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道士的负心汉》 楔子 一个乱世。 自后周朝显德元年,大将军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改国号为宋,从此大周朝烟消云散。随着荆湘、后蜀、南汉、北汉、吴越等王朝的相继灭亡,五代十国中唯一苟延残喘的,只剩下势力较强的南唐。 这场战争,使得民间长年兵荒马乱,民不聊生,曾经的大好河山,如今满目疮痍。 饱受战争之苦的人们,终日惶惶渡日,很多人都在想,普天之下,可会有一方净土能安居乐业、养儿育女?那个地方存不存在?如果真得有那样一个地方,又会在何处? 渐渐地,许多人开始怀揣着那份执着的信念离乡背井,只为寻找心中的一方净土,抑或一个小小的希望。 当他们终于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迟疑并思索着,世人遍寻不着的桃花源,会是这里吗?会是这个位于偏远山区,三国接壤的边陲小镇吗?这个面积不大不小,人口不多不少,风景不美不坏的地方,真是他们要寻找的地方吗? 这里的山、那里的水,那挂在天际的一轮弯月,怎么看似乎都能隐约地睇出一丝丝、一角角的温暖亲切。 只除了这里的人,那是一群很奇怪的人,见钱眼开的客栈老板娘、阴森寡言的棺材铺老板、胆小怕事却诡计多端的私塾先生、狡猾又毒舌的账房……啊!还有霸占着山上道观却从没见她吃过素的女道士,每个人的脸上都透露着诡异与神秘。 这群人,会不会也是在经历了无数次的磨难和沧桑后才找到了这里?在这里开垦、耕作、养殖,生活,在这个默默无闻的小镇里,闲看过路人穿梭而成的风景,笑看天下间的风云四起,以及一场又一场的爱恨情仇……并且艰辛、忠诚、固执,并全心全意地守护着这座平静的小镇。 谁知道呢? 第1章(1) 南唐。 春天是金陵城最美的季节,众多文人墨客为它吟咏,当雨季来临时,整个皇城迷迷蒙蒙的,像是美人儿玉体上罩着的一层轻柔雾纱。 那年的三月初八,年方五岁的花茶烟第一次入宫,因这天正逢皇上生辰,普天同庆,宫里宫外一片喜气洋洋。 身穿红艳艳的缎袄棉裤,小小的凤头绣鞋的她,黑发被梳成两个小小的髻,额上点着淡红色的梅花妆,小手里还拿着一个石榴形状,上面以五彩丝线刺绣着“鱼戏莲”图案的荷包玩耍着。 她被外公抱在怀中,粉雕玉琢,如同小玉人一般,十分娇俏可爱。 一顶黄丝帘盖顶的宫轿,在仆妇、护卫们的簇拥下,荡悠悠地沿着红色宫墙来到内宫的正门前。 “张天师,圣上已在‘太和殿’摆下酒宴,天师请快些过去吧!”执事太监在轿外殷情地招呼。 “知道了。”轿中有人答话,接着帘幔一掀,从轿中出来一个蓄着长长胡须、不苟言笑的老者,正是当朝天师张罡正,只见他一转身,从轿中将一名小小女娃儿抱出来。 张天师执理天监司,为人严谨正直,天文地理、五行八卦无所不通,深得皇上信任,在朝里朝外声名远播,偏偏唯一爱女不幸早逝,遗下一女当年才三岁,被天师养于膝下,视若珍宝。 “外公……”稚气的唤声,总会让张罡正严肃的脸上破天荒的露出慈爱笑容。 “乖烟儿。”他亲亲外孙女儿,沉声吩咐一旁的洪嬷嬷:“今儿宫里人多,好好照顾孙小姐,不得有半点闪失。” “是,老爷。”洪嬷嬷小心翼翼地将女娃抱好,喏声称是。 一行人正要入宫,忽听身后有人呼喊,转头一看,原来是当朝太傅宋齐丘。 “啊,太傅,您也来了。” 太傅宋齐丘为庐陵人氏,在朝中喜纵横之说,有理政之才,深受皇帝宠幸。 “是啊,皇上诞辰,来讨杯寿酒喝,咦?怎么把烟儿也带来了?”宋齐丘笑道,拉起女娃儿胖胖的小手,逗弄着,引得女娃儿咯咯笑。 “太后要见她,才带了来。” “原来如此,烟儿到是越长越像她娘了,长大肯定是个绝色佳人。” “不孝之女,不提也罢!”张罡正叹息一声,对爱女不听劝告,执意下嫁一武将,最终落得早逝的下场仍耿耿于怀。 “对战死沙场的花将军仍有芥蒂?老张啊,人家好歹是烟儿的爹,再说都不在了,你就释怀吧。”宋齐丘劝道。 “不说这个了,听说今儿连驻守边境的谢元帅也回京了,边境连连报捷,圣上龙心大悦!” “他?不就仗着有个会打仗的儿子吗?”宋齐丘嘻嘻笑道:“不过你说人家那儿子是怎么生的?小小年纪就能出任先锋,一股子舍我其谁的气势,满朝之上还能找出第二人选来吗?” 天下兵马大元帅谢慎悟的独子谢中原,十四岁便随父出征、十五岁独擒敌首、十六岁任先锋,因战功显赫,被封邠宁节度使,威武少将军。曾创下一役连下敌方十一城,打得对方一听“谢中原”大名就高挂免战牌。 “呵呵,您的儿子不也一样出类拔萃吗?” “别提了,我家那两个最近跟四皇子走得太近了,你也知道,四皇子的为人,生性残暴又多疑,加上对帝位一直虎视眈眈,老夫只怕有一日会惹出祸事来!唉,有机会你还是替他们俩卜上一卦,替老夫劝劝才好。” 当今天子还是太子时,就明摆着喜好诗词歌赋,对政治军事完全不感兴趣。先皇也曾想过改立其弟齐王景达为太子,后因怕导致宫廷祸乱甚至兄弟残杀的悲剧才最终没将中主废掉。 中主此人天性孝顺又淡泊权势,登基后为了实现先皇的遗愿,继位后并没有按惯例立长子为太子,而是将齐王景达立为东宫储副,也就是皇位继承人了。 如此一来,可把皇四子李弘翼给气坏了,明明自己是皇长子,为什么连个太子的位置都捞不着?还得仿效“孔融让梨”的故事,让给皇叔去坐? 因而,李弘翼成天在朝中拉帮结派,私底下将齐王视为眼中钉,绞尽脑汁地陷害对方,一心想将他除去。 宋齐丘的两个儿子都在官场任职,一个在神卫军、一个在礼部,不好好为官,却总跟在四皇子后头搞些阴谋诡计,怎能让人不担忧? “太傅您不必太过忧虑,天下一切,冥冥中皆有定数,又岂是人为可改?” “唉……”两人边说边走,前往太和殿方向去。 ☆☆☆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中主携皇后钟氏入席后,其余太子公主、皇亲国戚、文武官员们也纷纷入席,举杯共饮。 酒过三巡,贺礼一批一批地呈上,珍珠如意、玛瑙翡翠,天下珍宝聚于一堂,争奇夺目、流光溢彩,简直令人目不暇接花了眼。 当总管太监恭敬地将天下兵马大元帅谢慎悟所捧上的物品,放于漆着金粉的红木盘中呈上后,中主展开,倏然大笑不止。 “皇上,不知谢元帅的贺礼是什么?能让陛下如此开心?”一旁的皇后询问。 “是西北三洲的降表。”中主喜笑颜开召唤道:“谢爱卿,这是朕今日收到最好的贺礼,朕知道此役中原又是功不可没啊!” “多谢圣上,这些降表确是小犬派人自边关快马加鞭送来,专程赶在今日为圣上贺寿的。”谢慎悟赶紧自席间起身行礼。 见状,大殿之上响起一片马屁声。 “真是双喜临门啊!难得谢少将军年少英勇,还如此有心!” “可不是,虎父无犬子嘛!”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我南唐有此人物,江山可固啊!” “皇上,臣妾昨儿讲的,您没给忘了吧?”钟皇后突然倾过身来对中主耳语几句。 “朕当然记得。”中主颔首,回头笑问:“谢爱卿,中原今年足十八岁了吧?” “劳烦圣上挂心,犬子戊辰年生,上个月刚满十八岁。”眼见一国之君对自家儿子的生辰居然也能牢记于心,谢慎悟十分感动。 “订亲了没?” “犬子自幼随微臣在军中长大,尚未订亲。” “哈哈,那如此甚好,皇后请朕当月老,要与你谢家结亲呢!” “这……”谢慎悟迟疑起来,皇后的弟弟定南侯钟淳光所生之女,今年十六岁,被钦封为毓秀郡主,两年前就曾派人前来说亲,但儿子一直没点头,显然是对这门亲事没兴趣,此时皇后又旧事重提,还搬出皇上来,可怎么办好? 应允了,儿子那边不好交待;不应下来,无疑会得罪皇后娘娘,这回还真是左右为难! “哈哈,朕的兵马大元帅掌兵千万,却不敢为宝贝儿子作主?”中主大笑起来,此话自然引起气氛有些微僵的殿堂上一阵哄堂大笑。 第1章(2) 中主心中有数,他对谢家一向恩宠有加,看谢爱卿的样子,估计和钟家这门亲事是做不成,成不成的,他到无所谓,只是皇后面子上不好看,于是他悄悄朝太傅宋齐丘使了个眼色。 宋齐丘何等聪明,马上出来打圆场:“启禀圣上,臣觉得婚姻大事皆由天注定,既然谢元帅不好替少将军拿主意,不如请天师大人占上一卦,看少将军可与何生辰的女子配成佳偶。” “这主意不错,今儿人齐,不止朕的几位公主在,还有各位卿家的郡主小姐们也都在这里,干脆统统报上生辰八字,让天师算算,看哪一个能跟中原配成对,”中主暗笑,询问钟皇后:“皇后觉得如何?” “如此甚好。”皇后娘娘也不是傻子,看出皇上正忙着给自己找台阶下,此时不下,更待何时? “爱卿呢?意下如何?”中主又问谢慎悟。 “……臣遵命。”谢慎悟心中一阵忐忑不安,到现在也没看出此事究意是吉是凶。 闻言,宫眷席间几位未出阁的公主和贵族小姐们又惊又喜,尤其宜春公主和昌乐公主二人,早对这位名满天下的谢少将军谢中原倾心已久,若是今日能被圣上指婚,那可是作梦也梦不到的大喜事,当下忙着将生辰写下报给太监,唯恐漏了自己。 “花小姐,您也写一张吧。”总管太监林公公笑着打趣儿,将盘子里的雪浪笺和笔墨送到正被洪嬷嬷抱在怀里,正津津有味吃芽糖的小女娃面前。 旁边众人见状,都不禁前仰后合地哈哈大笑起来,让整个大殿更显得热闹喜庆。 “那好,公公,咱们小小姐也凑凑热闹,讨个喜气!”洪嬷嬷暗自看向自家老爷,见他正与旁边的同僚说话,便大着胆子也拿过一张,在正面写上生辰,反面再写下花茶烟的名字。 众目睽睽下,天师张罡正自席中出来,对天子施礼道:“圣上,男女婚配,一是八字相似、二是祸福相同、三是子女同步、四是年支同气、五是日干阴阳舒配得所,臣今日只看八字。” “好。”中主点头应允:“有劳天师,请一一看来。” “臣遵旨。”张罡正领命,先问清谢中原生辰,再将太监捧上的一大堆写着各位公主、小姐们的生辰八字的雪浪笺逐一展开,卜吉合八字。 “癸酉年四月初五……”他喃喃低语,念念有词,再掐指一算,此女月令为婚姻宫,戌酉相穿,机缘不错,可惜阻力多,财旺克印,大运流年遇印反而有灾。 一摇头,他拿起下一张。 “乙亥年腊月初十……”此女武曲化忌坐命宫,婚姻不美,再查夫妻宫贪狼擎羊地空,凶,克夫,定作寡妇。 放下,再拿一张。 “庚午年八月二十四……”此女机缘不错可惜阻力也多,晚景凄凉。 “壬申年正月初五……”此女命相好,却与谢中原八字相冲,命以不合。 “壬申年冬月十三……”随着盘子里的笺条越来越少,宜春公主和昌乐公主等人的芳心碎了一地,最后盘中剩下仅有的两张。 “戊寅年十月十八,日元坐财,结合运程,钱财不愁。”张罡正的蹙起眉头,此女命相贵不可言,且母仪天下? 这些公主、小姐中,居然还有人是当皇后的命?如今天下四分五裂,他会是哪国的皇后?这事可蹊跷了…… “咦?戊寅年十月十八,那应该是咱们静安长公主的生辰吧?我可记得……”总管太监林公公和一旁的小太监交头接耳地嘀咕:“对了,我说,长公主殿下人呢?” “奴才刚才还见长公主在那儿,就坐在玉坤公主旁边……”小太监伸长脖子说着,只看到专程从大周朝回国为皇上祝寿的玉坤公主,长公主却连人影儿都没看到,这一下子就没声儿。 芳龄八岁的静安长公主乃当今圣上最小的妹妹,天性顽劣,仗着太后与圣上宠爱,无法无天,是宫中“人见人怕,鬼见鬼愁”的头号麻烦精。 “没有啊!糟,大概又趁着乱溜掉了!跋紧快派人去找!”林公公似乎已预料到又有多少烂摊子得着他去收拾,头皮一阵阵地发麻。 这厢,张罡正已拿起最后一张雪浪笺,细细看来,再徐声道:“男戊辰年七月初九,为炉中火命,女辛己年五月十三,为石榴木命,木生火,正合……” 倏地,他止声,将雪浪笺举到眼前,再仔细地看自己有没有看错,这生辰……太熟悉了! 怎么可能? 将笺条翻过来,张罡正震愕地订着眼前那张写着生辰的名字,花茶烟。 “天师大人,这位与犬子的命相最合的是哪家小姐?”谢慎悟仍是一头雾水。 “是呀,天师,你就别吊朕的胃口了,快些公布出来吧!”连中主也等得急了。 “禀圣上,这、这……”张罡正拿着手里的结果,迟迟不敢宣布。 “来,让我看看。”宋齐丘凑上来,从他手中拽过那张笺条,瞄了一眼,突然噗哧一声,要笑不敢笑的,赶紧忍住:“启禀圣上,张天师刚刚测出来,这位与谢少将军八字相合,天造地设的正是他家的外孙女儿。”一片寂静,接着中主猛地爆笑出声。 见天子都笑了,众人更是大笑不已,就连心里老大不爽的皇后和几位公主瞥了眼那正舌忝糖舌忝得兴高采烈的女女圭女圭,也忍不住抿嘴窃笑。 没有人再忍着,堂堂少将军,英勇无双,旗下拥兵百万,居然要跟一个五岁小丫头订下终身大事。 只有张罡正,笑不出来。 “上天既然有此安排,那不如就由朕作主,你两家结了这个亲!”中主笑得肚子都疼了,还不忘朝宋齐丘点头,赞许他这件事办得好。 天子都开了口,殿上皇亲国戚、满朝文武立马争先恐后地围拢上前去,一个接一个地恭喜天师与元帅两家结为秦晋之好,能得到皇帝陛下的亲自指婚,那该是多大的荣耀! “老张,真有你的!”宋齐丘挤在人堆里,扯扯张罡正的袖子,在他耳中嘻嘻低语:“圆场子圆得比我还好。你看这回不止皇上高兴,皇后下了台,连谢元帅也明白你的苦心,对你感激不尽哪!” 五岁小女娃,将来能不能嫁进谢家,那都是极长的后话了,若是这回将某位公主、郡主的当场指给谢中原,恐怕谢家连想反悔的机会都没有。 然,张罡正神情僵硬,盯着洪嬷嬷怀中的不知忧虑为何物的外孙女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有他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是因眼前形势所迫而胡言乱语一番,因为最终的这个结局就连他也完全没有料到。 命书中称男火女木似可成,相互支持福终生,生下贵子贤孙旺,一双鸳鸯永昌盛。 谢中原与花茶烟,一曰炉中火,一曰石榴木。无论从八字、祸福、子女、年支还是日干阴阳来算,这两人的命相不是一般得合。 莫非天意如此?张罡正叹息一声,若有所思。 “外公,抱……”漂亮的小女娃儿朝他伸出小手,雪白的小脸蛋上绽着可爱的笑靥,吵着要他抱。 张罡正将小女娃儿从洪嬷嬷手中抱过,心下默语。 天意难违,很多事都不可说、不可说,一说便是一语成谶。这桩婚事对外孙女儿来说,无论是运是劫,是福是祸,就连他这个被万民称为“活神仙”的当朝天师也无法预料。 或许只能看今后的机遇了…… 世事难料,张天师家五岁的外孙女儿被皇帝老儿指给谢元帅家十八岁的独子为妻的消息,自那日起很快传遍了整个南唐。 从此,天下皆知。 第2章(1) 八年后,正值四月。 这天,天公作美,并未下起绵绵小雨,到了中午时分,太阳竟从云端跑了出来,金色的光芒映照在整个溧阳城,像是给它涂抹上一层相宜的脂粉。 城外湖里的荷叶清香,随风迎面拂来,溧阳城中,四面八方来的客商、小贩、行人来来往往,交汇成一幅热闹的画面。 街道,龙凤酒楼,安静的包房中,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临窗而坐,不紧不慢地喝着酒,杯子一空,立即会有人斟满。 “将军,您意下如何?”五十开外的中年男人,脸上没有半根胡须,尖着嗓着,听起来感觉很怪,他恭敬地看着对面的年轻男子:“小人刚才所言,您都听清了吗?” “为何会找上我?”高大男子露出高深莫测的笑意,不答反问。 “太后娘娘说了,第一她信任将军,您是此事最合适的人选;第二依将军您此时的处境,越早月兑身越好。”男子沉默,继续轻啜杯中的水酒。 “将军?”中年男人催促着答案。 “那么,请太后保我谢家九族。”男子举杯。 “当然,将军请放心。”中年男人喜出望外,两只酒杯“铿”地碰在一处,发出清脆的响声。 男子不再多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离开包房,下楼再大步走出酒楼。 天气很好,他抬起头,因晃眼的阳光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黑眸不由自主地被对面的一幕牢牢吸引。 “砰”地一声!茶馆大门口,一个穿着体面的公子哥儿被身后一股来路不明的力道踢飞,以狗吃屎的姿势摔倒在大街上。 四周的老百姓们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一只小巧秀气的水红色绣花鞋,已经毫不客气地踏上公子哥的胸口。 那脚的主人是一个尚未及笄的小女孩儿,年纪虽小,但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肤若雪瓷,樱花似的唇边有一个小小的梨窝,加上眼似秋波,眉如新月,十足一个小美人胚子。 脖子上戴着一个金项圈,项圈上挂着缨络,一身崭新的水红衣裳,丝绸裙子随风飘袂,袖口和裙摆都绣着精致的山茶,看得出来做工十分精致,想必是出身大户人家的小姐。 “女……女侠饶命!”顶着两只熊猫眼的公子哥哀嚎连连。 “下次再让我看到你调戏卖花的姑娘,信不信我把你打成猪头!”小佳人用力扳着手指关节,脚下一使力,恶狠狠地警告吓得面无人色的浪荡子。 “是,小人再也不敢了……”公子哥这下痛得连泪都飙出来了。 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不少人一眼认出这位除强扶弱的小泵娘是何人。 这位小姐姓花名茶烟,年方十三,是当朝天师家的孙小姐,闺名取得让人过耳不忘,人也长得水灵灵的,在溧阳城无人不识。 无人不识的原因如下:“花小姐真是个好心的姑娘哦,上个月下大雨,她还冒雨帮我收摊子。”卖烧饼的武小郎感动道。 “花小姐不仅好心,还是热血少女,上上个月,地痞来强收租金,她把那家伙打得连自个儿的娘都不认得了。”戏班子梅老板感激道。 “花小姐不仅好心热血,还除暴安良,上上上个月,有山上的恶霸来我庄上抢亲,多亏她率领本城的捕头们救下了小女莺莺,她不仅机灵而且勇敢,真是智勇双全的代表!”崔家庄的崔老爷感慨道。 “我们都是花小姐的朋友,她为人善良又真诚,是最讲义气不过的好姑娘!”以天下第一大帮丐帮九代长老洪四通为首的众叫化子感叹道。 其实大伙心里都明白,花大小姐的功夫实在一般,但胜在气势磅礴、勇气可嘉,加上背后又有天师府撑腰,因此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花大小姐仍是溧阳城里,最见义勇为、除暴安良、热心助人、善良真诚的女英雄! 小小女英雄收回脚,轻巧地一旋身,继续上楼去听书喝茶去了。 她完全没察觉,对面酒馆门前,一道深邃的目光,略带惊讶地落在自己身上。 就是她吗?天师家的小孙女?张天师是什么时候把她放在这小小的溧阳城的? 她的芳名是“花茶烟”,很好记,只一遍就让他牢牢记在心里了,辛己年五月十三的生辰,算来今年已经十三岁了。 多有趣的小丫头,还这么小,而他还有没有时间和机会等她长大? ☆☆☆ 六月,初夏。 湖里的荷花都开了,很是粉白。 人来人往的城门入口处,响着一道清甜的嗓音,正高唱着一首在溧阳城中十分流行的古代农谚:“豌豆出了九,开花不结纽儿;种蒜不出九,出九长独头;惊蛰地化通,锄麦莫放松……杨柳下河滩,果树上半山;松树干死不下水,柳树淹死不上山;高山松柏核桃沟,溪河两岸栽杨柳;高山松柏河岸柳……” 花茶烟坐在城墙上的垛口里,两条腿儿晃晃悠悠地,胡乱踢着一双小巧的绣花鞋,唱到半截,声音突然嘎止,小脸上满是忧虑地望着远方。 其实她不快乐,她现在好担心外公,不知道他在遥远的金陵城里怎么样了。 三年前,她被外公派人送到溧阳城居住,远离了多事的金陵城,而在这三年里,那里果然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好多大事。 首先是被立为东宫储副的齐王被人毒死了,四皇子顺理成章地成了新任太子,但没过多长时间,就被刑部查出,齐王的死跟新太子有重大关系。 这事引得中主大怒,下旨要刑部将此事一定查个水落石出,一时间宫里宫外,风声鹤唳,不知道又多少人要受到牵连。 紧锣密鼓地查了一个来月,真相终于大白,齐王是被自己的儿子,新任太子李弘翼活活毒死的! 自己的弟弟让自己的儿子毒死了,中主大受打击,差点怒急攻心,一病不起。 李弘翼多行不义,被禁锢在东宫,不久因为良心的折磨和疾病也亡故了,他倒是死有余辜,却连累了跟他有关系的一大帮子人。 监禁的监禁、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其中就有宋太傅的两个儿子,一个处死,一个被充军,宋太傅因为此事失去了圣上的信任,不久便以植党纵姿获罪,被监禁起来。 外公为了太傅的事情,冒死向中主求了好多次情,惹得中主十分不快,加上后来又宠信写得一手好词,好大喜功又没什么治国安邦才能、人品也不怎么样的冯延已、冯延鲁兄弟,在他们的唆使下,圣上渐渐昏庸无道起来。 朝中现在是一片混乱,可想而知外公的处境更难了!花茶烟叹口气,小小的脑袋瓜里头一回尝到忧虑和担心的滋味。 她自小案母双亡,被外公抚养长大,在她心里他和洪嬷嬷就是她最亲的人,她不愿意看到他们忧心忡忡。 “孙小姐?”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叫声。 回首胖胖的洪嬷嬷手里捂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气喘吁吁地从城下的阶梯爬上来。 “洪嬷嬷,我在这里……”甜美的声音仍然闷闷不乐。 “快看嬷嬷买了什么,是你最喜欢吃的芝麻烧饼,要不要尝一个?” “哦,好。”小手接过一个香喷喷的烧饼,用力咬上一口。 听家里的下人们偷偷议论,最近皇宫里又出事了,这次事关边疆。 屡建战功的谢元帅旧疾发作,不久于人世,帅印本该由其子谢中原接手,谁知中主听了那几个酸溜文人的屁话,说什么谢家手握重兵,要圣上当心养虎为患,要防患于未然,频频派人将谢中原召回金陵,听说短短半年,就往返于金陵和边关数次。 花茶烟想到这里,忍不住啐了一口,虽然她对谢家不讨厌,好吧,是对谢中原那个男人不感兴趣,但谢家父子为了百姓,长年驻守边关,保家卫国,现在怎么就落了个“养虎为患”的坏名声? 真是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 想想那个谢中原,听洪嬷嬷说还是自己五岁时订下婚约的夫婿,只等及笄,谢家就会派人来商量婚事了。 虽然从来没有见过他,就连他长得是圆是扁也不晓得,但天生正义,又爱打抱不平的花茶烟仍是替他不值。 溧阳是从边关到金陵的必经之地,将军回京应该声势浩大,怎么她一次都没听人说起过? 那谢中原,今年应该有二十六岁了吧?二十六岁的男人,对她而言已经是好老了,不过如果他长得象那个骑在马背上的男人…… 第2章(2) 晶亮的眸儿一溜,瞪得大大地,一只小手拢于额前,遮住些许阳光,视线直直地瞧着城外不远处,正骑马而来的高大男人。 那人五官轮廓分明,十分英俊,身着一袭普通的青布衣衫,身材伟岸、虎背熊腰,古铜的肤色让他既像是长年在关外行走的商客,又像是征战沙场的将士。 花茶烟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看他扭头对着身后几名护卫打扮的人讲了几句话,又看他抬头打量一下天色,大手将缰绳一扯,纵马向城门口急驰过来。 小小的红唇儿,抿一抿,偷偷地笑了,少女心事,朦胧而透明。 十三岁的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欢哪种类型的男人,不是吴太守府上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也不是溧阳城首富家浪荡轻挑的少爷、更不是号称貌比宋玉才高八斗的风流才子们。 她喜欢的是那种行走江湖、阳刚大气的男人,就像茶馆里的说书人讲的英雄们,而这个骑马的男人,完全符合了小小脑袋瓜里的所有想象。 他若是换上一身铠甲,就成了征战沙场上的良将或虎臣,全身上下有一股有万夫莫敌的气势和威风。 那男人就要进城了!急急忙忙地将最后一口酥脆烧饼丢进小嘴中,花茶烟从垛口站起来,头朝下双脚攀着城墙,以倒挂金钟的姿势挂在城墙的墙壁之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下方那男人驱马入城门。 别人是“趴在墙头等红杏”,她则是“挂在城门看俊男”。 “孙小姐,你小心点,这可不是好玩的!”洪嬷嬷畏高,提心吊胆地叮嘱着,根本不敢往前站。 “不要紧,我可是会轻功的哦!”仗着会两下子的花茶烟完全没当回事, 正在此时,那男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抬头,凌厉且清澈的目光,不偏不倚,与倒挂的花茶烟对个正着! 那是一双让人猜不透的幽暗黑眸,深邃不见底,隐约透出一股隐忍和坚毅。 就是这双眼,将正在偷窥的小人儿吓得全身一震,整个人都软了,完全将自己此刻的处境忘到九霄云外! 攀住墙的小手一滑,她回过神,下意识地尖叫一声,来不及任何自救,娇小的身子已如同夏日里纷纷扬扬的飞花,直朝下坠落! 四周瞬间凝定,因为太过突然,不仅城门口的百姓们目瞪口呆,就连守城的门监都没反应过来,只有目睹这刺激一幕的洪嬷嬷在惊叫一声后,晕倒在地。 悲剧即将发生,花小姐大概会因此香消玉殒…… 但,并没有,短短几秒钟之内,马背上的男子已经突兀自高高腾空,一伸臂,居然一把将那小小的身子牢牢抓在手中。 “啊……”半空中的花茶烟与城下的老百姓们,同时惊叫出声。 再一眨眼,那男子已迅速地旋身而起,赫然将小佳人抱到马背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甚是潇洒自如,丝毫不拖泥带水。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头晕目眩的花茶烟听到一道低淳的嗓音,在自己耳畔处低语:“以后要小心,别再摔下来了。” 接着他摇头,以目光示意几名正欲上前的护卫退后,这才将受惊过度的小丫头安稳地放到地上。 “花小姐,你没事吧?”旁边马上有门监过来扶住她,接着被掐了人中醒来的洪嬷嬷,已经哭哭啼啼、慌慌张张地从城楼上跑下来。 “呜……孙小姐……呜呜……你有没有事?叫你不要顽皮……”万一宝贝孙小姐有个三长两短,她怎么跟老爷交待! 太丢脸了!花茶烟白着一张俏脸,想也没想就投入洪嬷嬷温暖的怀里。 即使她吓坏了,可打死她也不会告诉女乃娘,自己是因为贪看男色,一不小心才失了手! “乖,别怕别怕,没事了,我家孙小姐吉人天相,平平安安……”洪嬷嬷一面安抚着孙小姐,一面又忙着跟救了自家小姐的男人道谢:“谢谢公子救了我家小姐。” 男子微一颔首,黑目瞧了一眼无恙的小丫头,才驱马带着手下进了城。 从洪嬷嬷怀里抬起头的花茶烟,一双大眼睛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救命恩人的背影,说不出话来。 他是谁?她居然忘了问他的名字…… ☆☆☆ 阴森森的黑夜。 一抹娇小的身影正沿江狂奔,泪水不断从眼中涌出来,来不及拭去,也朦胧了视线。 不过短短一夜时间,她从天师府里的千金小姐已经沧落成为无家可归的孤儿。 今日二更时分,京里来了人,秘密带来外公给洪嬷嬷的信函,上面简单地说他近日必定获罪,要孙小姐赶紧离开溧阳城到江陵去。 “为什么会这样?”花茶烟怔怔地问从京里快马加鞭赶来的两名亲信。 “宋太傅前儿自缢死了,冯大人几个还在皇上面前污蔑他是畏罪***,老爷气不过,去找姓冯的理论,当时、当时……”亲信呐呐的,似有难以启齿。 “当时怎么样?你快说呀!”洪嬷嬷也急了。 “当时,谢家少将军也在场,小人是听宫里的太监悄悄说的,皇上这次召谢少将军回京根本不是要降罪,不仅没有罪,还升了他的官,赐了官邸,良田千倾、黄金白银,美女……美女数名,要他长住在京里,说是免得将他视如己出的皇上想念。” 黄金?美女?这姓谢的混蛋!王八蛋!昂心汉!花茶烟厌恶地在心里用力啐了一口。 亲信气呼呼地继续说:“老爷因为宋大人的死怒不可遏,闯进宫去,当着皇上的面痛斥了姓冯的一通,让皇上很生气,当场叫人撵出宫去,现在被禁闭在天师府里不能离京,小人就不明白了,谢少将军明明在旁边,都不帮老爷说个情,枉咱们两家还有亲……” 花茶烟越听越气,小手抓起一个白瓷碗,用力地摔在地上,“啪”地一声,碎成四分五裂。 晶莹的小脸上一片铁青,失了血色的红唇被雪白的贝齿紧紧咬住。 什么亲?什么姻缘?只不过是天子当时的一时戏言罢了! 如今姓谢的混蛋不仅升官发财,还有美女相伴,自然是不会旧事重提,去跟一个地位岌岌可危、自身难保的天师府攀上任何瓜葛! “孙小姐,那种无情无义的混蛋不值得生气,当务之急是离开溧阳城,你现在就得走。”洪嬷嬷忍住眼泪,拿来一身女道士的衣服替她穿上,边穿边交待个没完:“换上这个,免得引人注目,包袱里有盘缠和换洗的衣服,以后就得自己照顾自己了……” “不,嬷嬷,要走咱们一起走。”花茶烟抱住嬷嬷,用力地摇着头,大眼睛里流露出惶恐不安神色。 凭她再怎么胆大妄为,充其量她也不过只是个十三岁的天真小泵娘,从来没有离开过家,离开过家人。 “我现在还不能走,等天师大人的判决下来,是生是死,咱们家总得有人去……”洪嬷嬷拭了拭泪,抚着她的小脸蛋,“你听话,先乖乖的到江陵等着,不能轻举妄动,也得千万小心,不要被人抓住了,知道吗?” “呜……嬷嬷……”两人抱头痛哭。 “孙小姐,洪嬷嬷,咱们得动作快点,说不定官府很快就会有行动了。”亲信见状也于心不忍:“小人安排的船在江边等着接应。” “好,你们快走。”洪嬷嬷替花茶烟擦干眼泪,拉着她就往外走。 一行人出了屋子,刚走到前院,果然就听到不远处的巷口隐约有马蹄声、脚步杂踏声,似乎有大批人马朝这边过来。 “不好,咱们从后门走。” 洪嬷嬷带着三人到后门,仔细听了听,屋外一片鸦雀无声,才开门让他们出去,“孙小姐,你们要一直左走,才能到江边,知道吗?” “我知道了,嬷嬷,一有外公的消息,就马上派人给我捎信来……”被打扮成小小女道士的花茶烟背着包袱,泪眼模糊,依依不舍地离别。 “我知道,你们路上一定要小心,赶快走!”看着在自己身边长到十三岁,从未离开过自己的孙小姐,心痛得肝肠寸断的洪嬷嬷将门关上,催促他们快走。 “嬷嬷,你要保重!”花茶烟一咬牙,抬头看看阴暗不明的天色,大步向前走去! 月夜悄悄,三人加快脚步来到江边,却没看到接应的船只等着,四面八方都亮起火把,他们才知道自己中了埋伏。 “孙小姐,你快跑,沿着江边跑,不要回头。”忠心耿耿的亲信挡住了来势汹汹的官兵。 花茶烟听话的朝前跑去,她拼命地跑着,她一直就很听话,既然外公和洪嬷嬷不想她让人抓住,那她就一定会想尽办法溜掉。 蓦地如风似的脚步猛然止住,水眸儿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的景物。 前面居然已没有了路,被一条大江横生生地阻挡住! 此时正值夏季,江水漫上了丘陵,原有的路都被阻绝断开,不能通行。宽阔的江面上,升起薄雾,在这黑夜里,像一块墨黑的镜子,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身后,追兵已到。 “花小姐,请跟下官回去,下官定然不会难为小姐……”为首的官儿正大呼小叫地往她这边跑。 那人,花茶烟认得,是溧阳城的太守。 哼!当她是三岁小孩儿吗?这么声势浩大的来抓人,很难让人相信他们不会为难自己。 晶亮璀璨的眼眸一溜,小小的脸蛋高高扬起,露出一丝冷笑。 她花茶烟年纪虽小,却也是有傲骨的,她的外公铁骨铮铮,敢在皇帝面前痛责奸臣,她自然不会让他们逮到,好去要挟为难外公! 漂亮的脸上轻蔑地绽出一丝笑容,她一提气,娇小的身子轻快又敏捷地跃起,再以一个悄然无声、水波不惊的姿势没入江水之中。 “天呀!花小姐投江了!”岸堤边,犹如炸了马蜂窝;江面上,仍然一片平静无波。 俗语道莫看江面平如镜,当心水底万丈深,溧阳城的人都知道,这条大江表面上看似波澜不起,但江底暗礁多,水流急,不少船在这里翻底。 天师家的孙小姐,这回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第3章(1) 懊不该说自己运气好?不识水性的花茶烟投江后居然没死掉。 不仅没死掉,还被人救上了岸。 当她在水下,即将遭受灭顶之灾时,一双有力的胳臂将她整个儿揽住,飞快地带她冒出水面,再把一身湿淋淋的她抱上岸。 她半昏半醒,残存的意识告诉她,救自己的是一个男人。 男人应该很高,身材也很壮硕,武功也好,仅用一只手就能将她抱起,就像那日在城门口救下自己的男人一样。 她很想睁开眼睛,看看他是不是像那个男人一样长得好看…… 但一双大手有节奏地按压起她的月复部,逼迫她将肚子里的水吐出来。 “咳咳……咳……”她一张嘴,哇哇地吐了好多水,吐完了,继续迷迷糊糊地倒在那个宽厚的怀里昏睡过去。 再醒来,她的脑袋仍然不算太清醒,因为她躺的那张床会动,不止床会动,连整间屋子都在摇晃。 不会是地震了吧?是谁好心的救了她,又坏心的把她扔在这里不管她的死活? 她躺在柔软舒适的雕花床榻上,床的晃动让她的脑袋更加昏沉,不远处,似乎有人正在说话儿。 “你要带她一起去?”问话的人声音好听,清脆又爽快,是个女人。 “是。”答话的是个男的,声音醇厚低沉,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声音……花茶烟闭着眼睛想。 “行,反正多一个人不过多一双筷子,不过你可得……”下面的话听不大清楚,好像那女的在跟男的谈条件。 “属下明白。”男人言简意赅,显然不喜欢说话。 哼!花茶烟叹了口气,这人多说两句话会少块肉吗?她还没想起来在哪听过这男人的声音! 小气鬼,她撇撇红唇儿,将小脑袋一缩,又埋进被子里继续熟睡过去,完全没察觉一道锐利的视线,在那道晃晃悠悠的珍珠帘外,不偏不倚地扫向榻上隆起的一团小山丘。 良久,黑眸才敛回,眉宇间的忧虑,仍旧展不开。 花茶烟再一次醒来,并非睡饱了,一因为五脏庙全体咕噜咕噜地抗议,二是因为有人在叫她。 “别睡了,起来吃饭,再不吃就只能当个饿死鬼了。”那个挺好听的女声再次响起,但说的话不太好听。 花茶烟如惊弓之鸟般,掀开棉被,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意识已经全部清醒。 她呆呆地瞪着眼前的三个女人,年龄段为老中青三代,一位老妇人、一位成年女性、还有一正当好年华的青年女子,三人六只眼,正虎视眈眈瞧着自己。 “饿坏了吧?小泵娘,你可睡了两天两夜了,先喝点汤再吃饭。”老妇人慈详地招呼着拿着勺子替她盛汤。 看到老妇人,花茶烟就想起了洪嬷嬷,心中瞬间一暖。 “用不着这么感激涕零的,吃吧吃吧,要致谢等吃饱了再说。”成年女性一脸浓妆,穿金戴银,看样子出生富贵人家,一举手一投足皆有股逼人的气势。 “呵呵,快吃吧,富公公熬的汤还能凑合着喝。”长着张女圭女圭脸的少女,友善地过来扶她起床。 等坐到桌边,看到窗外一飞而逝的景色,花茶烟才知道自己置身于一艘华美的画舫中。 这画舫极其精致上乘,只需一眼,花茶烟就知道这舫身是以少见的红桧木制成,雕梁画栋气势不凡。 而舫内的布置更是奢华中见雅趣,四壁挂着书画,细看都是当朝名家大作。 角落里,立着一张紫檀木的百鸟朝凤多宝柜,柜中成列着水晶云母、琉璃玳瑁、犀角象牙……就连自己方才睡的那张床上都垂挂着龙凤帐,搁着名贵的如意枕。 这户人家好有钱!花茶烟心里嘀咕一声,埋头猛喝完汤,又连吃完两碗饭,她是真饿坏了。 “不能再吃了,小泵娘,当心肠胃受不了。”老妇人抢下她的筷子,不让她再吃了。 “啧啧,还真是搞得跟饿死鬼投胎似的!”浓妆女人佯装惊讶,连连摇头。 “要你管!”花茶烟一手一只鸡腿,啃完后很豪迈地拿手背去抹嘴上的油渍,一抹才查觉自己那身女道士服早就不见了,被换上了一件质地十分柔软的浅杏色衣裤,不禁大叫一声:“我的衣服呢?” “看不出小小年纪,还挺凶的!”浓妆女人哼了一声,摆明了没把她放在眼里,“那件破衣服谁稀罕?你既然上了我的船,所有一切都是我的……” “等一下!”花茶烟喊停:“什么叫一切都是你的?” “原来你不晓得?”浓妆女人笑吟吟地说:“从今儿起,不,从你上了我的船那一刻开始,你就是我宝绚香的丫头了,贵嬷嬷和牛小妹两位都能做现场证人哦。” 被唤做贵嬷嬷的老妇人和牛小妹的少女都笑眯眯地看着她,彷佛她能跟着新主子,是她百世修来的好福气。 没见过这么霸道的婆娘,花茶烟气呼呼地瞠着一双水眸,正要发飙,突然那叫宝什么香的女人懒洋洋地伸出纤纤玉手,“啪啪”拍了两记。 帘子一掀,从外面进来了一个人。 那人一出现,花茶烟如同被下了咒语钉了身一般,再也撒不起泼来了。 那个人是个男人!一个很英俊的男人,而且好死不死,正是在城门口救了自己的男人,说不定,沉在江里的时候也是他救了自己。 小脸儿由黑转青,再由青转白,最后腾地一下,忽然红了双颊。 ☆☆☆ 这条画舫,不,这条贼船还真是见鬼的大!足足有三层,船身长十多公尺,如果换了平常,生性活泼的花茶烟一定乐坏了,从上窜到下,玩得不亦乐乎! 可惜,她现在在这条船上,噘着一张小嘴,一点儿也乐不起来。 因为堂堂花小姐,竟然快要沦为这条船主的小丫头了。 “你有三条路走,一是给我当丫头,一是自己个儿跳船离开,还有最后一条嘛,让他扔你下船。”那姓宝的臭女人轻描淡写撂下话,让她自己选择。 如果她谙水性,当然毫不犹豫就跳船,问题是她不会游泳,更别提是在这种大江大河里游泳。 如果让他扔下船,那岂不是白让他救了? “我……”花茶烟硬生生地忍住气,水眸儿一溜,拿眼角瞟着从外面进来的沉默男人,小脸儿又忍不住包红了。 其实自从那男人进来,那双晶亮的眸子就没离开过他,她这司马昭之心也太昭然若揭了,因为最后连男人自己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对了,姓宝的女人刚才还对她介绍了一下,说他叫谢孤眠。 瞧人家虽然也姓谢,但名字取得多有意境!甭眠……诗里写过孤眠愁不转,点泪声相及。 这高大深沉的男人,是不是也会有许多愁绪?对了人家都救了她两次了,她还没道谢过…… “快选!”姓宝名绚香的女人打断她的浮想联翩,凶巴巴地催促着。 “急什么?赶着去投胎呀?”花茶烟也不甘示弱,漂亮的小脸蛋忿忿不平地看她一眼,“告诉你,你今儿有遇水之灾,提防着点!” “胡言乱语!”对方不以为然地哼了声,话音刚落,那个叫牛小妹的丫环正端着一杯参茶走过来,好死不死的,船身突然被一个迎头大浪高高掀起,在浪尖上没停留几秒又重新滑落水平面,却害得小妹脚下一踉跄下,没能站稳当,手里的金盅直直地朝主子飞去! “呀!”牛小妹惊叫。 “啊!”宝绚香大叫。 “哈!”花茶烟冷笑。 只有谢孤眠如泰山压顶也丝毫不变脸色,连眼睛甚至都没眨一下,只是唇角隐约透出一丝笑意。 “神了!”回过神来的贵嬷嬷猛地一拍巴掌,掉转头就朝舱外冲出去,也不管被茶水泼了一身的主子,“富公公,快来看,咱们船上来了位小神仙!” “乌鸦嘴!”宝大姑娘是何等身份,几时受过这等恶气,当场柳眉倒竖,白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要不要再试试别的?价钱好说,我可以给你打个八折。”花茶烟笑靥如花,一点也不惧怕。 “不要!”一跺脚,宝绚香气呼呼地被牛小妹拉走换衣服去了。 “这么大年纪,还像个小孩子。”小孩子嘀咕着,小俏鼻子冲天,一脸得意洋洋。 谢孤眠玩味地看着那讨了便宜还卖乖的小丫头,半晌才收敛起眸光。 “不要对宝姑娘无礼。”低沉的嗓音响起,不爱说话的男人总算开口了:“你就按她说的做吧。” 第3章(2) “什么?”花茶烟的笑容消失掉,她不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她只比你大三岁。” “啊?” “从今后,你就跟着我们,也要听她的吩咐。”他温和地对她说。 “为什么?她对我一点也不好,我不喜欢她。”她嘟着小嘴。 “她心肠不坏。” “可是……可是我得到江陵去。”她记起外公的吩咐。 “那里如今已经去不得了。” “什么时候可以去?”她愕然地问,是否金陵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他缓缓说完,素来喜欢背在身后的大手,终于伸出,轻轻地抚了下她的头,再转身出去。 花茶烟愣头愣脑地看着那抹高大的背影消失在珍珠帘后,蹙起秀眉,一阵茫然不知所措。 他的动作,让人觉得好亲切;可他的话,却又叫人觉得好困惑。 这个谢孤眠,究竟是谁?还有这艘贵得要死的画舫,那打扮得过于成熟姓宝的女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谁能告诉她? ☆☆☆ 这一路上,听他们说目的地是一个叫“乌龙镇”的地方。 这一趟,折腾来折腾去,坐完船换马车,坐完马车又坐船,颠三倒四地走了近两个月,一行七人才到了一片大峡谷里。 “啊,空气真好!”宝大姑娘乐不可支地伸开双臂,快乐无比地跳来跳去,活像刚被放出笼子的金丝雀。 “总算到了,这一路可真远。”牛小妹从马车上探出头打量陌生的地方。 “是呀,还好这些日子天气不错,要不又得耽搁好些天。”驾车的是个叫马小二青年男子,笑眯眯地回着话。 “是不是得找一下镇长先?”贵嬷嬷举着一方地图,正和富公公确定没找错地方。 “我去。”谢孤眠跳下马车,大步朝镇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的破屋子走去。 唯有花家小姐在马车里睡得不亦乐乎! “小茶花!出来!”显然有人见不得她如此安逸,在马车外狂叫给她取的新名字。 花茶烟闻所未闻,睡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猛地被人揪起来,睁开两眼,“干嘛?” “小、茶、花!”宝绚香一脸晚娘面孔,“主子还没休息,你到是先睡了?” “小茶花?是谁?”花茶烟打了个哈欠,睡眼腥松地瞄着她。 “不知道小茶花是谁?那叫你小花?我以前养了条小狈,也叫这名儿,哈哈……” “一点也不好笑,香包子!” “别以为老谢护着你,你就能没大没小兼偷懒。”鹅蛋脸蛋上照样画得如调色盘,神情却是十足倨傲。 “您又有什么吩咐?”花茶烟佯装恭恭敬敬地听侯指示。 “我哪敢,你现在可是活神仙!”宝绚香讥讽道:“你不使唤我就谢谢你啦!” 这一路上,俩人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搞得鸡犬不宁,时间一长,大伙儿也就见怪不怪,随着她们胡闹。 宝大姑娘是众人的小姐、主子,说一不二;而花茶烟自幼跟着外公,耳濡目染,对紫微斗数、奇门遁甲、模骨算命、玄空风水之类无一不通,时不时拿出来唬弄一下,让众人惊讶不已,尤其是富公公和贵嬷嬷,简直当她是神仙下凡。 一来二去,两人吵起架来是棋逢对手,论到打架,宝绚香身手不凡,偏偏前头有个闷不吭声的谢孤眠挡着,不让她对花茶烟下重手,如此算来,谁也没捞着半点便宜。 “宝姑娘,陶镇长来了。”马车外,传来谢孤眠低沉的声音。 “我马上下来。”宝绚香精神一振,也不跟花茶烟吵架了,身形一闪,就从车内窜了出去。 花茶烟跟在后面下来,看到她正拉着一个很穷酸的老头儿,死活不放。 “师傅……” “哎哎,我可不是你师傅,别乱叫。” “您好歹教我识过几天字,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 “得了!”老头儿显然很不给面子,一抬手,指向花茶烟:“咦,那个小丫头……” “她……”宝绚香嘻嘻一笑,“是张天师的外孙女儿。” 闻言,花茶烟一凛,这女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身份? “难怪觉得亲切,原来是故人孙女,唉,张天师可是个耿直的好人,听说他把姓冯的一阵痛斥?”老头儿眉开眼笑地问。 “是啊,所以就倒霉了,被我那个昏了头的皇兄给关了起来。” 这女人刚才说……昏了头的皇兄?花茶烟脑子“轰”地一声,乱成一片, “张天师没我想得周到,我当年也把姓冯的家伙大骂了一顿,骂了以后就赶紧溜了,反正那个官也当腻了,所以他没能把我怎么样。” “是怎么骂的?”宝绚香感兴趣极了。 “那时候姓冯的在齐王府担任书记,他讥讽我说:‘你有什么才能,居然位居翰林学士?’我当下回答:‘我不过是山东一书生,论鸿笔华丽,我十辈子比不上你;论谈谐歌酒,我百辈子比不上你;论谄媚险诈,我永生永世比不上你。我固然没有什么特长,但你的特长,却足以败坏整个国家。’。” “哈哈,骂得好,太痛快了!”宝绚香拍手大笑起来:“您不晓得那几个没什么才能的文人,如今却受到器重,真是岂有此理。” “是啊,如今的天下,兵强马壮者当为之,谁还管老百姓的死活?晋州蝗灾饿死了数十万人,人们为了生存,只得亡命他乡。如今你来了,我就把镇子交给你,进则救世,退则救民,若是不能救世,能救两三个老百姓也是好的。”老头儿郑重其事道:“长公主,您听清了吗?” 长公主?花茶烟因他的这句称呼瞠目结舌。 “您要走?”那被称为“长公主”的恶女人闻言却蹙起了柳眉,“去哪儿?” “当和尚去呀。”老头儿嘻嘻一笑:“当年老头儿曾航海修好于契丹,滞留十年未归,圣上遣人以蜡书回朝复命,这才回中原来。一晃也活了大半辈子,这上门女婿做过了,官也做过了,镇长也当了好几年,就是没尝过出家人的滋味,趁着还有几年好活,赶紧试试去。” “不会吧?”宝绚香猛翻白眼,这有什么好试的? “真的,法号都取好了,叫一休,以后得称呼老纳为一休大师,记得别乱叫些有的没的。” “……一休?”这是哪门子怪名号? “是呀,镇上现在有二十五户人家,都是老实淳朴、土生土长的庄稼人,对了,我介绍一下一直帮我管帐的年轻人给你认识,那小子出身也不一般,邪乎的狠,家里是富可敌国呀……”两人边说边走,带着众人进了镇子。 花茶烟恍恍惚惚,双脚不由自主地跟在最后头,伸长耳朵听着他们说话,脑子却如同被冰给冻住,有一点反应不过来,又有一点好像明白。 这时,有一道目光一直尾随着她,彷佛温暖的太阳,适时地揽住她脆弱的双肩,给她安慰和力量,她不用抬头,也知道那是谢孤眠。 一路上,他都是这样默默地照顾她,看着她,从不多讲一句,但她知道他关心自己。 可,她不要!不要不明不白地跟着这些人来到这个莫明其妙的地方,不要被他们蒙在鼓里而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要!用力甩掉那双温暖的大手,花茶烟拼尽全力地大喊一声:“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 一切都安静下来,鸟不鸣、风不起、花也不香……所有的目光都看向她,有怜悯、有同情,也有了然。 “受人之托,终人之事。”宝绚香口齿清楚地回答。 而身后那个人,却紧咬牙关,一言不发,只有深沉的眸中流露出旁人察觉不到的忧虑。 花茶烟那双一向晶亮有神的漂亮眸子里,瞬间盈满了泪水,却顽固地不肯眨眼。 受谁之托?终谁之事?即使他们不说,她也能隐隐约约猜出答案。 这些人,全部来自南唐、来自金陵、来自皇宫,他们到底出于什么目的出得宫来,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她都不想知道,她只想他们能告诉她:外公现在在哪里,他到底怎么样了…… 鼻头一酸,两行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狂奔出来。 第4章(1) 两年后,乌龙镇。 太阳快下山了,一天就要结束了。 如意客栈内,老板娘,也就是当年千里迢迢从南唐来此的宝绚香宝大姑娘,正忙着和一名俊逸斯文的年轻男子算帐。 “曲帐房,这是镇上几个大户交的租,你也加进去。”她递过几张银票。 “好。”姓曲的帐房,一手算盘打得“劈哩啪啦”作响。 “看看今年镇里还有什么需要动用镇委会这笔款子来购置的设施和物件,得先早准备着。”她问。 “镇上没大夫,乡亲们病了都跑去算卦,弄点符水喝。”曲帐房答道:“我盘算着,如果能在马家镇请大夫一个月来两次义诊就好了。” “是呀,这得尽快落实一下,还有私塾里孩子们读书用的课本、笔墨纸砚,也得早早地备好,苦谁也不能苦孩子。” “孤寡老人的赡养费用也得另外记帐。” “你弄吧。”两人正你一言我一句地商量,一抹娇俏的身影如一阵风似地冲进来接着一拍桌子:“喂!宝绚香,为什么不准我在镇子摆摊?” 老板娘和曲帐房抬眼一看,原来是花大小姐茶烟是也,她一身女道士的衣服,一手拿着桃木剑,肩上还背着一个大包袱,显然刚去“重操旧业”未遂。 “哟,这不是咱们家小茶花吗?”老板娘笑眯眯的。 “谁是你家的小茶花?姑娘我大名叫花茶烟,你别乱叫!”她不买帐,扳着小脸。 “那怎么就许老谢一个叫你小花呢?”曲帐房插话问。 “关你什么事?”小鼻子一皱,“少打岔,你们到底让不让我去镇子里摆摊?” “摆摊?你有营业执照吗?” “没有!” “没有还这么蛮横?” “那你发给我。” “现在算卦、看风水这几个行业镇上都有人在做了,你要摆摊做生意,得先跟他们竞争。”老板娘皮笑肉不笑地道:“不能因为你是我客栈的人就网开一面,没规矩不成方圆,这规矩不能乱。” “谁是你客栈的人?”花茶烟冷哼一声,“你以为我想住在这吗?” “既然你跟着我们来到这里,我们要你住哪你就住哪,省得万一把你没照顾好,哪天你家人找上门来,还要埋怨我们!” “我家人才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 “咦?你这是在指桑骂槐?” “岂敢,您太多心了!” 两年来,当初不远万里来到这的一群人,在乌龙镇过得充实快乐,在经历了无数大大小小的风波后,平静的生活才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最终目的。 他们跟镇上的居民们相亲相爱,将乌龙镇治理得井井有条,甚至善良的牛小妹还赡养了一位孤寡盲眼老太太,两人以祖孙相称。 一年前,镇上棺材铺的老板因要去南汉寻亲,谢孤眠便顶下了铺子,也搬出了客栈。这样一来,原本就不愿意跟这位颐指气使的宝大姑娘同一屋檐下的花茶烟,就更不想住在如意客栈了。 她横竖看不顺眼老板娘,有机会就找麻烦,一大半原因就是因为谢孤眠! 两年来,她年纪长大了,身高长高了,可是少女的心事仍跟十三岁时一样,没有丝毫改变,谢孤眠,是她第一眼就喜欢上的男人。 只要看到他,她心里就喜欢得要命,眼里只有他的存在,别的男人都形同虚设;耳朵里只听得到他低沉好听的嗓音,别人讲的全是废话;一颗小小的芳心只装着他,再也没有多余的地方给别的人。 在他面前,她就是只乖乖的小猫咪,他说什么,她就做什么,然后对他摇头摆尾乞怜。 问题是谢孤眠在老板娘面前,跟她的处境有那么几分相似。 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被老板娘抓住了,老板娘的命令,谢孤眠从不反驳,好几次她忍不住问他,他也只淡淡地说一声,她是主,自己是仆。 什么主?什么仆?哪怕老板娘是曾经的南唐长公主,就算老板娘说他和马小二以前都是宫廷侍卫,现在既然出了宫,老板娘还仗着以前的身份压迫人,也太岂有此理了! 表灵精的老板娘大概看出了她对那沉默寡言的男人的心意,时不时借故激她,要不就是让她喝下一整缸醋,企图把她活活酸死! 就像现在,“哟,老谢来啦,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让我瞧瞧,诗经里有一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也是最近才能充分理解这句诗的含义!”老板娘热情洋溢地招呼正进客栈大门的谢孤眠,风风火火地迎上去把他拽进来,一张涂脂抹粉的鹅蛋脸笑得像朵大红花。 “宝姑娘,我上午刚来过。”谢孤眠仍然沉稳如昔,没被情绪亢奋的老板娘给吓跑。 “是吗?我想起来了,晌午咱们才共进了一顿烛光午餐,真是回味无穷!” “烛光午餐?”连曲帐房都忍不住质疑。 “是呀,我那卧房光线不好,吃个午饭还得点蜡烛,不过那氛围实在不错,怎么着?你有意见?”母老虎不满地瞪眼。 “不敢不敢。”曲帐房埋头继续打算盘。 “宝姑娘……”谢孤眠挑起眉头。 “叫什么宝姑娘,这么生疏,又不是外人,叫人家香香嘛。”母老虎化身娇滴滴的小村姑,目送秋波。 “是,香香,我来是因为……”谢孤眠从善如流。 “是想念我才专程来的?真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我算算,咱们可有……一二三四五……五个时辰没见啦!”热恋中的小村姑大声打断他的话。 “……”谢孤眠干脆闭上嘴,由她一个人闹去。 花茶烟恨恨地坐到曲帐房旁边,眼如飞镖,对着老板娘乱射。 “你叫香香,会不会太不合适了?”她忍不住讥讽道。 “关你什么事?我就是唱也对着老谢撒娇!你操哪门子心?嘿嘿,你是不是吃醋了?”小村姑被道姑无情地打回原形,母老虎再次咆哮,末了还得意地干笑两声。 “有酸味吗?没闻到嘛,我到觉得刚才有如置身‘春香院’,令人温香暖玉,乐不思蜀,哼!”花茶烟不甘示弱地呛回去。 春香院?马家镇最豪华的妓院? 花茶烟还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谢孤眠与曲帐房一愣,几乎同时开口:“你到春香院去了?” 一模一样的句子,只不过曲帐房的语气里充满了好奇,而谢孤眠的声音隐约有着一丝怒意。 “我……”说溜嘴了的小丫头泄气地垂下了头,刚才的嚣张态度连影子都不见了。 “哇哈哈哈哈!”老板娘捧月复狂笑,等着看好戏。 “跟我去棺材铺。”谢孤眠站起身,丢下一句话便扬长而去,花茶烟垂头丧气地乖乖跟在后头。 “小花花,保重啊!”曲帐房将双手摆成喇叭状,朝那无精打采的背影喊着。 “小茶花,不送啦!”老板娘嘻嘻一笑,与曲帐房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继续算起账。 俗话说:人倒起楣来,喝口凉水都会呛到。 花茶烟一脸沮丧地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高大男子,哀怜地叹口气。 本想在镇上摆摊作生意,替人看看风水、算算卦,自食其力后就马上搬出如意客栈,但是可恶的老板娘偏偏不答应! 本想灭灭老板娘的威风,嘲笑她像春香院的姑娘,让她在谢孤眠面前羞到无地自容,却没料到把自己的行踪曝光了! 最近她怎么这么倒霉?难不成是遇到流年不利?晚上躺在床上可得好好研究一下星象。 “如归”棺材铺位于镇中,坐北朝南,平时比较清闲,只有哪家办丧事,或者逢年过节祭祖时,铺子里人才会稍微多点。 可惜今天既不是节气,又没人预订棺材准备后事,铺子里连个鬼也没有,只有他们一男一女。因此花茶烟老老实实地坐在一大堆鞭炮、纸钱、香炉、蜡台前,等着受罚。 “你什么时候去的马家镇?”男人的脸色依旧,嗓音依旧,只有花茶烟知道,他在生气。 “我……我只是顺便逛了一下,又没做什么。”她咽了口口水,妄想糊弄过去。 “什么时候去的?”他不放过她,重复问。 “就、就是前天嘛,我跟小荆去的。”她叹口气。 “小荆?” “嗯,他那个童养媳被拐卖到春香院去了,他单枪匹马杀上门去,我怕他一个人吃亏,就悄悄跟上去帮了他一把,对了你没看到,小荆那天好厉害哦,以一敌十耶,不过我觉得他的功夫还是没你厉害,你说对不对?”小马屁立即拍上。 “是吗?”这么说,这丫头不仅逛了妓院,还跟人干了一架? “小荆的童养媳长得好可爱好漂亮哦,比老板娘不晓得美到哪里去了,不过比我差一点,下次带你去马家镇上瞧瞧去,你有没有进过春香院?” 红润的小嘴一张一合,声音脆生生,很是好听,劈劈啪啪,又像是在锅里炒花生米。 “没有。” “那里有个花魁,叫‘马家一枝小桃红’,听说以前是在中洲混的,后来那里打起杖来,她就转战到了马家镇,身材还可以,比老板娘不知道前凸后翘到哪里去了,不过还是比我差一点……” 谢孤眠啼笑皆非地瞧着她,这小丫头心里打什么主意他哪会不清楚,不过他不准备让她跟往常一样蒙混过去。 “对不起,谢大哥……”小丫头喋喋不休地说了一盏茶的时间,又灌下了两杯水,最后终于决定正视自己的错误。 “你没有对不起我。”男人平静地说。 “我知道,我对不起我的外公、我死去的爹娘,还有洪嬷嬷……”花茶烟垂下头认真忏悔:“我爹娘生了我,不是让我整天惹是生非的;外公托你们把我带到这里来,不是让我终日无所事事;洪嬷嬷要是知道我进过妓院,一定会活活气死的……对不起,谢大哥,我很内疚。” “嗯,知道内疚就还有救。”谢孤眠淡淡地说着,将桌上一本厚厚的书册推到她面前:“来吧。” 晶亮的水眸儿惊恐万状地瞪着眼前的“千家诗”,不由自主地咽下唾沫。 不、会、吧!上回闯祸被罚抄了“三字经”,上上回是抄的“百家姓”,直抄得她眼冒金星,头昏眼花,这回居然还有“千家诗”等着她? “我错了……谢大哥……可是,这也太狠了吧?”这得抄到何年何月? “抄,时间宝贵,浪费不得。” “那可不可以……”分期付字? “不可以。” 第4章(2) 她刚一开口,他就知道她的意思了,两人之间的默契有时甚至连他们自己都觉得惊奇。 红润的小嘴噘得足以挂一只油瓶儿,却仍然乖乖地把书打开,开始一笔一画认真地抄起来。 她一向见招拆招,绝不吃半点亏。 可在这男人面前,不仅知道做错事要改正叫做“知错必改”,还知道改错时要学乖,千万别不能撞到他手里,指不定又找出本“万年历”让她抄。 虽然不太情愿,但转念一想,自己可以慢慢抄,借机赖在这里不回客栈,和这个男人朝夕相处时,水眸子一亮,漂亮的小脸整个眉开眼笑起来。 她常常觉得,谢孤眠这个人于她,亦父、亦兄、亦友。 他年长她很多岁,性格淡然寡言,武功深不可测,就像座让她仰视的高山;他待她极好,女子年满十五岁便算成人,可以许嫁,谓之及笄。上半年,她行及笄礼时,贵嬷嬷替她梳好了头,他在一旁沉默地递给她一枚雕着精致山茶的玉笄,让她又羞又喜;他也是讲义气的朋友,哪怕在旧时的主子如今的老板娘面前,也会沉默又固执地护着她,不让她受一丁点委屈。 那他以后,会成为她的夫吗?捂住颊上的潮红,花茶烟羞地垂下长长的眼睫,悄悄贪看男子的一举一动,爱恋的眸光,迟迟不肯离去。 她简直无法想象,如果没有谢孤眠,这些年来,她要怎么活下去? 天刚蒙蒙亮,如意客栈的大门“吱”地一声悄悄打开了,一身道士打扮的少女就溜了出去,她气喘吁吁地朝离此两百米的如归棺材铺跑去。 计划显然没能成行,虽然还有大半本的“千家诗”正等着她,她也没能赖在棺材铺过夜,夜幕时分,在用过晚饭后,还是会被谢孤眠亲自送回客栈。 她曾听过一个故事,说在春秋时,在鲁国有个故事,一个男子夜宿城门时遇到了一位无家可归的女子,因为怕她受冻,就用衣服里住她抱坐了一夜而且没有发生不正当的行为。 这个故事被后人用来形容男子在两性关系方面作风正派,那坐怀不乱的男人叫柳下惠。 那位柳先生如何花茶烟一点儿也不关心,她只对谢孤眠的作法实在感到不解。 论姿色,在整个乌龙镇里,她当不了“镇花”好歹也能位例三甲;论身材,她今年十六岁,女人该有的她全长齐了,而且该大的大、该小的小,没一个地方好挑剔的;论内涵修养,那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老少皆宜;她就算不精通琴棋书画、吹拉弹唱,可会五行八卦、奇门遁甲呀! 他有什么瞧不上的?还是,他心里有别人?这一想,花茶烟怎么也睡不着了,跳下床,冲出客栈就直奔棺材铺。 “咚咚!”她站在铺子外头敲门,突然猛地停手,绕到后院,身手敏捷地爬到墙边的一棵大枣树上,朝院里眺望。 丙然,谢孤眠早就起床了,正在院里练功,一袭黑衫被随意地系在腰间,他露出上半身结实的肌肉,正在练剑。 这个叫谢孤眠的男人身上,有一种大器而独特的气质,可以薄而犀利似茅,也可以厚而钝重似盾,一出手却皆是招招致命。 他的身手十分矫健,听他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幼时就随数位名师习武,南拳北腿,皆会一点儿。 什么叫一点儿?他真是太谦虚了,花茶烟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养在深闺的小家碧玉,瞧他一出手,她便知道这男人的武功绝对深不可测。 他或许是孤独的,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充满了寂寥之意,就像大漠黄沙夕阳下的一道背影,执着地走着自己的路,但仅仅只是看着他,就知道他有胆识和能力去独自面对无法预料的未来。 盯着那身线条分明又优美的肌肉,因为练剑而贲起,充满了力量……花茶烟粉女敕的小脸蛋倏地泛起红晕。 院中谢孤眠突然收剑,狐疑地抬头,锐利的视线直直地向枣树上的小丫头扫去。 “下来。”他低声道,声音不大,但仍能完完整整地传到花茶烟的耳里。 “哦。”她听话地从树上往墙头跳。 “当心!”话音刚落,就见她脚一滑,站不稳,身子一晃就要从墙头栽下来。 “啊!谢大哥救我!”小丫头尖叫一声。 男人急速移步,箭一般地奔过去,心惊胆颤地将失足佳人捞进怀中后,才悄悄松了口气。 “嘻,好险哦!”花茶烟在他怀里,贪恋地嗅着属于男子清冽的特殊气息。 “就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想当宵小?”他抱着她朝屋里走。 “什么宵小,好难听!”她抗议。 “卿本佳人,奈何作贼?”他将她放到屋里的椅子上,察看她的脚踝有没有扭到。 “哼,不好听!”小丫头不服气,嘟着嘴。 “你这么早跑来,不会是为了抄书特意起早吧?”见她神清气爽的样子,他放下心,站起身走到桌边穿上黑色的外衫。 “才不是,我有问题要问你。”花茶烟眼也不眨地盯着他,悄悄咽下一口唾液。 “什么问题?”他扬眉。 “你是不是喜欢老板娘?”小丫头眼巴巴地瞅着他,生怕他嘴里蹦出一个“是”字。 “老板娘是主,我是仆。”他徐声道:“我与她没有男女之情。” “是吗?太好了!”就让见鬼的花痴老板娘一个人单相思去吧! 花茶烟心情突然大好地跳下椅子,激动地问:“那,你喜欢酒坊的盈师傅吗?” 他挑眉,似笑非笑地摇头。 “绣庄的酒窝妹呢?”她打算用排除法。 摇头。 “豆腐店里的杜西施?” 还是摇头。 “不会是……筱竹吧?”她绞尽脑汁地想。 “她是小荆的童养媳。”他好心地提醒她。 “对哦,那……”精致的小脸上挂着甜甜的笑,露出整齐洁白的贝齿:“你喜不喜欢我?” “……”他怔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快说嘛,喜不喜欢?”她催促,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的神情。 “你还小。”他咳了一声才答。 “小什么?我都快十六了,袁木匠的媳妇也是十六岁嫁的人好不好?”她不满意这个答案。 “你不觉得我比你大很多吗?” “桂花姐家杀千刀的比她大十五岁,你才大我十三。”而且桂花姐跟她家杀千刀的感情可好了。 “呵呵。”薄唇轻扬,他笑着瞧她,眼神温柔。 “不喜欢吗?”不知道为什么,仅是想想就让她的心里觉得好难受,若是他说“是”,她想自己一定会当场痛哭流涕给他看。 “你呢?”谢孤眠问。 “什么?” “喜欢我?” “嗯,我喜欢你!” 她一向觉得喜爱一个人,便应该想天天都看着他,亲近他,告诉他自己心中的情意,这是好自然的事,哪里有什么羞不羞耻的?若是明明爱着他,却又不敢告诉他,那才是胆小,那是真正的羞耻呢! 毫不矫情的回答,爽快又直接,像一支利箭,射入男人的心坎,稳稳当当,正中红心! “那么如果我不是谢孤眠,你还会喜欢吗?”他小心翼翼地询问。 这是什么怪问题?花茶烟疑惑地看着他,点点头,肯定地道:“我喜欢你,无论你是谁。” 谢孤眠深深地凝视着她,就是这般毫无心机、矫揉造作,无需添加任何修饰,都要比世间所有的花言巧语使人心动,之后是无尽的感动。 “我订过亲。”他启唇,轻述一个事实。 啥?订、过、亲?这个不在意料中的答案将花茶烟杀了个措手不及。 “订……订过亲?”她倒抽一口气,涨红着小脸,结结巴巴地重复一遍。 “嗯。”他认真地点头。 花茶烟傻了眼,下一秒,嘟起小嘴说:“那有什么了不起,我还不是订过亲。” “哦?”他小心翼翼地追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就算天下的男人只剩那个负心汉,我也不会嫁他!”斩钉截铁的回答让谢孤眠心头一拧,疼意深深。 “为什么?”他仍想问下去:“你对他是不是有点误会?” “我不想提他,反正今生今世我都不想再跟那种人有任何瓜葛!” 一阵沉默,谢孤眠不再问,放在膝上的大手,紧紧地握住。 “那个,跟你订亲的人呢?”她追问。 “她对我有点误会,不知道还会不会承认这门亲事。”他叹息。 “哦,那、那你喜欢她吗?” “如果她是你,我喜欢。”他倏地抬头,坚决地看着她。 既然到了这个时候,他决定不再隐瞒自己的心意,对她,他没有一点儿免疫力。 可是天啊!这个突如其来的告白又让花茶烟节节败退。 “你……你喜欢我?”她用力深呼吸,难以置信地反问:“真……真的吗?” “是,我喜欢你。”深沉成熟的男人,平生头一回,认真地对着这稚气未月兑的女孩儿告白。 懊怎么说?第一眼看到这个如精灵般的少女时,一向淡漠的心就起了涟漪,尤其在知道她的身份后,他甚至开始期盼她快点长大…… “为什么,你不觉得我很古怪吗?”花茶烟怔忡地问,一向高高在上的小茶花,突然之间信心全无。 “不觉得,你有自己的思想,而且与众不同。” “你不觉得我很麻烦吗?” “你不麻烦,麻烦精是老板娘。” “那我呢?” “你是磨人精。”笑意串上唇角,他笑了:“但我喜欢。”听他说喜欢,小脸儿不由自主又是一红。 “你不觉得……我很不成熟吗?”她继续追问。 “你迟早会长大的。”大大的水眸里突然涌出泪光,她看着他,猛地扑进他的怀中。 娇小的身子与高大的身躯紧紧地相贴,耳鬓厮磨,倾听着各自狂乱的心跳。 她主动抬起头,小手挽上他的颈项,害羞地将芙蓉粉颊轻轻密密地贴上他的,不敢看他的眼…… 直到那双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小巧的脸蛋,男性的薄唇整个覆上红女敕的唇儿。 樱唇如蜜,甜美诱人,谢孤眠低下头,双唇紧紧地覆住那娇美红唇,尽情地吸吮、品尝…… 他的长舌与她的交缠在一起,霸道又不失温柔吸吮着她口中的芳香,舌尖深深侵入,与那青涩的丁香小舌紧紧交缠。 “唔……”她发出娇柔的嘤咛,却不敢睁开眼,只能无助地呢喃着,整个人都沉醉于他的吻中,小脑袋瓜里完全糊成一团。 直到他结束了这个甜蜜的吻,花茶烟仍然无法回神,她从不曾知道吻是这样销魂的,让她如同喝了一整缸子盘古酒坊的佳酿一般,飘飘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小花儿……”目光如灼,黑眸紧紧地锁着那张漂亮而汗湿的小脸,少见的撩人娇态,让谢孤眠心中一阵火热。 瓣唇微肿、秀发凌乱,眼角眉梢都是说不出的冶媚,散发着一种介乎于少女与女人之间的气质……这般绝色,他怎会不动心? 她聪颖又古灵精怪,还常常冒出惊人言论……这般与众不同,他怎能不沉迷? 但现在的她,年纪还小,他不能要她,至少现在为时尚早,可小佳人说:“我还要……”花茶烟突然睁开迷蒙的明眸,微启小巧的红唇,凑上前,“啾”地亲他一口,食髓知味地望着他,声音像蜜一样甜:“我喜欢你亲我……” 她真喜欢他的吻,整个人就好像要融化在他口中一样。 “好。”他笑了,又低首轻啄她的红唇,一回又一回,温柔又忘情地品尝那令人着迷的甜美唇瓣。 渐渐的,她学起他的动作,不断又主动地以粉色的舌尖挑逗他薄凉滑腻的舌、不断地吸吮他口中的气息和味道,以同样的热情回应他……气息浑浊,他渐失控,更加狂热地吻她…… 呵……他早就知道,他的这朵小花儿,是与众不同的。 第5章(1) 乌龙镇的西山上有坐天仙道观。 它依山傍水修建在西山半山腰上,正门挂着一块上书“天仙观”三字的匾额,观内除了正面挂着一张太乙真人的画像,神坛上没有贡品和花果,觉得有点冷清寒酸。 可是到了室内,道家所崇尚的朴素自然就完全看不到了,金漆点缀的玻璃屏风后是张雕花绣榻,黄梨木翘头案上摆着镶金的烛台,小轩窗下的梳妆镜边摆了好些胭脂水粉,角落的紫檀木机上还摆着一只名贵香炉,正袅袅焚着檀香。 这道观,是属于假道士花茶烟的,而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个深沉寡言的男人不晓得在哪里弄来的。 他暗暗宠着她,当她是掌心的宝,每每这样一想,就会让十六岁的少女露初甜甜的微笑。 当初他问她:“为什么非要去替人算卦占卜?” 她答道:“我外公说过:靠山山倒,靠人人老,靠自己最好。我要自己养活自己。” 她不想做一个无所事事、依靠别人的寄生虫……同样她也不觉得女人非得依附男人,或者矮男人一截,就算她将来嫁了人,也一样出去“抛头露面”做生意讨生活。 他听了并没说什么,却在心里替他盘算了很久,最后才同她商量让她去天仙道观,自立门户。 谢孤眠既然开了口,她花茶烟当然二话不说的照办,一面潜心研究奇门遁甲、玄空风水方面的学问,一面开始替有需要的老百姓家的亡故的亲人们超度、念咒。 虽然她极有天分,加上自小就受外公指点,很快就能悟出一些玄机,但谢孤眠只让他念“莲花生大士六道金刚咒”、“降三世明王咒”、“地藏菩萨本愿经”、“往生咒”……偶尔会松口让她替周围的居民们解梦。 他说时候未到,切勿操之过急,花茶烟倒是无所谓,反正他怎么说她怎么做,只要能他在身边,日日见着他就是她最开心的事情。 这天,正逢春节前夕,如归棺材铺内,一如既往,生意清淡。 小小的室内,高大阴沉的掌柜坐在柜台后记账,另一张用来摆放纸花香炉的桌子上,任然一身道士装束、小佳人正疾笔龙飞凤舞的写着什么。 谢孤眠合上账本,盯着小丫头瞧,“写好了吗?” “好啦,马上就给你看,别急嘛。”花茶烟放下笔,笑颜如花,满意极了。 然后,她将干好的对联捧到柜台上,给掌柜的过目。 哪一幅对联,上联写着“这买卖稀奇,人人怕照顾我,要照顾我”;下联写到:“那东西古怪,个个见不得它,离不得它”。 “可以吗?”花茶烟期待的问。 “嗯。”谢孤眠伸手抹去雪白娇艳上沾染着的一点墨汁,黑眸中闪着温柔的笑意。 这丫头……懂他,棺材铺是老百姓最忌讳的地方,而道观又是老百姓的在无助时才会想起的地方。越冷清就表示镇上的生活越平静幸福,这是他们乐于见到的,因此他们不约而同地守着自己的这份生意,哪怕它并不太受欢迎,赚不到什么钱,他们也甘之如饴。 她是懂他的,他们的心是一起跳动的,这个想法让一向孤冷的心,瞬间暖了起来。 “那我贴上去了。”花茶烟笑颜逐开忙碌着,正打算去贴对联。 门外,突然传来啜泣声,一个中年男子正哭着走进来,“咦?薛大叔?”来人是福字米铺的老板。 “呜……花……花大师,谢老板。”莫约四旬的男人,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出什么事了?您坐下来慢慢说。”花茶烟赶紧扶他过来坐下,谢孤眠也站起来,替他倒了杯茶。 “小……小……”薛老板哽咽着说:“我来定一口……呜……”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阵嚎啕大哭。 “您别急,到底怎么了?”花茶烟拧起秀眉。 她知道薛大叔的小儿子小山生了一场大病,虽然月大夫一只在替他看诊,但看此情形,难不成是…… “小山……恐怕熬不过年关了……”薛老板悲泣道:“我来替他定一口棺材……呜呜……” 花茶烟抬头与谢孤眠面面相觑,然后才问:“小山的情况,是月大夫诊断的吗?” “不、不是……” “那您怎么说小山熬不过年关?” “我刚才在米店,想来想去都不放心小山的病,就把门关了,去贾大仙那里卜了一挂。”薛老板叹息道:“贾大仙说没办法了……” 眼见薛老板眼泪汪汪的,花茶烟眼圈儿也红了,站在她身后的谢孤眠悄悄伸出大手,安慰地握住一双凉凉的小手。 她心中一暖,抬起头,朝他笑一笑,示意他自己没事。 “薛大叔,您卜的挂上说什么?” “卦上说父母当头,克子孙,是不吉利的象征,而子孙的爻又不上挂,所以贾大仙说我家小山,必定要死……” “这样解,不对呀!”花茶烟蹙眉。 “哪里不对?”一直沉默的谢孤眠突然出声询问,仿佛在鼓励她说出自己理解的事实。 “是啊,哪里不对?”薛老板也问。 “父母当头克子孙,要是子孙上挂,那么就受克了,现在孩子的生机劝劝你不在上挂上,好比父亲手持大棍要打儿子,要是没有打上也应战完了呀!”花茶烟快速的断定:“薛大叔,依我说,小山一定平安无事。” “真,真的吗?”薛老板又如看到了希望,又惊又喜。 “是的,你只要继续听月大夫的话,该吃药就吃药,不要随便相信一些有的没的。” “好好好,若是小山没事,花大师,我就带他亲自上天仙观谢您!”将再三道谢的薛老板送走后,花茶烟俏皮地冲谢孤眠一笑:“我让铺子没做成这桩生意,掌柜的不会恼我吧?” “当然恼。”他扬眉,“你得赔偿损失。” “啊?”她嘟着小嘴,歪着头问:“怎么赔呀?” “让我亲亲你。” “呃?”她有没有听错? “进屋,我想亲你。”他简单的重复。 “呀!”花茶烟捂这两个快要冒火的粉腮,瞧着男人眼中的笑,猛的揽住他的脖子,“啾”地一声,印下一个吻,再咯咯地娇笑出声。 如归棺材铺的门早早就关了,那副对联,仍然搁在桌上,来不及贴。 如花茶烟断言,没过多久,小山的病丙然好了,薛老板喜不自胜,亲自带着儿子及礼品上山去向花大仙致谢。 很快话大师的名声大振,身为名满天下的天师外孙女,她的功力自然不是那些江湖术士可比的,时间一久,渐渐的,镇里镇外的居民们也会专程上山来找她,算卦、看风水、算日子…… 时间又一个两年一晃就过去了,大概是搞明白老板娘与谢孤眠之间并无私情,花茶烟逐渐与老板娘化干戈为玉帛,越走越熟,最后居然成为无话不说的“闺中密友”,这招峰回路转的“化敌为友”让不少人跌破了眼镜。 而这两年里,镇上热热闹闹的办了好几幢喜事。 原记当铺的元公子、杀猪的萧屠夫、开私塾的皇甫先生,一个接一个,前赴后继的娶了老婆,就连一向冷漠的猎户小荆,也跟自己那个千里迢迢来寻亲的小童养媳的感情,越来越如胶似漆,乌龙镇处处弥漫着浪漫的气息。 某天,光天化日之下,皇甫私塾的后院遭了窃。 “嘭!”地一声,下一秒,传来少女的痛叫。 “谁这么狠毒,把老鼠夹子放在这里?”屋里传来一阵愤怒的叫声。 “我还没问你,最近老在我和海棠房外晃悠,到底打什么鬼主意?”俊雅的私塾先生皇甫格慢吞吞地、好整以暇得站在窗户外听里头的动静。 花茶烟关掉箱子,再狼狈地甩掉夹住大拇指的老鼠夹,心里将皇甫先生大骂一遍后,才整理自己的道士服,面不改色的从屋里走出来。 “没什么,看看你们夫妻房间的风水而已。”抬起高傲的小脸,她没好气的说。 呜……手好痛,这个死皇甫格,居然在箱子里放老鼠夹…… “那继续看嘛,顺便把厨房什么的看看,干嘛这么快就打算走人了?”皇甫先生嘻嘻笑,也不拆穿她。 小丫头还女敕了点,撒谎也不找个让人信服的理由,看风水能看到箱底去?骗鬼呀? “算了,我想起来还有点生意要去顾着,不麻烦了,你忙吧,海棠回来替我向她问好。” 反正东西到手了,手痛点就痛点,她忍了! 第5章(2) “不留下来吃个便饭?”皇甫先生一挑眉。 “不必了,我到谢大哥那里吃。” “行,把东西留下来再走吧。” “什么东西?”小脸十分无辜的瞅着那个慢条斯理的男人。 “就是压在老鼠夹子下的那本画册,交出来。” “什么画册?我今生今世都没见过你说的东西哦!”大眼睛也显得特别纯净。 “不叫也行,咱们一起去老谢那儿,边吃饭边交流一下那本册子的内容,你觉得如何?”皇甫先生觑见小脸变了颜色,笑得越发和蔼可亲,意有所指到:“小女乃娃儿,有些事还是得亲力亲为,亲身经历才行,看是看不出什么的哦!” “你这只笑、面、虎……”小脸蛋一僵,她花茶烟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谢大哥生气,这私塾先生倒真会找她的死穴,还一找就中。 “我家海棠生气的时候,一般都叫我“披着羊皮的狼”,不是虎。”皇甫先生还有工夫纠正错误,笑嘻嘻地瞧着腮帮子鼓得高高的小丫头。 自从上次“赛八仙”来镇上比赛,皇甫先生以一张神秘的画作完胜后,花茶烟的好奇心就完全被勾了起来。 可惜,他们死活不给她看,人都是很犯贱的,越不让看,就越想看!尤其在她听说那张画还跟别的画一起订成了一本画册、在听说那本画册有着神秘的力量,类似于失传已久的武林秘籍。 这下好奇宝宝更想一窥究竟了! 谢孤眠的武功深不可测,而她的武功超级烂,如果能学个一招半式,岂不是让他刮目相看? 为了自己未来的幸福,为了能与心爱的男人比翼双飞、做一对仗剑江湖的神仙侠侣,花大师打定主意,就算当个贼也认了! 于是这些日子以来,镇上的居民们常会看到道观的花大师一有时间就在私塾周围瞎转,还常常趁人不备溜进私塾后院,其目的就是想找那本描绘着绝世武功的神秘画册。 今天好不容易在箱子里翻到了画册以及一只老鼠夹子,皇甫先生这防盗工作做的真是充分! “算了……给你!什么了不起的!”沉不住气的小手从怀里模出一本精美的册子,上面赫然用朱砂龙飞凤舞般写着“chun-gong”二字。 她忿忿不平地又猛瞅了两眼,暗记在心,然后用力朝皇甫先生掷去! “没偷偷撕两张下来吧?”画册作者显然还不太放心,“这可是孤本,外头黑市开价都开到一千两黄金了,可值钱了,我可指望它来养老。” “那为什么不能给我看?”花茶烟不服气的嚷。 “女人不能看。” “你歧视女人?我可是本镇“妇女救助会”的会长,那海棠为什么能看?” “没嫁人的女人不能看。”开玩笑,那本画册大部分示意自己和海棠为原形画的,就算外头卖出天价,他也死都不卖。 “那老板娘为什么能看?”脑筋一转,又想起另一个家不吃去的女人。 “她脸皮厚。” “……” “而且老谢如果知道你看了,会一掌劈了我。我还打算跟我家宝贝娘子生一堆小毛头,不想英年早逝。”皇甫先生无奈的挥挥手,爱莫能助。 懒得听他唠叨,“嗖”地一转身,气呼呼的朝东街的元记当铺刮去,她花茶烟才不会在一棵歪脖树上吊死! 西山的山丽里,有着最原始、最美丽的风景。 山上种值着大片樟子松、云杉、白桦、红枫等树木,还有特有的凤凰花,每当夏天开花时,漫山遍野一片粉红。 黄昏时分,一位正值妙龄少女,乌溜溜的黑发梳成简单的发髻,只簪着一枚雕着精致山茶的玉笄,一身道士服,束着纤腰,挽着袖子,捧着一本破旧的线装画正看得目瞪口呆。 修道,无非是求“清静无为”、“离境坐忘”,这都需要安静,不受外界干扰,而西山无疑是最佳的地方。 但若被人发现,大名鼎鼎的花大师正在这里看的画本是何物时,不知做何感想。 “哇……”花茶烟坐在大树阴凉的绿茵中,下方垫着一本,手里翻着一本,小嘴连连抽气,眼儿瞪得比铜铃还大。 正所谓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藏着绝世武功的画册是这样的! 这两本书的名字依次为“chun-gong秘籍”、“chun-gong合\欢图”,全是她在元记当铺的仓库里冒险连夜模出来的,名字有“chun-gong”的全不放过,虽然跟皇甫先生家那本封面不一样,但都叫“chun-gong”,这是什么功呀?错别字吗? 她模来的这两本,据说一本出自大周朝皇宫,还有一本来自民间,听说小贩销量都缺货,难得的人间极品啊! 当然,这些事迹全是她问了元公子家的小媳妇,小媳妇又在床上问了自己相公,下了床再红着脸悄悄透露给她的。 又热又辣的绝世武功……直看得花容大惊失色、双颊如火、香汗淋漓。 尤其是那本来自民间的“chun-gong秘籍”,以栩栩如生的笔法画的人物环肥燕瘦,惟妙惟肖,或交或缠,或躺或站,表情神态各异。 问题是,每一张图上都是一男一女两个人,难不成,这种功夫非得要找个搭档才能练成?一个人是无法完成的? 花大师暗自伤脑筋,完全没发现有个男人,已经站在她身后了。 谢孤眠亲皱眉头,居高临下,视线有些愕然的落在小丫头手里的画册上,良久才无奈又好笑的摇摇头。 他的小花儿……在想些什么?他该高兴她终于长大了,少女也怀春了?还是该将这些书没收,再言之凿凿地警告她,姑娘家是不该看这些东西的。 转念一想,依她的性子,估计没收了也没用,她还是会再去找来更大的一堆仔细研究,那该如何是好? “你来了?怎么都不出声?”花茶烟扭着身子,抬起小脑袋,头昏脑胀的看着高大的男人。 书被扔在一旁的草地上,娇笑柔软的身子只往男人怀里钻。 “怎么想看这些书?”谢孤眠淡淡启口,他并不想斥责她,只想弄清楚她脑子里时常冒出来的奇怪想法,不让她钻牛角尖。 “都是皇甫先生那个坏家伙……”红女敕的小嘴嘟嚷着,小手紧紧抱住男子结识的腰身。 “嗯?” “他不给我看他画的武功秘籍,说怕你砍他,还说、说……” “说什么?”他哑然失笑,武功秘籍?原来小女子并未怀春,仍是懵懵懂懂,是他多虑了嘛? “说我是小女乃娃儿,还说练功要亲力亲为,亲身体验,看是看不出什么的……都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才不是小女乃娃儿,她今年十七岁了,跟他互许心意也有两年了,可是左等右等,怎么还是不见他开口说娶她?难不成他还在等那无缘的未婚妻? 这样一想,花茶烟更闷了,谁也不知道,她好想、好想当他的娘子,这样才能一辈子都不离开他。 “怎么会,你长大了。”他温柔的说。 她的味道只有他尝过,也只属于他,那么甜、那么清新……简直令他爱不释手。 这些年,每当娇小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他必须努力克制住自己,才没将小佳人连皮带骨给吃了。 小丫头满足的绽放笑颜,视线又落在那本摊开的画册上,不解的问:“那女人学武功是得神情好奇怪,是因为很痛苦吗?” 痛苦?谢孤眠敛眉,扫了一眼画册上自得其乐的男女,勾唇:“那不是痛苦,是快乐。” “那你有没有试过龙翻和虎步?”下一个问题又冒出来。 “嗯?”他不解的望着她,这是什么功夫? “黄帝问:你曾说技巧九种,今请一一说明,详细解释,似便撰录成册,妥为收藏,演练其中的秘法。”玄女答“第一种名叫龙翻,女子面向上躺卧,男人伏趴在对方身,男股在女子两腿中间……疏缓摇动,行八浅二深之法,坚硬时抽出,稍软时再行插入,女子也会无比愉悦,春情荡漾……”清脆的嗓音一字不漏的背诵起来、过目不忘的本事可见一般。 男人顿感额角隐隐作痛起来。 “玄女接着说:“第二种叫虎步,女子面向下俯伏,臀部垫高,头部向下,男人跪在其后,双手抱女腰月复……直抵最深处,速抽速送,约四十次左右,自行适度控制……” “咳!小花儿,这种书不用记的太熟。”谢孤眠尴尬地打断她。 “可是我有点儿弄不明白,而且我一个人好像也练不了。”花茶烟叹口气,柔弱无骨的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拂过厚实的胸膛,高大的身躯微僵。 “你想练武功,可以来找我,不比一个人研究这些。”这话,怎么说也觉得暧昧,俊颜闪过一抹察觉不了的红。 “太好了,我本来还想找小荆试一下,萧屠夫那人好凶,我不敢麻烦他,小瞿也可以啦,但他太忙了……”额际出现三条黑线,谢孤眠一时语塞。 她还想找别人练?未等他开口,粉女敕的小脸蛋上,水眸儿一亮,梨涡绽放,她突然又冒出一个新念头。 “不如,我们现在就去试一试!”瞬间,男子惊愕地扬起了眉。 第6章(1) 金漆点翠的玻璃屏风,遮不住热烈风情,垂着芙蓉帐的雕花绣榻,掩不住亲密交缠。 香炉袅袅,烛光摇摇,如果没有那声煞风景的娇斥,叫谁也不忍负了这千般风流,万般旖旎的良辰佳期。 “你不准动!”娇软的嗓音自床榻上响起,硬上弓的女霸王用力将高大的男子压在身下,长长的玉腿儿分开,如骑马般跨坐于男子腰月复间。 “小花……”谢孤眠无可奈何地沉声唤道。 “等一会嘛,我还没研究透彻。”那些猿博、蝉附、兔吮毫还没开始呢,仅第一招龙翻就让让她头疼不己,折腾了半天也不得要领! 迸人们为什么要搞些这个她看不懂的名词出来?难道想成为武林高手,不仅勤奋,还得有天份。 谢孤眠啼笑皆非地望着自己身上,衣衫整齐的小佳人,愁眉不展地捧着本chun-gong图。 大手轻轻捧起弹性十足的翘臀儿,缓缓地将她向上移开,不想让她感觉自己火热的yu\望已然苏醒。 年方十七的少女,生长在纯朴的山区,不解人事是件很正常的事情。但他懂,虽然她在他身上什么也没做,却仍是惹得他欲火焚身,老天,他忍得好辛苦。 “咦?我们是不是先得把衣服月兑掉?”毫无心机的天真话语,却成了最致命的挑逗! 谢孤眠深深吸气,凝眼看着花茶烟丢下书,飞快地奋力褪掉自己的衣衫。 她的确长大了……一对浑圆结实的双\ru隐于薄薄的肚兜下,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雪白的小肮,修长滑腻的性感双腿,还有那不断从她发间和身上散发的淡淡花香…… 她本就是一朵娇艳的花儿,含苞欲放,开得骄傲又灿烂。 “你也得月兑,来,我帮你!”仅着粉黄的肚兜和亵裤的花茶烟,自告奋勇地要帮他月兑衣。 “小花儿,先别忙。”男子抓住她忙碌的手腕。 “干嘛?”她歪着小脑袋,一脸无辜地瞅着身下的男人,纯真的大眼睛里闪疑惑。 他深深地看着她,缓缓一句:“我们成亲,好吗?” “呃?”花茶烟膛目结舌地俯视身下的男子:“成、成、成亲?” “嗯。” “好!”她一秒也没迟疑,眸儿一眯,简直高兴坏了。 今儿到底是什么好日子?不仅有绝世武功可练,还能嫁给他。难道红鸾星在这个时辰悄悄动了? “嗯,那我们先起来。”谢孤眠起身,拉着眉开眼笑的小人儿,走到窗檽,对着半倚在树梢的月儿,一曲膝,拉她跪下。 两人面对面,眼对眼,闪着火花的黑眸盯着略显迷茫的水眸儿,抬起右边手掌,一字一句沉声道:“上苍为证,我谢孤眠,愿娶花茶烟为妻,生同衾、死同穴,今生今世、不离不弃。” 彷佛受到了他的影响,花茶烟敛起笑意,照着他的样子,严肃地抬起右手,清甜的嗓音说着同他一样的誓言:“上苍为证''我花茶烟,愿嫁谢孤眠为妻,生同衾、死同穴,今生今世、不离不弃。” 小脸上满是感动也有喜悦,她从来没想过今日梦想成真,真的成了谢孤眠的娘子了!她不要盛大的婚礼,也不要世俗里的繁文缛节,只要是他,只要他爱她,就可以。 芙蓉帐,又重新垂泄下来,以此用来掩住春光,炙热的薄唇吻过饱满的额、粉女敕的颊、甜蜜的梨窝,最后在柔软的红唇上辗转反侧,舌尖技巧地分开唇瓣,长驱直入。 滑舌如电,又似蛇信,不住地引诱着丁香小舌,吸吮、纠缠。 “唔……”娇躯已酥软,在如丝般滑腻的美背上滑动的大手将颈后的绳结一扯,轻巧地解开了肚兜,让它与自身卸下的衣物一道,散落于榻外。 “啊……”粉女敕的身子不由自主的微缩,依赖地往身后温暖的怀里靠。 “小花儿……”他抵着她的唇瓣低喃,微湿的胸膛热了娇小的身躯。 …… 烛火已灭,而ji\情,彻夜不灭,缓缓延续…… 镇里镇外,方圆几百里的老百姓们都知道,天仙道观里有位不吃素的女道士,无论是紫微斗数、模骨算命还是玄空风水,都神准得不得了! 随着花茶烟的名气越来越大,可就惹怒了风水界一些所谓的大师们,因为镇上的生意老早有了分门别派,道观里的女咒师是不能越界的,何况她还能说个“丁是丁、卯是卯”出神入化,就更加大大危及到风水师的生意。 如意客栈里,两派人僵持着。 一派是以老板娘为首的乌龙镇镇委会各成员,另一派,则是镇上算卦占卜的贾大仙,看风水的李二以及验尸的何柞许。 “老板娘,你可得给我们作主啊!”年约七甸的何柞许叫苦连天。 “您老有话请说,我们都在这洗耳恭听呢。”老板娘笑吟吟地瞄了与谢孤眠坐在一起的花茶烟,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 “都是这丫头!”看风水的李二杀气腾腾地站起来,指着花茶烟:“我们被她搞得都快没有饭吃了!” “是呀,明明是道观的,这一年来连咱们的生意都被抢了!”算卦的贾大仙阴阳怪气地火上浇油。 “呵呵,花大师,你有没有话说?”老板娘笑着问。 花茶烟板着小脸蛋,斜眼睨了三人一眼,猛地扭过头,看也懒专看他们,小嘴里硬邦邦地冒出两个字:“没有!” 这三个人,一个倚老卖老摆派头;一个见钱眼开没人性;还有一个根本就是草菅人命。 这一年来,他们时常惹出一堆烂摊子,因为谢孤眠点了头,所以到最后收拾的还是她。 镇上的柳铁匠明明死于慢性毒药,老眼昏花的何柞什偏生说人家是旧疾复发自然死亡;看风水的李二滥赌,只要是有钱赚,挖人家祖坟这部事也干得出来;以前,钉上没大夫,镇民们病了就跑去算卦占卜,找姓贾的弄点符水喝,小病弄成大病,多少人因此吃了大亏。 后来老板娘和曲账房觉得不妥,找来马家镇的大夫每月两次来义诊,直到月大夫到了这里开了医馆,情况才大大的改变了。 如今占卜的、看风水的都跑来找她,有时候还得帮忙验个尸,只要是能为镇民们服务,她花茶烟吃苦耐劳,从不抱怨一声,没料到这三个因为失去了赚钱的大好机会,反而找上门来了! 哼,小俏鼻子朝天,她到要看看这几个家伙想怎么样。 “你们看!就这种态度,真是气死老人家我了!”何柞许捶胸顿足。 “老板娘,你们可得公道点,尤其是谢掌柜,可不能偏帮着自个的……”贾大仙还未说完,就看到对面扫过来的深沉眸光,不禁咽了口口水,活生生地将“拼头”二字吞进肚子里。 虽然谢掌柜那人不像萧屠夫,看着就叫人胆颤心惊,虽然他此时没说什么,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彷佛已经将一切看个明了,让人莫名地心里一抖。 好像听人说过,这人的功夫不在萧屠夫之下,算了,他先看看情形再说。 “这你放心,俗语说:“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只要你们有理,自然会给你们一个交待!”老板娘正说着,突然看到一个人在楼梯口探头探脑。 “咦?这不是姚先生吗?是不是有什么事?” 这个人是前两天住进客栈里的过路客,妻子挺着个大肚子好像快临盆了,怎么不守着老婆跑这来凑热闹? “老板娘,是这样,我听说镇上几位占卜测字的大仙都在这,想请帮忙解惑。”姓姚男人赶紧从楼梯处出来,说明原因。 “正好,不如诸位就借此机会比比,事实胜于雄辩,怎么样?”老板娘提议。 “好。”李二等人相互商量了一下,点头答应。 “花大师?” “哼,来!”谁怕谁呀?花茶烟冷哼声。 第6章(2) 原来这姓姚的妻子怀孕已经足十个月了,但月复中仍没动静,他将手里的一张纸条放在桌上,说:“麻烦各位大仙帮忙测测字。” “我们先来。”李二等人连成一气,将纸条抢过去,打开一看,原来是个“也”字。 “这有何难?”贾大仙趾高气扬地道:“这一定是十三个月了,因为这个也字,中间是个十,两旁是两竖,下面是一划,加起来就是十三。” 李二点头道:“不错不错,你妻子定要怀满十三个月才会生产。” 何柞许也模着胡须笑道:“十三个月的孩子,将来非富即贵,恭喜您啦。” 姓姚的男人听他们一说,高兴得眉开眼笑,正欲道谢,旁边忽然有道清脆甜美的声音道:“等一下。” “花大师坐不住啦?”老板娘嘻嘻笑。 花茶烟认真地将那张字条反复看了又看对姓姚的说:“姚先生这个字,其实是您夫人所写的吧?” 姚先生不答反问:“大师根据什么这样判断呢?” “所谓的语助词就是‘焉’、‘哉’、‘乎’、‘也’,因此便可知道这是你的贤内助写的。”花茶烟缓缓道:“您夫人现在正是壮年,是不是刚刚三十一岁?” 姚先生点点头说:“对!” “为什么你这么确定?”一旁看好戏的曲账房插嘴问。 “拿这个也字看,上边是卅,下边是一字,所以姚先生的夫人是三十一岁。” “是,我和内人从清洲逃难过来,外面兵荒马乱,我不知道往哪里去,加上内人身怀六甲,只好先在客栈住下了。”姚先生又是点头又是叹气。 花茶烟蹙眉道:“我也正费脑筋,这个字加水就成了池,有了马就成驰。现在是想从池上走没有水,想在陆地走没有马,可怎么走呢?此外,您的父母、兄弟、近身亲人,想必没有一个在世了,因为也字加上人,就是他字,现在独见也不见人,我想你必是如此,还有现在您家的家产想必也荡然一空,因为也字加上土就成了地字,现在不见土,只见也,所以我这样讲,您说对吗?” 众人聚精会神地地听她讲了这一长串,再看姚先生,根本就已经是膛目结舌。 他站起来深深地举了一躬说:“花大师的您真是活神仙,但我最想问的是内人怀孕已经超过十个月还不生,让我很担心。” 花茶烟道:“有件事说起来很奇怪,所以我本不想说的,但是您正问到这里,就是要我来判断这件事情,您看是不是我直接了当说出来呢?” 姚先生诚恳地说:“请大师把实情告诉我。” 花茶烟道:“也字加个虫字,就是蛇,现在您夫人月复中所怀的大概是蛇妖这类怪胎,但是现在还只是也,不见虫字,所以这件事还不成其为祸害,我有一个小小的办法,可以请月大夫配药,用药打下来,而且您夫人吃下去以后不会有什么痛苦。” “瞎说!青天日日,菩萨在上,你要将肚中的孩儿活活打下来,简直是良心沦丧!”何柞许跳出来指着花茶烟大骂。 “不要听她瞎说,姚先生,你的孩子已经成形,万万不能吃那种药。”贾大仙也接着跳出来。 “我看你这小妖精才是蛇妖下凡,想害人,看我怎么收拾你!”李二直接往花茶烟的方向冲去。 他在江湖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却被个来路不明的黄毛丫头压得死死的翻不了身,早就气急败坏,因此想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教训一下花茶烟。 而花茶烟没料到他有此一招,愣了一愣,来不及躲开,眼睁睁地看着对手朝自己杀过来。 谁知他人还没沾到花茶烟的裙摆半分,已经被一道凄厉的劲风击中,“噔噔噔”倒退三步,摔在地上,而出手的是棺材铺的掌柜。 谢孤眠出手了!他只不过使出三成功夫,就让从地上爬起来的李二完全没有招架之力,谁知那李二还不知死活地想跑过他去教训他身后护住的小女人! 这下,可把谢孤眠给整个惹恼了,只见他大手一揽过花茶烟,便将她紧紧护在怀中,另一手由掌化拳,上下翻飞,一连串应接不暇的招势瞬间瞧花了众人的眼,还未等大伙儿反应过来,那只手掌已经毫不客气地拍击在李二胸口上,后者吐出一大口鲜血,仰天朝后,倒在地上。 李二仍不服气,正要跳起来叫嚣拼命,突然他身后客栈的一面墙“哗啦”一声,应声倒塌 出一个巨大的窟窿,露出后院里正嗑着瓜子晒太阳的福公公和贵嬷嬷来。 一片寂静……院里的两人,呆若木鸡,屋内的众人,鸦雀无声。 在乌龙镇,很少有人看过谢掌柜发火的样子,更别提他动手了。 不苟言笑的谢掌柜就像是一抹孤魂,总是独来独往,或是呆在棺材铺里做一些杂七杂八的事。 他不像萧屠夫,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着;也不像曲账房,狡黠乖舛;更不像皇甫先生,外表胆小怕事,其实一肚子阴谋诡计。 他沉默、寡言、深沉,当然也有脾气,也会发火,只要不小心碰到那根导火线,他就会爆裂! 现在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了,那根导火线的名字叫,花茶烟。 “各位还有没有问题?”连硬着头皮出来总结的老板娘都问得小心翼翼。 “没……没有……”贾大仙早就一溜烟跑掉了,何柞许吓得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还是身受内伤的李二用半死不活的声音回复。 “姚先生,您的意思是?”老板娘推了推看呆了的姚先生。 “啊!”姚先生清醒过来,忙不送地点头:“一切听花大师安排。” 这时,谢孤眠开口说话了,他盯着李二,一字一句道:“告诉姓贾的,我不想再看到他在我面前出现。”刚才那人想对小花儿出言不逊,他又不是傻瓜,怎会察觉不到? “是!小的明白。”李二捂着胸口从地上爬起来,搀扶着何柞许一拐一拐地走出客栈,什么叫高人,今儿算是见识到了! 正当花茶烟回头与月大夫商量配药,蓦然听到谢孤眠又说了声:“我和小花,已经成亲了。” “什么?”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当事女主角。 一抹红晕染上娇颜,花茶烟小脸一红,羞地垂首,她还以为他一直不会说。 自从那天她为了练那劳什子绝世神功,胡里胡涂和他拜了天地洞了房,之后这一个月来,白天他们还是各忙各的。 她在道观,或者下山替人超渡念咒,他在棺材铺,做生意,或者帮忙解决一些镇上的麻烦,日子过得浪平凡,很忙碌,也很充实。 到了晚上,他就会来到道观里,与她一道同床共枕,像天下间所有的夫妻一样,甜蜜而激情。 他再也不会“孤眠不转,点泪声相及了”,因为他有了她,他从此不再孤枕难眠。 “什么时候的事?”老板娘一脸惊诧,“我们怎么一点都不晓得?” “是啊,一点风声都没有,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吧?”曲账房也是一脸呆状。 “嘿嘿。”只有皇甫先生贼贼地笑,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可惜无论众人如何间,棺材铺掌柜又如蚌壳似地紧紧地闭上了嘴,死活再不开口,只有那沉静的眸光在看到被老板娘抓着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满面红晕的小妻子时,刹那间变得柔情似水。 第7章(1) 住在客栈里的姚先生让妻子服下那种药,果然产下了好几百条小蛇,这条新闻在乌龙镇简直像炸开了锅,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纷纷感叹这世间真是无奇不有。 与此同时,神机妙算的花大师与身怀奇功的谢掌柜成了最热门的大人物。 虽说两人已经私下里拜过堂成过亲了,可老板娘纤手一挥,坚决不同意,非要两人再选日子重新举行一次婚礼才算数,活生生把一对佳偶又拆开成了两个单身男女。 这一拆,顿时让花茶烟觉得危机四伏,为什么?因为自己的夫君被镇上好几个女人瞧上了! 大概那天在客栈里,谢孤眠出手教训了一下李二,那招“隔山打牛”被描绘的神乎其技,传到最后,演变成“谢掌柜只用了一根小拇指就把李二给打趴下了……” 女人哪有不爱英雄的!当下镇上不少云英未嫁的姑娘们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一有时间就争先恐后地往棺材铺里跑,让一向冷清的棺材铺居然变得比客栈茶楼还要热闹几分。 这也罢了,令茶花烟备感威胁的,还是豆腐店老板的亲妹子,号称“豆腐西施”的杜诗诗。 杜诗诗不仅人长得花容月貌,袅袅婷婷,琴棋书画都能拿出来瞧瞧,让镇里不少青年男子暗自倾心。 偏偏人家杜姑娘心比天高,一个都看不中,尽避年纪已经二十五六了,还没找着合心的如意郎君。 不过最近好像有了目标,瞧她家里又没坏事办,还有事没事就往棺材铺里跑,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花茶烟鬼鬼祟祟地躲在棺材铺高高的柜台后,隔着缝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打扮娇艳的杜诗诗羞答答地将包袱里的一套新做好的男人衣服拿出来放在桌上。 “杜姑娘?”正做着长明灯的谢孤眠挑眉,无声的询问。 “哦,谢掌柜别误会,上次我姑舅做生忌全靠你帮忙,诗诗也不知道怎么谢您,就给您做了一套衣服。”杜诗诗轻言细语地道:“诗诗的针线活不算精通,可这布料是鸣凤绣装出的,还请您别嫌弃。” 针线活不算精通?红唇儿轻撇,她花茶烟可连绣花针怎么拿的都还不清楚! “啊,对了,谢掌柜刚才是在下棋吗?诗诗自幼喜欢博弈术,虽然不算太精通,不过有机会一定请您赐教……”下棋也不算精通? 小嘴嘟了起来,一看到棋盘就想打瞌睡的她,就从来没下完过一盘棋! “另外,我哥哥让我给您带个话儿,今儿晚上请上家坐坐,吃个便饭,诗诗的厨艺也不算精通,勉强入得了口,您若不去,就是瞧不起人了。”厨艺也不算精通? 这下小嘴简直要噘到天上去了,她花茶烟进厨房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她的衣裳一大半都是出自谢孤眠之手,这个男人有一双巧手,无论是煮饭做菜还是量身裁衣,没一样不会,虽说他很多时候都是给死人做寿衣,但她一点也不忌讳,她只爱吃他做的饭菜、只爱穿他裁的衣服。 现在她算是明白了,这杜大小姐拐弯抹角说了半天,感情是看上她家男人了。 只见谢孤眠微微一笑:“杜老板太客气了。” 利眸似有若无地一瞧,瞧向柜台后,唇边勾起一抹笑纹,这样还不出来?小丫头蛮沉得住气嘛。 不过他的结论显然下的早了点儿,因为小茶花的醋坛子已经柳眉倒竖了! 下一秒,花茶烟“嗖”地一下子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生气地瞪着谢孤眠。 这男人装什么傻?难道看不出来杜大小姐芳心暗许?他不仅没拒绝,还说人家太客气? “原来是花姐姐在这里,刚才诗诗还以为是耗子呢。”杜诗诗掩嘴笑道。 “姐姐?”花茶烟怪叫一声,这女人大自己六七岁咧,还管自己叫姐姐? 还是说她先进谢家门为长,这女人打算跟着进去?好家伙,左一句“不精通”,右一句“不精通”,偏这算盘打的精通得很嘛! 她继续拿眼睛瞪着谢孤眠,可后者完全没什么反应,仍然专注地做着手里的活,于是一跺脚,气呼呼地转身就朝外头走,气闷地说:“你们慢慢聊,我不打扰了!” “姐姐慢走。”杜诗诗这下反客为主了。 默默抬头,看着娇小的身影飞奔而去,谢孤眠将手里的做到一半的长明灯放下,“杜姑娘。” “谢掌柜有话请讲。”杜诗诗笑得矜持。 虽然镇上早就传言说棺材铺的掌柜和道观里的女道士有一腿,前些日子又听说谢掌柜亲口承认已经跟女道士拜堂成亲了,可是那又怎么样? 这乌龙镇原本就与别外不同,多少惊世骇俗、千奇百怪的事都发生过了,难保这消息就是真的,而且就算是真的,像谢孤眠这种非池中物的男子,三妻四妾亦是很平常的事。更何况她的条件要比捉鬼念咒的小女道士强多了,娶妻娶贤,花大师跟“贤惠”二字恐怕沾不得边吧? 自古英雄配美人,所以杜诗诗对大英雄谢孤眠决定势在必得了。 “无功不受禄,谢某只是尽自己的本分罢了,而且在下习惯了粗茶淡饭、布衣草鞋的日子,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些请收回吧。”谢孤眠淡淡启口。 “谢掌柜,您……”笑容变得僵硬,杜诗诗万万没料到他会当场拒绝,方才见他对花茶烟不热不冷的样子,还以为他对自己有心,怎么料花大师一离开,他反而干脆利落没给自己留一点余地,“您今晚会去吧?”她不死心,若他不去,兄长如何提亲? “今日谢某有事,只能多谢杜老板的盛情了。”果然,他还是拒绝。 “为什么?”杜诗诗尴尬地问。 “杜姑娘不明白吗?”谢孤眠叹口气,他并不想给这姑娘难堪,可显然这位也是不撞南墙心不死的主儿。 “是……是因为她?” “她是我的妻子。” “我、我不介意。”话说到这份上了,杜诗诗干脆豁出去了。 “可是我介意。”他道:“我一生只娶她一人,爱她惜她、疼她怜她,又怎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还有什么好说?再继续问下去,丢脸的可就是自己了。杜诗诗苦涩地自嘲,慢慢将桌上的新衣服收进包袱,“那么,谢掌柜,诗诗告辞了。” “姑娘好走。”谢孤眠送客。 站在铺子外,他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时辰不早了,还是去找找气冲冲跑出去的丫头! 他并非故意让她伤心,可是他多想知道在她心里,自己有多重要;多想看到她因为自己而吃醋的俏模样。 越是爱她,越是患得患失,他不敢想象,若是有一天,她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会不会负气离开他? 正当谢孤眠满镇子找花茶烟时,花大师却一反常态,跟农夫小翟约起会来。 田埂边的一排大树下,风吹来,凉爽极了,田里的庄家长得好极了,一片绿油油的,看得人心花怒放。 但这里头不包括那个鼓着腮帮子,拿着根狗尾巴草,无精打采地继续生着闷气的小女人。 死谢孤眠,臭谢孤眠!这会儿一定是跟杜西施到豆腐店吃豆腐去了!没良心的坏男人!想到这里,花茶烟心一酸,险些流下泪来。 “花大师,你行行好,就放过我吧!”老实的小翟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一个时辰前,百般无聊的花大师发现正在田里勤劳锄草的他,当场提出要跟他“再续前缘”,然后就赖着不走了。 什么再续前缘?不就是在前年“不吃白不吃饭桶大赛”上他获了大赛魁首,得到一堆乱七八糟的奖品,其中就有一条,在花大师的陪同下享受西山道观浪漫一日游。 这一游可游得好,半道上不仅把元公子的新媳妇给打劫跑了,还让老谢有一个月不理睬他。 万一让老谢知道他还有胆子跟花大师约会,肯定二话不说就跟他断交!他可是对老谢的为人佩服的五体投地,万万不能为了妇道人家翻脸! “急什么?晚上我请你去客栈吃饭,咱们不醉不休!”花大师边说还很豪气地拍拍荷包:“我带钱了!” “你该不会是跟老谢吵架了吧?”小翟再老实,也看出她的不对劲。 “没有。”花茶烟泄气道,那蚌壳怎么可能跟她吵架?他不用说一句恶语,就能把她气得掉眼泪。 “那是为什么?” “因为所以,不说也可以。”她才不想说呢,这种吃醋的心情,像小翟这种脑子不开窍的的男人怎么会明白? “那是不是他做了什么事让你生气了?” “哼,你也不看看本大师是何人,‘妇女救助会’的现任会长,他敢寻花问柳,我就红杏出墙给他看!”小女人忿忿地撂下狠话。 小翟闻言,拼命忍住笑,这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再一抬头,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寻花问柳的男人正朝这边走过来,深邃的眸光似乎还瞅了自己两眼。 吓!不好!不会让老谢又误会了吧? 第7章(2) “老谢!”小翟双手圈成喇叭,大声叫道:“花大师在这里!” “叫什么?你这个叛徒!”花茶烟对小翟怒目而视。 “我看到了。”谢孤眠微微一笑,低头对坐在地上,仍板着脸的小女人道:“不早了,回家吃饭吧。” “你不是晚上要去豆腐店吃豆腐……不是,是作客去吗?还回家吃什么饭?”花茶烟气呼呼地问。 “不去了。”男人宠溺地看着她:“回去吧。” “我不要!”花茶烟站起来,挽住站在一旁看戏的小翟的胳膊,“我跟小翟说好了,晚上上客栈喝酒去。” “不、不、不……”小翟犹如五雷轰顶,死命地挥手。 “你再敢动,当心我晚上给你下个咒,让好兄弟去找你!”花茶烟凑到他耳边,低声威胁。 不会吧!这招也太损了,小翟哭丧着脸,如同吃了黄连般有苦难言。 “咱们走吧!”她豪爽地拉起小翟,大大方方地挽住对方的胳膊,亲亲热热,连拉带拖地朝客栈走去。 身后的他仍直挺挺地站着,一言不发,也没有出声叫住自己。 他果然不在意自己!她因为别的女人对他示好而伤心,而他居然面不改色,还放手让她跟别的男人约会,这能代表什么? 一脸苍白的花茶烟不敢回头看那个高大的身影,可晶莹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桑梓镇,位于乌龙镇背面的一个小镇,路程较远。 杏花楼是镇里最大的酒楼。这天迎来了好几批看起来不同于寻常老百姓的人马。 首先一批有近十人,带头的是个年近六旬的老男人,年纪够大,可脸上没有半根髯须,举手投足都有些女气。 老男人长的不怎么样,但口气大得不得了,一张嘴就要了酒楼最豪华的房间、最精致的菜肴、最名贵的佳酿,然后指挥着手下四处察看,没问题了才等候在酒楼大厅里,翘首期盼,似乎在等什么人。 第二批只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高大英俊,仪表不凡,女的浓妆艳抹,花枝招展,活像青楼里的老鸨,瞧不出真面目。 唉,谁说美女配英雄,这两个站在一起,活月兑月兑就是一朵狗尾巴花插在骏马鬃毛上。 杏花楼里喝酒吃饭的纷纷暗叹,替那男人可惜了。 可谁也没料到,打这女人一出现,先前那阔气的要死的老男人马上迎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若不是女人拦着,估计就要跪下去磕头了。 然后两批人一起朝楼上走去,进了房间关上门,老男人二话不说就跪下去,流着泪冲着老板娘叩首。 “长公主,老奴可又见着您了。” “林公公,你怎么又跪下了,这又不是宫里,不讲这些破规矩。”老板娘赶紧拉他起来。 “谢将军,奴才给您请安了。”林公公又冲着谢孤眠行礼。 “林公公无需多礼,自溧阳城一别,已有七年了吧?”谢孤眠还礼。 “是,七年了,老奴以为再也见不到公主和将军了。”林公公拭着泪。 不一会,美酒佳肴都上桌了,三人坐定,老板娘问:“林公公,四年前我那皇兄刚迁都豫章,不到四个月就病笔,如今天下乱的一塌糊涂,你找到这里来,不会只是想请我们喝杯酒吧?” “公主明察,这里有皇上给两位的书信。”林公公从袖袋里拿出两封信笺,双手奉上。 老板娘也不多言,展开来,越读眉头皱得越紧,最后“啪”地一声,掷在桌上。 “这个李从嘉,跟他老子没什么两样,就会在诗词上下功夫,百姓跟着他还是受苦。” “公……公主……”林公公紧张地小声叫道:“这可是大逆不道……” “别怕,天高皇帝远,他也听不见,就算听到了,他也没胆子来找我算账。”老板娘安慰地拍拍他的肩。“我倒是不明白,他怎么知道谢将军在这里?” “唉,是太后娘娘仙逝时给先皇留了密函,先皇弥留之际交待皇上……” “哼,享受荣华富贵时就忘了我们,如今连连战败,战事吃紧,他倒想起来了。”老板娘冷嗤一声,转头问看过信后,一直保持沉默的谢孤眠:“谢大将军,人家请你回朝当兵马大元帅。打打仗、升升官,你不会想去吧?” “现在的军队的情况如何?”谢孤眠将信折好,不答反而问。 “很不好,而且军心不稳。”他不再说话,蹙起浓眉陷入深思。 权力是国家的,可良心是自己的。他难道能看着昔日的旧部被宋军打得无法翻身?能眼睁睁看着数之不尽的老百姓在宋军铁蹄下苟延残喘?更何况皇上还在信里有意无意地暗示自己,他有办法那谢家族人要挟。 作为一个男人,有责任保护自己的国家、百姓和亲人,那不是应该做的事,而是必须做的事。 可是事到如今,他心心念念,仍有一人放心不下。 若是小丫头知道他就是那个被她厌恶极致的谢中原,会不会恨他?会不会理他?谢孤眠深深地叹了口气,视线转向窗外,外面乌云密布,阴霾满天,看来要下大雨了。 此时,他的心情就如这天气一般,慢慢的暗了下来,谁也没发现,就在此刻的窗台下,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备受打击的小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喀嚓”一声,一道闪电割过天际,狂风大作,阴沉沉的天好像就要塌下来一般。 花茶烟觉得自己的天,已经塌掉了,她万万没料到,谢孤眠,自己的救命恩人,乌龙镇如归棺材铺的老板居然就是当日对外公见死不救的谢中原! 如果不是因为她喝醉了在客栈里睡了一夜,清晨醒来无意中听到老板娘在跟牛小妹说要跟谢孤眠出门,她悄悄地尾随而来,这个秘密大概会依然被他们瞒天过海。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欺骗自己,一直……他一定觉得她很愚蠢吧?当着他的面一面骂谢中原,一面对他死心塌地,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把她当成傻瓜来骗! 大雨滂沱,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打在那张苍白无血色的小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痛……头好痛……” “外公、外公……你在哪里……呜……我要回家……” “谢中原,你是大混蛋……呜呜……” 静谧又熟悉的房中,花茶烟迷迷糊糊地躺在温暖的被子里,漂亮的小脸白如纸,紧紧地拧着,额头上一层细汗密布着,不仅额上,她全身都在冒着虚汗。 有双大手不停地用温热的湿巾为她擦拭着,隔一段时间还会替她换掉汗湿的亵衣。 “走开……走开……大骗子……”即使失去意识,她仍下意识地抗拒那双熟悉的大掌。 “对不起。”温暖的双臂将她牢牢圈在怀中,炙热的气息在她耳边低语。 她呜咽着,在那张宽厚的怀里静静睡去。 再醒来,仍是全身无力,但意识已经悠悠转醒。她轻喟地发出叹息,习惯性地往那张好睡的怀抱缩去,但下一秒,水眸儿猛地睁开,看到眼前的男人,眼圈立即红了。 “你、你走开!”她紧紧咬着下唇,用尽全力推着他,愤怒地瞪着谢孤眠。“我不想再看到你!” “你在发烧,小花儿,”男人忧虑地抱住她,“等你病好了,我任你处置。” “处置?怎么处置?我外公……呜……”花茶烟鼻酸落泪:“不知是死是活……”他静静地看着她,无言以对。 事实如此,他自林公公嘴里得知,一直被锁禁的张天师自四年前先皇驾崩后就不知去向,外面传闻太多,不知真假。 说到底他是亏欠她的,当日张天师因宋太傅一事获罪,而他谢家也因受先皇猜忌,自身难保,有何能力去救他人?他不怕死,在战场上,死亡已见得太多太多,可他却不能不顾虑谢氏百千族人的性命。 他是家中独子,母亲早亡,他自幼随父亲在军队里长大,父亲待他甚严,并不因他是儿子而与众不同,在军营之中,他什么苦都吃过,任何事情都得自己做,甚至最初的先锋一职也是他一步一步靠自己的努力当上去的。 而自父帅去世后,他本就无心在朝为官,正在此时,太后居然派人来与他达成协定,要他护送静长公主出宫。此事正合他心意,因而毫不迟疑地抛下一切荣华富贵离开金陵。 离开金陵前夕,他潜入大牢去见了被囚的天师,天师大人别无所求,只请他带走花茶烟,他被指婚的小小未婚妻。 于是他快马加鞭亲自赶到溧阳城,赶在官兵捉拿她之际救下她,再带她远走高飞。 在陌生的环境里,纯真无依的豆蔻少女,像雏鸟破壳后将第一眼见到的人当成自己的亲人。或许是之前曾有过一面之缘,她也很快将一颗芳心牢牢系在他身上,他不是不能拒绝,偏偏爱意如杂草般疯长,一日一日、一天一天,他动了心,而且是毫不抗拒的束手就擒于她。 许是天注定吧!看着她随着年轮渐渐长大,看着那张漂亮的小脸蛋上黑漆漆的晶亮眼睛,看着她浑身洋溢着的青春气息,看着她晕红健康的粉颊,他无法不动心。 烟中火与石榴木,他还记得当日父帅是这样告诉自己时,他是多么的不以为然,甚至觉得这种姻缘多么可笑。 可现在,他信了、他认了,栽在这个小自己一大截,既古灵精怪又与众不同的天真少女手中,他亦欣然。 “你走开,我好热……”花茶烟觉得头又开始晕起来,浑身都在冒汗,难受得她连眼都不想睁开。 “你在发烧,不能着凉。” “不要你管我……” “乖。” “不乖。” 谢孤眠无可奈何地叹气,用嘴唇亲亲她的额头,如同哄着不解事的孩子,这份温柔令昏头昏脑的花茶烟又忍不住抽泣起来。 “睡吧,明天就会好的。”而明天,他就要离开了…… 窗外雨停了,却无任何星辰闪烁。 第8章(1) 他走了。 谢孤眠,不,他是谢中原,大名鼎鼎的南唐将军。从此以后,如归棺材铺沉默寡言的掌柜,众人口中像座大山一样可靠的“老谢”,再也不存在了。 每当意识到这一点,花茶烟的心就像要碎掉似的。 那天早晨,她从昏睡中清醒过来,发现榻上只有她一人,旁侧的枕上,已经没了温度。 她静静地躺着,回忆起曾经发生过的点点滴滴。两人的第一次相逢,是他救了她;如深渊的大江里,仍是他救了她。 他疼她,她知道。可是现在她却忍不住怀疑起他对自己的疼爱,究竟是因为愧疚,还是身不由己,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她多想回到之前的时光,她没发现他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是她的夫君,是她可以依靠一生的良人,但现在,已经回不去了…… 鼻头一酸,她呜咽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一掀帘,老板娘从屋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盅冒着热气的汤药,问:“要不要我去叫青绫来瞧瞧?” 她胡乱地抹抹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直摇头,“不用了,我好多了。” “那倒是,有人照顾了你整夜,见你退烧了才走。”老板娘将药递给她,碎碎念:“诺,快趁热喝吧,真是病来如山倒,以前活蹦乱跳的,掉到江里也没见你生过病……” 花茶烟接过药汁,正要喝下,突然一顿,似乎想到起什么,晶亮的眸气呼呼地瞪向老板娘,“我想起来了,你也是帮凶,同伙!合着那个坏蛋一起骗我!” 这女人绝对是一早知道谢孤眠就是谢中原的,还骗她说他是什么大内侍卫,现在真相大白了,居然还好意思站在自己面前。 “唉呀,我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嘛。”话虽如此,但老板娘的脸上毫无半点愧意。 “你有什么不由己的?”她信才怪。 “一开始,我不是得仰仗人家谢大将军护送我到这里来嘛,万一他甩手不干了,把我丢在半道上,我生得这么如花似玉,又有万贯家财,多危险,你说是吧?” 花茶烟翻了个白眼。 “接着我不是得靠着他帮我管镇子嘛,镇上男人多,就没一个是靠得住的,不是毒舌墨心,一毛不拔,就是一肚子阴谋诡计,小翟不错,可也不能靠这个宁愿把自己饿死也不会干坏事的绝世好人,那下场就只有把自己活活饿死,你说是吧?” “哼!” “再然后呢,我也不是没想过,老谢这人,人靠得住,而且武功又好,就没有他搞不定的事情,如果他敢娶我,那我就敢嫁,谁知他还忠贞不二,一颗心就只放在你身上,这样的好男人,我更不能出卖他了,你说是吧?” 什么?这女人,居然真的窥伺过自己的男人? “你……”花茶烟一愣,正要发飙,谁知老板娘根本不给她这机会,又继续往下说。 “最后,你们都成亲了,俗话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那种下流事,我这种正义之士哪能做得出来,你说是吧?” “我……” “现在你都知道了,我也不好再往你受伤的心里插一刀,也不能说人家老谢的坏话,到时候你们俩床头吵床尾合了,我就成了两边唾弃的对象了,这种不划算的买卖我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做呢,你说是吧?” “……” “咦?怎么不说话了?”她还有脸问。 “话都被你说完了,还要我说什么?”就算刚才花茶烟有一肚子的气,现在也被她唠叨到有气无力了。 “你不生气就好了,老谢还担心你呢,又怕你生气、又怕你哭鼻子,一个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大男人居然也会婆婆妈妈的,真让人刮目相看。”老板娘贼笑两声,又以无比艳羡地口气道:“我说,你家老谢对你真不错,你能跟他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瞧瞧你,除了算卦念咒看风水,饭不会煮、衣不会裁、武功也烂,真不知道老谢看上你什么?其实我也不错,他怎么就看不上我呢?” “你少替他说好话,我才不上你的当!”这话说的她活像是个滞销货,好不容易能清仓月兑手,就得赶紧上庙里烧高香,感谢各路菩萨的庇佑。 “真的,我不骗你,当初他也不是不救你外公,你想他自身都难保了,能救谁?” “什么自身难保?”花茶烟压根不信,冷哼一声:“那时候皇帝老头招他回京根本不是要降罪,还升了他的官,赐了官邸,良田千顷、黄金白银,美女数名,要他常住在京里,说是免得将他视如己出的皇上想念……”这样还叫“自身难保”? 她打小儿记性就很好,更何况是有关姓谢的事情,就算时间再长,她也一个字都没忘,不仅没忘,还叫她一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 “这些都是皇帝放的烟幕弹!”老板娘悠悠地叹口气,“我皇兄怕他功高盖主,手里又握有重兵,一心想把他从边关弄回京里,就近看着。可我那皇兄又是一个敢做不敢认的家伙,而且还怕天下人骂自己,就整天想方设法要无声无息地解他的兵权,说真的,如果不是他跑得快,迟早会没命。” 自古以来,名将没有几个有好下场的,尤其是运气不好碰上一个昏庸的君王,不赶紧跑,难道等着掉脑袋吗? 还好姓谢的不愚忠,所以才会一口答应下太后的条件,来到这偏远的边陲小镇,从此远离京城,也离开了官场上的权力之争。 真是这样吗?他也有他的不得已,可是他为什么从来不跟自己讲?甚至连他的身份也骗了她这么久。 这一想,花茶烟的眼里又忍不住蓄起委屈的水珠珠。 “别哭呀,我对掉眼泪的女人没办法。”老板娘冒出一句男人才会说的台词。 “我才没有哭!”她死活不承认,可泪水越来越多,像掉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直从大眼睛里冒出来。 其实她很少掉眼泪的,这么多年,那个男人待她太好,好到她每天都在笑。 即使有了小小的不开心,但只要一想到他就在自己身边,伸手可及,她的心也是暖洋洋的。 如同现在,就算她多难过多生气,可他还在呢!他没有离她太远。 “真是一个一根筋通到底,就算老早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再说你外公当初拖他带你到这里来,就是把你交给他了,你们本来就是一对,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你们都做了几个月夫妻了,这些恩情难道抵不过一点点善意谎言?”老板娘重重叹口气,“不过呢,你就算原谅他了,他现在也听不见了。” “为什么?”花茶烟一怔,什么叫听不见? “他走了啊,赶早儿走的。” “走?去哪里?” “打仗呀!”他真的去了?去为一个原本要杀他的朝廷打仗? 还是他终于厌倦了,厌倦了这里的生活,厌倦了和她在一起,想摆月兑她、远离她,所以才宁愿去打仗? 想了很久,她还是没能想通。可是却发现,自己的心,空了。 像是突然之间被人偷走了、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大窟窿,空荡荡的,空得她好难受。 时而她又负气地想,他既然一字未留的就这样走了,她还惦记他做什么?他打仗立功,将来飞黄腾达,荣华富贵,能指望那负心汉再回到这里吗? 没有那样傻的人吧?花茶烟擦干眼泪,打起精神过自己的生活,她想忘记那个把自己的心偷走的男人。 谁没了谁不是一样的生活,而生活是再现实不过的,而爱情能让人一夜白头,也能使人一夜长大,还好她属于后者。 第8章(2) 在乌龙镇的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与往常一样平静,可是每隔一些时日,就会有最新的战报有意无意传进她的耳朵里。 “真了不起,没瞧出来老谢还有这么一手,率偏师援寿州时,听说他单骑冲入敌阵,一箭射死对方前锋大将,麾下士气大振,一仗就击溃宋军三万,还不算俘获,真是一个字……”偶遇的曲帐房抱着一大堆账本,忙里偷闲地一口气说完,末了还伸手打了个响指,叹道:“帅!” “我听说老谢领兵去破濠州水栅了,本来宋军占据上游,两军相持,谁也不占便宜,老谢转战三天,最后想出办法以火攻宋军船只,再旋即率军封锁湖口,全号称二十万的宋军,连主将也死于乱箭之中,这可好,主将一失,三军尽没……老谢真是当今天下不可多得的用兵奇才呀!”最敬佩老谢的农夫小翟也丝毫不顾她杀人的目光,绽着笑露出一口明晃晃的大白牙,乐呵呵地讲述着刚得到的最新消息。 “各位看倌,前面说到谢元帅率偏师援寿州解宋军之围后,又领兵破濠州水栅,如今又欲攻城南大寨,只见阵前偏将们盔明甲亮,军兵们满身武装,大旗招展,绣带飘扬。中帐一员大将,铜盔金甲、红马绿袍,两道弯眉、一双俊眼,身形魁梧、十分彪悍。只见他将令箭一掷,高声喊道:‘三军听令!全数前进,向前者赏,后退者杀!’众三军齐声呐喊:‘杀呀!’刹时间,人如潮涌,齐向城南大寨冲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甫先生干脆以说书人的口吻吊人胃口,一手拿把折扇,一手还拎着根抚尺,一脸的意犹未尽,看样子是打算去安记茶楼跟茶博士抢生意。 战争,应该会很快结束吧! 他是战场上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大将军呢,一日连下敌国十一城,这样的丰功伟绩天下人都知道,可是战争,应该会很危险吧? 就算他是从未打过败仗的大将军,但他还是人不是神仙,战场上刀枪无眼,他会不会受伤?受伤后有没有人照顾他?有没有人像她这样关心他? 是的,她再怎么不愿意承认,可是还是沮丧的发现,自己仍然关心他,思念他,从他走的那天就开始了,一直绵延不绝,甚至越来越深。 而这场战争并没有她预料的那么快结束,转眼见,一年很快就过去了,他仍没有回来。 听老板娘说,赵匡胤的大军在谢家军面前吃了一场又一场的败仗,很快按兵不动,不再对南唐发起攻击,而转而去攻打其他国家,短短时间里,就将后蜀、吴越、荆湘等国的土地尽数占领。 难道说,战争拖着一天不结束,他就一天都不回来?还是他真的打算再也不回来了? 这个负心的家伙! 花茶烟再也按捺不住了,拍案而起,她决定要去找谢中原那个负心汉!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要亲口问他,为何当日不救外公。 她要亲眼看到他,有没有安然无恙,还要亲耳听他说,他想不想念自己…… 可是…… “什么?你一个人去?”老板娘正在客栈里跟众人拉家常,听她这样一说,立即抬起头,怀疑自己没听清楚。 “嗯,我要去找他。”花茶烟坚决地点头。 “外头兵荒马乱,你一个女人家,没人保护,武功又烂,想一个人,上前线找老谢?你在开玩笑吧?” “你别担心了,我不会有事的。”虽然老板娘话说得不好听,但她知道她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关心自己。 “我怎么能不担心?”老板娘拧着眉头,“老谢走时要我们好好看着你,不要让你胡思乱想,不要让你轻举妄动,万一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他回来我们怎么跟他交待?” “是呀,现在连马家镇上都有宋军的密探出没,可想而知外头更乱了,你还是在镇里待着安全点。”憨厚的小翟也不同意她的决定。 “没错,你这一去,老谢肯定没心思打仗了,再说军营里冒出个女人来,也不方便!”皇甫先生也投了反对票,还摇头晃脑地念了一句:“没想到他骗了你这么久,你还对他用情如此深,真是‘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己时’呀。” “少酸了,我才不是想他,我是去找他算账!”花茶烟小脸一红,死也不肯承认自己想他了。 “算什么帐,那是我的生意好吗?好歹你是跟着各路神仙混饭吃的,没事多念念经,保佑咱们老谢快点打完仗,快点回来就成了。”曲账房低着头,一面说一面翻着手里的账本。 “可是……”她欲言又止,转念一想,算了!不让她出去,她不会偷跑出去吗?干嘛在这里白白浪费口舌? “你别给我打鬼主意了,想偷偷溜出镇子,我们会轮流盯着你的。”老板娘一眼看出她心里的如意算盘。 “我……”花茶烟泄气地一坐到椅子上。 正在此时,猎户小荆从外头风一般地冲进来,肩头搁着一只鹰,后头跟着一只狗,手里还抓着一只灰羽鸽。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老板娘还从来没在性格冷冰冰的小荆脸上看到过如此沉重的表情。 “金陵有消息,南唐皇帝下旨把老谢从前线召回去了。”小荆简单扼要地报告。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花茶烟脑子里“轰”地一下,有一时半刻回不过劲来。 “召回去了?现在仗都还没打完,召他回金陵做什么?”老板娘皱着眉头问。 “我看老谢这回,十之八九有难了。”皇甫先生于从账本中抬起头的曲账房对视一眼,后者略一点头,赞同他的猜测。 “这个李从嘉,难不成想学他老子?”老板娘咬牙切齿,一掌“啪”地拍在桌上,怒道:“真是岂有此理!” “是,听说一进京就被软禁起来。”小荆将还未来得及讲完的消息讲完。 还没等人接话,又一阵狂风急如星火地刮进客栈,萧屠夫两只袖子高高地卷到肘上,满脸都是汗水,劈头盖脸就问:“怎么回事?我刚从马家镇回来,听说南唐的前线有变,是不是跟老谢有关系?” “也许似乎大概是。”皇甫先生答道。 “他妈的!这些当皇帝的,没一只好鸟,除了鱼肉百姓,就是会陷害好人。”萧屠夫怒不可遏地骂道:“老谢真是瞎了眼,在这待的好端端的,干嘛要去打仗?” “是啊,他不去打仗也会有别人去,而且看宋军的打算,是想灭了其它国家后再来全力对付南唐,到时候谁能挡得住百万大军?”连从来不动怒的小翟也是一脸义愤填膺。 “妈的,老子干脆去金陵宰了那姓李的!”萧屠夫一拍桌子,刺杀皇帝的事儿他也不是没干过,当初杀吴越国君为的是一千两黄金才应允了宋军里那姓赵的,现在姓赵的已经称帝了,现在居然跟自己的好兄弟打起仗来,不过这件事里最可恨的是南唐昏庸的皇帝,干的这叫什么事?让他实在不爽。 “老萧,别冲动。”曲帐房扯他的袖子,示意他看老板娘,人家好歹都是姓李的,碍着情面也不好下手呀! “别看我,我不管,你想杀就去杀吧,这种败家子,省的到时候做了亡国之君,还是死路一条。”老板娘显然是失望透顶了,摆明不想插手这件事。 “这可是你说的。” “千万别轻举妄动,咱们从长计议……”在众人七嘴八舌中,忽然有道清亮嗓音插了进来。 “他去打仗,不是为了皇帝。”花茶烟深深吸一口气,紧紧地握着拳,小脸上混合着焦虑和不安,一字一句道:“他是为了老百姓才去打仗的。” 这个道理是她刚才在众人的一言一语中想明白的,瞬间有如醍醐灌顶,顿开茅塞。 无论他是谢中原,还是谢孤眠,都改变不了他骨子里的那份天生的正直与忠良。 当他是谢中原时,他领兵打仗,不是为了自己的功名利禄,也不是为了光宗耀祖,而是要以己之力,去阻挡住凶悍的千军万马,让原本安宁的土地遭受铁蹄践踏的时间来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当他是谢孤眠时,他安分守己,默默地守护着乌龙镇,在小小的棺材铺里,为镇民们做一份事情,尽一份力量。谁都知道,沉默寡言的谢掌柜虽不易亲近,却从来没有伤害过镇上的一个老百姓。 人人都信任他,而她是他最亲密的人,为什么还要去怀疑他? 是呀!她怎么能忘记,怎么能漠视他每每对自己表白时眼底暗藏的痛苦。 “……你对他是不是有点误会?” “小花儿……知道吗?我一直在等你长大……” “……若是有一天,你讨厌我了……”他的话,她怎能忘?他的情,她怎么可能视若无睹? 眼中倏地一热,花茶烟站起来,用一种坚决又毫不迟疑的声音说:“我要去救他。”而这一次,老板娘他们,没有一个人阻止她的决定。 因为,谁也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谢掌柜死在皇帝手里。 第9章(1) 说走就走。 花茶烟当天下午就打算动身了,她简单收拾一下,将天仙道观的门给掩了,下得山蓦然瞠目,愕然地看着山脚下,那拎着包袱的几个人,以及一堆送行的群众。 “你们……要干嘛?”是上马家镇赶集吗? “废话,这都看不出来,陪你一块儿去啊!”老板娘首当其冲,一面跟福公公贵嬷嬷挥手告别,现面再三叮嘱小二、牛小妹各项事情。 “是啊,你一个人去我们不放心,再说要救老谢,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就行了?”曲帐房伸长脖子也没在送行队伍里看到自己想看到的那抹身影,万分不甘心地撇撇唇:“少作美梦了。” 萧屠夫和月大夫,荆猎户和小童养媳也正在依依不舍地告别中。 “遇到麻烦赶紧飞鸽传书回来通知我们,我们好接应。”除了他们四个,小翟等人奉命保护镇子的安全。 “好,你们也要小心谨慎。”花茶烟压抑住心中的感动,目光望向遥远的天际。 老谢……大伙来救你了,一定要等着大伙去! 一定! 一行人连夜赶路,披星戴月,快马加鞭地朝豫章方向前行。 可是他们却不知道,谢孤眠此时的处境,已经很难再坚持下去了。 南唐,豫章。 皇宫内院,澄心殿中,宫人们都退避三舍,独剩后主李煜与皇弟李从善二人。 “你在宋国真得见到谢将军的府地了?”李煜半晌才开口,重复地问一句:“还有谢将军的画像?” “是,陛下,臣弟亲眼所见,绝对不假。”李从善的话斩钉截铁。 “怎么会这样?”李煜重重地叹气。 他原本以为,有了谢中原,自己的半壁江山就能保全,不必落得象吴越、后蜀那些小柄一样国破君亡的下场。可是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陛下,此事要尽快处理才是,万一谢中原知道事发与宋国勾结,我南唐的形势就岌岌可危了!” 李煜仍成发怔,数月前大宋对南唐收兵,调转头将荆湘和南汉灭国,谢中原就曾派人从前线上表:江北宋军,在灭南荆后,兵马劳顿,粮草不多,臣愿意带兵从此地伺机击宋,收复失地,扭转局面。此举如能得胜,继续推进;一旦失手,你可治臣谋反之罪,灭臣九族,向赵匡胤谢罪。 这条计策究竟是好还是坏,说实话,李煜心里也没谱。他从来没打过仗,如果让他七步成诗、写几篇风花雪月的词,他绝对有把握,可提到打仗,他完全就慌了。 可朝廷反对继续打仗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太平日子过惯了,既然人家大宋都不打咱们了,哪有再追上去打的道理?趁势就收好了。 于是他赶紧派皇弟李从善出使大宋,入朝去见赵匡胤,向他表示愿意取消国号、自贬为江南国主、向大宋称臣,而赵匡胤很爽快地答应了这一要求。 可是李从善回来却说,那里有个与自己曾是旧识,关系不错的臣子悄悄领他到一处豪华宅院中,居然发现大堂上挂有谢将军的肖像,而且宋臣还偷偷告诉他,说谢中原已经归顺了大宋,这肖像画便是信物,这宅子是皇上赐给谢将军的。 真是晴天霹雳!李从善当即火速返回豫章,向李煜禀报了这件密事,然后李煜一纸调令,火速将前线的谢中原召回京城软禁起来。 如今李煜想来想去,都没能想明白谢中原为什么要归顺大宋,虽然先皇曾经动过杀他的念头,可是自己待他不薄呀! “陛下。”李从善也软着气,催促道:“此事不能再拖下去,万一谢中原被宋兵救走,那可是放虎归山!”一句话说得李煜不寒而栗。 满朝上下,在战场上谁能打得过谢中原?此时不杀,难道还等着他领兵来打自己吗? 他眼一闭,一挥手:“你去吧!” “臣,领旨。” 夜,侧宫,寂静的暗室内,灯如豆。 斑大的男人着一身轻便的长衫,大手缚在身后,正抬头,临窗静静赏月。 此时的天空中,一轮满月当空,映得室内一片皎洁。 一年了,他的小花儿,过得可还好?那日,天还未亮,他小心翼翼地起身,穿好衣裳,站在床榻凝视退了烧,拥着被子沉睡的小女人,良久才轻步离去。 他没有跟她告别。 她在生气,气自己欺骗她,他知道,对于这他没有什么好辩解的。 他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要说什么?要她乖乖地留在乌龙镇等自己?战场上任何事情都能发生,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去,还能不能有活着回去的一天。 自小在战场上,他早就看惯了各种各样的残酷,生与死,也是淡如清水。因为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所以他不敢奢求她的原谅,更不敢开口让她等自己回来,那太自私了。 可是为何一想起她或许有一天会真的不再等自己,心里的最深处,就会有一个寺主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令他疼,让他叹。 仗打到现在,无数将士的性命换来的却是朝廷对大宋的妥协,皇上对赵匡胤府首称臣,而且火速召他入京。 为达目的,不惜手段的赵匡胤使下离间计,而多疑的皇上居然信了! 罢了!事已至此,他能如何呢?身为臣子,只要踏入官场,便得受制于君主,这是恒古不变的结局,他是可以像多年前一走了之,但如今太后逝去,谁能保谢氏族人,他能轻易离开吗? 人世的折磨,原本是于易舍处舍,于难舍处,亦得舍,如果他一人的性命能换取千百族人的性命,那也值了。 只是他的小花儿,他心心念念、魂牵梦萦的那抹娇颜,会不会因此而原谅他之前的所作所为?偶尔还会想起他? 一阵风吹来,烛火随之摇曳,室内的光线变得昏暗不明,门外已传来脚步声。 辟员推门而入,他回首看到宦官手捧着皇帝的圣旨。 原来该来的始终会来,即使是八年后,亦如八年前一样。 笑缓慢地在男人的嘴角边勾勒,眸光深沉。 握紧宦官小心奉上的白玉酒杯,他抑头,一钦而尽。 鸠毒,见血封喉,无人能活。 迟了吗?他已经……不在了? 花茶烟面如白纸,不住地颤抖,盯着豫章城门那张告示。 “罪臣谢中原谋反,证据确凿,罪大恶极,赐死……” “怎么可能,难道我们来迟了?”曲帐房死瞪着告示上的屈屈数语,逐字逐句,生怕自己看漏了一个字。 “喂,别冲动!”老板娘小声警告着已经气得头顶冒烟的萧屠夫,并示意小荆看住他。 “先别管这个,咱们进了城再说。”她位住花茶烟进城,后者宛如一抹游魂,精神恍惚。 不会的、不会的,他没有被李煜害死,他一定还活着。 不,他一定得活着!这个负心汉,他都还没有得到她的原谅,怎么可以就这么死了?怎么可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没看到,所以我不信他死了。”怀着这个信念,花茶烟猛然甩头,交紧牙关,坚决不信谢中原已经不在人世了。 一行人来城里的一间客栈落脚,刚一住下,马上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来者是个僧不僧、道不道、丐不丐的糟老头子。 再仔细一看,这不就是当年那个俗名陶秀财,如今法号一休的乌龙镇前任镇第么? “你们可来了,再晚一步,就危险了。”一进门,他也不说废话,好像早知道他们要来似的。 老板娘等人就将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询问: “老谢怎么样?” “城门那张告示是什么意思?” “到底怎么回事?万一老谢有个三长二短,老子就跟姓李的没完没了!” 只有小荆和花茶烟一语不发,前者冷冷地注视着一休大师,后者则紧抿着唇,死死地盯着一休大师的嘴,生怕他说出任何足以令她崩溃的消息来。 “人没死,不过情况不太好。”一休大师叹着气,“我迟了一步,到的时候他已经把毒酒喝下去了,那鸠毒好厉害,见血封喉,人还没死掉,已经算是造化大了……” 人还没死,老谢还活着,这个消息对众人来讲无疑松了一口气,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现在他人在哪里?”老板娘问。 “我把他藏了起来,虽然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但是要弄出城去并不容易,所以就等着你们来。” 花茶烟一字不漏地听着,拼命将眼泪全部吞进肚子里。她走到一休大师面前,双膝跪下。 此举吓了老头子一大跳,“这是干什么?对了,你不是张天师的外孙女,中原的小媳妇吗?” “大师,谢谢你救了他,你的大恩大德,今生若还不了,来世结草卫报答你老人家……” 花茶烟‘咚咚咚’,连磕好几个响头,把老头子吓得赶紧拉她起来。 “我能救他,也是因为你外公早算到他有此一劫,要不然我哪有这么大本事呀!” “我……我外公?”花茶烟难以置信自己所听到的。 “是哦,半年前我在君州碰到他了,他跟我讲这事,要我来豫章看到时候能不能帮忙,果然你外公才是活神仙,要谢得谢他啦!” 第9章 花茶烟捂住嘴,激动地说不出话来,谢大哥没死,外公也还活着!天啊,是大罗神仙显灵吗?给她这么多的好消息? 可是当她看到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男人时,难以相信他会是谢孤眠。 什么叫情况不太好?他简直是糟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惨的模样。 因为中毒太深,他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四肢完全动弹不得,脸色是一种中毒症状才有的铁青色。 她的腿僵住了,惊慌的大眼一眨不眨地瞪着双目紧闭的男人,彷佛又听到了那个低醇的嗓音在自己耳边轻喃道:“她对我有点误会,不知道会不会承认这门亲事。” “如果她是你,我喜欢。” “没错,我喜欢你。” “……你有自己的思想,而且与众不同。” “你不麻烦,麻烦精是老板娘。” “你是磨人精……但,我喜欢。” “你迟早会长大的。” 语音犹在,可他却了无声息……她握紧他垂落在床侧的粗糙大手,晶莹的泪水,默默地自颊边滑落。 老板娘伸手轻拍着她脆弱的双肩,回过头交待:“此地不能长留,事不宜迟。今晚就准备好一切,咱们明早起早出城。” “好,你去雇马车。”小荆走了。 “我去买一些路上需要的东西。”曲帐房也走了。 “老萧,一休大师,你们负责这里的安全。”老板娘话音刚落,床边的花茶烟猛地站起,咬紧牙关,将未曾流出的泪全部吞进肚里。 “你们……要去哪里?”萧屠夫狐疑地问。 这两个女人,浑身是杀气!是想要找谁拼命去吗? “有些帐,是一定要算的。” 瑶光殿,内室。 一国之君李煜睡眼惺忪,他刚被人从温香软玉的美人怀里揪起来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李从嘉!”一声娇斥。 “啊?”有人居然敢喊皇帝的名讳,真是反了反! “昏君!”又是一声娇斥。 “大……大胆。”还有人敢辱骂皇帝,把李煜气得一下子清醒过来。 咦,眼前站着两个女人,一个身着红衣,一个身着杏衫,手上并没有武器,只是红衣女人的腰上缠着一条黄金链子。 红衣女子二十来岁的年纪,生得美艳绝伦,光彩照人,眉目间透着一股凛然的英气,看上去好生面熟。 而杏衫女子年纪略小,相貌甚是秀丽,一双大大的眼睛如只瞳剪水,颊边微微一对梨涡十分甜美。 “你们……你们是何人,居然夜闯皇宫,不怕死吗?”李煜壮着胆子喝令,眼睛四下看怎么没有一个太监宫人?这些人都到何处去了? “闭嘴!李从嘉。”老板娘从怀里模出一样东西,“你认得这么吗?” “咦?”李煜定睛一看,倒抽一口气,“铁……铁券丹书?” “你认得就好,老娘今儿来,就是替列祖列宗来教训你的,你跪下,好好听着。” 虽然不能确定这位拿着铁券丹书的女人究竟是谁,但皇室宗亲全知道,能手执铁券丹书的人在皇族出的身份不同寻常,哪怕他是当今皇帝,也只有乖乖跪下挨骂的份儿。 “朕、朕……”李煜还想解释。 “人家谢中原明明就是个忠臣,你中了赵匡胤的离间计,他借你的刀杀你的臣子,这种赔本的买卖你居然还做得不亦乐乎,你这个败家子,依你的这种智商,也只能把国家都赔上了,将来亡国一点也不稀奇!”老板娘完全不给他机会,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离……离间计?”李煜震惊地瞪眼。 “没错!你以为姓赵的将来会放过你?想都别想,大白天作美梦吧你,他顾忌谢将军才没把你连根挖起,你倒好自己先把自己埋了,省得人家动手,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呀!”老板娘越骂越火大。 “那怎么办?”李煜这下似乎明白过来,慌里慌张地问:“谢将军我已经赐死了……” 不提也罢了,一提‘谢将军’三个字,花茶烟就火大了,她深吸一口气,‘啪哩劈啦’地痛斥道:“像你这种人,天文不晓、地利不识、人和不明、执迷不悟,杀忠臣亲奸臣,真是辱没了你家祖宗,还活着干嘛?白白浪费粮食,不如趁早死了!” “没错!身为一国之君,你要不软到底,要不硬起来,吃曹操的饭,做刘备的事,你倒是想得美,可全天下的便宜都能让你占吗?你当世人是傻子吗?”老板娘还不解气。 “两……两位女侠,是要杀联吗?”李煜心如死灰,江山迟早是姓赵的,这条命,她们若要,拿去罢! 花茶烟冷笑道:“我何须杀你!你对谢将军做的事,就是你日后的下场。” “当真?”老板娘诧异地问。 “嗯。”两人不再说话,老板娘叹了口气,两人转身离去,只剩下李煜无力地瘫坐于地。 此时别巷寂寥人散后,望残烟草低迷,炉香闲袅凤凰儿。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真是别有一般滋味在心头啊! 他们一行人快马赶路很快地回到了乌龙镇。 由于谢孤眠中毒太深,需要静养,乡亲们见不到他,就接二连三的上西山道观拜拜,希望各路神仙能保佑谢掌柜,让他尽快好起来。 而月氏医馆内,安静如昔。 在月大夫的治疗下,谢孤眠终于醒了,可是他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无论是说话、站立还是走动都很吃力,甚至连想活动一下四肢,想笑一笑,也显得那么困难。 往日如山一般铁骨铮铮的硬汉子,倒了。 在回到镇子后,当他第一次睁开眼睛时,很显然已经知道自己身处何方,立即虚弱地移动视线,四处寻找着什么。 他在找人呢!在找谁?是她吗?是吗?花花烟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啜泣声。 “……花……”他终于看到她了,努力地发出一个单音。 只听到这一个似曾相识的字音,花茶烟的泪水便狂奔不止,她奔过去,将数日来的担忧、惊慌、恐惧和惶悚不安全部倾巢而泄。 “谢大哥……我在这里……”颤抖的小手轻轻地抚模着憔悴而毫无意识的俊颜,天知道她有多怕,多怕他就这样抛下她离她而去。 她不哭,因为她还活着,即使她整个人因为心疼他而肝肠寸断,她也不哭。 他能活着,她笑都来不及,怎么会让他看到自己的伤心模样?所以她不哭。 “……不”他还在张着嘴,努力发出声音。 “我明白,你要我不要生气,是吗?”他喘着气,极简单的发声就让他消耗了太多体力。 “我不生气了,一点也不生气,我就在这里,会一直陪着你……”她注视着他,柔情似水。 他疲倦地又闭上眼睛,可唇角却露出了极淡的笑痕,安心地静静睡去。 从那日起,他的床榻前,总会守护着一个娇小的人影。 她仔细又耐心地替他梳头、洗脸,为他按摩四肢、喂他吃饭喝水服药,擦洗身体…… 她按照月大夫教过的指法按摩他的穴位,每当月大夫亲自来替他扎针时,她会紧紧地握住他的手,生怕他会觉得痛。 长时间的卧床休养,他渐渐消瘦下来,肌肉纠结的身躯呈现出一种无力的病态感,可她却会因为他左手的小拇指能微微动作而欣喜若狂。 “谢大哥,你看,我们现在可以打勾勾喽!”纤细的小指缠绕住黝黑的粗糙的指,证下了一个属于今生今世的的缘份。 接着是食指、中指……最后,他的一只手终于可以活动自如,这是在一个月之后的某个清晨。 “谢大哥,这样你就可以抱我了。”她笑颜如花,奖赏般地嘟起粉女敕的唇,‘啾’地亲吻着他的脸,他的唇,最后窝在他怀中发出心满意意足的赞叹:“真好真好……” “呵……”他抱着她柔软的娇躯,紧紧的,不松手,随着时间的推动,惊喜越来越多。 两个月后,他的腿开始有了知觉,偶尔能坐起身来;原来泛黑青的脸色因为毒素渐渐消去开始变得正常起来。 “谢大哥,你好帅……”伴着撒娇般嗓音的是‘啾啾啾’的亲吻声。 他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哪怕再难受,对着她,他也不会发出一声痛苦的申吟。 他对她说话,从一个音到一个字,一个词,三个字,最后,变成整个句子…… 又过了一个月,棺材铺小小的内室里,总能听到甜密动人的引诱声。 “谢大哥,说你爱我啦……嘻,不要急,慢慢说……我听到了哦,呵呵,能不能再说一次……” 久病床前无情人,这句话,其实是错的。 第10章(1) 一晃,半年过去了。 桃花盛放的三月,处处已是春意盎然。 如归棺材铺的门是大开着的,门框两旁贴着的对联,经过日晒雨淋,已经显得稍稍有些旧了。 斑大的身影如今能安稳的坐在轮椅上了,被娇小的人儿推着在田埂林间四处散步。 一路走着,田里插秧的乡亲在田里直起身,纷纷向他们打招呼。 “谢掌柜,花大师,今儿天气可真好,你们说是不是?” “谢掌柜,等我弄完了咱们下盘棋吧?好久没跟您较量了,手痒啊!” “花大师,我家老婆子昨天做了个奇怪的梦,一会就找你去解梦哦。” 花茶烟笑颜逐开的对他们挥着手,再小心的将轮椅停下,转到前面蹲下,体贴的握住那只大手,摩挲着试探掌心的温度。 “冷吗?”娇颜上的笑意不曾退去,她抬起头,笑眯眯的仰视他:“虽然有太阳,可是风吹来还是有点冷,别着凉了。” “不冷。”粗糙的大掌轻轻抚住巴掌大的小脸蛋,爱极那粉女敕的颊上滑腻的触感,健康的红晕,精致漂亮的五官……她消瘦了。 “辛苦你了,小花儿。”他低下头,与光滑的圆额相贴。 眉宇间,昔日的小女儿娇态尚存,又新添了一份小熬人的妩媚,眉梢眼角处都漾着千种风情,她笑靥如花:“你知道我最满意你什么吗?” 他微笑扬眉,却不答。 “就算你什么都做不了,可仍然会叫我的名字,仍然想着我,仍然努力的抱紧我……这就是我对你最满意的地方。”是的,他没有轻易的放弃自己,也没有放弃她。 他并未因为自己的窘境和惨状,要她去寻找自己的幸福,不必守着他……那不叫牺牲,不叫爱,而是令她最不齿的桥段。 真正深爱的人,是不会因为一些苦难挫折而分开,“大难临头各自飞”,说得明明是一对爱得不深的鸟儿,怎么会是指他们。 他懂她,一如她,他开心,她便开心;他难过,她会比他更不好受;没了他,她活不下去;没了她,他又何尝能独活? 因此他们从来没有放开彼此的念头,同样也一直在为了两个人的未来,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他曾问过她,炉中火和石榴木,一语成真的注定姻缘,究竟代表什么? 火赖木生,木多火炽;木能生火,火多木焚;强木得火,方化其顽,这是命书上的解释。 木生火,他是她的依靠,若他烧尽,火才会自动熄灭,所以她不会离开他,她要让他永远燃烧,这是她的解释。 他心如明镜,她洞若观火,只要一息尚存,两颗心便不离不弃。 这样的他,或她,怎能不爱? “谢大哥,从你的掌纹上看,情路到我这为止了呢!”她会执着他的大掌,霸道的宣告。 呵呵……谢孤眠开怀大笑,伸手将她捞进自己怀中,贪婪的汲取属于她独有的芬芳气息。 是呢,对于她,他一直好贪心。 “谢大哥,你要快点好起来哦……” 近来的好几个夜晚,她都会红着小脸,与渐渐好转的他赤果相对,肌肤相贴,交颈而眠。 她会在他耳边娇声诱惑:“告诉你,我要和你生小女圭女圭,你要是再不好起来,小女圭女圭可就生不了!”羞晕彩霞,媚眼如丝。 对他而言,她是天下间最迷人的诱惑。 啊……他和她生的小女圭女圭,会是什么样儿?是调皮捣蛋的臭小子还是可爱娇女敕小丫头?想起来就令他激动不已。 所以,他要赶快好起来!虽然难,但他绝不会放弃。 他舍不得让她等得太久。 扁线柔和的灯烛,正嘶嘶的燃烧着,温暖舒适的床榻之上,娇小的身子正攀附着宽大的身躯酣睡。 她累了。 今天和老板娘去了一趟马家镇,来回的奔波让她有些疲倦,头一沾枕头就恍恍惚惚的睡着了。 即使睡沉了,红咚咚的小脸也依着他,如玉般的小手也紧紧的抱着他的腰,睡梦中都不曾松开。 谢孤眠仰躺于枕上,侧过脸去吻着她光洁的额,粗糙的大掌沿着光滑如丝的雪白脊背上下来回滑动,就像在安抚一只乖巧的猫咪。 花茶烟嘤咛一声,在他耳畔吐气如兰,娇小的身子更加朝他依偎过去。 …… 第10章(2) 花茶烟的预料没有错,她真的怀孕了! “你,确定吗?” 当她听到这个消息时,是在端午节那天,他们一群人聚集在如意客栈,边喝着菖蒲酒,边谈天说地。 当时正偎依在谢孤眠身边说悄悄话儿的花茶烟,不解的望着月大夫,看她伸手扣住自己的手腕听脉,接着又得知自己怀孕已经两个多月时,一脸的难以置信。 “喂,不要质疑我媳妇儿的专业水准好吧?”对于她的质疑,肖屠夫很是不爽,小心的把自己的心肝老婆护到自己羽翼下。 “谢大哥,我有小女圭女圭了哦!”花茶烟喜笑颜开的投入旁边的男人怀里,显然后者也震惊于这个消息,还未反应过来。 “恭喜恭喜,我看两位就把两件事一道办了,咱们也好省一次礼金啊。”老板娘心里打着如意算盘。 “说的也是,同意。”其余众人一面抢着给两人道贺,一面连连点头表示赞成。 “强哦,这样都能怀上孩子。”只有曲账房满脸不是滋味。 他真是想不通,自己也是日以继夜的操劳,怎么就是没能让自己的女人早早怀上他的骨肉,只有这样,他才能将一心想逃开的她牢牢地绑在身边,叫她再也不能抗拒自己。 “显然是酸葡萄心理。”皇甫先生正忙着一杯接一杯的喂自家娘子喝酒,明摆着心怀不轨。 “哼。”曲账房冷哼一声,埋头喝闷酒。 “小花儿……”回过神的谢孤眠欣喜若狂的紧紧搂住心爱的小女人。他们有孩子了,这个认知使他全身上下都涌动着不可思议的活力。 “谢大哥,我好高兴。”花茶烟喜极而泣。 “我也是。” “那,你喜欢女儿还是儿子?”她边欢喜的掉泪边询问。 “都喜欢。” “真的吗?那……以后咱们的小女圭女圭谁管?” “你决定就行。”他笑,伸手温柔的替她抹去粉颊上的泪珠。 “你管?” “行。” “我跟你说,我不会打小女圭女圭的,就算他们做错事,我也不会惩罚他们的。”她喜欢孩子,尤其是跟他生的。 “那,我来惩罚好了。”他宠溺的捏捏她的小鼻头。 “你敢惩罚我们的小女圭女圭?”下一秒,圆眼一瞪,可人的小媳妇一下子变身为凶恶母老虎,“你敢这样对他们,我就不理你!” “……”这是不是叫慈母多败儿? 众人啼笑皆非的看着这一幕,忽然外头传来大叫声:“中原的小媳妇儿,花家丫头,你看谁来了?” 听声音,似乎是那位神出鬼没的前任镇长一休大师,果然他很快出现在客栈门口,笑咪咪的对花茶烟道:“花家丫头,你外公和你家那个洪嬷嬷来咯,还不快去迎接?” 外公?和洪嬷嬷? 花茶烟“腾”的站起身来,因为太不可置信,两腿都虚弱的微微发软,几乎无法抬脚朝外走去。 “外公……洪嬷嬷……”鼻子一酸,小脸已被泪水濡湿,是她的亲人,他们来找她了!无论是真是假,她都要出去看看! 她慌慌张张的朝外跑去,此时谢孤眠已经看出她的心浮气躁,正要出声叮嘱,突然瞧见在她在跨过门槛时,一时不慎,脚给裙摆绊了一下…… “当心!”谢孤眠大吼一声,下意识的就要冲过去…… 不,不是“就要”,他是真的如箭一般的冲过去了,提心吊胆的将那娇小的身子安全的纳入怀中,才惊魂未定的松了一口气。 他得看紧她,这么莽莽撞撞的,吓得他头发又白了好几根。 只顾着将注意放在心爱的人儿身上,就连自己都没察觉,他的双腿,痊愈了…… “谢大哥,你的腿好了?”花茶烟惊喜交集的抱着他的腰,低头瞧着他的双腿,一脸的惊奇。 今天到底是什么好日子,她晚上得好好看看天象,怎么好运都降临在自己头上了? “……”就连谢孤眠也震惊的低下头,怔中的盯着自己的双腿,一时还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见状,月大夫微微一笑,站在她身边的萧屠夫傻了眼,小翟张着嘴直发愣,剩下的众人都还没能反应过来。 “老谢这是什么运?”曲账房撇唇,继续喝闷酒。 “老天爷,这就是所谓的奇迹吧?”皇甫先生惊呼。 “不是,这叫……”老板娘嘻嘻一笑,吐出四个字:“爱的力量。” 客栈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烟儿?是你吗?”是……外公的声音! “呜呜,孙小姐……”那时洪嬷嬷的声音!她不可能听错。 喜悦的泪水淌下,花茶烟来不及抹去,她挽着仍在震撼中的夫婿,笑颜逐开的朝着久违的亲人们迎去…… 她知道,从今往后,幸运之神会一直眷顾着自己,她将和自己所爱的人们,永远的生活在一起,不再分离…… 全书完 《乌龙镇系列》—— 1.喜欢青梅竹马调戏捉弄的爱情吗?请不要错过脸红红br110《恶皇子的典当女》 2.喜欢杀手屠夫与美女大夫的爱情吗?请不要错过脸红红br114《恶屠夫的枕边人》 3.想看下堂妻与恶夫子的半生不熟爱情吗?请观看脸红红br125《私塾里的下堂妃》 同系列小说阅读: 乌龙镇1:恶屠夫的枕边人 乌龙镇1:恶皇子的典当女 乌龙镇4:花道士的负心汉 乌龙镇5:毒帐房的薄情妻 乌龙镇5:私塾里的下堂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