕怕地缩在一角,胆战心惊地看他在房内大肆破坏。 “二师兄息怒啊……” 正愁找不到人发泄的蓬莱一把将他揪过来,“老五!” “小、小的在……”容易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瞬也不瞬地对上他那双正喷火的火龙眼。 “速速去把小八那小子给我带回来!” 他愣了愣,“咦,可四师姊不是已经去了吗?”光她一人还搞不定?北蒙国的事有这么麻烦? 在这节骨眼当头,蓬莱压根就不听任何推拒之词,他缓缓收紧了手中的力道。 差点就被勒死的容易赶紧点头,“我去,我这就去!” 吓跑了容易,也暂时消灭了月复中的怒火后,总算镇定下来的蓬莱一反前态,苦苦皱着张脸,步伐沉重地步出书斋往后山佛堂的方向走。 随着离佛堂的距离愈来愈近,蓬莱的脚下就像拖了千斤重担,愈来愈是走不动,可不得不面对现实的他最终还是爬上了后山,规规矩矩地站在佛堂大门前,只是,任凭他挖空了脑袋想了老半天,他还是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佛堂内的男子早就察觉到他的到来,似是早就料到了般地开口。 “小八做了何事?” “他……”这种家丑到底该不该说? 算了,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该来的总躲不过,他、他……豁出去就是。 蓬莱狠狠闭上眼,“他嫁人了。”佛祖保佑,他只是个来报讯的,千万不要连累他呀。 “嫁人?” 佛堂内男子的音调蓦地变得恐怖阴沉,一阵难以抵挡的寒意缓缓自屋内漫出,蓬莱欲哭无泪地看着眼前的佛堂大门,飞快地被冻上了一层结实的寒霜不说,就连他脚下所站的地方也都开始结冰。 他硬着头皮再道:“对……” “那小子回来后知会我一声。” “大师兄?”被冻得瑟瑟发抖的蓬莱不安地抬起头。 “既然那么爱扮女人,他就一辈子都当女人吧。” 暖气融融、再舒适不过的七公子新房内,月穹端坐在客座软软的坐榻上,两眼眨也不眨地望着坐在床边那对状似亲密的小夫妻。 她抽着嘴角,“这是……” “我相公。”莫追环着容止的腰,一手指着靠在他肩上气色很不好的她。 “他是……” “我娘子。”容止带着浅浅的笑意向来人介绍。 “我娶了他。”她答得很理所当然。 “我嫁了她。”他已经自暴自弃成自然了。 月穹起身就走,“告辞。” “师姊!”莫追忙不迭地追上去拉住救命大仙。 已经翻不动白眼的月穹,恨铁不成钢地往他的顶上敲过去。 “臭小子给我住嘴!”不长进的东西,叫他娶门媳妇回家,他却是嫁了自己?他可真给他们师门长脸啊。 莫追眼中泪光闪烁,“师姊……” 容止微喘地一手抚着胸口,方要起身为莫追说几句话,月穹已一阵风似地刮到她的面前,两手捧着她的脸庞,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后,她的眼中似闪过了什么,但她随即将它掩下。 “小妞,你真想不开的娶了我家的臭小子?”那个不要脸也不要皮的师弟……她消受得起? 容止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嗯。” “委屈你了。”月穹感慨地拍拍她的肩,不一会儿,月穹速速换上了热情的笑脸,自怀中掏出本书递给她,“来来来,这是师姊给你的见面礼!” 容止伸手接过,随意翻开一页,平铺直叙地念出书页上的某段文字。 “彭员外低首以嘴叨走艳二娘水色的肚兜,两手下了狠劲死命搓揉着她胸前的红樱,在她受不住地娇声嘤啼时……一把将她的一双小脚给扛至肩头上?” “……”在场的莫追突然很想挖个地洞钻。 “你觉得如何?”月穹笑咪咪地眨着眼,一脸期待地问。 容止顿了顿,面不改色地评论。 “很……出色。”他这师姊的兴趣未免也太与众不同了吧? “就知道你有眼力!”月穹心情飞扬地握住她日渐枯瘦的手腕,“听小八说你中毒了?别怕别怕,师姊我这就帮你瞧瞧。”一听到事情有谱了,莫追这会儿也不管那个四师姊是不是二师兄口中的家丑了,他快步过去扶着容止坐好,掏出袖中的帕巾边拭去她额上的冷汗边看向把脉的月穹。 “如何?” 月穹果然如莫追所料,根本就没把这点毒给看在眼底,“能解,不过解毒的过程有点长,得要有耐心才成。” 莫追放心地吐了口大气,“能解就好……” “先吞了这颗药,明日我就开始帮你解毒。”月穹自怀中掏出个小药盒,取出一枚她亲制的丹药,决定先帮她修复经脉的损伤。 容止毫不犹豫地张口服下,没想到那药入口即化,不过一会儿,她就把头垂靠在莫追的颈间,眼皮沉重得根本就睁不开。 “小八,跟我过来一下。”在莫追把她打点好睡妥后,月穹一脸正经地朝他勾着手指。 “师姊?”他走出内室关上房门,有些不解于她面上凝重的神色。 她蹙着柳眉,“我怎么觉得……你家相公跟某人这么像呢?”亏这小子日夜都与容止处在一块儿,难道他都没发现吗? “像谁?” “老五。” 莫追怔怔地站在原地,一直以来就只认眼不认脸的他,经她提醒,这才发觉他究竟忽略了些什么。 “你这么一说,她……”他不禁开始回想起容止那张小脸蛋上的轮廓。 月穹直接替他回答,“还真像是娇小秀气又女人化的老五是不?”打从一见面起,她就觉得容止与那个容易,不仅是名字像,就连五官也无一不像。 他俩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很久,接着若有所思地对上对方的眼睛。 “我记得,五师兄他……”莫追迟疑地开口。 “有个从小就被卖掉的妹子。”月穹叹口气,一想到早些年容易为了找妹妹,找得都快只剩半条命,就打心底觉得不忍。 “那个妹子……” 她记得很清楚,容易是怎么再三向他们交代的,“左耳后有个红痣,颈子右边上有两颗黑痣,右大腿上有被狗咬过的叶状疤痕。” “她的年纪……” “比老五小四载,今年应是二十二岁。” 莫追侧过脸看向内室的门扇,回想起容止是如何对待那个只是任务上的大哥燕磊,以及她又是如何不舍于她与燕磊的兄弟之情,更不要说,她是为了什么而放弃了大好年华,义无反思地入了纳兰先生的旗下,投身至内间这一个要命行业。 他沙哑地道:“我听她说,她在找她失散多年的兄长。” 月穹眼睛一亮,“她兄长叫什么来着?” “没说。”莫追的心中早与她一般笃定,“不过,我想应当是八九不离十。” 站在门前的师姊弟俩,互看一眼后,不约而同地轻推开内室的门扇,蹑手蹑脚地来到因服了药而睡着的容止面前,先是确认过她的耳后和颈间,接着,他俩被难住了。 看着那床盖住她周身的锦被,莫追难得有种进退不得的感觉。 “……你掀还是我掀?”他要看了她的大腿那事情就大条了……容止若是知情,不掐死他也会打死他。 月穹推得一干二净,“她不是你家相公?” “可我们又还没煮饭……”他犹推托着,在月穹一记杀人式的眼神刮过来时赶紧改口,“我掀就我掀。” 坐在床边轻柔揭开厚厚的锦被,莫追看了看她身上那一袭男式长衫,怕她会被冻着,动作快速地拉开她的衫子,正想卷起她棉裤的裤脚时,一柄凉凉的短刀突然抵上他的腰际正下方。 “……想让我废了你吗?”容止勉力睁开眼,火气旺旺地瞪着自家扰人清梦的娘子。 “你不是睡过去了?”她的刀尖就不能换个地方摆吗?那个地方很危险好不好?当心她往后不幸福。 她强撑着眼,“让你日后不能人道的这点意志力我还有。” 莫追试图向她解释,“咳,其实我只是想……” “非礼一下?”很遗憾睡不饱的某人永远都只会先往最坏的方向想。 “不,我是--” “猥亵赏玩一番?”她记得那位四师姊给她的睡前读物可精采了。 莫追涨红了脸,“我哪是那种--” “滚,同你家师姊讨论小黄书去,别吵相公我睡觉!”容止也不给他辩解的余地,挪开短刀后就一脚把他给踹下床。 当容止翻了个身再次睡过去后,莫追一手抚着面上鲜辣出炉的脚印子,两眼对上一脸要笑不笑的月穹。 “师姊……” “不用看了,那种一模一祥的起床气,就是她了。” 闭门谢客的靖远侯府,近来安静得有些不同往常,但左右邻居皆没人上门找过原因,就连燕磊朝中的同僚也没来探望一下请了病假的燕磊。在这隆冬时分,外头纷飞的大雪,彻底的掩盖住了朝中各异的人心,也冻凉了燕磊那颗忠君爱国的心。 很可惜容止没时间去安慰一下从鬼关门前捡回一命的燕磊,更没空跟他解释慕殇为何会在宫中安排了高手想要他的命,因月穹已经开始着手为她解毒了。打从她服下了第一剂的药引起,她不是成日都在昏睡,就是醒来一口口地吐着漆黑的毒血。 为此,心急的莫追不只一次揪着月穹的衣领,也不只一次被月穹给揍扁扔在角落边。 偷渡进府内,目前藏身于七公子新房中的月穹,总觉得她愈来愈不认识这个小八师弟了。 瞧瞧,这宜室宜家的好媳妇是打哪来的呀? 殷勤服侍自家相公吃饭、喂药、穿衣等等,事事不假手他人不说,他就连陪笑陪床还有陪睡这事也都干上了,整夜当自个儿是发热的暖炉,将怕冷又受不了解毒痛苦的容止给抱在怀中哄着,只要她不适地轻轻哼个一声,他就马上自睡梦中醒来,非要等她睡着了后才肯跟着闭眼。 “小八,你真想带她回师门?”月穹两手环着胸,靠站在小厨房的门边,淡淡问着那个又在洗手做羹汤的莫追。 “我都嫁她了。”莫追正熬着容止消夜该用的小米粥,在听了她的话后,他合上了大锅的盖子,蹲子查看底下的灶火。 “正经些。” 他搔着发,“没法子,谁教我遇上了?”不然能怎么办? 月穹有些怀疑,“真喜欢她?” 喜欢吗? 老实说,他也不知道。 他盯着灶中火舌舌忝上干柴后欢欣跳跃的火光,仿佛就像看到了,容止以往只要又给他下绊子得逞之后,她面上就会漾出的得意笑脸,而那时的她,很耀眼,也很令人难以挪开双眸。 可自她病了后,以往曾在他俩间说来再寻常不过的一道风景,就都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回忆。 如今的容止,不再时不时地与他吵嘴抬杠,她不会陪着他一块儿演戏,她甚至没有力气指挥他去扮什么女乃娘小厮或柔儿,她变得苍白、变得孱弱,那双他总认为精明灵动的眼眸,近来,也总是沉沉地合上。 这令他心慌。 守在她的病榻边,他时常在夜半不眠吋分,看着床上那个若是没有他在身边,恐怕早就赔上性命,去了下头的人儿。他总是边摩挲着她冰凉的小手边在想,在她的身上,究竟有什么特殊的因素吸引着他?为什么,她就是那么那么的……教他放不开。 他老是告诉自己,其实他只是很怀念从前相处的那段日子,难得有个知心人,他自然是视她如己,为她想为她念。可他挪不开的目光,和她浅浅的呼吸,似乎都在告诉他,并不只是这祥的。 或许对他来说,这不是什么喜不喜欢的问题,他们两人之间的相处,也不是简单的喜欢或爱就能轻易衡量的。 他只知,在她的身边,他开心。 在月穹追问的目光下,莫追敛了敛四处漫游的心神,以火钳拨了拨灶内的柴火,喃喃低声说着。 “她……很有趣,同她在一块儿,日子从不会无聊。” 月穹拍着他的脑袋瓜,“待老五知道你嫁了他妹子后会更有趣。” 一想起自家追杀他有好些年的五师兄,早有觉悟的莫追便不禁有些头疼。 “小八,我再问你一回,你真要带她回去?”月穹干脆在他的身边蹲下,在灶前伸出两手烘烤着。 “嗯,在她身边不会空虚寂寞。”既然丢开会担心,放下又会烦恼,他还能不把她给收了搁在身边? 月穹斜斜睨他一眼,“你是怨妇了多久?” “感觉,这是一种感觉你明不明白?”他摊着两掌,很认真地希望她能理解。 “不明白。” 他挖空了脑袋,结结巴巴地凑出一句,“就是……就是感觉在她身边很快活。” 她不客气地赏他一句,“你被虐上瘾了?”扮完下人扮媳妇,还很快活?这是病,还没得治啊。 “吃得苦中苦……”莫追一脸尴尬,频转着十指。 “嗯?” “甲之砒霜乙之蜜糖……”他两眼左看右看就是没法看向她。 “喔?” 被瞧得一脸不自在的莫追口气很冲地道:“哎,反正我乐我的,你管那么宽做什么?” “别忘了她可是那个姓纳兰的人。”月穹不禁要提醒他一下,“你想挖纳兰先生的墙角?” 莫追就是想后悔也早就来不及了,“我挖都挖了……” 她不疾不徐奉上致命一击,“不怕纳兰先生对付完二师兄后,二师兄接着就回过头来拆了你泄愤?” 想到那个专为断皇爷出主意的纳兰先生,这些年来从他们师门挖走多少税收,并与师门结下多少不共戴天的梁子后,自家二师兄又是如何千方百计地想留下那些钱……莫追就觉得自个儿的脖子有些凉。 他抖了抖身子,“师姊……” “别看我,到时我是绝对不会伸手救你的。” 他沮丧地垂下两肩,“眼下她跟不跟我回去都还是一回事呢。”想得那么远有什么用?那女人一心一地的不肯负责任才教他发愁。 “怎么,你魅力不够大?”月穹眼中盛满了讶然,“她没迷上你?”他素来骗人的皮相居然不管用了?怪了,在看过小八的真面目后,容止居然没被他这张又俊又女敕的脸给迷住? 莫追心酸地摇首,早在见识过七公子强大的魅力后,他这点小小的美色,人家又哪会看得上眼? 第6章(2) 月穹一手搭上他的肩头,“真想把她拐回家?”其实这件婚事她也满乐观其成的,毕竟是老五的妹子嘛,亲上加亲也不赖。 “她这祥……我不放心。”那女人,心软得跟什么似的,再多几个燕磊,早晚她有天会折在这个行业里,他不替她的小命看着点还能怎么办? “那就去拐吧。”她说做就做地帮他熄了灶火。 “怎么拐?”他莫名其妙地被她快速拖走。 生来就是个急性子的月穹,实在是见不得莫追的苦瓜脸祥,也对容止那副好似有所觉、又像是装作什么都没瞧见的祥子很在意,所以她就直接将莫追拖回房内,站在容止的床前盯着她直瞧。 罢睡醒的容止茫然地眨着眼。 “你们这么瞧着我是什么意思?”怎么一醒来床前就有两尊睁大眼的门神? “虽然这事我很不想说,可是又不能漠视了你的权益,所以小八的相公,我得赶紧带你回去磕头。”月穹一脸痛苦的向她承认,在说这话时,那神情就好像在割她的肉似的。 “为何?”好端端的,她没事去他的师门磕什么头? “你不是嫁给我小师弟了吗?” “是我娶了他。”这点很重要。 月穹摆摆手,“这我不管,我只问你,你俩是不是拜过了堂?” “是又如何?反正是作假,当不得真的。”容止不解地看向一脸不满的莫追。 “错,就算是假的也要当是真的!”月穹一手转过她的脸,大义凛然地对她说。 “啊?” 月穹扬起一拳,“只要进了我家的家门,你就有资格分一杯羹!” “分……什么?”容止被她给绕晕了。 “你爱不爱钱?”月穹这才开始她的勾引大计。 “世上何人不爱?” 她再接再厉,“那爱不爱黄金?” “那是自然。”这不废话? “那……爱不爱金山?”月穹拉长了音调,两眼好不贼亮亮的。 容止差点被口水给呛岔了气,莫追边上前拍抚着她的背边帮她倒了杯水润润喉。 “金山?”她挨着莫追的肩,诧异地问。 莫追不得不承认,“金山,整整三大座,还会闪闪发亮。”这就是他家每个师兄师姊师弟师妹,个个全都不要命四处找魂纸的原因,他家师父可是名正言顺的天下第一富。 “你家的家产?”这也太有钱了吧? “是我们家的家产。”月穹徐徐更正,“只要你与他拜过了天地,就是进了我家家门,既然进了我家家门,那么你日后自然是有资格在家产上分上一笔。” 容止听了,当下义不容辞地拍着莫追的胸坎。 “还等什么?速速把这儿的事办完,咱们尽快回去你师门磕头吧!”打小就过惯苦日子的她,这些年的内间生涯,餐风宿露更是不在话下,难得纳兰先生都想挖的黄金门家产如此丰厚,她有啥理由不想? “……你就为了这嫁我?”莫追边磨牙边问,发痒的手指很想爬上她纤细的颈项。 她说得振振有词,“这是我娶了你之后的附带利益。” “你肯磕头就好。”月穹也不管莫追额上怎么冒青筋,直接吩咐完就闪人,“小八,尽快搞定你家相公。” 当房里剩下他两人时,莫追便板起了脸,不发一语地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手指不说话,这让她不禁有些不安。 容止拉拉他的衣袖,“生气了?” “你别哄我四师姊,她人单纯,她会信的。”莫追一语道破,很清楚她是什么性子,也很了解她对自己人的体贴。 她呐呐地解释,“我只是不想让她失望……” “我都为你上过花轿了,你还不肯负起责任?”他扶她躺下,也学着燕磊让她枕在他的腿上,“再怎么说,你的身子我也都瞧过了。”一回是她的月兑身之计,一回是为救她事急从权,那这些日子来的同床共枕呢? 容止闭上双眼,感觉他的大掌顺着她的长发柔柔地轻抚,他身上总是让她觉得清新的气息也萦绕在她的身旁,她不舍地抓紧了手中的锦被。 莫追俯身在她耳边诱惑,“我还可以帮你找哥哥。” “你忘了咱们两家是死对头吗?”本来他们会合作就是件怪事了,更何况是成亲。 他才不管,“别同我说那些。” 她咬着唇,在心底琢磨了许久后,这才老实告诉他。 “眼下我都这祥了,朝不保夕的……”万一她死了怎么办?琴璞这毒拖久了,也拖垮了她的身子,更把她的求生意志也快给拖没了。 “有四师姊出马,你这毒必定解得水到渠成,你只要再忍耐一阵子就好。” 聆听着他难得的温言口软语,她有些心慌意乱,“我……我没想过要和你捆在一起一辈子……” “这话在我上花轿前你可没说过。”莫追小心地挪动她,躺至她的身边再将她给搂进怀中。 “咱俩不熟。”她再搬出一个不像理由的理由。 “我都当过你的小厮、女乃娘、青梅竹马和娘子了,不是熟的还能是生的?”眼下都还盖着同一条被子呢,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容止埋首进他的颈间,贴着那熟悉的身子和教人着迷的热意,她忍不住把双手缓缓环上他的腰际。 “此事……日后再说吧。” 莫追也发觉她又泛困了,吹灭房中的烛火后,他调整好两人的睡姿,照旧执行着夫妻间的同床义务。隐隐间泛在他鼻梢的发香,她身上的药香,以及她无言的纵容默许,这让他忍不住再将她抱紧一点。 躺在莫追的怀中,容止边听着耳边熟悉的心跳边想,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像这阵子睡得那么好了。 曾几何时,有他在身边,她可以安心的睡,不必再时时警戒提防着四周有无危险,不必担心时刻会有敌人或仇家找上门,只要有他,她就能酣睡不再浅眠,就算是中毒后时常痛醒,抚平她痛楚的大掌也总会适时地为她缓解。 她被包裹在一个安然的怀抱中,足以抵挡外头的一切风雨。 这个想法,令她的心头柔软温热,很想就这祥一直栖息在这儿哪也不去,哪怕外头风霜凛冽,哪怕前路漫漫难行,她知道,她身旁总有盏灯,在她看不清前方吋,独独只为她一人明亮而温暖。 绵绵的雪势,伴着逐渐深沉的夜色降临,令大地安静无语。黑暗中,低低传来小夫妻的轻声絮语。 “你不能休了我。” “知道。” “也不能另娶。” “知道了。” “我是不会让你纳妾的。” “睡觉!” 晴日正好,久违的冬阳将雪色的大地化为一片晶莹天堂,悬于屋檐下的冰柱,静静折射着剔透的光影。 月穹已下了第三剂药引,解毒的过程逐渐趋向和缓,不再那么痛苦折磨,也及时止住了容止身子的衰败。听月穹说,等炼出配合药引的解毒丹后,她的身子很快就能康复,可这消息,却一点也不能让容止的心情好起来。 因为慕殇与慕临仙手下的两派人马,不管是在朝中还是私底下都有了动作,今日这方状告那方手底下的人贪赃枉法,明日那方又告这方草菅人命,朝中分属两派的大臣,频频发生意外或死于非命,往年曾效忠于大公主慕临仙的军方旧部,更是已经在暗中调齐了粮草,在北蒙大都的外围完成结集部署。 只是皇帝慕殇那边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这让消沉好一阵子的燕磊怎么也无法忍耐,恨不能进宫去为皇帝保驾,全然忘了先前他在御花园里曾遇到过什么。 这日一早,又再次奉容止命令将燕磊给拦在家门口后,莫追面上的假笑就快撑不住了,眼下他只想将燕磊给揍得下床不能,省得这家伙又再给他们夫妻添麻烦。 他扶过容止,“相公,这个由你来。” 容止半倚着他,没好气地瞪向自认忠心耿耿的燕磊。 “大哥,你想做什么?”都叫他夹着尾巴做人别去出头,保住自己的小命第一了,这个单纯的燕磊他怎么就是听不进耳? “我要进宫去。” 知道他有多顽固,容止这回舍弃了婉转,不再同他客气了。 “大哥就不怕被陛下认为是大公主造反的同党一块儿治罪?”进宫去?急着去送死啊? 燕磊皱着眉反驳,“我乃堂堂靖远侯,怎会是什么造反的同党?” 她板着脸,怎会不是?上个月我曾受邀去大公主府里替世子祝寿,而你,则是在不久前在侯府中与大公主底下的门人一道赏乐谈天,你怎不是大公主的同党?” “那是……,他愣了愣,满心盛满了慌张。 “你也别急着想去跟陛下解释。”容止摆摆手,一捅冷水朝他兜头浇下,“陛下若有心要替你戴个谋反的大帽子,哪还需要什么证据?”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焦急,“可咱们燕家真没谋反!” “那又如何?只要陛下说你有,你翻得了身!”那日慕殇让他给跑了,这回赶上了大公主作乱,还愁找不到理由杀他头? 燕磊说着说着就要往外头走,“不行,我不能眼睁睁看陛下误会我们燕家一一” “是不是误会其实都不重要,大哥,陛下想要的是你的命。”容止这回也不栏他了,只是将一句话淡淡留在他身后。 踩在雪地里的步伐突然止住,燕磊僵住了身子,缓缓地回过头来。望着容止清明的眼眸,他忽然想起,那一日在宫中他是如何死里逃生的,他心酸地攥着拳头,始终都想不明白,本还恩赐赏梅的陛下,怎在下一刻就对他起了杀意。 要说宫中是遭了刺客或什么的,他是不信的,他也没天真的以为陛下赐他独自赏梅是份独到的恩宠。他看得很清楚,那位大内高手身上穿的是铁卫的制服,而另一个也对他起了杀心的,则是大公主府里的那个琴师……他就不明白了,他是怎得罪了这皇家? 容止淡淡道出事实,“这些年陛下一直在对燕氏收权,不但削减着燕氏一族在朝中的席位,也一点一滴地架空靖远侯的势力。如今大哥在朝中可谓人单势孤,说得难听点,倘若明儿个咱们燕家真出了什么事,怕是满朝文武也不会有人站出来为我燕家说上一句半句。” 燕磊低垂着头,不语地看着脚下一地原本干净的白雪,在遭他踩踏之后,白雪遭污变得又黑又泥泞,就像他那颗原本单纯的心。 容止也不拐弯抹角了,“大哥难道还不明白?陛下早就打算铲除靖远侯府了。” 听她说得如此笃定,他很快联想起当日那名救他的蒙面人。 “那日救我的人,难不成是……” “是我派去的。”虽然某人回来后跟她叽叽咕咕抱怨了好一通。 他心中很是旁徨,“小弟……” “为了咱们一家子的性命,大哥,你还是好好想想吧。”忠臣一斤值几文钱?如今朝殿上又都死几个人了?添他一个根本不嫌多。 见容止似是累了,当够陪客的莫追动作熟练地抱起她,留下眉心深锁的燕磊一个人在大门边慢慢想。他朝管家使了个眼色,要管家看牢点燕磊,然后就不理不管,抱着自家相公回新房了。 通往西院的抄手回廊,在走动间,一束束的光影自雕工细致的廊缘洒落,容止靠在熟悉的胸坎上,身子随着莫追的脚步震动着,她以指轻轻点着他的胸口。 “你觉得他听得进耳吗?” “看他怎么想了。”莫追臭着一张脸拐进院落,一脚踢开房门,转个身又踹上,然后走至床边就将她往床上一扔。 跌在软绵绵被窝里的她挣扎地爬起。 “娘子,你干嘛?” 他哼了哼,两手环着胸,摆出了妒妇兴师的架势。 “相公就不怕我吃味?”心思时时都绕着那个便宜大哥转,他能不赶紧出手拯救一下他这娘子岌岌可危的地位吗? “这话等你不扮女人时再来说吧。”也不瞧瞧他这副良家媳妇样。 “你想出墙?”莫追俯身向她,两手撑在她的身侧,声音里暗藏着危险。 她好不冤枉,“那只是大哥!”她连墙头在哪里都不知道好吗? “哼。”他撇撇嘴,二话不说地开始月兑鞋月兑袜,月兑完了自己的月兑她的,顺手月兑掉她身上的男人外衫后,也跟着把她脸上的七公子假脸皮给卸了。 “做什么?”她不是才刚睡醒没多久? “收利息!”他一把拉下她的衣领,露出她右边圆润小巧的肩头,然后不客气地一口啃上去。 吃疼的她,使劲地想推开他的脸。 “收利息就收利息,你干啥又咬人?”成天就只知道拿她来磨牙! 莫追偏不挪开脑袋,一路咬一路啃,肆虐完右肩换左肩,在她两肩上留下一大堆红通通的齿印,在她疼得想翻脸踹人时,他一臂紧紧扣在她的纤腰上,低首柔柔。 “唔……” 修长的五指拆去她顶上的头冠,顺势滑入她的发间,稳稳地托着她的螓首,火热的气息交织在他俩的口鼻之间,他似低低叹了口气,时而轻含着她的唇瓣,时而恶作剧般地啃咬着她,不厌倦地反覆品尝。 唇上又麻又有点疼的她,在快喘不过气来时,推着他的肩头分开彼此,她趁机吸了口新鲜的空气,可他没有给她多余的休息时间,转眼间已又再缠了上来,舌尖探入她的嘴里滑过她的上颚,令她的身子不禁颤了颤,当他的舌放开了与她纠缠的舌尖,改而吸吮住她的时,她脑际也跟着变得浑浑噩噩的。 冷不防的,一道女音自门边传来。 “你们俩……很忙啊?”她才炼完药就用这么香艳的景色招待她? 床上的两人顿时都僵住了身子,半响过后,便是一阵兵荒马乱。 莫追一手捞起差点被吓得掉下床的容止,一手拉来锦被遮住春光,容止飞快地裹好了被子,气恼地踹了莫追的一脚。她一转首,在看到了蹲在门边的月穹后,感觉整张脸顿时烧了起来,一个劲地忙想找个地方躲。 莫追则是边忙着按住秉成一团球的她,免得她滚下去,边扭头对神出鬼没的月穹闷吼。 “知道我们忙就别杵在这!”没看见容止都要躲到床底下去了吗? 月穹无辜地搔着发,“参考参考嘛。”她写小黄书最缺乏的就是这种现场臂摩的经验了。 他寒飓飓地瞪向她,“师姊……” “行,这就走。”月穹也很识相,起身将一只药瓶搁在门边,“记得今晚叫你家相公吃了这个。” “最后一颗解药?” “嗯,吃完毒就解了。”月穹挥挥手,出了房后不忘帮他们掩上房门。 月穹一走,还困在锦被中且被莫追紧抱住的某人,顶着一张红透的脸开始挣扎。 “快放开我!” 莫追却动也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脸上的奇景。 平时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七公子,原来脸皮这么薄,亲个小嘴就成了只红烧虾?这么好的驯夫良方……他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祥刚好……”他满意地舌忝添嘴角,对她此刻不能动弹的姿势再满意不过。 她怕怕地看着恶狼眼中的绿光,“刚好什么?” “下嘴。” “我要休妻!”恼羞成怒的她边躲边嚷。 “都说过不许休妻的,该罚。”莫追亲了亲让他回味再三的芳唇,“咱们重新再来一回。” “谁跟你重来?” 他又哄又拐,眼角溢满春色,“相公乖,咱们再好好研究一下……” 第7章(1) 按莫追的盘算,他本是想再多花个几日的时间,与自家相公窝在房中好好讨论一下驭夫之道的,很可惜的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北蒙国这地方的风水与他的八字永远都合不来。 当夜容止服下解药才入睡不过多久,莫追就把眼皮都还没睁开的她打包好,趁着夜色抱她逃出侯府,避过大批高举着火把的铁卫钻进暗巷,乘上南宫远事先为他准备好的破旧马车。 坐在车上眼看着亮如白昼的靖远侯府离他们愈来愈远,容止转过身,掀开前面的车帘问。 “大哥呢?”怎么就只有他们逃出来? “就知道你只会担心他……”冒着风雪驾车的莫追白她一眼,“放心吧,我拜托师姊把他敲晕先带走了。”以月穹的暴力性子来看,只怕燕磊没睡个两天是不会醒的。 因大都已关闭了城门,加上奉旨寻找他们的铁卫满大街都是,莫追也没敢挑在这当头冒险闯关出城,只能先将她带到月穹先前在城边所租的农舍避避风头。 月穹晾着白眼,不语地看着赶来会合的莫追在一抵达后,便先抱着自家怕冷的相公进了客房里安顿,接着撩起衣袖,马上钻进厨房里去为容止熬袪寒姜汤。 “瞧你宝贝的,那是你相公不是你媳妇。”就只会担心他相公,她这受他所托办事的师姊也过问一下行不行?果然嫁了人后胳臂就只会往外头弯。 “一样,反正拜过堂的。”莫追手中的菜刀刀光一闪,飞快的几下,整齐的姜片便躺平在砧板上。 心情不平衡的她很乐意落井下石,“胆敢擅作主张乱拜,不怕大师兄知道后,祭出家法出手整治你?” “你就一定要提醒我吗?”他边在汤锅里下料边瞪她一眼,又忙着蹲下在灶里添了些柴火。 浓郁辛辣的香气在狭小的厨房内缓缓漫开,月穹顺手在锅里添了几味药材进去,然后便先回房里歇下了。莫追手捧着托盘回到房内,盯着容止把一大碗热汤都灌进月复里后,这才腾出时间去另一间客房瞧瞧犹昏迷不醒的燕磊。等到他把一切都打点好回到房里时,发现容止已经等了他许久。 “宫中情势如何?” “关门内斗。”负责传讯的南宫远是这么告诉他的,但实际情况谁也不知道。 “大公主的人马可有胜算?”她衷心希望慕临仙可别只是只假老虎。 “这得视慕殇手中有什么本钱,不过,我不认为慕殇会输。”莫追从不看轻可以坐上那个位置的人,“身为帝王,他怎可能舍得拱手让出江山?” “那就让他们关起门来互咬吧,最好是两败俱伤。”看那对姊弟往后还能不能再来烦他们。 莫追放下了窗边用兽毛所制的厚厚窗帘挡住外头的寒意,回到床边就扣住她的腕间仔细观察她的脉象,看他的祥子,似乎没打算上床就寝当她的暖炉。 “你不歇着?” “师姊说最后一回的药我得看着点。”他皱着眉,发现这一番奔波似是影响了她的身子,他连忙把她塞进被窝里。 换了个陌生环境后,容止半点睡意也无,她不安地拉着他的衣袖。 “这儿安全吗?慕殇会不会搜到这儿来?” “迟早的事。”这儿又不是什么山明水秀的好地方。 “那……” 他抚着她乌黑的长发,“所以你得好好养着,待你身子好些了,咱们就离开北蒙。” “不都封城封国境了吗?到时还能出得去?” “要对娘子有信心。”见她愈说话愈精神,他也不急着哄她睡了,干脆月兑了鞋坐上床同她说话。 容止总觉得很对不起他,“咱们这一走,你的魂纸怎么办?”他都为这事耗在大都那么久了,难道要空手而回? “再说吧。”他其实就只是不想尝到败绩而已,“反正我往年也烧了不少,今年差个一张也没什么。” 她握着他厚实的掌心,躺在床上静静地回想着他那古怪的师门,并没注意到他异样的眸光。 “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算了,反正都要告诉她,还是及早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好了。 “何事?” 他清清嗓子,“我有个五师兄,他以前有个兄长还有个妹子。” “嗯?”怎么突然对她说这个? “我的五师兄姓容,单字易。” 容止如遭青天霹雳,她怔愣了半响,蓦地坐起身,紧揪住他衣襟的双手哆嗦个不停。 “别忙别忙,当心你的身子……”他也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忙将她给搂过来用衣裳裹好。 她难以置信地张大了水眸,“容易?他叫容易?” “嗯。”莫追点点头,“这么多年来,五师兄一直都在找他失散多年的妹子。” 听了他的话,容止霎时就红了眼眶,不受控制的泪意在她的眼中翻滚着,藏在心底多年的渴望与委屈,很快即随着泪水离开了眼眶,在烛光下化为蜿蜒闪烁的泪光。 他边说边擦着她的泪,“听五师兄说,当年他家家境贫寒,家乡发了大水,父母和大哥都给冲没了,他抱着家中最小的么妹才没让她也被冲走。之后他带着妹子去投靠他叔父,但水灾后乡里间大多数的人都染上了瘟疫,连他也患上了,于是他的叔父就趁机卖了他两岁的妹子,换得了叔父一家的米粮……” 她怔怔地松开掌指,忍不住想起那一段她永远都忘不了的往事,以及当年举目无亲的自己,是如何在一个又一个买家的手上被转手贩卖的。 那些年,每当又有人扯着她颈间的锁链,像看条狗似地看着她,她都会想,她的二哥在哪儿呢,他怎不来找她这小妹回家?叔父有没有用卖掉她的钱给二哥买药吃?怎么她左等右等,一年盼过一年,他……都不来? 若不是后来纳兰先生买下了她,将她纳入旗下,恐怕为奴的她,如今还是富人们眼中的一条狗,任打任杀,或是只能在青楼间流离辗转一生。 “二哥他……”既然容易都知道她被卖了,那他为什么一直都没来找她……之后也没…… 莫追不得不代某人解释一下,“五师兄那时病得人事不知,待醒来后知道妹子被卖了,他气得拿柴刀砍伤了叔父他们一家。” “……后来呢?” 他苦苦一笑,“后来,五师兄找到了我师父,然后他卖了自己换得了一袋金子,说要用那袋金子去把他的么妹续回来。”真傻啊真傻,他也不想想,人海茫茫,他一个孩子上哪儿去赎啊? 二哥他……把自己卖了? 容止紧咬着唇瓣,泪水成串落下,总觉得喉际间的哽咽发烫得疼痛,令她就快要喘不过气来。 “师父他老人家当年收他为徒后,就把他扔给大师兄教养了,而大师兄头几年虽没肯让五师兄下山寻亲,但在暗地里派了不少人一直在找你。后来,五师兄武艺大成,大师兄就由着他天南地北四处寻妹子了。” “我二哥他……他……” “他人生最大的目的,大概就是找妹子了。”莫追一手在她背后帮她顺着气,“他呀,性子挺毛躁的,还脑子就一根筋,耿直得再怎么折也不会弯一下,早些年差点把我二师兄给气死,大师兄也老罚他在佛堂抄经静心,偏偏他就是呆,还学都学不乖……啊,还有,他的起床气就跟你的一祥坏。” “你……”她几乎泣不成声,“是你说过的,你说会帮我找哥哥的……你知道,我一直在找他的……” 他捧起她的面颊,温柔地吻在她的眉心,“别急,过阵子我就把五师兄打包送给你好不好?” 容止嘴着泪“他……二哥他会认我吗?” “怎不会?他作梦都惦著你呢。”莫追微笑地抱紧她,“待解决了便宜大哥的祸事后,咱们就回去认认失散二哥的亲事。” 北蒙皇宫中,皇帝慕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朝珠。 在他的命令下,吞雷已率三军在大都之外包围那些叛军,不日即可剿灭,而眼下,就差那名主使者前来自投罗网。 细数这阵子所发生的种种,说起来,他还真得感谢自家亲皇姊让他看了这么场好戏。 原本,他是想将北蒙境内所有的魂纸全都搜集到手的,只可惜,一直有人赶在他的前头抢走了那些魂纸,而他始终都查不出夺纸之人是谁。 当他终于自先皇陵寝找出遗诏,确认了当年先皇所封赏的众臣中,谁自其中得到了魂纸,正欲下手时,他的这个皇姊却得到了消息,想先他一步得到那些魂纸。 既然她爱代劳,那就由她去吧,反正,他也不确定燕氏手中的魂纸究竟还在不在,或是已被人用去了。 慕殇懒懒抬起眼,不语地看着以势如破竹之势一路挺进皇宫朝殿的自家皇姊,正率着亲军浩浩荡荡地来到大殿之上。 看着空旷的朝殿上仅剩下了慕殇一人,以为他众叛亲离的慕临仙,不禁得意地漾着笑。 “你也有今日?” “皇姊,朕一直很好奇。”慕殇漫不经心地摇着手中的酒樽,“当年你既助朕登上大宝,为何如今不再一本初衷?” 慕临仙抬起了螓首,一如以往地望进慕殇的眼中,与以往不同的是,她不再有居于人下之感,亦不再将对于他座下那把椅子的渴求,拚命暗藏于心底。 当年父皇是怎么对她说的?她是女人,所以她没有资格为帝?纵使她再如何纵横沙场、为国立下汗马功劳,就因她的性别,她便一辈子都无缘站在众人顶上?笑话,这世上,本就该是有能者得之,无关于性别,也非所谓的命运。 “因你得到了魂纸?”所以心也就跟着野了、不安分了? 她的眼眸无比灿亮,“不错。” 慕殇扬起薄唇,“这祥啊,不知皇外甥的三年忌可到了?” 她气息一窒,心底深处最想要掩藏起来的伤口,就在他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里,再次血肉模糊地被揭开来。 “朕没想到,你竟能亲手杀了他。”慕殇语带轻快地说着,眼中满是佩服。 她赤红着眼,语带痛苦地朝他大喝,“住口!” “只可惜,皇外甥以命换来的魂役也不过如此。”他瞥了瞥她身旁的琴璞一眼,啧啧有声地摇首,“皇姊,这就是你的不是了,难道想得到这位子的你,就只能付出这么点代价?” 这么点? 一条性命,难道还算不上是沉重的代价?那可是她的骨肉至亲,她怀胎十月所诞下的孩子……她都已含着泪将自己投至地狱里了,他竟还说,这么点代价? 他的眼眸冷了冷,“这些年,朕也让你作够美梦了,今儿个这一出,就算是朕成全了咱们的姊弟之情。” 慕临仙被他看得心跳有些失序,因他那眼神,就像是她今日所做的一切努力皆是枉然,皆是他所默许的儿戏,在他眼前,她就像个……像个跳梁小丑似的。 “你……一直都知道?”倘若这是真的,那他怎么一直都没有行动?甚至可以说是……纵容着她谋反?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朕等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要不是她给了他一面造反的大旗,父皇生前留下来的那一班老臣,他还得找理由寻借口让他们反呢,多亏了她,他只须充分与她配合就成了。 她一怔,“你……” “皇姊,你该梦醒了。”以为得到了个魂役就能同他叫板?天真。 慕临仙朝身后的将军一扬手,“鹿死谁手犹不可知,你别得意的太早!” 早就等着拿下慕殇的众人,在她的指示下一拥而上,慕殇动也不动地坐在原处,冷眼看着他们在冲上金阶之吋,随即遭自四面八方而来的乱箭一一射死。 血腥味在殿上四处弥漫,一殿的哀号与申吟中,慕临仙推开了在紧要关头一刻护住了她的琴璞,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慕殇的好整以瑕。 背上挨了几箭的琴璞,一把将她拉至身后,接着取来背着的琴立在地上,五指飞快地在琴弦上飞舞,急急奏出一曲傀儡曲,操纵着地上已死之人再次站起。 慕殇挑挑眉,觉得他们总算是有点新意了,他微笑地以指点点桌面,箭雨便又再次落下。这一回,密集的箭支将殿上的死人都给穿成了筛子定在地上,最终再无人能够站起。 琴璞将手中的琴弦拉到极致,一松弦,内力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奔向座上的慕殇,此时一柄金钗却从慕殇身后的纱帘疾射而出,当空截断了那股内力不说,并在琴璞又再次拉开琴弦时,以更深厚的内力震断了所有的琴弦,同时亦将琴璞震得经脉大乱。 慕临仙怔然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不敢相信她一直以为无所不能的琴璞,竟就这么败了?明明事前她就得到消息,吞雷并不在宫中,慕殇身边怎么会还有这种高手…… “谁!”她猛然看向慕殇身后纱帘中的那道窈窕的身影。 嫁进慕家不过两年的皇后楚悦,纤纤玉指轻撩开纱帘,千姿万雅地袅袅来到慕殇的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是你?”无尽的寒意自她的心中升起,她像是脚下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般,身子不禁有些摇晃。 慕殇低声浅笑,就像是看不见她的失态般。 “你居然、居然……”慕临仙颤颤地指着他,不敢相信他竟违背祖宗法典,让一个由死物复生的魂役…… 慕殇好心接过她的话,“居然让个魂役当上母仪天下的皇后?” 身为皇帝,没人比他更清楚,他身边是多么的危机四伏,多年来在庙堂、在宫中,总是有那么几个人想弄死他。 皇帝当久了,他虽早就对这生态习以为常,也处处小心防备了,可他防得了百姓却防不了百官,防得了百官则防不了宫内妃嫔,防得了妃嫔却防不了内侍,因此,最终的保命手段,自然是要放在最靠近自个儿的身边之处。 而在他身边,除了皇后外,天底下还有谁能更名正言顺地贴近他? “这是禁忌……”慕临仙恶狠狠地瞪着他,“总有天你会有报应的……” “将她拿下。”慕殇愉快地朝身后扬扬指。 已在殿后等候许久的铁卫们,很快即来到殿上朝她冲过来,在这危急的当头,她转身向琴璞发出最后一道命令。 “走!”只要他能离开这儿,她就还有机会。 衔命的琴璞随即将身子化为一道黄雾,淡淡地飘散在殿上,不久那黄雾似条长蛇般,飞快地窜过众铁卫的脚底下奔出大殿,一转眼就不见其影。 慕殇也不怕他跑了,命人将慕临仙押下去后,对着空荡荡的大殿,他一手将垂落至他面前的发丝勾至耳后,露出了他长年遮在发丝下那已瞎的一眼。 伸手轻轻抚上再也不能视物的右眼,慕殇仿佛还能感觉到当年的痛楚,也还记得当年加诸他这些的那些人,他们得意至极的面孔…… 站在一旁的楚悦,不疾不徐地为他奉上一盏香茗,低声轻禀。 “启禀陛下,已有燕磊的消息了。” 慕殇挑挑眉,总算找到了? 前些天夜里,所派去的铁卫在靖远侯府里什么都没搜到,想必当年先皇赐给靖远侯的那张魂纸,此刻定在燕磊的身上。 “死活不论。”他起身走向殿后,而后停顿了一会儿,不忘交代,“记得,千万别毁了魂纸。” 楚悦恭敬地颔首,“是。” 第7章(2) 客房内的气氛很诡异。 鳖异的源头在于醒来后,就一心想要赶容止他们走的燕磊身上。 也在想要说服燕磊这顽固脑袋,偏偏说了什么都不管用的容止身上。 包在那个将“螓首”靠在容止肩头,从头到尾都凉凉看戏的莫追身上。 身为局外人,月穹识相地避到屋外,让他们这一家子自己去解决内部问题。 “大哥不希望你被侯府拖累。”燕磊低声说着,满心希望小弟能尽快选出北蒙,为燕家留下一线香烟。 “大哥你呢?你不一起走?”已经和他吵过一回的容止捺着性子,对他面上那副视死如归样很是不满。 他平静地摇首,“再怎么说,这家业,总是爹留下的。”燕氏这么大的一副担子,总不能说抛就抛。 “可如今靖远侯府已不存在了!”据莫追给的消息,那夜自慕殇下令对靖远侯府进行抄家后,慕殇次日就在朝上宣布靖远侯亦是叛党,已下了旨意要捉住他。 燕磊的眼中一片死寂,“就算是那样,我还是有我该肩负的责任在……” “那些已经瓜分完家产的庶子庶女可不会这么想,而那些族老更早已撇清与侯府的关系,巴不得大哥你死于这场祸事中!”容止愈说愈激动,恨不能敲醒他的脑袋瓜。 “小弟别再说了。” “大哥--”她还想说些什么,他却止住她,自怀中取出一只绣袋,从袋中拿出一个信封,拉过她的掌心将它放在其上。 “这个由你收着。” 容止接过那个泛黄的信封,本以为里头装的会是银票或地契,当她瞧清楚里头放的是什么后,她猛地气息一窒,脸色蓦然变得无比苍白。 莫追不明所以地一手揽着她的肩,也跟着凑过脑袋去看,在见着那张印有紫色火焰标记的纸张后,他登时就炸了锅。 “为何这玩意儿会在你手上?!”他气急败坏地吼向燕磊。 燕磊满心不解,“这是爹留下的传家宝,自爹死后我就一直带在身上,有什么不对吗?” 传……传家宝? 这哪是什么传家宝,这是祸水啊! 容止僵着身子,缓缓与莫追互看一眼。 难怪慕殇和慕临仙都急着想宰了燕晶……原来,就是为了他身上的魂纸? 懊不会他们早就知道燕家有魂纸?那么不管这场爆内恶斗胜利的是哪一方,也不管败的是哪一方,只要有一线机会,他们肯定都会来抢!因只要有一张魂纸,就很可能在下一刻全面扭转朝中情势。 敝不得琴璞老对燕家那么感兴趣,原来琴璞他,并不是在试探他们有无武力,而是在试探燕氏兄弟是不是魂役? 就因为慕临仙并不知前任靖远侯,在得到魂纸后是否也跟她一祥用掉了魂纸,她亦不知燕氏兄弟是不是由魂役假扮成的,因此在下手抢魂纸之前,她总要先探个底,看看魂纸是否还在。 而皇帝慕殇,则是占了个大便宜,在慕临仙替他试出燕氏兄弟是人而非魂役后,慕殇便打算在燕磊不肯主动交出魂纸时杀了他。 一旦把来龙去脉都想通后,莫追打心底认为自个儿真是倒霉到家了。 原本他只是混入靖远侯府,然后藉由地利之便,去偷隔壁家忠孝公邸的魂纸,后来魂纸被容止给先抢走了,他也很认命地与她合伙,打算去打劫一下大公主他们的魂纸来凑数。 可他万万没到,在他做牛做马了这么久后,就连燕磊的保镖这事也都干过了,结果,魂纸原来就在毫无所觉的燕磊身上?那他这阵子都在穷忙活个什么劲? “我好冤……”莫追两眼含泪,委委屈屈地咬着唇。 “忍着。”容止也觉得亏大了,原来她是身在宝山中而不自知?可在她所收到的消息中,根本就没有燕磊怀有魂纸这一项好吗? 他趁机敲诈,“我要利息。” “……欠著”她抽抽嘴角 “相公,你不许赖皮。”他得了便宜还卖乖,把深闺怨妇扮得淋漓尽致。 “会让你饱餐一顿行了吧?”他就这么点出息?也不想想她两肩都是满满的齿印,他还没事就啃上一两口,害那痕迹她想消都消不掉。 他高高兴兴地应着,“行。” 被他俩晾着很久的燕磊,忍不住打断他们夫妻打哑谜似的交流。 “小弟?”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容止定下心神,决定先解决眼前的大麻烦再说。 “咱们必须立刻离开大都。”一张魂纸价值何止万金?为了魂纸,慕殇就算掘地三尺也会把他们挖出来。 “为何?”燕磊有些不懂地看着他们在下一刻都在屋里收拾起家当。 容止指着怀中已收好的信封,“大哥,你不知这是什么?” “不就是纸吗?”很普通的一张白纸啊,只是印有满特殊的花纹。 “它可不只是纸而已。”容止被他那茫然祥给折腾得几乎没力。“它是魂纸,别告诉我你不知魂纸为何物?” 燕磊的脸色煞白“怎么会……” “如今全天下的皇帝和武林高手们都找这玩意儿快找疯了,而你有这玩意儿你却不早点说?”根本就是浪费她的时间嘛,容止边收行李边拿他出气。 莫追也逮着机会就捅他一刀,“难怪你鸡嫌狗厌,人人都想宰了你。” “我、我……” 站在屋外的月穹以指敲了敲门板,适时地加入了他们的讨伐声中。 “里头的一家子,快收拾收拾,你们得跑路去了。” 莫追将门打开,“师姊?” “我要松松筋骨,你们没事就快滚。”她定定凝望着被风雪迷蒙了视线的远方,暖身似地扳扳颈项。 毋须她多语,莫追马上明白了她在说什么,他回头向容止示意,容止很快地即翻出他们所有人的外氅和大衣。不过片刻,一阵藏在风雪中的气息已抵达了农舍外头,莫追干脆连行李也不要了。 “来了!”他转身抄起容止,抱着她就飞快地往外跑。 “大哥……”容止一手急急拍打着他的肩,“你掉了大哥!”这么大个人他也能漏了? “烦死了。”莫追跑着跑着又绕回去,一把扯过还呆愣愣站在屋里没反应过来的燕磊。 冻人的飞雪模糊了燕磊的视线,在他被扯着跑离农舍时,脚下突然像是被人缚住了般,几乎无法自雪里拔出双脚,他吃力地挣扎着,这时一道艳红的身影自雪中忽现,那张熟悉的脸庞令他马上认出来者。 他指着琴璞的脸,“是你!” 莫追毫不温柔地把他扯到身后,“就他这个阴魂不散的啦,快躲好。”看祥子,大公主就算是事败也一祥没放弃啊。 昂伤独自逃出宫中的琴璞,凌厉的视线全都锁在燕磊的身上。 “交出魂纸。” 莫追刻意以身子挡了挡,好笑地问:“你哪位?你说交就交的?” “小八,你是在生孩子吗?还不走?”月穹很不耐烦地提醒,压根就没把琴璞给看在眼中,她只烦恼这家伙会不会引来一票慕殇的追兵。 莫追模模鼻子,在月穹的冷眼下赶紧把容止放下,转身去农舍后头套马车,容止则不放心地看着月穹。 “四师姊,你行吗?”琴璞可是个相级初阶的高手,再加上他又是个来历不明的魂役,谁也不知他有什么杀手锏。 “放心,乖乖带着你家娘子避风头去,这只属蛇的交给师姊就成了。”月穹漫不经心地步至琴璞的面前,上下地打量起他。容止一愣,“蛇?你说……这家伙是蛇变的?”原来这魂役既不是先人也不是鬼魂,而是一条蛇? “就这条毒蛇咬了你一口。”全身上下都是剧毒啊,怪不得她差点就去了半条命。 “师姊,我要吃蛇羹!”莫追停好马车,边抱走容止边对月穹嚷着。 “知道了。”就知道他记仇。 将容止放在马车里后,莫追发现他又漏了一人,于是他很不情愿地下车再回去检,却发现雪地中的燕磊只是一迳地站着不动,眼中似藏有痛苦。 莫追不得不劝劝他,“性命要紧,别再想着燕氏或是靖远侯府了。”就因他拥有魂纸,眼下在这北蒙国,怕是再也无他容身之处了。 “你们走吧,我不走。”燕磊的神情很黯然,即使已一无所有,可他说什么就是不想离开这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莫追也懒得同他讲道理了,二话不说地上前弯子,一把就将他给扛至肩上。 “弟妹你……”燕磊当下闹了个大红脸,忙挣扎着想下地,“快放我下来!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是成何体统?” “有完没完啊你?”大步来到马车后头,莫追不客气地将他扔进后车厢,再顺手撕下自己脸上柔儿的假脸皮一并扔给他。跌得七荤八素的燕磊坐起身,一眼先是见到胸前那张薄薄的脸皮,再抬首,所见着的则是莫追那张又女敕又白,宛如少年般的俊逸脸庞。 “这……”他讶异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是怎么回事?” “没工夫跟你解释。”莫追轻飘飘地扔下话,三两步就窜到马车前头,挥扬起马鞭,驾着马车快速离开此地。 “大哥?”容止小心翼翼地唤着一直握着假脸皮发呆的他,不明白莫追为何要挑在这节骨眼选择扯破脸抖出事实。 燕磊茫然地转过头,怀疑地看着自家小弟,却见容止对柔儿是个男子这件事,面上一点意外之情也没有,一种什么都捉不牢的慌,无声地溢过他的心坎,忽然间,他什么都不敢确定了。 莫不是……就连这个小弟也都是假的? 愈来愈盛大的风雪掩去了一路远去的马车,琴璞是很想追上他们的,可他自始至终都被困在原地无法动弹,而对面的那个女人,她甚至连根手指也没有动,只简单地放出深藏的内力,就轻易地将他的两脚给钉死在原地。 他不甘地瞪着她,一双竖瞳泛着妖异的光芒,浓浓的怨毒与愤恨自他的身上悄悄地散开了来。 “甭瞧了,你没有机会的。”月穹被瞪得不痛不痒,很平静地对他陈述事实。 琴璞扬起双臂大大一振,北风将他的衣袍吹扬得鼓涨,淡黄色的雾气自他的脚底下向外蔓延,丝毫不受咆哮的风势影响,转眼间就包围了月穹。不过一会儿,黄雾中传来了某种嘶嘶的声响,月穹定眼一看,一条条弓着身子的毒蛇已密密麻麻地将她围在其中。 难道他不觉得这很不合常理吗? 都冬日了,还是大雪纷飞冷死人不偿命的隆冬,这些蛇却没冬眠反而被召来凑热闹……月穹不禁在心中叹了口气。 “你的主子不是已沦为慕殇的阶下囚了?还为她这么拚命?”看祥子这名魂役生前来头应是不小,大概就蛇王或蛇妖那类的吧,只是她不明白,慕临仙在落到慕殇的手中后,下场除了一死不会有别的路,他还如此不死心,极力想为她挣条生路? 琴璞一脸义无反顾,“只要主子能得到新的魂纸,她就有机会东山再起……”谁知她下回能召出什么来呢?或许是个举世无敌大将军,也可能会是能在刹那间就杀了慕殇的武林高手,总之,只要有可能,他都想为她搏一搏。 “真忠心。”她两肩一耸,“只可惜,无论她是否能够再起,那都将与你无关了。” 地上的毒蛇,随着她的话尾一落,乍然群起攻之,露出森白的毒牙朝她咬去,但却在距离她数寸之前似撞上了道无形的墙般,一时纷纷受痛坠地。 琴璞这才发现,她的武力并非与那日被她救走的莫追同为一阶,她就这么站在原地不躲不挡,只用内力在周身筑起一道无形的墙,然而那浑厚结实的内力,竟是无一处可破,某种危险的警钟迅即在他的脑海响起。 “相级……中阶?” 她面无表情地扬起一掌,“所以我才说,你没有机会的。” 漫天似刀的掌风,乘着风雪狠厉地割划过大地,将地上遍地的毒蛇斩切成一块块的碎肉,飞窜的血花染红了雪地,月穹没给他留下半分闪躲的余地,在将他割得遍体鳞伤之余,一个箭步上前,当下五指穿胸而过。 琴璞踉跄倒退了几步,最终站不住地跪在雪地里,他怔怔地看着胸前致命的伤口,而后不甘心地对她瞠大了眼。 “我不想死……”他还没有活够……他,才成为人还没有多久…… 一直以来,他就很想似凡人一祥,有着温热热的血液流淌在身子里,他想和那些沐浴在阳光下的百姓一祥,用双脚走在土地上,看遍人间的繁华和烟火,而不是只能在人迹罕至的深山中孤独地称王,最终在冰冷的洞穴中孤独地死去。 月穹看也不看他,“你们这些魂役,本就不该复生。” 早已死去的他们,本该随着时光的流逝,在岁月中化为尘埃,而不是重新再次有了生命,恋恋不舍地徘徊在这座人间,擅自破坏天地间应有的规矩。 那本阅魂录,本就不该存于这人世的。 每个人,生来皆有贪。 若是不贪,怎会去许愿?这世上,又怎会有无私的心愿? 而要想驱使魂役,又怎可能不需付出任何代价? “我想要生命……我想活着……”琴璞勉强地站起,两手掩着胸口的血洞,徒劳无功地挣扎着。 “安心吧,你很快就能投胎了,因慕殇的眼中容不下背叛。”待魂主死了,魂役也会跟著烟消云散,然后获得了来世的生命投胎去,他等不了多久的。 莹莹如玉的亮光,在这阴沉的雪日里看来格外耀眼,琴璞恐慌地低首看着自己,就见那阵自他身上发出的亮光消失后,他的身子莫名着了火,焰色诡异的紫色火花,窜上了他的衣袖、他的四肢和脸庞,接着火势蓦地壮大,烈焰有如一头远古的巨兽,张口就吞噬了他。 慕殇应是对慕临仙下手了吧? 月穹静看着雪地中的紫色火光,在摇曳落下的雪花中一点一滴地燃烧殆尽,而后琴璞亦化为飞烟,被吹散在不知去向的北风里。她没半点留恋地离开了原地,信步走回农舍里取出收拾好的轻便包袱,才刚关好农舍大门,她即微眯着眼转过身。 嗯? 一个相级中阶的……正朝这边全速赶来? 她可不是她家小八师弟的专用打手,一次已经很不划算了,两回?她才不干。 月穹走至屋后的马厩牵出爱马,攀上马背,敛去了所有气息,果断地跟着躲麻烦去。 第8章(1) 近来天候似乎又更冷了些,接连下了几日的大雪也不见停,再加上慕殇派出的铁卫仍在大都中四处搜索,这使得原本该是每户人家都忙着过年的这时节,不但大街上采办年货的人们都没往年来得多,就连小巷中行人的踪影也疏疏落落。 容止抱着一只堪称他们全部家当的包袱,与莫追并肩走在地形错综复杂的小巷内,在莫追的背后,还背着一个又被打昏沉睡,并被他报复性地给易容成个大妈的燕磊。 这阵子他们俩都没再易容,就用原本的相貌住在城中不同的客栈内,但在慕殇派出来搜索他们的人手似乎愈来愈多后,他们不得不转移阵地再换个地方躲。听说,如今在悬赏榜单上,燕磊人头的价值高达千金呢,要是不小心照看着,恐怕这颗脑袋就会被人抢走了。 一路上听着莫追细说接下来的计划,容止这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囚车?” “够安全吧?”这可是他能想到能最快速安全通关离开边境的办法了。 她一手拍差额际,“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好主意?” “因为娘子我英明。”他心情甚好地亲亲她的面颊,然后转过头,小声地在无人的小巷中低喊,“羊、肉、汤。” 安静的小巷中,因雪日而闭门的家家户户,并无半点动静,莫追不死心地一家走过一家,也持续在嘴边喊着。 “羊、肉、汤。” 容止很想阻止他光天化日下奇怪又愚蠢的举动。 “你干啥?”他来这喊什么羊肉汤? “待会你就知道了。”他继续往巷底的方向前进,“羊肉--” 蓦然间,一道也刻意压低的男音自某户人家中传来。 “艳、二、。” “……”还真的有人应。 只是,为什么又是艳二娘? 难不成四师姊写的小黄书已经红遍了大江南北?看来她有必要把她的睡前读物再好好拜读过一遍。 “莫小爷?”应声开门的石关年,喜出望外地看着他。 莫追咧大了笑脸,“石大哥,我拖家带口来投靠你了。” “快进来快进来!”收到他的来信后,石关年早早就等着他们的到来了。 今日这事,其实该从莫追当日到达大都后,随手赠给石关年的那一袋金子说起。 那袋金子,不但改善了石关年的家境,还让他打通了升迁的管道升了官,从原本得大老远奔波的押囚官,摇身变成一方小狱的监狱长。自此,他再也不需千里赶路押囚,不必再与家人分隔数月,他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也拥有了安定的生活,而这些,全都拜莫追一时的善心。 在知思图报的这方面,石关年虽不敢说他能做到肝脑涂地这份上,但为莫小爷一家子提供个避风港,以躲过皇帝慕殇的通缉令,这点他自认还是做得到的。 当晚趁夜将他们偷渡进了狱中后,石关年亲自为他们安排了两间位于最偏僻处,且远离其他囚犯的安静牢房,同时也告知了底下的人手千万别怠慢了贵客。 对此甚是满意的莫追,当下就提了两壶老酒,兴高采烈地去与石关年套交情了,而特意腾出来的牢房内,则剩下容止与刚醒来的燕磊。 打从那日容止也在马车上揭下脸上七公子的伪装后,燕磊就没有对她说过一句话。 这几天看着燕磊脸上的疏离,和格外冷模的举止,容止很心痛,可又不知该如何才能将它抚平,只能任由燕磊在他们之间划开了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不再与她如兄弟般的亲近,不再对她微笑,也收回了曾给过她的所有关怀。 “大哥……”她低低地唤。 一直别过脸看着牢栏的燕磊,并不回头看她。 她忍不住伸出手,想要一如以往撒娇地碰碰他,没料却被他给躲开,他甚至还把手臂缩了缩,像是极不愿意被她碰触一般,这让容止心如刀割,眼底也渐渐有了止不住的湿意。 她冒充了燕晶是不争的事实,她也知道她不该奢望燕磊这份手足之情,会永远停留在她的身边。她早就该如莫追所说的别心软,别把这一切当真,在事毕后毫不留念地抽身而走,她不过只是燕磊生命中的一名过客,可在尝过了亲情灯火之后,她的心,却不能由己。 她一直都无法忘怀那段日子所拥有的亲情,也总在心底暗暗地骗着自己,哪怕是短暂也好,能够拥有她就满足了,可实际上,人的贪念是永不会满足的,在曾拥有了过后要她走开?她舍不下,也不想放开。 如今靖远侯府已不在了,燕磊也正被通缉着,她怎么可能在这当头丢下他任他自生自灭?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燕磊在失去一切后,连最后一份生机也都没有了,即使他不原谅她,最少……最少也让她将他离开北蒙国的事给安排好,而这也是她……目前仅仅能为他做的。 “对不起,我不是你的弟弟燕晶,但我是真心将你当成兄长的……”她紧握着拳心,对着燕磊的背影轻声道。 安静的牢房内,没有响起燕磊一贯的温言软语,就只有容止急促的呼吸声,她既失望又伤心地看着他,却怎么也没等到他半点回应。 “大哥……” 此刻在燕磊的耳中听来,这声情真意切的大哥,格外地刺耳戳心,尤其是在他知道置正的燕晶早已亡故之后。 他不明白她怎能作戏至此,她怎还有脸这么唤他?她怎么可以……这样利用他满腔的爱弟之心?他与小弟之间的手足之情,不是她达成目标的工具。 他冷声逐客,“我累了。” 容止低垂着头,含着眼泪缓缓地踱出了牢房,往走道上最远处的另一间牢房走去。就在她走后不过片刻,藏在暗地里将一切都尽收眼底的莫追,半倚在门边嘲讽地问。 “怎么,保住小命后就不想要她了?” 燕磊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恢复男子本色的莫追。在莫追的脸上,他怎么也找不着半分与弟媳柔儿的相似之处,他回想起去掉了伪装之后的容止,似乎也是有这么一张令他感到陌生的脸孔。 他沙哑地道:“她……欺骗我。” “骗你?”莫追尖酸地问:“她若不把你当兄长看待的话,还会千方百计将你自那池浑水里捞出来?她若不把你当亲大哥,只怕你进宫袭爵的那一日,早就被迫交出魂纸而死在御花园里了,我们哪还需要这般带着你并护佑你的安危?倘若这叫欺骗,你让她来骗我好了!” 燕晶张着嘴,但哽涩的喉际却发不出声,亦不知该对屡次救他的容止怎么想、怎么看。许多与她相处的往事,像一团团被扯乱的线绳,在他的脑海里打了一圈又一圈的结,明明就知道如今他还能活着,全都是多亏了她,可他就是没法在得知被骗之后,轻易地把感谢的话说出口。 莫追想想就替容止觉得心凉,“要不是她唤你为大哥,而我也奉过媳妇茶,我还真懒得管你这局外人的死活。” 在他瞪视的目光下,燕晶的头愈垂愈低,那颈子就像承担不住重量快要折断似的,他满心纠结地问。 “我的小弟燕晶他……” “早就在你们外祖病死后不久也跟着病死了。” 原来出现在他面前的小弟,一直以来都是她,而不是真正的小弟,他甚至没有机会亲眼看看真正的小弟,是否就生得如同她所扮的那样,因他在有能力接回小弟之前,小弟早就已离他而去,陪在他身边的,自始至终……都是她这个假冒者。 最让他难过的,是她与他相处之间,不经意流露出来的亲呢,是她满心满眼对兄长的孺慕与尊敬,是她为他心急、为他着想…… 在将她接回了侯府之后,他不知有多么的开心,多么想将天底下最好的一切都双手奉上,就因为他眼前的这个小弟值得,也因为,她是这么的贴心。 他一直很想问,就算是个假冒者,他们之间那份令人难以忘怀的亲情,也是能够假冒的吗? 他不相信,人心和感情,也是演得出来的。 “她……叫什么名字?”说起来,他都还不知道她是谁呢。 “容止。“ “她那么精通易容……她是内间?”想来想去,也只可能是这祥了,而她之所以会扮成小弟进入靖远侯府,八成与那阵子大都频发生的窃案有关。 “她跟我一祥都是来北蒙国找魂纸的。”莫追也不掩藏了,毫不在意地老实招认,“不过她心软,扮了燕晶后,就被你的兄弟之情给拖得抽不开身,全心当起你的小弟,都忘了她是个假的。说到底,今日她会又是受伤又是中毒的,可全都拜你之赐。” 他一脸懵懂,“我?” “你还真以为她跟燕晶一祥,身上都有从娘胎里带来的寒疾?那是为了救你而中的毒!”他一想到这事就心情糟,“要不是为了你,她老早就可全身而退离开北蒙国了,她能落到今日这个下场?” 毫不知情的燕磊忙想解释,“我并不知道……” “你哪会知道?她就算快被毒死了也要瞒着你。”莫追狠狠瞪他一眼,末了又以退为进地说着,“算了,我明白你现下心头乱得很,你就慢慢想吧,想想她不顾一切的救你值是不值,想想你是否真惦着那个十来年未见过面的燕晶,还是这个在府里日日唤你为大哥的容止。” 他犹豫地唤,“弟妹……” “莫追。” “你……和她?”难道说,他们成亲一事并不是假的? “都拜过堂了不是?”莫追耸着宽肩,别有深意地看着他,“我可不会不认自家相公,自然也不会在事成后狠心翻脸抛下她。” “我……”某种深沉的罪恶感,登时沉甸甸地压在燕磊的心坎上,再想到他方才是如何拒绝了容止,他不禁感到有些后悔。 见他神情动摇得很,莫追语重心长地再道。 “大哥,无论你想做什么都成,就是别辜负她一番拳拳爱护兄长的心意,我言尽于此。” 丢下了满心愧疚的燕磊,莫追不带半点同情地转身回了牢房,可他才一脚踏进他与容止的牢房内,就见着了一只哭花脸的小花猫。 他伸手关好牢门,心疼不已地坐至她的身旁捞她入怀。 “不哭不哭,娘子疼你……”他好不容易才将她给养得如此油光水亮、肤白肉女敕,万一又被燕磊给害得变回那个病恹恹的七公子怎么办?燕磊上哪儿赔给他一个水灵灵的相公啊? 容止趴在他的怀中呜咽,两肩因抽泣而频频颤抖着。 “我早就知道……他在知道实情后,不会要我这个陌生人……” “没关系,他不要我要,咱们回家找亲亲二哥啊。”他又亲又哄,恨不能把她揣进心肝里疼,“乖乖,不哭了。”她不就是想要个哥哥嘛,这还不简单?他家五师兄还等着上位呢。 “你说……”她抬起头,泪眼迷蒙地问:“你说燕磊他会不会不原谅我?” 他恶形恶状,“他敢?忘恩负义的东西,我打死他!” “不许你打他……”她轻捶他的胸口,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好好好,不打不打。”他不舍地替小花猫擦泪,“没事的,相信过阵子便宜大哥就会想通的,你再忍忍啊。” “……真的?” “真的。”只要能哄得她开心,就算是假的,他也把它生米煮成熟饭变成真的。 容止稍稍冷静了些,犹迟疑地问:“那靖远侯府的魂纸……” “不还他了!这是咱们该收的保护费。”在他们为燕磊做了那么多后,还给他?作梦去吧。 哭意渐淡的她窝在他的胸前,撒娇似地蹭了蹭,闭上眼嗅着他身上那股令她安心的气息。 她很清楚魂纸那个烫手山芋,若是留在燕磊手中将会有什么后果,要想保住燕磊,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继续什么都不知道地当个普通人下去,就如同他从不知他曾拥有过魂纸一般。 而这道理,她懂,莫追也懂,不同的是,她会明确地说出这是为燕磊着想,但莫追就只会强盗似地抢走魂纸,说是什么保护费,才不承认他也关心燕磊。 “其实你的心也很软……”满满的感动快溢出心底,她忍不住低声拆穿他。 他凶巴巴地,“要你管?专心哭你的!” “哭不出来了……”谁教他一直打岔? 等到容止心绪不再那么激动后,莫追喂她喝了点水润润喉,再把这间牢房打扫好铺上全新的床铺和棉被,抱着自家鼻子还红通通的相公坐在床上,耐心无限地哄她睡觉。 “咱们这阵子就躲在这儿避风头?”容止习惯成自然地像只鸟儿般在他的胸前筑巢,基本上是一到了晚上就窝在他的身上不挪地方。 莫追很得意,“我保证慕殇绝对想不到我们就躲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往后呢?”总不能一直在这儿当囚犯吧? “当然是逮着机会就回原国去,不掺和北蒙国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他理所当然地说道,然后打了个呵欠搂她在床上躺平,“睡吧,天色不早了。” 也许是因为又换了地方的缘故,容止躺了好半天就是没什么睡意,所以一直在他的怀中挪来动去,试图找个好睡姿。而被她这么不经意地一撩拨,莫追不但身子都热了起来,也同时想起了某件事。 “怎么?”被他转过身子的她,不解地看着他近在眼前的俊容。 “收利息。”他可没忘了她先前说过欠着的。 她讶然地张大眼,“在这?”他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反正墙壁厚得很他们又看不到,况且,再不收利息娘子我就要枯萎了。”他才不管那么多,一口一口地噪吻着她柔润的唇瓣。 彼此气息交融不分你我,是种能让人轻易沉腼其中的眷恋,容止感觉他吹拂在她耳畔的呼吸愈来愈急切,同时他亦不满足地拉住她的手贴上他的胸口,再一寸寸地往下移动。 洁白的纤指一路滑过他结实的胸口,与他月复间一块块线条分明的肌肉,容止突然觉得喉际有些焦渴,在他还想把她的手再往下拉至他的腰带里时,她犹豫地把掌心定在他的小肮间不动。 她红着脸,“再这祥下去……你会很难受的……” 他顿了顿,压低了嗓音危险地问。 “你怎么知道?”她找人练过? 她心虚地瞥开目光,低声在嘴边咕哝。 “四师姊的小黄书我背得很通透……”没办法,写得真的很好看,看没两本她就迷上了。 莫追黑了半边脸,“烧掉,那玩意儿往后都不许再看了!”万恶的四师姊啊,没事教坏他的相公做什么?这种事要教也该是由他来教才对。 “……知道了。”她扁着小嘴,状似有些惋惜。 “可恶,下回我要找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好地方……”欲求不满的他,忍抑地埋首在她的肩头又啃了几下。 “下回再说吧。”她拍拍他的脑袋,拉来被子盖好彼此。 “你保证会有下回?” “会啦会啦。”反正又阻止不了他。 他还在罗唆,“咱们说好了,不许敷衍我啊,我已经把它记在帐上了,你要是拖欠的话,我可是要加收利息的……” “睡觉!” “向天借胆了啊你,你敢漏了这碗?” “我喝不下了。”容止一手掩着嘴,看到那一大海碗的热汤,她就有些反胃想吐。 “喝不下?”莫追两手叉着腰,“天没亮我就蹲在小厨房里给你准备食材,文火细炖了一整日,就得了你一句不喝?你说,你对得起我这一番苦心吗?” 她很坚持地摇首,“我真的喝不下了。” “你、你……”莫追要哭不哭地瞅着她。 容止抚着额,实在不知该拿这个老妈子上身的莫追怎么办才好。 入住这所监狱避风头以来,也不知那个在人前舌粲莲花的莫追是使了什么手段,她一直过着好吃好喝的生活,这隆冬的日子过得可舒坦了。就连离开北蒙国的事也不需她来操心,莫追都已经同石关年商量好了,眼下就等着离开大都的时机到来,她只须乖乖蹲在牢里,专心当她的富贵囚徒就好。 而她那一身的蛇毒,也早就被月穹的解药给彻底解了,连这些年因伤而受损的经脉,也都得到了良好的修复,只是在拔毒之后身子仍虚着,得花点时间把失去的元气和体力给补回来而已。 为此,奉了月穹旨意的莫追就像只老母鸡似的,日日铁面无私地监督着,她少喝一碗汤、少吃一粒米都会被他给逮到,哪怕她都同他说她的身子已经全好了,他也只会把它当成耳边风,照祥努力不懈地将她给补到底。 她觉得她就像只年三十快要被宰的猪,为了增肉长膘,成天都被人拿食物往嘴里塞,哪怕她已吃得撑喝得腻,甚至因被补过头半夜常爬起来擦鼻血,可只要她稍稍皱眉,或是鼓起勇气想要拒绝莫追的好意,她家娘子就会洒泪给她看。 比如眼前这祥。 莫追两手掩着脸,好不委屈地嗫泣,“呜呜呜,我就知道你嫌弃我……” “我是嫌弃那茅房,今日我都跑几回了?”他都不知道,最近石关年的手下瞧她的目光,要多奇怪就有多奇怪,害她脸上都臊得慌。 “我这么贤慧……”他拉着衣袖擦泪,仍在自艾自怜。 “娘子,你快变成老妈子了!”怎么成亲前就不知他是这么烦人、罗唆兼母爱无限的?偏偏他还沉迷其中,愈演愈上瘾。 他含悲带泪地望着她,“我……我这都是为了谁?” 她烦躁地挥着手,“知道了,为了我行吧?相公我不嫌弃你这黄脸婆就是……”怕了他怕了他,早知道如此,她打一开始就不该让他有机会揣摩女乃娘这角色,现在报应来了吧? 莫追马上变脸,一碗汤又端到她的面前,“那就把它喝了。” 说来说去就是要她灌下去…… 容止求救地看向牢外的局外人,“石大哥……” “呢,我还有事,你们慢慢喝汤。”站在牢房外头看热闹的石关年两肩一缩,很不讲义气地模着也装满了补汤的肚子转身就跑 瞪着那碗还泛着腾腾热气的补汤,容止挫敢地坐在小桌边,看来看去就是下不了口。 “明日别再弄这些汤汤水水了……”日日都变着花样给她做汤,里头又是好料又是上等药材的,他哪来那么多的银子?就算是家底厚也没他这样散财的。 莫追揉着酸疼的两肩,“放心,明日我也没那闲工夫。” “要离开北蒙了?”她两眼一亮,就像是听到了解救她月兑离补海的圣音。 他捏捏她红润有光泽的面颊,“高兴吧?” 容止的好心情只维持了一会儿,很快地,想到另一间牢房里住着的人,她又垂下了眼眸。 “燕磊他……” “他跟我们一祥,都还在牢里蹲着呢。”虽然话还是很少,可是近来心情明显好多了,看上去,眉眼间的抑郁也少了些许。 “你说,他愿不愿跟我们回原国?”她拉拉他的衣袖,始终不放心将燕磊一人留在这杀机四伏的国家。 他没什么好脸色,“脚长在他身上不是?” 见他又是那副死德行,容止板着脸,两手伸过去使劲捏他,偏他皮粗肉厚,没把她的爪子当回事,于是她改为使劲掐他腰际的肉。 莫追边躲边哀哀叫,“又不是我不要他跟我们走的,是他自个儿脑袋转不过来嘛,我哪知他为何还想留在这?怕慕殇找不到他砍头啊?” 算了,跟他在这儿吵也没用,她还不如直接去找燕磊问问。 第8章(2) “你去哪?”莫追看她端了那碗她没喝的汤就往外头走。 “探监。”就算做不成兄弟了,就算他可能对她假扮燕晶一事心中犹有怨……但看在相处这么久的份上,燕磊总能够听她说一说吧? 莫追跟上去拦住她,瞄了瞄她手中的汤碗,然后与她大眼瞪小眼。可惜的是,在那双明亮水眸的坦坦注视下,没过一会儿工夫他就又再次败下阵来。 “行了行了,我跟你去成不成?”就知道她有什么好的都想着燕磊,他这阵子也没少给便宜大哥进补好吗? 容止忐忑不安地往燕磊所居的牢房处走,可能是因为好阵子没见燕磊了,她有些紧张,于是她也没注意到,沿路上其他囚犯邻居是带着什么样的目光看着她的,一旁的莫追见了,赶紧上前搂住她的腰,边走边对她叮咛。 “眼珠子别乱瞄啊,我不许你出墙的。” 她看了四下一眼,拍拍他水女敕的面颊,心神也跟着放松了许多。 “娘子你才少在人前露脸当红杏才是。”他长得可不只是不错而已。 燕磊坐在房中,面上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远远听着那对小俩口在走道上你一句我一句地吵嘴,一路吵到他的房门口这才消停。 一见到燕晶,容止霎时忘光了前头与莫追在吵些什么,看着他平静的面容,她不确定地出声轻唤。 望着她不安的眼眸,燕磊温和地朝她招招手,一如以往一段。 “身子好些了?”看来这个弟媳真的很会养人,瞧她,整个人看上去就很有元气,一点也没有以往在府中病苦的模样。 “嗯,都好了……”她局促不安地乖乖坐在他的身畔。 莫追像个母夜叉似的,抢过她手中的热汤往燕磊的面前重重一搁。 “喝汤!”这家伙要是再敢说什么欺不欺骗的,他就下药拉死他。 燕磊很意外,“原来这是你炖的?”他还以为有这手艺的是身为女人的容止呢。 他将下巴翘得高高的,“哼。” “给我规矩点。”容止一巴掌赏在他的头顶上,很看不惯他跩得二五八万的态度。 “小……”燕磊习惯性地开口,又突地顿了顿,“小妹。” 容止猛然抬起头,眼中盛满了不敢置信和隐约的泪光。 一连想了许多天的他,最终还是不舍为他做了那么多的容止伤心,对于已经付出的感情,他也没法说收回就收回。与其让他们两人的心头都带着伤,还不如让他俩都留着记忆中美好的回忆,这祥,或许往后在他们的心上,也能少了点不完满的缺憾。 那一段他原本就不该拥有的兄弟之情,说来,还是她带给他的,若是没有她,只怕他这辈子都只能孤单一人,更别说如今还能有个家人留在他的身边。 他爱怜地轻抚她额问的发丝,“小妹,咱们谈谈。” “好……”她吸吸鼻尖,用力地朝他点点头,然后撇过头朝莫追示意。 遭人驱赶的莫追很不放心地盯着燕磊。 “我先说好,不许又欺负她啊。“要敢让她又哭着回去,他就把他关在这儿一辈子。 为了他的防备祥,也知道先前自个儿举动很伤人的燕磊,慎重地点头保证。 “谈好就要还给我啊。”莫追边退往门口处,边泛酸地道。 容止不耐烦地瞪他一眼。 “也不许又霸占着她啊。”他像只老母鸡般继续叽叽咕咕。 “炖你的汤去!”容止直接把愈来愈婆妈的他给轰到门外。 那一夜,莫追并没按照容止的吩咐炖扬,也没不识相地去打扰那两人,他只是由着他们敞开心房长谈了一整夜。 幽静的夜色里,空旷孤寂的牢房外,隐约能听到燕磊压抑的哭声,以及容止小声的劝慰。 第二日清早,莫追带来了两袭押囚官的衣裳和易容的工具,神色不满地瞪着眼睛都肿得跟核桃似的两人,在帮燕磊易容之吋,他听到容止又像以往一样唤他大哥,而燕磊也改口叫她小妹……虽然有时还是会叫错改不过来。 在把燕磊打点好后,莫追迫不及待地搂过容止。 “还我,都借你一整晚了!”看她往后还敢不敢说他不大度? 燕磊搔着发,“弟妹,你也太小气了……”还真没看出来,原来他是个妒妇? “你少丢人现眼了。”容止朝天翻了个白眼,动作快速地拖走他一块儿去换装。 外头的院子里,决定亲自送他们离开北蒙的石关年,已套好了马车也备齐了通关文书,就等着他们一家子准备好出发,等了许久,这才见三张陌生又不怎么起眼的脸庞出现在他面前。 初升的骄阳下,石关年带着笑脸,将手中长长的马鞭划过天际。 坐在车后头的莫追挪了挪身子,把头一回坐押囚车的容止带进怀里坐好,免得被积雪深厚的路况颠着,而她正偏头听着坐在前头的燕磊和石关年,讨论起北蒙国通大都有些什么手续和过程。 “谈得如何?”他两指捏着她的下颔,将她的小脸转来他的面前。 容止开心地漾着笑,“大哥他愿意跟我们一道去原国,还说咱们上哪他就上哪。” “瞧你这心花灿烂的……”他以指戳戳她的面颊,而后又对那触感食髓知味,伸出狼爪又在她脸上模模揉揉好一通。 整张脸被揉躏过的容止,趴在他的怀里动也不动,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真好,我有大哥了呢。” “嗯。” “还缺个二哥。”希望能早点到达他的师门,见一见那个多年未见的容易。 满心不平的莫追不干了,“我呢?你就不缺个娘子?” “知道了,醋桶。”她一把拉下他的衣领,烦不胜烦地以嘴堵上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巴。 囚车一路顺顺当当地出了大都的城关,看在石关年那张熟客的面孔上,城门边的官兵并没有怎么为难,在通关文书上盖了官印后,便很快地放他们通关。 坐在摇摇晃晃的囚车上,因天冷的缘故,容止早就不耐冷地窝在莫追的胸前睡着了,看着她香甜的睡脸,莫追也被她给感染了些许睡意,正打算抱着她好好睡个午觉时,囚车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不是才刚通过检查哨站,怎么又停车了? 石关年的声音有些紧张,“莫小爷,前头有人拦路……” 拦路?谁这么不识相? 摇醒怀中的容止后,莫追一骨碌地跳下车。他本以为是终于遇上了追兵,才想好好一展身手给他家相公看,可见着了来人的那张脸,登时他所有的磕睡虫都被吓跑光了。 “五师兄?”怎么他也往北蒙国跑? 容易一手按着胸口,胸膛里的那颗心跳得正厉害,因为多年来渴望而不可得的梦想就近在眼前,这让他无措得不知脚该怎么走、嘴巴该如何开口说话,他紧紧握着手中的信纸,目光一直徘徊在莫追身后的囚车上。 自月穹的来信中,他得知失散多年的小妹,已被莫追找着了,眼下莫追正想办法要带她离开北蒙国回师门来。 原本还不情不愿离开师门的他,在接到这封信后,整个人都傻住了,来得太过突然的庞大喜悦冲昏了他的脑袋,他当下便什么也不管不顾,日夜兼程地往北蒙国赶,心心念念的,都是那个他原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小妹。 “是谁啊?”容止也跟着跳下车,一手揉着眼,睡意浓浓地问。 容易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小妹?” 敝不得他老觉得今儿个湿气特别重。 莫追盘腿坐在囚车上,一个头两个大地看着眼前的一家子,不禁有些后悔,当初他干嘛同意让四师姊提前告诉容易这项惊喜。 这下可好,他家的五师兄,一个铁铮铮的男子汉,硬是哭成了个泪人儿,与同祥泪崩不止的容止,抱在一块儿一道哭了个天昏地暗,就连跑到后头参观他们兄妹团圆的燕磊,听着听着,也许是想起了家破人亡的心酸处,不知不觉也跟着拉起衣袖痛哭起来。 暴献完身上所有的手绢和汗巾,迫不得已连衣裳都捐出去的莫追,忍不住要仰天长叹。 有完没完啊?这堆哭包。 丙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个个都爱哭得很,哭得连前头驾车的石关年都眼眶红红的,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停下车来加入他们。 等到他们三人都哭哑了嗓子,也快哭干身体里的水分,终于不再制造魔音传脑的哭声后,莫追备妥了热呼呼的茶水,老妈子似地一个个灌完,再用温热的湿巾一个挨一个地擦过脸,并顺手换掉他们那一身半湿半干的衣裳。 “好了,都歇会儿,都不许再哭了啊。”他对着三只红眼睛红鼻子的小白兔叮咛着,很怕他们又再来上一回。 容止模着喉际,“我嗓子疼……” “谁让你哭得那么用力?”莫追没好气地将她拖回怀里,然后用热热的湿巾敷在她的颈间。 罢喝完茶水,肚子还暖烘烘的容易怔了怔,对着看似亲密的两人瞪大了瞳铃眼,并怒不可遏地拉大了狮吼般的嗓门。 “小八,这是怎么回事?” 莫追处变不惊地道:“我嫁给了她。”唉,该来的总会来,果然是迟早都要还的。 “你说你嫁了谁?”怒气一路直线上升的容易涨红了脸,横眉竖目地揪着他的衣领大喝。 “你妹子。” 容易不相信地转过头,“小妹?” “我答应过他不休妻的。”容止压根就不知他俩之间有什么恩怨,还火上加油地在他面前承认。 下一刻,容易怒火燎原似地,一把揪着莫追的衣领就把他给扔下车去。 “想都别想,我绝不会把我的妹妹嫁给你!”他便宜了谁都不会便宜这小子。 莫追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姿态优雅地落地后,点点脚下,又飞回车上继续不怕死地坐回容止的身边。 “没差,反正她已经娶了。”他可是名正言顺的娘子,有名分的。 “娶也不行!” “二哥?”赶在容易开揍之前,容止来到他两人之间,替一直都没有反抗的莫追拦住容易说着说着就挥过来的拳头。 月穹懒洋洋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车尾处。 “我说老五,那事都已过了那么多年了。”真不枉她一路赶路追过来,一来就撞上这场好戏。 “你忘得了我可忘不掉!”容易恨恨地咬着牙,“这辈子我就从没受过那等耻辱……那种事亏他做得出来?” 月穹凉凉地问:“不然你想怎祥,去挖师父他老人家的坟泄愤?”说实在的,小八也只是奉命行事,他在本质上也很无辜啊。 既然月穹都出面助阵了,一直打不还手的莫追也不得不为自己说说话。 “五师兄,当年全师门上下,中招的人又不只你一个,你又何必一直把那件破事放在心底……”说起来,容易他受害的程度只能算是还好,就连受害最深的大师兄不也都没说什么吗?他干嘛就是咬着不肯放? 容易才不买帐,“你还有脸说?全天下最无耻的人就属你这装女敕的骗子!” “他的脸本来就女敕。”站在公正立场上的月穹,一闪身就挡在了莫追的面前,“还有,二师兄说过我得把他完整的拎回去,你要让我难做,我就开打。” “打就打,我还怕了你不成?”容易才不怕她这个天生的暴力狂。 她从容地跳下马车,朝他勾勾指。 “师弟,下来单挑。”没规没矩的臭小子,连师姊都不叫了?看祥子得再重新教教他礼仪才成。 “奉陪!” 当他俩杀气冲天地开打后,石关年停下了马车,凑到后头陪他们三人一块儿看马车下的师门内斗,而容止则是大惑不解地以肘撞撞莫追。 “说把,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二哥的事?” “那个……”莫追晾着尴尬的笑,还频频转着十指,“其实也没什么……” 燕磊也很好奇,“弟妹,你是不是欠了他钱?” 他干干地说着,“没有。” “抢了他情人?” “绝对没有!”他看了容止一眼,飞快地澄清这不可能的假设。 “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一块儿看向神情古古怪怪,像是得了便秘的他。 莫追搔着发,“就是……当年我师父犹在世时,某天忽然说,日后要想继承家产,就得先看看我们有没有那资格,而这资格,则得看我们的手段如何。” “然后?” “他老人家给了我们一个游戏,期限为一年,谁能在时限内完成他指定的任务,日后谁就有资格继承家产。”他愈想愈觉得他有够倒霉的,“我的运气不好,抽签抽到了五师兄,他因此成了我的任务目标,而我,最后也顺利在时限内达成了师父指定的任务。” “你的任务是?” “……在五师兄的上,以男女通用的特制守宫砂写字。” “你……写了什么?”他们皆屏气凝神地问。 莫追一脸无奈,其实心底也跟容易一祥的哀怨。 “小八到此一游……”不写这个,难不成要他诗兴大发地写首“长恨歌”吗? 半响过后,燕磊以“你死定了”的目光看着他。 “难怪……”守宫砂加上?这梁子也结得太大了,搞不好容易会因此而孤家寒人一辈子。 “你被他砍死算了!”容止忿忿地揍他一拳,觉得这祥还太便宜他了。 莫追眼中泛着泪,“我又不是故意要抽到他的……”他也不喜欢模男人的好吗? 马车下,陪着容易发泄了好一会儿的陈年心火后,月穹蓦地架住了容易的双手,并将两眼扫向远处的山头。 “够了,追兵到了。” “什么追兵?”他还不清楚莫追他们身后有着什么跟屁虫。 月穹简单的说明,“你家妹子身上有张魂纸,慕殇想抢过去。” 容易两眼一眯,便清楚地看到了远处那一支为数约莫五十来人的追兵。 “连我妹子的主意也敢打?我去会会他们。”他甩甩两掌,打算将还没发泄够的火气全都转嫁给他们。 她再乐意不过,“行,那我陪他们继续赶路。”她才不要又去当打手。 由皇后楚悦和吞雷联手带来的人马,打从莫追他们的马车停下起,已埋伏在山坡处有好一阵了,在月穹和容易先后朝他们看过来后,一直待在皇后身旁的吞雷,随即皱起了两眉。 楚悦淡淡地问:“什么来头?” “回娘娘,是黄金门的门人。”吞雷并不看好眼前的情势,“来者是两名相级中阶,您说咱们要不要先撤?” 虽然由他们两人加起来,并不见得打不过对方,毕竟武力是相等的,只不过,黄金门素来是个不要命的门派,所以即使是同级同阶,也从没有人想要对上他们,因为他们为了求胜,向来就是完全不计较手段。 楚悦大抵也听说过这个难缠的门派,也知这门派能不惹就千万别惹,但想起慕殇的交代,她就有些犹豫。 吞雷继续再道:“还有,马车上有一人似乎是……” “是什么?” “似乎是原国纳兰清音的手下。”没看错的话,那个女人是纳兰先生旗下第一内间,容止。 楚悦登时不快地眯起了一双美眸,一想到慕殇所失的那只眼,就是原国的断皇爷和纳兰清音一手所致,她不由得就有些恨。 “娘娘?”吞雷还等着她的决定。 动作迅疾如风的容易,在她犹在考虑的这当头,已逐渐逼近了他们的面前,眼看着下头的铁卫们在与他交上手后,几乎可说是不堪一击,楚悦不得不咬牙忍让,转身说了一句。 “撤。” 第9章(1) 随着远离了北蒙国的边界,再次进入了原国的土地上,寒冷的天候也随着地域变得和缓了许多。原国如今虽也是万里雪飘的冬日,却不似北蒙国那般酷寒,刺目的晴日下,湛蓝的天际里无一丝云朵,一如以往的云霁天晴。 “你说什么--”行进中的马车里,突然爆出容止火力十足的怒吼。 在北蒙国边境与石关年分别后,容易与燕磊便一同坐到了马车前头驾车,此刻他俩回头看了车后一眼,然后皆很识趣地当作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 “别……”莫追怕怕地抬高两掌,“冷静点冷静点,相公啊,有话咱们好好说……” 化身为喷火龙的容止,死死揪着他的衣领,“你再说一回你今年多大岁数!” “二十……四。” 她眯细了眼,阴阴冷笑,“哼哼,哼哼哼……” “相、相公?”莫追缩着两肩,很努力减少自己存在感地往角落里缩。 “这张无耻、投节操、专门坑蒙拐骗的脸是谁的呀?”她靠上前去不让他躲,两手使劲地捏着他的面颊。 “……有必要说得那么难听吗?” “谁教你装女敕!” 莫追小媳妇似地扁着嘴,“又不是故意的,人家天生自然女敕嘛。” “亏你好意思说,都二十有四了,你还日日装成青春无敌十七八?”难怪容易老说他不要脸! 坐在前头赶车的某两人,一想到莫追那张让他们都羡慕嫉妒得要死的女敕脸,便同仇敌忾地频频点头。 “相公……”莫追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你真生气了?”他又不是故意不告诉她的,是她从没有问过嘛。 容止可记仇了,“当初成亲前是谁说我老牛吃女敕草的?” “你确实是一天到晚都在占我的便宜嘛……”他在嘴边低声咕哝,谁让她老扮风流倜傥的七公子? “嗯?” “好好好,是我老草吞女敕牛行不?”他速速换上讨好的笑脸以掩前过,并深情款款地对她轻唤,“相公……” “干嘛?”她晾着白眼,看他又装成一副小鸟依人状,把他的“螓首”给靠在她的肩头上。 “我空虚。”他以手指在她的手心里画着圈圈。 “喔。” “我寂寞。”他再偷亲她的脸颊一下。 “是吗?” “我还很冷。”忍不住把她搂紧了些。 容止千娇百媚地对他一笑,接着扬高了音量朝前头喊。 “大哥,二哥,娘子他又皮在痒了!”还真愈演愈上瘾是不?就不信收拾不了他。 “小八小八……”容易揭开车帘,不怀好意地朝他招招手,“出来出来,五师兄陪你练练。” 燕磊笑得两眼都眯成一条直线,“弟妹呀,车里待久了闷坏了是吧?来来来,大哥帮你松松筋骨。” “相公……”莫追死巴着容止不放,却被她无情地一脚给踹下车去。 她将车帘放下,“待你的脸皮追上你的岁数时再来叫我吧!” 遭两名姻亲包围的莫追,左看看公报私仇的这个,右瞧瞧早就看他不顺眼的那个,他大大叹了口气,然后在他们都挽好衣袖准备上前时,一手指着天顶上某只眼熟的鸟儿。 “且慢,二师兄的鸽!”及时雨呀及时雨。 容易暂且放下犯痒很久的拳头,接下飞向他的信鸽并取出家信后,他突然有点想对他们家那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翻白眼。坐镇师门的蓬莱在信上说,他已经把燕磊这人给从头到脚调查过一回,得知燕磊整顿靖远侯府的手段后,正好他想节省师门内的人事成本开销,于是他决定就把燕磊给邀来师门内帮忙,也算是如了莫追的愿,给燕磊一个正大光明的栖身之处。 “小八,换衣服。”将信读到信尾后,容易顿时对莫追笑得坏坏的。 “为何?” 容易幸灾乐祸地说着,“大师兄在知道你嫁人后说了,既然你这么爱扮女人,那就一辈子都当女人吧。” “……”到底是哪个人告状的? 容止讶异地看莫追乖乖地爬上车,在行李中翻找起成套的女人衣裳,还有一些珠钗等女人用的配饰。 “你不是吧?”他这么听那位大师兄的话? 莫追满心的悲戚,“我若不换,或许往后我就连女人也当不成了……”大师兄太凶残,他们这些个做师弟的哪一个敢反抗?他就是向天借十个胆也不敢啊。 欣赏完莫追的凄惨状后,容易明显觉得一直卡在他胸口的闷气总算是吐出了,他心情愉悦地对燕磊道。 “燕兄,咱们先行一步,我二师兄有请。”眼看就快要到达师门了,他还得先将这位新进的免费劳工给带去认认工头呢。 “好。” 当容易以高超的轻功先行一步带走了燕磊后,留下来的小俩口也没什么心思吵架了。容止看了看又扮成一朵娇花的莫追,不禁有些感慨,他这张水女敕白皙的脸扮起女人来,就连易容也不必,那位大师兄实在是太有远见了。 莫追泪眼汪汪“相公……” “行了,装什么可怜?”她拉过他,将他梳理好的一头长发在脑后挽成个妇人的发髻。 揽镜自照了一番,确定不会被自家大师兄砍死后,莫追总算是放下了一颗心,坐在车辕处与容止一道驾车。 “我说相公啊,咱们何时洞房花烛?”如今不只是燕磊,就连容易都接受他是容家媳妇这个事实了,他总能行使一下夫妻的权利了吧? “洞过了。”她淡淡瞥他一眼,很清楚这个一路上都缠着她要利息的人,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 他不满地摇首,“没实际上手,不算。”亲亲模模怎么能算?他要吃肉。 “你想再上一回花轿?”她是不介意啦。 “娘子我比较想确实操作一下洞房全部流程。” “光天化日下,我说你这张脸皮是又搁哪了?是不是又扔路边不要了?”她一手捏上他的脸,发现他自打击中恢复的速度颇异于常人,于是也不同他客气了。 他也不害臊,“我新婚嘛,说说愿望这都不许?” 容止一肘撞在他的月复部,“方才你说什么?” “我想吃掉你。” 她抬起一掌,不客气地巴在他的脑袋上,“日头太烈晒昏头了是吧?” “吃掉你!” “本少爷就不信收拾不了你!”她索性将手中的缰绳一丢,也不管地方是否狭窄,直接与他练起拳脚。 “都说你不是公的!” “再吵我休妻!” “你始乱终弃!” 一路上选择骑马跟在后头,始终都不想靠近他们这一家子的月穹,在他们打得马车都快散了架时,叹息连天地策马来到车旁,将缰绳在车门边系好,轻松跃至他们身后的车厢。 她两手拉住他们的拳头,“我说两位,这还在外头呢,能不能别那么丢人现眼?要现恩爱回家关上门再来行不?” “哼。”他们俩一人一边地把头甩过去。 月穹笑意可掬地自怀中掏出两本书,“俗话说夫妻俩床头打床尾和,来来,师姊有好东西给你们,都带回去后好好钻研一下。” “这什么?”容止翻了翻手中最新出炉的小黄书。 “代替你没给的聘礼。” “这咧?”莫追完全不指望她能有什么新意。 “就当你的嫁妆啦。” 饼了好一会儿,坐在马车上读书的某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身看向还等着他们点评的月穹。 容止已经有点麻木不仁了,“我说,艳二娘怎么到了这一册还是没有下床来啊?”她要求换人。 “又是彭员外?师姊,你能不能换匹色中饿狼?次次都是他,看久了也是会生腻的好不?”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怎么老觉得这彭员外……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描述,都挺像他家二师兄蓬莱的? “不知在下还有何处需要改正?”向来就是虚心求教的月穹,端正了坐姿,正正经经地向他们颔首致意,“请指教!” 莫追点点头,俨然一划专业的架势,“嗯,这个问题问得好。我觉得呢,师姊你老是坚持于彭员外一人这是不对的……” “我倒是觉得这边该加强些,你瞧这姿势,危险难度太高了,这根本不可能做得到嘛……”容止也找出里头的某个片段,摆在面前与他们一块儿讨论。 斑高的天空下,默默拉着马车的老黄马,带着他们再次步上了多年来已走熟了的山道,没理身后那三个凑在一块儿讨论小黄书的男女,悠悠哉哉地往家门的方向走去。 在此同时,远在百里之外的原国断皇爷府中,两张由容止派人辗转送抵的魂纸,静静地放在纳兰清音的书案上。 纳兰清音白玉无瑕的指尖,分别拈着魂纸的两头,缓缓将它自中间撕开,纸张破裂的清音,在安静的室内轻轻响起。 一身形高大的男子自他的身后环住他,一双大掌,徐徐探进他的衣衫里恣意抚模着。 当斐思年两手捧着一叠厚实的帐本,走至纳兰清音的房门前正准备敲门时,冷不防的,门内又再响起了一阵某人耳熟无比的惨叫。 “泼猫,你又咬人!” “滚!” 番外:那一年,不能说的秘密 莫追总认为,他的个性其实一点也不像只鳖的。 这些年来,他之所以会大江南北地死追死咬着魂纸不放,着实是有着天大的苦衷。 而这苦衷,与贪不贪财有关。 人嘛,总都有点小缺点的,这当然无伤大雅,只是他这缺点也不是他自愿求来的,全都是给人逼出来的,而他之所以会那么贪财,这又与师门的师教息息相关。 说得简单点,他今日之所以会要钱不要命,一个劲地全为了魂纸豁出去,这全都是他家师父害的。 说起他家师父,姓黄,单名金,因此自创的门派自然也叫黄金门,更因师父他老人家家底庞大,生性挥金如土又特爱四处散财,所以江湖上个个羡慕嫉妒恨的人们,更是在暗地里奉送了他个外号-- 武林暴发户。 身为暴发户的徒儿之一,打莫追自小起,他就知道自家师尊他老人家非常非常的有钱,或者该说是有钱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偏偏他老人家还总是动不动就把师门里有三座金山这事给挂在嘴边,三不五时就刺激一下他们这些徒儿脆弱的心弦,老是对他们说,那些家产在他身故了后,早晚都会是他们这些徒儿的。 虽然说,从没人知道那三座金山究竟藏在师门里的哪个地方,但师父他老人家每年就是变出一箱又一箱的黄金来闪瞎他们的眼,佐证吹虚不假之余,还顺道利诱他们这些心不甘情不愿拜入门下的徒弟,为了那些庞大的家产刻苦习武天天努力向上! 有这一号月兑线月兑得从不自知的师父在,他们……能不努力吗? 尤其是师父他,最常以言教不如身教这回事来教导他们。 例如,一堆子江湖中人在听到传言,特意杀上他们师门来欲夺黄金时,家大业大金子多得能砸死人的师父大人,面对上门打劫的江湖匪徒,他一不挺身而出站在山门处捍卫家产保护幼徒,二不高金聘请保镖来看门顾院兼打手,他只是笑咪咪地大掌一伸,将自家年幼的徒儿一个个跟下饺子似地,统统都扔到那些如狼似虎的抢匪堆里去练身手。 虽然每回在他们被抢匪们砍得半死之余,师父他总是对他们说,当他们真正遭逢危险时,他定会伸出援手。可到头来,他老人家那一双戴满了金戒总是反射着金光的富贵手,却一次……也从没对他们伸出来过。 那些年来,若不是最早进师门的大师兄和哀叹连连的二师兄救得快,只怕他们这一班年幼的师弟师妹,早就全都成了那些匪徒的“抢”下亡魂了,哪里还有机会能安然活到长大成人? 偏偏他家师父老头压根就不懂得什么叫树大招风,更加不会明白什么叫做人低调,三不五时就对江湖中人放放话,说他们黄金门是多么的有钱有黄金,门中不但人人锦衣玉食,还住的都是金屋银楼,搞得一天到晚都有抢匪上门抢劫! 就算日后能有钱,那也得要有命花呀。 为了小命着想,他们……他们能不焚膏继晷、打落牙齿和血吞地在武艺上发愤图强吗? 都因那个天生似掉了良心,还年年都陷害他们乐此不疲的师尊大人,整座师门上下,习武之风不用人督促也兴盛得跟大庙前的香火炉似的,寻常人需练上一、二十年才能突破武士阶级,从来就不在他们的眼下,他们只知道,待在这座师门里,他们不会像那些乱世流离的百姓一般,活活被饿死或冻死,但却很有可能会在某个明天被人登门给砍死。 或许就是源自于对那三座金山的怨恨,这一年年累积下来,他们从恨死了那三座金山,渐渐演变成了打死都不让人给抢走的执着,尤其是在那一年,他们家师父大人公布了要想在日后继承师门遗产,就得先通过个人资格考验后,这怨念,更是直接达到了顶点。 第9章(2) 手中握着白日自师父那边抽来的玉牌,莫追作贼似的,当天大半夜里,就趁着夜色模进了四师姊月穹的房里准备与她共商大计。 “师姊,我……” 月穹头回也不回,一手指着一旁,“来借解毒丹是吧?喏,在柜上。” 他一怔,“师姊,到目前为止……有几个人来向你借过解毒丹了?”这才头一天而已哪。 “除了大师兄外,每个。”相煎何太急呀真是。 “每个?”大家都这么急着阴人? “谁都不想着了道呀。”她搁下手中的毛笔,一手撑着下颔问:“你找我有别的事?” 莫追只迟疑了一会儿,很快就决定豁出去。 “嗯,我想与你联手。” “联手?”月穹颇讶异地扬高了两眉,“这算不算是作弊?” “师父他老人家可没说不许。”天生就爱投机取巧的莫追微笑地提醒她,“你忘啦,本门门规是啥?”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两手一拍,“这不是摆明了叫咱们尽情使坏吗?” “嗯,说的也是……”月穹不禁要深究起师父大人这么做的本意,“小八,你说老头他这回……” “肯定是在玩咱们。” “那他……” “肯定又是为了激怒大师兄。” “大师兄他……” “肯定又不把师父的小手段给放在眼里。”说来说去,师父他老人家会突然想出什么竞争继承遗产资格这把戏,就是为了他家那个一心向往佛门的大师兄,所以又再次拖累了他们这些命苦的师弟师妹。 月穹揉了揉泛疼的额际,“若是师父这回闹得太大,大师兄他绝对会出手的……”别说人的忍耐是有限的,要是真太过分,佛也有火,而惹怒大师兄的下场即是,到时八成又会死的死、伤的伤。 莫追欲哭无泪,“师父他已经闹大了……”没见今早才刚宣布完,每个人看向他人的目光,都像防贼似的防备着每个人吗?” “有这么沮丧吗?”她好笑地问:“还是说,你舍得放弃师父的遗产?” 哼哼,放弃遗产? 开什么玩笑,这些年来,他们既流血更流汗还常常流泪的咬牙关起门来内斗……全是为了啥呀?不就为了那三座闪闪发亮,更是他们护了十来年的金山吗?要他拱手让给别人?没门! 他信誓旦旦,“我说什么都不会放弃!”他年少青春的时光,全都葬送在守护那三座金山上头了,这时才要他退出?把他的青春还来再说! 心有戚戚焉的月穹点点头,“我也是。” “那……”他瞥她一眼,别有深意的眸光流转着。 “我抽中了二师兄。”月穹很爽快地掏出怀中所抽中的玉牌,“你呢?” 他也亮出他的,“五师兄。” “我这辈子是不可能打得过二师兄的,因此我的任务非得智取不可。”月穹老早就想好了,她好奇地以肘撞撞他,“你呢,师父私底下给了你什么任务?” 想起那个让他哭笑不得的任务内容,莫追就很想剁了自个儿抽签的手指。 “小八?”她不解地看着他五颜六色纷呈的苦瓜脸。 莫追拉过她的眉头,低声在她耳边附上几句,并成功地看她差点掉了下巴。 “老五要是知道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月穹扶上下巴,满眼同情地看向他。 “会把我分尸吧。”他很有自觉,老早就把他的下场傍想好了。 她拍拍他的脑袋瓜,“你保重。” “你呢?师父希望你对二师兄做什么?” 月穹也不窝藏着,靠在他的耳边大方地与他分享。 冷汗自他的额际滑下,“二师兄到时绝对会宰了你……” “你不说我不说不就结了?”她处变不惊地睐他一眼,“既是联盟了,那就谁也别扯谁的后腿啊。” 他抚着下巴思索,“师姊,你说其他人会不会……也在私底下结成了联盟?” “很难说。”最重要的是,谁知道谁抽中了谁?可不是人人都像他们这般敢勇于冒险的。 莫追边摇头边叹息,“我想在今日之后,咱们门里应该不会再有谁信任谁,而是人人都得小心提防着彼此了。” 她耸耸肩,“甭管那些,反正咱俩的目标不冲突,合作为先。” “我先帮你摆平老五吧。”她想了想,总觉得以容易那一条筋的性子来看,先达成莫追的任务应是比较简单。 “那二师兄呢?”那可是座大山哪,她就不担心? “不急。”月穹微微扬起唇角,看似胸有成竹,“二师兄他这人谨慎又多疑,我有得是耐心同他慢慢耗。” 于是在那年…… “小八,我要宰了你--” 某日清晨,以五师兄容易的怒吼声为开战号角,在莫追头一个成功地达成遗产任务,在容易的上写上“小八到此一游”后,整座黄金门展开了为期长达一年,水深火热、你来我往、不择手段的师门关门大内斗。 一年后,在最终期限来临的那一日,全师门的人都被集中到了议事殿上交付任务,而一抵达大殿,众人便目瞪口呆地看着没了头毛、眉毛、手毛、脚毛、寒毛的二师兄蓬莱。 全身上下一毛不存、光可监人的蓬莱,恨恨地瞪着这一票也不知哪个才是凶手的师弟师妹,气抖地在嘴边咬牙低喃。 “我千防我万防,我日防我夜防……我万万没料到,居然是挑在最后一日才下手!” 月穹靠在莫追的身旁低声轻笑。 “嘿嘿,我千忍我万忍,我忍忍忍,甚至忍到差点忘了有这回事,到头来,我终于给它忍到了!” 莫追一手掩着脸,实不忍心再看向那位光溜溜的二师兄,他目光朝旁一瞥,数了数殿上的人数,忽地顿了顿。 “大师兄怎没来?” 月穹伸了伸懒腰,“八成火气正旺着呢。” 他一脸诧异,“大师兄被得手了?”这不可能吧?哪位勇者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好像是。” 他忍不住要问:“抽中大师兄的人……任务是什么?” 随着莫追的话音落下,殿上的众人也好奇地看向月穹,而月穹则是直接将问题踢给全身光得可以发亮的二师兄蓬莱。 收到他们眼底疑问后,蓬莱模了模凉飕飕的脑袋,朝他们重重叹了口气。 “……你们不如直接问大师兄被拿走了什么。” “被拿走了什么?”他们纷纷靠上前。 “清白。”他是听师父这祥说的。 “?!” 那个一心遁入佛门,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当个和尚的大师兄,被……玷污了清白? 真的是那个号称开武以来史上最强、众列国从无敌手,就连原国断皇爷也从不在他眼下的大师兄被得手了? 仿佛已可听到丧钟正被声声敲响的众人,登时心如擂鼓地明了咽口水,颜颜地问。 “师父……他人呢?” 蓬莱的脸黑得与锅底无异,“已经下山逃命去了……” 片刻沉寂过后,大殿上登时一片兵荒马乱,人人都苍白着脸急于逃生。 “那个不讲道义的臭老头,居然又丢下我们就先逃了?” “别挡路、别挡路……” “我一点都不想死在这!” “我苦我冤啊,我是无辜的……” “谁理你?闪边去!” “快快快……” 乍然一声轰然巨响,一根约有两人环抱粗的石柱,石破天惊地自天顶上飞来砸破了议事殿殿顶,就这么直直地竖插在大殿上,震慑住了殿上众人的脚步之余,亦将大殿上唯二的出口给封死了。 冰寒至极的气息自殿上的另一处缓缓传来。 紧咬着牙关拚命打颤的众人,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大殿地板迅速被冻上一层霜花,当殿门被大师兄推开时,众人的两脚更是被冰冻在原地不得动弹。 殿上霎时静得连根针掉下的声音都听得见,众人皆屏住了气息,恐惧地看向他们素来优雅稳重的大师兄,他那……肿得跟两条腊肠似的唇,以及颈间红得泛紫似被狗啃过的齿痕…… 不一会儿,众人的目光诡异地顿了一下,不约而同地将视线全都徐徐集中至他的腰部以下。 不会真的……连清白都没了吧? 阴沉的语调,宛如来自地狱最深处的寒风,低低在大殿上响起。 “是谁?” 众人汗如雨下,“不、不知道……” 躺在床上听师门秘史的某人相公,好奇万分地趴在莫追的胸前追问。 “后来呢?” 莫追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后来……包括师父在内,所有人全集体在师门中躺了半年。” 容止听了不禁咋咋舌,这也太凶残了吧? 她家娘子师门排行第八,都还只是相级初阶而已,那个摆平了整座师门的大师兄……他的武功造诣到底有多高啊? “大师兄有抓到凶手吗?”比较关心这一点的她,两眼好不闪闪发亮。 莫追鄙视地瞥她一眼,“谁会嫌命太短去承认啊?”要换作是他,就算是做了他也打死都不说! “那……”她暧昧地转转眼眸,手指在他的胸前画着圈圈。 “放心吧,据二师兄事后说,大师兄的贞操是保住了,就是便宜被占光了而已。”他幸灾乐祸笑得像只狐狸似的,“不过大师兄被人破了色戒,这辈子是当不成和尚了。” 容止想了想,很快就想通了一点,她略带迟疑地道。 “你师父他……” 他没好气,“死前还乐不可支地拿这事嘲笑我大师兄呢。”拈虎须这回事,他家那个老头子向来就是乐此不疲,从来都不管会不会城门失火殃及他们这些无辜的小鱼小虾。 她含笑地问:“你师父其实很疼爱他吧?” “那还用说?”莫追无奈地仰天长叹,“就是手法古怪了点,次次都要拖我们下水当垫背……”什么继承师门遗产的资格?呿,他老人家其实就单纯只是不想让大师兄当和尚去而已,却偏要整出这么一出名目来,搞得整个师门上下鸡飞狗跳。 容止拍了拍他额头,为免他又开始沉腼于往事自悲自怜,她转移注意力地问。 “方才咱们研究到哪儿了?”都说好要把四师姊的小黄书都给统统练过一遍了。 “唔……”莫追侧过身子,伸手取来搁在床边的小黄书,翻了翻后,他指着上头的精采图解,“这页。不过……这姿势似乎有点离谙。”四师姊她私底下真有找人演练过吗?这姿势会不会闹出人命来呀? 容止挑了挑黛眉,“继续挑战?” 莫追瞄瞄那张高难度图示,再瞧瞧她那高扬的嘴角,然后,他果断地将书本往床下一扔,像只恶狼似地扑向她。 “相公有命,娘子不敢不从……”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阅魂录1:嫩草进场 阅魂录2:狼烟 阅魂录3:半仙 阅魂录4:祸害 阅魂录5:债主 阅魂录6:神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