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乃御用》 楔子 明霞亭位于醉春湖畔,亭身掩映在一片葱茏茂密的树林里,若不细看,不易察觉那儿竟有一座雅致的竹亭。 日落时分,一名身着湖绿色衫裙的少女在婢女的引领下走了过来。 “九小姐,就是这儿了。”那婢女将主子的客人带到此处,福了个身便转身离去。 少女举步要走进明霞亭里,瞥见一旁的湖面倒映着晚霞,不禁多看了几眼,觉得今天的彩霞比起往常都要红,那浓烈得宛如要燃烧起来。 “九妹,你来啦,快进来。”凉亭里传来一名年轻男子的嗓音。 她走进去,里头的年轻男子立刻起身相迎。 “我刚要出门时,八姊突然来找我,这才来晚了。”见到男子,少女面带柔笑,轻声道歉。 “那你可同她说了要来见我?”男子的脸色微不可见的一沉。 “没有。”她好奇的问:“你这么晚找我出来,还不让我告诉别人,神秘兮兮的究竟有什么事?” 听她未告诉别人来见他之事,男子俊美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先坐下吧,此处的彩霞特别美,坐在这儿恰好可以将这醉春湖的美景尽收眼底。” 少女在他对面坐下,左右瞧了瞧,“这处亭子真是隐密,要不是你让人带我进来,我还找不着呢。” 男子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她,“美景当前,岂可无酒,来,咱们喝一杯吧。” 少女接过酒,纳闷的问:“你约我出来,就是来这儿赏景喝酒吗?”还以为他邀她来这儿是有什么事呢。 “我这阵子很忙,有好几日没见着你了,有些话想同你说。”男子深情款款的注视着她。 “你是忙着陪那位宫国来的郡主吧。”少女话里飘着些许醋意。 男子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抚,“她陪同她父亲一起出使到墨国来,我本是宫国的皇子,理应作陪。我知这些日子冷落了你,你别生气。” 见他笑脸讨好,她登时娇笑出声,“我不是不明理的人,也知道你来墨国这么多年,看见故乡的人难免会想多亲近一些。” 男子见她笑靥如花,那笑容比起此刻的晚霞都还要美艳几分,不禁抬手轻抚她那张美丽的脸庞,深深地凝视着她。 被相恋数年的心上人这般望着,她有些害羞,“怎么这样看着我?” 他叹息一声,“你真美!” 心上人的赞美令她笑得眉目弯弯。 “这是你最喜欢的当阳酒铺酿的春阳酒,咱们先喝了这杯。”男子微笑的举起酒杯,邀她共饮。 她含笑着端起,啜饮了一口,那香醇的酒液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须臾,月复中突然绞痛起来,她痛得弯下腰,紧按着月复部。 “这酒不对,你别喝!”她吃力地挤出声音想警告他,却见他端坐着,眼神冰冷的看着她。 她愣住了,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扶住她的身子,在她耳边轻声低语,“你这么美,我也舍不得这么做,但你就当成全我吧,只有艳姝才能帮我回故乡,你可知道我朝思暮想了多少年,才有机会能返回宫国,我不能失去这次机会。” 她震愕地瞪着他,恍然大悟,“是你,你在酒里下了毒”五脏六腑痛得她面无血色,月复部如烈火烧灼的感觉令她嗓音都哑了,“为、为什么?你要回去,我不会阻止你。”她不敢相信最恋慕的情人竟会如此狠心对她。 “因为艳姝她容不下你,非要你死了才肯助我回去。”他将全身瘫软的她抱起来,朝湖边走去,用着温柔的语气对她说:“你就当帮帮我吧,只有你死了,我才能回宫国。” 说完,他无情的将已中毒的少女抛进湖里。 坠入冰寒湖水中的刹那,她才明白,原来他约她出来是要杀她,所以才不让她告诉别人…… 僵硬的身子直直沉入湖里,她不甘心就这样死了,拚命摆动四肢想游上去,但中毒的身子剧痛难忍,根本无法使力,她只能无助的一直往下沉,湖水从口中灌进了她的月复部。 好痛……谁来救救她…… 她无比懊悔,自己倾尽一片真心爱他,竟换来如此绝情残酷的对待,是她有眼无珠,爱错了人! 来世,她再也不要爱人,不,她不要再当女人,女人总是容易为情犯傻,她不要再当女人…… 第1章(1) 墨国 冬十一穿着一袭枣红色的官服,安静的侍立在大殿外。 她年纪不大,今年也不过才十八岁,但束起的黑发里却夹杂着一些白发,那张清美如玉的脸庞也略显苍白。 她瞅了眼高悬的烈日,模模冰冷的双手,她体温偏低,即使在这样的大热天里,手脚也都是冰凉的。 她悄悄挪动站得有些发麻的双脚,估计约莫还要再等一刻钟,正在大殿内与百官议事的皇帝墨良浚才会下朝。 她也是这墨国的官员,但只是个小小的侍中,平时负责掌管皇帝的车轿、服饰等事物,因此尚无资格与众位大臣一起排班站在大殿里,只能候在殿外,等着皇帝下朝。 侍中是好听的说法,她觉得自己其实就像个杂役,只不过服侍的对象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据说这个芝麻大的小辟当初还有不少世家子弟抢着要,是她那个担任大司农的老爹技高一筹,这才替她抢到手。 她进宫当差的前一日,老爹还殷殷叮嘱她,“我儿可别小看这侍中,很多人可是求之不得呢,这是皇上的近臣,只要将皇上服侍好,就能得到比其他人更多的升官机会,所以你要用心好好伺候皇上,知道吗?” 老爹不知道,她从第一天进宫起便胆颤心惊,没办法,谁教她是个冒牌货,她根本不是男人而是个女儿身。 在这个时代,虽然墨国风气还算开放,对女子和妇人的约束并没有那么严格,在市坊上常能看到官家千金、富家闺秀带着丫头逛大街,但女子当官仍是前所未闻,要是被人发现她是个大姑娘,那可是要被砍头的欺君大罪,说不定还会牵连到整个冬家。 无奈的是,她还不能向老爹揭露自己是女人的身分,她娘辛苦隐瞒了她老爹和冬家这么多年,要是她戳穿了这个秘密,也不知道老爹能不能受得住。 老爹生了十个女儿,在娘的欺瞒下以为她是儿子,高兴得不得了。听说她幼时身体一直不好,当时有个相士对她娘说,她要养在乡间才能长大,因此她之前都是住在乡下。 她并没有以前的记忆,而是在半年前意外从现代来到这个世界,占据了冬十一的身体,顶替了她,为此,她也只能尽力扮好冬十一,替她孝顺她的爹娘。 在老爹的安排下,她战战兢兢的进了皇宫,跟随一名资深的侍中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熟悉宫中的各项规矩后,这才开始正式当差。 当了三个月的侍中,也不知什么原因,分明还有其他几位侍中,墨良浚却几乎把身边的杂事都交给她做,令她不得不整天随侍在侧。 “陛下这是器重你、想磨练你,你好好干,将来定有大成就。” 一位同僚这么对她说,也不知道心里是不是真这么想,还是只是安慰她。 突然间,大殿里传来墨良浚的怒斥声,“你们一个个都阳奉阴违,朕交代的事没一件办好,朕还要你们这些没用的大臣做什么?” 众臣惶恐的齐声道:“请陛下息怒。” 身为百官之首的丞相陆皓开口禀道:“陛下交代的事,臣等无不竭尽全力为陛下办好,实是此次陛下突然向各诸侯与王公大人要求增加赋税,一时之间要筹措如此多的银钱上缴着实困难,还望陛下再给臣等一些时日。” “好,朕就再给你两个月的时间,若是届时还拿不出个成绩来,你这丞相也不用干了。”说毕,冷冷俯视底下低眉垂首的一干臣子,墨良浚站起身,拂袖离开。 冬十一赶紧上前,跟随在他所乘的御辇后头,一路来到澄明阁。 见墨良浚下了御辇,她悄悄瞟去一眼,看他面色阴沉,不禁暗自警惕,今日可要格外小心一点,免得一个不当心,被这位心情不佳的皇帝无辜迁怒。 墨良浚走进澄明阁坐下后,抬眸看向安静侍立在一旁的她,“冬十一,你前次同朕提过考试纳才之事,朕考虑后觉得此事可行,你将此事施行之法详细拟来给朕。” 她愣了下,这才想起那是一个多月前,她曾对他提起现在这种推举孝廉来任官的制度,难免流于私相授用,且所推举之人也未必都能适用,不如用考试来广纳人才,公平一点。 此时见他采纳她的意见,她欣然领命。“微臣遵旨。”她嗓音比一般人来得沙哑,也正是如此,她不用装也没人听得出她声线有异。 “就在这儿拟吧。”墨良浚接着吩咐道:“你们去搬张桌椅进来给冬十一。” 两名太监很快搬来桌椅,她走过去坐下,正要磨墨,就见墨良浚接过她手里的墨条,替她研墨。 “朕磨墨,你来写。”他高大的身躯站在她身旁,垂眸睇着她。 他身穿一袭黑色绣着金龙的宽袖长袍,腰系玉带,足穿锦缎云头靴,身形伟岸颀长,面容英朗俊挺,但下颚处有道疤痕,令他脸孔看起来多了几分凶恶。 “陛下,微臣当不起,还是让微臣自己来吧。”冬十一想取回墨条,手却被他整个握住。 她试着想抽回手,却抽不回来,微恼的抬头看他,希望他快点松手。在他身边当差这几个月,他偶尔会这样有意无意的碰触她,让她很困扰。 “你替朕想了好办法,自然当得起。”他那双锐利的黑瞳深深注视她一眼,说完才放开她。 既然他这么坚持要磨墨,冬十一也不再和他争,由得他去。可他高大的身躯就杵在她身旁,令她心绪有些定不下来,摊开洁白的宣纸,她提起笔蘸了墨汁,一时却想不出该怎么写。 这个世界的官吏制度有点像汉朝那样,是由地方乡绅或是官员推举贤能,皇帝许可后便可当官。 但这个贤能是如何认定可就难说了。 像她就是老爹找人推举,她才能出任侍中这一职,也因此形成了不少父子、叔侄等同朝为官的情况,朝政无形中便被那些世家大族把持住了。 这也是为何墨良浚想从占据了大片土地的王公贵人和世家大族那里征收赋税,来填补空虚的国库,却被那些大臣联合以各种借口推诿,因而窒碍难行的原因。 见他为此深受困扰,因此一个多月前,她在不经意间对他说:“陛下何不举办考试来广纳人才,这样就不会再受到那些世族的掣肘。”没想到这话竟被他记起来了。 她觉得以前中国古代那种八股文的科举考试有不少缺点,但现代公务员的考试制度也不是那么理想,这些考试都流于一种形式,所以她想拟一个更好的办法,好真正吸收优秀适合的人才。 “怎么还不写?”见她迟迟不动笔,墨良浚问。 “陛下亲自为微臣磨墨,微臣受宠若惊,一时之间竟想不出要写什么。”她看他一眼,接着小心翼翼的开口,“可否请陛下移步,坐回御案前?” “哼,不知好歹。”墨良浚冷哼了一声,回到御座,支手托腮,视线仍停留在她身上,那晦暗的眼神里闪动着深沉难辨的情绪。 她知道自己女扮男装的模样很俊俏,可是能不能不要这样目不转睛的看着她?这样让她压力很大。 她不是没怀疑过他有“那方面”的倾向,性向是生来就注定的,她绝没有任何歧视,但若是他对她真有那种意思,那可就要不得了,她可不是真正的男子,万一被他发现真实性别,她就死定了。 冬十一忍住想叫他别再看她的冲动,努力让自己定下心来,忽视他的目光,思索片刻,便提笔书写。 罢开始思路有些不顺,往往写一句要想好久,但半个时辰后,她思路大开,文思泉涌,越写越流畅。 穿越过来之前,她是在公关公司担任行销企划,拟过几个企划案,也参与推动过几项案子,加上这几个月来她天天练习毛笔字,此刻写来极为顺手。 瞟见她嘴角渐渐高扬,振笔疾书,那张清美如玉的脸上流露出兴奋神采,墨良浚眸瞳里也不禁透出一抹笑意。 不知不觉间,她桌边已堆了十几张宣纸,但仍继续写着,直到有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一道低沉醇厚的嗓音提醒她。“好了,先休息会儿,用过午膳再继续写吧。” 她停下笔,侧过头看了一眼摆在左侧那约莫有一人高的计时用沙漏,这才发现已到中午时分。 接着又发觉墨良浚的手亲昵的搭在她肩上,于是赶紧起身,“微臣告退。” 第1章(2) “朕已吩咐下去,你就留在这儿陪朕一块用膳。” 她本想拒绝,但听出他话里那不容置疑的命令,只好讪讪领命。 墨良浚似是瞧出了她的不自在,拍了拍她的肩说道:“在朕跟前用不着这么拘谨。” 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她不拘谨,难道要跟他称兄道弟吗? 天威难测,伴君如伴虎,谁知哪句话会突然触怒他,招来杀身之祸。 “在陛下跟前,微臣不敢放肆。”她恭恭敬敬的道。 服侍他三个多月,她至今还模不太清这位皇帝陛下的性情,他喜怒无常,有时她一个不留神,忘了自己的身分,在他面前有些随兴,以为他会发怒降罪,他却不当一回事,有时她刻意奉承了几句好话,他反而满脸不悦。 “用不着顾忌朕的身分,你只要像以前那样便可以了。”墨良浚说道。 她有些讶异,“以前?微臣现下跟以前不同吗?”她是直到半年前才被接回冬府,这期间他们并未见过,但听他语气,两人彷佛熟识,她不敢大意,小心试探。 “以前你在朕跟前有话便说,侃侃而谈,当朕是朋友。”他意有所指的说。 冬十一心中很疑惑,据她所知,原主十八岁前一直住在乡下调养身子,直到半年前,忽然得了重病昏迷不醒,为了医治她才被接回冬府,这墨良浚是怎么认识她的? 她谨慎的回答,“那时陛下还未登基,如今陛下贵为天子,微臣若再像先前那般,可就是大不敬了。” “朕允许你放肆。”他以前认识的她是个随心自在,无拘无束之人,现下这般小心翼翼,压抑着本性,令他看不惯。 她暗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对他恭敬还被斥责,反而要她放肆? 她沉吟了下答道:“多谢陛下恩宠,那微臣就放肆一次了,请容许微臣今日回冬府用午膳。”这可是他亲自开口的,他可别翻脸不认帐。 墨良浚脸色一冷,“莫非宫里头的食物不合你胃口?” “宫里的御膳可是人间美味,不少人求之不得,微臣能有此口福是微臣之幸。可昨儿个微臣才答应了母亲,今天要回去陪她用膳,微臣不想让母亲失望,还望陛下见谅。” 说来说去她就是不愿陪他用膳,墨良浚沉下脸,故意刁难,“既如此,那朕就命人将你母亲接进宫里,你们母子俩便能一同用膳了。” 她不疾不徐的躬身道:“能与陛下一同用膳,本是家母的荣幸,但陛下是一国之君,身分何等尊贵,实不宜轻率为之,这若让丞相他们得知,怕是会惹来非议。” “朕是皇帝,还怕他们非议吗?”虽才登基半年多,墨良浚天子之威已自然而然流露出来。 冬十一温言澄清,“陛下误会了,微臣的意思是陛下如此恩宠,会令微臣招致非议,微臣不过是个侍中,又无功在身,当不起陛下这般宠幸。” “你知道你现下像什么吗?”他横眉冷睨她。 皇帝问话她不得不接腔,“微臣愚昧,请陛下明示。”她隐隐觉得那必然不是什么好话。 “像戴着一张面具的戏子,又假又虚伪。” 她咬着牙,告诉自己要忍住,这是在没有人权的古代,不是现代社会,在她面前的人可是手握生杀大权、至高无上的皇帝,不是她能得罪的。 她拚命忍忍忍,最后还是没能忍住,反驳道:“在陛下面前有谁不是戴着面具呢?要是不当心说错了一句话触怒陛下,陛下抬抬手、张个嘴就能让其人头落地,哪个不是战战兢兢,谨慎再谨慎?就像陛下方才还说允许微臣放肆,可转眼间,陛下说生气便生气,让微臣实在不知所措。” 听了她的话,墨良浚不怒反喜,“这样就对了,在朕面前你无须像其他人那般恭恭敬敬的,有话直说,不必压抑自个儿的本性。” 闻言,她张着嘴愣愣的瞪着他。 她呆呆的表情取悦了墨良浚,喉中滚出笑意,“今后你在朕面前只管依着自己的性子行事,朕欣赏的就是你坦率,先前那般拘谨的模样让朕瞧着碍眼。” 冬十一惊讶的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须臾回神后,她启口道:“既然陛下这么说,那微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往后若是微臣不慎失言,陛下可别治微臣一个大不敬之罪。” 她暗想墨良浚以前也许跟前身的冬十一真是朋友,这事得回去问问老爹,她才好拿捏以后要怎么应付他。 回到冬府,冬十一正要去找父亲打探以前的事,恰好听见两名婢女在一处花廊前说着话— “燕儿,明日轮到我回家探亲了。” “翠瑶,你家比较远,回去时路上可要当心点。” “不怕,阿旺哥与春梅姊与我同乡,我们约好了明儿个一块回去。” “说起来咱们也算幸运,能进这冬府来做事,冬大人和几位夫人,还有少爷小姐们个个都很善待咱们这些下人,还让咱们每半年便能回家探亲一趟。” “可不是,只是奇怪,半年多前怎么突然换掉一大批的奴仆,再招进新人?”对这件事,府里头那些老资格的下人一个个闭口不言,还要他们别多问。 燕儿压低声音说道:“我听说这是因为九小姐的缘故,她突然病死,老爷和夫人们伤心她的早夭,怪罪府里头的下人没伺候好她,这才彻换了一大批。” 翠瑶庆幸的道:“那咱们倒是托了九小姐的福了。”能遇上一家都好伺候的主子极不容易,她前一个主子常动辄打骂他们这些下人,还时常苛扣月钱,幸好她虽是奴仆,却是自由身,没签下卖身契,因此先前阿旺哥听人说冬府在招下人,便邀她一块来应聘,幸运的被招了进来。 燕儿正要说什么,忽然瞧见冬十一,急忙扯了下翠瑶的衣袖。 “奴婢见过十一少爷。”两人连忙屈膝行礼。 冬十一微笑着摆摆手,让她们不用多礼,“快去用膳吧,去迟了菜可要被人吃光了。” “是,多谢十一少爷。”方才两人提起九小姐的事,怕会被责怪,有些惴惴不安,行了礼后便匆匆离去。 冬十一听她们一说,这才知晓冬府的下人在半年多前曾经撤换过一批,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她爹、嫡母,以及她生母韦姨娘和董姨娘待人都很宽厚,应该不至于因为冬九病死的事就迁怒到下人身上才对。 没找着父亲,冬十一到了母亲所住的小院陪她一块用膳,顺便问起这件事,“娘,当年九姊是得了什么病?为何她病死后,府里头会撤换掉一大批下人?”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件事?”韦姨娘神色有些古怪。 “我发现府里头的下人泰半都是半年前才招进来的,所以便好奇的问上一问。”不想给燕儿和翠瑶惹麻烦,因此她没说是听两人提起,见母亲神色有异,冬十一心中一动,“难道这事另有什么隐情吗?” 半晌后,韦姨娘幽幽出声,“九丫头之所以会病死,是因为下人照顾不周,才让她不慎染病。你爹以前最宠爱九丫头,见她还没嫁人就早早去了,伤心之余才换掉了府里头大部分的下人。” 说到这儿,她叹了口气,“过去的事娘也不想再提,以免徒增伤心,这事你知道就好,往后也别提了,知道吗?” 冬十一总觉得这其中似乎还有什么原因,不像母亲所言这么简单,但想起九姊与她同母所生,不想母亲难过,遂没再追问下去。 此时她又想起另一事,“对了,娘,你可知道我以前同陛下是否认识?” “陛下?”韦姨娘讶问,“可是陛下说了什么?” 她将不久前墨良浚对她所说的话简单的告诉韦姨娘,说完,她满脸狐疑的问:“娘不是说我先前一直在乡下调养身子,直到半年前得了重病才被接回冬府,那陛下是如何认识我的?且我听他的语气,似乎还同我颇为熟识。” 韦姨娘饮了杯茶,慢条斯理答道:“那是因为以前陛下曾到过你养病的乡下,因此与你结识,陛下一直很欣赏你,所以这回你爹托人推举你出任侍中一职,陛下即刻便恩准了。”她叮嘱女儿,“虽然陛下让你别太拘谨,可你也别真的在他面前太过放肆。” “我知道。”应了声,想了想,她有些担忧的道:“娘,不如我找个机会辞了这侍中的官,万一继续待在宫里,我担心会被识破女扮男装的事。” 韦姨娘急忙劝阻,“这可使不得,你突然辞官,你爹定是不允,陛下那儿也不好交代。” 她眉心轻蹙,“可万一……” 韦姨娘拍拍她的手安抚道:“你别多想,你打小就被娘当成男孩儿来抚养,没人会怀疑你。你就委屈点,暂时忍一忍,等过一阵子若你仍不想当官,娘再试着同你爹商量看看。” 她无奈之下只能点点头。 第2章(1) 花了几天时间,冬十一终于将考试取才的计划完整拟出来,交给墨良浚。 他阅毕后,大为赞赏,月兑口便道:“好好好,冬十一,你这办法太好了,朕要提拔你出任长史一职。” 长史是辅佐丞相的官吏,位阶不低,食禄千石,比起她这个食禄只有三百石的小小侍中可要高太多。 她怔了下,赶紧婉拒,“谢陛下恩宠,然微臣进宫不足四月,不足以胜任长史之职。”她现在已招了不少嫉妒,要是一下子就被提升到长史,岂不要被人妒红了眼。 老爹在她担任侍中前,就曾一再告诫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只要做好自个儿的本分就好,凡事别太出风头,免得招人嫉恨。她深以为有理。 墨良浚不以为然,“以你之才能,担任长史绰绰有余。” “陛下谬赞了,微臣年轻识浅,不过年方十八便出任长史之职,怕是不足以令众臣心服。”她对自己的才能是很有自信,要是再让她历练个几年,也许她会毫不犹豫的接下这职务,但如今她只是进宫不到几个月的小菜鸟,枪打出头鸟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闻言,墨良浚没说话,深黝眸光直勾勾的注视着她,能加官晋爵多少人求之不得,而她却能毫不犹豫的拒绝,就如同从前……他陷入过往的回忆里,眸底滑过一抹柔色。 冬十一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很想叫他别动不动就这么“深情”的凝视她,她吃不消啊。 她轻咳了一声想提醒他,可他双眼仍眨也不眨的看着她,也不知他在想什么,那眼神温柔得让她起了鸡皮疙瘩。 不是她自作多情,她真的觉得这墨良浚似乎对她动了情,不禁担心万一哪天他仗着皇帝的身分逼迫她,要对她这样那样时,她该怎么办? 自己若再不开口,也不知他还要看多久,她不得不出声道:“陛下,可是微臣说错了什么?” 片刻后,他才收回目光。“你没说错,是朕思虑不周,长史一职确实不是如今的你能担任,朕改赐你珍珠一斛,丝绸五十匹,黄金一百两。”她才进宫不久,是不该这么快把她推到长史之位,招人嫉妒。 见他没再坚持,冬十一松了口气,“多谢陛下赏赐。”这可是她进宫以来领到的第一笔赏赐,以她对这里物价的了解,这些东西可值不少钱,她喜孜孜的想着回去后要买一些首饰给娘、嫡母和董姨娘,让她们高兴高兴。 见她乐得眉飞色舞,墨良浚眼底微不可见的掠过一丝宠溺。自那日他要她在自己面前不需太过拘谨,她虽不若从前那般率性的有话直说,但也少了几分拘束,随兴了些。 想起一事,冬十一抬起头想说话,冷不防迎上他透着抹纵容的眸光,她心头惊悸了下,急忙收回视线,垂下脸。 墨良浚走过来,抬指触碰了她额际一下,她像受惊的小兔般连退了两步,月兑口质问:“陛下要做什么” “朕发现你头上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不少。”见她如此排斥他的碰触,墨良浚那双锐利的墨瞳微黯。 听他只是关心她的白发,她在心中暗斥自己方才反应过度,尴尬一笑,“大概是微臣为了拟这科考的办法,思虑过度所致。” “朕传太医来替你瞧瞧。” “只是多了些白发而已,没什么大碍,无须传召太医。”她赶紧阻止他,觉得这太小题大作了。面对他那灼热的眼神,她觉得压力很大,急忙转移话题,“陛下若要以考试的办法来纳才,必然会抵触到那些世家大族的利益,只怕他们会群起反对。” “你对此可有什么好的对策?”他询问。 “这……微臣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方法,请陛下容许微臣告退,待回去好好想想,再禀告陛下。”她趁机月兑身。 墨良浚眸光仍在她身上停了会儿才收回去,挥手道,“你下去吧。” 用过晚膳,冬十一来到父亲冬宣明的书房。 正拿着算筹计算什么的冬宣明见儿子进来后一声不响的站着,待计算完一笔数额后,才抬首看向冬十一,“怎么像个闷葫芦一样杵在那儿?” “我……有一件事想问爹。”她犹豫了下,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有事就问呀,怎么吞吞吐吐的?”冬宣明身形微胖,但五官俊秀,肤色偏白,所生的几个女儿也都遗传了他白皙的皮肤。俗话说一白遮三丑,因此冬家的女儿个个都称得上是美人,几乎一及笄,大安城里便有不少人抢着来求亲。 除了早逝的冬九,从冬一到冬八都已嫁人,目前府里只剩下冬十与冬十一尚未成亲,冬十也早许给了武威将军,待今年秋天便要嫁过去了。 迟疑了下,冬十一委婉的开口,“爹,我是想问陛下今年都二十四了,怎么还不立后?” “朝中是有大臣在催促陛下尽快立后,不过陛下似乎还没挑到适合的人选。”解释完,冬宣明问:“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事?” 她不知该如何告诉爹,这墨良浚似乎有断袖之癖,且对她有不寻常的心思,她很担心自己有一天会被他霸王硬上弓,然后女扮男装的事就会被戳破。 整理了下思绪,她试探的道:“爹,孩儿觉得宫里太复杂,似乎不太适合孩儿。”为免夜长梦多,她左思右想,觉得还是尽早辞了官比较好。 冬宣明皱起眉,“你这孩子在说什么,之前是你一直想当官,爹才想办法找人推举你入朝,怎么现下又说这种话?” “是我想当官?”她有些错愕。 “可不是,你以前可是一直想求取一官半职,好施展抱负。” “我有什么抱负?”她好奇的问。 “唉,你这一病,竟连这些事也都忘了。”见她不记得,冬宣明先是叹了口气,才说:“以前你总说只要给你当一个地方的小辟,你一定能让那里的百姓都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你还说要广设学堂,让想读书的人都能有书读,还要成立什么商队集市,帮助农民直接卖出他们辛勤种植的粮食,如此他们不用再被无良的商人从中剥削,可以让农作物卖得更好的价钱。”儿子以前说了不少,他一时之间也说不完。 “是吗,我真这么说?”她怔了怔,感到很意外,想不到以前的冬十一竟有这样的想法。“可是爹,陛下他、他……”在老爹面前,她实在说不出墨良浚似乎看上了她的话。 “陛下怎么了?” 最终她还是羞于启齿,没说出来,改说了另一件事,“陛下先前不是让我拟了个科考的办法吗?陛下决定要依照我所拟的办法来推行考试,但担心受到那些世家大族的反对,因此让我想想有什么因应之策。” 这事儿子先前曾约略对他提过,冬宣明蹙眉细思起来。 “这事一旦推行,势必会妨碍朝中不少人的利益,遭到反对是必然的,要劝他们接受恐怕不易。”越想,他越觉得这事牵连甚广,最后出声警告儿子,“这件事不是你能掺和进去的,你别管了,陛下若再问你,你就说想不出办法。” 见他态度遽然转变,冬十一很讶异,“爹难道也不赞成陛下以考试的方法来招纳人才吗?” “不是爹不赞成,而是那些世家大族定然不会同意陛下以这种方式来取才,如此一来无异减少了那些世家大族的后辈们在朝廷谋求官职的机会,他们定然会联合起来大力反对。若是教他们得知这办法是你所想,定会招致他们不满,届时可能使绊子对付你。” 冬十一细想须臾,也明白过来其中的利害关系,但仍说道:“可是我觉得让那些世家大族继续把持朝政,对墨国并没有好处,他们联合起来欺上瞒下,贪赃舞弊,私相授受,把朝廷搞得乌烟瘴气,国库空虚,只有广纳人才方能扫除这样官官相护的弊端,让墨国更加富强。” 听她这么说,冬宣明沉重的叹息一声,“这种事情爹何尝不知,陛下心里也很清楚,先前曾有朝臣对世家大族把持朝政的事很不满,可这些人盘根错杂、根深蒂固,要剪除他们的势力势必会引起朝廷动荡、引发祸乱。 “像此番国库空虚,为充实府库,陛下不想增加百姓的赋税,遂想让那些占领了广大土地的王公贵人和世家大族多纳些税,却遭他们联手抵制,他们表面上领命,私底下却没将皇命放在眼里,那些赋税迟迟未上缴,令陛下大为震怒,却也拿这些人无可奈何。” 他司掌墨国财政,国库空虚,宫中处处都需要用钱,那些官员的俸禄也不能短缺,让他很为难,为了这些花销,不得不东凑一点、西挪一些,拚命想办法挤出银钱来,所以他可说是最支持陛下向那些贵族世家征税的人了。 可他眼巴巴的盼了又盼,那些税迟迟不上缴国库,让他急得跳脚,却也无计可施。 冬十一这几个月在墨良浚身边,多少也了解一些朝廷的情况,加上她爹又是掌管朝廷财政的大司农,目前国库的窘境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墨良浚没为了充实国库而向百姓增税,而是向那些王公贵人与世家大族征税,这点她很赞同,可惜成效不彰,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墨良浚才登基半年多,尚未立威,所以臣子们无惧于他;另一个原因是这些世家大族把持墨国朝政已有数百年之久,朝廷中每个部门都有贵族子弟,依仗着这些,因此他们也没在怕。 若是要彻底改革,恐怕真的会引起一番大动乱,若没有妥善的因应之策,后果只怕难以收拾。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点替墨良浚担心起来。 “要不我劝陛下还是暂时别施行这考试取才的事好了,等有万全之策再来举办。”她说道。 冬宣明摇头,“陛下决定要做的事只怕没人能劝得了他。”就像半年多前先皇重病即将归天之际,明知局势对他不利,仍坚持要争取皇位,他不惜一切代价,豁出性命,历经了不少艰难,终于成功登上宝位。 然而在那场夺位之争里,先皇的九位皇子只剩下陛下的同母胞弟勤王墨斯年活了下来,结局十分惨烈。 想到这一切全是为了……他心里便有着说不出的沉重。 “……所以说,微臣恳请皇上待有了万全之策,再来施行考试取才之事。” 第2章(2) 翌日,冬十一将昨日与父亲的谈话告诉墨良浚,希望能说服他暂时取消这个决定。 墨良浚坐在御座上,支手托腮,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并没有开口。 见自己费心劝了半晌却得不到回应,又被他用那双锐利的黑眸直勾勾的盯着,她背脊发毛,悄悄后退两步,拉开与他的距离。 不是她自恋,实在是他此刻的眼神太火热了,看得她小心肝都忍不住扑通扑通乱跳,但不是心动,而是被吓的。 说起来,墨良浚下颚那道疤痕虽然让他破了相,却平添几分粗犷的阳刚气息,整个人更显得英朗俊挺。 若她现在是姑娘的身分,那么不论她喜不喜欢他,能得到他的青睐,她定会暗暗窃喜,可问题是她现在是男儿身啊,被一个男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真的很难不心惊肉跳。 她略略清了下嗓,决定说些什么来转移他暧昧的视线。 “微臣相信陛下定能看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不会在毫无把握的情况下贸然推行科考。” 墨良浚嘴角咧开一抹笑,终于出声了,说出的话却是—“你这么关心朕,朕很高兴。” 她无语的看着他,不知他怎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身为人臣,关心陛下是理所当然的。” 她这句话彷佛朝他头上浇了一盆冷水,墨良浚脸上的笑意顿时敛了几分,冷酷的道:“朕要做的事没人能阻止,凡敢妨碍阻拦者,杀无赦!”就像当初他争取皇位时一样,挡在他面前的人全都被他杀死了。“若是那些人敢不知好歹,也就没存在的必要了。”容忍他们半年多,已是他的极限。 他脸上此刻流露出来的残酷,令冬十一微骇,“陛下难道想杀光那些世家大族吗?”她忽然发觉自己仍是小觑了一国之君的权威,帝王手握生杀大权,一旦被人触怒,恐将牵连无数人命。 “若是他们不知好歹,胆敢阻挠朕,杀了他们又有何不可?”他身上散发出一股残虐的杀气。 当年他生母只是个小小的宫女,因稍有姿色被他父皇看上,临幸了几次,生下他们兄弟,可惜之后父皇便腻了她,几年后母亲病死,他与弟弟失去母亲的庇护,又得不到父皇看重,最后父皇甚至在李贵妃的挑唆下,将他们兄弟派到战场上去,想藉此置他们两人于死地。 他与弟弟在危机四伏的战场上几经生死,不仅为自己杀出了一条血路,还因此赢得了那些将士的忠诚。 原本他对皇位并无太大野心,却意外生了那件事,急需深藏在宫中的那件宝物,在无从选择的情况下,他义无反顾的加入了皇位的争夺。 当时他不惜以血腥手段得到皇位,如今若是这些世家大族胆敢妨碍他的新政施行,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冬十一还想劝什么,可见了他那冷戾的眼神,心里顿时明白爹说得没错,他一旦决定要做的事,无人能阻止。 见他的话似是吓着了她,墨良浚很快收起暴烈之气,安抚道:“你不用担心,朕不会鲁莽行事,待布置妥当后,朕才会出手。朕不会白费你这番心血,你所拟的考试办法,朕定会在墨国推行,使今后墨国的有志之士皆能有公平的机会为朝廷和百姓效力。” 他这番话令她动容,这一刻,她眼里的墨良浚显得无比高大,这才是一个帝王该有的威仪。 “啊—”冬十一惊恐的低叫了声,从恶梦中惊醒。 她抹了抹脸上的冷汗,紧锁着眉试着回想梦中的情景,却仍同往常一样,只记得包围着她的那种冰冷感觉。 这梦自她穿越过来后便不时会梦见,她怀疑这也许是这具身子前身临死时所残存的意识,才会导致她作这种梦。 “少爷您醒啦。”一名婢女打了盆水进来要服侍她洗。 冬十一起身走到面盆架前,先洗了把脸,将脸上的冷汗洗净,再拿起一柄用鬃毛制成的牙刷,沾了一种能洁牙的药粉刷牙,洗完,再让婢女替她梳头挽发。 想起什么,她拿起一面铜镜对着自己左看右看。 “怎么了,少爷?”那婢女见状不解的问。 “岚岚,你帮我看看,我的白头发是不是又变多了?”她还记得刚开始只有少许几根,后来也不知为什么越冒越多。 “是多长了几根,少爷若是瞧着碍眼,要不奴婢找些染料替您把白发给染黑?”身为冬十一的贴身婢女,岚岚自然知晓自己服侍的少爷是女儿身,但她是韦姨娘的心月复,又打小服侍她,对此事自是守口如瓶。 “那倒是不用,只是奇怪我都还未满二十,怎么就少年白了呢?”她的心理年龄已有二十六岁,但这副身子才十八岁而已,按理不该这么年轻就有白发。 岚岚猜测,“少爷这阵子不是忙着替陛下拟什么考试的计划吗?怕是思虑过度才会这般,要奴婢让厨房炖些何首乌给您补补吗?” 在现代时尝过一次用何首乌炖煮的补汤,那味道又酸又涩,她很不喜欢,赶紧摇头拒绝,“不用了。” 束好头发,换上官服,她与老爹冬宣明一同乘坐马车进宫,展开一天的宫中生活。 忙完了早上的事,趁着墨良浚在澄明阁里召见几位官员议事时,冬十一前往绣衣局,要查看新龙袍的绣制进度。 “哟,这不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冬侍中吗?”途中她与几名官员在廊上相遇,其中一个穿着青绿色官服的官员一开口便酸她。 “下官见过李大人、陆大人、朱将军。”那人说话虽难听,但冬十一仍不失礼仪的朝三人拱了拱手。 这三人官位皆比她高,其中出言酸她的是长史李瀚,陆永涛则是丞相陆皓之孙,任职御史台,而朱隐光则是武将。 李氏、陆氏、朱氏和杨氏为大安城的四大世族,李瀚身形矮胖,仗着出身高贵,为人跋扈,丝毫没将冬十一这小小的侍中看在眼里。 李瀚轻蔑的斜睨着她,“你不在陛下跟前巴结逢迎,来这儿做什么?” 冬十一不想与这种人一般见识,不卑不亢的答道:“回李大人,下官正要去绣衣局。” 一直在旁打量她的朱隐光突然说道:“你长得倒是与冬九很像。”他容貌斯文,看向冬十一时神态和善,没有流露出恶意。朱家虽也同为四大世族,但泰半为武将。 这话她之前已听不少人说过,因此流利的道:“下官与九姊乃同胞手足,面容自是有几分相像。” “哼,不过就是仗着一张好脸皮在陛下跟前卖弄,讨得陛下欢心。”李瀚对她那张俊俏的脸孔很不顺眼,嘲讽道。 她瞥了李瀚一眼,不想再与此人说话,淡然以对,“三位大人若无其他的事,下官还有事要办,先告辞。”说完,她迳自越过三人便要离开。 “我许你走了吗?”李瀚拦住她,并粗鲁的推了一把,她冷不防踉跄了几步,最后仍没站稳,跌了一跤,一坐在地上。 见状,李瀚嘲笑。“跌得好。” 她皱起眉,深吸一口气,正想爬起来时,一只手伸到她面前,她抬头见是朱隐光,没理他,转而攀着一旁的廊柱起身。 “下官听说,官位越高之人也越能容人,今日下官算是见识到大人的胸襟了。”冷冷说完,她转身便走。 “冬十一,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骂我吗?”李瀚怒问。 “李大人,算了,他不过是小小一个侍中,何必与他计较。”朱隐光缓颊。冬九生前,他曾有意求亲,但被她婉拒,不过虽被拒绝,两人仍是朋友,时有来往,一直到她去世为止。 他看见面容神似冬九的冬十一,不禁想起了这位红颜薄命的故人,因此对冬十一多了一分维护之意。 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陆永涛鄙夷的斥责,“要对付一个人手段多得是,这么大呼小叫,难看死了。”这李瀚简直是只长肉没长脑子,要不是出身李氏,他哪能身居长史之位。 “永涛兄,那你有什么好办法可以治治那小子?”两人同样出身四大世族,打小一块长大,李瀚没计较他的话,兴匆匆的求教。 陆永涛没说什么,直直往外头走去,直到和朱隐光分开,他才低声和李瀚交头接耳起来…… 这日一大早便乌云密布,还刮起了大风,墨良浚下了朝,便乘上御辇准备往澄明阁而去。 不料轿夫刚抬起御辇,走没几步,那轿底竟塌了,将墨良浚生生给摔了下来。 在场的几名轿夫与随行太监全都面露惊骇之色,不知御辇怎么会坏了,连跟在后头的冬十一也傻眼,幸好侍卫反应快,急忙过去扶起墨良浚。 墨良浚虽没受伤,但当众出了这么大的糗,心情岂会好,他黑着一张脸,恼怒的喝问:“这是怎么回事” 轿夫和随行太监全都骇然的跪趴在地,冬十一这时才回神,见众人全部跪倒,只有她站着,也赶紧跪下。 这里的动静吸引了数名大臣的注意,以李瀚和陆永涛为首的几人赶了过来。 陆永涛上前面露关切的请示,“不知陛下圣体是否有受伤?要不要宣召太医为陛下诊治?” “朕未受伤。”墨良浚冷着脸道。 李瀚则开口大声斥问冬十一,“冬侍中,这车轿是归你掌管,如今御辇塌了,将陛下摔了下来,令陛下受惊,你可知罪?” 冬十一垂着脸,心知李瀚是借故发难,刻意在皇帝面前刁难她。但他说得也没错,这御辇确实归她所管,不管怎么说,她都月兑不了责任。 她用沙哑的嗓音回了一句,“令陛下受惊,确是下官的疏忽。”她接着转向墨良浚说道:“微臣知罪,不敢推诿责任,但请陛下给微臣一个机会,让微臣查明是何原因,导致这坚固的御辇竟会塌了。” 李瀚厉色指责她,“这分明是你怠忽职守所致,你还想为自己月兑罪而虚词狡辩!” 她看了李瀚一眼,神色镇定的道:“李大人可否指出适才下官话里,哪一句有狡辩月兑罪之意?” “你说……”李瀚才说了两个字便堂住,望向了站在他身侧的陆永涛,示意他来说。 陆永涛在心头暗骂了一句蠢货,这冬十一方才一开口便认罪,还聪明的要求陛下给他机会查明御辇塌陷的原因,李瀚蠢笨得连话都不会听,还想给冬十一使绊子? 他肃声道:“陛下所乘御辇塌陷,这事前所未闻,臣怀疑是有人刻意为之,想藉此伤害陛下圣体,臣以为为避免嫌疑,这御辇之事不宜再交由冬侍中调查。” 李瀚这回变机伶了,也附和道:“没错,请陛下将冬侍中一干人等收押,以查清是何人所为。” 墨良浚目光冷冷扫过他们,那狠戾的眼神看得众臣全都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须臾,他挥手道:“这事朕自有主意,尔等无须多言,你们退下吧。” 还想再说什么的李瀚刚要开口,便被陆永涛给拽住了,随着几位官员一块退了下去,只留下跪在地上的轿夫、太监和冬十一。 片刻后,墨良浚出声,“全都起来吧。” 众人赶紧站起身,墨良浚指派几名轿夫移开御辇的顶盖,亲自查看塌陷的位置,冬十一跟在他旁边,看见底部卯榫的部分损坏了,明显是人为造成。 “陛下清晨乘御辇来大明殿时,可有发觉什么异样?”她想知道这御辇是在不久前才遭人破坏,或是昨夜就被破坏了。 明白她的意思,墨良浚答道:“朕今晨乘御辇从寝宫前来大明殿时,便已查觉御辇有些摇晃。”显然是在昨夜便遭人动手脚,只是那时他并未想到有人会蓄意破坏,因此并未多想。 “微臣即刻去询问昨日轮值之人是谁,看是否有见到可疑之人……” 冬十一话未说完,便被墨良浚打断。“这件事朕会命其他人调查。” 她有些意外,但在听见接下来的命令时,她更是错愕的愣住了。 “来人,将冬侍中连同几名轿夫全数押进大牢里待审。” 第3章(1) 环顾着这间牢房,冬十一觉得那些围困着她的铁栅栏就像冰冷的铁条横互在她心上,令她有些难受。 她自嘲的想着,自己还是太天真了,以为墨良浚应该不会因为这件事就将她拿下问罪,没想到是她太高估了自己,让皇帝当众受惊是何等大罪,可笑她先前还以为自己能安然无恙。 是她错认了他的眼神吗?难道他对自己根本就不像她认为的有情? 若是如此,那他之前动不动就盯着她看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是看她长得好看?她抱着膝盖缩在角落的一张木榻上,越想越觉得委屈。他难道看不出来那是别人蓄意破坏了御辇想陷她入罪? 万一查不出破坏御辇的人,那这黑锅她岂不是背定了? 她想起以前看过的宫廷剧,里头动不动就有人因为惹恼了皇帝或是后妃而被杖黯,更别提摔了皇帝了。 她越想越心惊,这里好可怕,她想回家,回到台湾,回到爸妈身边。 可是她那具身体应该早就被火化了吧,肺腺癌末期,她最后是在全家人陪伴下阖上双眼,走完二十六年的短暂人生。 天知道她既不抽烟也不爱煮菜,莫名就得到了肺腺癌,等检查出来已经是末期,连治疗都来不及。 对了,有个好友很爱抽烟,一定是吸多了二手烟,她才会得了肺腺癌,可怜她连男朋友都还没交过,就这样英年早逝,真教人不甘心。 半年多前发现自己竟穿越时空来到了这里,她一度以为是老天爷为了补偿她太早死,所以给她一个机会,她本来都已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决定好好用冬十一这个身分活下去,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茫然地想起了前生的事,再思及现在的处境,心情乱成一团,最后又纠结的想着,这墨良浚到底喜不喜欢她? “冬侍中,冬大人来看你了。耳边忽然传来这句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冬十一抬起头,看见站在铁栅栏外那微胖的老爹,心头的委屈顿时涌上,她走上前,可怜兮兮的叫了声,“爹。” 冬宣明朝领他过来的牢头看去一眼,那牢头立即领会他的意思,开启了牢房的大锁后,便识趣的说:“冬大人,小的先退下,待您与冬侍中谈完事,就喊小的一声。” “辛苦你了。”冬宣明客气的说了句。 待牢头离开之后,他走进牢房里,将手上带来的食盒搁下,接着一边把准备的新被褥和枕头搬到木榻上,一边温声安慰她,“没事,别害怕,天大的事有爹给你顶着。” 冬十一是真心喜欢这个微胖、脾气又好的老爹,他跟她前生的父亲很像,两个人身形都胖胖的,个性也一样温和,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是个宽厚的好父亲。 见他来探监,竟然连被子和枕头都替她带来了,便忍不住上前抱住了冬宣明,向他撒娇,“爹,我想回家。” 冬宣明拍拍她的背哄道:“好好,你再忍忍,爹很快就会来接你回去。你看,爹带了你爱吃的菜和糕点,来吃点。” “我待会再吃。”她现在哪有胃口。“爹,那御辇的事……” “你放心,此事陛下已派温景汉大人调查,温大人为人素来公正严明,定会很快追查出破坏御辇之人。爹这次进来除了看你,就是想要问问你可有怀疑之人?” “怀疑之人?”她突然想到今早在御辇出事后,李瀚和陆永涛似乎最先赶到,仿佛预先知道会出事似的,她再思及昨日前往绣衣局途中曾遇上李瀚三人之事,越想越觉得可疑,遂将昨日的事告诉老爹。 听毕,冬宣明沉吟,“所以你怀疑是李瀚暗中找人破坏了御辇,想陷你入罪?” “不无可能。” 冬宣明忖道:“这李瀚为人器量狭隘,又尖酸刻薄,是个睚皆必报之人,你昨儿个得罪了他,他极有可能会对你使绊子。” 冬十一皱起眉,“若此事真是他所为,想必那陆永涛也月兑不了关系,这事只怕不好查。”这两人皆是出身大安城四大世族,身分不同一般。 “不好查也得查,这事陛下不会让你委屈太久的。”冬宣明性情虽随和,但有人欺到自家孩儿头上,他也动了怒。 “就是陛下下令将我关进牢里的。”她沙哑的嗓音流露出一丝埋怨。 “陛下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你,你可别不知好歹,怪罪陛下。”冬宣明提点她。 “他将我关进来是为了保护我?”她错愕不已。 冬宣明为她剖析这其中的道理,“御辇一事有那么多大臣亲眼目睹,而这又恰好归你所管,若不关押你,反而会令你成为其他大臣攻诘的箭靶,陛下才会将你关起来,免得你在外头受人责难。陛下之所以指派温大人调查此事,正是要为你月兑罪。” 听了老爹的话,冬十一纠结的情绪顿时舒展开来,原来是她误会墨良浚了。她就说嘛,自己不可能看错,他一定对她有情。 心情一好,她突然觉得饿了,赶紧掀开食盒吃了起来。 “咦?这饭菜似乎不是咱们府里做的,爹,你特地上外头的酒楼买来的吗?做的真好吃,尤其这个红豆糕,绵密爽口又不会太过甜腻,味道好极了,爹,你也尝尝。”她赞不绝口的夹了块喂给老爹。 冬宣明吃着也觉得滋味不错,忍不住再拈了一块。 “很好吃对吧,爹是在哪家酒楼买的?”等她出去后,要去看看那里还有什么好吃的。 “这……这是爹吩咐下人去买来的,也不知是哪家酒楼。”他不好告诉女儿这一食盒的菜肴糕点其实是陛下命御厨所做,再让他送进来。 “那下次记得问问。”她很快将食物吃个精光。 与父亲再说了会话,待他离开后,冬十一吃饱喝足地躺在木榻上,此刻的心情与先前被关进来时截然不同。在得知墨良浚关她是为她好,不禁神色轻松,安心留在这里,等着他放她出去。 她没去细想为何心境会有如此大的转变,打了个呵欠,略感困意,索性闭眸入睡。 同一时间,澄明阁内,墨良浚听完冬宣明转述冬十一所怀疑之人,看向温景汉,指示道:“温大人就依这线索去调查吧。” 温景汉神色严肃的道:“陛下,若此事真是李瀚他们所为,只怕那下手之人已被灭口,死无对证了。”这些世族子弟行事跋扈手段又狠,既然命人暗中做了此事,就绝不会留下活口来指证自己。 闻言,墨良浚低沉的嗓音透着丝冷峻,“温大人意思是这事无法调查了?” 温景汉心头一凛,正色道:“臣会尽力查办此事,然此事涉及李、陆两大世族,臣恐力有不逮。” “温大人,这墨国之主是朕,不是他们这些世族,你可不要认错主子了。”墨良浚神情阴鸷的警告他。 “陛下息怒,臣对陛下绝无二心。”一见他动怒,温景汉急忙跪下,以表忠心。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陛下是墨国之主这点无庸置疑,朝中所有大臣,包括那些世族也全是陛下的臣民,只是那些世族跋扈已久,若再放任他们下去,实非朝廷之幸。” 墨良浚俯视着跪伏在地的温景汉,冷厉的脸色稍缓,“这事朕心中有数,你先把御辇的事办好,其他的朕自有安排。” “臣遵旨。” 冬十一关在监牢里虽不得自由,但每日冬家皆会送来美味可口的食物,令她吃好喝好,每天睡饱饱。 她原本以为不出几天,墨良淡就会放她出去,不料她都吃得略略胖了一圈,还被关在牢里无法离开,眼看着这一晃都过了七、八天,她忍不住有些着急,趁着这日是冬十为她送饭菜过来,她向她探问外头的情形。 冬十对朝廷之事也不了解,只从冬宣明那里知道冬十一在牢里很安全,不会有事,所以也没想太多。 “御辇被破坏的事还没查出来是谁做的,不过十一你放心,爹说现下在风头上,陛下也不宜太快放你出去,等过一阵子,陛下定会放你自由。 喏,我还带了几本书来给你,你若闲着无事可以看看。”说完,冬十将带来的几本书交给她。 冬十一接过,随手翻了翻,发现她带来的都是些杂记或是各地的民间怪谈,倒挺合她的兴趣。 第3章(2) 冬十离开后,她拈了块芝麻糖塞进嘴里,想到自己这几天,睡饱吃、吃饱睡,再这么下去,等她出去都要变成胖子了,因此吃完一块芝麻糖后便盖上食盒,开始在牢里做起运动。 一边运动,她嘴里一边念念有词,“墨良浚快点放我出去、墨良浚快点放我出去、墨良浚快点放我出去……”据她以前看过的一本书上说,这样将意念强烈的散发出去,整个宇宙就会一起来帮助你达成心愿。 念了半晌,她将一条腿抬到铁栅栏上做伸展运动,眼前突然浮现墨良淡那张俊挺的脸孔,他那双漆黑深黝的眼睛就如往常那般,闪动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深深的凝视着她。, 迎视着那目光,她觉得这双眼也未免太过逼真了,下意识就伸出手去模,结果手指触到了微温的皮肤,这才一愣地回过神来,赫然发现这不是自己的想像,而是墨良浚真的就站在她面前。 她尴尬的缩回手,藏到背后去。“陛下,你怎么来了?” 睇她一眼,墨良淡才开口,“朕暂时还不能放你出去。”他听见了她方才嘴里的喃喃自语。 “蛤?”她一怔,月兑口问,“为什么?被关在牢里哪里都不能去,很无聊耶。” 他瞟了眼她还抬在铁栅栏上的腿,“朕看你倒是很能自己找乐子。”发现自己还抬着腿,冬十一急忙将腿放下来,在他面前规规矩矩的站好,“我都要被关得发霉了,这才动动身子。”她低声咕哝接着大胆询问,“敢问陛下,微臣还要多久才能出去?” “待朕布署好一切,你就能出来了。” “陛下要布署什么?”她疑惑的问。 他没回答,只是撩起一绺她散落在肩上的发,盯着那些银白发丝,眉峰紧蹙。她也垂眸看去,这里没镜子可照,她也懒得打理头发,因此直到现在才发现,比起几天前,她的白发又增加不少。 墨良浚突然说了句,“斯年很快就会回来。” 冬十一有些纳闷,不知他没头没脑说这句话是何意。 “你再忍忍。”留下这句,他旋身离去。 她目送他离开,直到他的身影没入转角处,再也看不见,才收回眼神,咕隆道:“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不过他能来看她,让她知道他没忘了她就好。 这么一想,她突然发觉自己竟一直在期盼他来,这是什么情形? 她不是一直烦恼他对她的暧昧态度吗,应当巴不得他离她远远的才是,以免暴露了她的身分,怎么反而是自己想着他呢? 她很快为自己这种异样的心情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 她被关在牢里,他若忘了她,她不知会被关到何时才能出去。因此她才会期盼他来看她,至少表明他仍看重她,不会将她一直无限期关下去。 最后,等冬十一终于能离开牢房时,已是半个多月后。 来接她的人是冬十以及她的贴身婢女岚岚。 踏出被关了快二十天的牢房,她高兴的伸展双臂,深吸几口外头的新鲜空气,发出满足的赞叹,“今天天气真好。” 冬十和岚岚狐疑的瞧瞧头顶上那灰蒙蒙的天空,再望向她,冬十面露担忧的将手探向她的额头。 “十姐,你这是做什么?”冬十一移开她的手。“瞧你是不是被关得脑子都糊涂了。” “我清醒得很。” “那这会儿明明是阴天,你怎么会说天气好?” 冬十一笑咪咪的说道:“十姐,这你就不懂啦,比起我这段时间被关在不见天日的牢里,如今能吹到风、看到天,对我来说,就算是雨天也是好的。”说完,她兴匆匆拽着她,“走吧,好不容易出来,咱们先去大吃一顿,对了,就去你们买饭菜的那家酒楼。” “什么酒楼?”冬十满脸莫名。 “你们这阵子来看我,不是都带着从酒楼买来的饭菜吗?这家酒楼做的饭菜和糕点味道极好,咱们也带些回去给爹他们尝尝。” “你在说什么?那食盒里的饭菜和糕点都是宫里头的御厨做的,哪是从酒楼买来的。”冬宣明忘了交代冬十别提这件事,因此被她月兑口说了出来。 冬十一讶道:“宫里的御厨做的?那你怎么能带来给我吃,难道……十姐你认识御厨?” 冬十笑骂,“平时瞧你很聪明,怎么这会儿犯傻啦,没陛下的允许,谁能请得动御厨?” 听见她的话,冬十一刹时明白过来,定是墨良浚吩咐御厨做给她的,她开始有些意外,但再仔细想想,又不意外了,如果这墨良浚真喜欢她,那么命人送宫中御膳给她也在情理之中。 “十一,你怎么不说话了?”见她在知道那些食物是出自宫中之后,忽然沉默不语,冬十不解的问。能得到陛下这般恩宠,他应当感到荣幸才是吧,怎么一脸闷闷的。 冬十一深沉的叹了一口气,模了模自己的脸,“都是我这张脸惹的祸。” “你在说什么呀?你的脸惹了什么祸?” 冬十一莫测高深的说了句,“天生丽质难自弃呀。” 她前生的模样只算是清秀,但现下这张脸却是十分美丽,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唇若涂朱,刚开始连她自己都忍不住一看再看,这样一张美丽的脸孔扮成男子那就更不在话下了,风神秀雅、俊俏如玉,看,连皇帝都被她给迷住了。 冬十没听懂她的话,也懒得再多问,抬手就朝她后脑打下去,“我说你呀,又在瞎说什么,快走啦,爹、大娘、你娘和我娘都在等着你呢。”她是董姨娘所生,但手足之间的感情素来极为亲密。 说完,冬十便攥着冬十一的手,领着她走往停在外头的马车,冬十一嘴角流露出一抹微笑,任由她拉着自己。 她是真心喜欢冬府这个大家庭,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让她感到很温暖,为了保护冬家,她绝不能让墨良浚知晓她女扮男装之事,她暗暗下了个决定,打算再过一阵子就要辞官远离墨良浚,否则她的身分早晚会被人揭穿。 三人返回冬府途中,突然有人窜进马车来,岚岚和冬十被这变故吓得张口就要惊叫,却见那女子蒙着脸,露出一双凶恶的眼睛,持剑横在冬十一颈子上。 “闭嘴,谁敢出声,我就杀了他!” 两人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冬十一瞥了眼那柄横在自己颈上的剑刃,为避免激怒那闯进来的姑娘,她示好的开口,“姑娘,我们不叫,如果你想搭便车,我们可以载你一程,所以能不能麻烦你先把剑从我脖子上移开?” 这姑娘肩膀受了极重的伤,血流不停,以致她拿剑的手有些不稳,她很担心万一那姑娘的手不小心一晃,划破了她细女敕的颈子,那可就是无妄之灾了。 她才刚出监狱,可不想再招来皮肉伤。 “你们送我去……”那姑娘还未说完,就陡然昏厥,所幸她手里的剑随之掉落,并未伤害冬十一。 见这变故,马车里的三人面面相觑。 “哼,我倒要看看这姑娘长得什么模样,竟敢拿剑威胁咱们!”冬十扯下她脸上的黑色面巾,露出一张苍白秀丽的脸孔,“看这样子倒是挺秀气的,怎么会如此凶神恶煞的闯进马车来?” “我想她大概是在躲避什么吧。”冬十一臆测。 岚岚问:“现下要怎么办?送官府吗?” 冬十一沉吟了下,见她即使昏厥过去,仍紧蹙着眉头,神色紧绷,她心中有些不忍,遂道:“她伤得不轻,咱们先带她回冬府吧,待她醒来再问问她为何要这么做。”冬府里有护院和家丁,也不怕这姑娘乱来。 第4章(1) 回到冬府不久,冬十一带回来的那名姑娘便醒了,发现自己的肩伤已被妥善包扎好,她忆起先前为了逃避追兵,闯进一辆马车,想威胁他们带她前往墨国皇宫,却因为伤重昏厥的事。 她抬首环顾这房间,心忖应是那马车的主人将她带了回来。 岚岚被冬十一吩咐来照顾她,端着刚熬好的汤药走进来,见她醒了,还未开口,就听见那姑娘的疑问。 “这是何处?” “这是大司农冬宣明大人的府邸。”因她先前曾持剑威胁,为防万一,岚岚决定搬出自家大人的名号来压压她,省得她再乱来。 闻言,那姑娘双眼一亮,“那冬大人呢?” 见她听了自家老爷的名号不仅没有畏惧,反而很高兴似的,岚岚有些纳闷,不过仍是回答她,“我家大人正与我家少爷在书房议事。” “你快带我过去,本宫有事找他!”她神色急切的道。 听她自称本宫,似是身分不凡,岚岚谨慎问道:“姑娘是何人?见我家大人有何事?” “你快带本宫去见冬大人就是。”说完,她急不可待的下床,拽着岚岚的手就要往外走。 “姑娘,你等等,至少让我先去通报大人一声。”岚岚被她扣住手腕,发觉她手劲出奇得大,一时间竟扳不开她。 拉拉扯扯间,与老爹刚谈完事情的冬十一正好过来,见状拦下两人。 “你们这是要上哪去?” “少爷,这姑娘说是要见大人。”岚岚禀道。 “见我爹?”冬十一打量那姑娘几眼,神色和善的问道:“不知姑娘求见我父亲有何事?” 那姑娘也认出眼前这模样俊俏的男子就是她在马车里挟持之人,再听那婢女称呼他为少爷,明白这人应是冬大人之子,她有求于冬大人,不想得罪,遂挤出友好的笑容,朝冬十一表明自己的身分。 “本宫名凤玖,是凤国的公主,有事要求见贵国陛下,想请冬大人替本宫代为引荐。” 见她竟自称是凤国公主,冬十一很意外,略微沉吟后质疑,“你是凤国公主,为何会只身前来墨国,身边也没带随从?”她的一连串行径可不像公主所为。 凤玖原不想说,但明白她若不说清楚,这人定然不会让她见到冬大人,只好简单回答,“本宫在前来墨国途中出了意外,随行护卫为救本宫全都牺牲了。先前本宫闯进你的马车也是迫不得已,因为那时有人在追杀本宫。” 审视她片刻,直觉她并没有说谎,冬十一颔首道:“请公主随我来吧。” 凤玖一喜,跟着冬十一到了书房,她数年前曾随凤国使臣出使到墨国一次,因此认得冬宣明,一见到他,便神色激动的上前,“冬大人可还认得本宫?” 冬宣明愣了愣,细看后认出了她,“你是……凤国玖公主!” “没错。” 冬宣明讶异的问:“玖公主怎么会驾临冬府?” 思及先前的遭遇,她神色黯然,“这事一言难尽。本宫想求见贵国陛下,能不能请冬大人引荐?” 冬宣明稍加思索,想起前阵子听闻凤国宫中生变之事,隐约猜出这玖公主为何而来,遂道:“微臣可以代公主禀告陛下,不过须请公主暂留冬府等候消息。” “多谢冬大人。” 冬十一很好奇这凤国公主究竟为何而来,又怎会弄得这般狼狈,因此领她去厢房的路上,便旁敲侧击的探问。 大约是即将见到墨良浚,同时也知道凤国前阵子发生的事很快便会传到墨国来,所以凤玖倒也没有隐瞒,简单的告诉她前因后果。 “我三皇叔勾结了宫国太子宫维新,许了他十座城池,趁他前阵子出使凤国时联手谋害了我父皇,夺取了凤国皇位,我和五皇兄在护卫的保护下逃了出来,三皇叔却不肯放过我们,派人一路追杀。” 墨国、宫国、凤国三国相互接壤,互成犄角之势,墨国是其中国力最强盛的,接着是宫国,凤国则最弱。 因三国各自的边疆都另有强盛的蛮族威胁,因此三国为了不互相攻伐,早在百年前就订有协议,互换质子,以维持和平相处的局面。 这百年来一直都相安无事,直到宫维新为了谋取凤国的十座城池,协助凤玖的三皇叔夺取皇位,打破了这平衡。 听到这里,接下来的事冬十一便约略猜到了,“所以你们逃到墨国来,是想让我们陛下帮助你们夺回皇位?” 凤玖沉重的点头,她心中明白若没有予以足够的好处,不可能说得动墨皇出兵帮助他们,她按了按胸口衣襟里藏着的那份五皇兄亲笔所写,欲让渡十五座城池的文书,心中很是不甘。 想起父皇之死,她恨声骂道:“一旦让我抓到宫维新,我要剥他的皮、抽他的骨、饮他的血、将他挫骨扬灰!” 冬十一听见她的咒骂,心中陡然涌起一股很陌生的情绪,像怨又像恨,她有些讶异,不知为何会对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产生这种奇怪的情绪。 抬首望见凤玖那满脸的憎恨之色,她心忖必是受了凤玖那激烈的情绪影响所致,再思及她的遭遇,父亲被害、国家被夺,还遭亲人追杀,也难怪她会这么恨了。 她温言劝解,“公主身上有伤,那些难过的事就别想太多了,先养好伤才最重要。” 凤玖咬牙切齿,“我怎么可能不想,转眼间国破家亡……”她好恨,恨心狠手辣的三皇叔,恨贪图凤国城池、助纣为虐的宫维新。 冬十一想了想,明白遭受这么大的打击,她心情难免无法平静,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吩咐岚岚在凤玖住在冬府的期间好好照顾她。 岚岚应了声是,方才在听到凤玖公主提起宫维新这个姓名时差点吓死了,所幸少爷神色无异,她才放下心来。 看来那件事少爷应当是彻底忘了。 凤玖并未等太久,墨良浚在翌日便接见了她。 “若墨皇肯助我与五皇兄夺回皇位,事成之后,我们愿割让十五座城池给墨国。”凤玖将五皇兄亲笔所书的信函呈交给他,紧张的等候他的答覆。 墨良浚拆信阅毕,摇了摇头。“墨国不缺这十五座城池。” “这十五座城池临近墨国,皆是繁华的城都,若能得到,对贵国……”她正想说服他,却被墨良浚不耐烦的打断。 “如今你三皇叔已掌握凤国并登基为帝,若要助你兄妹夺回皇位,无异是让墨国与凤国兵戎相向,只为了区区十五座城池,便让朕劳师动众、兴兵攻伐,这笔交易对墨国并不划算,公主不如去宫国试试,兴许他们对那十五座城池会有兴趣。” 提及宫国,凤玖恨声说道:“就是宫国的二皇子宫维新勾结了我三皇叔,趁他出使我国,与我三皇叔合谋杀害我父皇。” 墨良浚闻言面露诧色,“凤国宫变之事宫维新也参与其中?”他只知此事宫变是她三皇叔所策划,尚不知其中细节。 凤玖满脸的怨恨,“没错,只因我三皇叔许了他十座城池,他便枉顾道义,与我三皇叔狼狈为奸,害了我父皇。” “宫维新……”墨良浚在念及此人之名时,眸底掠过一抹阴鸶,立即改变了主意,“好,此事朕可助你们兄妹一臂之力,但事成之后,朕还要宫维新那十座城池。” 虽然他追加了十座城池,但见事情有转圜的余地,凤玖面露喜色,“这事我还得禀告五皇兄,再答覆墨皇。” 出了皇宫,她即刻前往一处秘密连络处,命人将此事转告皇兄,在等到回覆前,她仍继续住在冬府里养伤。 冬十一是在凤玖见完墨良浚的翌日回到宫中,继续当她的侍中。 破坏御辇之人并未追查出来,最后是找了几名轿夫当替罪羔羊,处罚了他们一顿,而她这个侍中也因督管不周而被罚停俸一年,这件事就这样揭过去了。 冬十一原本觉得那几名轿夫是受了她的牵连,心有不安,但从老爹那里得知墨良浚虽命人重打了他们一顿,却也暗地里给了他们一笔银子作为补偿,那些银子只要他们不太挥霍,下半辈子足够他们不愁吃穿,她这才稍稍安下心。 棒了数日再见墨良浚,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歉意,还有一股自己也弄不清楚的矛盾心情。 此刻侍立在大殿外头,她心绪有些烦乱的等着墨良浚下朝,就在这时,大殿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探头看了眼,发现是是墨良浚正在说话。 “……是以为了求得更多优秀的人才为百姓做事,因此朕决定要以考试的方法来甄选出有真才实学的人,为朝廷效力。” 但他才刚宣布完,就遭到众臣反对。 “陛下,自古以来,朝廷选任官吏皆是推举贤能之士任之,以考试取才未免流于轻率,还请陛下三思。”陆皓首先跳出来表达反对立场,他本人便是四大世族之一的陆氏,考试取才抵触了家族利益,他当然反对到底。 其他几名出身世族的大臣也纷纷附和。 “没错,以考试的方法来取才,无法得知其人品性如何,这极不妥当,万万不可。” “强闻博记未必就代表其道德品性高尚,朝廷任用官吏还当以贤能为主,若是任用品性拙劣之人,将造成偌大的祸患,请陛下收回成命。” 冬十一很意外墨良浚竟会在这时宣布考试取才的政策,听着里头大臣个个强烈表达反对之意,她想到那些世族子弟平时跋扈蛮横的行径,心里不禁嘲讽的想着,这些大臣口口声声的贤能又是如何认定,莫非只要是他们自己世族里的人就代表贤能吗? 墨良浚在提出要推行考试取才之事后,就没再开口,冷眼看着底下的大臣你一言我一语,平日里殿上议事倒没有这般热烈,今日几乎所有重量级的大臣都出声参与议论,当然也都是一面倒的反对。 这早在他的预料之中,倒也不讶异,待大臣都表达完意见之后,他看向散漫站在一旁的墨斯年,下达一道圣旨—— “勤王墨斯年听令,朕命你主持此次科考之事,朕这里有一份施行的办法,你拿去参酌,再安排相关事宜。” 见他们这么多大臣都表达反对之意,皇上却仍一意孤行,陆皓严肃的出声再谏,“陛下为何不接纳臣等的意见?若贸然推动此事,天下有骨气的士子在知道要沦落与品性不明的人同场竞争,定不会参与考试,只会徒惹笑话,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墨斯年是墨良浚之弟,两人面容有几分神似,只是他双眉略细,肤色偏白,因此看起来面容略显阴柔,在陆皓说完后,他扯唇嗤笑了一声,“皇兄,丞相如此反对,这事臣弟着实为难,还请皇兄明示,这事臣弟该如何来办理才好?” 墨良浚伸出手,侍立一旁的内侍急忙将准备好的宝剑呈到他手上。 他高举手中那柄镶着绿松石,剑刃套着墨绿色剑鞘的宝剑,沉声喝道:“勤王墨斯年上前接剑,朕将太祖传下之太华圣剑暂借予你,但凡有人无理阻挠办事,你可凭此剑将之击杀。” 听闻此言,明白皇兄是决心要办好此事,墨斯年收起脸上的漫不经心,肃容大步上前接剑,“臣弟遵旨。” 他早看那些仗着出身世家大族便为所欲为的朝臣,不顺眼多年,这回可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来收拾他们了。 而听闻墨良浚下达圣旨的众臣,人人闻之色变。 这太华圣剑乃是传承自开国太祖,在墨国的地位几乎等同于玉堕,墨良浚此举表明了举办科考的决心,众臣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无人敢再开口反对。 因为谁也不想拿自己来试剑。 第4章(2) 在殿外的冬十二直留意着殿内动静,她不认得那把宝剑,却看出那把剑似乎很厉害,一出场就震慑了众臣,连原本极力反对的丞相也沉默无声,令她一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那考试计划是她所拟,她自是希望这件事能顺利举办,可若因此发生什么血腥之事,也是她所不乐见。 不过墨良浚会在此时宣布这事,应是如他先前所说,已经布署妥当了吧?下朝后,墨良浚与墨斯年在澄明阁里谈事情,冬十一在外头候着。 半晌,墨斯年走出澄明阁,瞟见她,一双眼意味不明的打量着她,然后模模下颚,状似埋怨的说道:“啧,这模样还真是俊,爷都要被你比下去了。” 冬十一哭笑不得的瞅了他几眼,先前也不知这墨斯年去了何处,在她担任侍中的这三个月里并未出现过,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他。 墨斯年自顾自的抱怨,“你说你呀,闲着无事做啥给皇兄出那科考的鬼主意,累得本王刚回来就要被皇兄使唤,不得清闲。” 见他话里虽在埋怨她,却没有怪罪的意思,她摆出无辜的神情表示,“这事下官也是无意间向陛下提起的,不想会得陛下如此重视。” “你说的话皇兄哪次不重视?”他瞒咕了句。 她没听清楚,“王爷说什么?” 他摆摆手,“没事,你快进去吧,皇兄在等你。” 冬十一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走进澄明阁。 见她进来,墨良浚出声道:“冬十一,你过来。” “是。”她走过去。 他起身吩咐道:“把头低下。” “陛下要做什么?”她狐疑的问。 “朕命你低头,哪儿那么多话。” 不知他究竟想做什么,但皇命不可违,她只好乖乖照做,旋即一枚温润如鸡蛋大小的玉佩便戴在她颈子上。 她惊疑不定的抬起头。“陛下,这是……” “朕嫌这块玉雕得不好看,赏给你了。” 若是让好不容易才寻得这块暖玉送给皇兄的墨斯年听见这话,八成会气得吐血,什么雕得不好看,这暖玉极为难得,因此上头压根就没雕琢任何纹饰,只将之打磨成圆形,方便佩戴。 冬十一抬手拿起挂在颈间的玉佩看了看,手上的触感极为细润温暖,她抬眼望向他,“这玉佩看起来似乎很贵重。”纵使她再不识货,也能看出它玉质极好,是块难得的上等玉石。 “朕赏给你,你拿去便是。”他板着脸说道,末了又再叮咛了句,“这玉能温暖心脉,你记得随时戴在身上,别拿下来。” 冬十一愣了下,从他别扭的话里听出重点——这玉石对她有好处,所以他才赏给她。 她犹豫了下,有点想拒绝,但思及所谓君王赐,不可辞,她不想触怒他,不得不收下这枚玉佩,躬身谢恩,“多谢陛下赏赐。” 见她收下,他满意的颔首,嘴角噙着一抹笑,“陪朕去御花园走走。” “是。”她瞅了眼他唇边的笑,心中忽然觉得相当愧疚,他对她这么好,她却没有坦白以对,隐瞒自己的性别,这一瞬间,她有股冲动想向他告知一切,“陛下……” “何事?”墨良浚回头看向她。 话到唇边,她又咽了回去,改口说:“微臣是想多谢陛下,前阵子让人送进牢里的那些御膳。” “是冬大人告诉你的?”这事他本来没打算让她知道。 “不,是我十姐说的。” “那阵子委屈你了,算是朕给你的补偿。” “微臣不值得陛下这般厚爱。”有些话,她想趁此跟他说清楚。 墨良浚深深看着她,“值不值得是朕说了算。” 他那霸气深沉的眼神看得冬十一心头一跳,想了想,她躬身道:“经过这次的事后,微臣深觉以微臣的能力实在无法担任侍中之职,恳请陛下允许微臣辞官。” 闻言,墨良浚拢起眉心,“你想辞官?是因御辇之事吗?” “是。微臣这性子不适合宫中,还请陛下成全。”她低垂着头软语恳求。 他沉默了会才启口,“这次的事令你受惊了,你多休息一阵子也好,明日起你暂时无须再进宫来,待过阵子你再入宫。” 她讶异的抬起头,他这是放她假,却没答应她辞官吗?“陪朕下一盘棋吧。” 墨良浚吩咐随行的太监准备棋子,走进了一处八角亭。看见太监取来的黑白棋子,冬十一心里暗道死了,她不会下围棋,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自己不会下棋的事,却见他迳自拿过黑子,并将白子递给她。 “那个……微臣知道另一种下棋的方法,不如今日改换另一种玩法可好?”她试探的道。 “你说说看要如何玩?!” 她拿起黑白棋子摆在棋盘上,示范给他看,“就是这样,五子连成一线就算赢了。” 墨良浚一见便懂,“这倒简单,那便以这种方法玩吧。” 见他同意,她松了口气,端起宫女送来的茶喝了一口,入口后发觉这味道苦中透着丝甘甜,好奇的问:“这是什么茶?” “这是宁神茶,可安神宁心。” “苦中带甜,滋味倒是不错。”她再饮了几口,掷着白棋与他对奕起来。 明明只是简单的五子棋,但见他每一步棋都下得很慎重,她目光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不时朝他看去。 他那双又浓又黑的长眉斜飞入鬓,微垂的双眼狭长深邃,鼻梁又直又挺,略厚的唇瓣微抿着,最后她的眼神停在那道横过他下巴的疤痕上,心里想着当初他受这伤时定是在很危急的情况下,那剑只要稍微偏一点,砍中的就是他的颈子了。 她曾听说当年他仍是皇子时,由于不受先皇宠爱,才十六、七岁就与勤王一块被派到战场去,那段经历一定相当辛苦,她的眼神不知不觉柔了几分,原本只是带着应付的心情也渐渐认真起来,可连下五局她也连输了五局,一局都没赢过,让她觉得很铁闷,还得称赞他。 “陛下的棋艺真好。”说着,也不知是不是喝了宁神茶的缘故,她隐隐有些睡意,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陛下,孟将军求见。”这时一名太监前来通报。 墨良浚与她再下完一局,便起身去见孟将军,让她暂时在亭里候着。 他一走,冬十一吃了些糕点,又喝完一杯宁神茶,眼皮渐渐沉重,见他还未回来,索性趴在桌上小眯一下。 这一眯,她梦见了前世的父母,看见他们在送别她时那哀恸的神情—— “你放心去吧,别害怕,你从没有做过坏事,又一向乐于助人,不会下地狱,来世定能投胎到好人家去。”母亲哭着对她这么说。 案亲模模她的脸,强忍着泪水,什么都说不出来。 妹妹也哭得泣不成声,“姐姐,对不起,我以前不该老是跟你吵架,惹你生气,要不你来世来当我的孩子好了,我一定会好好疼你。” “不,是我对不起你们,让你们这么伤心!”她泪流满面的从梦里醒来。醒来后,她发觉自己竟不是趴在御花园的亭子里,而是躺在一张精致华丽的床上,她很快认出这里是墨良浚的寝宫,吓得翻身坐起。 下一瞬想到什么,她脸色骤变,“那茶不会有问题吧?”否则她怎么会睡得这么沉,连被人带到这床上都不知道。 她紧张的低下头检查身上的衣物,看见那身枣红色官服仍好好的穿在身上,她这才松了口气。 正想起身时,看见墨良浚走进来,她下意识扯过床榻上的被褥盖住身子,对自己莫名其妙被带来这里感到有些不悦,一时之间忘记了眼前这人是墨国皇帝,开口便质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没忽略她防备的动作,又瞟见她脸上还没擦去的泪痕,不由得皱起眉。 “你哭了?” “我……刚才作梦了。”她随意抹了抹脸,整个人清醒过来,想起她的身分,连忙下床朝他行了个君臣之礼,接着问出心中的疑惑,“敢问陛下,微臣先前不是在御花园吗,为何会毫无知觉的被带来此处?!” 墨良浚解释,“我见完孟将军回来,发现你趴在桌上睡着了,怕你受凉,这才将你带回寝宫。” 对于自己竟会睡得不省人事她很讶异,但此刻在他寝宫里实在太过危险,冬十一觉得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叨扰陛下了,那微臣告退。”行了个礼,她转身就想离开,手腕却猛地被他握住。 她心头一颤,惊慌的想着他不会是想拖她上床吧,急忙甩开他的手就要往外走。 他的声音直追而来,“冬十一,你打算光着脚走回去吗?” 她愣了下,低头一看,自己脚上只穿了白袜,这才知道他刚才只是想提醒她没穿鞋子的事,于是尴尬的走回床榻边,拿起黑色锦靴套上。 穿好靴子刚站起来,她便被他的双臂困在雕花的床柱前,被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双眸紧紧盯着,心头不由得一紧,耳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打鼓一般咚咚咚的跳动着。 “陛、陛下……”她沙哑的嗓音轻颤。 “你在怕朕?”他低沉的嗓音流露出一抹不悦。 “……陛下是一国之君,微臣敬畏陛下是理所当然。”他靠她太近了,她脸孔不由自主的热烫起来。 “冬十一,你知道朕现在想做什么吗?”他黑眸眨也不眨的凝视着她。 “不知。”他透着危险的语气让她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她不想知道他想做什么,她只知道她很想逃走。 见她躲避着他的眼神,长长的羽睫无助地轻颠着,他抬起她的下颚,迫使她直视着他。 “你不需要怕朕,朕不会伤害你。”说完这句,他便放开了她,“才喝了一杯宁神茶就睡得不省人事,可见你身子有多虚,回去后好好调养,这阵子没事少出门。” 她不敢反驳,低眉敛目的应了声,便赶紧退了出去。 出来后,她才发现自己竟睡了那么久,这会儿都快傍晚了,也大约是因为睡了一觉,她精神很好,待远离墨良浚的寝宫,便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刚才真是吓死她了,她还以为他要强吻她呢。 她朝宫外走去,回想起先前他盯着她的深沉目光,清楚的感受到他眼里流溢而出的情愫。 她轻按着悸动不已的胸口,手指不经易碰触到他为她戴在颈间的暖玉,一股难言的情绪在心口弥漫开来。 墨良浚,你能不能不要再对我这么好了?她喃喃道。 她很怕他给她的越多,万一有朝一日得知真相,他就会越恨她的欺瞒。 第5章(1) 得到墨良浚的特许,冬十一暂时无须进宫,翌日,她乐得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夏衫,用过早膳后,她闲着无事,准备到花园散步。 经过一个小院时,看见暂住在这里的凤玖对着一个靶子在拉弓射箭,脸上的神情充满了怨恨。 她想了想,走进去,待她射完手上的箭后,才施礼道:“玖公主早。” 凤玖见到她,放下手里的弓,“冬少爷。” “我在冬府排行十一,公主叫我十一就好了。”她一直觉得老爹按照排行为儿女们取名字,实在是太让人无言了,但叫久她也习惯了。 凤玫点点头,脸上也露出一抹善意,“咱们年龄相当,我现在又落魄得连故乡都归不得,你也别叫我公主,就叫我玖儿吧,以前父皇和皇兄都这么叫我。” 见她这么说,冬十一也爽快应道:“好,那我们就以朋友相交。我刚才看了下,你的箭术很好,箭箭都射中了红心。” “我打小就跟着皇兄们习武射箭,要论起箭术,我二皇兄更好,可是他为了掩护我和五皇兄逃出来,被杀死了。”提到这件事,她红了眼眶,却倔强得紧抿着唇,不想让眼里的泪掉下来。 冬十一递了条手绢给她,拍拍她的肩劝道:“你想哭就哭吧,别强忍着,一直憋着会生病的。” 想起死去的父皇和皇兄,还有那些牺牲性命保护她和五皇兄的护卫们,凤玖再也忍不住呜咽一声,抱住她嚎啕大哭起来。 “十一,我好恨,我要杀了三皇叔和宫维新,替父皇、皇兄,还有那些死去的护卫报仇!” 冬十一轻轻的拍抚着她的背安慰,“好好,没事了、没事了,我相信你一定能报得了仇。” 风玖埋在她怀里,哭了好一阵子,一边哭仍一边咒骂那两人。“等抓到三皇叔和宫维新那个奸人,我要将他们抽筋扒骨,让他们不得好死……” 耳边不停传来宫维新这个名字,冬十一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上次听到就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仿佛她认识这个人似的,但她根本没见过他。 难道是她这具身子的原主曾见过这个宫维新吗?否则为何她会对他产生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半晌后,凤玖哭累了,终于停下来,见冬十一身前的衣襟都被她哭湿了,不好意思的道:“对不起,我把你的衣裳都弄湿了。”说着,她举起衣袖往她胸口擦去,想要将衣裳给抹干。 冬十一急忙退开一步,不让她往自己胸口乱模,“不要紧,只是一件衣裳而已,我待会再去换一件就好。” 想到自己竟然就这样在她怀里哭了半晌,凤玖有些羞怯,“那个……刚才谢谢你。” “哭出来,心情是不是比较好一点?”冬十一微笑道。 看见那张清美如玉的脸上露出温和笑容,凤玖心跳蓦地有些加快,对她点点头,“先前我胸口这儿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让我闷得难受,现下觉得好多了,终于可以喘气了。” “你是过度压抑情绪才会如此,以后若想哭就哭吧,那样会好受一些。”想到她一路逃到墨国来,一定经历了外人难以想像的艰辛,冬十一语气带着一抹怜惜。 “我是凤国公主,哪里能想哭就哭,尤其现下父皇和皇兄他们的大仇还未报,我更不能如此软弱。”刚才会在冬十一面前哭出来,实在是她这一路已经忍了太久,才纵容自己大哭一场。 知道她有身为公主的骄傲,冬十一也没再说什么,至少她今天已哭过,情绪也算得到了宣泄。 抹去眼泪后,凤玖朝冬十一胸口挂着的那枚玉石看了看,“我刚才发现你戴在胸口的这块玉很暖,该不会是产自南荒那万金难得的暖玉吧?” “这玉很难得吗?”冬十一讶问。 “岂止难得,简直是稀罕,我长这么大,也就见过我皇女乃女乃身上有一块,说是戴在身上能滋养心脉,对身子极好,且她那块还只有你这块一半的大小,皇女乃女乃很宝贝呢,说以后要传给我……”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又红了眼眶,不知皇女乃女乃现下如何了?三皇叔不是她所生,也不知他会怎么对待皇女乃女乃。 听见她的话,冬十一这才明白墨良浚送给她的这块玉石有多珍贵,怪不得昨日,老爹看见这枚玉石,直叮嘱她要贴身放好,别遗失了。 再与凤玖说了几句话,冬十一走往花园,手里握着那枚玉石,抬头看看湛蓝的天空,再垂眸望望脚边的不知名小花,不时叹气。 墨良浚对她越好,就越让她觉得歉疚,不知道以后该怎么面对他。 忽地,她后脑杓被人拍了一巴掌,接着传来一声喝斥,“十一,你好好的不进宫去服侍陛下,在府里躲懒是怎么回事?” “娘,是陛下让我在府里休养,暂时不用进宫。”她捂着被韦姨娘打的后脑构解释。 “怎么,你哪里不舒服?”听她这么说,韦姨娘紧张的拉着女儿的手,上上下下查看。 “唉,娘,我很好,没事。”冬十一急忙表示。 “既然好端端的,那陛下为何让你在府里头休养?” “他大概是看腻我了,所以暂时不想见我。”冬十一随口敷衍。 韦姨娘斥道:“你这孩子在胡说什么,陛下怎么可能看腻你?” “为何不可能?” “他对你……”月兑口说了三个字,她便赶紧打住。 “他对我怎样?”冬十一好奇的追问。 “他对你……一直很看重。”韦姨娘不着痕迹的将话头转开,“我瞧定是你哪里惹得陛下生气,他才罚你留在府里闭门思过吧。” 闻言,冬十一沉默的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 “怎么了?”见女儿忽然安静下来,神情有些不对,韦姨娘关心的问。 “娘,我觉得陛下他似乎……”冬十一犹豫着该不该告诉她,墨良浚对她有意的事,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有话就说呀,怎么吞吞吐吐的?” 这时,一名婢女过来禀道:“韦姨娘,夫人说十小姐的嫁衣已绣好了,请您过去瞧瞧。” “好,我就来。”韦姨娘应了声,回头看向女儿,“你快说呀,我还要去你大娘那儿看十儿的嫁裳呢。” “其实也没什么事,娘你去吧。”她想还是别让娘担心了,这种事她一个人烦恼就够。 “真没事?”韦姨娘不放心的问。 “真没事。”冬十一挤出笑脸。 “那我去看你十姐的嫁裳了。”韦姨娘喜孜孜的转身离开。 别人府里头的妻妾也许会勾心斗角,但冬府的一妻二妾却相处得十分融洽,冬十一刚来时以为那只是表面上的,可相处一阵子后发现,她们是真的很和睦。 之后她才得知,这是因为她娘和董姨娘原先都是夫人常氏的陪嫁婢女。 在常氏嫁来冬府前,就待这两名婢女情同手足,后来因迟迟生不出儿子,所以就让丈夫纳了两人为妾,结果同样也没为冬宣明生个儿子出来。 但冬宣明与妻子十分恩爱,不愿意再纳别的妾了,不久,韦姨娘回老家探亲,早产生下第十一个孩子,发现又是个女儿,她不想让丈夫失望,便瞒着丈夫,佯称自己生了个儿子,想让他高兴,还一路遮遮掩掩的把女儿当成儿子给养大了。 这些自然是她从韦姨娘那里听来的,冬十一觉得很不可思议,竟然这么多年来都没人发现这个秘密。 不过她总觉得很奇怪,当初她刚穿越过来时,披头散发的躺在床上,连胸部也没束起来,这冬家的人却没发现异状,只有在得知她不记得以前的事时,感到很惊讶。 因她这具身子在她穿来时恰好染了重病,她神智一直浑浑噩噩,时昏时醒,待整个人完全清醒后,就被告知她是冬家的十一少爷。 “少爷,奴婢找了您半天,原来您在这儿。”岚岚快步朝她走来。 “岚岚,你找我什么事?” “厨房炖了一盅补药给您,您快趁热吃了。” “我人好好的吃什么补药。”她思及刚来到这里时因为得了重病,被迫连吃了两个多月的药,吃得她嘴巴都是苦的,因此一听岚岚又叫她吃药,自然立刻拒绝。 “那药可是昨儿个大人从宫里头带回来的,说是陛下御赐,让您调养身子用的,您不吃可不行。”知道这位主子不爱吃药,岚岚索性抬出陛下来压她。 “这陛下也未免管太多了吧?”连补药都给她送来了。 “陛下也是好意,您快去吃了吧,听说是给您治白发用的。” “那药吃了白发真会变少吗?”冬十一有点心动。她的白发越长越多,再继续下去,怕是很快就满头银丝,看不到一根黑发了。 “这宫中的药材可都是很珍贵的,连服一个月,相信定能见效。”岚岚对宫里头的药材很有信心。 “要连服一个月?”她瞠大眼。 “是啊,大人带回来一个月的药量呢。走吧,少爷,咱们赶紧回去,趁热把补药给吃了。”岚岚说着便拽着她,往她的院子而去。 冬家的厨子将药材做成药膳,让冬十一吃在嘴里不觉得苦,却也让她觉得亏欠墨良浚越来越多,将来不知要拿什么来还。 此时的她完全不知道,那一帖药的价格就足以抵寻常百姓一家四口一年的花销,其中有一味药尤其难寻,还是墨斯年在南荒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才找到,并将之带回来的。 冬十一在冬府里放大假的期间,朝堂之上暗潮汹涌,风雨欲来。墨斯年手持太华圣剑,借故斩了四大世族的几名子弟,引起公愤。 四大世族联名上奏弹劾墨斯年,墨良浚置之不理,反倒斥责他们。 “朕当初请出太华圣剑时已警告尔等,莫要阻挠科考之事,尔等置朕之言于不顾,朕还未治尔等之罪,你们倒有脸来让朕治勤王之罪?” 四大世族见墨良浚一意孤行,不听群臣劝谏,又纵容墨斯年斩杀自家子弟,皆愤怒不已,他们也不是傻子,不会看不出墨良浚是想藉由科考之事来削弱世族的权力,既然他容不下他们,那么就拥立另一个容得下他们的皇帝。 此刻就在大安城的一处私宅里,罕见的聚集了当今最有权势的四大世族掌权人。 “陛下将太华圣剑借予墨斯年,分明就是想用来威赫咱们,那墨斯年还胆大妄为的杀了咱们几名子弟,咱们可不能再这么默不吭声,否则真让他推行了考试取才制度,往后朝廷还有咱们四大世族立足之地吗?”杨太尉一开口就骂道。 李御史也一脸不满的附和,“没错,陛下这分明就是冲着咱们而来,万不能放任不管,否则他还以为咱们怕了他。” 陆皓看了看几人,询问道:“那依你们之见呢,该怎么做?!” “依我说,该这般——”杨太尉脸上露出一抹狠戾之色,伸手比了个手势, 别忘了当初他是怎么夺得皇位的,他所杀的那些皇子里,可都有咱们的亲外孙。”他接着点名道:“李御史,你女儿李贵妃也是死在他手上,难道这个仇你不想报了?” 这数百年来宫中的皇妃甚至是皇后,泰半都是出自四大世族,因此她们所生的皇子也是他们的血亲。 因先皇未立嫡便驾崩,先前那场皇位之争,他们自然也参与其中,想为自个儿的家族谋夺最大利益。 不料,就在几名皇子争得你死我活之际,墨良浚这个从没人重视过的皇子竟异军突起,将他们杀了个措手不及,几名皇子就这样殖落在他手上。 李御史被他的话勾起了仇恨,新仇旧怨一块涌上心头,“没错,这仇咱们不能不报。” 陆皓忖道:“诸皇子都在那场争斗中死了,如今先皇之子,只剩下他与墨斯年,依老夫看,这墨斯年是不可能背叛他,但国不可一日无主,咱们总得再拥立一人为帝,这人选……”他说到这儿便打住没说下去。 “先皇不是还有几位兄弟在吗,咱们可从其中挑选出适合之人。”杨太尉答。 李御史颔首附议,“没错,就这么办吧。” 陆皓看向一直未开口的朱大将军,“大将军觉得呢?” 这朱氏一族皆是武将出身,宫中禁军里就有不少朱氏之人,因此若要拉下墨良浚,缺了他可不行。 朱大将军抚着花白的长髯,面色凝肃的沉吟道:“这事非同小可,当再三思。” 杨太尉横眉道:“朱大将军是怕了那小子了吗?” 朱大将军提醒他们一件事,“你们难道都忘了当初陛下是以什么样的雷霆手段,一举歼灭了诸位皇子夺得皇位的吗?若是此事不成功,可会给咱们带来灭顶之灾啊。”他每次想起墨良浚那股豁出性命的狠劲,都不得不佩服他。 对此杨太尉不以为然的表示,“那不过是他侥幸,趁着几位皇子对他松懈之际猝然发难,才会得手。” “陛下执意要举办科考,这事咱们可算是绑在一条船上了,必得同进退。”陆皓这话是对着朱大将军所说,同时也是在警告他别想月兑身。 朱大将军暗暗皱眉,他虽不赞成谋反,却也心知其他三家不会容许朱家在此事上置身事外。 第5章(2) 正当几人暗中密谋时,墨氏兄弟也在澄明阁里商议如何拔除四大世族的势力。 “皇兄的釜底抽薪之计可真妙,这样就逼得那些老狐狸按捺不住准备造反了,这下咱们连理由都不用想,直接治他们个谋逆之罪即可。”墨斯年把玩着墨良浚先前借予他的太华圣剑,脸上露出一抹嗜血的杀意。 四大世族那里皇兄早已派人暗中盯着了,因此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与皇兄皆掌握得一清二楚。 墨良浚神色冷峻的道:“他们认不清自个儿的身分,以为他们才是这墨国的掌事者,可以随意摆布朕。这颗毒瘤不除,只会拖累墨国。” “顺带还可以藉此把那些不安分的人一网打尽。”墨斯年已迫不及待的想动手了,要求道:“皇兄,到时陆家那里就交给我来对付。”他要网住这条最大的鱼。 墨良浚应允,“好,届时陆家就交给你。” 至于其他的人那里,他也都做了周全的布署和安排。 “十一,你陪我上街去逛逛可好?”伤势痊愈大半的凤玖一大早就来找冬十一,两人经过几日相处,由于性情相投,已然熟稔,她直接闯进冬十一房里。 冬十一正在吃药膳,见她进来,回了句,“我爹说近日城里不太平静,最好少出门。” 老爹会这么说,表示墨良浚大概是准备要动手对付四大世族了,因此她这段时间都乖乖待在冬府里没出门。 “为何会不太平静?”凤玖来到冬十一身边坐下,见她眉目精致如画,忍不住多瞧了几眼,一颗芳心暗自荡漾着。自那日在冬十一怀里痛哭一场后,她就对冬十一心生情愫。 朝廷的事冬十一不方便告诉她,只隐晦的表示,“可能会有人作乱。” 凤玖亲昵的挽住她的手臂撒娇,“可再过几日就是我五皇兄的生辰,我想挑件礼物派人送去给他。这大安城就在墨国天子脚下,就算有人作乱,想来也出不了什么事,你就陪我去挑个礼物吧,前阵子发生那么多事,我想让五皇兄开心开心。” 她五皇兄目前留在一处隐密之所,前段时日她已接获皇兄的书信,答应了墨皇所提的条件。如今只待准备周全后,便会连同墨皇出兵,夺回凤国的皇位。 想起她的遭遇,冬十一不由得心软的答应了她,“好吧。” 见她同意,凤玖欣喜的露出甜笑。 冬十一没察觉凤玖脸上那爱慕的神情,但站在一旁的岚岚却发觉了,她微微皱起眉,暗忖这玖公主该不会是看上少爷了吧? 但少爷可是个假男子,两人是不可能有结果的,她得找个机会提醒少爷这事。 吃完药膳,冬十一便陪着凤玖到了大安城最繁华的丽水坊,宽敞的街上熙来攘往,朝堂之争与百姓们无关,他们也浑然不觉,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落,喧闹不已。 凤玖兴匆匆的拉着冬十一左瞧右看。她性子本就活泼,前阵子因三皇叔造反之事而抑郁愤恨,在冬府休养数日,心情已平复不少。 冬十一见她心情甚好,也由着她去。“十一,你说要买什么送我五皇兄好呢?” 她认真想了想,建议道:“前面有家打铁铺,不如去那里挑柄匕首送他,刚好可以让他带在身上防身。” 凤玖立刻颔首,“你这主意太好了,皇兄现下的处境危机四伏,确实需要个防身之物。” 冬十一领凤玖走进打铁铺,凤玖挑挑捡捡的,终于选了一把精巧的匕首,买下后,两人一走出打铁铺,突然迎面有人举刀攻击冬十一,多亏凤玖擅武,举起随身的佩刀替她挡下。 “你是何人,为何要攻击我们?”凤玖问。她原以为又是三皇叔派来追杀她之人,但发现对方却是朝冬十一动手。 “你不需要知道,让开,老子要杀的是那小子。”行剌冬十一的是个身形魁梧、满脸胡碴的大汉,他愤怒的举刀指着冬十一,脸上杀气腾腾。 “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要杀我?”冬十一诧异的问。 “哼,你这以色魅主的佞臣人人得而诛之,受死吧!”那大汉瞪着铜铃大的眼咒骂,再次举刀砍向她。 “你要杀他得先过我这关!”凤玖将冬十一飞快拉到身后,与那大汉打了起来。 那大汉身手不弱,但凤玖自幼习武,能一路逃过追杀来到墨国,武艺自是不凡,两人交手数招,那大汉已有些不敌,就在凤玖准备拿下他时,那人往后一跃,转身逃走,凤玖立刻追去。 冬十一不放心她连忙拔腿跟上,就在这时,天外忽然飞来一物,重击她的前额,她还来不及弄清楚发生何事,两眼一黑,整个人摔倒在地,随即不省人事。 她整个人沉在冰冷的水里,月复部如被烈火烧灼一样,剧痛如绞,她想把月复中那折磨得她痛苦不堪的东西给吐出来,可一张开嘴立即灌进大量的水,根本无法呼吸。 好痛、好难受,她不想死,谁来救救她? 黑暗中,她隐约看见有个人,便拚命伸长双手向他求救,“救我、救我!” 那人用一双如毒蛇般冰冷的眼神盯着她,声音阴鸷得犹如来自幽冥地府。 “你快点去死吧,只有你死了,我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不要,我不要死!她好痛,这人为什么要这样残忍的对她? 她蜷缩着身子,觉得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人狠狠的剐着,她再也没有力气,绝望地直直往下沉去。 忽然间,有人抱住了她,柔声在她耳边安抚着,“没事了、没事了。” 这个怀抱好温暖,驱散了那侵蚀着她的冰寒,她紧紧抱着那人,不肯放手。 “没事了,别害怕,我在这儿。” 那低沉的嗓音一遍又一遍的哄着她,让她紧绷的身子渐渐舒展开来。 半晌后,她徐徐睁开眼,对上一双充满关切的黑眸。 梦里令人惊怖的情景散去,冬十一怔愣了下,沙哑的嗓音唤了声,“……陛下。” 墨良浚坐在床榻边,见她醒来,脸上的担忧才稍稍退去,“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已昏迷了一天一夜?” “我昏迷了一天一夜?”她努力回想发生了什么事,终于想起她与凤玖遭人袭击之事。 “对了,我被人打昏了。” “朕已命人抓到行剌你的人。”那话里的杀意一闪而逝,胆敢伤害她,他绝不会饶过。 发觉自己竟被他亲昵的抱在怀里,冬十一本想立刻从他怀里退开,可他的怀抱温暖得让她眷恋,一时间竟不想动作。 见她没出声,他关心的问:“可有哪里不适?”先前他命太医为她诊治过,说她身子并无大碍,只是头部遭到重击才会昏迷不醒,两日内便会清醒。 “没有。”她动了动,同时逼自己趁这时候退离他的怀抱。 墨良浚为自己拥抱着她的事略作解释,“你昏迷时一直在作恶梦,抱着朕不放。” 其实真相是他见她梦魇,不停的痛苦呻/吟,为了安抚她才将她拥入怀里。 她隐约想起先前的梦境,她似乎投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她想可能是自己在那时下意识的抱住了他,“对不住,是微臣唐突了。” “无妨。”她抱再久他都不会介意,他轻抚着她的脸颊,低声道:“你没事就好。” 他那温柔的抚触和宠爱的眼神如羽毛般在她心尖滑过,令冬十一心头猛然一颤,隐隐有什么感觉从心底深处震了出来。 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她将眼神移向一旁,瞥见床边点了盏烛火,房里很昏暗,此时似乎是深夜,而屋里只有他们两人。 “陛下怎么会在我房里,其他人呢?”她抬头问。 “朕让他们先退下了。” “多谢陛下关心,微臣没事了。”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面对一个如此关心自己的人,她实在无法无动于衷。 “对了,不知昨日行剌我的人是谁?” “是陆家门下的一个食客,不知从何处得知科考之事是你的主意,昨日恰好遇见你,遂临时起意攻击。” “那是谁打昏我?”她继续追问,她记得那人应是逃走了。 “那人为了阻止凤玖追去,捡了颗石头掷向她,凤玖避开,却误砸到你。”听了这经过,冬十一很无言,那人没能挡下凤玖,却不小心把她给砸昏了。 “这阵子你好好在冬府休养,别再出门。”墨良浚叮嘱她。既然已有人传出科考之事是她的主意,只怕那些世族会寻她出气。 她轻点螓首,“夜深了,陛下也该回宫了。”他出宫来看她,不宜待太久。墨良淡临走前,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起身离开。 她没下床送他,只跪坐在床榻上目送他离去,心头热热的,有种说不出的情绪填满了胸口。 她下意识伸手想握住戴在颈子上的玉石,手指碰触到胸口时,她愣了下,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低首一看,发现自己此刻并未像平时那样把胸部束起来,她顿时惊愕的跳下床,匆忙跑到梳妆台前,拿起铜镜一照,镜中映出她披头散发的模样。 天啊,她刚才就是以这副样子见墨良浚?! 他、他知道她是姑娘了? 可他刚刚的神情为何没有任何异样,也未责问她,仿佛没有发觉这件事……难道,他没看出来吗? 她困惑的模着自己垂落在肩上的头发,再按了按只穿了件白色单衣的柔软胸脯,她的胸部虽然不算丰满,但也没平到让人看不出来呀。 这墨良浚是太关心她了,所以才没发现她其实是女的吗?可他先前还抱了她,难道也没察觉不对? 这时岚岚走进来,冬十一赶紧抓着她问:“陛下过来时,看见我这副样子可有说什么?” 岚岚摇头,“没有呀,那时少爷还未转醒,陛下让我们退下,自个儿留在房里照看您。” “那爹他们呢?” “老爷他们怎么了?”岚岚一时没听懂她的意思。 “我没束胸,头发也没挽起来,爹他们不觉得我这模样一点都不像男子吗?” 岚岚被她问得一呆,“这……兴许他们看惯了您的模样,所以就没发觉有什么不对了,且您当时昏迷不醒,身上又盖着被褥,没人会特地往您胸口瞧去,奴婢也是怕您会喘不过气,所以才替您解开束胸。” 冬十一想想,觉得岚岚的话也有道理,这里的男女都蓄着一头长发,男子平日里将头发挽成髻,束在头上,晚上睡觉时放下,她的脸本来就长得秀美,冬家的人平时就看习惯了,自然也就不觉得奇怪。 岚岚突然想到一件事,迟疑的道:“不过……玖公主她知道您是个姑娘了。” “她怎么知道的?”冬十一讶问。 “昨日她带着被砸昏的您回来,太医来看过后,奴婢为您擦洗身子时,她突然闯了进来,就瞧见了,她当时很震惊,奴婢求她替您保守秘密,千万别说出去。” 听完后冬十一点点头,她觉得凤玖不是那种大嘴巴的人,应当不会到处去说,所以并不担心,但听到岚岚的下一句话,不禁错愕的瞪大眼。 “我瞧玖公主似乎很难过呢,她那么喜欢您,忽然发现您竟同她一样是个姑娘,也难怪今儿个她都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见人。” “你说玖公主她喜欢我?!”冬十一不敢置信的指着自己。 “是呀,您没发现吗?” 冬十一摇头,“没有。” 她是知道凤玖对自己十分亲昵,但她以为那是凤玖把她当成朋友的缘故,所以也很自然的把凤玖当成朋友看待,一时倒忘了对凤玖而言,她是冬家少爷,并不是冬家小姐。 没想到这位公主竟会对她产生好感,冬十一想了想说道:“被她发现也好,免得她越陷越深。”有一个墨良淡就够她头痛了,她可不想再来一个。 第6章(1) 自那日醒来后,接下来的每一晚,冬十一都不停的作着恶梦。 梦境一开始,皆会出现一名她看不清面貌的男子与女子,女子很爱那男子,男子也柔情以待。 在我心中,这世间没有任何一个女子比得上你。 流点血算什么,能博得你粲然一笑,纵使要我死我也愿意。 我们就像那并蒂莲一样,今生今世都会永远相守在一起。 我发誓我今生绝不会负你,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心中永远只有你一个。 然而不管那男子说得有多深情,最后总会出现相同的一幕——他绝情又狠心的将那名女子推入阴冷的湖中。 而她总是在女子快溺死的那一刻,从恶梦中惊醒过来,今天也是如此。 先前她就常作恶梦,可通常醒来后便记不清梦中之事,可最近这段时日,那梦境竟开始清晰起来,她甚至能够深刻感受到梦中女子对男子的爱意,以及最后她被心爱之人无情推入湖中溺死时的那种痛与恨。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作这种奇怪的梦? 她曾怀疑过这会不会是她这具身体以前的遭遇,但她问过岚岚自己以前是不是曾与人相恋,岚岚却是一口否认,“没有,少爷不曾喜欢过任何人。” 所以梦里的事应当与她无关,可这样的话,她又为何会不停的作着同样的恶梦?是在预示什么吗? 就在冬十一困扰时,同样这一晚,深夜的大安城里充斥着一片肃杀氛围。 在世家大族联合数名王侯准备要对墨良浚叛变的前一晚,墨良浚暗地里调派的大军已进驻大安城,将这些人团团包围。 由墨斯年所率领的军队杀进了丞相陆皓的府邸,他手持太华圣剑,以谋逆之罪迅雷不及掩耳的斩杀了陆皓,以及所有在朝为官的陆氏族人,其他的三大家族则由不同的将领率军以同样的罪名将掌权者就地处斩,参与的王侯也被当场榜杀。 四大世族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除。一场来不及展开的叛变就在墨良浚神速的调兵遣将之下,迅速摆平。 清晨时分,大安城里的百姓醒来,大部分的人对昨夜就在他们所住的城里发生的血腥镇压浑然不觉。 待一具具的尸首被抬出来后,百姓才得知此事,大为哗然,然而有更多的人却是额手称庆,四大世族的子弟仗着高贵的出身,平日里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欺老凌弱的事没少做过,让大安城的百姓敢怒不敢言。 如今这些人从此在大安城消失,对大安城的百姓算是一举除了四害。 正当外头闹得沸沸扬扬之际,午后时分,冬十一坐在冬夫人的院子里,听着冬家女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冬十下个月即将出阁之事。 对古代的婚礼她一窍不通,因此静静的没有出声,待了一会儿,她按了按有点疼的太阳穴,悄悄起身走了出去。 冬十也跟了出来,心烦的说:“嫁人好麻烦,真不想嫁。” “怎么了,这不是你自个儿看中的相公人选吗?”冬十一关心的问。据她所知,她这准十姐夫是冬十去年意外邂逅的,两人情投意合,男方上门求亲,这才结下了这门亲事。 “人是我挑的没错,可是他的家人我没得挑呀。我最近听说他有个守了寡的姐姐带着几个孩子投奔娘家,她性子很是苛刻,我怕应付不来这位大姑。” 这让冬十一想起以前曾听说的一句话:结婚不只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庭的事。 她握起冬十的手,正色的说:“她有娘家,你也有娘家,要是你真的受不了,娘家的门会一直为你开着,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你只要记得,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支持你。” 她不会劝冬十要多包容,也不会叫她不用忍,因为实际情况只有冬十这个当事人才知道,届时要不要继续容忍下去,都得由她决定,自己所能做的,就是无条件支持她。 听了她的话,冬十顿扫眉间的烦躁,露出了笑容,有些不舍的道:“十一,我嫁了以后,冬府就剩下你一个人,往后孝顺爹、大娘、你娘和我娘的事就全交给你啦。” 冬十一笑着答应,“你放心出嫁吧,我会孝顺他们的。” 两人再说了些话,冬十走回屋里头,而冬十一则准备回房,可她的头竟不知怎么着越来越痛。 行经凤玖住的小院时,她稍稍停下脚步,想起自从得知她是姑娘的事后,凤玖便开始跟她闹别扭,这几天都不肯跟她说话,犹豫了下,她觉得今天状况不太好,还是改天再找她好好谈谈,正要离开时,她忽地听见咒骂声传来。 “宫维新,你这个奸人,看本公主射死你!” 爆维新这三个字冷不防钻进冬十一耳里,仿佛一道雷在她脑子里乍响,原本就疼痛的头此刻宛如要裂开,她抱着脑袋,痛苦的跪坐在地。 一幕幕被封锁在心中深处的记忆如浪潮般朝她涌来,令她承受不住的哀嚎出声。 听见她的声音,凤玖急忙丢下手里的弓箭,过来扶起她。 “十一,你怎么了?” “我的头……好痛,好痛……”她十指紧抓着头部,整个人剧烈的颤抖着。 此刻的她仿佛回到了那一天,她被无情的抛进湖水中,身子冰冷,五脏六腑如遭火燎针剌,水不停的从她口鼻涌入,灌满她的肚月复,根本无法呼吸。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他以前所说的那些话都是骗她的吗?! 见她痉挛起来,凤玖吓到了,急忙大声呼唤下人过来。 “来人、快来人!” 解开封印的记忆如排山倒海般涌入脑子里,让冬十一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她忽而是十四岁的冬九,邂逅了初到墨国的宫国皇子宫维新,进而与他相识、相恋。 忽而她又变成冬十一,在第一天出任侍中时来到墨良浚面前,战战兢兢的对他行礼,“微臣冬十一,拜见陛下。” 旋即又摇身一变,成为亭亭玉立的十六岁少女,笑靥如花的她与宫维新携手踏青赏花,他拥着她满脸柔情的许下盟誓,“我对九妹的感情如这天、如这山,亘古不移。” 背景一换,她又变成侍立在澄明阁里,服侍着墨良浚的小小侍中,他对她轻声说:“在朕面前你无须像其他人那般恭恭敬敬的,有话直说,不必压抑自个儿的本性。” 一幕又一幕的记忆交错变换着,混淆了她的记忆,令她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冬九还是冬十一。 她是冬九。 不,她是冬十一才对。 不,她既是冬九,也是冬十一,不不,她不是冬九,也不是冬十一,她只是一抹来自异世的孤魂。 她到底是谁?她揪着自己的头发努力思索着。 外界传来的叫唤声她全然听不见,完全陷入错乱的记忆里,不知纠葛了多久,她才好不容易突破重重迷障,想起她前世死于癌症,然后魂魄穿越了时空,轻飘飘的来到这里,成为了……冬九。 当时那个才十岁的孩子染了风寒,引发肺炎而死,她遂顶替了她而活。 可后来她又死了,是被心爱之人亲手毒杀而死,他还无情的将她沉入湖底。 她眼前的景象定格在宫维新诱骗她饮下毒酒,抱着毒发的她抛入湖中的那一幕。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倾心相待,换来的竟是如此残忍无情的对待?! 她的心痛得犹如被凌迟,一寸寸被割裂着,疼痛难忍。 “啊啊啊——”她泪流不止的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痛苦的哀鸣。 她突然的举措和哀嚷声让站在床榻边的韦姨娘、冬十、冬夫人、董姨娘、岚岚等人都吓了一跳。 韦姨娘紧紧抱住女儿,哄着她,“乖孩子,没事了没事了,娘在这儿。” 一旁的凤玖见冬十一有些神智不清,又哭又叫,她担心又困惑的问:“她这是怎么了?”见她这副模样,她怀疑冬十一会不会是染了什么疯癫病。 可方才请来的大夫说她是日前头部遭到重击,因而引发了头疼,已开了药让下人去煎了。 冬夫人神色温婉的看向凤玖,恭敬的说道:“玖公主,十一她现在身子不适,不如您先回去休息吧。” “可是十一她……” 冬夫人委婉打断她的话,“待十一好了,妾身再让她去向公主请罪。”说完,她便迳自吩咐,“岚岚,你送玖公主回去。” 心知夫人不想让外人知道太多少爷的事,岚岚应了声“是”便领着凤玖离开。凤玖一走,董姨娘担忧的看着冬十一,对冬夫人说道:“大姐,十一会不会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才会这般?” 第6章(2) 冬夫人神色凝重的摇摇头,她也不明白十一是怎么回事,为何会突然发狂。 韦姨娘怕女儿伤了自己,抓住她不停捶打着自个儿心口的那只手,满脸忧容,“要是她真想起了以前那些事该怎么办,她会不会又想不开?” 站在榻旁的冬十心疼的咒骂,“都是宫维新那混蛋害的!” “十儿,别再提这个人。”董姨娘警告的瞪了女儿一眼,这名字在冬九出事之后,就成了冬家的禁忌。 冬夫人拿着手绢,温柔地替冬十一擦着从她紧闭双眼里流出的泪水,温声说道:“兴许等她清醒后,会同以往一样,仍不记得以前那些事,你们也别太担心。” 她话才刚说完,被韦姨娘抱在怀里的冬十一缓缓睁开了眼。 见状,韦姨娘惊喜的道:“十一,你终于醒了,方才可吓死娘了。” 冬十一怔怔的看着她,目光再徐徐移向其他人,片刻后,她张了张嘴,用着被毒药毒得沙哑的嗓音慢慢开口,“我想起以前的事了,我是冬九,不是冬十一。”她的话令屋里的众人全都呆愣住。 “你想起来了?!”冬十紧张的抓住她的手,劝告她,“你可别再做傻事。你知不知道当初你为了宫维新那混蛋移情别恋而投湖自尽,让大家有多伤心?” “你说我投湖自尽?”冬十一皱起眉。 见她一脸讶异,冬十感到很奇怪,“是呀,你不是说想起以前的事了吗?怎么,难道你仍不记得这件事?” “我怎会投湖自尽!”她前世罹病早逝,因此比任何人都还珍惜这好不容易才又得到的重生机会,哪里会因为这种事就轻生。 听她这么说,就连韦姨娘也很吃惊,“你当初不是因为宫维新移情苗艳姝,不但要迎娶她为妻,还同她回宫国,伤心之下才投醉春湖自尽吗?” 没想到冬家人竟以为她当初是自尽,冬十一激动的否认,“不,我没有投湖自尽,是宫维新约我出去,并诱骗我喝下毒酒,还将我丢入醉春湖里!” 冬家人全被她所说的话给惊住了,“你说什么,是宫维新下毒害你?!” 冬夫人神情严肃的问:“十一,你把话说清楚,那宫维新为何要对你下毒手?”虽然她已恢复记忆,但这半年来已习惯叫她十一,因此也没人改口。 原本他们一直以为她是伤心过度而投湖,为此在好不容易救醒她,发现她遗忘了所有事之后,他们才费尽心思为她编造冬十一这个新身分,想让她改头换面重新生活,不要再想起过往的伤心事,不想她竟是遭人所害。 思及当时的事,冬十一紧掐着掌心,苦涩的说出那段痛苦不堪的回忆。 “是那苗艳姝容不下我,宫维新为了博取苗艳姝的欢心,好得到她父亲的相助返回宫国,所以才对我下毒。为了不想让人发觉此事,他派人暗中约我前往醉春湖,还要我别告诉任何人这事。” 冬十听完,气愤的破口大骂,“这个天杀的混球,再让我看见他,我非砍死他不可!” 那时见夜深了,冬九仍迟迟未归,他们四下寻找皆无所踪,去问宫维新时,他还若无其事的说不曾见过她,并说自己就要随苗艳姝返回宫国,并娶她为妻,冬九可能是因得知这事一时太伤心,所以才躲着不想见人。 在得知他竟辜负了冬九,要另娶别人为妻之事,冬十还与宫维新大吵一架。 之后冬府动员了府中所有人去找冬九,找了一整夜都没找到人,直到翌日,有个渔夫通报官府,说在醉春湖里救起了个溺水的姑娘,但那姑娘不省人事,无从得知她的身分。 得知这消息,他们急忙赶去认人,发现就是他们遍寻不到的冬九,又从渔夫那儿听说他是在湖里救起她的,便直觉以为她是一时之间想不开而投湖自尽。 虽然当时大夫诊治后说她有中毒的迹象,但他们也没多想,以为是她死意甚坚,服毒后才投的湖,哪里想得到竟是宫维新为了与苗艳姝双宿双飞,狠心下毒杀死她。 “我当时以为我死定了,想不到老天有眼,竟让我活了下来。”说着这话时,冬十一抬手抚着喉咙,她的嗓子应该就是在那时遭毒药侵蚀而变得沙哑的。 她接着想到宫维新将她抛入湖里时,大量的湖水涌进她口中,再流进她月复腔里,算是替她洗了胃,稀释了毒药,她才没被毒死吧。 但有一点她很困惑,“你们为什么要让我女扮男装,成为冬十一?” “还不是全为了你,你那时虽然昏迷不醒,可是嘴里不停呓语着,说什么来世不要再当女人了,后来见你竟将以前的事全都给忘光了,咱们商量后索性就成全你,让你当个男人。”冬十为她解释这其中的原由。 由于她们两姐妹只差了半岁,所以她打小就不爱叫她姐姐,而是直呼她的闺名九儿,在九儿成了十一后反过来叫她姐姐,冬十还因此偷偷高兴了好一会儿。 听见原因竟是如此,冬十一动容的紧抿着唇,冬家为她花了这么多心思,只为了她的一句呓语,甚至为此换掉了府里大部分的下人,只为让她拥有一个新的身分,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让她既惭愧又感动。 她眼里盈满热气,轻吐几个字,“谢谢……对不起……”谢谢你们这么爱我,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董姨娘慈爱的模模她的头,“傻孩子,你没有对不起谁,说起来,你更该谢的人是陛下,要不是他,也救不回你。” “陛下?”取回了从前的记忆,她自然也想起了墨良浚的事,但那时她与他仅是谈得来的好友。 她蓦然思及在她成为冬十一的这段日子,墨良浚常用那双隐含深沉情绪的眼神 注视着她,难道那时他已对她…… 冬夫人接着将当时的情形告诉她,“当初你被带回冬府时奄奄一息,只剩一口气,请来的大夫都摇头,让咱们替你准备后事,当时宫中珍藏着一株千年人参,也许能救你一命,但那么珍贵的药材,咱们哪里能求得,加上先皇刚驾崩,宫中几名皇子为夺皇位闹得不可开交,陛下为了救你,不惜强行闯入宫中,抢了千年人参来给你服用,他也因此被迫卷入皇位之争。” 听完,冬十一怔忡了半晌,原来是墨良浚救了她! 她陡然想起一事,“那他也知道我就是冬九?” “没有陛下的允许,你哪能顺利的女扮男装进宫当官。”韦姨娘说。 董姨娘接腔说道:“当初见你完全遗忘了过往,也是陛下提议,说你既然不愿再为女儿身,不如就暂且让你女扮男装。” 冬十拉着她的手道:“十一,陛下他对你用情极深,你呀,别再想着那混蛋了,就从了陛下吧。” “你这孩子在胡说什么?”董姨娘低斥了女儿一句。 冬十不服的反驳,“我又没说错,陛下对十一确实是情深意重,不仅取来千年 人参救她一命,还帮着她隐瞒所有大臣,让她以女子的身分入朝当官,这样有情有义的人,哪里是那个薄幸狠心的混蛋能相比的。”说完,她再叮嘱了冬十二句,“十一,陛下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可别辜负了陛下。” 冬十二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猝不及防下突然记起了所有的事,她此刻的心情混乱难解。 明白她此时心思定然不佳,冬夫人体贴的说道:“十一才刚清醒,让她一个人静一静,整理整理自个儿的心情。” 韦姨娘又再劝慰女儿几句,这才与其他人离去。 所有人都离开后,冬十一坐在床榻上,怔然的想着,一个她倾心相爱的人为了自己的前途,竟不惜狠心毒杀她,而另一个爱着她的人,却为了救她而费了无数的心思。 爆维新难道从头到尾都不曾爱过她吗?她心脏似被锐器戳剌般的绞痛着。昔日与宫维新相恋时的甜蜜情景浮现眼前,他眼里流露出的情意和宠爱是那样的真切,让她无法相信他不曾爱过她。 一切都是在苗艳姝随着她父亲出使墨国才变了样,他为了重返宫国,抛弃了他们之间的感情,选择了苗艳姝。 但他不该狠心到想将她置于死地。 说到底,是她有眼无珠,将心错付。 她懊悔的紧咬下唇,殷红的鲜血溢流而下,仿佛也将昔日对宫维新的感情一点一滴流尽。 从今而后,她心里对他只剩下无尽的恨意。 至于墨良浚,她感激他为她所做的一切,可是她碎成片片的心还未复原,如今没有能力爱人,也不敢再去爱,只能辜负他的一片深情了。 她握着颈子上戴着的那枚暖玉,低声歉然道:“对不起,墨良浚,我好累,暂时不想再爱了,请你原谅我……” 第7章(1) 冬九名义上已经死了,所以对外她仍是冬十一。 两日来她都神色恹恹的窝在自个儿的房里足不出户,凤玖进来看她时,就见她懒洋洋的趴在窗边的一张软榻上,望着外头的天空,面无表情,也不知在想什么。 凤玖迟疑了下才走过去,关心的问:“你身子现下怎样了?” 冬十一侧首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已经没事了。” “你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虽然岚岚曾提醒过她,让她别追问那日的事,凤玖仍是按捺不住的询问。 冬十一随口答了句,“撞邪了。” “撞邪?”凤玖讶异的瞪大眼。 “那日我陪你去挑要送你皇兄的礼物,不是有人行剌,我还被他砸昏了吗?他砸的可不是普通石头,而是附了诅咒的,所以我才会那样。”说到这儿,她笑了笑,“不过你放心,我娘他们请了高明的法师来替我驱了邪,现在没事了。” 以前的事除了冬家人外,她不想再对不知情的外人提起,遂胡诌了这件事来敷衍她。 “是吗?”凤玖对她的话半信半疑,不过见她神色确实已无恙,便没再追问下去。 “对了,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 “怎么这么快?”冬十一有点意外,她以为凤玖还会再多待几日。 提起这件事,凤玖脸上流露出一抹喜色,“今早你们陛下接见我,你可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吗?” 见她这般欣喜,冬十一心想多半与凤国之事有关,猜道:“他准备要派兵帮助你们杀回凤国夺回皇位?” “不是。” “那是什么?” “他说助我和皇兄夺回皇位后,不要我们的城池了,但要我们协助他一起灭了宫国。”提起这事,凤玖喜不自胜。 爆维新勾结三皇叔将他们害成这般,能灭了他的宫国,比直接杀了宫维新更能让她解恨。最重要的是墨良浚还不要他们打算让渡的城池,让凤国能保留完整,这简直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她迫不及待的想去告诉五皇兄这事。 “陛下为何突然间想灭宫国?”冬十一诧道。 “兴许他忽然看宫国不顺眼吧。”墨良浚那人心思很深,她根本看不透此人在想什么。 就如当初她去求他协助她和五皇兄夺回皇位,一开始他没答应,后来也不知怎地,在她提及宫维新后,他竟又改口了。 说完这事,凤玖接着仰起下颚,有些高傲的表示,“虽然你隐瞒了女儿身,欺骗了我的感情,不过我大人大量决定原谅你,以后咱们还是朋友。” 听她这么说,冬十一露出笑容,站起来抱住了她。 “嗯,以后咱们仍是朋友,你要多保重,若有什么事可以写信给我。” 凤玖也抱住了她,“你也要多保重。” 以前身为凤国公主,身分虽尊贵,却没有朋友,那时身边围着她的不是奴仆,就是蓄意讨好她之人,冬十一算是她交的第一个朋友,眼看就要同她分开,心里很是不舍。 翌日,冬十一亲自送别了凤玖,一直将她送到城外,见她走远才返回冬府。她其实很想留下凤玖,因为知道她这一去,复国之路定是充满凶险,可她更清楚依凤玖骄傲的性子是绝不会留下的,她定是要亲手去报父兄之仇。 回到冬府,过午后,冬十一正想午睡,有下人前来通报,说是冬夫人请她到前厅去见客。 她来到前厅,见坐在厅里的客人竟是墨良浚,便下意识的想缩回踏进门槛里的脚步。 可惜厅里的人已见到她,冬夫人温柔的出声唤道:“十一,还不快进来拜见陛下。”他们仍如往常一样称呼她为十一,她也依旧扮成男装。 “是。”见躲不了,她只好走进厅里,来到墨良浚跟前躬身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不用多礼,坐吧。” 冬夫人见她来了,便起身告退,她知道陛下来此的目的是为了见十一,自是不会留在这里打扰他们。 在冬夫人离开后,墨良浚也让随行的侍卫退了出去,厅里头顿时只剩他们两人。 “你身子可还有不适?”墨良浅低沉的嗓音里流露出一抹关切。 “多谢陛下关心,微臣身子已无恙。”她垂眸答道。 “既如此,朕已拔除了朝中的反对势力,准备开始着手举办科考之事,这事原本就是你的主意,朕想任命你为长史,辅佐斯年来办理此事。” 闻言,她讶异的抬起头,“多谢陛下恩宠,但微臣恐怕难当此大任。” “朕相信以你的才能,足以办好此事。”他对她有信心。 对他的信任她很感激,但他已帮她太多,她不能再自私的给他添麻烦。 她坦然说道:“多谢陛下厚爱,但本朝并无女子为官的先例,为免引来非议,请陛下容微臣一并辞了侍中之职。” 墨良浚静默须臾,目光深沉的凝视着她,片刻后才出声,“你已想起以前的事?”他前日已从冬宣明那里得知她恢复了记忆,同时也知晓当时她并非是想不开而投湖自尽,而是被宫维新所害。 “是。”她颔首答道。她相信这事老爹定已向他禀告过了,所以他今日才会来冬家看她。 “既然如此,你就更该接下科考之事。你以前不是嚷着想当官吗?现在朕给你这个机会,你理应好好把握,实现你的理想。” “我的理想?”虽恢复了记忆,但以前那些事似乎离她好遥远,她一时竟想不起来自己曾有过什么理想。 “你曾说女子的能力一点都不输给男子,不该把女子困在家里头,只要给予机会,女子也能独当一面,甚至有些事情可以做得比男子更好。”看着眼前心灰意冷的冬十一,再思及以前那个总是神采奕奕的冬九,墨良浚眼底滑过一抹痛惜。 爆维新,朕绝饶不了你!他在心里发誓。 她愣了愣,想起以前是曾对他提过这话,没想到他竟一直记在心中。她苦笑的自嘲道:“我的理想似乎跟着以前的冬九一块沉入醉春湖里了。” 见她说出这么死气沉沉的话,墨良浚既心痛又生气,斥道:“难道你还忘不了他吗?区区一个宫维新就磨掉了你所有的志气?!” 她沉默着没答话。他没被心爱之人亲手害死过,又怎么能明白她此刻的痛?见她静默不语,墨良浚更加恼怒,起身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颚,“宫维新不值得你再惦记,你的仇朕会替你报,你振作一点,朕不想再看到你这副要死不活的鬼样子。” “我的仇用不着你帮我报,我自己的仇,我会自己报。” 他冷道:“就凭你现下这副模样,你要怎么报仇?他可是宫国的皇子,还娶了宫国桂王的女儿为妻,现在可是宫国最得意、最有权势的皇子,你要拿什么去报仇?” 他的话如一把锋利的大刀狠狠砍上她的心,让她说不出话来。 那个她曾深爱的人,为了权势不惜下手毒害她,然后另娶了别的女人,过着风光的日子,而被他害得如此凄惨的她不仅差点没命,还丢失了以前的记忆。 她的头发之所以会逐渐变白,就是那些残存在她体内的毒素所造成,她的体温总是偏低,即使天气再热,手脚也总是冰冷,也是那时留下的后遗症吧,所以墨良浚才费心为她找来了这价值连城的暖玉…… 思及这些事,她紧咬着牙,强忍住在胸口翻腾的激烈怒意与恨意。 墨良浚叹息一声,不忍再逼她,怜惜的将她拥入怀中。“是朕说错话了。” 她将脸埋在他宽厚温暖的胸膛,闷闷的道:“你没有说错,现在的我根本没有资格谈报仇的事,你放心吧,我会振作起来,不会一直这么消沉下去。” 见她这般柔顺的依靠在他怀里,墨良浚眸底一片柔色,虽喜爱她如此温顺,但更想再看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因此抛出了一个诱饵。 “这次朕举办科考将会允许女子也参与考试,只要有能力之人,不论男女皆可应试,你真不想亲自经办此事吗?” “你要让女子也能应试?”她惊讶的抬头望向他。 “没错,你说女子的能力不亚于男子,所以朕愿意让女子与男子有公平竞争的机会。” “我……”她有些心动,想像着日后墨国的官场将不再只有男子,女子也能当官的情景,她突然热血沸腾。这件事或许将从此提高墨国女子的地位,这么重要的历史时刻她不想错过,更想参与其中。 见她动摇了,墨良浚眼里滑过一丝笑意,温言再道:“科考的构想是出自你之手,只有你最了解,此事非你莫属,朕希望你能协助斯年来办理此事,就当是帮朕的忙,可好?” “好。”她不再犹豫,一口答应。 见她同意,来此的目的达成,他满意的道:“那这件事朕就交付给你了。” 看他放开了她,提步要走,冬十一情急之下叫住他,“等等。” 墨良浚停下脚步回头,目露询问之色。 她抿了抿唇,启口道:“我听说当初是陛下取了千年人参才救了我,救命之恩,我暂时无以为报,只能向你说一声谢谢。” 第7章(2) 他深黝的目光沉沉的看着她,他想要的不是她的道谢和感激,而是她的心。 不过他不想逼得她太紧。 当时得知她遗忘了以前的事,他之所以让冬家人另外给她安排一个新的身分,是象征着那个所爱非人的冬九已死去,而重获新生的冬十一将只属于他。 他以让她进宫当官为由,将她绑在身边守着。他知她的心被宫维新伤透了,但他会一点一点修复,让它恢复完整,然后,让她的心里从此只有他一人。 片刻后,他出声道:“你以前也曾救过我,这件事就当是两相抵消了吧,不用将此事挂在心上。”他要她记住的不是他的恩,而是他的情。 “我何时救过你?”她很纳闷,不记得有这件事。 “你曾对我说过一个空城计的故事,那个故事让我有一次在战场上被敌军围困,就快被歼灭时得以月兑险。” “空城计?”她努力回想,发现那是好几年前她在无意间对他提过的故事。 那年她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随着冬家人准备返乡去探亲,途中遇上大雨,她与家人躲到一处棚子里避雨,恰好遇上了当时要被派往战场的墨良浚兄弟。 得知他们要去战场与蛮族打仗,她闲着无聊,就对他们兄弟俩提起了三国演义的几个经典故事,诸如空城计、火烧连环船,以及孔明七擒七纵孟获等。 大约是她讲得很生动有趣,后来大雨变小,他们准备离开时,墨斯年还听得意犹未尽,说会写信给她。 两年多后,他们俩打了胜仗,被召回时来找过她,墨斯年一见面就对她说:“你还有没有类似空城计那类的故事,快说来听听。” 见他们似乎真的很想听,她便将三国演义的故事告诉他们。因为她以前很爱这部小说,不仅看过书,连改编的连续剧也一看再看,所以其中的剧情她记得滚瓜烂熟。 而墨良浚不像墨斯年那般多话,总是静默的倾听着,她与两人也因此渐渐熟稳起来。 但两兄弟在大安城没待太久,便又被派往战场,之后即使打了胜仗回来,也都很快又得回到边关。 就在她被宫维新毒害的前两个月,墨良浚彻底让蛮族臣服于墨国,兄弟俩才又被召回大安城。 两人虽回来,却被解除了所有军职。据说是先皇的宠妃李贵妃忌惮他们屡屡立下战功,这才在先皇跟前吹枕边风,将两人召回闲置,同时就近看管。 想起往事,冬十一不禁有些感慨,他们因母亲出身低下,后又早早病逝,因此不受重视,就连那些世族子弟都没将他们这两位皇子放在眼里。 谁能想到,当年被他们轻视的墨良浚,如今已贵为墨国之主,还一举诛灭了四大世族。 “我只是说了个故事,是陛下运用得当,才救了自己。”她不知当时战场上的情况,但可想而知定然凶险万分。 “若是你不曾告诉过朕那个故事,兴许朕也不能站在你面前,所以还是要记你一功。” “好吧,就依陛下。”她从善如流,没再与他争论此事。 “若是你身子已无恙,明日就进宫吧。” 她轻点螓首,送他离去后,轻吐一口气,神色清朗了不少。 这两日因为以前的事而纠结难解的心情,此刻忽然轻松不少,就像有一道阳光穿透了被云遮住的天空,露出了一抹光亮。 她握紧右拳,振臂对自己喊了声,“加油。” “……所以第一阶段的试题是测试基本的学识,而第二阶段的考题,我想将朝廷目前面临的一些困难与试题连结在一起,让那些考生写出应对之策,再从中选出最合适之人。”冬十一正侃侃而谈,将她的想法告诉墨斯年。 墨斯年跷着腿,无聊的打着呵欠,听到这里摆摆手说:“那些考题的事你拿主意就好,用不着事事都跟我禀告。”说完,他起身就想往外走。 冬十一将他拽了回来,没好气的瞪他,“王爷,科考之事你可是主办官,我只是辅佐你办好此事,你可不能什么都不管,事事丢给我。”她与墨斯年也算有几年的交情,因此在恢复记忆后,对他说话倒也没太拘束。 从皇兄那里得知她已记起以前的事,墨斯年不客气的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这事可是你找来的麻烦,你不管谁管?况且我一向只会杀人,这种事我管不来。” 她挥开他的手,“管不来也得管,要不你去同你皇兄说。” 他不满的朝她嗤了声,坐回原位,“你就只会拿皇兄来压我。” 听见他的埋怨,冬十一笑着安抚他,“这件事若能办好,对墨国有很大的好处,而且除掉了四大世族,现在很多部门都人手短缺,朝廷急需用人,若是能早点办好这件事,也能让你皇兄轻松一点。”她知道墨斯年与墨良浚相依为命,两兄弟感情很深,听她这么说,墨斯年定会全力帮他。 不出她所料,墨斯年没再说什么,坐直身子,“你说吧,要我怎么做。” “关于考题的部分,我会同皇上商量,拟出合适的题目。现在的问题是,要在地方推行考试制度,还得请王爷亲自出马,将此制度的优点广为告知百姓,以便吸引更多优秀的人才来参加考试。” 她将前世古代的科考简化成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考基础的学识,这是由地方举办,通过后,再到大安城参加第二阶段的考试,这关考的便是个人见解。 他答应了,“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吧。” 对他的配合她很满意,“我会拟一份宣传的文章,届时王爷多派些人拿到各地去张贴宣传,王爷也要亲自去每个地方,说明科考的好处和朝廷之所以这么做的用意,务必要让百姓知道,陛下这么做全是为了百姓好,尤其是让女子也能参与考试的事——” 她话还未说完,墨斯年就跳起来打断她。“等等,你说要让女子也能参与考试,难道是要让她们也能入朝当官吗?!” “没错。” “你这未免也太乱来了,女子哪能当官?这事皇兄知道吗?” 见他一脸不赞同,冬十一挑眉道:“这可是陛下的主意,何况女子为何不能当官?” “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才对,怎么能出来同男人一样当官呢,那像什么话?” 见他如此歧视女子,冬十一义正词严的反驳他。“这是你们男人的私心和偏见,女子的能力一点也不输给男子,为何就要被困在家里?说到底你们是怕女?” 旦出来见了世面就难以控制,你们把女子当成自己的私有财产,不容她们月兑离你们的掌控。” 他瞪着眼道:“我没什么偏见和私心,只是认为女人就该好好待在家里,不该跑出来与男人相争。” “你还说自己没有偏见,这不就是偏见吗?女人为何就该好好待在家里不能出来与男人相争?女人又不比男人笨,况且又不是要打架,而是要贡献自己的才能,不论男女,只要有能力,就可以为朝廷和百姓做事。” 墨斯年被她抢白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气恼的指着她的鼻子,“你……你一向牙尖嘴利,我说不过你。” “那是因为你说的话没道理,才会说不过我。”说到这儿,她放缓语气,“女子绝不像王爷想得那样愚昧,很多女子都很聪慧,就说我好了,王爷认为我是个无知蠢笨的人吗?!” 墨斯年月兑口而出,“你若不笨的话,怎么会被宫维新那家伙给害得差点没命?”话一出口,他登时后悔了。 见她脸色僵硬,急忙补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是那家伙太坏了,不是你笨,你是我所见过的女子里最聪慧的。” 片刻后,她幽幽启口,“你没说错,那时的我确实很笨,被感情蒙蔽了眼,才会险些遭害。” 听她这么说,墨斯年更加过意不去,他不是有意要揭她的疮疤,只是因为说不过她,才会一时冲动的拿这件事来说嘴。 “是我嘴笨,不会说话,你就当我说了浑话,别往心里去。”他立刻道歉。 她笑了笑,表示不介意,“我知道你没恶意,不过王爷方才有件事说错了,我并不是最聪慧的,还有很多比我更聪慧的女子都被养在深闺里,让王爷无缘得见。” 她接着举例,“远的不说,像我大娘就是个贤慧又聪明的女人,冬家在她的治理下,一大家子和和乐乐,不像其他大户人家里的妻妾子女,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对于这位嫡母的手段,她是发自内心佩服。 “若是她能有机会当官,依她的才能,我相信她定也能将朝政处理得很好。” “纵使你说得没错,但长期以来世人都认为女子不该出门抛头露面,突然让她们也能当官,只怕很多人一时之间不能接受。”墨斯年相信不只是他这样想,世上大多数男人的想法定都同他一样。 “所以就要有劳王爷去说服这些不能接受的人,改变他们的看法,这重责大任就交给王爷了。”她笑得很亲切的拍拍他的肩,给予鼓励。“若是这事能成功,日后王爷定将名留青史,受万民敬仰。” 被她这么一说,仿佛他不做就会遗臭万年,对不起世人,墨斯年很想一拳揍上她那张笑得贼兮兮的小脸。 不过他没忘记自家皇兄有多宝贝她,万一揍了她,他家皇兄是绝饶不了他的。 第8章(1) 冬十一很快拟出了用来宣传科考的文章,她特意写得浅白简短,目的是要让人人都能朗朗上口 朝廷恩赐开大门,举办考试来取才,贫穷富贵皆不嫌,报效朝廷快快来,是男是女皆不论,只要有才又有德,男女一样可当官。 墨斯年在冬十一的催促下,以他过往带兵打仗的速度,迅速广派人手到各地去张贴,而他自己也被冬十一赶去各个城镇乡村去宣传科考之事。 对朝廷举办考试取才,让平民也有当官的机会,百姓自然很欢迎,但却有不少人对女子也能当官颇有异议,而要如何说服这些人,就全看墨斯年了。 此刻冬十一正拿着她拟好的试题来到澄明阁,准备与墨良浚商量。 她进去时,正好听见有个老臣在劝墨良浚纳妃之事。 “陛下登基已半年多,该考虑立后、纳妃之事了,若陛下尚无适当的皇后人选,不妨举办选秀,先择纳妃嫔,以延续皇家血脉。” 进言的是司掌祭祀仪典的一位老臣,他已年逾七旬,满头白发,身子佝偻。 闻言,冬十一心头像是被什么剌了下,不禁有些恶意的猜想着,这大臣该不会是想为哪家的姑娘拉皮条吧,才会特地来劝墨良浚立后纳妃。 她旋即意识到自己竟对这事反应这么强烈,有些讶异,却不愿去深究原因,只收敛心神,静立一旁。 墨良浚瞥了冬十二眼,答道:“朕登基还不足一年,又才刚铲除李陆朱杨四大寇,朝廷百废待兴,政事如麻,暂时无暇考虑立后纳妃之事。” “陛下用心朝政是好,可后宫虚悬,老臣以为陛下该择一、两个妃嫔在身边服侍着,”说到这儿,他特意瞥了冬十一一眼,“以防有人传出一些闲言闲语,污了陛下的圣誉。” 冬十一被他瞪得有些莫名其妙。 墨良浚沉声问:“伍大人听到了什么闲言闲语?” “这……老臣不敢说。” “你但说无妨,朕不会责怪你。” 伍大人这才小心翼翼的答道:“是有些不肖之人诬蔑陛下好男色不爱。” 闻言,冬十一忍俊不禁,噗哧笑出声,见伍大人不快的朝她瞪来,她抿着嘴,垂手站好。 墨良浚眸里也荡开笑意,嘴角微微勾起,“伍大人放心吧,朕绝无龙阳之好。” “既如此,陛下何不择纳一、两位妃子,也好平息这谣言。” 墨良浚仍是皇子时,因不受先皇重视又长年驻守边关,故而迟迟未曾娶妻,身边也无侍妾,是以登基之后,后宫不仅没有皇后,连一名妃嫔都没有,加上他近来又宠信冬十一,便有流言传出他爱男色不好。 “既是谣言,何必在意。至于皇后的人选,朕心中已有主意,伍大人无须担心,只待时机适合,朕自会册立皇后。” “如此老臣就放心了,老臣告退。”得知皇上有将这事放在心上,这位忠心耿耿的老臣才安下心,步伐蹒跚的退了下去。 冬十一退到一侧,让他先行。 待他走过去后,她才上前行礼。“微臣参见陛下。”成为长史之后,她的官袍也从原先的枣红色换成天青色。 “免礼。”墨良浚注视着身着官服、扮成男子的她,一头长发挽成髻,用一只束环束起,半白半黑的头发十分显眼,却一点都不减损她那张漂亮的面容,反而添了一抹独特的神韵。 他的视线停留在她的白发上,“朕先前让冬大人带回去的药材,你可有每天服用?” “到昨天刚好全部喝完了。”说着,她模了模自己的头发,笑道:“那药材似乎有些效果,我头上的白发虽没减少,但也没再增加了。” 他点头,“朕会吩咐太医院再为你准备一个月的药材,你记得要每日持续喝。” “多谢陛下。”她以为那些药都是普通常见的,丝毫不知里头的药材都极难寻得,单是收集,一帖至少要花费上千两,算下来,她喝一个月的药,至少就要花去三万两。 她接着取出拟好的试卷,“微臣已拟好考题,请陛下看看是否适当。”一名太监接过她手里的卷子呈过去给墨良浚。 他低头细看,她所拟的问题都与朝政息息相关。 例如其中一题为,试论要如何增加朝廷赋税,却又不需要向百姓增税? 还有一题则是,在涝旱时节,要如何救济百姓,并协助其重整家园? 另外一道是,在粮食生产过剩或是欠收时,如何协助农民度过难关?以及如何防止商人剥削农民? 除了这些,她所拟的题目甚至还包括人民若遭受冤屈要如何协助其平冤?还有如何让货物的交易更加通畅便利等等,全是与百姓和民生相关的题目。 “你所出的这些可不好回答。”墨良浚说道。 “所以闱场的考试时间有五天,他们可以慢慢思考,然后再从中选择两道题目来回答即可。” 他明白她这是想藉此集思广义,择其优者而用之,颔首道:“此法甚好,届时朕会从你这些考题里择取五题出来。” 见他同意,冬十一紧接着再说:“除了文科,我还想设置术科的考试,例如武术,还有算数、建筑、水利、农桑、冶铁等各种工艺,来甄选出那些优秀的人才,分配到相关的部门,让他们可以发挥所长。”其实这就是针对不同所需,分门别类来考试。 见她说着这些事情时双眼发亮、侃侃而谈的模样,墨良浚黝黑的双眸透着抹柔色。他回想起当年初遇她时,她才只有十一、二岁,也不知她打哪听来那些奇妙的兵法故事,比手划脚将其说得活灵活现。 后来即使知道他与斯年只是不受重视的皇子,她待他们依然不变,甚至在别人轻慢他们时,她还会出言维护。 于是她就在不知不觉间侵入了他的心里,可当后来他察觉自己对她的心意时,她却已有了心爱之人,他只好将那未来得及吐露的爱意深藏心中。 但他万万没料到后来她竟会遭到背叛……如今他已有能力守护她,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 冬十一见他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那眼神温柔得如夜里的月光,让人冷不防便陷入其中,她有些心慌的移开视线。 “微臣方才所说,不知陛下以为如何?”她想起他先前对伍大人说,他心中已有皇后人选,心里不知怎地有些矛盾,既怕他口中所说的人是她,又怕他所指的是另有其人。 尤其想到以后她得对他身边的后妃恭敬行礼,心中莫名的涌起一股抗拒。墨良浚没察觉到她心中所思,赞赏道:“你考虑得很周全,除了治理的文官,朝廷也需要各种不同才能的官员,就依你所言去做吧。” “多谢陛下,微臣告退。”她转身离去,心中仍无法抑制的猜想着,他方才所说的皇后人选究竟是指何人? 虽然反对科考最激烈的四大世族已被诛灭,但朝臣中仍有人不赞成此事,尤其是关于女子也能考试之事,只是碍于墨良浚的雷霆手段,众臣皆不敢再当面质疑与反对,甚至为求自保,在台面上也都纷纷表态支持。 但他们在背地里却大肆批评,尤其是对主事者之一的冬十一,冷嘲热讽的话不曾少过。 泰半的人皆认为她是以色魅主,蛊惑了陛下,得到他的宠信,陛下才会对她言听计从,推行科考之事。 冬十一不是不知道这些,但她只想专心办好事情,让考试能顺利进行,所以对那些在她面前假意奉承,转过身却尖酸刻薄的人,便睁只眼闭只眼,当作不知情。 除了反对的声音之外,大安城里也有不少人大为赞成此事。 为了替她宣扬科考的好处,冬家姐妹们全体出动,不遗余力的向各自的手帕交以及夫家的妇女们讲述女子也能应试的种种好处。 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有不少女子也跃跃欲试,当听见自家相公或是家人批评科考时,一些女子还会跳出来反驳他们,且科考一事无异是向平民广开进入官场的大门,相较于朝中官员,平民百姓大多是支持的。 一时之间,百姓们茶余饭后都在谈论此事,有人还为了女子是否该参与科考辩论起来,先是反对者居多,但大多数人家里也有女子,在她们的劝说下,舆论渐渐便倾向了赞成。 冬十一时常留意大安城的百姓对此事的看法,在察觉了这项发展后,心里自是高兴,因此近来心情极好。 不过心情好的不只她一人,还有冬宣明。 清点完查抄的四大世族家产,他嘴角乐得没阖拢过,四大世族个个都是传承百年以上的大家族,他们积累的财产多到惊人,足足超过了墨国国库数年的税赋收入,光是他们所占领的那些广大土地,就足以喂饱整个大安城近百万的人口。 柄库填得满满的,让他日日看着都眉开眼笑,如今他终于不用再操心了,就算两年不收税,也完全不用烦恼。 第8章(2) 这日午后,冬十一正准备去找老爹帮她计算举办一场考试需要多少花销时,在廊道转角处,她瞟见有几名官员聚在一起。 “他现下受宠又如何,不过就是个男宠,他难道还能为陛下生下个一儿半女吗?早晚陛下会厌了他。” “你们看着吧,这事不会等太久,陛下很快就要立后了。”一名官员神秘兮兮的说。 “你这消息是打哪来的?”其他几人都面露讶色。 “你这消息准确吗?我可没听到什么风声。”有人质疑。 “你们可知道陛下为什么能这么顺利在四大世族准备叛变前夕,便一举诛灭他们吗?” “为什么?” “这是因为四大世族里,有人暗中向陛下通风报信。” “竟有此事,那通风报信者是谁?”一人赶紧问道。 有人猜测,“难道是朱氏?” “没错,就是朱氏,所以朱氏一族不像其他三族全部覆灭,还保住了一系分支。据说陛下先前应允了他们,事成之后,要册封一位朱氏之女为皇后。就在不久前啊,这朱牧将军的长子朱隐光才陪同其妹进宫来见陛下呢。” 有人不解的道:“我记得朱牧是朱大将军的次子,据我所知他为人耿直,怎会出卖四大世族,向陛下通风报信,这不是累得朱家也遭难吗?” “这荣华富贵薰人心,利益当头,就是亲生手足都可不顾。”有人感叹的说了句。 “至少这朱牧也算押对了,让朱氏保留下这一脉。” “一旦朱氏之女成为皇后,朱氏又可再恢复往日的荣景了。” “可不是,说起来陛下诛除四大世族,倒让他们从中得到最大的好处。”几人又再说了几句,这才纷纷散去,冬十一待他们走远后,才从转角处走出来。 墨良浚要立朱氏之女为后?! 她忽然想起前日他曾对伍大人所说的话—— 皇后的人选,朕心中已有主意,伍大人无须担心,只待时机适合,朕自会册立皇后。 原来他指的并不是她,而是朱氏之女! 她心中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就好像喉咙里吞下了什么酸涩之物,从咽喉一直蔓延到肠胃里,那感觉让她的胃都要拧绞起来。 她忘了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一个帝王的后宫可以容纳无数美女。 也许他是喜爱她、对她有情,可那样的情意,怕是只占了他心中的一部分,还有更大的一部分是要留给日后那些无数的妃嫔。 还好还好,她没有将心托付出去……可为什么此刻她心中会这么不是滋味?她甚至有股冲动想去质问他这件事。 但她凭什么呢?他从未向她许诺过什么,自己根本没有资格质问他任何事。 她深深吐息几次,抑下心中那股异常焦躁的情绪,掉头往回走,暂时没有心情再去找父亲。 日落时分,冬十一满脸愁容的回到冬府,刚来到前厅就听见吵闹声传来。 “你这婆娘可别太过分,本王都送你过来了,为什么还不能走?”被凤玖拦住的墨斯年一脸忿忿的瞪着她。 “你这臭流氓占了本宫的便宜,竟想这样就逃走吗?”凤玖愤怒的指着他的鼻子。 他横眉竖目,“那你想怎么样?” 她怒目相向,“把你碰了本宫的那只手给剁了!” 墨斯年怒声咒骂道:“本王才想把你给剁了呢!” “你敢!”她两手叉腰,高傲的仰起下颚。 “我为何不敢?”他也傲然的将下巴抬得高高的。 冬十一不解的看着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人,“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这下流的色胚非礼了本宫。”凤玖立刻向她告状。 墨斯年反骏,“你别听她胡说,本王像是那么不挑的人吗?我那是不小心绊到脚才会碰到她的。” “哼,你这个没用的孬种,敢做不敢当。”凤玖破口大骂。 “你骂谁是孬种?”墨斯年气恼之下伸手想揍她,但拳头伸到她面前又缩了回去。 “你想打我吗,好啊,来呀,我会怕你吗?”她抽出随身佩刀,刀尖指向他,战意昂扬。 冬十一怕他们真打起来,赶紧拦在两人中间,“够了,你们两个有话好好说,别动刀动枪的,”她点名道:“玖公主,你先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准备要来找你时,在路上遇到了这色胚,他一看见我,就朝我的胸口抓来。”凤玖气怒的控诉。 冬十一接着看向墨斯年求证,“王爷,玖公主说的可是真的?” 墨斯年气呼呼的辩解,“我那是靴子坏了,葳了脚,踉跄了下,这才不小心碰到她胸口。本王可是有长眼睛的,就算本王想非礼人,也不会挑这种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指本宫长得丑吗?”凤坎气得跳脚。 “你是不丑,但你这么凶巴巴的,看了就教人倒胃口。”墨斯年嫌弃的撇唇。 “你不想看不会把眼睛挖出来吗,这样就看不着了。”她恶狠狠瞪他。 “你这婆娘真是嘴毒心也毒。” “你这下流没用的孬种,别只会耍嘴皮子,敢不敢跟我一较高下?”她气得再次拔刀相向。 见两人又要打架,冬十一头痛的拽开凤玖,朝墨斯年摆摆手,让他先行离去。 “十一,你怎么可以把那种人就这样放走了?!”凤玖很不满。 冬十一将她按坐在椅子上,耐着性子说道:“玖公主,勤王的个性我很了解,他真的是不小心才会碰到你,不是有意非礼你,这次的事你就原谅他吧。” 凤玖腮颊气鼓鼓的,“你要我原谅他?他连道歉都没有,还骂得那么难听。” “他那人就是口没遮拦,要不,改天我让他向你亲口道个歉?” 见她还是两手抱胸生气,冬十一眸子一转,说道:“既然他碰了你,要不就让他娶你为妻好了,反正他也还没成亲。” “谁说要嫁他了?”凤玖娇嗔。 “你胸口都被他给碰了,不嫁他要嫁谁?”她刻意说。 “你在胡说什么,碰了胸口又怎样,又不是看光了我的身子。” “你既不想嫁他,那咱们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吧。”冬十一好言哄道。“哼,这次就暂且饶了他。” 见凤玖气消了些,冬十一在她身侧坐下,“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是五皇兄让我来见墨皇,商量助我们夺回皇位之事。”他们已准备妥当,只等墨皇出兵就可杀回去。 “你已见过陛下了吗,陛下何时要出兵?”她关心的问。“现在时间不早了,我明日才要进宫见他。”“那你今晚就在府里住下吧,还是先前那间厢房可好?” “好。”凤砍接着与她谈起分别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对了,听说你们墨国即将举办的科考,允许女子也能应试?” “没错。”冬十一颔首。 “真好。”凤玖羡慕的道:“希望我五皇兄夺回皇位后,也能让女子当官。” “事在人为,你可以试着说服他。”不过要能像墨良浚这般有胆识又有魄力来打破成规的帝王怕是不多。 “这事以后再说吧,说不定见你们办成功了,用不着我劝,皇兄就会跟进,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先夺回皇位。” 两人闲聊片刻,冬十一送凤玖到她住的厢房后,才回自己的院子。 她拿出藏在衣领下的那枚暖玉摩娑着,掌心传来了丝丝暖意,却暖不了她此刻的心。 一想到墨良浚要立别的女子为后,她心头就难以平静,以致这晚转辗反侧,无法入眠。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那场大雨中初遇见他,那时他仅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就在宫廷无情的斗争下成为牺牲品,要被派往凶险的战场,这一去能否活着回来还未可知,因此那时的他格外沉默,眉目之间透着一抹阴鹅之色。 两年多后他回来了,身形变得更加健硕,月兑去了脸上的青涩,成熟许多,但他下颚却也多了一道伤疤,那是在战场上厮杀留下的印记。 之后每次回大安城,他都会来看她,他喜欢听她说故事,她便将所读过关于兵法的故事告诉他,有时也会对他说起自己的看法,而他大多时候总是安静的倾听着。 冬十说他对她情深义重,为救她闯进宫中,强抢了罕见的千年人参来救她。大娘说为了成全她不想再当女子的愿望,他给了她一个新的身分,让她暂时当个男子。 还有,因为她曾说过女子的能力不亚于男子,他便破例允许女子应试…… 她想着墨良浚为她所做的一切,胸口涨得满满的。 可这样一个处处呵宠着她的人,就要立别的女子为后了,再也不专属于她……思及此,她蓦然一惊,整个人呆住了—— 她竟对他生起了占有之心,不想别的女人分去他的宠爱。所以她才会如此难受。 这意味着她心里已有了他吗? 第9章(1) 翌日,冬十一在宫中遇见了朱隐光,恢复昔日的记忆,她也记起了自己与他有着几分交情。 见他没有被四大世族之事牵连,仍安好的活着,她很为他庆幸。不管是什么原因,人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世事难料,想不到冬侍中已高升为冬长史了。”见到她,朱隐光笑笑的道。 “托福。朱将军能逃过一劫也值得庆贺。”她这话并非讽剌,而是真心替他高兴。 朱隐光沉默片刻,当时祖父并不想参与谋反,乃是受其他三大家族强迫,且当时家族中大多数人也赞成举事,朱家才会参与其中。 但祖父为了避免万一事败可能遭逢的灭门之灾,暗中留了一手,父亲在祖父授意下,事先向陛下宣誓效忠,保住了他们这一脉,才使得朱家避开了覆灭的命运。 有人传言是他父亲出卖了四大家族,事实上并非如此,是陛下刻意逼得四大家族谋反,然后再藉此将其一网打尽。 祖父在出事前曾告诫他们,若此事败了也别怨恨陛下,因为这全是四大世族自己招致的祸患。 所以他们连恨都不能。 见他静默不语,冬十一想了想劝道:“将军别怨恨陛下,是四大世族先有谋反之心,陛下才会派人诛之,若是他们能安守本分,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他抬眸望着她须臾,忽然月兑口说了句,“你是冬九吧?” 她一愣,抬了抬眉正色道:“将军忘了家姐已亡故了吗,下官是冬十一。” 他看着她,缓缓说道:“先前你看我的眼神很陌生,但现下你看我的眼神就像以前的冬九。” 她抚着下颚,说道:“昨晚家姐入梦,告知我会遇见将军,让我安慰将军几句。” 他突然笑了,没再说什么便转身离去。 她张口想叫住他,想询问他陛下要立他妹妹为后之事是否为真,但下一瞬却咽下到了唇边的话。 不久,当她前往澄明阁想要见墨良浚时,看见他扶着一名陌生女子一起登上马车,在侍卫的保护下驶离宫中。 那女子该不会就是朱家之女吧? 她怔然的伫足良久,心中宛如打翻了一碗苦涩的药汁,满是酸苦之味。 她自嘲的想着,他是皇帝啊,难道她还能奢望一个皇帝从一而终,感情专一吗?皇帝的感情可以分割成很多份,她能得到其中一份,已该谢恩了。 但即使这么想,也无法冲淡布满她心头的酸涩。 黄昏时分回到冬府,她被凤玖拉着去探望后天就要成为新嫁娘的冬十。 “十儿,我明日一早就要走了,没法去看你出嫁,喏,这是我一点小小的心意,祝你与夫君能恩恩爱爱,白头偕老。”凤玖掏出一只缠金丝镯子递给冬十。 她前阵子住在冬府养伤,与冬府上下都相熟,冬十要出嫁,自然也想送她一些 贺礼聊表心意,可她现下沦落墨国,身边也没什么太贵重之物,因此仅能送她一支金镯子。 冬十笑吟吟收下,“多谢玖公主。”然后取了一枚红色的绣囊递给她,“这是咱们墨国的习俗,拿了这绣囊便能沾染新人的喜气。” “那我就沾沾你的喜气,讨个好兆头。”凤玖高兴的接过,小心放进自己的荷包里。 冬十抬头,发现坐在一旁的冬十一脸上透着抹抑郁之色,关心的问:“十一,你怎么了,看起来像是有什么心事?” 冬十一轻摇螓首,勉强挤出一笑,“没事,只是看你就要出嫁了,心里舍不得。” 冬十笑道:“我又不是要嫁到多远的地方,同样都在这大安城里,以后你要是想我,随时都可以来看我,我也会常回来探望你们。” 冬十一起身过去抱了抱她,“我没什么好送你的,吃的穿的用的你都有了,不缺什么,所以我替你准备了这个。”她从怀里取出一只荷包塞到她手上,“你带过去后,偷偷藏起来,别给其他人知道,万一有什么急用,就可以拿出来应急。”荷包里的银子都是她这些年攒下来的,全送给这个仅小了她半岁的妹妹当私房钱。 手里握着那只沉甸甸的荷包,冬十眼眶有些湿了,拿来另一枚红色的绣囊塞到她手上,“喏,我把我的喜气也传给你,你呀就别再逞强了,该把握的就要赶紧抓住,免得错过了才后悔莫及。”她话里指的是墨良浚,她真心希望两人能结成良缘。 明白冬十的话意,冬十一默默收下那红色的绣囊,心中五味杂陈。 中秋节前两天,正是冬十出阁之日。迎亲的队伍抬着花轿热热闹闹的前来冬府迎娶。 冬十哭哭啼啼的拜别父母,冬宣明与妻女们也跟着她哭成一团,一个个轮流殷殷嘱咐和叮咛,直到吉时已到,这才依依不舍送她上花轿。 墨斯年也过来凑热闹,见冬家人送走了新娘子后,他左顾右盼,似是在找谁。“那个臭丫头呢,怎么没见到人?” “王爷说的臭丫头是谁?”冬十一眼眶还有些泛红。 “就是那日非要诬赖本王非礼她的那个凶婆娘。”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日回去后,不时就想起那凶巴巴的臭丫头。 “王爷说的是玖公主,她昨日就走了。” “她去哪儿?”墨斯年追问。 “回她五皇兄那里去。” “对喔,本王记得皇兄提过要帮助他们夺回凤国皇位。嘿,这不就有仗可打了吗?我去同皇兄说,让我带兵去帮他们抢回皇位。”话一说完,墨斯年便兴匆匆提步要走。 冬十一急忙拽住他,“王爷,你还要负责科考之事,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唉,那种事太无趣了,还是打仗有趣得多。”他甩开她的手,掉头就走。 冬十一无可奈何的瞪着他飞快离去的背影,旋即想到墨斯年这一来谁都不找,就顾着找凤玖,该不会是看上她了吧?旋即失笑,觉得若真是如此,倒也不错。 翌日,下了朝后,墨良浚便召见她,告知她墨斯年的事。 “斯年极力争取,因此朕便将帮助玖公主他们夺回皇位之事交由他了。” “那这科考之事以后要由谁来负责?”她蹙眉问。这事在名义上是由墨斯年主事,她只是辅佐他的副手,如今主事者一走,恐怕会镇不住那些不太愿意配合的朝臣。 “事情泰半是你在做,他在不在倒是无妨,朕会另外再派几个大臣协助你,以后有什么事,你也可直接来找朕。”墨良浚说道。 “是,微臣告退。”她躬身行完礼,就要退下。 他叫住她,“等等,还有一事,朕已择好了日子,打算两个月后要……” 他话未说完,就被她先一步打断了,“微臣恭喜陛下,微臣还有很多事要处理,请容微臣先行告退。”语毕,也不等他允许便快步往外走。 她怕若不尽快离开,会在他面前失态,会忍不住想质问他,既然对她有情,为何又要立别的女子为后?她在他心中究竟算什么? 她胸口有股酸意在汹涌的沸腾着,几乎要淹没她的理智。 墨良浚注视着她那近乎逃离的背影,眉峰紧蹙,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吗?她竟连多待片刻都不愿,急切的想逃走? 第9章(2) 怀着疑惑,隔天的中秋节,墨良浚依循墨国往例,在宫中宴请群臣。 宴席开始前,他那双犀利的目光缓缓环顾底下的众臣。 “今逢佳节,宫中准备了美酒佳肴,稍后众卿不用拘束,尽情享用,不过在此之前,朕有一事想拜托众卿。” “陛下有事,但凭吩咐。”底下众臣躬身应道。 “也不是多大的事,而是朕希望吸收更多杰出优秀的人才为朝廷所用,因此特意举办科考来招纳人才,不论男女,只要有能力者皆可来应试。” 说到这里,墨良浚站起身,他戴着一顶赤金色的王冠,身穿一袭宽袖绦紫色的袍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俊挺的脸上充满了帝王的威仪,铿锵有力的嗓音回荡在大殿之中。 “为朝廷做事即是为百姓做事,既是为百姓做事,那么就该不分贫富贵贱,人人都该有平等的机会,因此朕广开大门,赐给墨国所有人民一个公平的机会,让有志者皆可来应考。” 众臣躬身屏息聆听着。 他接着沉声喝道:“这是为了墨国千秋万代着想,因此朕希望众位爱卿都能屏除个人成见,齐心协力来促成此事。若有人再阻挠,朕绝不宽贷。”说到这里他语气缓了缓。 “不过有罚就有赏,若是有人能主动协助,朕会记其一功,待事了再论功行赏。”他今日说这番话,是为了帮冬十一排除阻碍,以便让她在办事时能顺利些。明白他这是在敲打他们,众臣不敢有异议,齐声应诺,“臣等遵旨。” 有些大臣在听了他这番话后,心中暗自蠢动,盘算着要怎么来协助冬十一,以获得奖赏。 墨良浚颔首,“很好,上菜。” 一盘盘美味佳肴被送上来,还有一壶壶的美酒也送到众人的席位上。 数十名乐工奏起乐声,身披彩衣的舞娘翩然在大殿之中起舞,气氛热闹了起来,众臣也放轻松的喝酒吃菜,有的赏舞,有的低声交谈,十分热络。 冬十一没有胃口,独自埋头喝酒。 她脑中不停的回想着昨天墨良浚对她所说的话——朕已择好了日子,打算两个月后要……她虽没听完,却也知晓最后那句是什么。 他要在两个月后立后。 当他说着这话时,她竟连听完的勇气都没有,真是可笑。 亲口告诉她要娶别的女人,她该说他仁慈还是残忍? 她没有心情与旁边的朝臣应酬,自斟自饮,一杯接着一杯,把心里说不出的苦藉着酒一起喝下月复中。 墨良淡坐在高台上,看着底下的她只饮酒不吃菜,直皱起眉,低声吩咐侍立在他身边的太监几句。 不久,待冬十一喝得醺然,不支的托着腮颊时,两名宫女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她离开大殿。 冬宣明早就发现女儿的不对劲,但碍于还在席上,不好直接过去,这时见两名宫女扶走她,有些讶异,下意识的望向端坐在高台的墨良浚,见他略略点了点头,似是让他放心,这才安下心来。 厚德宫—— 宴席结束后,墨良浚走进来,看着躺在床榻上,闭着眼的冬十一,轻叹了口气,“为何要喝这么多酒?” 本以为她已睡着,不想她竟蓦然睁开眼,那双被酒意醺染得朦胧的眼直勾勾的瞪着他看了半晌,然后翻身爬下床,伸出指头,指住他的鼻子。 “我认得你,你是墨良浚。”她不客气的直呼他的名讳。她的理智已被酒精给麻痹,只剩下满腔的怨念。 “你醉了。”他没介意她的无礼,试着想扶她躺回床榻。这是他的寝宫,而这张床正是他的龙榻。 “我才没醉。”她挥开他的手,毫无顾忌的骂道:“你们一个个都是混蛋、王八蛋,宫维新是,你也是,所以说男人都是不能相信的,在男人眼里,女人只是随时都可以丢弃的物品!” “你骂宫维新也就罢了,为何把朕也一块骂进去?”听她将他与宫维新相提并论,墨良浚面色一沉。 她醉眼迷蒙的瞪着他,“因为你们都是用情不专的烂男人,嘴巴上说着情呀爱的,但一转过身就去搂别的女人了。” “朕没有这样。”墨良浚不接受这样的诬蔑。 她忿忿控诉,“还敢说没有?你都要娶皇后了还想骗我吗?我本来以为你跟宫维新是不一样的,可是我看错了,你们男人都是一样的货色,女人永远不嫌多。你跟他唯一不同的是,你没像他那样狠毒无情的想杀死我,还救了我,所以我欠了你一条命,你要娶皇后,我连反对的资格都没有。”她整张脸被酒意醺得红通通,试图想揪住他的衣襟,结果身子摇晃了下抓偏了,只抓到他的肩。 见她醉得身形不稳,墨良浚扶住她的腰,对她的指控感到很纳闷,“朕何时说要立后了?” 她气愤不平的推开他,“你亲口说的,还想否认!” 墨良浚心思忽然一动,问她,“你不希望朕娶皇后?” “当然不希望。”她大声答道。 “为什么?”他黑瞳紧盯着她追问。 冬十一毫无防备,老实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你娶了皇后就不再喜欢我一个人了,以后你还会纳很多嫔妃,然后我在你心里的位置就会越来越小,到最后被完全挤出去。” 他听出她话里的感受,“你害怕?” “我……”她歪着头愣了愣,“好像是很害怕。” “你在怕什么?”他循循善诱,想诱出她真实的心意。 她茫然的皱起眉,“我、我不知道,我不想你忘了我,我不想你还有别的女人,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上你了?可是你却要娶别的女人,我这里好难受,好像有很多虫子在咬。”她捂住自己的胸口,说着说着便伤心的哭了起来。 “我前辈子还没来得及谈恋爱就死了,这辈子第一个爱上的男人是个大混蛋,第二个爱上的男人是个小混蛋,一个个都伤透我的心,你说我怎么这么倒楣?”听见她的话,墨良浚目露一丝困惑,还来不及细问,就被她给扯住衣领。 她恶狠狠的瞪住他,“我告诉你,你去娶别的女人是你的损失,因为这世上不会有任何女人比我更好了。我出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还上得了床,你跟我说什么我都懂,你心烦时我能替你解忧,你遇到困难时我能帮你一把,我还知道很多很多你没听过的故事,像是美国怎样用一颗原子弹炸平了广岛,英法美加当初是怎样集结了三百万军队登陆诺曼第……”话还没说完,她就腿软的摔了一跤。 墨良浚急忙抱起她,想将她放到床榻上,她却不安分的挣扎着。 “你想做什么?放我下来!我告诉你,我可不是那么随便的人。”在挣扎间,她的指甲从他颈间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墨良浚没在意,将她按回床上,警告的道:“你再乱动,就别怪朕不客气了。”他眸色深沉的盯着她微敞的襟口,心爱的女子就在眼前,醉态妩媚惑人,他能克制自己不动她已是不易。 她委屈的瞪着他,“你这是在凶我?我就知道,你要娶别的女人了,所以就不在乎我,对我凶巴巴的。” “朕没有要娶别的女人。”他沉住气说道。 “你这个坏蛋还想骗我!”她愤怒的捶打他。 “朕没骗你,这谣言你究竟从哪听来的?”若是让他得知是谁在乱造谣,他定要将那人抓起来治罪不可。 “你亲口说的。”她指控。 “朕何时说的?”他没料到她醉酒后会如此不可理喻,可看着她少了平时的冷静,露出这副难得一见的憨态,他又觉得这酒醉得好。 她被酒意麻痹的思绪滞了下,掰着手指头算着,“是今天,不对,是明天,也不对,是昨天,没错,就是你昨天说的。” “朕昨日说的?”墨良浚皱起眉,回想昨日同她所说的话,忽地想起那句他尚未说完,就被她打断的话。 那时她还对他道了声恭喜,令他感到莫名其妙。 难道她那时就误解了他的话?他蓦然失笑。 瞅见他笑,她再度气愤不已的朝他挥起拳头,“你还笑、还笑,我这么难过你竟然还笑得出来,太可恶了!” 他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哄着,“你误会了,昨日我想说的是……” 冬十一两眼发直的瞪着他,瞪着瞪着,眼皮忽然往下一搭,睡倒在他怀里。 抱着睡过去的她,墨良浚好气又好笑,最后他怜爱的拥着她一块躺在床榻上,轻抚着她的睡颜,嘴角情不自禁的高高扬起。 方才从她那番醉话里,他听出了很多他从前所不知道的事,包括她对他的感情,虽然她有些话令人很疑惑,但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终于得到了她的心! 他嘴里发出满足的叹息,轻轻吻着她微启的唇瓣。 第10章(1) 当晨曦照入厚德宫里,床榻上沉睡了一宿的人也徐徐趋醒过来。 “唔。”冬十一缓缓睁开眼,眼里映入了一张俊挺的脸孔,她呆呆地看着,一时间还未清醒过来。 “你醒了。”墨良浚的嗓音带着丝宠溺。 她探手模了模出现在眼前的那张俊脸,赫然发现那不是她的幻觉,顿时惊跳起来。 “你怎么会在我床上?” “你看清楚,这可是朕的寝宫。” 她急忙抬头望去,眼前这精雕细琢的华丽寝宫确实不是她的房间,她惊愕的张大嘴,慢慢想起昨夜酒醉的事。 有些人在喝醉酒后,会不记得之前的事,但她是属于那种喝醉酒后会吐真言,并且事后还会记得的那一种。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她很少酒醉,都是浅酌而已,昨晚是心情太闷了,所以才多饮了几杯。 随着昨晚的记忆一点一滴回归,她的脸越来越烫,整张脸很快就红通通的。 “那个……昨天是微臣不胜酒力暍醉了,若是胡言乱语说了什么,还请陛下见谅。”她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想要下床,却被墨良浚拦腰抱住了。 “爱卿占了朕的便宜,就想一走了之吗?” “什么?”她随即嗤道:“我哪时候占了你的便宜?明明是我吃亏好不好。” 她没计较他没经过她的同意就把她带回寝宫的事,他竟还敢说她占了他的便宜?! “你看这是什么?”墨良浚指着自己颈子上昨晚被她指甲抓出的伤痕。 她定睛一看,嘴角抽了下,脸色一僵,“那、那是……”她滞了滞,下一刻索性在床榻上跪下,“微臣误伤了陛下的圣体,请陛下降罪。” 墨良浚眼里滑过一丝笑意,脸上却板起面孔睨着她,“你在朕的龙榻上睡了朕,却不想负责,你说朕该治你什么罪?” 她呆愣的张着嘴,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形,“陛下要微臣怎么负责?” “昨夜有人对朕自荐说,她出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还上得了床,朕说什么她都能懂,朕心烦时她能替朕解忧,朕遇到困难时她也能帮朕一把,还知道很多很多朕没听过的故事……” 他越说她的脸就越红,羞死了,她这辈子没这么窘过,一喝醉就连平时不敢说的话都一股脑的全说了出来,还把自己夸成那样,实在没脸再见人,于是一把抓起被褥,就把自己埋了起来。 看见她这稚气笨拙的举措,墨良浚忍不住笑道:“你以为躲着就能算了吗?快出来,咱们把这笔帐好好算一算。” 听见他的话,她忿忿不平的从被褥里钻出来,“你要算什么帐?我可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他哼道:“你听信谣言误解了朕,昨夜把朕骂了个狗血淋头,这还不算?” “我那是……喝醉了胡言乱语。”她发誓再也不贪杯。 他故意威吓她,“辱骂朕罪名可是很重的,何况你还诬赖朕,说朕要立皇后。” “这明明就是你自己说的。”她可没有诬赖他。 “朕何时说过要立皇后这句话?”他特意在皇后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你……”她突然一愣,想到他那天并未说完整句话,她讶然的抬起眼,难道他不是那个意思吗? 他抬眉睨她,“你不听朕说完,就擅自打断朕的话,朕还没治你个不敬的罪呢。” “陛下那天想说什么?!”她小心翼翼的问。 “朕已择好了日子,两个月后就要为母后重新迁葬到新修建的陵墓里。”墨良浚注视着她,将那日未说完的话完整的述出。 他登基为帝后,也随即追封早逝的母亲为仁孝皇太后,故而此时尊称她为母后。当年母亲因身分低微,身故之后宫里的人只是将她草草安葬,他即位后,便着手为母亲重修陵墓。 原来他想说的是这件事,冬十一想到她昨天竟回了他一句恭喜,顿时窘得无地自容。 她尴尬的为自己缓颊,“那个……因为昨天微臣忙着要办理考试的事,所以才未听陛下说完,原来是微臣误会了,呵呵。”话刚说完,她便想起另一件事,“可有朝臣说陛下要册立朱隐光之妹为后又是怎么回事?” “是哪个朝臣胡乱造谣?” “那是谣言吗?可我那日明明就看见你扶着个姑娘上了马车。”冬十一质疑。 “那姑娘确实是朱隐光之妹,但她身有腿疾,不良于行,朕才扶她一把。她幼年拜了一位地师,学了一身堪舆风水之术,因此朕才请她来为母后看棺椁摆放的方位与迁葬的日子。” “是这样呀。”原来真是她误会了,都怪那些官员胡言乱语,才令她误解。 “既然朕已解释清楚,那么该换你了,你可有什么要对朕说的?” 她哪还有什么要说的,昨晚该说的不该说的,她全都在酒醉之下说了出来,她模了模鼻子,想找借口开溜,“这时辰也不早了,陛下还得上朝,微臣也得回去准备准备……” 墨良浚将她困在他与床榻之间,不容她逃开,“朕已吩咐下去,今日休朝一日,所以朕有一整日的时间可听你说。” 她干笑两声,“我、我没什么要说的,陛下要不容微臣回去想想?!” 墨良浚索性俯下脸封住她的唇瓣,他的吻很霸道,充满了占有欲,像要将她所有的一切都彻底占领,不容她反抗。 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原本就涨红的俏脸更加绯红,全身血液也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 她的理智叫她快推开他,但她的感情却背叛她,在刚开始的惊愕过后,反而双手勾住了他的颈子,主动回应他的吻。 他的吻让她如此销魂迷醉,她想自己是真的爱上这个人了。 她原以为她还要好久才敢再次尝试爱情,却不曾想过这份感情就像春雨润物细无声般,不知不觉间浸染了她的心。 是他为她所做的一切感动了她,修补了她破碎的心,让她的心恢复完整,她才有了再次爱人的能力。 墨良浚的吻渐渐不知足的从她的唇瓣往下滑,沿着她的粉颈一路吻到她微敞的襟口,他挑开那碍事的衣襟,揉捏着底下那团饱满的柔软,然后含住那诱人的花蕾吮吻着。 她娇躯不由自主的轻颤着,想阻止他,但他的却又让她迷恋。 他眼里染上了yu\望,他已渴求她太久,此时此刻根本停不下来,他要让她彻底成为他的人,让她再也无法逃离他。 他要将她牢牢的拴在身边,成为他的妻,陪伴着他度过往后的日日夜夜。他不再犹豫的月兑去她的衣物,让她毫无保留的呈现在他面前,那诱人的白皙胴体令他下月复紧绷。 她那半白半黑的长发披散在床榻上,她美丽的娇颜流露出一抹无助的迷离之色,他呼吸急促,再也难以克制,大掌细细抚模着她细腻柔女敕的肌肤。 被他抚模过的地方颤栗不止,不是恐惧,而是欢喜。她的身子如同她的心一样,渴望着他更多的宠爱。 她迫不及待的也动手除去他身上的衣袍,手掌抚着他健硕的胸肌,细细摩娑探索。 …… 第10章(2) 待到最后云收雨息时,她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他命人准备了热水,亲自抱着她泡进澡盆里,为她洗去身上欢爱过后的痕迹。她佣懒的半眯着眼,偎靠在他怀里享受着他的疼宠。 “待明日,朕就向众臣宣布册立你为后。”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说道。 她昏昏欲睡,怔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急忙出声阻止,“不可。” “你不想嫁给朕?”他眼神危险的盯着她。 “不是,而是你要以什么身分立我为后?是冬九还是冬十一?冬九名义上已死,而冬十一在表面上是男子,难道你想向众臣宣布我是以女扮男装的身分进入朝廷?这可是欺君大罪。” “这事是朕允许的,不算欺君。” “可是大臣们都不知情呀。” “要不朕就说冬九其实未死,只是到别处去养病了。”“这不妥,我爹他们为了让冬十一名正言顺的回到冬府,早对外宣布冬九已死。” “那依你看要如何?”他有些不快的沉下脸,只觉得她是为了不想嫁他而找借口。 见他面露不豫之色,她想了想,安抚他说:“要不先让我忙完科考之事,然后我再辞官离开朝廷,最后再以冬十二的身分出现。” 既然冬家都能编造出一个冬十一,再编造个冬十二应该也没问题吧。 他哼了声,“变换身分的事你倒是玩上瘾了。” “科考之事是我经手的,我总不能做到一半就撒手不管,这样一来之前的努力岂不是全白费了。” 墨良浚终于松口,“好吧,这事待科考结束后再说。”他低头像要泄愤一般,轻咬着她胸前那朵粉女敕的花蕾。 “啊,你不要咬人。”她推着他的脸。 他抬起头,盯着她霸道的命令,“你要记住,你已是朕的女人了,以后这心里只能有朕。” 她抬眸,眼里缠绕着丝丝情意,“只要你的心里没有别人,我心里也会只有你一个。”她知道感情的事是无法放在天秤上衡量,计较谁付出比较多、谁付出比较少,但她只要求最基本的忠诚,若是有朝一日他的心变了,她再死守下去也毫无意义。 “朕的心里从来没有别人。”这么多年来,他想要的一直只有她。 “以后我会慢慢变老变丑,到那时也许你就会厌弃我了。”人生还很漫长,现在不变,不代表以后也不会改变。 “只是我希望以后你心里若是有了别人,可以坦白告诉我,并且放我离开。”她不会留恋一份已不属于她的感情。 “届时朕也会变老变丑,难道你也会厌弃朕?”他反问她。 她看着他缓缓说道:“女人在其他事情上或许善变,但是对爱情却意外的执着;而男人在很多事情上执着,却在爱情上异常的善变。” “朕会用一辈子来向你证明,朕不是个善变的人。”他直视着她的眼,话语就如同他的眼神一样坚定。 中秋过后第十日,墨斯年率领了一支军队前往凤国,要助凤玖兄妹夺回皇位。为免打草惊蛇,他并未大张旗鼓出兵,而是让整支军队化整为零,分批潜入凤国,再集结成军。 出发前墨斯年来到皇宫见了兄长。 对他行军作战的能力墨良浚很是放心,只嘱咐他一件事,“你若是中意玖公主,此番前去助他兄妹夺回皇位后,可将玖公主带回墨国,朕会为你主婚。” 墨斯年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惊愕的瞠大眼,“皇兄你在说什么?我怎会看上那臭婆娘?你都不知道她有多凶悍,动不动就拔刀相向,要找我一较高下,我要是娶了她,说不定哪天会给她砍死在床上。” 听见他的话,墨良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可知道自你遇到玖公主之后,在朕跟前提了她多少次?” “那还不是因为她太凶了,我才会对皇兄抱怨几句。”这阵子他与凤玖兄妹见了几次面,讨论出兵之事,但那臭丫头每次一看见他都横眉竖目,没给过他好脸色。 墨良浚心忖若不直接点醒这个弟弟,只怕他会一直不明白自个儿的心意,“你从未对一个姑娘如此上心,跟朕说的十句话里就会提她一次。若是厌恶的人你连一句话都懒得提,这阵子却不时将她挂在嘴边,你自个儿好好想想是不是看上她了。” 如今他与冬十一已互诉心意,他心愿得偿,因此也希望弟弟能找到相知相惜之人。 墨斯年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我……” 墨良浚走到他身前,拍拍他的肩,“若是喜欢的话,不管你是要用哄的、用拐的还是用抢的都随你,朕会替你做主。” 这些年来两人相依为命,斯年为他做了很多事,他衷心希望弟弟也能同他一样得到幸福。 墨斯年那双剑眉纠结成一团,若有所思的离开澄明阁。 他喜欢那凶婆娘?眼前浮现凤玖那张秀丽中透着英气的俏脸,不知怎地忽然觉得,她若是成为他的王妃似乎也不坏。 下一瞬,他被自个儿的想法给惊到,赶紧甩甩头。 不可能,爷的眼光哪会那么差,爷才不可能看上那凶婆娘! 墨斯年出发后没多久,墨良浚就唤了冬十一前来商讨科考的进度。 “闱场的场址已选定在城南的那一大片空地,这是依照微臣画好的设计图请木匠做出来的模型,这边七栋三层楼的应试楼会先盖起来,隔成三千间的小单间,到时来应考的人在考试的五天期间都会待在里面,这边预留的空地则是为防以后报考的人数增多时,可以再兴建新的楼房。” 冬十一站在墨良浚的身旁,仔细的指着搁在桌案上的模型为他解说,他却边听边握着她纤白的玉手把玩着,还趁她说话的空档喂她吃一口杏仁羹。 她吃下软女敕的杏仁羹,抬头睐了他一眼。 “微臣方才说了那么多,陛下可听清楚了?”从进来后他就一直在骚扰她,她怀疑他根本没在听她说话。 墨良浚笑道:“听清楚了,这模型造得极好,朕看得很清楚,朕会吩咐下去,趁着秋收之后,农民闲暇之余,广募民工来兴建闱场,赶在明年开春之前建造起来,如此一来,等三、四月时,即可开办科考。” “地方第一阶段的考试将在十一月举办,据说各地方都有十数名女子报名应试呢。”提起这件事,冬十一顿时眉飞色舞。 报名应考的女子比她先前预估得还多,这是一件好事,若是科考能办得成,日后一届一届的办下去,将会鼓励更多的女子勇于站到人前来,到时女子的地位也将逐渐提升。 见她笑得眉目弯弯,满脸喜色,他按捺不住的将她抱入怀中坐在他腿上,覆上她那张柔润诱人的樱唇,强势的占领了她的檀口,恣意的掠夺亲吻着。 她没有抗拒的承受着那狂烈得令人窒息的吻,这人的吻就如同他的爱一样浓烈又深沉,她心惊的同时又深深为之着迷。 吻着吻着,她察觉到臀下有硬物抵着她,一愣之后急忙推开他,自他腿上跳下,这里可是澄明阁,不是他的寝宫,她可不容他胡来。 她理了理衣襟,在他怨怪的眼神下行了个君臣之礼。 “微臣还有很多事要做,先行告退。” “冬十一。”他不满的叫住她。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今晚朕有事要同你商讨,你留下来陪朕用晚膳。”他命令道。 她不卑不亢的拒绝了,“今日冬十回门,微臣家有晚宴,恕微臣不能留下来陪陛下用膳。” 墨良浚抬了抬眉说道:“朕与冬十也算是旧识,既然她回门,朕也过去看看她吧。” 她叹了口气,不就是不留下来陪他用膳,有必要这样跟她赌气吗? “陛下若来,只怕微臣的家人碍于陛下的天威,将无法开怀畅谈,还请陛恤微臣一家人难得能集聚一堂。明日微臣再陪陛下用晚膳可好?”她最后这句话几乎是用哄的了。 “好吧,准卿所奏。”他似是勉强答应,眸里却滑过一丝笑意。 走出澄明阁时,冬十一看了眼旁边那几株红色的枫树,再抬首仰望万里无云的晴空,心头就如同这天空一般,澄澈清明。 她深吸了一口空气中的凉爽秋意,嘴角噙着抹甜笑,脚步轻盈的准备走回官署继续办公,途中遇上了朱隐光,他身边还有几名将领一起。 “朱将军、郝将军、齐将军、曹将军。”打了招呼后,她心下有些讶异,这几个人怎么会一起进宫? “冬大人。”朱隐光几人也朝她拱拱手,寒暄几句后,便道陛下召见他们,不好多留,说完就朝澄明阁的方向走去了。 冬十一心忖难道墨斯年帮凤玖兄妹夺回皇位之事进行得不顺利,否则墨良浚怎么会一口气召见这么多名将领? 第11章(1) 翌日,冬十一留在宫中与墨良浚一块用晚膳时,问了他凤国之事。 “昨日微臣遇上朱将军几人,陛下召他们进宫,是因为凤国那边的战事进行得不顺利吗?” “凤国的事进行得很顺利,朕召朱隐光等人进宫,是要商讨攻打宫国之事。”说及此事,墨良浚特地留意了她的神情。 “你要攻打宫国,这是为什么?”她想起先前就曾听凤玖提及此事。 “朕答应过要为你报仇。” 她一脸错愕,“为我报仇?可与我有仇的只有宫维新一人,与宫国其他的人无关,为了个人私怨就劳师动众,这会死多少人?”她完全不赞成他这么做,“我的仇我会自己报,你不要去攻打宫国。” 他沉下脸,不容置疑的道:“这事朕已决定。” 她拒绝他为她报仇,令他很不悦,她已是他的人,她的仇就是他的仇,一个男人为自己的女人报仇天经地义。 她仍想劝阻,“没必要为了我一个人而发动战争,这不仅对宫国,对墨国的人民也没有好处。” “墨国与宫国早晚会有这一战,朕只是藉由你的事,将这一战提前。” 墨国、宫国、凤国台面上的和平已维持了百年之久,但近年来宫国开始不安分。 虽然表面上凤国宫变是因凤玫的三皇叔私下勾结了宫维新所为,但这其中又何尝没有宫国皇帝的授意,否则仅凭宫维新一个皇子,岂敢独吞那十座城池。 爆国早有野心想吞并墨国与凤国,一统天下,近年来更是蠢蠢欲动,暗中整军待战,同时还派遣不少探子潜入墨国剌探军情,想为日后侵略之事进行布局。 原本他还可耐心等着宫国先发难,再名正言顺的一举将之歼灭。但宫维新毒害冬十一的事引燃了他的怒火,让他决定提前灭了宫国。 “我不希望自己成为这场战争的导火线,能不打仗就别打仗,因为战争之下受苦的都是那些普通的老百姓,你身为墨国的皇帝,就更该为墨国百姓着想。”她神色凝肃的道。 她不想因为自己一个人而引发一场战争,届时会有多少人死伤,会有多少的家庭因此破碎,会有多少人不幸的失去父亲、儿子或是丈夫。 见她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反过来指责他,墨良浚神色不豫,“朕不需要你来教导朕如何做一个皇帝。这场仗就算不为你,也非打不可。” 见他不肯听她的劝,仍执意而行,冬十一也有些恼了,“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打仗?你知不知道一场战争会死多少人,会有多少人为死去的亲人而伤心悲泣?”她的指责令他动了怒,“这些事用不着你来告诉朕,朕曾在战场上厮杀多年,岂会不知。” “所以你就更该明白战争的血腥和残酷,不要轻易发动战争!” “正因为朕比谁都明白,所以这场战才更要打,不趁现在打,拖久了以后战死的墨国将士将会更多。”这场仗除了要为她报仇,也有他的盘算,趁早解决宫国这个隐患,墨国的人民才能高枕无忧。 见劝不了他,冬十一沉默了下来,再说下去只怕要跟他吵起来了。她不懂战争的事,她只知道,自己无法承受一场战争是因她而起。 她的缄默令墨良浚很不悦,思及两人先前争执的起因正是宫维新,他质问:“你是不是还无法忘了他?” 她不想在此时提及宫维新,月兑口道:“与他无关,你不要扯上他。” “你难道忘了他当初是怎么对你的,竟还维护他?就连朕要攻打宫国,你都不惜一再阻止!” 情人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他自然也容不下宫维新这个情敌,她的心里哪怕只有一丝丝还想着那个该死的男人,都是他无法容忍的事,他要她的身心完完全全属于他。 她矢口否认他的指责,“我没有维护他,只是不忍两国的无辜百姓遭受到战火波及。算了,我不想跟你说了。”她不想再因为宫维新的事跟他争吵,站起身便要往外走。 墨良浚喝道:“站住,朕许你走了吗?” 冬十一怔愣了下,慢慢转过身,面无表情的朝他躬身行礼,“微臣失仪,请陛下恕罪。” 在这一瞬她醒悟了一件事,她把他当成情人,却忘了他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平时他宠她,刻意纵容她她无礼,可当他不高兴时,她的无礼就是大逆不 她漠然的表情仿佛一根剌,挑起了他的怒火,“朕不许你用这种态度对朕!” “那请陛下指示,微臣该用何种态度对待陛下?”她沙哑的语气透着抹疏离。 “你是存心想惹朕生气吗?”她这种神态令他怒火更炽。 “陛下言重了,微臣只是一个小小的臣子,哪里有那个胆惹陛下生气。”她语气很平静,但眼里跃动着两簇怒焰。 他生气,她更生气,她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她只是想阻止他发起战争,也不知他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她不想跟他吵,想暂时避开还不行,他竟端出皇帝的架子来压她。 “你……简直是恃宠而骄。” 只因她刚才驳了他几句,他就说她恃宠而骄?!她冷着脸顶了回去,“陛下若觉得微臣恃宠而骄、无理取闹,随时都可以收回你的宠爱,你是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皇帝,自然能给也能收。” “你还说你没有恃宠而骄,朕才说你一句,你就横眉竖眼的,这是当朕是仇人吗?为了区区一个宫维新就同朕吵成这般,你还敢否认对他不是余情未了?”这要是换了旁人敢对他不敬,早就拖下去砍头了。 他的话让她气坏了,“我只是不想为了他的事跟你争吵,因为为那种人不值得,你却认为我对他余情未了,这对我是很大的侮辱。”一个毒害过她的男人她若还对他有情,她就愚昧得无可救药了。 见她受辱般的一口否认此事,墨良浚脸上的怒容瞬间就消散了。 “算朕失言,别再吵了。” “我从头到尾都没想要跟你吵。”这架分明是他先挑起的。 “好好好,你没有要吵,是朕误解你了。”墨良浚走过去牵着她坐回桌前,示好的夹了块红豆酥喂到她嘴边。 对他莫名其妙跟她吵起来,然后又莫名其妙的和好,她觉得整个情况诡异透了,把红豆酥吃了后,她站起来躬身行礼。 “时间不早,微臣该告退了。” 他将她搂进怀里,“怎么还在生气?朕一片好意在你眼中却成了凶残好战、不顾百姓死活之人,朕都不计较了,你还有什么好气的?” 她不冷不热的启口,“陛下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微臣只是个小小的臣子,哪敢生陛下的气。陛下不追究微臣刚才的冒犯,微臣已无比感激。” 经过这次的事她猛然惊觉了,即使再相爱,也抹灭不了两人身分地位的不同。这里不是男女平权的二十一世纪,而是父权为上的古代,而且他还是最尊贵的帝王,他可以宠她纵容她,但却不容许她违逆他。 墨良浚隐约感觉到,若今天没好好把话说清楚,只怕从此两人之间将生出芥蒂。他神色缓了缓,决定同她好好谈谈。 “不是朕不听你的劝,执意要攻打宫国,而是此刻不打,待他们日后准备充足了,便会反过头来打咱们,到时死的就是墨国的百姓了。”他将其中的利害关系剖析给她听。 “宫国一直有野心,想并吞墨国和凤国,为了一统天下,暗中做了不少布局,像前些年位于南方的蛮族之所以屡屡犯境,便是宫国暗中煽动他们,并援助了不少钱粮,他们想藉此拖垮我国的大军,然后再找一个适当的时机,与蛮族一道夹击墨国。若不是朕先前已收服了蛮族,让他们臣服于朕,此刻只怕宫国的大军早已挺进了墨国,让墨国面临两面受敌的境况。” 听明白这其中的缘由,冬十一安静了片刻,启口道歉,“对不起,是我没弄清楚原因,错怪你了。” 见她终于释怀,墨良浚心中松了口气,“朕也错怪你了,咱们就扯平吧。”她不解的问,“你错怪我什么?” 墨良浚那张英挺的俊脸闪过一丝别扭,端起杯子喝茶以作掩饰。 冬十一愣了愣,心思一动,接着才恍然大悟。 原来他刚才竟然是在吃宫维新的醋! 想明白后,她哑然失笑,不愿他们两人之间再因宫维新而产生龃龉,她想了想,便向他表明心迹。 “我承认以前爱过宫维新,但这份爱早就被他亲手斩碎了,我对他已没有情意,剩下的只有厌憎。而我被他伤得破碎的心是你亲手修复的,是你让我有了再度爱人的能力。”她拉过他的手放在心口上,“所以我现在心里只有你,没有其他的人。” 墨良浚动容得将她拥进怀里,覆上她的唇。 他一直很介怀宫维新的事,那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但此刻听了她所言,彻底化去了他的不安。 他释然的想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往,她与宫维新的事已埋葬在过去,而她的现下和未来都将属于他,这就够了。 在墨斯年率军前往相助凤玖兄妹时,宫国也在凤玖三皇叔的请求下,派遣了一支军队前去协助凤国。 墨国与宫国两支军队,在临近凤国都城的郊外遇上,两军短兵相接,僵持不下。墨斯年此行除了协助凤玖兄妹复国,另有要务,便是在此牵制住爆国的军队,不让他们回援宫国。 就在这时,墨良浚御驾亲征,亲自统率大军攻伐宫国,现下是九月,他打算最多花半年的时间就要拿下宫国。为了要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他发兵极快,从大军集结到出兵,只花了短短几日的时间。 皇帝出征不临朝,墨国朝廷在先前灭了四大世族,彻底清洗整顿了一番后,已没有权臣把持,众臣皆安分的做着自己的事。 冬十一也一如往常筹办着科考之事,事实上大部分的事她都已安排好,如今只等着十一月举办完地方第一阶段的考试之后,汇整录取人数,然后再安排第二阶段的考试。 她先前派人到各地宣传科考之事已然奏效,她写的那篇短文如今连三岁的孺子也能朗朗上口。 原先激烈反对女子入朝当官的一干士子文人,也在民情舆论的压力下渐渐消散了。 秋枫凋零,随着寒意渐深,人人都换上了棉袄,屋里也暖了炕,点了火炉。 这日冬府一家人难得齐聚一堂,已出嫁的冬一到冬十都回来了,众人围坐在桌边用着晚饭,你一言我一语的,十分热络。 “十一,这次的考试我也报名了呢,考题有哪些,你也透露一些给五姐嘛。” “五儿,你要是没真本事就别去考,要去考就别指望十一给你泄漏考题。”冬三说了她一句。 冬五回她,“我怎么没真本事,以往大娘在教咱们几个读书识字时,我可是学得最快的,做的文章也是最好的,对不对大娘?”说着,她还拉上冬夫人来替自己助阵。 冬夫人虽说是冬三的亲娘,却也没偏袒亲生闺女,冬家的十个女儿,她一向一视同仁,视如己出,也因此才能一家和乐。 冬夫人微笑的颔首,“除了十一,咱们家就五儿最会读书,不过这考试的东西还是别问十一了,她负责办理这事,别让人说她闲话,大娘相信以你的本事,定能通过这第一阶段的考试。” 冬五与冬十一同是韦姨娘所生,韦姨娘也笑骂了女儿一句,“就是呀,五儿,免得十一难做人。” “大娘、娘,我只是同十一说笑的,我才不会真让她泄题给我呢,凭我的真才实学,难道还会考不上吗?”冬五仰起下颚骄傲的道。 冬七看了她一眼问,“五姐,你这都嫁人了,怎么还想当官呀,五姐夫不反对吗?” “谁说嫁人就不能当官啦,我这种人才要是不当官,那可是朝廷的损失,至于你五姐夫,他要是敢说不我就休了他!” 听见她这么自信又自夸的话,冬十一与冬家姐妹都忍俊不禁的笑出声。 韦姨娘念了女儿一句,“你呀,这泼辣的性子还不改一改,哪天你相公真会被你给吓跑。” “若是他这样就跑掉,那也太没用了,这么没用的丈夫我还不想要呢。”说到这儿,她瞟向冬十一,“十一,咱们家还没嫁人的就剩你一个啦,你何时要嫁给陛下?” 冬家人感情一向很亲,因此她与墨良浚的事,其他姐妹都已经知道了。 第11章(2) 见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冬十一慢条斯理的吃了口蛋羹,“冬九已经死了,冬十一又是个男子,五姐认为我该用什么身分嫁给陛下?” 为了不泄露她女扮男装之事,就连此刻家宴,她都是穿着一袭天青色的男装,在膳堂里伺候的下人也全都是冬家人信得过的心月复仆从。 冬六出了个主意,“要不十一你再诈死一次,咱们这回替你编造出个冬十二的身分。” 冬十说道:“六姐,你当别人都是瞎子吗?当初十一出现时,大家觉得她与冬九长得像,咱们还可以说因为都是同一个母亲生的,且两人的嗓音也不同,众人还能勉强相信是不同人,这再来一个跟九姐长得一模一样,而声音却与十一相同的冬十二,明眼人一瞧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一直没开口的冬宣明这时才出声道:“这事陛下在出征前已同我商量过了,待科考之事结束后,他会宣布十一女扮男装之事,并立她为后。既然朝廷都允许女子入朝当官,十一女扮男装之事也就不算什么了。” 以陛下如今在朝臣之间所竖立起的威信,就算有大臣对此有异议,也没人敢质疑陛下的决定。 冬十一有些讶异,她没想到墨良浚已与老爹讨论过此事。 “呀,这下咱们冬家出了个皇后,可要威风了。”冬八喜孜孜欢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几个姐妹嬉闹着站起来逗着冬十一。 冬十一也装模作样的端起架子,豪气的打赏,“每人赏黄金万两、大屋一间、俊男十名。” “等等,黄金和大屋也就罢了,这俊男十名是怎么回事?”身为长姐的冬一笑问。 “自然是用来服侍你们的,平时可以替你们捶肩捏腿,男子有美婢服侍,女子自然也要有俊仆伺候嘛。” “好好好,没错没错,就是要这样才对,以后等我当了官,家里的婢女就要换成俊仆,这样看着也养眼。”冬五兴奋的大赞。 知道她们只是在瞎起哄,冬家几个夫人都含笑看着。 冬宣明在她们闹完,才接着又说:“待科考结束,爹会辞了大司农一职。” 听他要辞官,冬家十个女儿全都很惊讶,就连冬十一也大为吃惊,只有三个夫人似是早已知晓此事,一脸镇定。 想到什么,冬十一蹙眉问:“爹是不是因为我所以才想辞官?” 冬宣明笑呵呵道:“爹当了二、三十年的官,早就厌倦了官场的应酬,打算退隐做些自个儿想做的事。爹听你说过这第二阶的科考会考数术这一门,因为朝廷需要这样的人才来掌理财政之事,退隐后,爹打算要教人数术。” 冬夫人接着说道:“十一你别多想,官场上太复杂了,你爹一向不喜欢,如今能有机会退下来改行授课,对他也是好的。” 董姨娘也接腔说,“是呀,你别想太多,老爷到了这把年纪,也该享享清福了。” 冬十一心中漾着一抹感动,她明白老爹之所以会辞官,说到底还是为了她,她女扮男装的事被揭露之后,难免给老爹招来闲言闲语,他索性辞官,不让那些人再拿这事来说嘴。 她何其有幸来到这里,与这一家子成为了家人。 隆冬时节,大雪纷飞,第一阶段的录取名单已经出来了。 这次共计有三十六位女子通过考试,冬五也在其中,冬家人为此又再办了次家宴,替她庆贺。 那份名单冬十一也命人快马送到正在与宫国交战的墨良浚手上,接着开始筹备第二阶段的考试。 闱场已在兴建,约莫到三、四月时就可竣工。 日落时分,她准备返回冬府,来到外头,抬头看着那鹅毛般的雪花,忍不住想起正在打仗的墨良浚,不知他现在在做什么?战事进行得可顺利?还要多久才能回来?能不能来得及主持这第一届的科考? 随着与他分开越久,她对他的思念也一日比一日深,她每天都数着日子,想着他何时才会回来。 思及什么,她抬手模了模自己的头发,不知是不是日日服用那些药材的关系,她的白发已逐渐减少,也许不用半年,就能恢复一头黑发。 她也是最近才从老爹那里得知,原来她服用的药材极为珍贵,一个月下来,就几乎要花去三万两银子。 她抚着挂在胸口衣襟底下的那枚暖玉,喃喃对着飘着雪花的天际说道:“墨良浚,我好想你,你快点回来吧。” 半晌,她刚要举步离去,瞥见新任丞相姚安与太尉许平昌神色匆匆而过,她心中蓦然一动,下意识追上去,正好听见两人的对话——“得尽快派几名太医前去为陛下治疗。” “事不宜迟,老夫待会即刻安排人手护送他们连夜出发……” 闻言,她顾不得行礼,上前便问道:“丞相,陛下受伤了吗?” 由于陛下宠信冬十一之事朝中人人皆知,因此姚丞相也没瞒她,颔首说道:“齐将军派人来报,陛下不慎受伤,让太医院调派几名太医前去为陛下诊治。” “陛下的伤势重不重?”她着急的追问。 “详细情况还不知,只知陛下是在与宫国大军交战之时,遭敌方流箭所伤。” 冬十一闻言,心直沉了下去,若只是寻常小伤,根本不需要特地从宫中调派太医前去为他治疗,他的伤势定是很重,才会出此下策。 墨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发动攻势,一路攻城拔寨,打得宫国毫无招架之力,镇守边境的大军来不及驰援,宫国都城就被攻破。 此刻墨良浚坐在主帅的大帐里,听着属下向他汇报目前的战事。 “齐将军已领了两万骑兵从浣城去追击往南方出逃的宫皇一行人,曹将军则率了三万兵马前去拦截正准备要与宫皇会合护驾的大军。” 墨良浚听毕颔首,接着询问:“朕要你抓的人可抓住了?” “已关押起来,等候陛下发落。” “很好,你吩咐下去——”墨良浚正要再交代什么,外头的士兵便进来禀报。 “启禀陛下,宫中派来的太医已到。” “让他们进来。” 士兵立即出去传令。 很快几名太医走入大帐中,为首的人是冬十一,她一进来便急切的看向墨良浚,见他安好的端坐在主位,不禁愣了愣,月兑口而出,“你没受伤吗?” 瞅见她,墨良浚也面露蔚色,“你怎么来了?” 她目光往下移,停留在他包扎起来的左腕上,看了几眼,才敛起担心的神色,躬身行礼,“微臣听说陛下受伤,因此特地护送太医前来。” 见她竟为了他受伤之事亲自赶来,墨良浚黑瞳里滑过一抹暖色,“朕的伤势没有大碍,是朱将军伤得较重,因此朕才传召太医前来。”说着,他看向那两名太医,吩咐道:“朱将军此番勇猛杀敌、立下大功,尔等要尽心为他医治,务必使他早日康复。” 太医们齐声应诺后,墨良浚让士兵领太医前去朱隐光的营帐,他接着挥退大帐中所有人,只剩下他与冬十一。 两人数月不见,此刻相会,忍不住相拥在一起。 “可是想我了?”他搂着她,眉眼染上浓浓的欢悦之色。 以为他身受重伤,她千里迢迢赶来,结果发现他没什么大碍,她虽很高兴,但想起这一路她满怀担忧赶路的心情,便忍不住抱怨,“你这军中的人应当再多加训练才是,连个话都说不清楚。” 听见她的埋怨,明白她先前定是很担心他,才会亲自前来,他脸上露出暖笑,哄道:“两军在交战之中,有些事情难免无法传达清楚。” 她小心握起他受伤的手腕,问,“这是怎么受伤的?” “不小心被流箭所伤,不碍事。”他这话虽说得轻描淡写,但当时的情况其实十分危急,那箭朝他的头直射而来,情急之下他抬手阻挡,箭矢深深剌入他的手腕,让他这只手差点就废了。 她从大安城一路快马赶来,花了十几天的时间,他的伤却还未恢复,可以想见这伤绝不像他所说的这么轻松,冬十一心疼的道:“你是主帅,应当坐镇在大帐里运筹帷幄,何必亲自到战场拚杀?” “就因为朕是主帅,才更应当一马当先,如此才能使将士用命,振奋军心、奋勇杀敌。看,这才不到几个月,朕便已攻下宫国的都城,很快就能拿下整个宫国,凯旋回朝。” 数月来的相思之情令他再也忍不住,覆上她柔润的唇瓣,狠狠吻着她,似想将这几个月的思念全都倾注在这一吻上。 她承接着他传递而来的浓烈情感,也热切的回应着他。 半晌后,两人才喘息着分开,依偎在一块,叙说着分别这几个月来的事情。这时墨良浚忽然想起一事,“朕已命人擒住了宫维新,你想见他吗?” 她摇头,“我与此人已无任何情分,无须再相见。” “那你希望朕怎么处置他?” 她淡然道:“你觉得该怎么处置他,便怎么处置吧。” 她曾爱过他,也曾恨过他,但现在她对他无爱也无恨,因为她过得很幸福,没有多余的心思再去理会他。 这一刻墨良浚明白,她的心里已完完全全不再对宫维新存有一丝的感情,他抱起她,大步往屏风后头的床榻走去。 他再也克制不住体内汹涌躁动的,数个月来的思念之情疯狂的叫嚣着,他想狠狠的占有她,以慰藉这些日子的相思之情。 两个月后,宫国覆灭,墨良浚凯旋而归。 科考订在三月二十二日举办,闱场里容纳了两千多名通过初阶考试之人,众多应试者花了五日的时间写完考题。 术科的考试也在同一时段举办,分为武术、纺织、冶铁、木工、水利''数术等十几个科目。 一个月后公布了榜单,分成甲乙丙三等,甲等最优,乙等次之,丙等再次之,录取者将依这等第分发任用,其余不在名单上的便是落榜了。 因此一时之间有人喜、有人泣。 此次参与应试的女子有十二人入榜,甲乙丙三等皆有,冬五列在乙等,她虽对这成绩不太满意,不过尚能接受。 在公布成绩的翌日,墨良浚便宣布册立冬十一为皇后。 朝堂之上众臣震惊,以为他要立男后,有大臣正想出言劝谏时,紧接着得知这冬十一竟是女扮男装,又掀起更大的哗然。 不过无论如何,这总比陛下册立男后要好,也许众臣泰半皆是如此心思,竟也没人再反对,册立冬十一为后之事就这样拍板定案。 不久,墨斯年也拐了凤玖回来,要迎娶她为王妃。 许久不见的冬十一与凤玖一见面,两人相视而笑。 “想当初我们初见时,我还持剑架在你的颈子上威胁你,没想到如今咱们竟要嫁给一对兄弟,成为妯娌。”凤玫有感而发。 已恢复了女装的冬十一穿着一袭紫色衫裙,清雅而美丽,她弯唇浅笑道:“我还记得你与勤王初遇时还闹了个鸡飞狗跳,恨不得痛打他一顿,这会儿你竟要嫁给他了。” “是他一直缠着我,我烦不过,只好嫁了。”话虽是抱怨,但凤玖脸上漾着的却是羞喜之色。 “倒是你,竟然要嫁给墨皇,成为皇后,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 “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冬十一眉眼弯弯,笑得很柔。 这世上很多人的婚事都由不得自己做主,能嫁给自己心爱之人的少之又少,她何其有幸,遇到了深爱着她的人,更幸运的是她能与之相恋,进而结成眷侣。 她爱着也被爱着,人生的路还很长,她会很珍惜的与他一起携手,看尽人生风光。 墨氏兄弟一起走近心爱的女子身后,看见她们并肩坐在阳光中,脸上各自漾着柔暖的笑意,言笑晏晏,两人相视一眼,唇角也各自扬起一抹笑。 此时风暖暖的吹过,让人心也暖暖的。 尾声 这天是立后大典,所有的仪式全都结束后,一干宫女、太监等全部退出新房,冬十一再也撑不住,毫无形象的倒在床榻上。 “我的天啊,累死我了!”她的颈子被头上那重量非凡的华丽凤冠压得快断了,还有身上这一袭层层叠叠繁复精美的吉服也重死人了,将她的肩膀都快压垮了。 墨良浚坐在床榻边宠溺的看着她。 冬十一扯着他的衣袖,“快帮我把头上这个凶器拿下来。” 他笑斥,“什么凶器,这可是皇后大婚才能戴的凤冠。” “我严重怀疑当初设计出这凤冠的人,极可能是想藉此压断皇后的颈子,好神不知鬼不觉的谋杀她。”冬十一揉着酸疼的颈子,嘟囔埋怨。 “这凤冠做得如此华丽精致,是为了彰显皇后的尊贵美丽,却让你嫌弃成这样。”墨良浚抬手小心替她取下凤冠。 本来这些事该由宫女来做,但他已屏退了宫女,不想再唤她们进来打扰。 凤冠一拿下来,冬十一赶紧左右扭动颈子,一边抱怨着。 “我看这根本是用来折磨人的,我宁愿舒服一点,就算不戴凤冠也没关系,大婚之日应当要欢欢喜喜才对,可是你知道我今天忍得有多痛苦吗?我的颈子被压得快抬不起来,这身厚重的衣服也让我快喘不过气,肚子都要饿扁了还不能吃东西,膀胱都要爆了也不能去纡解,这简直是酷刑嘛,以后我回忆起我们成亲这一天,我只会记得这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既已嫁他,她应当自称臣妾才是,但她累翻了,一时忘了此事。 墨良浚并不在意,她能在他面前展露出真实的本性,他反倒乐见,喉中滚出笑声,哄道:“是是是,都怪朕不好,来,朕帮你把这身厚重的吉服给月兑了。” 春宵苦短,可不能浪费了。 冬十一没多想,见他想帮她除去这身厚重的衣服,她配合的张开双手让他月兑。 直到月兑到剩下最后一件单衣,她才发觉他的手不太规矩,抬首见他眼神中流露出的浓烈yu\望,让她的小脸倏地迅速涨红。 他揽过她纤柔的身子,低头封住她那张诱人的朱唇。 他的吻又深又重又狂烈,宛如在强势的宣誓着什么,她被他传递而来的浓烈情愫给淹没,内心深深震动着,感到无比的欢喜,也努力将自己的心意传达给他。 那吻如烈火般灼热、如浪潮般汹涌,一波波朝她席卷而来,但即使快窒息了,两人也缠绵着舍不得分开。 半晌后,他低喘着暂时离开她那柔润甜美的唇瓣,捧着她的脸,低哑的命令,“替朕宽衣。” “遵旨。”她腮颊染着玫瑰般的红晕,眉目含情的轻笑道:“以后陛下的衣服就全交给臣妾来宽吧,臣妾是陛下御用的宽衣人。” “除了衣裳,这里也交给爱妃来管。”他俊脸上荡开愉悦的笑意,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 她甜笑着答应,“臣妾领旨,以后一定每日替它施肥除草,不让它滋长不该有的杂念,每一天给它浇灌浓情密意三升。” 她一边说,手也没闲着,俐落的月兑下他身上那袭同样繁复奢华的吉服。 他高涨的情\yu再也忍不住,揽着她的腰与她一起倒向床榻,热烫的气息拂在她敏感的粉颈上,引得她身子微微颤栗。 他的唇沿着她白皙的颈子往下细细的琢吻,她的双手环抱着他结实宽厚的背,看着眼前这俊伟的男子,心里柔成一片。 两颗心在这一晚,缔结下一生一世的盟约。 尾声 按合式穿越香弥 这本书里的官制是借用了汉朝的制度,但并不完全一样。 当初在构思女主角该当什么官时,阿弥圈选了侍中、尚书以及长史这几个,之后因为设计了御辇被破坏的那一段,所以侍中就雀屏中选啦。 选择侍中还有另一个原因,冬十一她老爹的大司农官位不算太高,所以她被推举入朝,按理也当不了太大的官,因此让她从基层做起。 现在的穿越文与重生文,走向了更复杂的复合式重生或是复合式穿越。 譬如穿越后又重生、重生之后再重生、重生之后穿越了,或是穿越两次以上,前一阵子阿弥就看了一部两个主角不停穿越的故事,一下穿到修真世界、一下子进入末日世界、兽人世界,接着再进入机甲世界,阿弥眼睛都要看花了。 阿弥带来的这个故事其实也有一点点类似复合式穿越,女主角穿越到古代后被男配角下毒,她虽没真的死去,但某种意义上是死了,再得到了重生,当她被救活之后,她遗忘了过去,以新的身分生活,直到恢复记忆。 每次写完一个故事,阿弥就会有种脑桨枯竭的感觉,这时就会疯狂的想要找小说来看,让干涸的脑袋补充一些能量。 阿弥爱看的不是宫斗文也不是宅斗文,而是偏爱修真文、奇幻文、末日文、科幻文之类的,如果有人觉得哪本书很无厘头很爆笑,也欢迎推荐给阿弥。 带点奇幻色彩的故事阿弥以前也写过,像是“天生魅惑”系列里那位于圣德岛的狐狸精一族,或是“新贵派”系列里,那只名字叫总裁的哈士奇,他的本尊是个可爱顽皮的犬神小王子,只是为了报恩,被他阿娘变成了一只哈士奇。 以前有不少看过“新贵派”的朋友告诉阿弥,这位犬神王子的风采简直不亚于男女主角,甚至有强压过他们的态势,因为他真的是太皮了,干了很多让人啼笑皆非的事。 最后分享一个朋友转寄来的小笔事—— 有个老师某日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去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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