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岁吃到饱》 无敌艳羡小肉球 蔡小雀 话说,“奸妃劣传”现世至今,雀姨最羡慕的当属第三号奸妃赵家小肉球啊! 镑位看倌想想,一个粉团儿似的贪吃鬼,遇上一个以喂食为乐的帝王,那完全是天雷勾动地火、烧饼配上油条、珍珠遇上女乃茶……的人间完美组合啊。 雀姨也好想遇到一个喜欢把俺喂得雪白粉致又娇女敕的男人,可惜每当雀姨抬头见到俺的满月脸,低头看到俺的小肮婆,只觉得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唉,似这般天生易发胖体格,想来也就只有小x暗卫不敢嫌弃俺了(小x……) 咳,总之,大周帝和小肉球勾搭成奸……呃,是热恋情深的开端,就是拜美食开道,点心作饵,从此后步上“你吃好菜孤吃你”的康庄幸福大道。 但是,这年头当上奸妃宠妃自然也不能只靠那么一双筷子打天下,小肉球如何成为大周帝身边唯一心爱深爱钟爱的女人,还是得过五关斩六将,踏过火与冰,笑与泪的考验,在欢喜与揪心中纠缠个十数回,这才能抱得(?)君王归。 雀姨表示,这真是一段可歌可泣的历程,还请各位好姐妹千万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关于大周这段包含了清粥小菜与鲜美控肉的甜蜜蜜皇宫史(放烟火!撒小花!摇彩带!) 以上为敲锣打鼓欢声雷动的工商服务时间—— 接下来为亲爱的好弟兄好姐妹们带来独家暗卫听壁角小剧场—— 领衔主演名单有: 幕后主脑:无耻度不良雀姨 最佳男主角:冷艳清俊邪魅(大周帝:邪你妹!)大周帝宇文堂 最佳女主角:南梁国极品小肉球赵妃子 最佳听壁角男配角:大周皇宫暗影统领亢 场记实习生:小y暗卫…… 大周皇宫鸾凤殿,子夜时分,花好月圆。 “不行了不行了,太撑了,受、受不住了……”小肉球呜咽。 “小肉球,再张大些,好好含住,孤疼你……”大周帝声音低沉沙哑的哄诱。 “唔,不能了……啊!”小肉球一声娇喘。 “你可以的,好乖乖,别咬那么紧……”大周帝声音越发幽微撩人。 忠心守护(实则受雀姨威胁听壁角)的亢,英挺肃冷脸庞状若面无表情,内心却深深流着宽面条泪,咬牙切齿暗自饮泣—— “为什么?为什么主子欢度性福香艳恩爱夜,臣下这大龄未婚青年还得苦守屋檐听壁角?为什么?臣下也好想搂着孩子老婆热炕头啊啊啊!” 而且君上和娘娘明明就说过今晚真的不这样那样了,刚刚才聊完天下完棋双双沐浴罢,为何现在又滚将上来了? 君上,您明日早朝再狂打呵欠真的好吗?娘娘,您天天睡到太阳晒真的好吗? 然而,就在亢无比森森哀怨的同时,在朱檐下方,那暖意融融的鸾凤殿内—— “真的不能够了……”小肉球赵妃子喘着气,颤悠悠地扶着圆滚滚的肚皮,倒在龙榻上撑到不能动弹。 但见大周帝手中端着的玉盘里还有几只香喷喷雪白诱人的大胖包子,那双深邃含笑的凤眸里满满宠溺之色,却也有一丝意犹未尽的不甘愿。 “好乖乖,你不是说累得没力气了吗?孤特地命御膳房的庖丁调了南梁口味的鲜肉荠菜包子,素来是你最爱吃的,这才吃了三只,还有五只呢!” “太撑了……阿妃真的真的吃不下了……”小肉球哀怨地瞅着他,却在看见他眸里绿油油又兴致勃勃的狼光时,不禁大大一个哆嗦,忙讨饶道:“人家好累好累,不管是吃的还是“别的”,实实在在受不住了啦!” “好好好,那咱们便安寝了吧。”大周帝见今夜确实无法得逞,又怜小肉球频频打饱嗝又揉眼睛,显是真真困极了,心下软成了一团,只得随手把玉盘一搁,亲亲爱爱地搂着自家小肉球滚进高枕软榻里,好生安抚安歇去了。 主子们原来是在吃夜宵? “好歹也给臣下留一只包子啊啊啊!”亢一口老血险险喷出来! (实习生小y暗卫在花荫深处默默一抖:感觉……当专职暗卫真的……不、轻、松……啊……) 第1章(1) 取肥子鹅肉二斤,到之,不须细到。好醋三合,瓜菹一合, 葱白一合,姜、橘皮各半合,椒二十枚作屑,合和之,更到令调。 秉着充竹串上。破鸡子十枚,别取白,先摩之令调,复以鸡子黄涂之。 唯急火急炙之,使焦,汁出便熟。 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梼炙法》 南梁,咸德十年。 这年,有南朝妃嫔专职摇篮之称的世家赵氏,嫡系长房长媳终于在众人万分热烈的期盼中,诞下了,啼声洪亮的胖嘟嘟粉女敕女敕小泵子。 赵氏举族大喜,为此大摆盛宴庆贺七日七夜——个中不乏有赵氏族人想赠酒喝,以及族长赵老太爷趁火打劫宫中太妃妹妹丰赏厚赐等……种种不可言说之私心。 但总的来说,初生的赵小泵子在宴上嚎得很痛快,赵氏族人饮得很爽快,赵老太爷收礼金收得很欢快。 因为赵氏嫡系终于在生了一堆不中用、不济事的男孙后,总算又得一娇娇小泵子,想来此姑子必定能继承赵家历代先姑祖入宫为妃为嫔的光荣使命,光宗耀祖光耀门楣。 赵老太爷握拳表示:这是一定要的啦! 被抱出来炫耀半天,却始终没喝到女乃的赵小泵子不管不顾,继续扯开大嗓门用力嚎…… 大周,玄武五年。 一容貌俊美少年静静伫立在宫殿一角,宛若温润冠玉的脸庞带着一丝微笑,那笑极冷,仿若万载玄冰上凝结而成的冷冽晶雪,令人望之眩目却凛然生畏。 那华丽纱帐榻上,他美丽端庄的母后正光果着洁白得泛光的娇躯,和两名高大精壮男子沉浸于无边欢爱中,男人一前一后夹着她,动作婬靡猛烈进出,男子闷哼低吼声和女子娇媚吟叫声,如春浪波波荡漾得越高…… 俊美少年眸色更寒,阵阵作呕感在胸口翻涌,指尖深深扣进掌肉里,可他面上那抹微笑仍波纹未动。 这,就是他的母亲。 这,就是女人…… 翌日一早,倦极的大周皇后赢玉懒洋洋地支起酸疼不堪却餍足的娇女敕身子,如珍珠白的玉趾诱人地又蹭向其中一名仰躺着的精壮果男,想勾得那物再贲起粗壮,却没料想蹭到的竟是一脚黏腻腥红的湿滑冰冷。 “啊啊啊啊……”她凄厉地尖叫了起来,连滚带爬地摔下那张有着两个死人的大榻。 昨晚陪她销魂了大半夜的男人不知几时已尸横榻上。 赢玉的尖锐惨叫声也只惊飞了寒鸦,呀呀展翅飞离了这座仿佛永远被冰封住的华丽宫殿。 其实,自大周帝宇文韬以为太后守丧为名,龙驾迁至离宫后,这座偌大宫殿便已再无生气…… 十五年后。 正逢元春,花开枝头,叶色生女敕,南梁赵府大大的园子里,有个圆嘟嘟的娇小泵子蹲在茂密花丛后,摘下一朵朵开得娇艳的大红朱瑾花摊在软裙上,小心翼翼地做起辣手摧花的活儿。 “唔,花蕊里面的蜜汁真甜、真好吃。”她心满意足地舌忝着朱瑾花蜜,感觉那在舌尖一点点荡漾开来的清甜花香,吃了一朵又一朵,仍是意犹未尽。 唉,可惜她院子里那两株桂花都给吃完了,不然还能多点子能嚼的口感…… 小脸蛋粉女敕圆润得极致可爱的赵妃子舌忝完了花蜜后,模模软软的小肚子,感觉还是很空虚啊! 她现在最想吃的是蒸得香软甜腻的槐花糕,炖得油光水滑女敕呼呼的酱豚肉,片得薄薄晶莹剔透、再淋上橘汁蒜浆的鱼烩,然后饮一碗热稠稠的大米汤——这一生就满足啦! “小泵子,你你你又偷吃东西了?!” 她的侍女云片拨开花丛,不禁倒抽了一口气,脸上闪现“我死定了”四个青惨惨的大字! “什么叫我“又”偷吃东西了?”赵妃子一抖,小圆脸随即泪汪汪了。“这是我今天第一次吃东西,还是舌忝了几口,现下都已经午时了,我饿……” 那个饿字拉得凄凄惨惨,似气欲断未断,魂要散不散,真真令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然身为奴下,云片比她还想要哭。 族长可是下死令的,十五日后的梁宫选美宴上,若是小泵子还未能瘦掉十斤肉,所有人包括长房少爷、少夫人和长房一众奴仆,就要罚俸一年,逐至庄上三年不得归。 那山庄子是老太夫人当年的陪嫁,端的是寸草不生、鸡不下蛋的穷山恶水之地,去过再回来的人简直跟逃难的流民没两样,若是长房一支全给赶到庄上,那可是比死还凄惨难堪啊! 所以就算小泵子被饿得嚎嚎叫,仍旧阻挡改变不了云片等人严格看管她吃食额数的誓死决心。 “小泵子,等一下就有一碗地浆水可以喝了,您忍忍。” “……为什么连井水也不给喝饱啊?”赵妃子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滚了出来,呜呜咽咽地颤声指控,“你们连家里每一口井都上盖上锁了,至于这样吗?还有没有一点人性了你们?” 最气人的还不是怕她饿到投井自尽……有这么欺负人的吗? “对不住了,小泵子。”云片看得也很心酸,但依然铁面无私。“大夫都说了,您这体质喝水也会胖,不可等闲视之。” “你们干脆把我押去煮了吃了,赏我个痛快吧……”赵妃子捧着饿到刀绞般的肚皮,圆脸上悲惨深深,气若游丝地抖声道。 “太妃和娘娘派来教您宫规的香姑姑就快到了,您还是快点起身,让奴下赶紧替您打理一番,要不您又要被骂了。”云片半是呵劝半是哄诱地硬生生将她架了起来,“您忘了上次被罚顶着竹简站两个时辰的事了吗?” 她闻言瑟缩了下,娇小玉润身子抖得更厉害,都想跟这丛朱瑾花一样种在这里不走了。 可云片又岂是寻常奴下,只见她训练有素地一弹手指,立时又冒出了两个小侍女,一起将赵妃子连拖带拉地扛走了。 “你们太凶残了……太凶残了……”赵妃子一路惨嚎回房。 这日,南梁最负盛名的大酒楼“招云楼”里,前前后后里里外外被不下百名大周菁英暗卫围了个铁桶般,连只苍蝇要飞进去都得先判别是公是母,并且还要先留下一双翅膀和照子才行。 这一切严密到恐怖的布防,都是为了三楼临窗凭栏处的这一个男人。 大周新帝宇文堂俊美脸庞凝望着窗外,看着街上,高大修长如瑶树琼林的身形就算是席坐于红檀榻上,也自成了一幅绝美夺目、万人仰慕的画。 然而侍立于他身后的两名大宗师,却丝毫不敢小觑这个宛若翩翩玉面贵公子的年轻帝王。 佛经中,相传阿修罗为天龙八部众之一,男者容貌丑陋,力大无穷,阴郁诡谲,嗜战好杀;女者容貌绝色,美丽至极…… 他们的君王,就是容貌俊美无双、翻云覆雨的阿修罗。 第1章(2) 可此时人人既痴迷又敬畏的大周帝王,却破天荒地盯着街上某人某事良久,若非大宗师柙和豻护卫主子多年,几要误以为主子脸上那抹凝视久久的神情,叫做愣怔了。 可柙和豻却浑然不知,其实宇文堂现在的状态离“愣怔”也相差不远了。 因为他看见了一个小肉球,死命地巴住大街上的一棵老树的树干,后面有三名侍女拚命拖拉着她的腰肢和小脚,还有十数名侍人手牵手牢牢围挡住,生怕路人瞧见了这一幕。 那小肉球像离散多年终于找到亲人般死死抱着树干不肯放,粉女敕女敕的小圆脸上泪流如注,糊得满头满脸都是涕泪,偏偏腮帮子鼓得高高的,嘴里还咿咿唔唔含着什么,边嚼边哭边含糊不清的嚷嚷。 “勿肥泣勿肥泣……屎都勿肥泣……偶饿……” 三名侍女手忙脚乱,又是抱又是拽又是扯,可是怎么也撼动不了那小肉球拚死抱树的决心。 “小泵子,您千万不能功亏一篑啊,再两天,再两斤就成功了!” “您快把馒头吐出来!快!馒头最是养膘了,一口三瓢油啊!” “喜糕,香饼!快帮着把小泵子嘴里的抠出来!两天后就要进宫选秀,小泵子是绝对不能再胖了!” 小肉球二话不说,慌张张将满口的馒头咕嘟一声强咽了下去,也顾不得会不会噎死当场,猛然松开了抱树的双手,珠圆小巧的身子登时跟几名侍女滚跌成了一团。 “噗!” 下一刻,宇文堂斜飞的清眉往眉心靠拢,像是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发出那么荒谬的嗤笑声,不过话说回来——南梁怎地尽出蠢货? 无怪由上至下,卑弱至此。 宇文堂收回视线,目光终于落在心惊胆颤地跪坐在自己对面的一身华贵官袍男人身上,一双凤眸似笑非笑的盯得对方冷汗直流,板得僵直的身躯也渐渐颤抖摇晃了起来。 “回去告诉梁王,”他嘴角微微往上勾。“孤应了。” “谢周帝隆恩相允,吾王及满朝文武百官两日后必扫榻以待,恭迎贵人御驾!”华贵官袍男人闻言大喜若狂,如释重负,长长地拜伏行礼。 待那华贵官袍男子半躬着腰,喜笑颜开地恭谨退下后,宇文堂静静地沉思了片刻,开口唤道:“柙。” “臣下在。” “人呢?” “已在二楼密室。” 宇文堂微颔首,随即起身,着沉紫大袍的身形挺拔,宽肩长腿如临风玉树,矫健劲腰系着的那只汉白玉佩随着行步间微闪,和着玄黑色穗子越发显得尊贵优雅。 他在走进二楼那间幽暗密室时,看见手脚断折瘫倒在地上痛得阵阵抽搐的黑衣汉子时,凤眸中冰冷讽刺的笑意一闪而逝。 “北朝第一杀手,嗯?”他两手垂负在身后,淡淡然地问。 “要杀要剐都随你……”黑衣汉子面色惨白如纸,仿佛只剩了半口气,却仍强掩眼神中深切的惊惧,咬牙道,“皱一皱眉的,不是好汉!” “孤要杀的人,你也敢劫,你倒是胆大得很。”他嘴角依然噙着微笑,深邃的凤眸却不知怎地令人深深害怕起来。 仿佛里面是冰雪,是虚无,是深不见底的地狱。 百练不可自抑地打了个寒颤,刹那间连手脚被活生生折断的剧痛都不及这一眼带来的沉沉悚然压迫感,好似自己再敢做无望的困兽之斗,这俊美男人下一刹那就能令他灰飞烟灭、尸骨不存! “孤?”百练忽然回过神来,不敢置信地拚命挣扎着抬起头来,脸色已不是惨白,而是死灰得泛青了。“你、你……究竟是谁?” “怎么,她没有告诉你,孤是谁吗?”宇文堂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她手上那味歹毒的“迷春散”,不就是你给她的吗?” 百练闭了闭眼,铜浇铁铸般的汉子一瞬间恍若被抽去骨头,三魂七魄濒临离窍,犹如泥滩死物般一动也不动。 “请……周帝看在舍妹对您一片痴心的份上,饶、饶她一命……”百练赤血般的眼眶里渗出晶莹的热泪,无比绝望地哀哀求恳道:“就用、用草民这条命抵了吧……草民这些年攒下来的不下万金,愿全数捐以军饷……买回舍妹性命……咳咳咳……” 眼见像死狗般瘫在地上的百练已咯起黑血,显是内伤严重,肺腑俱伤,宇文堂视若无睹,嘴角笑意微微,眼神却越发冰冷。 “一刻钟前,她已经被扔进南梁最低贱的窑子里了。”他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的俊美温润。“孤最厌腐如臭肉的女人,无论是她们的身子还是心肝脏腑,孤更不缺银钱……如果,你真的想保住那个贱人最后一口气,那你最好拿点孤感兴趣的来换。” “你——”百练脸色大变,惊怒交加,越发疯狂咳血。“咳咳咳咳……” “一刻钟,她失身;一个时辰,她——”他漫声道。 “周帝,求求您!求求您放过她,您饶了她,百练甘愿粉身碎骨永世不得超生……”百练拚命在地上磕头,咳出的血和额际迸溅的鲜血流了一地,教人看了触目惊心。 “孤说过,”宇文堂玉手依然闲适地负在身后,微微一笑。“你,能拿什么来跟孤换?” 百练浑身如抖筛,青白得透黑如死的脸庞终于再撑不住,颤抖着喃喃道:“草、草民知道该怎么做。” “这笔买卖成交了。”他点了点头,修长如玉的大手终于微微一扬。 豻心领神会,瞬间身影一闪,消失在密室中。 柙则依旧严密警戒,护守着自家君王,绝对不会让地上的百练有万分之一暴起伤人的可能。 宇文堂目光最后一次落在地上的百练身上,淡淡地道:“孤从不收无用待死之人,给你一个月养伤,伤好后,柙会告诉你该往哪报到。” “诺……君上。”地上仿若濒死的男人微弱中又振作起一丝生气。 “你,”宇文堂冷玉般的脸庞掠过一抹诡魅妖异的微笑,“可莫让孤悔了今日的一念之慈。” 瘫跪在地的铁血男儿机伶伶一颤,冰冷寒意窜进四肢百骸里,霎时冷汗如浆,砰地将头重重磕在地面上。 “奴下誓死效忠吾主!” 传说中应该及时减去的那两斤,最后还是牢牢地盘踞在赵妃子的腰间。 转眼今日就是南梁宫宴,眼看再两个时辰就入夜起灯了,赵老太爷瞪着面前那个虽然少去七分圆润,却仍旧粉致致肉嘟嘟——至多只稍稍瘪了三分水分——的小圆桃子孙女儿,他一口老血都快喷出来了。 “说!是哪个庸医说只要减去十斤肉的?”赵老太爷怒不可遏地跳脚,气到嘴唇哆嗦,活似要抽风了。“去!速速去把诊金给老子要回来,再打断他的狗腿、戳瞎他的狗眼!咳咳咳……” “老爷子息怒啊,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赵家长子赵评频频拭汗,拚命陪笑。“其实也没差很多的,就、就剩两斤……应该……可能……不太显眼吧,哈哈哈。”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飘向大厅里那个两眼无神、一脸恍惚,“整坨”膝跪在锦席上的娇娇小肉球,霎时一抖,而后默默转开,个个噤若寒蝉。 事到如今,徒呼荷荷,悲哉悲哉。 “爹,一切都是儿媳之过,是儿媳没尽好做娘亲督促的本分,您放心,儿媳今日定然会叫阿妃给您和咱们赵家列祖列宗姑女乃女乃们一个交代!”赵家长媳赵绥氏抬起头,沉声唤道:“云片!” 话声甫落,但见面色凝重的侍女云片捧着三尺白绫,缓缓跨入厅内。 厅上众人大惊,原被叨念到虱多不痒债多不愁的赵妃子也倒抽了一口凉气。 赵老太爷睁大了老眼,心咯噔了一下。 “大大大家都冷静点儿……有有有话好说……”赵妃子吞了口口水,结结巴巴道。 向来温驯柔弱的赵绥氏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眼眶含泪,表情冷硬地一挥宽袖。 动手! 半盏茶辰光后,但闻大厅屏风后方传来了一声凄厉厉的惨叫声! 闻者伤心,听者流泪,可叹可叹。 第2章(1) 取好白鱼,净治,除骨取肉,琢得三升。熟猪肉肥者一升,细琢。 酢五合,葱、瓜菹各二合,姜、橘皮各半合,鱼酱汁三合,看咸淡、多少、盐之适口。取足作饼,如升盏大,厚五分。 熟油微火煎之,色赤便熟,可食。 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作饼炙法》 是夜,南梁王宫。 爆中纱灯遍燃,亮若繁星,映照出园林里衣香鬓影、莺声呖呖。 这当中大多是南梁大族权贵,应帖而来的风流世家子和通身华丽的贵女,人人兴致高昂,或吟诗或鼓琴,或欢笑或矜持,端的是一派富贵繁华盛景。 南梁王陈双凝视着窗外这片夜宴丽色,清俊秀气的脸庞却透着一抹复杂厌倦之色。 自他从荒婬奢靡的先王手中接下南梁这片江山,就知道这看似繁华似锦的家国,内里早已腐朽成了个空壳子。 百官耽溺享乐,百姓安逸蠢笨,只记今朝吃吃喝喝,哪管明日剑悬颈上? 北朝人素来讥笑南人如羊,陈双纵然怒其不争,却也哑口无言。 “若是……”他如玉手掌紧紧掐握着窗台,喃喃自语。“若是能再给孤五年喘息之机,肃清百官,养兵千日……” 可,眼下北朝四国虎视眈眈,南梁却已痼疾沉痾,饶是他贵为一国之王,却也非事事皆能如己意地乾纲独断,不说旁的,就是他后宫中百花齐放的嫔妃美人,又有哪个不是出自世家大族的权力算计入得宫的? 再多的软玉温香,娇恋痴缠,所求的不过是能够牢牢箍住他的颈项,好驱策他这个梁王为她们的家族谋夺更大的权势地位。 陈双闭上了眼,只觉胸口疼痛得厉害,长久来的绝望和疲惫令他几乎想跟着这个华丽而腐败的王朝一起堕落、陆沉…… 就在此时,一个轻微而奇异的咿啊声惊醒了他的思绪,陈双迅速恢复如常,凝神向树影暗处望去。 那是? 一个僵硬如木偶人儿的身影,踩着某种诡异而细碎的步伐而来,尽避宫中纱灯高悬,陈双在这一瞬间还是浑身发毛,心下一寒! 难道是国之将亡,妖孽现世? 陈双面色凝重,屏息悄悄越窗而出,蹑踪而去。 暗色树影里,自胸口以下被白绫捆得牢牢实实的赵妃子举步艰难地移动着僵硬的身子,每走一步都得跟饿得发疼的肚月复抗战,还得时不时停下来歇两口气儿。 捆、捆太紧了,胸闷啊! “阿娘好狠的心……”她单手支在树干上,面白气虚地颤声道,“活生生把寒瓜捆成芝麻,还不给点吃的,牛要干活还得嚼两口草,我打昨儿到今儿连口水都没得喝……” 罢刚好不容易才甩开了“心狠手辣”的阿娘和助纣为虐的云片,眼见宫宴将起,到处都是香喷喷的食物香味,她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先蹭点吃食填填肚子,什么选秀统统见鬼的去吧! 天大地大,吃饱最大,争荣华富贵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图以后想吃什么山珍海味,只要勾勾手就来了吗? 自小被灌输的入宫为妃好为家族争光的理念,早在八百年前就被赵妃子自行诠释得歪到十万八千里外了。 “你,原来是人。”一个温雅清亮的声音迟疑地响起,带着一丝莫名地如释重负。 “呃?”她身形僵硬地转过身来,憔悴的小圆脸微带不爽,虽在见到眼前是个姿容俊朗如玉树临风的年轻郎君时,心下稍稍惊艳了一下,可是对于向来嗜吃如命的赵妃子而言,美色是浮云,唯有美食才是王道啊! “小泵子,你可是迷路了?”陈双看着这个个头小巧身段圆润的粉女敕小女子,眼神温柔了下来。 “敢问这位郎君,您可知……”哪儿有吃的——她话到嘴边,总算及时悬崖勒马。“咳,宴席何时开始?” 陈双颇富兴味地看着她,“你是哪家的小泵子,今日也是应花帖而来的吗?” 手持花帖者,便是各大世家所推举出待选秀女的身分象征。 她饿得浑身无力,连膝盖都抖颤起来,偏偏这个看起来清俊斯文好脾气的郎君却是个话痨,还是文不对题的话痨。 “算是吧。”肚子又一阵咕噜噜刮绞得慌,赵妃子丰润如樱桃的小嘴哆嗦了起来,“那个……我还有事……郎君请自便……” 陈双一怔,心头掠过一抹奇异的悸动感。身为俊秀年轻的南梁王,他无论是权势抑或风采,都是小泵子们风靡追逐恋慕的对象,谁会知晓竟还会有一个小泵子在凝视他时,眼中没有痴迷没有贪婪,而是单纯干净,甚至还带了一抹不耐。 “孤是南梁王陈双,并非歹人。”他笑得尔雅温柔。“现在,你可放心告诉孤,你是哪家的小泵子了吗?” “你——您就是王上?”她傻眼。 “是。”他下意识屏气凝神,有些害怕从她脸上看见那些熟悉的故作娇羞和矫揉造作的神情。 肤浅的女人他见得多了,真心不希望眼前这个清甜可人弱不禁风的小泵子也和其他人一样。 可是赵妃子的表情除了起初的惊愕之外,随之浮起的却是心虚、懊恼、为难等等,就是跟娇羞没半毛干系。 陈双一愣。 “……姑夫。”她磨蹭了半天,终于尴尬别扭地挤出了一声儿。 陈双温润如玉的笑脸差点龟裂了,一口气呛在喉管。“姑、姑夫?” “不是这么唤的吗?”赵妃子随即恍然大悟,喃喃自语,“也是,皇家不比百姓家,姑姑顶了天也不过就是姑夫的小妾之一,叫姑夫确实不妥当,嗯,大大不妥当。” 陈双只觉得自己的心肝都在抖了,也不知是给气的还是给惊的。他努力吞了口口水,尽量表现出自己温雅君王风流蕴藉的一面,柔声道:“你何不先跟孤说说,你姑姑是宫中何人?是孤的嫔妃吗?” 自古以来,皇室中姑侄女或姐妹共侍一夫者如过江之鲫,若这小泵子能得他欢心宠幸,想来也是她的荣耀。 赵妃子正要开口,忽然又犹豫地问:“姑,呃,王上要知道了,是想升我姑姑的位分,还是怪她没把娘家小泵子教好?” ……倒挺有自知之明的。 他的微笑抽搐了一下,温言道:“你莫怕,孤对你并无歹意。” “听说今天来的世家贵女没三百也有五百。”她突然道。 “差不离吧。”他眸光逐渐犀利起来,被屡次回拒,身为王上的尊贵倨傲霸气再也抑不住,徐徐释放凛冽寒气。“无论你是哪家秀女,欲迎还拒的戏码过了可就倒胃口了,孤虽素有耐性,却也不是那等能容你等耍弄之辈!” 看吧看吧,说不过人就要翻脸,果然戏文上说得对——伴君如伴虎。 这一瞬,赵妃子真是同情极了当德妃的姑姑。 “入宫侍君”什么的难度真真太高啦,自己这吃货废柴的体质哪里禁受得了?看来还是随便找个小康人家嫁进去,日后图个温饱就好了。 主意既定,但见赵妃子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伶俐敏捷地当空一指—— “你看!” 陈双不假思索地朝她指的方向扭头望去,看了半天也没瞧出什么玄机来,蹙着眉回过头来。 “那处什么也没有,你莫不是存心戏弄……” 人呢? 陈双玉白斯文的脸由红转青变黑,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堂堂南梁之王居然会被一个小小泵子用这么烂哏老招就给耍了? 素有“魏晋公子”美誉的陈双,俊秀温文翩翩风流的外衣刹那间撕裂一净,面色狰狞愤怒起来。 “好好好,就连个小小世家姑子都胆敢如此戏弄孤,看来孤是好人扮久了,再无人记得昔日孤弑尽手足,夺得王座的雷霆手段了?”他扬起一抹阴恻恻的微笑。“很好,给脸不要脸,孤就看你今日如何翻得出孤的手掌心?” 待陈双愤怒地离去后,隐于另一片树影后的颀长身影缓步而出,凤眸略扬,嘴角微勾,俊美无俦脸庞上的深沉狠厉在月光下仿佛只是另一道朦胧淡去的影子。 ——足见君上此刻心情极好。 贴身护主的柙惊异到下巴都要掉了。 “白玉貌,豺狼性,睚眦必报,”宇文堂脸上似笑非笑。“南梁王心志不小啊!” “回君上,臣等在南梁宫中遍撒“钉子”,这陈双的一言一举已在我大周监视之下,请君上放心。”柙笑道,“不过一小小南蛮子,翻不起大浪的。” “虽是疥癣之疾,也不可等闲视之。”宇文堂横了志得意满的柙一眼,眼神虽淡,却令柙不自禁骨子发冷。“轻看敌人就是给自己留一线隐患,昔日吴王夫差若非小视越王勾践,吴又怎会亡国?” 柙心下一警,面上得色霎时被涔涔冷汗取代了,忙跪下深深悔诫。“是臣下大错,请君上重惩!” 第2章(2) “许你将功折罪,”宇文堂神色不动,淡淡道:“去那小泵子身边守着,无孤的命令不得回来。” 柙大惊失色,脸都吓白了。难道他已成君上弃子吗? 留在南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泵子身边为奴为隶,一辈子不能回大周,这不啻于流放千里,终生尽毁。 “臣下愿为君上粉身碎骨、肝脑涂地,求君上再给臣下一个悔改的机会。”柙头重重地抵叩在地,呜咽哀求。“求君上不要不要臣……” 宇文堂揉了揉眉心,头一次发现自己身边养的都是群脑子不灵光的废物。 若非柙与一干大宗师和皇家暗影一样,都是自幼护守他至今的死忠属下,出生入死,跟着他从深宫血海及战场炼狱中拚杀出来的,否则他这一刹还真有依了自己一贯的脾气,索性砍了了事,省得看了心烦。 “那小泵子能激得南梁王连温文尔雅无害的面具都给撕了,就冲着这一点,孤也不想见她今晚轻易落入了南梁王之手,”他破天荒强捺性子,冷冷地解释了一句,“能够给他添个堵,孤还是很乐意的。” ——君上,您是因为在南梁待久了,给闲出来的,想看南梁王笑话吧? 不过柙闻言还是松了一口气,几有死里逃生自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之感,一迭连声恭应道:“诺,臣下定会拚死护住娘娘清白,誓不叫那南蛮子动娘娘一根寒毛!” 宇文堂眼角抽了抽,刹那间又有想杀人的冲动了。 “豻!”他突然扬声。 黑影凭空出现,柙警觉地反应过来,可还是慢了一瞬,下一刹已经被敲昏拖走了。 宇文堂一动也不动地袖手冷观,眼前一闪,又有个身着窄腰胡衣的剽悍男子恭恭敬敬地单膝跪在他面前。 “亢辖管属下不力,请君上责罚。” “罢了,”他神色缓和,大袖微摆。“柙自蟒山一役为孤挡了一槌,便伤了头颅。孤,不怪他。” 亢心底一热,“今儿起就由臣亲自护主,娘娘那儿臣也会交代清楚,必不有失!” 宇文堂脸一僵。 “不、用、了。” 避她落谁狼口想怎么死就怎么死! 赵妃子一路躲躲藏藏,直到濒临开宴才忍不住被香味给勾了过去。 肚鸣如雷,饥火中烧,她饿到整个脚下都在打飘,还得躲着阿娘、云片和大王,其中又以“苛政猛于虎”的阿娘为重点躲避目标。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她回头看见怒气冲冲杀气腾腾朝自己疾步奔来的阿娘,心下一沉,下意识拔腿就跑。 恰巧,鼓乐钟鸣声齐响,正式开宴了! 大大园子里一片空地上布满矮案和锦席,无数世家子和贵女已然入座,等待向华台上的南梁王举杯礼敬。 可今夜南人心目中最俊秀倜傥的南梁王却硬生生被无视了大半,因为众人目光情不自禁地望向和他同据华台另一端的贵客锦席上,那个高大修长俊美绝伦的含笑男子。 “好个华贵美貌的郎君啊!” “前朝人言兰陵无双,依我看这郎君的相貌气度身段,丝毫不逊于传说中的战神兰陵王……” “看那丽容,看那魅笑,看那精壮结实的大片胸膛,好想模模看哪!” “嗤,看你这不知羞的小蹄子,还是卫氏嫡长的贵女呢,这嘴儿婬秽得紧,也不怕回头被你家族长锁家庙了。” 卫氏女慵懒地扇了扇扇子,娇媚媚地道:“我南人性情不羁,最是逐风流奔放为美,欢喜便是欢喜,哪里需要受那等颟顸迂腐的老东西拘管?东方家姑子,别以为奴奴不知道你这几日正与一个伟郎君打得火热,怎么,他榻上功夫不够好吗?让你还有力气来这儿管闲事儿?” 东方氏女闻言脸红了红,随即哼了声,道:“就你这干瘪豆苗的身板子,还想博得华台上那美郎君青睐,做梦呢!” 一群贵女吱吱喳喳娇声斗吵了起来,一群世家子则是忙着喝酒、忙着调戏宫宴上的美貌侍女,酒香肉香脂粉香,嘈乱靡烂得一塌胡涂。 南梁王陈双温文笑脸越来越难看,满心恼恨,又忍不住频频暗瞥身侧那位尊贵无比的周帝,似乎可见他嘴角那一抹迷人笑意里的深刻嘲讽。 可恨,可恨至极! “诸位,且让我们举起酒爵欢迎孤身旁这位远道而来、尊贵无双的贵客,堂堂北朝周——”陈双笑如春风化雨,可清朗声音才说到一半,就被砰地一声巨响生生打断了。 满园一静。 鳖异的死寂弥漫在晓风朗月花香叶影间,所有人目光齐齐瞪向那个一头栽在“美郎君”面前,盛满美食酒浆矮案上的娇小人儿。 宇文堂手上的酒爵悬在半空,冰冷凤眸透着一丝诡谲的疑惑——虽眼角余光早早就察觉那个朝自己飞扑过来的小肉球,可他怎就在电光石火间阻住了身后暗影的出手? 宇文堂还未曾思忖明白自己方才的异状,下一刻在看清楚了小肉球那迫不及待胡吃海喝举案大嚼的欢乐快活表情时,他顿了顿,凤眸里闪过了一抹古怪的复杂幽光。 唔,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何会对她这般……宽容了。 犹记幼时,父皇仍待他亲厚,曾将暹罗进贡的一只小麝香豚赐他耍玩,甚得他欢心。那小豚嗜吃如命,给什么吃什么,无论填多少吃食都吞吃一净。这小肉球,形容神韵和小豚极相仿佛。 许就是这一念之间,心下的微微牵动,他没有挥手灭了她。 宇文堂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这个一副索性破罐子破摔,大吃大嚼的小泵子,看着她憔悴不少的小圆脸重新有了血色,自碍眼的惨白渐渐浮起了淡淡红晕,尤其那笑眯了眼的憨然满足小模样,让他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像,真像。 相较于宇文堂的感触缅怀,陈双则是大吃一惊,随即眉眼掠过阴狠利芒。 无怪乎对他视若无物,原来她野心甚巨,看上的是雄霸北朝的宇文堂! 陈双心下像是塞进了满把的苍蝇般又厌恶又恶心,既妒且恼又恨,想也不想地扬声道:“来人!把这胆敢冒犯我朝贵客的贱子拖下去——” “诺!”原是退出一丈之外的金执卫轰然应道,杀气腾腾地持戟朝赵妃子冲去。 “动她者死。”一个慢条斯理却低沉有力的嗓音响起,如金石铁戈交击,字字轻缓,却冷冽骇人至极。 那铺天盖地而来的巨大气势沉沉压迫着众人的心,连久居高位的南梁王也心下怦怦然,只觉两股颤颤,冷汗悄悄湿透背。 饿昏饿傻饿疯了的赵妃子也悚然一凛,小女敕手里抓着啃了大半的烧鹅腿,小心翼翼地放下来。 “吃你的。”那嗓音冰冷却透着诡异的温柔,随着声音而落的是一瓯放得较远的女乃白鱼汤,“喝一口润润嘴,别噎着了。” “姐姐……泥人金好。”她感动得差点痛哭流涕,仰起小圆脸,对着他露出了个含糊不清的油亮亮笑容。 那句“姐姐”却让原本神情平和的宇文堂当场变脸! 明处暗处都有人倒抽好大一口凉气。 幸亏赵妃子就着鱼汤把塞满嘴的食物咽了下去,再次抬起头,甜甜地重复了一次,“谢谢……你人真好。” 宇文堂不知怎地眼神又柔和了下来。 暗处的亢差点满地捡惊滚出来的眼珠子。 南梁王陈双却是神情越发阴森,片刻后,他尔雅一笑,宛若清风明月地带着满满的善意道:“小王这小侄女惊扰了周帝,还请您看在小王的三分薄面上,允她先行退席,待小王的爱妃好好训诲予她。” 肚子填饱了,脑子也清醒了,赵妃子闻言不由瑟缩了一下,脸色变得苍白了起来。 糟了! 她这才发觉自己到底闯了什么样的弥天大祸……呜,不管哪一条都足以让王上、姑女乃女乃、姑姑、老太爷、阿爹、阿娘、阿叔、阿婶、云片、喜糕、香饼,甚至是守门的那条大黄活剥了她三层皮啊啊啊! 她那双圆眼儿惊悸慌乱地望向席上众人,仿佛想从中找到一个救命浮木,可是只见到一张张或嘲笑或讽刺或幸灾乐祸的面孔,其中尤以躲在人群中对她比出抹脖子手势的阿娘更为令她心惊胆寒。 “南梁王曾说要在今日宫宴上送孤一份大礼,”宇文堂眸光冰冷,嘴角的笑意却是恁般魅惑迷人,隐隐透着股嗜杀血气。“这份礼,孤很满意。” 陈双僵住,笑容消失了,抑愠地淡声道:“周帝说笑了,这小侄女弱柳蒲姿,兼又缺礼少仪,哪里有此等荣幸得侍北朝君王身侧?小王已备得国色天香身段妖娆的美人五十名——” “南梁王难道不知道孤的脾性?”他唇畔笑意更深,眼神更冷。 陈双被他的“笑眼”逼视得满头冷汗,偏又心下不甘,气息粗重地喘了口气后,硬着头皮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既然如此,那岂不是更不能令这小泵子污了您的龙目——” “孤没拿她当女人……”宇文堂故意温柔地瞥了那个油腻腻小嘴边叼着鹅腿,边傻傻呆望着自己的小肉球,“孤这是养宠物。” 一句“宠物”掷地有声,宛若石破天惊,当场震碎了众人的万千枚狗眼。 “宠、宠物?”陈双喉头噎卡住。 “宠宠宠……”人群中的赵氏长媳两眼翻白。 咚地一声,赵妃子嘴里的烧鹅腿掉在了矮案上,砸翻了满瓯的鱼汤。 第3章(1) 小形豚一头,膊开,去骨,去厚处,安就薄处,令调。取肥豚肉三斤,肥鸭二斤,合细琢。鱼酱汁三合,琢葱白二升, 姜一合,橘皮半合,和二种肉,着豚上,令调平。 以竹串串之,相去二寸下串。以竹箬着上,以板覆上,重物迮之。 得一宿。明旦,微火炙。以蜜一升合和,时时刷之。 黄赤色便熟。先以鸡子黄涂之,今世不复用也。 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膊炙豚法》 黄沙滚滚,长路漫漫。 直到坐在锦墩毛皮铺就、饰以珠玉翡翠为帘的宽敞大马车里,荣升大周帝宠物的赵妃子仍是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左边盛着满钵鲜瓜女敕果,右边装着满盆软香大麦烙饼和卤牛肉,嘴里含着甜蜜蜜的桂花糖,怀里还揣着壶香喷喷的蜜浆,幸福得像是置身仙境。 如果……不是以一种这么诡异离奇的身分就好了。 她心情有些沉重,想起出城门前,老太爷那矛盾复杂、悲喜难辨的泪汪汪表情,还有阿爹和阿娘哭丧的脸色,所有远离家乡的愁绪全都涌上心头,堵得她几乎没胃口吃点心了。 “唉……”她叹了口气,舌忝化了桂花糖后,又郁闷地塞了块大麦烙饼嚼嚼嚼,“真是酒入愁肠愁更愁啊。” 隐伏在马车顶上随行保护君上“爱宠”的柙,闻言险些失足摔下马车。 娘娘,您还能再更无耻一点吗? 出城至今五十里路,她就嘴巴不停地吃了四十八里,他这一生还没见过比她更好胃口的人——无论男女。 而且更可怕的是,她竟然一点也没有发现—— “想喝酒了?”慵懒斜倚在车厢内另一头的宇文堂自帛书上抬起头来,淡淡一笑。 “吓?!”赵妃子一口大麦饼还含在嘴里,一脸愕然不敢置信地瞪着车厢内不知几时出现的俊美尊贵男人……呃,主人。“您您您是什么时候上车的?” “和你同一时刻上的车,”他的目光又回到帛书上,“就在你说“阿娘,我要是没饿死,我一定回来!”的时候。” “喔。”她恍然大悟,小圆脸难得红了,腼眺地道:“真是对不住了,我要早知道您那时候便上车了,我就……” “不吃那么多了?”他凤眸微挑的斜睨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尴尬的干笑了起来。 赵妃子是嗜吃如命,可在“外人”面前也还知道羞耻两字怎生写的。 “吃吧。” “叹?”她眨了眨滚圆眼儿。 “和几日前相比,瘪了点。”宇文堂淡淡地道,“小肉球还是圆滚滚的好看些。” “几日前?”她脸上的神情茫然了一瞬,“您见过我?” 那个英俊到浑似仙人的高贵帝王头抬也未抬,仅是简单地嗯了一声。 赵妃子苦苦思索了好半天,依旧满头雾水,本想好奇追问,可见他一副专注国事心无旁骛的严肃表情,再联想到他的身分……她吞了口口水,赶紧再往嘴巴里塞了枚大大的甜枣子,省得自个儿一时话多惹祸。 舒适华丽的马车行驶得极为平稳,可赵妃子这颗心却上上下下颠得慌,嚼嚼嚼地吃完了甜甜汁水淋漓的枣子后,也不知是肚饿还是心乱的缘故,总觉得这心呀胃呀晃晃悠悠得没个着落处,忍不住又往盆里模了颗物事塞进嘴里咬—— “哇呸呸呸!”她霎时被酸得倒牙,小圆脸瘪皱成了一团。 有个低微不可闻的嗤声响起,疑似喷笑,但因一闪即逝,当她滚圆杏眼儿瞥向那形象尊贵高雅的帝王时,却发现他一动也没动,全然毫无异样。 她下意识松了一口气,粉女敕女敕的小胖手把咬了一口的红皮酸李子偷偷藏回盆里,然后心虚地再拿了颗硕大的熟透甜瓜盖住。 罢刚那种声音又可疑地出现了,她警觉地朝与她同处偌大车厢中的那男人方向望去。 “嗯?”宇文堂面无表情回视她。 她慌张地猛摇头,努力对他咧开了一个大大的讨好笑容,偏偏在两里路前啃过酱肘子的小嘴还油汪汪的,那笑怎么看怎么矬 “蠢。”到没边了。 他凤眸似笑非笑地幽光一闪,随即又低头处理国事去了。 留下也不知该接着大吃特吃,还是躲一边装没事人的赵妃子,傻傻僵坐了好半天,才在规律的车身轻微晃动中——睡着了! 良久后,宇文堂终于抬头,眸光复杂地瞅着这个抱着果盆儿睡得东倒西歪的小肉球,忍了忍,终究忍不住哼了一声。 “豚。” 傻兮兮蠢乎乎的,也不怕人是要将她拖去卖了还是吃了…… “你这是信任孤,还是藐视孤?”他眸色幽深,越想越是莫名不痛快。 抑或是……他大周帝宇文堂“不近”之名连这个南梁小小泵子都知道了,是以压根不拿他当大男人看? 宇文堂也不知怎的,眼神极为不爽地盯着这憨睡到头都快栽进果盆里的小肉球,下一刻,想也不想地大掌轻扬—— 赵妃子颈上睡穴被点中的刹那,小圆脸也整个重重趴进了果盆里!隐于暗处的亢下巴掉了下来。 这幼椎的男人是他们敬若神只、畏若修罗的主上? 南梁,平城。 大周旌旗猎猎的浩大队伍在入夜后于一处接近边境的小城停下,接到消息的城主和所有官员早已罗列在城门口恭迎,满脸媚笑,简直比迎接自家南梁王还要恭敬十分。 北朝周国素来国力强盛,尤其是剽悍如杀神的百万军队驰名天下,除却同为北朝的魏、齐、燕三国外,天下还有谁敢直面其锋? 这不,平城的肥胖城主就笑得满脸肉都把眼睛挤成缝了,若非肚腩着实太大,一把老腰早弯到了地上。 “小臣平城城主郑敖恭请周帝入城歇息。”郑敖满颜堆欢,“小臣已备妥美酒佳肴美人华榻,还请周帝龙驾轻移贵趾——” 那辆华丽的大马车四周护满了身着玄衣暗甲的高大护卫,后面是一支虽仅有千,却个个血气腾腾,皆是可以一当百的强焊精兵,光是人马肃立不动,已有庞大的杀气沉沉逼人而来。 平城的大小辟员站都站不住了,膝盖直发软打摆。 郑敖讨好的笑脸也僵住了,满脸的肥肉一抽一抽的,额上冷汗大颗大颗的落下。 这宇文堂可千万别一个看不顺眼就随手灭了他们,直接把平城划入大周的国土疆域里啊! 在一阵漫长到足以凌迟众人心肝脾肺肾的静寂后,大马车内终于传出了低沉有力的应允—— “嗯。” 那沉如九岳的可怕压迫感霎时松了几分,却足以让平城的大小辟员露出死里逃生的庆幸笑容。 “诺诺诺,请请请。” 当夜郑敖设下华宴欲宴请周帝,却只得来了同样简短的一个字—— “滚。” “诺诺,这就滚、这就滚……” 赵妃子睡眼惺忪地下了马车,总觉得脸怎么黏黏呼呼还绷得厉害? “姑子……你你你的脸?!”云片惊叫一声,忙掏出手绢儿就要帮她净面,可被砸烂的甜瓜汁肉糊满满的小圆脸,又哪里是干巴巴的绢帕擦得了的。“姑子,你这样……污颜直面君王是大罪啊!” 云片的低呼和一番大动作令昂然走在前方的宇文堂凤眉一磨,冷冷地回过头来。 那看似稳重端庄的秀丽侍女满脸心急,可悄悄睨向他的爱慕娇羞目光却熟悉得教人作呕,他眼底冰寒讽刺之色更深了。 几日前,街上那个一心护主的侍女,在绝对的皇家权势和荣华富贵诱惑之下,一夜之间就反了骨,不惜踏在旧主的头上争宠献媚于他…… 这就是女人。 他嘴角那迷人的微笑越发明显,看得云片芳心评评评狂跳,脸儿红红,却不忘敛眸低首,又是一阵柔声假意规劝起赵妃子。 只是云片微微曲身,那宛若约素的细腰呈现出一种刻意妖娆美好的姿态,少女鼓鼓的酥胸在青衣紧裹之下,有着一股说不尽的处子诱惑。 宇文堂脸上笑意瞬间森冷。 “云片,你腰怎么了?扭着了吗?要不要看大夫?”小肉球赵妃子关心的话一出,他眸中杀气顿时消散无踪。 噗,这蠢姑…… “姑子!”犹不知自己刚刚自死劫上绕了一圈回来的云片闻言又羞又恼,咬着唇儿恨恨轻跺下脚,面上却也不敢做得太过,无奈地叹了口气,“奴下先服侍您下榻净面吧。” “噢。”赵妃子乖巧地点点头。 “过来。”她对区区一个贱婢如此驯服顺从,生生地刺痛了他的眼,宇文堂不知怎地胸口一窒,沉声命令道。 “欸?!”小肉球傻乎乎地望向他。 他懒得再同她废话,玉白大手朝她伸出,修长十指摊张开来,带着不言可喻的霸道意味。 “诺。”赵妃子不知哪来灵光一闪,忽然聪明了起来,时时昧、地跑到他跟前,女敕女敕小软手放进他漂亮得令人心悸的大手里。 “乖。”他顿时龙心大悦。 云片不敢置信地瞪着自家又懒又蠢又笨又只会吃的小泵子,竟然被尊贵俊美的年轻帝王“宠溺”地牵着手亲自带进城主华邸中。 凭、凭什么? 除却世家贵女的身分外,小泵子哪一点胜得过自己了?自己这十年来在赵家做牛做马,成日追在后头服侍她,还为她收拾了多少烂摊子,天天心惊胆跳,生怕哪日她闯了大祸,连累得自己这做婢奴的得掉脑袋。 可她倒好,先是被赵氏全族如珠似宝地捧着长大,现在又被尊贵俊美的周帝看中,富贵荣华转眼可至,却半点也不知道要分宠予她——在她眼里,把她们这些侍女当作了什么? 这一刻,小小侍女心中那压抑许久的不平,熊熊窜烧成燎原大火…… 云片咬牙切齿的隐忍,又岂能瞒得过自幼就在宫斗血海中拚杀出来的宇文堂呢? 领着赵妃子肥肥软软、小巧可爱“小蹄”的宇文堂阵光微闪,本想轻吐一句“杀了”,却在低头瞥见那张小心翼翼朝他微笑的小圆脸时,心下蓦然一软。 罢了,纵使要杀也不是在此时,吓坏小肉球就得不偿失了,况且也不怕那贱婢翻得了天。 第3章(2) “你的脸……” “耶?” “不要紧吗?” “还好,有点绷绷痒痒的,不疼。”赵妃子眨了眨眼,疑惑地问道:“我脸怎么了?” 怎么一个两个都在问她的脸? “……无事。”宇文堂俊美脸庞没有异样表情,仅有嘴角抑不住抽动了下——给憋的。 养宠物果然极有趣味,甚好。 而隐于暗处的亢已经处变不惊了。 赵妃子一脸新奇地打量着这个布置得金碧辉煌的大房子,忍不住啧啧惊叹起来。 她还以为自家赵氏是南梁大族,家中已足够华美,可是跟平城城主家一比,可就被甩月兑九条街了。 “平城街市坊间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繁荣,城主府却极尽豪奢,看来这个城主平常也没少坑百姓啊!”她叹了一口气,小圆脸浮现一抹罕见的凝重。 赵妃子虽是养于锦绣窝中,但偶尔黏着堂兄表兄当跟屁虫出门,对于南梁百姓真正的贫穷生活也略知一二。 蹲在墙角乞食的老乞儿,面黄肌瘦犹如柴禾的小儿待价而沽,还有淹大水时逃进国都的流民仍无处可依,在南坊朱门酒臭和丝竹钟乐的对照下,越见凄惨苍凉可怕。 两年前,大水刚过,城中流民饥民哀哀遍布,赵妃子曾经悄悄收拾了一包袱的华丽衣衫和簪环钗饰,托时常出门的大堂兄拿去典当,买些粮食馒头给那些可怜人 填填肚子——对她来说,饿肚子真是世上最恐怖的事——可是她那些财物布施也只是旱地千里上落下的一小滴雨水,救得数一时的穷,却救不了他们一条命。 大堂兄回来说,首饰衣裳都当光卖光了,吃食也都送完了,可还是有好些人饿死了,而南梁官府说好施粥的棚子却始终没有出现。 那天她拚命央求阿娘再给她点子锦帛金银去买粮食,可是换得的是阿娘骂她多管闲事。 “那些贱民死了便死了,咱们这样的贵人能赏他们一口吃食是大恩,不赏他们也是本分应当,你好好的做你的大小姐便罢了,跟着胡闹什么?” 赵妃子整整哭了两日,甚至不惜绝食也要省下自己的口粮施出去,但是……但是府中大人竟然宁可把她的吃食给了大黄吃,也不肯舍给外头那些奄奄一息的流民。 她绝望地望着窗外默默流泪,一日一夜后,终于愿意进食了,可也是自那日起,她原本就旺盛的食欲越发惊人,好似为了报复,抑或是为了自我厌弃的惩罚,她天天要求要吃最贵的最好的最油的。 全赵氏家族不是都指望她光耀门楣吗? 所以她要什么就有什么,爱吃什么就吃什么,她恨不得把赵家库房全吃光光。 赵妃子一脸怔然,好半晌才恍然自噩梦中惊醒过来,她用力地搓揉自己的脸 蛋,深深吸了一口气,自暴自弃地自嘲笑了,喃喃道:“老太爷和全家人定然恨死我了吧?” 可是她真不觉得进宫为妃为嫔有什么好光宗耀祖的?姑女乃女乃和姑姑分别是先王和现任南梁王的妃子,在宫中享福耽乐之余也天天提心吊胆,还得要家族每月进献帛金才能拢络宫中侍人帮忙邀宠。而自先姑祖女乃女乃仙逝之后,赵家再也没有人能进仕了。 现在都在啃老本,偏偏老太爷不死心,还以为赵家代代相传的献女入宫固宠之术至今还有效。 “唉。”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不过这下可好,她还是进宫了,结果不是南梁宫,而是大周宫……从此福祸不知,前途未卜,心情真是好复杂啊! “娘娘请用茶汤。”一个眼生的秀气侍女恭敬地呈上香气扑鼻的热腾腾茶汤。 碗里头是研得细细的茶粉、乌豆谷米和少许粗盐煮成的茶汤,她只听说过,却 还从来没喝过,见状不由唾液泛滥,正接过的当儿忽觉奇怪。 “请问你是哪位?我的侍女们呢?” “奴下名唤将女,奉君上之命随侍娘娘左右。”将女动作优雅地跪下,朝她行了一个五体伏地的大礼。“此后娘娘便是奴下的主,奴下愿为娘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妃子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扶起她。“不、不用行这么大礼了,可是……可是我自家中携来的侍女们呢?云片呢?喜糕呢?香饼呢?” 娘娘数的都是一堆吃的……咳。 将女微笑道:“禀娘娘,喜糕和香饼两位都在外房收拾您的衣衫箱笼呢,至于云片许是一路上舟车劳累水土不服,一进府便又吐又……方才由随行太医诊过,得好好调理数日才能再回来服侍娘娘了。” “病了?”赵妃子心一紧,脸上浮起担忧和心疼之色,想也不想地起身。“那我去看看她。” 将女忙拦住了她,神色微变,笑容却依旧温柔恭驯。“娘娘且慢,太医说怕那病是会过人的,娘娘身娇体弱,万一染上可就不好了,君上可是会大大怪罪的,还请娘娘三思。” “到底是什么病那么厉害?可刚刚下车时她还好好的呀!”她总觉心下不安,“不成,我得亲眼看过没事儿才放心。” 将女一惊,只得迅速示意一旁的侍女,那小侍女快步出去,把娘娘熟悉的喜糕和香饼“请”进内房来。 喜糕和香饼有些畏畏缩缩地进来,在看到赵妃子的刹那,不禁眼圈一红,快步上前扶住她,哽咽了起来。 “小泵子……呃,娘娘,您怎么还没歇息呢?一路上辛苦了,肚子可饿了?” “我好着呢,没事儿。”看见亲近熟悉的自家侍女,赵妃子终于释然地笑了。“倒是云片病了,你们陪我去看她呗。” “云片姐姐……”喜糕眼神飘了飘,心虚地低声道:“云片姐姐病得急,已经挪到、挪到外庄养病去了。” 她睁大眼,哑然半晌,越想越觉不对。“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云片怎么了?她——她出事了吗?” “没有没有。”香饼赶紧摇头,努力咧大笑脸道:“云片姐姐真的只是病了,奴下向您保证,等她病好了就能回来了。” 赵妃子看了看这个,再看了看那个,心下生疑,可是也着实想不出在这短短时辰内,云片还能造下什么危及生死的祸事,不免也暗笑自己是脑子睡胡涂,想岔了。 “那我就看一眼。” 将女的笑容僵了僵,只得速速地又给了那个小侍女一个“强烈”暗示的眼神。 小侍女立刻脚下如飞地奔出去,看得赵妃子不禁咋舌。 “好……厉害呀!”是练过的吧? 要糟,竟一时漏馅了。将女眼角抽了抽,可面上仍保持着一贯的温婉从容,盈盈浅笑道:“大周宫殿大又广,不只尔女步履轻快,奴下们也都是这样经历出来的。”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们大周不但兵强马壮,连宫中侍女都是高手来着,呵呵呵呵。”她憨然地咯咯笑了。 “娘娘说笑了。”将女的浅笑已经有三分尴尬。 若是君上知道她们几个女暗影的身分险些一下子就被娘娘拆穿,肯定会立时让冗统领亲自将她们扔回死地里,再活生生剥皮重练三五年的! 看生性血杀、不近的君上竟对这位小娘娘如此看重,甚至不惜安排了十五名皇室暗影明里暗里的守着她,说不定这位小娘娘有可能便是大周日后唯一的主母了。 既是君上有命,她们当会终生对娘娘忠心不二……无论如何,抱紧娘娘的大腿就对了! 不一会儿,小侍女脸不红气不喘的匆匆回来了,却被将女暗暗瞪了一眼,这才猛然惊觉自己如今的身分,只得假装气喘吁吁地颤抖回道:“禀、禀娘娘,君上答允将云片姑姑送回来给您瞧一眼,让您安安心。” ……还好还好,人总算还留了一口气儿,灌碗药汤上上妆粉什么的,应当能朦混过去。 多亏是君上有提醒,否则在那个色胆包天的云片假娘娘之名模上君上的榻前时,早就不是拖下去鞭刑一百,而是当场被亢统领灭杀了! “太好了,你们家君上真是大好人。”赵妃子当下感动得泪汪汪。 将女和小侍女不约而同干巴巴地陪着笑。 是啊是啊……不过恐怕大周国上下,也只有眼前这小娘娘会将他们俊美华丽的杀神帝王视为“大好人”了。 宇文堂是大周人心目中的天神,英雄,但从不是什么心善之辈。 在这流离纷乱的时代,在皇宫与战场中,能活下去的只有虎狼。 相较于感动傻笑,天真蠢到没边儿了的小肉球娘娘,一旁的喜糕和香饼却噤若寒蝉,目光复杂地偷偷望向一脸笑得温和的将女。 她们谁也不敢告诉小泵子,刚刚那个容貌华美绝伦的周帝命人将云片姐姐堵住嘴巴吊在横木上,一个面色冷漠的黑衣护卫手持鞭子,一鞭鞭将她抽得鲜血淋漓,还命所有南梁伴嫁之人,无论男女官身奴身,一律到场臂刑。 她们两个看到第十下就吓昏了,后来被弄醒后严加命令绝不能对小泵子说漏嘴。 周帝说,那就是云片姐姐背主媚上的下场。 好可怕……北朝周国好可怕……那个俊美年轻的帝王好可怕…… ——鸣,我们小泵子好可怜啊! 第4章(1) 羊、牛、择、鹿肉皆得。方寸臂切。 葱白研令碎,和盐、豉汁,仅令相淹。少时便炙,若汁多久溃,则肋。 拨火开,痛逼火,回转急炙。色白热食,含浆滑美。 若举而复下,下而复上,膏尽肉干,不复中食。 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腩炙法》 “周帝,您人真的好好,来来来,多吃点,这个很好吃,那个也很好吃……还有这个,这个烹得极入味,肉微微一抿到嘴里就化了,好吃得不得了!还有还有,这个汤汁我拌饭能吃三大碗呢!” 看着对案上殷勤热切的小肉球下箸如有神助,咻咻咻地,眨眼间将他面前的碟 盏碗樽堆满了小山高的菜肴,宇文堂眼神有些危险幽暗莫测地盯着这个既胆大又失礼冒犯的……宠物。 “没人教过你,宫廷用膳的规矩吗?”他嘴角微扬,眸光却很冷,隐带一丝厌恶。 多年前,也有个女子曾这么殷勤地为他布菜盛汤,那一次,年仅五岁的他一时因心暖而心软,结果那顿饭险险要了他的命。 那剧毒,就藏在那女子纤纤十指的指尖缝中,下在他吃下的每一口菜,尝的每一口汤里。 ——而那女人,还是他的“母后”呢! 自此之后,他再没吃过任何一个人为他夹取的任何一样吃食。 “欸?”赵妃子一愣,手上夹的麻香鸡片停顿在半空中,尴尬了一会儿,才默默地放回自己碗里,小圆脸些微黯然,嚅曝道:“周……君上,对不起,是民女逾矩了。” 宇文堂深深地凝视着她顿时失了精气神,显得有些怏然的脸蛋,不知怎地,胸口微微发闷。 四周氛围陷入一阵诡异的凝滞。 只见小肉球因为不安和忐忑,身形越缩越小越坐越靠后,一双清澈乌黑杏眼怯怯地朝华堂门外瞄去,好似在衡量从食案到门口的逃生距离。 宇文堂只觉一口气卡在胸膛! 同他共食就有这么受罪吗?他又不是老虎,难不成会吃了她去? 宠物还有挑主人的份? “吃。”他嘴角长驻的迷人魅笑消失无踪,起而代之的是凤眉蹙拧,面无表情地催促了声。 赵妃子偷偷瞅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满案美食佳肴,小圆脸浮现一抹难得的强烈挣扎之色,最后她还是沉痛地摇了摇头,弱弱地幼声道:“民女……吃、吃饱了。” “一碗饭七箸菜三口汤就饱了?”他脸色陡地一沉。 她惊跳了下,一张小圆脸瞬间吓得苍白,有点想哭,又有点倔强地强憋着,悄悄把两只手藏在案下裙裾里,十指紧紧绞缠着,最后她鼓起勇气昂起头来重重对他一点头。 “嗯!” 宇文堂瞪着她。 她豆大般的泪珠儿差点吓滚了出来,在眼眶里打转了一圈,总算下死命又忍住了。 “嗯……饱、饱……了……”声音虽抖得厉害,她还是勇敢地道。 就算心冷狠辣如宇文堂,也不得不承认在自己君王杀性霸气滔天的压力下,她居然能够顶住这样的威慑之势,硬着头皮依然维持己见和尊严,着实有几分令人激赏的风骨。 他的心奇异地软了一丝丝——虽然逞匹夫之勇,还是很蠢。 “孤不喜吃肉食。”他淡淡地道。 “明、明白了。”赵妃子如蒙大赦地松了一口气,却仍有几分战战兢兢。“阿妃下次不会了。” 他慢条斯理地举箸,一派尊贵优雅地夹起她堆置在自己碟碗中的松菇和青芹等蔬物,终于吃将了起来,沉沉如泰山压顶的气氛终于一缓。 他吃了几口后,漂亮的凤眸又是一挑,微蹙起眉。“怎地还不吃?” “我……”赵妃子脸上略带戒备地看着他,紧张地结巴道:“真、真的吃、吃——” “想吃“鲤鱼十八吃”吗?” “要!”她兴奋得差点扑倒食案。 是驰名天下,一席十八金,传说中君王闻香下马、贵妃闻香下轿,集片、蒸、炒、烩、炸、焖、溜、炖的“鲤鱼十八吃”耶! 他神情浅淡,眉抬也未抬一下,“还饱不饱了?” “不饱不饱,还能吃得下“鲤鱼十八吃”的。”她乐得眉开眼笑,可笑到一半又顿住,小心翼翼地问道:“呃,您……不吃肉,那您吃鱼吗?” “如果孤也厌鱼呢?”他好整以暇地吃了一箸春笋片。 赵妃子望着他,一时傻了。 然后宇文堂便看见这小肉球,自呆滞到恍然而后沮丧,偷偷地瞄向他,想问又不敢问,满脸纠结,最后小嘴嗫嚅了下,艰难地吞咽了口口水。 “那,阿妃也不吃。”她壮士断腕地慨然道。“面鱼十八吃”没有了鸣鸣鸣,好伤心…… 看着她小圆脸上努力隐忍却写满苦憋之色,他默默地低头饮了口清淡的燕盏竹笔汤,宽肩却有一瞬可疑地抖动。 ……养宠物,真不错。 最后宇文堂还是很坏心的挥一挥大袖,把“鲤鱼十八吃”这回事儿当作从来没提过。 不知怎的,见她那张小圆脸憋成个苦包子,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他心头就有说不出的畅快和愉悦。 宇文堂这一生从未经历过的少年恶趣味,忽然在这个小肉球身上萌芽了。 大周御驾预计在平城只停留一宿,翌日便起程继续北上,可第二日清晨起便暴雨连连,将整片大地笼罩在蒙蒙雨柱之中。 雨一下,天一寒,原就嗜吃爱困的赵妃子更是逮着了机会欢呼一声,刚吃饱饭便一头钻进高床软枕里再不出来了。 下雨天,睡觉天,呼…… 而在仅隔了一堵墙的另一处华丽大房内,宇文堂冷凝着凤眉,嘴角似勾未勾,看着案上方才由魔隼传递进的密报。 “五十里外的落雁崖……”他修长玉白的指尖在案上轻敲了敲,“嗯,有点意思。” 随行的心月复谋士诸阖抚着短须,沉吟道:“君上,昨日臣下阅战报,日前北夷遭我军大败,却不见其大将军辟牙与麾下三千亲兵獠军,想来,落雁崖若有异状,定与辟牙走不了干系,君上不可不防。” “落雁崖占天一险,最险峻处仅可容一马车堪堪而过,两侧均是万丈深渊,却可整整缩短十日脚程,辟牙如何知孤此次打算赶路回大周?”他淡淡问道。 “此行有内奸?!”诸阖目光一厉。 “孤原以为收下了南梁“美人”,一路漫然悠行,便足以迷惑敌眼。”宇文堂嘴角笑意越扬,眼神更冷。“看来孤的好母族,好舅舅,还是知孤甚深啊!” 真不愧是自幼精心“辅助”他成年的太宰大人。 “权位蚀人心,自古皆然。”诸闺睿智的眸中掠过一丝隐隐心疼。“然朝中大半忠臣良将尽在吾皇左右,随时准备为吾皇抛颅捐躯、倾尽全力相护,必教乱臣贼子不得再窥伺帝座一步!” “诸爱卿,这一仗孤并不惧怕,孤也绝不会输。”在他那双冰冷的凤眸里,压抑着一抹微弱不可见的苦涩,语气却平静地道,“若非投鼠忌器,孤又何须处处受掣肘?” 诸阖想起了君上长年缠绵病榻的外祖母,太宰府中的老太君,也是除却先帝之外,唯一一个真心关怀、给过他无私温暖的亲人,不由低叹了一声。 以君上如今帝威皇权,若是想以雷霆之势将太宰一门及其相附臣属连根拔起,屠戮一尽,麻烦是麻烦了些,倒也不甚难办。然而,老太君膝下子女六人亡四,如今只剩太宰这大儿和唯一的女儿了。 “孤会再给舅舅一次机会。”他面色已恢复淡然清冷。“若他要的只是权,图的只是赢氏的富贵荣光,孤还能容他。如若不然……” 当年赢二、赢五是怎么死的,那滋味,他这个赢大也可以照着尝上一尝。 “臣下明白。”诸阖颔首,仍有些许忧心道:“那么落雁崖那处,可要先派兵剿了?” “不,”他意味悠长地笑了笑,“孤想看看,他要做到哪一步?!” “君上万万不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吾皇金尊玉贵之体,又身系大周举国之——”诸闿急急劝谏。 “爱卿莫虑,区区三千人,还取不了孤的头颅去。” “君上!” “爱卿可退了。”他优雅起起身,双手负在身后。“时辰不早,孤得去喂爱宠了。” 诸阖哑然无言,只得垂头丧气地躬身退下。 宇文堂凝视着忠心耿耿老谋士的身影远去,噙在嘴角上的笑意倏地消失,冷冷道:“阎。” “臣下在。”虚空中传来一声恭应。“查清队伍中是谁泄漏了孤的行程。” “诺。”阎声音带一缕沉沉戾气,“查清后,可要灭了?” “不,便留着。”他唇畔泛着一丝讽刺,“孤那舅舅好不容易能在孤身侧安插钉子,若不助他多多谋点好处,他岂不亏了?” “诺!”阎嗜血地应道。 “几,”宇文堂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她人现在在做甚?!” “回君上,娘娘又睡了。”隐处的亢刻意强调那个“又”字。 他闻言轻笑了起来,脸上那冷凝千载般的疏离淡漠之色顿时冰消雪融了大半,眸中跃现近乎欢快的光芒。 “果然是小豚投生的,吃饱睡,睡饱吃,都不怕哪日养肥了被孤宰了吃。”他自言自语。 隐于暗处的亢心想,若君上真的能把小娘娘养肥了“吃”就好了,大周除却强大的帝王外,还需要白白胖胖活泼伶俐的大子啊! 只是亢看到如今君上对小娘娘的关注重点,好像歪了十万八千里啊,唉…… 第4章(2) 宇文堂挥退了将女等一干暗影混充的侍女,轻步走近那垂落着霞影纱的香榻前。 修长大手轻撩起恍若无物的霞影纱,里头露出待宰……嗯,是憨睡得天地昏暗人事不知的小肉球。 她软软女敕女敕的身子蜷缩成了一团,睡得小脸红扑扑,甚是可爱。 乌黑的长发铺满了雪缎绣花枕,自成一抹慵懒趣致风情,渐渐地,许又是睡得嫌热了,她蹭蹭扭扭着,仅着雪白中衣和粉色软裤的丰润身子自绣被中钻出大半,一只白女敕女敕的小脚丫将半压半卷的绣被踢到床脚,一片莹润如珠光的白皙肚皮跑了出来。 宇文堂只觉脑际轰地一声,喉咙有些莫名地灼热发干,鼻子痒痒的,却是不能自已地目不转睛,瞪着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雪白肚皮,滑如凝脂的雪肤中央还有个逗人的小肚脐…… 虽然她身形丰润,酥胸鼓蓬蓬的圆润喜人,小也浑圆挺翘如蜜桃子,却偏又是细柳纤腰,整个人宛若女敕生生的小葫芦,搭着雪女敕绯红的肌肤,又似掐得出甜水来的熟透果子。 素来厌恶女体不近的年轻帝王忍不住吞了口口水,生平首次只觉胸膛心跳闹得慌,喉头紧得不像话,下月复处莫名窜烧起了陌生的熊熊烈火。 他俊美的脸庞红透了,又气又急又羞又恼地就想匆匆退出,可睡得迷迷糊糊的赵妃子不知梦见了什么好吃的东西,娇憨地shen/吟了一声,然后伸出小舌头舌忝了舌忝丰润娇美的樱唇,咕哝了一句,身子又蹭呀蹭地蹭到床边,危危险险地悬挂着,仅剩寸许就会摔了个狗吃屎! 宇文堂被她无意间的娇吟和舌忝弄,撩拨得浑身莫名的发热,月复中那本应令他深厌至极的沸腾情-yu之火夹杂着深深的怒气,一瞬间,他脑中迅速闪过了一个巨大的念头——杀了她! 杀了这个居然胆敢……居然能够撩起他欲念的女人! 母后和她男宠翻云覆雨的恶心一幕又在他眼前闪现,宇文堂胸口一阵剧痛,眸底杀意大生,修长大手倏地搭在赵妃子白女敕的玉颈上。 只要轻轻一施力,她脆弱的脖子转眼即断,所有曾被她勾起的作呕yu/望就能够止息,他就还是那个铁血冷情的帝王。 一个没有任何弱点的帝王。 凤眸里杀气更盛,手上微使劲,眼看就要箍紧、拧断—— “君上……那个也好好吃……”全然不知命悬一线的小肉球含糊地呓语了声,睡迷糊了的脸上浮起一朵傻呵呵的憨笑,“阿妃给你……吃一口……” 宇文堂僵住,呆呆地看着她憨笑讨好的笑脸,大手再也无法使力。 她醒了? 这是在求饶,还是在戏弄孤吗? 他危险地眯起了眼,面色更加冷峻。可是尽避再如何告诉自己,绝对别上了女人矫揉造作脆计多端的当,他却始终无法动手拧断她的脖子。 “坏蛋!”睡梦中的赵妃子忽地又气冲冲起来,粉拳乱扬,小脚丫猛地一踹,大声嚷嚷:“把阿妃的“鲤鱼十八吃”还来!” 砰地一声,防御不及的宇文堂被直中下巴,当场一踹倒地! 半盏茶辰光后。 “呜呜呜……对不起,阿妃不敢了,阿妃下次再也不敢了,呜呜呜……” 赵妃子泪眼汪汪地边跪边拧着湿帕子,怯怯地将冷帕子递到宇文堂手边,头都快要低到钻地洞里了。 宇文堂冷冷地盯着她,此刻他的下巴青了一块,宛如白玉微瑕,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严重受创的帝王自尊心! 这个该宰的小肉球,不知死活的小肉球,光长肉不长脑的小肉球…… “你可知斌君是何种大罪?”哼! “弑弑弑君?!”赵妃子吓得猛然抬头,手上帕子都掉了。“我我我没想着要弑君啊啊啊……” “诛连九族,凌迟处死。”他一声冷笑。 她听得脸色大变,豆大泪珠瞬间滚落眼眶,呜哇地嚎啕大哭起来。“哇……对、对不起……对不起……阿妃真的不是故意的,不要杀我全家……还有大黄,呜呜呜……” 宇文堂眼底满满的得色刹那间凝住,愕然地瞪着眼前这个哭得像死了爹娘的小肉球。 咳,严格来说,认真追究起来,她爹娘确实是得死……不过,这不是还没死吗? 宇文堂略感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只觉被她嚎得耳痛,胸口也莫名其妙阵阵发闷。 “再哭,孤就立刻灭了你全家!” “痛——”她霎时吓傻了,急忙住口,小胖手紧紧撝住嘴巴,乌黑湿透的杏眼又渐渐滚出了一颗颗晶莹豆子。 她默默落泪的小模样让他胸口那股闷痛感更加扩大,收在宽袖内的大手紧了紧。 遭孽啊!他堂堂帝王,何苦没事找个小肉球来给自己添堵,束手束脚还自找不痛快? “肚子饿不饿?”他至今也只有拿出对付她最好用的一百零一式,冷声地问道。 赵妃子长长睫毛眨了下,泪珠又掉了下来,小胖手也还是牢牢捣着嘴巴,怯怯地、迟疑地、惊疑又惶惧地点了点头。 看得宇文堂心都快拧碎了,尽避他浑然不知那闷绞得厉害的滋味就是心痛。“乖乖吃了饭,别再给孤惹祸,孤就考虑饶了你全家。” “……还有九族。”她一双泪眼眨了眨,大喜若狂地放下两只手,怯生生地补了一句后,又赶紧捣回去。 “嗯,还有九族。”他大发慈悲,点点头,允了。 “……还有大黄。”她赶紧放下小胖手再补了一句。 “……”宇文堂额上青筋浮起。还有完没完了? 甭连人都不追究了,还追究只狗要做甚? “还有大黄……”小肉球眼圏儿又红了,眼看豆大泪珠又开始在眼眶里滚动。 “还、有、大、黄。”宇文堂都要暴走了,咬牙切齿强忍着一字一字道。 一得到他的帝王金口保证,赵妃子那张小圆脸瞬间一亮,整个人欢喜得像会发光,破涕为笑地咧大了嘴。 “谢谢君上,君上真的是这世上最最最大的大好人!” 他被她灿烂欢然崇拜孺慕的笑脸一时眩花了眼,半天回不过神来,只觉胸口评评评地乱跳得慌。 宇文堂下意识紧紧压住了左胸膛处骚乱的异状,做了几次深呼吸,终于蹙着眉强抑了下来。 “蠢透了。”他喃喃,也不知是在说谁。 “欸?!” “说你哪,”他哼了声,俊脸不知怎地有点热。“蠢得没边了。” 她张口欲辩,最后还是自暴自弃地承认了,“嗯,是挺蠢的,我阿爹阿娘也这么说,他们还说……呃,嗯,唉……” “还说了什么?”他挑眉,倒起了一丝兴致。 赵妃子不安地挪动身子,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弱弱道:“说……阿妃又懒又笨又贪吃,通身上下就这张脸……好看,若不能进宫承宠,搁在外头也就没我的事了。” 宇文堂无言了半晌,没想到她爹娘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可就她这性子,就算模样生得好,一入宫里那见不得人的污秽肮脏险恶之地,还不是三两下就给吞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宇文堂想起情搜上所言,南梁赵氏大族素来以送女入宫为荣,只可惜美色拢络而来的权势终究是镜中花,水中月,至今仍挽不回赵氏的颓唐败落。 “你,当真不知南梁王对你有意吗?”他没来由冲口而出。 赵妃子微微一怔,随即眸光黯然下来,低声道:“和一堆女子抢一个夫郎,还是去做妾的,有什么可欢喜的?再说他明明是我姑夫……这不是乱、乱……那个吗?”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锐利的眼神仿佛要窥查出她说的究竟是真心还是假话,嗤道:“自古皇宫之中,污秽之事多如牛毛,若连这个都禁受不住,不说争宠,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所以我跑了呀!”她咧嘴一笑,笑到一半又尴尬地模模脸颊,干笑道:“哈哈,哈哈哈。” “还是跑得不够快,”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抑或是,你本来的目标就是孤?” “噗!阿妃又不是脑子坏……”她女敕女敕的抗议霎时被他脸上那抹铁青之色给吓回去了。 “孤没听清。”他凤眸微眯,语气不善地道,“嗯?” 赵妃子心虚地险险抹汗。“呃,阿妃是说,听、听说大周国力强盛,皇宫里一定有很多很好吃的美食佳肴吧?其实只要您愿意给阿妃有吃不完的东西,阿妃保证在宫里一定乖乖的,躲得远远的,不会给您添麻烦,也不会让您那些妃嫔见了心烦。” 宇文堂越听越不高兴,懒待跟她解释如今宫中那些令人作呕的蠢物,都是他那个至今仍以后宫之主自居的母后和舅舅一手安插入的。不说他厌视如蛇蝎腐肉,就算他想睡女人,也绝不会是那些个肮脏东西。 难道赢氏当真以为他不知他们的谋算? 一个想坐拥奢靡婬浪与无边富贵的太后,一个想成为名副其实、手握皇权的摄政太宰,可惜这大周江山,终究握在他宇文氏掌中。 他的唇畔扬起一抹冷笑。“那孤有什么好处?” “好处?”赵妃子正白日梦做得欢,听见他的问话,登时回过神来。“欸,什么好处?!” “孤凭什么要养你这光会吃睡的,活物?”修长指尖在犹青的下巴处摩挲,他闲闲的问。 “不是说您想养宠物吗?”她傻了。 “宠物有你这么耗粮食的?”凤眉高高挑起。 “……”小肉球惭愧地低下头来,深刻反省。 他的嘴角不知不觉往上扬。“除非,你能令孤满意。” “不不不是赌债肉偿吧?”赵妃子猛然抓紧领口衣襟,杏眼睁得大大的望着他。“我我我……没有心理准备……” “哼!甭没那么好胃口。”他又火了,字字自齿缝中迸出。“你愿,孤还不从呢!” 隐处有人笑噗了一声,又迅速噤口。 宇文堂对着高高的屋梁冷射了一眼——想死? 隐于暗处的亢不由抖了三抖。 “那就好那就好——” “嗯?!”他微眯起凤眸。 “您说了算,您说了算。”她吓出了满头冷汗,立刻全无节操地改口。 “那从今日起,你便是孤的爱宠……”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缓缓露出一抹意味悠长的诡笑,笑得赵妃子小心肝一颤一颤,后颈发毛。“兼爱妃。” 一箭三雕,甚好甚好。 赵妃子还在原地傻呆。 “不好吗?”他眸光冷冷一横。 “好!好啊!”她瞬间惊回神,连忙挤出谄媚讨好的灿烂笑容,小胖手拚命鼓掌。 赵氏小肉球,你能再更没骨气一点儿吗? 宇文堂盯着她,嘴角抽了抽。 第5章(1) 七月七日作,大率麦面一斗,水三斗,亦随贫大小,任人增加。 水、面亦当日顿下。初作曰,软溲数升面,作烧饼,待冷下之。 经宿,看饼渐消尽,更作烧饼投。凡四五度投,当味美沸定便止。 有薄饼缘诸面饼,但是烧馎者,皆得投之。 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烧饼作酢法》 数日后,大雨止。 大周御驾再度起行,赵妃子在登车轿前不由左顾右盼了起来,面色怅然若失。 “上来。”已然稳稳坐入宽大车厢内的宇文堂淡淡唤着。 她顿了顿,才小小声问:“云片真的不能跟我们一同上路吗?” “不过小小侍女,值得你这般念念不忘?”他看着她虽着锦裳大氅,仍冷得有些瑟缩,脸色一沉,“上来!别让孤再说第三次。” 赵妃子一惊,忙缩头缩脑地在将女等人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入坐后,面露忐忑地偷瞄着他的脸色。 “君上对不起,阿妃不该让您久等的。” 宇文堂面无表情,看也不看她,“若你也病了,耽搁行程,孤就将你扔在半路上。” “不会不会,阿妃身子勇如牛,不会病的,绝对不会耽误君上返国的大事,真的。”她连声保证。 他瞪着她卖乖讨好的小模小样,心下着实生不起气来。 宇文堂将这一脆奇异常心绪归咎于——他是个好饲主。 “病了就把你丢去喂狼。”他冷哼了声。 赵妃子许是见惯了他的冷脸,也没觉得多害怕,圆润小身子蹭呀蹭扭呀扭地窝到了他身边,笑咪咪地道:“先填肥了再喂成不?” 他一口气呛在喉间,忍不住屈指在她粉女敕的额头上重重敲了一下,“贫嘴。” “嗷!”身为宠物的小肉球非常捧场地倒在软榻上滚了两滚。 宇文堂忍不住撝住额头。这丫头,还当真没把自己当女人了。 一时之间,他也不知该喜还是该恼好。 索性不理会这个教人头疼心烦又……屡屡破坏他帝王威严的小肉球,宇文堂继续取饼帛书,处置起国家大事。 赵妃子在一旁耍憨卖痴了半天,眼见还是找不着机会可以追问云片几时回来一事,只得垂头丧气地窝回了自己的老位子,抓起案上的瓜果面食炙肉和烤得香香的鲞鱼,继续吃。 吃了几口后,她又忍不住转过头看他,张口欲言。 宇文堂浓眉动也不动,神色更严峻,吓得她赶紧转过头去,又塞了片肉夹馑进嘴里,鼓撑得满满的,免得自己又一时冲动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宽肩又可疑地耸了耸,一顿后,继续默默看帛书。 车马浩浩荡荡出了平城,北上驰往边界,在那之前,除却绕行过一片广大得无边无际的荒原外,唯一可行之道便是高岭险峻的落雁崖隘口。 越近落雁崖,宇文堂的神情越发沉稳平静,他若有所思地瞥了一旁抱着果盆又 睡着了的小肉球,眼神有一刹的复杂难辨。 他忽然开口,“肉球!” 她依然睡得欢,红润小嘴边有一丝晶莹唾液微挂。“赵妃子!” “来了!”她吓得跳了起来,头重重撞到车厢顶上,疼得她抱头蹲在锦榻上哀叫。 宇文堂强忍住将她抓入怀里检查伤势的冲动,清清喉咙道:“等会儿你待在车里,不准胡乱走动。” “噢。”她一边揉头一边乖乖应道。 “无论如何,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准出这个门。”他眼神严厉的看着她。 “诺。”她连忙坐好,正经地点头。 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而后起身掀帘走出车厢,沉声道:“来人,备孤的昆仑来!” “诺!”外头随扈的护卫统领恭声应道。 眼见宇文堂就要离去,赵妃子不知怎地心头一跳,莫名有股慌乱不祥的感觉,好像他这么一出去,自己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也不知为什么脑中会冒出这离奇糟乱的念头,嘴巴已自然而然地冲口而出:“君上!” 他那英俊华美若天人的脸庞微微回首,深邃凤眸注视着她,“嗯?” “您……还会回来的,对吗?” 宇文堂心下一震,目光深沉复杂中带着一丝隐若怜惜,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清冷。 “坐好。” 她一双圆圆杏眼巴巴儿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有些怔然,但还是听话坐在原处。 车队越近落雁崖,前头哨兵一百人打头阵探过了路径,急奔回报。“禀统领,前方无异状。” 护卫统领颔首,一夹胯下健马回到宇文堂身畔,“君上,路径无异状。” “嗯,警醒些,继续前行。”他面无表情地道。 “诺!”护卫统领对前方精锐铁骑一挥手,身穿轻盔软甲的五百名精兵熟练地 呈前、中、左右翼将宇文堂牢牢护卫周全,另六百精兵则是分别护妥马车和一干粮草。 宇文堂披着雪白大氅,在冷冽刮面而来的山风前,越发显得丰神俊朗,美若谪仙,乌黑睫毛掩住了眸底血腥之气,对护卫统领点了点头。 走! 虽然山势极险峻,大周剽悍健儿却面不改色,精湛的骑术迅速而安静地通过了一小半的悬崖路,驾着马车的也是武力强悍的护卫,虽行山路却如履平地。 就在车队和一千精兵全上了悬崖路的那一刹,变异陡生! 用鹰爪紧紧攀附在悬崖两侧的敌人一身黑衣,犹如地狱恶鬼般迅速翻爬了上来,精钢铸成的绊马索一下子勾住了马蹄,马儿庞大身躯一个不稳,发出惊嘶哀鸣,重重坠跌倒地。 大周精兵虽逢惊变却临危不乱,迅速翻身下马,手中泛着银光的锋利马刀已横抽在手,大吼一声—— “敌人来袭,护驾!” 原已颇为险恶的悬崖路刹那间成了人马杂沓纷乱、刀剑血肉横飞的修罗场,有无数的“恶鬼”如材狼饿虎般地跃爬上悬崖,斩刀残忍地戮进了十数名大周精兵的腰月复内,却在下一瞬被悍勇无惧死亡的受伤精兵狠狠夹住头颅颈项,怒吼着生生扭断! 还有的因一时措手不及被砍中了要害,也要死死缠抱着敌人跳下万丈深渊,同归于尽。 大周军凶狠悍勇之威原就驰名天下,数百来犯的死士尽避心中早已做出不成功便成仁的准备,却也在这一刹惊惧得肝胆欲裂。 原以为有心算无心,雷霆惊变之下必能将大周军斩杀得七七八八,万万没想到己方在短短时间内便损失了一两百名死士。 为首一名蒙面黑衣人眼神阴郁狂怒,狠戾地望向那在不远处被团团保护着的修长身影。 “杀了那狗皇帝!”蒙面黑衣人振臂高呼。 下一瞬,有更多死士犹如黑色蝗虫暴雨,大举强袭向宇文堂方向—— 赵妃子在马儿嘶鸣厉叫的当下便跳了起来,脸色登时雪白如纸,火速地掀开了车帘,看见的正是其中一名黑衣人横刀把一名大周精兵的头颅斩落,鲜血喷飞。 她一手紧紧捣住了几乎惊悸尖叫的嘴巴,脸色惨白发青,重重跌坐在地,巨大的恐惧和翻腾的呕吐感紧紧攫住了她。 老天!老天! 有敌来袭,而且是强敌来袭……等等,君上呢?他还在外面,没有遮蔽没有保护…… “娘娘坐稳!”驾车的护卫沉声喊道,猛然扬鞭,马儿痛鸣长嘶,飞快撒蹄狂奔而去。 赵妃子被甩得东倒西歪,和车厢内的果盆锦墩撞成了一团,她顾不得撞得剧痛难禁的肩背,勉强抓住锦榻边缘爬坐起来,高声喊道:“君上人呢?有没有人去保护他?” “娘娘放心,铁骑牢牢护住君上,吾皇不会有事的。” 赵妃子一颗心提到了嘴边,脑子乱哄哄得像有万马狂踏而过,耳际嗡嗡然,听的不是人死前的惨叫声,就是刀剑无情砍入血肉骨头的噗哺声,素来娇养在深闺中的她,哪里见过这样可怕的惨事? 她下意识地将自己紧紧缩成球似地躲在车厢角落,强抑着尖叫和痛哭的冲动,拼命在心中祝祷着……他千万千万不要有事,还有她真的真的不想死啊…… 第5章(2) 在这样惊怖的恐惧中,仿佛经过了漫长的一生之久,渐渐地,外头的厮杀声响逐渐低不可闻,最后消失了。 她的手紧紧塞在嘴边咬着,浑然不觉疼痛,终于听见了那仿若天籁之声响起—— “禀娘娘,没事了,敌人已尽数歼灭。”那驾车护卫朗声道。 她憋着的那口气总算呼了出来,顾不得撕疼得厉害的胸口,急急扑到车窗边, 一把撩开了被喷溅得血迹斑斑的车帘,担忧地问道:“他——我是说,君上呢?君上他、他有没有受伤?” 见护卫没有说话,她的心猛地剧跳,脑中一片空白。 难、难道他真的出事了? 那个年轻俊美却老气横秋,一路以来,总爱对她绷着张脸,总是欺负捉弄她,每每用喂养来表达对她的关心之意——尽避他不承认——的大哥哥,大周皇帝宇文堂…… 出事了? 她胸口一痛,眼眶刺痛湿润了起来,喉头像是被什么死死地掐握住了,半天后,她艰难地颤声喃喃。 “怎、怎么会?怎么……可能?我一个不重要的废柴吃货都没在乱军中被杀了,他、他是皇帝啊,他不是应该有更多人保护他的吗?” 外头一阵沉默。 赵妃子也不知道自己心口为什么揪拧得那么紧、那么疼,她怔怔地回想着这一路上的点点滴滴,想着这世上唯一一个总爱喂她,不怕她吃,只怕她不吃的好人大哥哥,有可能受了重伤,甚至于不、不在了……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扑簌簌滚落了满颊。 她七手八脚地飞快跳下车,在众人反应不及的刹那,险些摔了个狗吃屎,一膝跪地,一手磨破了皮,她却不管不顾地随手捞起碍事的裙摆,一抹又是泥土又是涕泪糊成了小花猫似的狼狈小脸,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眼前是一片血海尸山般的炼狱景象,她惊恐地僵顿住了脚步。 在浑身鲜血淋漓的精兵奇异目光注视下,一身发乱衣污状甚凄惨的娇小丰润的赵妃子却没有就此惨叫或昏厥,反而是吞了口口水后,一咬牙继续往前冲,还大声嚷起来。 “君上呢?君上在哪里?我问你们君上在哪里?” 她心焦如焚,眼泪狂涌,脸上盛满惊急愠怒与深深的恐惧不安。 “孤在这里。” 一个清冷的熟悉嗓音静静响起。 赵妃子一震,傻傻地望向声音来处,心头一热。 一身雪白大氅已经染红成了血袍,俊美的脸庞无瑕若玉石、皎洁若月华,唯有一双深邃凤眼杀气未褪,仿若甫踏血海归来的阿修罗。 浑身的血杀戾气沉沉扑面而来,仅剩的七百精兵个个噤若寒蝉,挺直腰杆敬畏万分。 宇文堂冷冷地注视着那个傻在当场的小女人,眼神疏离而无情。 可下一瞬,那个小女人却出人意料地飞扑进他的怀里,撞得他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搂住了这横冲直撞的小肉球。 宇文堂浑然不知自己冷厉的眸光,在这一刻柔软温和了下来。 “你说你会回来的。”赵妃子把脸埋在他满是血腥之气却结实温暖的胸膛前,闷闷哽咽道。 他闻言,眸底闪过一抹近乎心疼的幽光,仍冷着声道:“孤没应允,孤只叫你坐好。” 她登时语塞,倏地抬起头来,泪痕斑斑的小脸满满不服气地怒瞪着他。 宇文堂凝视着她雪白的额头青肿了一块,脸色微沉。“孤命你坐好,你可坐好了?” “呃……” “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敢管孤安不安全?方才那大嗓门是谁教给你的?小泵子家家学驴叫很好听吗?”他屈指重敲她额头一记,却没想到恰恰好敲中了她瘀青肿起之处,疼得她倒抽了口凉气,抱着脑袋瓜子痛得蹲到地上。 “痛痛痛……”她眼泪都飙出来了,脑门阵阵发晕。 “来人!”宇文堂脸色微变,心下一抽,忙俯欲将她捞回怀里好好审视安抚一番。 赵妃子眨着泪汪汪的杏眼儿,忽地眼角余光瞥见了倒在地上其中一人的靴尖白光一闪,她想也不想地猛然起身撞开他,身子直直挡在他面前—— 下一瞬间,她肚月复一凉,旋即一阵剧痛排山倒海而来…… “阿妃!” 她倒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耳畔听着他破天荒的怒吼,澄澈的乌黑杏眼目光有些涣散,可眼前逐渐模糊的那张泛着惊痛之色的俊美脸庞却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眼底、脑中。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他挡刀——她其实很爱惜自己的小命——但她想告诉他,他不用自责,她其实没那么伟大…… 最后在彻底坠入黑暗世界前,赵妃子喃喃地呓语了一句:“你没事……没事,好……” 宇文堂不敢置信地紧拥着怀里那个气息渐渐微弱的小肉球,瞪着她失去了粉女敕颜色,苍白如无气息的小圆脸,陡地心口大痛。 他呆呆地瞪着怀里声息未闻的小人儿,英俊的脸庞满是震惊。 “禀君上,内鬼已全数诱出,押于一旁。”亢和护卫统领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硬着头皮道。 这龅计画好的诱敌之计,目的有二,一是趁乱诱出所有内鬼,二是试探南梁送嫁陪亲众人,包括赵妃子在内,对大周是否另有诡谋。 可是万万没想到,内鬼与外鬼都揪出来了,小娘娘却…… “杀了。”宇文堂低声道。 亢一怔。 护卫统领急道:“君上三思,我们还需用这些人乱敌耳目——” “孤说,”宇文堂抬起头来,凤眸布满冰冷残酷的狂厉杀意。“都杀了!” “诺!”护卫统领大惊,凛然恭应道。 “太医呢?全部速速给孤滚过来!” 亢沉默地一路亲护着抱起赵妃子大步往马车而去的宇文堂,隐含忧虑的目光中有一丝难掩的喜悦与释然。 ——君上,终于有了正常人的情感与牵动。 那飞刀薄巧如柳叶,幸而赵妃子小肚肚着实有软肉,刀卡在她的肚月复间,并未直接全部没入脏腑内,可就算如此,刀上沾的剧毒也叫她吃足了苦头,为此整整昏迷了半个月之久。 久到御驾车队已抵达大周国土,回到了宫中,她仍然未苏醒。 这期间,都是面色冷峻的宇文堂亲自为她净身,细心喂她药汤粥食,每夜和衣躺在她身畔,紧紧挨着她消瘦了一大圈的娇小身子,时不时起身模她的额际,搭量她的脉搏。 他怕,这个小肉球在他熟睡不知的时候就悄悄没了气息。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她倒在他怀里气息渐渐微弱,那种莫名的恐慌和失去,陌生得让他感到……痛苦。 “小肉球,”他眼神沉郁中透着一丝迷惘与矛盾,“你非孤的护卫,你怎会不怕死?” ……孤于你而言,当真有生死之重? 宇文堂从不相信,一个女子会不计生死、不问代价就为另一个人豁出性命。这是个局吗?她究竟想在他身上得到什么?抑或这只是她想接近他、取信于他的手段? 他想起自幼在宫中看过的无数肮脏阴谋,那一个个勇于为他试毒、挡剑、牺牲的美貌宫女,最后证明了她们若非是施用苦肉计的卧底暗子,便是想藉机获宠的贪梦女子。 人不可信,尤其是女人。 ——这个小肉球,会是唯一例外吗? 宇文堂眼神复杂地看着这张缩水了的樵悴脸蛋,不知怎的,总觉越看越胸闷,越看越碍眼。 她还是丰盈圆女敕才好看。 “小肉球,孤不耐烦喂你参汤了,”他低声开口,“如果你想孤信你是真心为孤挡这一刀,信你并无阴谋诡计,那你便快些醒过来,把自己再吃圆吃胖回来……而且做宠物也要有宠物的样子,瘦到没几两肉,抱着都不称手了,硌人得慌,当心孤不要你了。” 他浑然未觉自己这样自言自语地恫吓一个昏迷不醒的病患,看在旁人眼中有多诡异。 隐于暗处的亢,默默地把惊掉了的下巴又扶回去。 ——臣下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小肉球,你究竟要懒睡到几时?难道你不想看看这驰名天下、恢弘华丽的大周皇宫吗?”他修长玉白的指尖轻轻描绘着她小巧丰润依旧,却褪白成了粉色的唇瓣,心下隐隐一抽,瘠哑道:“不是心心念念着大周皇宫有什么好吃的美食吗?只要你醒来,想吃什么孤都命他们做上来,还有“鲤鱼十八吃”……你不是总想着吗?” 龙榻上的小人儿眉心微动,小嘴也微微颤抖了一下,宇文堂惊喜得睁大凤眸,忘形殷切地喊了一声—— “小肉球?!”他轻颤的嗓音里有难以压抑的喜悦。“小肉球,你醒了吗?速速回孤的话,小肉球——” “十……八吃……”赵妃子喃语,声音干哑微弱得像蚊子鸣叫,但对宇文堂而言,已不啻得闻天籁之音。 “好好,都给你吃。”他的眼眶湿润发热了起来,嘴角高高扬起。“没出息,尽惦记着吃食,也不知孤都要被你三魂吓走了七魄……哼,待你身子好了以后,看孤怎么收拾你。” 可无论如何,小娘娘终于醒了,君上终于笑了,而沉沉笼罩在皇宫上空的恐怖阴霾终于得以横扫一空。 真真是诸天神佛庇佑啊! 第6章(1) 用新成子鸭极肥者,其大如雉。去头,烂治,却腥翠、五藏, 又净洗,细到如笼肉。细切葱白,下盐、豉汁,令炒极熟。 下椒,姜量末食之。 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鸭煎法》 赵妃子脸蛋苍白憔悴,哀怨地盯着面前摆满案上香喷喷的美食佳肴,一时间只觉生不如死。 呜呜呜,能看不能吃……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她抬头望着那个一脸严肃的俊美帝王,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抿了抿嘴唇。 “张口。”宇文堂手上端着一碗熬得白糜糜的粥,用镶金嵌玉的银匙舀起了小半匙,有耐性地哄诱道。 “不是说有“鲤鱼十八吃”可以吃吗?”她小小声地问,瘦得仅剩巴掌大的小脸泪眼汪汪地瞅着他,真是有说不出的可怜。 他只觉一颗心都要疼化了,可想起太医的千叮咛万交代,只得再度硬起心肠,语气却还不自禁放软了七分。 “现在还不行,太医说你毕竟伤了脏腑,得慢慢养着,现下只能进食些细软粥水之物。孤答应你,待你大好了之后,一定给你“鲤鱼十八吃”。” “上次也这样说……”她低下头,弱弱地吸了吸鼻子。 宇文堂眸里盛着满满怜惜和不舍,险些就冲动地依她了,可终究是自制力强大的一代帝王,在觉察到自己心软的刹那,就当机立断地别过头,不去看她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大手坚定地将那匙白粥往前一送! “吃。” 赵妃子最后还是难以抗拒饥肠辅辅,含泪张口吃掉了那匙白粥。宇文堂却为此龙心大悦,喂食的乐趣越发蓬勃旺盛,很快地一匙接一匙,转眼那一玉碗的白粥就空了。 “饱了?”他笑吟吟地将空空如也的玉碗丢给一旁的侍女,接过在盛着茉莉花水的金盆里打湿拧吧了的明黄帕子,擦了擦手。 “没饱。”塞牙缝都不够。 他笑容一僵,俊脸闪过一丝尴尬,微蹙眉道:“你脾胃还弱着,不可过食,别闹性子。” “我没闹,我就是……饿。”她眼圈又红了,低声咕哝。 好挣扎……宇文堂心狠狠一抽,他努力深吸了一口气,才能继续维持冷着的脸色。 “来人,撤膳。” 原以为就算不能进食,让她闻闻味儿,望梅止渴一下也好,却没料想他这自以为贴心之举反倒是火上浇油了。 赵妃子吞了口口水,眼巴巴望着那整案的精美佳肴又被抬走了,一时之间只觉生无可恋,豆大泪珠儿不争气地滚了出来。 真真虐心啊…… “别再看了,再看孤也不会由着你糟蹋自己的身子。”他淡淡地道。 她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索性扯过锦被蒙住头,躲到龙榻角落里眼不见心不烦去了。 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哼! 宇文堂被她幼稚至极的举动惹得忍俊不禁,低低笑了起来,“傻姑。” 尽避外朝还有诸多繁琐扰人的国事待理,可也不知为何,他却宁可坐在榻畔看着她闹别扭,总觉得,此刻心里有说不出的宁静平和,有种近乎温暖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模模左胸口,掌心下的心跳得沉稳却欢快,带着一股言说不出的喜悦。 “孤,这是怎么了?” 这答案,连他自己也回答不出。 “等我好了一定吃“鲤鱼十八吃”。”不知几时,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人儿又自锦被里冒出头来,鼓着脸蛋认真地对他道。 ……小肉球,你到底是对“鲤鱼十八吃”有多坚持? 宇文堂不由失笑,深邃凤眸里漾动着不自觉的宠溺,“嗯。” “拉勾。”她伸出女敕女敕的小手,小指头微勾,严肃地道:“骗人的就罚吃一桶谢水。” “……” 她的小指往他修长手指方向靠,还不知死活地碰了碰。 “小肉球,”宇文堂阵光深沉的盯着她,语气刻意冷了三分,“你——为何不怕孤?” 这世上还没人敢在他面前胡搅蛮缠的,她倒是天下第一人了。 “怕呀。”明明是出挑杏眼,却圆滚滚得可爱的眸儿瞅着他,想也不想地重重点头。“很怕。” “那你还在孤面前胡闹?”他是真不明白,蹙眉道:“就不怕孤厌你弃你,甚至一怒之下把你砍了吗?” 赵妃子反倒被他问住了,哑然地呆望着他。 是啊,为什么? 自己明明畏他如鼠,明明他眉一挑,她就吓得胃直抽抽,可是不知怎的,她心底深处就是知道他不会伤她、害她…… 这是为什么? 见她陷入深思的脸蛋越来越纠结,甚至像是牵动了伤处般地脸色有些苍白,宇文堂心下一痛,想也不想伸出小指,紧紧勾住了她已然悄悄缩回去的小指头。 “孤应了。” 她愣愣抬起头。 “只要你往后都乖都听话,什么都听孤的,孤就待你好,”他语气温柔了一丝丝。“一直待你好。” “阿妃会乖!”她那双杏眼晶灿灿地亮了起来,溢着满满惊喜欢然。“以后都听话。” 宇文堂在这一瞬,心都软成了一汪春水…… 他真想紧紧地把这可爱得厉害的小人儿给揉进怀里,或是索性将这又软又香又憨甜,还总勾得人心里一阵阵麻痒难禁的肉球儿,给一口吞进肚里去。 这样,她就会永远保持现在这样,天真憨傻干净喜人,永远不会变成后宫里那些面甜心狠、手段毒辣的蛇蝎女子…… 他眸光一黯,冲动地将她连人带被地抱住,俊美脸庞埋在她温软的颈项间,吸嗅着她若有似无的少女甜香。 纯净、清甜,还带着股果子的香气…… “小肉球,不要变,”他嗓音疮哑低微,隐带一丝苦涩与祈求,“只要你不变,孤就能将你留在身边……一辈子。” ——不论是以宠物,还是以宠妃的身分,不管是什么都好。 大周皇宫华丽却寒冷得像帝王陵墓,他的父皇早在十数年前已厌恶地撒手抛弃了这一切,尤其在毕生唯一心爱女子下嫁魏国前帝后,这尘世间的所有就再不值得眷恋回首,包括他这个亲生儿子。 这皇宫很大,很冷,里头满布魑魅魍魉,鬼影幢幢,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血肉成泥……他六岁登基,咬牙隐忍五年,才终于将父皇留给他的人马和皇家暗影全数收拢驯服于麾下,并将他的母后断其爪牙,逼拘于漪紫殿中,而后,慢慢收拾偌大江山于掌中。 至今,大周势力他尽得个中七八,其余三成却仍旧在赢家手里…… 他,绝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再试图掌控、架空他。 ——而小肉球,孤可以放心将后宫、将孤的背后交给你吗? 宇文堂深沉的眸中有一丝期盼与迷惘。 ……君上,你很冷吗? 赵妃子清楚地感觉到了道个紧拥住自己的俊美帝王,身躯轻颤着,似乎不胜寒苦,有着前所未有的脆弱……她没来由胸口一疼,鼻头酸楚发热,心中怜意大生。 他这么年轻就当了君王,就得扛起这么大的一片家国,北人多剽悍,也不知他是得付出了多大的努力、花了多少心血才能坐稳这个位置。 她想起在来程上遇到的那场可怕刺杀,那一波波豺狼恶鬼般的攻击,似乎不死不休。 他虽然是高高在上尊贵无匹的帝王,可终究是血肉之躯,终究也只有一条性命。 她蓦地打了个寒颤,抬手紧紧环抱住他的颈项,娇软的嗓音里满是坚定。 “君上别怕,你还有阿妃,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有多少人想伤害你,阿妃都会待你好,我一辈子陪着你!上吊拉勾,一百年都不变!” 他高大身躯一震,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一时痴了…… 赵妃子被他阵里的错愕茫然和忐忑看得心头一跳,脑门子忽地一热,小胖手自有意识地捧起他俊美得令人心折的脸庞,在他柔软美好朱唇上重重盖了下去。 “啾!” 扒章,契成。 片刻后—— 离开了主殿后,宇文堂晕晕晃晃地回到了自己“暂居”的配殿内,一张皓玉般俊美的脸上仍是神魂未属,傻傻地膝坐在玄玉案前,对着堆满案上的帛书视而不见。 好一会儿后,他才迟疑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触仿佛还微微麻痒发热的唇瓣,上头宛若犹有余香…… 第6章(2) 漪紫殿。 虽已年近四旬却依然妖娆绝艳的美妇露出雪白玉趾,让跪着的侍女们细细为她染上蔻丹。 那朵朵大红之色绽放在她如珍珠般小巧妩媚的脚尖上,妖红似鲜血。 “他带了个女人回宫?” “回太后娘娘——”侍女娇娇恭敬道,可话声甫起,心下陡地一个咯噔。 丙不其然,下一瞬,娇娇被一脚狠狠踢翻,她惊恐万分地伏倒在地,瑟瑟求饶起来。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往后再让本宫听见你们哪个口中称“太后”,本宫就炮烙了你们!”大周太后赢玉妖艳的脸庞掠过一抹阴郁的狠戾,挺坐而起的娇躯僵硬紧绷。 “诺,诺……”侍女们纷纷跪地,颤声道。 “都给本宫滚!” 侍女们如蒙大赦,跪爬着争相出殿。 ——太后?嗤! 赢玉眯起勾人的美丽眼眸,目光阴狠地望着殿外那乌云压得低低的天际,仿佛想望穿厚厚灰云,见到那个将她无情推向“太后”这个位置上的男人,似哭似笑地喃喃自语。 “宇文韬,宇文堂,你们父子俩可真狠,一个逼着我守活寡,一个压着我当活死人,你们究竟拿我赢玉当什么了?” 向来这世上只有她赢玉不想要的,还没有她赢玉要不到的,偏偏就是这两个她命中的魔星,一次次让她从高高在上万人吹捧爱慕的高台上,重重摔跌得奇惨无比。 她乃赢氏一族千宠万爱的嫡长女,有无数青年才俊名门贵公子竞相讨好求亲,当初更是被家族如珠似宝地送上皇后凤座,现在那个不孝子想这么轻易就叫她把后宫大权让出来,交给他选中的小贱人,哼,做梦! “你们不叫本宫好过,那么谁也别想好过。”她眸中嘲讽的笑意更深了,自言自语道:“狼崽子,本宫弄不死你,可这回是你自己把弱点露于人前的,那就别怪本宫不客气了。” 终有一日,她会甘愿做这个太后的,不过前提是,皇帝是谁得由她说了算! “这大周江山改姓赢也中听得很哪,哈哈哈哈……”赢玉笑声得意如夜枭,绣着金线牡丹的正红衣袍松松垮垮,露出了大半个雪白诱人的玉肩和一抹浑圆酥乳春光。“届时看看还有谁能拦着本宫寻快活……” 殿外的侍女们冷汗涔涔滑落,却无人敢去拭。 “来人!”赢玉懒洋洋娇唤。 “奴下在。”以娇娇为首的侍女们急急轻步入殿,跪伏在地。 “传本宫的话,”赢玉斜倚着锦榻绣墩,“就说本宫召那位南梁进献来的美人儿到芙蕖园赏花吃茶,让她半个时辰到吧。” “诺。” “还有,”赢玉嗤嗤一笑,眸中幽光一闪。“去,让太宰大人无论如何都要袢住我那好皇儿一个时辰。” “奴下遵命。”娇娇脸色一白,仍是硬着头皮应道。 “嗯,半个时辰呀,当是足够了……”赢玉以袖掩嘴,笑得媚态横生得意洋洋,好似等着看一出好戏开锣。 确实,这后宫也冷清太久了,是该热闹热闹了…… 赵妃子看着那个举止有礼有度的娟秀侍女离去,眉眼间有些许失魂落魄。 娘娘召见? “原来君上已经大婚,有皇后了。”她的心没来由地闷痛,有股陌生的酸涩感紧紧攀附在胸口,她一手揪住衣襟,仿佛这样就可以克止住那种不断下坠的恐慌与疼楚。“原来他身边已经有人啦……” 他既已有与他寒暄问暖,枕衾相缠且生死相依的妻,那日她居然还敢以那样的理直气壮,那样大言不惭的说要留在他身边,陪着他一辈子? 嫔妃这头衔虽好听,却也不过是世人眼中犹如货物,可赠可买卖的妾,这样的她,和南梁王宫里的姑姑有什么不一样? 阿妃,真正能带给他温暖,名正言顺站在他身边的人,不是你呀! 她鼻头一酸,仓皇地低下头,用力眨去眼中凄惶的灼热。 “娘娘,您别怕。”将女看她这般泪眼汪汪,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兔子般瑟瑟颤抖,心都软了一大半,忙道:“太后娘娘今日之召,自有奴下们护您周全,您莫怕莫慌。” “太……太后娘娘?”赵妃子不哭了,睁大眼睛。“不是皇后娘娘?” “君上至今尚未大婚,何来皇后娘娘?”将女微笑道。 “还好还好……”她登时松了一口气,只觉刚刚包围着自己的那阵凄风苦雨瞬 间云散雨收,眼前又是晴空万里骄阳灿烂,不禁咧嘴傻笑了起来。 “吓死我了。”还好君上没有大婚,没有皇后,还好她还有希望,有资格可以光明正大在他身边……她心头一甜,满眼说不出的欢喜。 想起君上只会对她笑,模她的头,抱她疼她,那样冰山底下罕见的温柔也只会对她,再无旁的女子能见到这样的他,赵妃子就觉得心口塞得满满的、暖暖的,多到都要溢出来了。 将女沉吟。“不过太后娘娘非易与之辈,她终究是君上亲母,后宫之主,依奴下之见,此事还须速速上禀君上才是。” “好。”她乖巧地点头,随即又恍然醒悟到什么,澄澈的乌黑杏眼里有着一抹少见的严肃。“将女,你刚刚话里的意思有些奇怪,难道君上和他母后关系不好吗?!” 将女没想到这个憨甜傻气,成天只关注吃睡的主子居然也有这一份慧黠敏锐的灵心,因诧异而迟疑了一瞬。 “君上和太后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是我该知道、该注意的忌讳?!”赵妃子小心翼翼地问。 “娘娘……您多虑了。”将女蹙了蹙眉,终究还是选择隐瞒。 君上未有命令前,她们做奴下的自然不该多口。 “将女姐姐,我是贪嘴了些,又素昔不爱想事儿,可不代表我就没脑子哪。”她嫣然一笑,随即有些怅然,“不说皇宫内苑,就是世家大族里,又有哪家没几桩利害纠葛光怪陆离的辛酸破烂事儿?” 远的不说,她家的老爷子就厌透了她的四叔,亲生庶子还不如族中有本事的旁系堂兄弟。 这世上,并不是什么人都愿意无条件且理所当然的关爱对方,无论是亲人还是夫妇、手足。 她轻轻叹了一声。 “请娘娘责罚。”将女一凛,猛然跪下请罪。 “你快快起来。”赵妃子吓了一大跳,忙扶起将女。“你没做错什么,又何来责罚呀?” “可奴下为卑,居然曾有过一丝轻视主人之心,主人相询,还意图隐瞒,就是大罪。”将女不肯起,执意道:“请娘娘以军法重惩,以儆效尤。” 大周不愧是大周,法令严明,连个小小侍女犯了这么一丁点、甚至算不上错的小错,都要自请军法处置,无怪乎大周只花十数年就迅速壮大至此,也无怪乎南梁瞠乎其后,弱不可及。 她大感惊愕之际,内心不无感触地微黯了阵光——南梁,若不伏首称臣,还能有一敌之力吗? 赵妃子心情很是复杂,不知怎地,她既为南梁感到深深悲哀,却又为大周感到莫名骄傲……哎哎哎,难道是久不用脑子,错乱了不成? 看赵妃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出身暗影的将女以为她还在犹豫是不是应该责罚自己,蓦地扬起手掌就要朝自己右臂劈落—— “住手!”赵妃子惊叫一声,小圆脸这下黑透了。 将女化掌为刃的手堪堪地停留在右臂前一线之处,错愕地抬头望着她。 “你你你……气死我了!”赵妃子气急败坏地站了起来,指着将女手都抖了起来。 “奴下该死。”将女惶恐万分,冷汗焊涔。 “什么死呀死的,谁都不准死!”她一把拉起跪在面前的将女,气得腮帮子鼓鼓的,乌黑眼儿里燃着亮得惊人的火焰,“旁的人我虽然管不得,可是在我身边的人,无论是谁,性命身子都是最宝贵的,有错该罚,无过当免,你劈断了手,是想去做独臂神尼吗?那也得问我这个主子肯不肯啊!” “娘娘……”将女呆住了。 “尤其咱们女子金贵不输男儿,不说养得珠圆玉润,最少也该护得全须全尾吧。”赵妃子双手叉腰,昂起脸来,熊熊霸气尽显。“往后我还要看着你们得遇良人,亲自送你们风光出嫁,养儿育女幸福一生呢!” 身为暗影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在暗处忠心护主舍身忘死,一条便是化为明处鞠躬尽瘁直至老亡,所谓归宿,所谓家庭,这样平凡却简单的幸福早就是第一个被弃绝的东西。 可是今日娘娘却说……却说凡是她身边的人,性命身子都是最宝贵的,她、她还说女子金贵不输男儿……还说往后要看她们得遇良人,要亲自送她们风光出嫁,养儿育女……幸福,幸福一生…… 将女望着眼前那个明明身形娇小,在这一瞬却显得无比高大、光芒万丈的赵妃子,自幼被铁血训练打磨出的冷硬意志和心肠,刹那间竟似雪遇骄阳,被融化成春水涓涓,眼眶跟着一热,心头立定—— “将女,此生此世,誓死效忠娘娘!”将女握拳重重捶了自己胸口三星——此乃暗影血誓,如有违者,天诛地灭,魂蚀魄散。 “就说了不准死呀死的!”赵妃子急到要跳脚了。 “诺。”将女郑重地点头,素来清冷自制的眉眼间露出一丝温柔笑意。 浑然不知刚刚自己胡里胡涂便收服了一个暗影高手的心,赵妃子闻言例嘴一笑,再次扶起她,扶到一半却啊地惨叫了一声。 “糟了,什么时辰了?” 她居然把太后娘娘的相召全忘光光了,太后娘娘会不会气到想活剐了她——啊啊啊! 第7章(1) 面一石。白米七八升,作粥,以白酒六七升酵中,着火上。 酒鱼眼沸,绞去滓,以和面。面起可作。 北魏、贾思亲《齐民要术。作白饼法》 明明说了是“半个时辰”后芙蕖园召见,赢玉从没想过竟然有人当真敢半、个、时、辰后还没到! 放眼这后宫嫔妃之中,哪个不长眼的小贱人敢藐视她的权威?可这个不肖小儿亲自领进宫的贱婢,居然就狠狠地掴了她的颜面一巴掌? 赢玉原是稳稳坐于芙蕖园另一端画楼上,隔着凭栏居高临下看着那摆布妥当的矮案锦垫和精致茶果……久久等待,却仍旧空无一人,她心头那把怒火越发狂烧起来。 “好,好,好得很呀!”她怒极笑得更艳了,鲜血般鲜丽夺目的纤纤十指捏握得手中酒樽更紧,用力之大,指节都泛白了。“看来宇文小儿果然给了你几分底气啊!” “娘娘,是否需要奴下再去——”娇娇在一旁轻声问。 “不,本宫就要看看,她究竟胆儿大到了什么样的地步?”赢玉轻抚着左手指节上那鸽蛋大、闪着幽光的血红宝石,看似漫不经意地道,“也罢,小打小闹的,倒显不出本宫的手段了。也是时候该让这后宫中人看清楚,皇帝的手纵然一时能伸得进后宫,可又能掌得了多久?” 这里,终究是女人的战场。 “娘娘,来了。”娇娇眼角余光瞥见人影,惊喜得意道。 “嗯,看着吧。”赢玉懒洋洋道。 因为还要换衣裳换头面上妆饰,赵妃子急赶紧赶到都快吐了,幸亏是坐上了羽林卫们亲自扛的锦辇,不晃不摇不颠,步履轻快如飞地来到了远在数殿之外的芙蕖园。 若是靠她这双短腿,恐怕太后娘娘还得等上一个时辰呢! 不过赵妃子虽小,阵容却庞大,不光是杀气腾腾的羽林卫抬辇的护辇的就有十二人,随行的侍女以将女为首,也有八个,不说旁的,光靠人数、靠气势,就足以在这后宫里横着走了。 画楼上的赢玉脸色阴了阴,随即若有所思地笑了起来。 本宫的好儿子,你终于也有软肋了。 而这头,一身盛装更显得宛若桃花的赵妃子看芙蕖园上摆的矮案茶果,对面空空荡荡,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松口气还是提心吊胆。 太后娘娘这是久等她不至,气跑了,还是压根还没来? “应该是还没到,大人物总是姗姗来迟的嘛,呵呵呵呵。”她乐呵呵地自我安慰,下了辇小心翼翼地微拢裙裾,就要跪坐上锦垫。 “娘娘且慢。”将女不动声色地朝她微微一笑,“这锦垫终归是在芙蕖湖畔放得久了,有水气尘烟,不洁了。奴下带来了咱们自己殿里的锦垫,这就为娘娘换上。” 赵妃子眨了眨眼睛,看了看上头织金绣花的美丽锦垫,看了看左右无人的湖光山色,再看到不远处的那座画楼,心下若有所觉,不禁暗暗抹了把冷汗。“嗯,有理,这就换吧。” “诺。”将女抿唇暗笑,娘娘果然也是玲珑剔透人儿,一点就通。 就在将女手势轻巧地将那内藏银针的锦垫收起,换上带来的柔软百花锦垫后,就要请赵妃子入座。 “那个……”她乌黑杏眼骨碌碌一转,笑嘻嘻地道:“对面座位的锦垫想必也脏了,我,咳,本宫是晚辈,自该好好孝顺太后娘娘,怎么能自己独坐新垫呢?将女,咱们带来的锦垫还有吗?” “奴下带了不少呢。”将女眸光一闪,肚里险些笑坏了。 不愧是君上看上的小娘娘,学得就是快。 将女将另一只锦垫也换了,小小心心地轻拈着自家那只百花锦垫的两角,稳妥地放好了。 画楼之上的赢玉脸都黑了! 就知道那不肖子看上的会是什么好东西?果然是个大逆不道、欠人打杀的小贱蹄子! 赵妃子笑吟吟地乖乖坐好,看着矮案上精致可口的茶果,忍不住原形毕露地流口水,却不忘求助地先看了将女一眼。 “有毒吗?能吃否?” 将女险些憋笑不成,努力维持侍女端庄的神情,轻声道:“就算无毒,也吃不得。” “真可惜……”她咕哝。 就在此时,美艳无匹光华四射的赢玉身着大红凤袍,妖妖娆娆中仍可见耀眼夺目的雍容华贵大气,沉沉地迫人而来。 赢氏贵女,母仪天下,正当如是。 赵妃子就算做好心理准备,依然被震慑在当场,屏气凝神,大气都有些喘不过来。 这就是凤临九天、丽容无双的国母气势吗? 脑际乱糟糟间,她蓦然闪过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干的念头—— 难怪君上俊美无双,原来是其容肖母,却又比其母多了一股令人心折敬畏的尊贵英气。 帝王之气。 君上好,君上妙,君上君上呱呱叫。 “我的。”她傻兮兮的笑了,笑到一半才想起用宽袖遮面,却忍不住喜孜孜地眉开眼笑。“嘿嘿嘿,是阿妃的。” “咳。”将女轻咳一声提醒。 她忙回过神来,立刻起身,按着自小教出来的仕女礼仪,不卑不亢地向赢玉行了个晚辈拜见长辈的福礼。 “臣妾赵氏妃子,拜见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四个字令全场所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宫中何人不知赢玉的逆鳞? 赢玉眼角一抽,口气冰冷道:“出言不逊,顶撞本宫,来人,掌嘴五十!” 赵妃子脸一僵,不敢置信地望着这个一出口就要抽死人的美丽太后。 赢玉命令一出,将女和羽林卫们眼神倏寒,迅速护在赵妃子身前。 将女恭敬而清冷地道:“禀娘娘,君上有令,举凡前朝后宫,犯小妃娘娘者死。” “哦?包括本宫吗?”赢玉恨意更生,怒极反笑道。 “奴下不敢。”将女的语气越发恭谨,神情却更加淡然。“还请娘娘莫为难奴下。” “本宫今日就是要打杀了她,要为难了你们,汝等又当如何?”赢玉嗤地笑了,懒洋洋道:“来人!” 她话声一落,一队煞气凛人的侍卫队手持长戟威逼而来——这是太宰赢氏的人马。 人数远远逊于对方的羽林卫们却夷然不惧,嘴角勾起嗜血的微笑,由死忠于宇文堂的护卫统领训练出的无不是百战之士,个个都是为了主子敢捅破天的杀神。 君上说了,小娘娘就是他们的主,主辱臣死,哪个敢对小娘娘不利的,就是他们手中狼头刀的猎物! 眼看情势严峻,大战一触即发—— “慢。”赵妃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蓦然喊道。 “怎么,想向本宫请罪求饶了?”赢玉似笑非笑地睨着她,“可惜迟了,来呀,统统杀了,不留活口——” 不留活口?难道人命在宫中这些贵人眼中当真比蝼蚁不如? “太……娘娘,”赵妃子心一颤,苍白小脸上盛着一抹凝重,“无论如何,惹得您不快是臣妾之过,臣妾在此向您赔罪,臣妾任罚;他们只是受命护卫臣妾,职责所在,并非存心与娘娘作对,还请您明辨。” “不过是一群奴才走狗罢了,”赢玉高高在上地看着她,含笑的美眸中满满恶意。“本宫乐意杀来玩,你又能奈我何?” 赵妃子闻言脑门一热,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被这嚣张霸道无法无天的太后激得一时头昏,冲口而出:“皇宫内苑何等高贵,轻易动刀动枪喊打喊杀的,要传出去,岂不有伤我大周皇室的尊严?娘娘是这后宫之主,后宫里闹得血流成河人仰马翻,您脸上好看吗?” “你是什么东西,敢训斥本宫?”赢玉勃然大怒。 “阿妃不敢,只是娘娘身分贵重,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乃是全天下女子们敬仰仿效的对象,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娘娘这是鼓励人人学您这般粗俗跋扈了?!” “你你——你这天杀的贱人,竟也敢污蔑本宫,大逆不道罪该万死!”赢玉气息粗喘,暴戾地娇喝一声。“把人给本宫拿下,剥衣示众,当场杖毙……本宫倒要看看,今日有谁敢拦我?” “诺!”赢氏侍卫队如狼似虎地轰声应道,手中长戟寒光闪闪,毫不留情地对着赵妃子诸人戳刺横扫而来。 刀剑横架交击的刺耳声响在空中炸开来,将女急速地护着赵妃子后退,却有几名赢氏侍卫打斜窜冲而出,一个攻上路,一个攻下盘,仿佛要把将女横挑戳穿在地,幸而一名高壮剽悍的羽林卫抡刀挡住了一个,脚下重重踹翻了另一个,才博得了一息之机。 将女万万没想到太后初次出手就是粗暴无情的杀招,全然没有一丝试探或迂回之意,登时被打得措手不及,原先布置好的防护根本不足够。 第7章(2) 赢玉面上带着残忍的笑意,看似毫无章法的专权蛮横底下,却有着深沉的谋算。 这十数年来,她在后宫中已然被这个将朝政军权尽拢于手中的亲儿打压得狠了,一口气憋着几欲内伤,就是因着兄长极力拘管、劝服着她,道如今君威日盛而世族式微,赢氏树大招风,迟早会成为皇帝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 他们绝对不能让皇帝拿到把柄,有机会调转刀尖来屠戮宰割赢氏一族。 所以她今日刻意造下这一局,明里打着皇帝亲母教训后宫晚辈妃子的名头,暗地里藉机斩断宇文小儿于后宫中的半只臂膀。这宫中之人最为势利,若见皇帝的威严在后宫中施展不开,甚至步步维艰,后院失火,他还能分多少心神专注把着前朝呢? 自古孝字大过天,若他为了小小妃子便忤逆亲娘,那便是无人伦,当得群臣痛谏、百姓唾弃,那他这皇帝还立得端、坐得稳吗? 况且,他们母子之间早已兵戎相见…… 赢玉看着己方渐渐占了上风,眸中阴毒的算计之色更深,嘴角也上扬得越发欢愉了。 赵妃子在将女的护卫下踉跄后退,尽避将女努力想将她带离这场杀局,她绝望而愤怒地望着那些悍然忠心的羽林卫不断受伤、血溅当地,却仍旧毫不退让地挡在自己身前—— 不!被了够了! “住手!”当她看见一名羽林卫的肩头被长戟刺得对穿,再也忍不住怒吼出声,满眼血红地恨视着得意微笑的赢玉,“你不就是想杀鸡儆猴,打杀我以震慑后宫吗?放过他们,我任你宰割,绝不反抗!” “你当本宫今日还会放过你和这群狗奴才吗?”赢玉讽刺一笑,“本宫就爱看着违逆本宫的人,一个一个死得干、干、净、净。” 有两名赢氏侍卫被羽林卫一刀斩落头颅,可有更多的赢氏侍卫不断地自画楼里窜出,扬起手上长戟加入战局,下一瞬,有个羽林卫被戳穿胸膛,目皆欲裂地轰然倒地。 赵妃子惊恐悲伤到了极点,小手紧紧捣着嘴巴,用力摇着头,痛哭失声。“不——不要——” 都是因为她,都是为了保护她…… 若非她不知死活地出言不逊惹恼了太后,这些儿郎怎么会死? “娘娘,快走!”将女手中短刃狠狠戮进了一名赢氏侍卫的身体,破了杀阵的一角,她紧环住赵妃子的腰肢就要运功跃起,从这缺口逃出这场绝杀之境。 “放弩!”赢玉唇间轻吐二字。 不知何处出现的一队弩手已对准了腾跃于半空中的将女和赵妃子,眼也不眨地齐齐放弩箭! “娘娘闭眼!”将女紧紧抱住娇小的赵妃子,以后背迎向那如暴雨般黑压压袭来的弩箭。 赵妃子只觉自己被将女牢牢圈护在身下,而那个紧抱住自己的温暖身躯却在一连串激烈的沉闷重击之下,渐渐变得僵硬。 将、将女……不会,不会的…… 她苍白的嘴唇哆嗦着,竭力想要自那紧箍住自己的怀抱里爬出来,她想要反手抱住、扶住将女沉重而瘫软的身子,可是将女力气之大,就连……连……也没能松手。 浓稠而温热的液体逐渐包裹住她的口鼻、濡湿了她的颈项和衣领,赵妃子脑际轰轰巨响,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热泪已失控地夺眶而出—— “去,看看人都死透了没?” 恍惚间,那个娇懒而邪恶的嗓音响起,赵妃子呆呆地蜷缩在将女僵硬的怀里,置若罔闻,她的心跳、思想,和全身上下所有的感知仿佛在这一刹那也跟着僵止、死绝了。 她没有听见赢氏侍卫队嚣张得意的应答声,没有听见随之而起的抽气声、刺耳的兵器落地声,甚至没有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自远处急奔而来。 她的耳际、脑海,嗡嗡然回荡的都是将女的一言一笑: ——娘娘别怕,自有奴下们护您周全,您莫怕莫慌。 ——将女,此生此世,誓死效忠娘娘! ——什么死呀死的,谁都不准死。 “……不是说好了,谁都不准死吗?不是说好了……说好了往后我还要看着你 们得遇良人,亲自送你们风光出嫁,养儿育女幸福一生吗?!”她澄澈乌黑的杏眼直视着前方,口里喃喃自语。“将女,你起来,你不要死……你不会死的,阿妃去求她,阿妃一人做事一人当阿妃不要你们死。” “小肉球!”那带着焦急慌乱的咆哮声像是很近,又像是很远,温暖坚实的怀抱取代了将女发僵的双臂,紧紧地拥住了她。 赵妃子迟钝地回头望向那个带着明显焦灼的俊美脸庞,木然空洞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好半天,下一刻终于重重一颤,像是自沉沉的噩梦中清醒过来了。 她一把紧紧揪住他强壮的臂膀,喜极而泣地嚷叫道:“君上!君上您来了,您快救救将女……她、她保护我,受伤了,还有他们,羽林卫们,流了好多血……您快点救他们……” “别怕,有孤在此,再不会有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了。”宇文堂心疼地环紧她瑟瑟颤抖的冰凉身子,低沉的嗓音里有着深深的宠溺和无可错认的浓重杀气。 谁敢再碰他心尖尖上的小肉球,一律杀无赦,就算是“她”,只要再敢起这个念头,他丝毫不介意做个大周史上头一个亲手弑母的帝王! 龙有逆鳞,触之即死。 看来,果然有人是在后宫好吃赖活得不耐烦了! “将女呢?我要看看将女,她一定受了很多很多伤…………”赵妃子想要推开他牢牢圈挡住自己的高大身体,挣扎着要去看将女,“我要照顾她,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来?快点帮她治伤啊……” “小肉球,别看。”宇文堂眸底掠过一丝不忍之色,怎么也不肯稍稍让开半寸,甚至还用手捣住了她的双眼,轻声道:“她,不会希望你看见她现在的样子。将女……是个忠心的,你放心,孤定会命人好好安葬她。” “你乱讲,她没有死!她不会死的,她答应我了的!”她抬头怒视他,苍白的圆脸上涌现病态的怒火腥红,“她——她——” 赵妃子抖得厉害,倔强地死瞪着他,却在看见他阵底那怜惜心疼之色更浓时,宛如挨了一记重棍。 鼻腔的血腥味不断弥漫开来,她突然停止了颤抖,平静得令人心慌,低声道:“我、我不闹了,我就是看看她……” 尽避她看似冷静镇定下来了,但多年来自血海炼狱中走过来的宇文堂又怎么看不出她这濒临崩溃的异常安静? “不。”他的声音低沉温柔而坚决,在她抬头欲挣扎的那一刹那,指尖已然轻点过她的穴道,让她昏睡过去。 小心翼翼地把怀里柔软娇小却触手冰凉的小肉球抱了起来,宇文堂回头看向那形容狼狈,被押至一旁的妖艳美妇,在触及她怨毒恐惧的目光时,冷冷一笑,而后凝视着战到最后一刻,十者仅余一二的羽林卫。 还有,那英勇护主殉身的将女。 他不能让小肉球看见这一幕,将女后背已插满了弩箭,血肉模糊得不似个人形了。 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消失在风中,他脸上肃杀深沉的神情如故,淡淡地道: “除了太后以外,其余全部凌迟,少了一刀便断气的,就从赢氏走狗里找一人相抵。” “呜呜呜……”赢氏侍卫个个被宛如地狱凶神的狼卫扳断了双臂踩在脚下闻言惊恐的拚命挣扎想求饶。 “不……肖子,你敢……”被团帕子堵住嘴巴的赢玉不敢置信地嚷叫起来,却是模糊不清,噎声连连。 宇文堂眸底闪过讽刺至极的笑意,“赢氏侍卫胆大包天,作乱宫中,意图对太后不轨,太后年迈体弱受惊过甚,移至咸安殿静养,无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惊扰,违者,处车裂之刑。” “逆子——”赢玉目眢欲裂。 “诺!”狼卫轰然应道,面露狞笑。 在绝对横霸的武力面前,是与非,都由强者说了算! 寝殿内,宇文堂担忧地看着赵妃子。 醒来后的她,没有痛哭,没有崩溃,只是呆呆地望着顶上承尘不说话。 “将女是暗影,护卫你是她的使命。”他轻声道。 她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 “你平安,于她而言比什么都重要。”他心头略一松,继续安慰道。 “不,”她终于开口了,浑然不知事的无忧小圆脸在这短短半日间像是苍老了数载,平添了一抹沧桑凄苦。“不是这样的,她的命,他们的命,都很重要……我又有什么资格让他们为我牺牲?” “你是他们的主子。”他眸光幽深,脸色微沉。 “我这个主子那么窝囊,那么没用……”眼泪悄悄蜿蜒落下,她低声道:“如果不是我争一时之气,他们谁都不用死。” 那个残忍暴戾的太后要杀的是她,倘若她乖乖引颈就戮,死的只会是她一个,而不是那么多人。 宇文堂注视着她,眼神有一丝复杂。 他想告诉她,这一切并不是她的错,太后针对的是她背后的他,无论她今日如何小心应付,结局都一样。 至多,不过是猫捉老鼠,多玩弄上那么一时半刻罢了。 可是这些解释与安慰之词,宇文堂不打算再说一字半语。“你说过,要陪在孤的身边,”他淡淡地开口,“倘若你不能真正壮大起来,不能成为孤的臂膀,如果你只会扯孤的后腿,还是别在这大周宫中枉付性命了,孤随时可以送你回南梁。” 赵妃子闻言如遭雷击,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君上你……要赶阿妃走?” “看来,你并不是那个能与孤比肩的女子。”他俊俏得像一幅画的脸庞毫无表情,无情动地冷冷道:“若你的存在只会分孤的心神,让孤时时刻刻还得自前朝 纷乱如麻的国政上抽出手来保护你,甚至替你镇压掌管宫务,那么孤宁愿你从来没有出现过。” 赵妃子脑际嗡地一声,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剧痛如绞,像是有人抓住了她的心脏想狠命的扯出来,双颊一片火辣辣,整个人就要被巨大的羞惭、狼狈、悔愧深深淹没了。 “你好好想一想吧。”他站起身,神情漠然地俯视着她,“是走是留,届时给孤一句话。” 她傻傻地望着他,满眼惶然慌乱。 “决定权在你手上,”他嘴角微勾起一抹嘲弄轻讽的笑。 “孤不会再留你。”说完,宇文堂毫不眷恋地转身大步走出寝殿。 拾阶而下的当儿,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微顿,侧首瞥了后头广大幽深寝殿内那缩得小小一团的人儿,眸底闪过了一丝异样光芒,随即毅然离去。 赵妃子如木偶般蜷缩在榻上,良久良久…… 受命隐于暗处的亢默然无言。 第8章(1) 腊月初作。任为五味腊者,皆中作,唯鱼不中耳。 白汤熟煮,掠去浮沫;欲出釜时,尤须急火,急火则易燥。 置箔上阴干之。甜脆殊常。 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作脆腊》 太宰府。 赢太宰恨恨砸碎了手中的白玉樽,清俊的脸庞晦暗难辨,既像是愤怒,又像是后悔,却更像是恐惧。 “蠢!蠢透了!”他咬牙切齿的吐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半天后颤抖着手覆上布满疲惫的脸孔。 赢氏如今看似烈火烹油之势,实则已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他拚了命拢络大臣、士族,扩张势力,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君权刀刃落下之际,有可与其抵抗之力,能够护得赢氏不倒、全族不灭。 可他那个又骄又蠢的妹妹做了什么? 上次私下调动赢氏家族暗卫,联络北夷人辟牙率军半路劫杀宇文堂,若非他及时收到线报,速派亲信精兵及时拦截了辟牙留于后手的一千獠军,恐怕早已铸下大错。 大周此刻还乱不得…… 可君上,他的亲甥儿,还会留最后这一丝余地与情面吗? “若非她是我的亲妹,是母亲的掌上明珠……”他老早就命宫中的钉子亲自投毒,送她上路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平息皇帝的怒气,如何挽回混乱的局面。 不到最后一刻,赢太宰还不想和这个宛如阿修罗降世的杀神甥儿对上! 也许,倾尽赢氏数十代人经营以来之势,能令他元气大伤,可赢氏经此一役,必将全族覆灭尸骨无存。 赢太宰不由打了个寒颤。 不,赢氏不能断送在他手中,有些事,还是该步步慎行。 “来人,备轿,本官要进宫——”负荆请罪。 太宰府中的另一头,正院福和院内。 “咳咳咳咳……”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躺卧在软枕上,喘咳得几乎换不过气来。 “老太君,您喝口梨汤润润喉吧。这梨是君上特地命人送来的,说是南梁上贡的冰玉甜梨,最是养肺了。”一旁的老嬷嬷体贴地搀扶起她,边替她拍背,边示意侍女喂汤。 赢老太君好不容易稍稍止了这波激烈的咳嗽,有气无力地倚在老嬷嬷怀里,闻言露出了虚弱而欢喜的笑。 “君上国事繁忙……咳咳,怎么好教他老是挂念着我这老婆子……”她慈祥地笑眯了眼,满溢着深深的疼爱之情,难掩感伤地道:“那好孩子过得苦啊,他父皇早早不在,他母后又是个不晓事的,也没少让他吃苦头……唉,幸而这孩子争气,度量大呀!” 老人家叨叨絮絮反覆念着外孙儿的好,老嬷嬷边听边点头,却是暗暗捏了把冷汗。 如今全大周国上下,也就只有老太君敢提及君上的父皇母后,还有当年宫闱诡秘……可是她老人家敢说,他们这些个做奴下的却不敢听,恨不得能戳聋了双耳才好。 包无人敢劝老太君,现在的君上,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年幼漂亮心软的小儿了。 想起君上的狠厉手段,想起太宰大人交代的话,老嬷嫂和侍女们无不两股颤颤,心下骇然。 赢老太君叨啥着,忽然想起一事。“我那乖孙儿,怎么好似好久没来探看我这老婆子了?” “老祖宗,您都知道君上现今国事繁忙了,又哪里能常常出宫来呢?”老嫂嫒陪笑道。 “对对对,是我老胡涂了。”赢老太君恍然大悟,笑呵呵地频点头。“咳咳咳,人老了,连脑子都不中用了。” “老祖宗是老福星,要长命百岁,还得亲眼看着君上大婚,亲手抱大胖曾孙儿的呢!”老嬷嬷忙哄道。 “是啊,我还没见到我的曾孙儿出世,还不能认老……”赢老太君只是说了这么一会儿话就疲累不堪,声音渐渐低微下去,咕哝道:“还没,还没盼到玉儿回来看我呀,不能老……” 老嬷嬷忍着泪水,轻手轻脚地扶着睡着了的赢老太君躺好,小心地为她盖上锦被,理了理鬓边微乱的白发。 如何忍心告诉她老人家,大小姐早在十数年前已被拘于后宫中,至死都不能踏出宫门半步,这还是君上发的话。 赢氏当年送女入宫,想博得滔天的权势富贵绵绵长长,可主子们从未有人想过,一个被宠坏了的大小姐,又如何能做得好一国之母,稳坐这后宫大位? 赢氏往后是活路是死路,早已不由自己了。 赵妃子蜷缩在寝殿榻上,不吃不喝,已是两天两夜了。 到城郊北战大营视察军队的宇文堂听见暗影传来的消息,剑眉微蹙,随即狠心道:“由她去。” 两日两夜想不明白,那就三天三夜、四天四夜……终有一日,她会明白的。他对他的小肉球有信心。 如此,也不枉他那日刻意迟上片刻才赶到。 “阿妃,不要令孤失望。”他凝视着远处的皇城,自言自语。 如今大周全局看似尽数掌控于他手中,可他终究只是帝王而不是神,无法眼观四面,耳听八方,阻绝掉每一次的明枪暗箭。 赢氏势力蠢蠢欲动,且当今天下南北朝正维持在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状态中,脆弱如卵的南朝诸国且不去说,北朝的齐、魏、燕三国的君主俱是当世霸王,他们四国互敬却也互防,既有着相同的野心,却也同样小心。 再加上北夷、东蛮、西羌虎视眈眈,局势一触即乱。 宇文堂揉了揉眉心,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若小肉球知道,是孤撕开这富贵太平的假象,逼着她站到孤身旁来,面对这些惹人生厌的腥风血雨,她,可还会把孤当成她心中的大好人、大英雄?” “君上?”大将军竺恒在帐外恭敬低唤。 “进。”他回过神来,俊容恢复一贯的气定神闲。 “禀君上,南方隼信已到。”竺恒是粗犷俊朗的北方男儿,英气勃勃的浓眉斜飞,送上密字隼信后,神情严肃地道:“如君上所料,南梁向魏帝借兵,且也遭拒了。” 宇文堂展开细看,嘴角微勾。“元拓是北方的狼,又怎看得上那南梁的羊?陈双病急乱投医,也不怕与虎谋皮,反把自己赔了个干净。” “听说魏帝的皇后又怀上身孕了,料想爱妻逾命的魏帝此刻也无暇同南梁做耍乐子。” 虽说北朝四国父辈曾为相争一女,闹得兄弟恩断义绝,可那样的蠢事是不会发生在他和其他三人身上的——令人尊敬的强大劲敌远比软弱无能的朋友可靠,这点他们四人早已心照不宣。 “但近日东蛮使者频繁进出南梁王宫,看来陈双做好了两手准备。”竺恒平静地禀道。 “陈双比他的父王有骨气多了。”宇文堂微笑,眸光深沉。“传令下去,东面严密戒备,南梁那儿也该动上一动了。” 既然有人不安分,那么就教他忙上一忙,也省着成日上窜下跳的,看得人心烦。 “诺。”竺恒领命后,忽又有一丝迟疑。“君上……” “嗯?”他微挑一眉,“说。” “另有南梁后宫密信所报,陈双升了赵氏的位分,提为贵妃。”竺恒就事论事地道:“赵贵妃向来不得宠,赵氏一族已逐日没落,南梁王陈双此一举……颇有蹊跷。” 宇文堂负着手的颀长身形微微一顿,语气波纹不兴地淡淡道:“爱卿此意何指?” “赵氏府中的钉子探知——”竺恒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毅然坚定地道:“娘娘临行前那一夜,曾被赵妃召进宫中半个时辰,密谈内容无人得知,然娘娘离去后,赵妃立刻受点侍寝。” 宇文堂那漂亮得令人心悸的俊美脸庞毫无表情,唯有凤眸深处隐有晦暗阴郁。“爱卿是暗示、提醒孤,要提防她?” “臣下职责所在,不得不报。”竺恒心一紧,忙半跪抱拳,朗声道,“并无针对娘娘之意。” “孤明白你的忠心。”宇文堂忽尔一笑,挥挥手命他起身。“综观全局,不错过任何一丝可疑之处,孤夸奖你尚且不及,又怎会怪罪于你?!” “谢君上。”竺恒松了口气,只觉后背冷汗已湿透衣了。“孤知道你在担忧什么,然孤自认有几分识人之明,她——不是那样的人。”他平静地道。 若懒吃好睡憨傻可爱的小肉球能是南梁的细作,那么,他就该剐去自己这一双火眼金睛了。 宇文堂嘴上笑意微微,眸中却不自觉掠过了一抹郁色,过往的阴影犹如一根细刺,深深戳在他心口,拔之不起,触之即痛。 ……小肉球,你万万莫教孤失望。 第8章(2) 三天后,瘦了一大圈的赵妃子终于推开了寝殿的大门。虚弱的她辟形憔悴,步伐踉跄,布满血丝的杏眼却明亮得惊人,似是燃烧着熊熊焰光。 “来人,本宫要更衣用膳。” “诺!”侍女们几乎喜极而泣,忙应道。 有的速速去禀报君上,有的忙准备香汤,而随时温在炉上的膳食参汤已经有人急忙忙去传了。 太好了,娘娘终于出来了,她再不唤人、再不踏出寝殿,君上已经说要把他们所有伺候的人全填进千蛇坑里了…… 其实性情温善、待下又宽厚的娘娘在君上心中重要至斯,他们又有何人敢不精心伺候? 沐浴饼后的赵妃子顶着一头半湿的长长青丝,娇小的身子裹在显得大上许多的华衣绣袍里,衬着那雪白得剔透的小脸,越发弱不禁风楚楚可怜。 倘若赵老太爷在此,必定会欢喜得泪满衣襟——自家小娇娇,终于有了那么一点风摆若柳、我见犹怜的病美人模样了。 此刻的赵妃子端着参汤,却是努力大口大口吞咽着,其实并不十分明白自己喝下的参汤是什么味道、究竟好喝或不好喝,她只想要迅速恢复元气,因她得有足够的精力好好去学习如何做一个称职、完美的后宫妃子。 不能再让关心她的人受伤、担心了。 “君上,我会快快长大,我会努力成为足够站在你身边,为你看顾好后背的好妃子。”她飞快地喝着汤,小手紧紧握住银箸,选着案上那些个最能养肉的菜肴塞进嘴里。 ——将女,以后换阿妃守护君上,你在天有灵可能放心了? “咳咳咳……”她吃得太急,一下子噎住了,正咳得厉害,一只温暖大掌轻轻在她背窝处拍将起来。 赵妃子一僵,低垂着的头不敢抬起,只觉眼眶灼热得生疼,隐隐有什么就要坠落。 她死命地忍住了,拚命眨去那象征着脆弱的泪水,深吸了好几口气,终于抬起头,大大的杏眼里只余灿烂欢喜笑意。 他如何看不出她眸底那残存的泪意,心下暗暗一叹。 宇文堂胸口绞得极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如此矛盾犹豫不决的时候?明明这是他乐见其成的改变,他希望她一步步地成为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完美 后宫之主,可是眼见着她正在努力改变,努力朝他想要的方向去做,他却又莫名地感到怅然若失……和心疼。 难道内心深处,他还是希望她永远是那个天真不知人事丑恶的娇憨傻气小人儿吗? 宇文堂心情万分复杂地凝视着她,大手自有意识地微微运劲,将她一把抱起搁在了膝上,在看见她脸上闪过仓皇慌乱的那一瞬,胸口闷痛得越发厉害。 “小肉球,你这几日可好?”他的下巴轻靠着她柔软的肩窝,嗅闻着熟悉又干净甜香的气息,不由自主地吁出了一口长气,沙哑问,“你——可怪孤?” “君上,您不要这么说,本就是阿妃不懂事,可阿妃这几天都想明白了。”她心头软成了一塌胡涂,强憋着落泪的冲动,软声低语。“阿妃会赶快长大,赶快变成一个配得起您的人。” 宇文堂闻言,心口一片乱糟糟,既是感到万分骄傲又觉异样的怜惜、疼楚,蓦然无言了。 “君上,您可以请几名熟谙宫务的积年老宫嬷教我宫礼规矩和理事之道吗?”她正色地看着他,脸蛋上满是认真与严肃。 “好。”他凝视着她,声音里有着从未有过的温柔。“还有能请先生教我,大周局势与各国地域干系吗?!” 宇文堂闻言,脑中闪现竺恒说过的那番话,心蓦地一跳,凤眸里的笑意变冷了,语气却依然温和。“学着掌管打理宫务已是不易,外朝之事本该由孤操心的,阿妃不怕辛苦?” “不怕。”赵妃子迎视着他,杏眼里满满坚决之色。“阿妃已经不怕了。”曾经只想混吃混喝,安逸胡涂过一生,可是经过那日将女和羽林卫惨烈的牺牲后,她像是活生生赤足在炼狱里走了一遭。 她悚然惊觉到,自己不该还是那个事事都让人顶于她身前的赵妃子,她有了她想守护的人,就该学会那些如何保护自己和心爱之人的“手段”。 宇文堂深深注视了她许久,蓦地灿烂一笑。“好,孤帮你。” 甭,也会信你……直到你值得信任的最后一刻。 自那日后,娇憨爱吃的赵妃子有了神速的改变,虽然爱吃这点着实深深刻入骨子里,纵是神仙来了也没得救,尤其宇文堂成日兴致勃勃的喂养,更加有推波助澜之效,可除却一日三餐夜宵加点心的时辰外,赵妃子都忙着跟最严厉的宫嬷学习规矩和宫务。 宇文堂为她安排的先生,居然是他的心月复谋士诸阖。 赵妃子一看到这个笑得好不慈祥亲切,眼神却精明睿智的老谋士,又听他说了几个战国时君臣相疑与嫔妃相妒的故事,立刻就拜倒在他老人家的文士扇下,连点心时间也给排开了,为的就是要多上一会子课。 对此,始作俑者的宇文堂却莫名有些不是滋味。“爱卿,孤的爱妃好似崇拜你多过崇拜孤啊?!” 诸阖被口水呛到,嘴角微抽。 君上,您这吃醋的口吻不要太明显好吗? 然就在赵妃子忙着蜕变的当儿,此刻的后宫却呈现一种极其微妙的状态。 在君上大发怒火,太后遭禁咸安殿,赢太宰入宫求情未果后,整个后宫足足有大半个月安静如陵墓,再无人敢在此时冒出头来自寻死路。 可是眼看着宇文堂前朝后宫动作频频,士族贵胄朝臣们越发不安了起来,本就被父兄当作邀宠棋子的嫔妃们开始接到了家族中的请见牌子,或明或暗地频繁互通消息。 她们共同得到的一个命令便是——尽早侍寝承恩于君前,无论使出什么样的手段,都要蛊媚君上的身心,最好的是能蒙受雨露,得孕皇子。 只是宇文堂向来不近,这些年来想爬床的嫔妃美人不是被打入冷宫,就是尸骨无存,手段毒辣毫不留情,所有嫔妃几乎吓破了胆。 然,还是有人信心满满的。 位于西翼的宛然殿中,当朝太傅之女的文子衿轻轻地吹干雪笺上,那一手端丽秀致簪花小楷墨字,递给一旁的侍女,沉静地道:“去,代本宫求见君上,就说本宫日前搜得半部古穆子手抄兵书,想敬献于君前,不知君上可允否?!” “诺。”侍女恭谨地接过,从容地去了。 另一名侍女则是奉上一盏刚烹好的茶,待文子衿啜饮完后又接了下来,随即从小侍女的手中取饼泛着兰花香的湿帕子,仔仔细细地帮文子衿拭起雪白的纤纤十指。 文太傅府中乃是百年诗书礼仪世家,连训练出来的侍女都是行止有度,娴雅端方,更遑论身为嫡女的文子衿了。 年方十五的文子衿在七岁那年便以一部“谈礼论”驰名京城,而后行赋写词无数,句句皆是惊艳四座,十三岁以秀女之姿进宫,虽从未侍寝,却在入宫第三天,于晋见君上一面后便获封“贤嫔”。 虽然这两年不曾再出过风头,但从无人敢小看这位贤嫔娘娘。 其实她只是在等身子骨长成再侍寝于君榻——年纪太小,生子风险太大,弄得一个不好便是血崩不止,母子俱亡。 性情清傲的文子衿看中的可是那个至高无上的唯一凤座,又怎么可能做那等心急抢吃热豆腐的蠢事儿?就由着那些肤浅愚蠢的女人去做死、去撞得头破血流吧! 后宫里,头一个死的从来都是没有耐心的人…… “娘娘,您要出手了吗?!”侍女轻声问。 “本宫是不得不出手了。”文子衿将文房四宝收起,漫声道:“现下太后吃了大闷亏,后宫人人噤若寒蝉,若是可以,本宫也不想在此时剑走偏锋。可是本宫等得,阿父和叔伯们已等不得了,更别说如今宫中多了那个南梁来的娘娘……阿皎,本宫有不好的预感,若再不出手,恐怕就迟了。” “君上虽然始终于厌戒十分,但对娘娘还是另眼相看的。”侍女阿皎浅笑开口,“太傅大人是君上恩师,娘娘如同君上的师妹,又是自幼相熟的,冲着这情分,君上若是起了心念,第一个召寝的必定是您呀——” “住口!”文子衿眸色一冷,轻斥道:“本宫和君上岂是你这婢奴拿来说嘴的?” “阿皎该死!”侍女阿皎一凛,忙跪下,熟练地狠狠自掌了十记耳光。 文子衿淡淡地看着,平静道:“记着,后宫之中耳目众多,莫以为殿中都是我府亲信就可胡言乱语,再有下次,你就别在本宫跟前伺候了。” “奴下知错。”阿皎背心窜过栗然寒意。 不得主子用的婢奴,自然只有个死。 片刻后,方才去送雪笺的侍女回来了,秀丽脸上有着掩不住的欢喜。 “禀娘娘,君上允了,让您明日午时到碧波亭请见。” 殿内众人大喜,文子衿镇定如故,仅有淡樱色的唇瓣微微一勾,显露出她的好心情。 “知道了。” 呵,她就知道,意在纵横天下的霸主宇文堂,是绝对不会错失这部百年奇谋兵书的。 争媚斗妍不过是下九流的手段,对宇文堂这样的男人来说,如何能匡助他稳坐江山、开疆拓土,成为当世之主,得像她这样内外兼具的女子,才能够进得了他的眼中。 第9章(1) 小麦一石,溃一宿,炊,卧之,令生黄衣。 以水一石六斗,盐三升,煮作卤,澄取八斗,着瓮中。 炊小麦投之,授令调均。覆着日中,十曰可食。 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作麦酱法》 “再喝一口吧?”宇文堂舀了一匙的鸡汤送到正在专心拟奏折的赵妃子嘴边,哄诱道。 “不喝了,太撑了。”她脸上有些苦恼之色,忍不住抬起头踩了他一眼,咕哝道:“好不容易诸闺先生说我昨儿做的那篇功课极好,要我今儿拟成正式的奏折禀给您的,偏生您又来乱……我字都写圆了。” 可怜她拚老命练出的这一手秀气小楷啊啊啊! 见她哀怨的小脸蛋,他不由一阵忍俊不住,险险笑了出来。 “你还笑还笑!”她都快气到跺脚了。 中午他下朝后,看她明明都用过午膳了,还硬是要她陪着他再用一次膳,然后陪着陪着,他不知怎的又把大部分的菜肴喂进她嘴巴里,撑得她肚子滚圆得像球一样,现在还堵得慌。 好不容易稍微松散一些,她也兴致浓厚的要把昨日那篇“以工代赈,开荒储粮”的功课默出来写成奏折上禀,帮忙解决近日因北夷大雪成灾,投奔至大周国境的流民问题。 可他喂完了上顿还来下顿……是有完没完哪?! “臣妾纵然是豚,也得张嘴换口气吧?”小肉球也翻脸了。 “噗咳咳咳……”他一个没忍住。 美若谪仙狠似修罗的宇文堂毫无形象地趴在案上大笑,生生吓坏了满殿伺候的人。 内侍统领急忙把目瞪口呆的小兔崽子们全撵出殿外去,只留下两个素来服侍娘 娘的暗影侍女“随机应变”,免得君上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帝王形象全面崩坏,一怒之下灭了所有伺候的奴下。 这年头臣下奴下第一主攻的当是忠心耿耿,可千万必须副修的就是“识看眼色”这第二专长了。 赵妃子傻傻地看着他笑得肩头猛耸,一脸困惑,干脆低头继续写她的奏折去了。 好半晌,宇文堂方止住了笑,眸中笑意仍像是管不住又要溢出般,光彩潋涟地瞅着她。 其实昨日她写的那篇早早就被诸阖上呈给他御览过了,他万万没想到成日记挂着吃喝的小肉球竟然也有此番见地,虽然仍旧是跟吃月兑不了干系,其中有些措施也稍嫌青涩简陋了些,可大方向却是极其发人深省。 兵法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为上乘。 他当初将北夷打得七零八落,至今元气尚未恢复,本想着趁北方大雪成灾,精练多时的强兵已可派出,此战当可将大周疆土足足推进五百里以上。 可是赵妃子看到的却是北夷雪灾,流民四散,如果能将大批逃向大周的北夷平民安置收为大周子民,甚至不费一兵一卒即可降伏四夷,壮大大周。 他那张俊美脸庞渐渐严肃起来,看着她小心地写完了最后一个字,眼神难掩复杂之情。 仁者,天下无敌。 “……做大官干大事都是上位者想要的,可百姓只想能吃碗饱饭,能够一家和乐,日日有个盼头。”赵妃子侧首偷瞄他喜怒不形于色的俊容,心下有些揣揣不安,可想到了多年前曾在南梁街头看见的那一幕人间惨况,她还是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道:“阿妃没什么治国之才,也不是聪慧过人的才女,如果说错了,还请君上指正,但阿妃是真心这么觉得的。” “太平盛世之时,君王仁心当是万民之福,可值此乱世,枭雄才活得长久。”宇文堂淡然地道,“人心难测,一味论仁,只会将自己置于必败之地。阿妃,难道你忘了将女之死给你的教训吗?” 她心一震——果然,自己还是令他失望了吗? 赵妃子鼻头酸楚起来,咬住下唇,硬生生把泪意给憋了回去。 不,她并非忘了那惨烈万分的教训,也不是执意当个迂腐冬烘的东郭先生,她只是想在学会心机阳谋之后,也还能谨记本心、念存宽厚,为了那些值得被照顾的好人。 “对不起。”她抬起头来,圆脸上已然恢复了常色,只有微颤的尾音流露出一丝心情的波动。 “是阿妃想得不够周全,这份奏折暂且容我拿回去做更改,请君上再给我一次机会,阿妃定会想出一个威德并施、刚柔并济的好条陈的!” “孤允了。”他凝视着她,倏然笑了。 “谢君上。”她大喜若狂,伏首行了一个完美的大礼。 赵妃子欢喜太过,全然没有发觉他眸底掠过的那抹赞赏和引以为傲。 若帝王有威权,皇后有仁心,当是大周之福吧? 他看着她的眼神越发宠溺温暖了。 “看来,孤发掘了一枚珍贵无双的璞玉。”他低不可闻地自喃。 棒日。 初雪过后的碧波亭,已然被勤快的宫人们打理得一尘不染,四周挂上了霞影纱幕,既透亮又能遮住自湖面而来的寒气。 远远的,一身白衣胜雪的文子衿拢着件绣花狐围大氅,清雅端庄中带着袅袅婷婷之态,衬得面色如娇花,身形如烟波仙子。 前头领路的侍女手上捧着一只紫檀匣子,身旁随行侍女提着一只牡丹花状的鎏金小暖炉,后头侍行的侍女则是抱着一架古琴,被簇拥在当中的文子衿娇唇微微上扬,眸光流转如笑,宛然一幕款款动人的古画宫廷仕女图。 “哗……”坐在霞影纱幕后的赵妃子看直了眼。“真美啊!” “没出息。”正啜饮着茶汤的宇文堂放下紫玉盏,没好气地轻敲了下她的脑袋。“就这么点美色便迷住你了?还说要护着孤的背后,嗤,看来没把孤扔过去喂狼就不错了。” “她是您的嫔妃,不是狼。”赵妃子忍不住嘟囔,“……生得真好看,而且比我瘦一圈。” “这后宫里每个女人都比你瘦一圈。”他就事论事道。 她顿时大受打击,小圆脸鼓得更圆了,悻悻然地瞪了他一眼。 “孤就喜欢吃肉丸。”他闲闲地道,还不忘在她软女敕圆润的脸蛋上拧了一记。 “越圆越好。” “嘶——”她疼得险些飙泪,还没抱怨就又被他温暖的手掌整个捧起,小心翼翼地揉起来。 “孤太用力了?”他低咒了一声。 她还没回答,立于亭外的内侍统领已经恭敬地低禀了一声,“禀君上,贤嫔娘娘到。” 赵妃子赶紧拍开他的手,正襟危坐。 宇文堂有些不是滋味地哼了声,“究竟孤重要还是她重要?” “您重要,但她是客人嘛。”她一愣,没好气地道:“君上,现在拜见的那个人好像是您的爱、嫔吧?!” 她都尽力憋住没打算乱吃飞醋了,他在傲娇个什么鬼啊? “孤讨厌脏东西。”他懒洋洋地半撑着头,“况且她也不是孤选进来的。”只不过和其他女人相较之下,文太傅这嫡女还算识相,没弄出那些神神鬼鬼的恼人手段罢了。 “做皇帝的最大。”她咕哝。 “你,好像越来越不怕孤了?”他俊美脸庞有一丝阴恻恻。 赵妃子吞了口口水,赶紧对他绽开一个大大的讨好殷勤憨笑。 伫立在亭外的文子衿神色却有些难看,嘴上温婉柔和的笑容似有挂不住的迹象。 尽避霞影纱掩住了里头人影,可隐约听见君上低沉惑人的嗓音和一个女子娇俏稚女敕的聊笑声。 难道今日不是君上单独召见她? “臣妾参见君上。”文子衿不卑不亢,嗓音清亮温柔。 “起。”他漫不精心地道,“进来吧。” 文子衿暗暗心喜,接过侍女手上那只紫檀匣子,抱着款款走进了亭内。 “这位想必是远自南梁而来的赵娘娘了,”没有宇文堂发话,文子衿自然不敢随意落座,再看见坐在英俊年轻帝王身畔的娇小丰润女子,眸光仅仅是微黯了下,随即面不改色,恭顺有礼地浅笑着行仪。“贤嫔见过赵娘娘。” “请起。”赵妃子努力缩小肮,坐得更挺,露出自认为最雍容合宜的微笑来。 “你有半部古穆子兵书想进献给孤?”宇文堂懒得在后宫里再搞那一套迂回婉转把戏,开门见山问道。 “是。”文子衿款款跪了下来,素手捧着的紫檀匣子高高举于顶上。“请君上不吝笑纳。” 他没有接,而是慢条斯理地替赵妃子斟了一盏油茶,盯着她乖乖喝完后,才微侧过首,淡然地问,“你要什么?!” 文子衿一怔,迅速定下神来,娴静尔雅地道:“臣妾对君上并无他求,但知道君上胸怀宏图伟业之雄心,臣妾深感敬之慕之,也想尽一己微薄之力,为我大周、为君上做些什么……恰巧在机缘巧合下得获此兵书,想来也是上天佑我大周,这才令上古兵书现世,藉由臣妾之手进献给您,以助君上大业功成。” 赵妃子听得目瞪口呆。 宇文堂似笑非笑地睨了身畔的小肉球一眼,手肘轻轻顶了顶她柔软的腰肢。 ——瞧瞧,这才是后宫女子拿得出手的油滑世故手段,学着点儿! 赵妃子被他顶得有些炸毛,半是心虚半是懊恼地鼓起两颊,暗暗抛去了一个没好气的白眼。 ——是是是,正学着呢! “你当真别无他求?”宇文堂有些好笑,目光却在调转向文子衿时漠然了三分,低沉嗓音里有些微轻讽。“孤只给你一次机会。” 文子衿一窒,心下忐忑犹豫了一瞬,最后嫣然笑了。“是,臣妾为的是自己的一颗真心,并无所求。” 宇文堂凝视着她,嘴角微勾,“好,不愧是文太傅亲自教出的名门贵女,端的是知晓进退。” 文子衿心下大喜,姿态却越发谦恭,“得蒙君上夸赞,臣妾受之有愧。” 第9章(2) 赵妃子雪白小手把玩着茶碗,含笑静静地聆听着他们的对话,弯弯的眉目如画,娇憨轻甜可人若素,半点也没有心浮气躁之意。 诸阖先生和老宫嬷都教过,沉默与倾听,能从中获得的远比夸夸其谈要多得多了。 而足够的冷静,就能观察蛛丝马迹,识破敌人的弱点。 她察觉到君上面上虽然笑得平和愉悦,眼神却是冰冷警戒的,这位贤嫔面容姿态言谈间恭驯而完美,可依然掩饰不住她眼底异常明亮的野心。 这个,就是诸闽先生说的“欲擒故纵,以退为进”吧? “君上,贤嫔虽然一心为公,没有半点私心,可是您也不能白拿人家的重礼呀!”赵妃子念头一转,滚圆杏眼咪咪笑了,当着众人的面,娇憨地蹭了蹭宇文堂的手臂,“贤嫔真是大好人,阿妃好生佩服呢,不如这样,您就把南梁王送给您的那颗夜明珠赏给她吧,那夜明珠呀,阿妃可就不敢讨要了。” 宇文堂被娇绵绵软女敕女敕的小肉球蹭得浑身一阵酥麻轻颤,陌生却又熟悉的灼热沸腾感登时自下月复猛然窜升而起,腰杆倏然一僵,腿间那巨大的男性瞬间硬胀发疼…… 电光石火间,他无比庆幸自己正坐着,且跟前矮案高度尚足以掩饰住自己已然耸立起的,咳—— 宇文堂俊美如玉的脸庞有一丝僵凝,猛然抓住惹祸小肉球的软女敕小手,以做警告。 “噢。”她疼得睁着无辜杏眼瞅着他。 他心一软,略松开了手,改转为十指交扣,牢牢地将小女敕手握在掌心里,嗓音微哑地道:“别动,别闹。” 文子衿虽听不清他们交谈的内容,可看也看明白了眼前这两人根本是大剌剌地在众人面前耳鬓厮磨起来了,心口狠狠一堵。 “既是娘娘您看中的,臣妾又哪里敢轻易夺您所好呢?”她深吸了一口气,笑得越发温婉美丽。“不如这样吧,三日后乃是我大周的暖寒节,宫中将广开盛宴,集邀百官和诰命夫人入宫同喜,届时还请君上以此夜明珠做彩头,由赵娘娘和臣妾各展一样才艺,让众臣做评,胜者得夜明珠,败者自当臣服……君上和赵娘娘以为如何呢?” 宇文堂神色微凝,冷冷地看着那笑意盈盈的清傲女子,胸口升起一股深深的厌恶浊气。 这些后宫女人,就不能有一时半刻的消停吗? “好主——” “孤的后宫是戏台子吗?”他嘴角上勾的笑里夹带着令人颤栗的寒意。 文子衿心下一凛,只觉背脊窜过了阵阵冰冷,清雅的脸庞迅速发白了。 “臣妾不敢!”她勉强笑道,从容地跪下,伏地行了个请罪的大礼。“是臣妾逾矩冒犯了,请君上和赵娘娘责罚。” 他默不作声。 赵妃子则是心口一紧,娇憨淘气的神情迅速收拾起来,目光复杂地盯着面前这个能屈能伸可进可退的贤嫔。 这女子,会是她的强敌。 她有些不安地瞅了身畔的宇文堂一眼,害怕起他会发现原来在这宫中,其实有比她更适合为他分忧解劳的干练贤德妃子。 无数念头自她脑中飞闪而过,赵妃子刹那间心绪一定,嫣然一笑。“君上,阿妃久闻贤嫔乃大周第一才女,又师承文太傅,琴棋诗画样样出彩,实令我辈闺阁娇娇们好生欣羡仰慕,若是能在暖寒节上小露一手,也是替大家长了见识呀!” 文子衿略感讶异又隐含防备地望向她——这赵娘娘怎会帮自己说话? “爱妃的意思是?”宇文堂眼神温柔的看着她。 赵妃子笑弯了一双眼,半是撒娇半是央求地道:“君上,您要是不允贤嫔姐姐在宴上崭露才艺,那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她的才华吗?” 文子衿嗅闻出一丝不对劲的意味了,清丽脸蛋微僵,有些急促地道:“赵娘娘——” “贤嫔姐姐,您别担心,君上向来英明,人又那么好,他定能理解姐姐想在百 辟前为皇室争光的心情的。”她脸上笑咪咪的,充满了无害天真之色。 宇文堂登时会意过来,默默别过头去,宽肩可疑地微微耸了耸——给憋笑的。 原来兔子急了咬起人来也狠得很。 贤嫔仗着才华过人便挑衅于她,小肉球却是索性不接招,反而四两拨千斤地把贤嫔划入了“出卖色相才艺的伎子一流”,还一脸兴高采烈地等着看她大展身手惊才绝艳。 这下子贤嫔被架在火上烤,是答允也不是,不答允也不是了。 应了,便是堂堂贵嫔、太傅娇女,竟沦落为宫宴取乐之用,文家颜面尽扫;不应,就有欺君之嫌…… 文子衿因一时轻敌,反将自己陷入了两难不利之境,心下暗恨,可终究是文氏大族精心教出的贵女,在最初的错愕惊慌难堪后,立时反应了过来。 “娘娘这般为臣妾着想,真真令臣妾心中惭愧万分。”她幽幽叹了口气,眼眶蓦地红了。“同为后宫妃嫔,自该以侍奉君上为先,怎可因争一时意气,反伤了姐妹和气……是臣妾错矣。” 赵妃子“天真无邪”的笑脸有一瞬的摇摇欲坠,眼角抽了抽——啧啧啧,敢情这宫斗斗的不只是心计,还考验演技啊? 她忍不住向宇文堂投去了一个哀怨的小眼神,换来的却是宇文堂那美得近乎妖孽的脸上一抹大大的月复黑笑容。 ——爱妃,请继续,孤看好你! 赵妃子一咬牙——拚了! “原来贤嫔姐姐刚刚说的,都是骗阿妃的。”她立时想像自己那迟迟吃不到口的“鲤鱼十八吃”,眼眶儿飞快红了,大颗大颗豆儿似的晶莹泪珠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小圆脸一下子泪流满面,说有多可怜就有多可怜。“贤嫔姐姐,你是不是、是不是瞧不上阿妃?是不是嫌弃阿妃出身南梁小柄,人微言轻,所以同阿妃说过的话都可以不作数……” 文子衿被她这一手弄得方寸大乱,又气又急又厌恶又慌乱,想伸手去安抚她,可一下子便捞了个空。 因为赵妃子已经被心疼得不得了的宇文堂给搂进怀里,柔声好气地轻轻哄慰了起来。 “莫哭莫哭,有孤在这儿,谁敢瞧不上你?”他明知是怀中小人儿仗着年纪小,又得自己的爱宠,故意以稚弱遭欺的模样堵得文子衿束手无策,可理智清楚是一回事,亲眼见着她委屈无声落泪又是另一回事。 宇文堂紧拥着怀里软女敕女敕小东西,感到胸膛的衣襟被温热泪水渐渐濡湿了,只觉心痛难禁,有股冲动直想把这世上所有胆敢弄哭她的人全砍了了事! ——真真疯魔了。 “君、君上……臣妾并非有意……”文子衿做梦都没想到赵妃子竟然耍出这等村妇愚娃的贱招,偏偏精明睿智的君上还吃她这一套,清丽脸庞气得煞白煞白,胸口剧烈起伏,简直几欲晕去。 “住口!”宇文堂回过神来,看着她的眼神冰冷锐利如寒刃,“枉费贤嫔饱读诗书,人称大周第一才女,又是太傅亲授学问,却不知今日都把教养学识礼仪抛到哪去了?” “君上——”文子衿脸色惨白得更加难看,骨子里的骄傲再也按捺不住,高高抬起头,傲然地道:“您一心偏袒旁人,眼里心中又哪有臣妾的好?若是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娇娇儿便要责罚于臣妾,臣妾不服!” “你、不、服?”他忽地笑了,宛若冰雪乍融,春色灿烂若骄阳,可文子衿却没来由地一阵胆寒心颜。“看来,是孤近来好性子太久,竟让某些人浑忘“死”字怎生写得了?!” “不、不……臣妾不是……臣妾万万不敢……”文子衿登时腿软了,汗出如浆,犹如烂泥地瘫跪在地,哆嗦着唇瓣,哪里还有半点清傲才女的气质? 赵妃子不知几时已从他怀里钻出头来,泪痕斑斑的脸上露出了诧异又微微懊恼之色。 哎哎哎,不是说今日是给她练练手,考验她的宫斗技能吗?怎么没三两下他大爷就亲身上阵——英明神武的君上,咱们这样以多胜少以大欺小近乎群殴的行为真的好吗? 不过,原来仗势欺人的滋味这么爽啊…… 她脸色红红的,止不住咧嘴傻笑,方才软弱遭欺、泪洒君王怀中所营造出的氛围早跑光光了。 宇文堂低头一看,差点被怀里小肉球一脸小人得志的模样逗笑,嘴角微抽,霸王之气险些早泄了。 “咳。”他强迫自己板起脸来,皱眉轻斥道:“窝回去,要见风病了,看孤怎么整治你!” “嗳!”赵妃子赶紧缩回他怀里,乖乖做好她“魅惑君王”的宠妃姿态,还不忘假意抽噎两下……作戏总得作全套。 瘫跪在地的文子衿头低低的,眸底却掠过一抹深深的怨毒之色。 “起去吧。”宇文堂纵然难掩厌恶,终究得顾及文太傅的面子,语气淡淡道:“孤看在太傅及你进献兵书的功劳上,便饶了你这一回。回去后好好想一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莫丢了你文家的百年清誉。” “诺,诺。”文子衿心下一松,余悸犹存地忙跪伏了下去,然后在侍女搀扶下,脚步虚浮地踉跄离去。 宇文堂眼神晦暗莫测地望着那一行人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君上,阿妃可以出来了吗?” 他回过神来,幽暗的凤阵望进她干净如初的眼里,心下顿暖,沙哑地低低笑了起来。 “孤替你撑的腰,小肉球打算怎么报答孤?” 赵妃子笑咪咪地瞅奢他,“阿妃最近鞋底纳得不错哟。” “只有鞋底,鞋面呢?” “咳。”她眸光心虚地飘了飘,小脸悄悄红了。“还在学,还在学,臣妾努力在明年开春完整绣好一对鸳鸯戏水。” “确定是鸳鸯,不是肥鹅?”他眼露怀疑,想起曾经在她练手的绣篮里看见的那条手绢。 “臣妾……尽量做到。”她尴尬地干笑。“哈,哈。” 唉,谁让她边做女红活儿的时候,边想起了南梁皮脆肉女敕焦香的烧鹅,想着想着,绣着绣着,就……那样了。 所以她后来死活也不肯把那条手绢送给他当定情物——丢人哪! “饿了吗?!” “欸?”她眨了眨眼。 “最近北夷进贡,孤曾听说北夷宫中有一庖丁所制的烤全羊美味非常,”他眸里满是温柔,宛若哄着自家小儿地道,“孤特地向北夷王要了来,往后便专门给你做吃食好不?” “烤全羊?!”赵妃子兴奋地紧紧抓住他的袖子,眼儿灿烂如星星。“我要吃我要吃!” “嗯,都给阿妃吃。”他模着她的头,眸底笑意越发宠溺了。 第10章(1) 一名刀鱼。六月、七月,取吧鲚鱼,盆中水浸,置屋里, 一日三度易水。三日好净,漉,洗去鳞,全作勿切。 率鱼一斗,麴末四升,黄蒸末一升,无蒸,用麦禁末亦得。 白盐二升半,于盘中和令均调,布置瓮子,泥封,勿令漏气。 二七日便熟。味香美,与生者无殊异。 北魏、贾思亲《齐民要术、干鲭鱼酱法》 暖寒节宫宴当夜,龙凤红绸宫灯高高燃起如长龙,登时将冬日凛冽寒气驱逐一空。 大周国力富强,皇宫中的暖寒节自然举办得盛大,光文武百官及其家眷夫人便足足有上千人之数,这还只是京中官员,并无算上其他各州各郡和镇守边疆的文臣武将。 赵妃子被宇文堂牵着走上高台坐宴时,看见这样的大场面,一时有些呆了,一路强忍咋舌的冲动,努力专注在他紧紧握着自己小手的大手上。 ——撑住!稳住!万万不能给君上丢脸子啊! 她心下惶惶,极力为自己鼓舞打气,蓦然感觉到他掌心紧了紧,不由抬头,望入了他坚定的凤眸里。 “别怕。” 赵妃子纷乱的心霎时安定了下来,不自禁对着他咧嘴灿烂一笑。 “有孤在。”他低声道。 “嗯,有君上在,阿妃什么都不怕。”她嫣然笑道,“还有,不管宴上多无趣,阿妃都陪着您……您就别再皱着眉头啦!” 见她闪着俏皮光芒的杏眼儿,满满信赖欢快地朝自己笑眯了,宇文堂心头悸动,素来不耐这乏味宫宴的厌烦感霎时一消,有股甜甜的感觉在胸口暖烘烘地荡漾了开来。 原来有人这样全心全意地信任着、惦念着自己,滋味竟是这样的好。 ——今年的暖寒节,是他在宫中二十多年来,头一次感觉到真正的“温暖”。“孤不皱眉了。”他蹙起的眉宇舒展开来,温柔目光如朗朗晴空皓月,宠溺地笑看着她。“小肉球,是你自己说的,宴上你都要寸步不离地陪着孤,别让孤无聊到想杀人。” “呵呵呵呵,”她憨甜地乐呵呵笑了,“君上真爱说笑。” 隐于暗处的亢心肝抖了两抖——小祖宗啊,君上完、全、不、是、在说笑。 去年的暖寒节宫宴上,莱阳王爱女环琅郡主当众逼婚,君上眉也未抬一下,随手抄起一羽林卫的狼刀便斩落了环琅郡主的首级,痛失女儿的莱阳王还得乖乖地献上藩地的一座城池,以示赔罪。 这不,没瞧见今年的宫宴上,文武百官家连半个女儿都没出现吗? “傻肉球。”宇文堂爱怜地轻点她的小鼻头,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显是心情好到了极点。“若是没孤护着你,你只怕早被吞吃得连点子肉渣都不剩了。” “臣妾才没那么不济事呢!人家有在学了。”她忍不住娇憨地嗔道。 “也不用学太多,”他深深地凝视着她,心情有些复杂。“够用便好。” 他希望她足够成熟、长大大到能有心计应付宫中的刀光剑影,其余的,什么都不要变。 宇文堂也知道自己这是自相矛盾,贪心到极点了,可小肉球是他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干净美好,更是他心底最后一处温柔的地方,他不想连她这一方净土都失去。 “不是说好不再皱眉头了吗?”赵妃子不知道他内心的挣扎,仅仅只是看到他脸上那两道好看的浓眉又微微蹙起,就觉得心疼得慌,忙踮起脚尖,伸手替他揉开了。“来,笑一笑,长命百岁。” 他回过神来,依言笑了,大手温柔地握住她的小手……这下子两只手可都落到他掌心里了,宇文堂倒也不嫌姿态别扭,索性就这么握着,牵着她登上了高台,连在锦榻上膝坐下来都不忘让她紧挨着自己。 群臣的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 这真是他们霸气邪魅、权势滔天又厌女如恶的君王吗? 嫔妃们则是恨得几乎咬断一口贝齿。 凭什么这龙章凤姿宛若天人的皇帝却被个肉丸子似的小肥女迷住了? 这年头好白菜都给豚拱了,真真气煞人也! 淑妃和燕姬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而不久前才铩羽而归,成为后宫一大笑话的 贤嫔文子衿则冷眼旁观,再看见淑妃和燕姬互使的眼色后,她低下头来,讽刺地笑了。 一年一度的暖寒节宫宴终于在宇文堂破天荒的好心情下,正式展开了。 “开宴!” 赵妃子一开始自然是乖乖地挨着他修长劲实的男性身躯而坐,可是越坐越觉得脸红心跳,整个人莫名地发热不自在起来。 君上真的好高啊,她就连坐着也只勉强到他肩头的高度,而且没有挨得近还不知道,原来他的臂膀那么结实有力,矫健美好的劲腰细得令她好生羡慕,还有他强健的大腿……咳,总之他通身上段优雅,肌肉却是紧实似铁,但也不是粗犷得叫人害怕。 再加上那张漂亮得不似凡人的绝代无双俊容,简直是引人犯罪的一级凶物——君上这个不近,洁身自好的倾世美男子,感觉起来真的好好吃啊! 她浮想联翩,唇腔内口水泛滥,情不自禁花痴傻笑了起来。 “吃吗?”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真的可以吃吗?”她正沉浸在胡思乱想中,随口乐颠颠地问道。 “孤叫你吃就吃。”宇文堂举起金箸夹起一只芙蓉鱼球,喂食癖又上来了,含笑道,“张口。” “啊……嗯!”赵妃子痴迷地望着他“巧笑倩兮”的俊容,一时脑门子一热,着了魔似地想也不想倾身扑过去,吻上他形状美好的唇瓣。 口感太太太好啦! 霎时,高台之下,杯盏噼哩啪啦碎砸了一地! 有的是惊的,有的是怒的,有的是恨的…… 暗处的亢差点失足摔下来,诸阖默默地以袖掩面,连始终微笑不语的赢太宰也错愕地把一盏酒全喂到了胡子上。 宴上一片死寂。 虽然宇文堂之前曾也有被她偷袭过一次的经验,可那是私底下,哪里如今日这般……大庭广众……明目张胆…… 但,他的心却奇异地评然悸动了起来! 他的小肉球嘴唇好软,好香,甜得好似她平常最爱吃的槐花蜜糕子,却远比槐花蜜糕子还要沁人心脾、荡人魂魄…… 宇文堂冲动地伸出长臂将她揽进怀里,笨拙地以唇辗转轻压舌忝弄着她的小嘴,流连再三,却始终不知其门而入。 总觉得这滋味极美极好,好得令他越发贪婪而深觉不足,只想要攫取包多的芬芳娇甜。 赵妃子小嘴儿被啃得又是酥麻又是生疼,不禁低喘着轻啊了一声,恰恰巧樱唇开启的当儿,那柔软小舌被他啃咬舌忝弄得正着! 霎时间,一个奇妙销魂的全新天地在宇文堂面前打开了—— 他登时以舌勾住了她的小舌,唇瓣与唇瓣密合勾缠得更紧更热切,一下子便将怀里的小人儿吻得死去活来,最后还一把将她捞坐到自己大腿上,紧紧抵着他两腿之间…… 只因她而撩拨起的陌生情\yu火焰轰然大作,险些将他素来自傲的理智烧得一丝不剩! 他难耐又冲动地挺了挺腰—— “咳!” 宇文堂整个人如遭雷击,顿时身一僵,凤眸瞬间恢复清明,迅速地松开了唇,而后面无表情地用袖子替赵妃子擦了擦小嘴和脸颊。 “嗯,再饿也不能吃了满嘴都是,下次可不许了。” “……”赵妃子还在晕。 “……”群臣嘴巴大张,一脸呆滞。 隐于暗处的亢忍不住敬佩地对诸阖竖起大拇指,而后者则是模模鼻子,暗自苦笑。 坏主好事犹如挖人祖坟哪,现下自己是把君上和娘娘的“面子”顾好了,可回头就该他倒楣了。 唉,话说君上累积二十数年,好不容易一朝爆发啊…… “老夫罪孽深重呀!”诸阖咕哝。 回过神来的赵妃子后来才知道,自己竟然在堂堂宫宴、千人注目之下做下了那等……那等…… 她登时羞愤欲死,都要喷泪了。 “孤与爱妃情深意重,乃我大周之福,何人敢非议?”最终还是宇文堂霸气十足地一锤定音,凤眸冷光如电地环扫高台下方的文武百官及其家眷,“有人敢非议吗?” 下方众人噤若寒蝉。 虽然有御史台老谏官想拿祖宗规矩和宫律说事,甚至还使眼色给赢太宰,意欲联合上前劝阻君王,莫因贪恋南梁之女美色而失了君主体统,但赢太宰始终眼神深沉,但笑不语。 于是,在宇文堂绝对强大的武力压制下,此事轻松揭过不提,而安排的歌舞也在这时巧妙地上来“救场”。 赵妃子这下更是乖得跟鹌鹑一样,不管宇文堂再怎么拿食物引诱逗弄都不抬头了。 “丢也丢死个人了。”她内心暗暗哀号,小圆脸滚烫一片。 宴席方到一半,赵妃子就找更衣的借口匆匆逃下高台,躲进御花苑里透透气去了。 来到新冰初凝的金池湖畔,被湖面拂来的寒风吹得打了个机伶,她滚烫发昏的脸颊和脑门总算清明冷静了下来。 “笨蛋阿妃,往后君上看起来再秀色可餐,都不能随便下口啦!” 可是一想到今晚在宴席上,他激烈地“吃”着她的嘴,弄得她头晕目眩、一口气都快喘不上来,浑身酥软发烫,都再不像自己了……小脸瞬间又红透了,忍不住抱着胀晕晕的脑袋瓜子靠在栏杆上,暗暗呻/吟了起来。 真真羞煞人了! 侍女们贴心地守在十步远处,恐怕也是知道了赵妃子历经方才宴上一幕后,定是要找地方平抚一下心情的。 第10章(2) 吉庆殿那头的丝竹钟鼓乐音隐隐传来,时不时响起热烈鼓掌叫好声,端的是热闹非凡。 赵妃子不禁想起了数月前南梁宫中的那一夜,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夜晚,当时陪着她进宫的是阿娘和云片,可现在云片始终未能病愈回到她身边,最疼她的阿娘也在千里之外…… 她眼神一黯,心里闷闷的,阵阵揪疼发酸起来。 老爷子他们都好吗?阿爹阿娘不知道是不是还记挂着她这个不肖女儿?南梁宫里的姑姥姥和姑姑多少还是能眷顾着赵家吧? 临别前那一晚,姑姑特别叮咛她要好好抓住大周帝的心,要在君上面前帮南梁王多多美言,树大好遮荫,这样赵氏一族便能在南梁屹立不倒。 可是这一路上,她是亲眼看见君上的处境有多危险、多艰难的,又怎忍心在他肩头百上加斤? “老爷子,对不起,阿妃真真不是赵家的好儿孙,不能为您们建功立业,也给不了你们锦绣荣华。”她喃喃自语,默默红了眼眶。 可赵家百年来总是靠着女儿争宠,依附君恩,子孙们从未想过靠自己的力量为家族争光,为百姓做事,为国家尽忠,日复一日,惫懒惯了,就像大树蛀烂了根,不知哪日风雨一来,就会摧枯拉朽的轰然倒地。 赵家,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尤其她在进了大周宫,在君上和诸阖先生的指点之下,逐渐开拓眼界明白事理,越发清楚身为没落世家的赵氏,唯一能重振家声壮大家族的办法,不是送女入宫承宠,藉以求得一官半职风光给世人看,而是应该好好沉淀下来,或是安心读书做学问,或是转而经商,游走南北诸国……赵氏子弟,不能再做井底之蛙,固守一洼水塘,只求得君恩雨露下降,以为解渴。 不管在南朝北朝,唯有自身立得起,才是长久之道。 “也许,我也是时候写家书回家了。”她雪白的小手握住画栏边缘,深吸了一口气。 心念甫定,忽而听见不远处微有响动,她不禁侧首望去。 “彩夷,怎么了?” 她的贴身侍女彩衣神情警戒地盯着面前一名陌生女子,温言道:“娘娘,无事。” 那女子像是钻着了空子,高声喊道:“娘娘在上,奴下乃燕姬娘娘身边的大侍女谊女,奉燕姬娘娘之命求见娘娘,有要事相告娘娘,还请您拨冗一见!” 赵妃子一怔。 ……燕姬?这燕姬又是何人? “君上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娘娘,违者以乱宫律定罪。”彩夷冷冷地道,“来人——” “娘娘,燕姬主子甘冒得罪淑妃娘娘的危险,为的就是向您投好报信,您千万不能不识好人心啊!”谊女心急万分地抖着声道,“恳请您先听完了奴下的传话,再做论断——” 彩夷脸色严峻,自将女姐姐逝去后,君上便严令她们务必牢牢护住娘娘的安全,因着近日前朝局势诡谲,后宫嫔妃也隐隐伺机而动,娘娘素来温软心善,绝对不能让这些心机叵测的女人钻了漏洞,找到任何一丝下手的机会。 “来人,把这试图挑拨离间,败坏淑妃娘娘的奴子拉下去交由内侍统领重惩!”彩夷冷声道。 “诺。”暗处自有羽衣卫闪身而出,一把押住了惊慌失措的谊女。 谊女凄厉绝望地喊了起来,“燕姬娘娘,您信错了人,帮错了人啊……” “慢。”始终沉默,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切的赵妃子终于开口。 羽衣卫架押谊女的动作一顿,恭恭敬敬地候命在原地。 彩夷则是悄悄地退到赵妃子身侧,依然保持着警觉和护卫之心。 方才赵妃子没有发话,自然是信任他们的处置,可现在她既然开了口,彩夷等人自会默默退守一侧,万事以自家娘娘马首是瞻。 “燕姬娘娘要你向本宫报什么信?”赵妃子声音娇甜地问。 谊女低掩的眸中闪过一丝鄙夷之色,却抬起泪痕斑斑的脸庞,满是愤慨的道:“娘娘现在肯听奴下一言,肯信我家主子的好意了吗?!” “大胆!”彩夷喝斥。 羽衣卫则是用力地扳拧谊女纤弱的手臂,眼中杀气一闪。 谊女惨叫一声,痛得面色雪白如纸,身子瑟瑟颤抖,只能哀声求饶。“娘娘饶命,娘娘恕、恕罪……奴下错了,是贱奴口舌失当,贱奴再也不敢了。” 赵妃子心念微动,脑中掠过一个念头,却快得来不及思忖便消失无踪,只得摇了摇头,淡淡笑道:“本宫没那么多时间和兴致与你纠缠,你爱说便说,若是不想说,那等领完罪之后,便回你主子那儿去吧!” “贱奴这就说,这就说……”谊女满头冷汗,忙道:“禀娘娘,我家燕姬娘娘让奴下来向您报口信,说是——说是淑妃娘娘今夜召请了她娘家表兄入宫,秘密藏躲于您回宴席的半路上,想、想趁您不备……轻薄您,诬陷您与其结下私情,淑妃娘娘再藉机带着诰命夫人们撞破当场,让您、让您……” 彩夷和羽林卫脸色齐刷刷地大变! “让本宫身败名裂,让君上大怒,不是立将本宫斩杀当场,便是愤而打入冷宫,一生永远厌弃之?!” “是……是的。”谊女偷偷看着这娇小娘娘一脸若有所思,却半点不见惊恐或盛怒之色,不禁有些心下打鼓。 哎呀,这不就是诸阖先生和老嬷嬷常常对她耳提面命的,累累史书上和前朝后宫里最乌七八糟的宫斗密技之一吗? 不过这力道好似不太猛烈啊,听说前朝瑶后是直接将受宠的妃子灌了药,再把三五个侍卫丢上了榻……咳咳!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淑妃娘娘今晚安排的是十个八个表兄表弟的,只怕也难近她身前一丈。 君上自上次太后事件后,便在她身边明里暗里安排了不下百名的护卫,不说一个活生生的人了,恐怕就连只蚊子都飞不过来。 方才这谊女能越过羽林卫和暗影到她面前,也是因为她是个女的,而且全身上下并无携半点武器吧? “那个,”她嘴角微微上扬。“既然淑妃娘娘想出这么阴损的法子想毁了本宫的清白,又怎么会泄漏给了你家燕姬主子知晓?!” 谊女见她“深信不疑”,登时大喜过望,忙道:“回娘娘的话,淑妃娘娘原先的计画便是与我家主子联盟,由我家主子出面绊住您,待您放松戒心后,再引领您走至那处假山,确保您不会半途离开——” “既是盟友,你家燕姬娘娘怎又反了水,示好予本宫呢?”赵妃子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场面上的假话就别说了,你我都不信,倒不如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也省得浪费时间了。” “娘娘聪慧睿智。”谊女不慌不忙地顺手拍了记马屁,假意恭敬道:“我家主子确实是希望今晚向您卖了这次好,让您欠下这个人情,以求娘娘您日后能在君上 面前为她美言几句,最好是能令君上召宠一二——” “嗯,果然够爽快。”她嫣然一笑,杏眼弯鸾。“不过……真不好意思,本宫这人平生最爱吃独食,自己吃着好吃的,是不可能再分给旁人尝上那么一口半口的,这是本宫个人的风格和坚持啊!” “噗嗤!”彩夷憋不住,忙清了清喉咙,躬身行了个礼。“奴下有错,请娘娘责罚。” “罚你回去吃一斤大葱,半合大蒜。”赵妃子眸底掠过一丝没好气。“不准配烤肠。” 彩夷瞬间苦了脸,乖乖地低头认命。“诺。” 谊女有些惊讶,一时也不知道是该幸灾乐祸还是羡慕。 燕姬主子……和她们之间,从来不曾这样亲切、轻松。 “如果没旁的事,你可以走了。”赵妃子微笑道。“娘娘——” “请转告你家主子,虽然她有心示好,不管本宫用不用得上,本宫都承她这份情,若是在其他地方有本宫帮得上忙的,本宫一定帮,可若代价是要本宫把君上送予她……”赵妃子甜软的笑容里有一丝令人见之凛然的威严。“没可能!” 谊女心下一突。 “君上并非可赠、可与人分享的器物,他是本宫这一生最敬重最珍惜也是最宝贵的人,万金不换。”赵妃子柳眉一扬,雪女敕圆脸绽放着自信满满的耀眼光芒,美得教人无法移转目光。 谊女一震,心口涌现浓浓的艳羡渴望——她多想自己这一生也能有这样的自信,这样的福气得遇一个能令她深深恋慕、捍卫的男子。 可低贱的奴下,命运都捏在旁人手里,是永远都不会有这么一天的。 不过,就算是眼前这个笑得满眼自信,美丽绝伦的赵妃子,也不过是个敌不过命运算计的女人,现在的笑,不过是明日的哭…… 谊女嗤嗤笑了起来,也不知是可怜还是惋惜抑或是恶意的满足。“娘娘,男人都是一样的,一旦尝过了鲜味儿,猫还能不偷吃鱼吗?” 赵妃子胸口一紧,脑中那隐隐的警钟再度敲响了起来,她蹙眉疾问:“你是什么意思?” “人人都知君上不近,可自娘娘进宫后便“治愈”了君上的心病。”谊女 笑了起来,眼中同情与耻笑之色更浓了,尖声道:“娘娘呀娘娘,您这算不算是捣熟了果子,却叫旁人给摘了吃了?” 她心跳急促,身子猛然晃了晃,险些站不稳脚步。 彩夷连忙扶住了她,“娘娘别慌,君上身边高手如云,不会有事的!” 是啊,不会有事的,他不会有事的…………可、可万一他中了算计,不得不与人……难道那些高手暗影敢拦住吗? 一想到只会对着她笑,只会抱着她,偎缠着她的君上怀里搂着另一个女人的软玉温香,四肢交缠果捏以对,他漂亮如玉的大手会抚模那人的唇瓣、身躯……刹那间,她呼吸僵止,心脏痛得像是要被拧爆了! 不!不可以! “你——是谁算计君上?快说!”赵妃子杏眼赤红,冲动地就要上前狠狠揪住谊女的颈子逼问。 “迟了。”谊女笑得好不谁异。“现在只怕生米已然煮成熟饭了。您说,头一个夺了君上精元的娘娘,能不能就此勾诱了君上的魂,甚至是一举怀上君上的龙种呢?到时候,娘娘,您又如何自处?!” “不会的……不、不会的……”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用力扣陷入了掌心,仿佛藉由那剧烈的痛楚就能转移、压抑内心逐渐浮起的恐惧和绝望。“君上若是会轻易中计之人,这么多年来,后宫嫔妃们怎会甘愿独守空闺,又怎么可能不出手?” “那是因为大周宫里从不曾有你。”谊女嗤地笑了,怨毒的眼神闪着冰冷的幽光。“君上心爱娘娘,你便成了君上的软肋,只要有人能易容成娘娘的模样,又和君上双双饮下了“迷药”,君上还守得住吗?” 赵妃子听得冷汗涔涔,心凉了一大半。 “来人!卸了她的下巴,把人押到水牢去,待事了再由君上和娘娘处置!”怒不可遏的彩夷火速下令。 “来人!带本宫去君上处!”脸色苍白的赵妃子狠命地一咬舌尖,直到鲜血迸出,痛感将她的理智和冷静唤回,她沉声命令道:“传令羽衣卫和铁衣卫,立刻闭宫,秘密监管住这宴席上和后宫里每一处,一人不可入,一人不可出,直待君上决断!” “领命!” “还有,带上太医院首!” “诺!” 希望……还来得及…… 赵妃子脸色苍白,紧紧抿着唇,在暗影们的偕扶下凌空而起,没入被大片夜色笼罩住的沉沉宫墙深处。 她再嫉妒再心痛君上和旁的女子交欢缠绵,都远远比不上害怕当君上发现自己被算计,被他最痛恨的后宫蛇蝎女子“强行侵犯”后的愤怒、痛苦、作呕……他曾告诉过她,他的母后婬乱后宫,是他这一生至恨至厌至耻的丑恶记忆,所以当世除却她之外,任何女人的碰触对他而言,不啻是带了毒的黄蜂刺,也是最最羞辱的烙印—— “君上,您撑着点,阿妃来救您了!”她强忍泪水,紧紧咬着下唇。 皇天在上,她赵妃子在此立誓,若是那些女人当真辱及了君上一根手指头,她今晚不惜血洗后宫,就算会永世背负恶毒之名,也要为他讨回今日之耻! 第11章(1) 用极大者,一赤已下不合用。汤鳞治,邪截,臛叶方寸半准。 豉汁与鱼,俱下水中。与研米汁。 煮熟,与盐、姜、橘皮、椒末、酒。 鳢涩,故须米汁也。 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鳢鱼臛》 赵妃子在暗影们的扶领之下,迅速来到一处隐于梅花林后的小苑里,她满心惶急不安,在落地之际险险拐着了脚。 “娘娘当心!”一名暗影连忙搀稳了她。 “本宫没事。”她匆匆地就想往里冲,压低声音疾问道:“君上就在里面吗?为什么亢没护着他?为什么由着人把君上带到这儿来了?大宗师们呢?还有伺候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回娘娘的话,若是君上真中了计,最有可能便是连亢统领都被调虎离山引开了。”暗影回道。 “可恶!”若今晚不是后宫女子为了爬床所使的手段,而是那些心怀不轨的朝臣,甚至是赢家人,那么君上还有命在吗? 赵妃子脸上青白交错,惊悸难抑地大步冲上殿阶,却被数十名侍人和侍女强硬的拦住了。 “娘娘止步。”其中一名侍人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君上有命,今夜召幸淑妃娘娘,闲人莫扰,违者杖毙。娘娘请回吧。” “本宫若偏要进呢?!”她冷冷地道。 “那就恕老奴无礼了,来人!“护送”娘娘回宫!”侍人尖声令道。 数十名侍人手上的拂尘顿时化作青光,齐齐向赵妃子凶狠袭来。 赵妃子脸色一白,杏眸微眯。“轩,护本宫入殿。翎,这里交给你,只留几个活口作证便可!” “诺!” 隐于暗处的大宗师奸蓦地窜出,袖子一甩,凌厉掌势逼退了众人之后,迅速揽起赵妃子的身子,以神鬼莫测的速度流星赶月般穿过了人墙,消失在梅花小苑殿门内。 暗影翎则是剑袖一滑,霜冷软剑执在手上,和另两名暗影如狼扑羊群般地杀进那数十名侍人侍女之中,一瞬间血花炸开,惨叫连连。 赵妃子一进入内殿,映入眼底的是锦榻上一个躺着的修长精壮半果身影,和跨坐在其月复上,已是半解罗衫的美丽窈窕女子时,脑中最后一丝理智登时消失殆尽! 她胸口剧痛,眼眶一热,哆嗦着惨白的唇瓣,脚下软绵绵地仿佛踩在虚空之中,再无半点前进的力气。 迟了……她还是来迟了…… 不知是尖锐汹涌的忌妒,还是因为沉重的愧疚,灼刺得她心口一阵鲜血淋漓,热泪夺眶而出,牙关紧咬的唇瓣已是伤痕累累,滴滴血珠滑落,她却已痛得僵硬麻木了。 君上,她的君上哥哥,因着她的保护不力,还是被后宫的美人蛇蝎算计了。 “放开他!”她满面泪水,眸底却燃起了熊熊恨意和杀气,娇小身子疯狂地冲上前去,也不知哪来的巨大蛮力,一把将坐在宇文堂身上的淑妃拖下锦榻,然后扑上去凶悍地乱拳如雨,死命地痛殴起美丽娇弱的淑妃。 “住、住手,你好大的狗胆……噢!”淑妃惊怒万分,还想耍威风的时候已经被她一拳揍得俏鼻喷血,痛得缩成了一团,哀哀惨嚎了起来。“不要再打了……啊啊啊……好痛……救命,君上救命啊!” 奸远远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君上说得对,女人间的战争果然不输男儿啊! “还叫?我让你再敢欺负我的君上,让你再敢逼奸我的男人,还易容成我的模样……想死啊你?今天不打爆你,我赵妃子三个字就倒过来写!” 向来笑咪咪的赵妃子发疯发狠了,重重地坐在纤瘦的淑妃身上,一家伙几乎坐得淑妃岔了气,再被她一阵狂暴乱拳猛揍狠打,登时被揍得鼻青脸肿凄惨难当。 赵妃子最后恨恨一记重拳把淑妃揍晕了,气喘如牛地坐在她身上,忽然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君上……对不起,对不起……都是阿妃没护好您的清白和安危……阿妃辜负了您的重托……阿妃没用啊,哇……” 她哭得撕心裂肺,发乱妆散,凄楚可怜的就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轩暗暗抹了把冷汗,又是不忍又是尴尬又是内疚,忍不住朝锦榻上那个不知几时已坐起的俊美主子使了使眼色。 那个,君上,事儿玩大了,娘娘都被吓哭了,怎办? 宇文堂瞪了他一眼,俊脸在望向锦榻下方,那个明明把人打成猪头还哭得一塌胡涂的小肉球时,眸里满满都是心疼和歉疚。 唉,本是想将计就计斩除了淑妃及其身后的韩国公府势力,也是给小肉球一个练习宫斗、提高戒备的机会,却没料想计是成事了,却也把人给吓坏了。 “小肉球,莫哭,莫哭……孤无事。”他最见不得她掉眼泪了,心都给哭得揪拧成了一团,又酸又软的灼疼难忍,忙下了榻将她拥进怀里安慰。 奸就在此时出手如闪电地将昏厥的淑妃拎出了殿外,将一室温香宁馨留给了这对月复黑帝和暴力妃,咳。 “孤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吗?”宇文堂柔声地在她耳畔道,轻轻吻着她哭得泛红的小巧耳珠,心底满是怜意。 赵妃子敏感地身子微颤,顿时忘了哭,回过头来,呆呆地望着他。“你……她……没有……吗?” 虽然她鼻音浓重又抽噎得口齿含糊不清,他还是一下子便听懂了她的意思,又感好笑又是怜爱地瞅着她,模模她泪痕斑斑的小脸道:“孤若这么轻易就能中了她们的计,今日又怎能好端端地在这儿?” 她傻气地愣望着他,泪珠儿还在杏眼里打滚,模样儿说不出的可怜可爱。 他笑着低叹了一口气,紧挨着她微湿的雪女敕脸颊,柔声道:“孤今日,不过是做了一回饵罢了。” “那、那你有被吃掉吗?”她吸吸鼻子,哽咽地问,小圆脸上满是委屈,也不知是为他还是为自己,抑或两者皆是。 宇文堂闻言哭笑不得,额头微用力地蹭了蹭她的额头,“傻儿,孤没那么好的兴致以身喂虎,孤嫌脏。” “那就好,那就好……”赵妃子长长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弛了下来,眼泪不知怎的又管不住地夺眶而出,哭得唏哩哗啦,小手紧紧环住他的颈项。“君上你、你吓死我了……呜呜呜,阿妃还以为、以为迟了一步……害你被玷污了……” 玷污? 隐于暗处的亢险些喷笑,却在被君上抬眼冷冷瞥视一记时,吞了口口水,悄悄地闪人去了。 “孤无事,要不你亲自检查看看?”他收回警告的目光,低头凝视着怀里哭得乱七八糟的小肉球时,眼神尽是深深的疼惜。 “对!是该检查!”赵妃子想起方才那一幕,又气恨得牙痒痒的,猛然一把推倒了他,心急火撩地拉开他原就半敞的龙袍,露出了大片块垒分明的精壮胸膛,小胖手迫不及待地抚模了起来。“要是被她硌着了咬着了一个印子,我就再加揍上她几拳——哼,敢碰我男人!” 他想笑,却被她软绵绵的小手模得身躯酥麻如电,紧绷敏感难耐了起来,心下终于感觉到“危险”。 “呃,小肉球——”他喉头莫名发干,开口时声音沙哑,有着一丝陌生的情\yu难耐。 第11章(2) “她碰你这里了吗?这里呢?还是这里?!”赵妃子浑然不知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也不知娇软又充满弹性的坐在个大男人平坦如铁的小肮上,充满了多大的诱惑,小胖手偏还不安生地越模越下面,检查得可仔细了。 “小肉球,你……是在挑战孤的忍耐度吗?”宇文堂眸底的炽热幽光更深了,目不转睛地牢牢盯着她,暗哑地问。 “欸?”她疑惑地抬起头,小圆脸憨傻可爱地瞅着他。 “如果你真想彻底深入检查孤是不是没被玷污,有一个最好的法子。”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浑身乱窜的陌生情\yu火焰因着她微张的小嘴儿,越是狂烧了起来。 “什么法子?!” 宇文堂没有回答,只是猛然翻身将她压倒在身下,英俊的脸庞带着异样的羞赧,低下头轻轻地覆上她的唇瓣—— 于是,一夜春情癫乱开始…… 宇文堂虽是年轻力壮血气方刚男子,却因多年来厌如蛇蝎,故此还是童男之身,可这不代表他就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更不表示他的体力有任何可受质疑之处。 简而言之,今夜帝王大爆发,终于开吃小肉球了! 深宫处,锦榻上,春意深深,不为欲,不为孽,只为情根深重…… 自那夜后,赵妃子正式承宠,也是大周帝宇文堂唯一的宠妃,并于隔日受封皇贵妃,一举跃升名正言顺的后宫之主。 后宫一片哗然。直到三日后,燕姬赐毒酒,淑妃赏白绫,燕侯遭斥,韩国公府夺爵,两家凄惨退出世家行列的消息传来,嫔妃们顿时噤若寒蝉。 宇文堂扶持皇贵妃上位的决心和手段,无人敢再议。 不过后宫安分了,可不表示前朝就认命了。 这日金銮殿上,赢太宰为首的文官忽然出列,齐齐跪下。 宇文堂眉心一跳,嘴角勾起一抹邪邪的微笑,慵懒地道:“诸位爱卿如此大阵仗,可是有事要奏?” “禀君上,”赢太宰内心叹气,面上却正气凛然地道:“自我大周开国以来,素来尊孝者为先,君上乃大周之主,受百姓敬崇仰望,一言一行皆是——” “太宰,”宇文堂似笑非笑的打断他的话。“国事繁多待理,孤没那么多闲工夫听你的弯弯绕绕,要说什么,你直说便是了。” 赢太宰一僵,勉强笑道:“君上,如此老臣就斗胆直言了。” “嗯,”他清眉微挑,“说!” “咸安殿阴冷简陋,年久失修,太后娘娘虽是受命清修,为我大周祈福,然凤体如何禁受得住?若是受了风寒,有何不测,岂不也是大伤皇室颜面,也折了君上一片孝心?!”赢太宰朗声道。 “微臣所见亦如是,祈请君上三思。” “君上为万民之楷模,言行举止不可不慎啊!” “如今坊间已有流言,暗指吾皇倒行逆施、有违人伦,此诛心之言可恶至极,然众口铄金,一如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时日长久,终非我大周之福。” 见宇文堂不语,一干文官谏言越激烈,个个说得慷慨激昂口沫横飞,大有帝王不应允他们所求,他们就要血溅殿前。 殿上纷扰諠哗良久,一干武将则是冷眼旁观,阵中满是讥诮。 宇文堂支着下巴,凤眸半垂,似要睡去。 渐渐地,殿上氛围自闹哄哄转而冷凝尴尬,文官们高张的气焰不再,面面相觑,个个心虚地住了嘴,却还是倔强地跪得直挺挺的,硬杠意味浓厚。 “都说完了?!”他淡淡问。 尽避宇文堂面色平静,众文臣还是不自禁一抖,暗暗吞了口口水,冷汗悄悄湿透了衣衫。 “是谁告诉太宰,咸安殿阴冷简陋、年久失修?”他嘴角微微上勾,“太宰大人的手可伸得真长啊!” “老臣不是……”赢太宰心下一个咯噔。 “老太宰,这算不算窥探宫闱?”宇文堂双眸里的笑意更深更冷了,漫声问,“嗯?” “君上明察,老臣万万不敢有此大逆不道之举,老臣此心天地可监,所言所行,都是为我大周着想啊!”赢太宰垂首额头抵着地面,心跳如擂鼓,恨不能当场把心掏出来自证清白。 “禀君上,太宰大人老成持重,乃国之重臣,多年来为君上为大周鞠躬尽瘁,劳苦功高,还请君上明监,万万不可寒了群臣之心呀!” “请君上三思——” “君上,臣等不服,臣等不服啊……” 宇文堂面无表情,眸底掠过不耐之色,就想令金甲卫把这堆不知所谓的东西拖下去醒一醒神。 赢太宰目光幽幽,脸上狞笑一闪而逝,蓦地抬起头来,朗声道:“禀君上,老臣近日收到晖城城主上书折子,称北夷流民作乱,弃荒地毁农田,且掠夺牧民牛马,其罪当诛。晖城城主请求朝廷发兵前往镇压,逐夷保民,还晖城百姓安乐清平之乡。” 这是赤果果的挑衅与挑战! 宇文堂眸光一厉,俊容阴沉了下来。 朝臣何人不知,收容北夷流民,提出“以工代赈,开荒储粮”之策的,正是君上宠爱有加的皇贵妃赵娘娘? 舅舅,你这是当真打算同孤撕破脸了吗? 他皓玉般的脸庞平静无波,却抑不住胸口一股悲凉之意。 宇文堂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竟有此事,为何孤今早龙案之上不曾得见?奏折何在?” “君上,奏折在此。”赢太宰自袖中取出那份字字血泪的奏折,恭恭敬敬地呈上。“还请君上速速发兵援助晖城,扫荡夷寇,护我万民。” 内侍统领接过赢太宰手中的奏折,在上呈宇文堂之前,巧妙地背对着文武百官的视线,以迅速得几不见影的手法检查过了奏折内外,确定无毒物无机关,这才恭谨地呈递至龙案上。 宇文堂展开锦帛奏折,阵光飞快浏览而过,面色越发深沉不可测。 赢太宰掌心里捏着一把冷汗,却也成竹在胸。 他这个皇帝甥儿虽生性杀伐决断,素来是雷霆手段,然而也是个爱民如子的,更有兼并四海胸怀天下的伟男儿之志,就算明知此事有异,可他也只能乖乖往陷阱里跳…… 那位赵娘娘,果然是他的软肋。 赢太宰嘴角微微上扬,脸上摆出忧国忧民的悲愤相。 “此事,孤知道了。”宇文堂合上锦帛,镇定从容地道:“孤立刻派人至晖城查明个中情状,尽速处置?等无事要奏的话,便都退了吧。” “可皇上,太后……”还有搞不清楚状况的文臣直着脖子喊。 赢太宰利眸一扫,那名臣子连忙噤声。 宇文堂心中暗暗冷笑。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赢氏,果然根深叶繁。 饼去十数年他虽然斩断了赢氏大半根基,使其元气大伤,然赢氏百年来靠着世家联姻,门下势力盘根交错,于前朝后宫的影响力依然不容小觑。 他并非不能壮士断腕,一举拔除赢氏和其门下势力,但一来碍于老祖宗尚在,他也不想母族尽数覆灭不留一人,二来伤筋动骨之下,大周朝政将面临一波动荡……打鼠却不能伤了玉瓶儿,致使他隐忍至今。 “舅舅,”他目光幽暗地看着众臣鱼贯退朝,在那当中那身姿挺拔依旧的老人,涩涩低喃,“你还是出手了。” 第12章(1) 用小鸭六头,羊肉二斤,大鸭五头。葱三升,芋二十株, 橘皮三叶,木兰五寸,生姜十两,豉汁五合,米一升,口调其味。 得臛一斗。先以八升酒煮鸭也。 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作鸭臛法》 “什么?流民作乱?!” 赵妃子手中的帐卷锦帛落在矮案上,霍然起身,惊疑不定地望着他。 “没事,有孤在呢!”宇文堂一个跨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拥着因近日忙着核查各城安置流民等帐卷而累瘦了一圈的小肉球,温柔地将她抱坐到自己腿上,模了模她神情疲惫的小脸,心下一紧。 “这些东西自管交给他们去打理便好,你就监管统筹一二即可,怎么还真把自己熬成这模样?” “阿妃不累。”她靠在他强壮温暖的胸膛前,被他紧紧环抱着,心头的惊惶消失大半,却仍难掩一分不安,小声道:“君上,是不是……阿妃没把流民安置好,让流民受苦……也给您闯祸了?” “孤看过你的措施,极为稳妥,若有些许不足之处,也让谋士和吏司们去补全了,按理说应当不能有此大乱。”他眸光透着隐隐愠怒,声音低沉道:“这事,是人祸。” “人祸?!”赵妃子猛然抬起眼,脸上惊疑难抑。“可、可谁会同已一无所有的流民过不去?” “莫担心。”他沉默了一下,“这事,孤来办。” “不,流民安置一事是阿妃担下来的,本就是我职责所在,怎能出了差错还要君上为我收拾?”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肢,神情坚定地道:“君上,背后是何人挑拨作梗?我必须知道。” 他眼神复杂地凝视着她。 不,他只需她费心打理明面上的事便好,那些阴私的谋、不堪的脏活儿……自有他在。 “君上?” “孤只是想问,晖城的粮可拨下去了?”他微笑问道。 “第一批已于十日前送至晖城,第二批臣妾正和谋士们核对荒地的数,计量出足够的口粮和种子。”提到公事,她倾身自案上捞来了那卷厚厚的锦帛,迫不及待展开来呈与他。“已经差不多了,君上请看。” 他牢牢搂着她柔软的腰肢,腾出一手接过锦帛,一目十行地扫视过上头密密麻麻却秀气端庄的圆润小字,种种项项都罗列得清清楚楚,有理有据,显见执笔人弹精竭虑,用心至极。 他心下一热,随即泛起一抹酸软疼楚感。 她这数日总在他睡下后,悄悄起身,为的就是理这些帐册吧? 原本成天乐呵呵惦念着吃饱穿暖睡好的小人儿,是几时手上的宫务帐目比摆在面前的吃食还多了? 小肉球,这些日子来真的瘦了很多。 他的心瞬间刺疼得更加厉害,不由想起数月前,他初初将她自南梁要到身边来时,心里还想着以喂养她为乐。 但是日子久了,他对她的心意越深,对她的期待与要求就越多,恨不得立刻就将她打造成完美无缺、足以与他携手并肩,扛起大周国的另一半。 他知道是他心急了,可小阿妃却从不叫苦。 “小肉球,孤是不是……”原来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足够宠你、保护你? 身为一国君王,是不是就应该将心爱女人细细密密地揽护在羽翼下,永不教她经历风雨,尝见苦难? 可,他又害怕倘若她没有足以自保的本领,万一在他精力疏漏偶有不到之处,中了奸人的暗算…… 他陡起寒颤,俊美脸庞有些苍白——不,他心爱的小肉球绝不会有事,她也不能有事! 她是他这一生仅有的温暖,就算倾尽举国之力,他也决计不容有一丝一毫闪失。 “君上?”赵妃子眼神满是依赖恋慕地仰望着他,“是不是什么?!” “小肉球,孤是不是……对你太严苛了?!” “傻君上。”她先是一愣,随即眼儿弯弯地嫣然一笑,举臂环紧他的颈项,将粉女敕如婴儿的脸颊贴靠在他颊边,小声道:“我想为您做更多更多,只要能让您少受累一点,无论受怎样的考验,对阿妃来说都是幸福。” 宇文堂大受震撼,只觉多年来心口那一处空洞刹那间被填得满满的,孤寂褪去,寥落消失,此生此世,再无半点遗憾。 他将脸庞挨着她,凤眼里隐隐湿热了…… “小肉球,答应孤,永远不准离开孤。” 他已不敢想像,没有她的日子。 后来,赵妃子还是知道了晖城之乱的幕后种种纠葛。 于是她提出要以皇贵妃和此案统筹人的身分,亲自到晖城安抚百姓和流民。“既是太宰大人出招发难,您身为亲甥儿不适合做的,就由臣妾出面吧。 她的小手搭在他修长大手上,诚挚深刻地望着他。 宇文堂自然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甚至假意冷下脸子来,试图吓退她的决心。 可终究被泪眼汪汪的赵妃子的一句——“是不是阿妃真的很没用?”搓磨得心都要疼化了,铁血意志兵败如山倒。 理智上,他自然明白晖城此一乱事看似危机,却也是令她能真是崭露头角,立于世人前树立凤威的大好机会。 连诸阖也力劝,亢更是立下军令状,无论如何都会命百名暗影誓死护得她毫发无伤,更别说他随时能够指派数千精兵将她保护起来——但是,倘若有万一呢? 宇文堂内心激烈交战,短短一夜几乎熬白了十数根发,这才忍痛目送身着翟衣牡丹袍,头戴珍珠冠的赵妃子上了贵妃辇车,在五千精兵和两百名暗影的护送下,车队浩浩荡荡往百里外的晖城而去。 “待得她回来,也该是翟衣换凤袍的时候了。”他眸光里眷恋难舍,喃喃低语。 “君上,娘娘定会功成归来的。”亢轻声道。 “孤只要她平平安安,连根寒毛也未掉地安然回家。”他仍痴痴地凝望着那逐渐远去,渐渐化为小小影子的车队,久久不舍收回。 城墙之上,宇文堂高大颀长、风姿端华如仙的身影静静伫立。 直至暮色笼罩,华灯升起,北风刮得更急,城墙四处明火执杖,亢和护卫统领等人都面露忧心之色,深恐自家君上受寒着凉,更怕君上莫不是想要在城墙立上一夜,直待娘娘安全抵晖城的鹰信传来? “回吧。”宇文堂眸底的最后一寸思念终被冷静按下,回过身来时,又是那个霸气无双的帝王。“诺。” “命枭军盯紧了赢氏私兵,一有异动,”他嘴角一扬,眼神冰冷如霜。“全灭了!” “诺!” 他的小肉球要在晖城安抚民心、稳置流民,宣扬大周国威,为他们的家国而奋战努力,他在京城,就绝不容许有任何人任何势力阻碍她的脚步。 “传令下去,晖城的剑客和游侠全给孤看紧了暗处那些牛鬼蛇神,若能护得皇贵妃娘娘直至平安返京,均赏百金。” 亢咧嘴一笑。“臣下代小子们谢君上重赏了。” “那不是百练的人吗?几时又成了你的小子?”他闷哼了声。 “百练是臣下的属下,他的人自然是臣下的人——” “那就都是孤的人了。”他抛去一记冷厉白眼。“有何好邀功的?!” “……吾皇英明。”亢暗暗抹了一把冷汗。 炳哈,哈哈。唉…… 娘娘一离开,君上都不说笑了。 赵妃子在高调地进驻了晖城的行馆后,尚来不及坐下来喝口茶水,外头已有十数名晖城的大小辟员争相求见,还有一匣又一匣、一箱又一箱的金银珠宝、名画书帖呈了上来。 小巧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着,在她那张圆脸蛋上透着一抹深思,随即嫣然一笑。 “先生,依您之见,本宫这礼是该收不该收?”她侧首望向坐于下首的诸阖,笑吟吟地问。 诸阖看着自己这“关门小弟子”,眸里闪动着骄傲的笑意,悠然道:“这头一试,娘娘不是已心有决断了吗?” “阿妃是在想,究竟是要先用先生教过的敲山震虎法?还是君上的唯我独尊法?抑或是阿妃自己的没脸没皮法?” 不错,娘娘还有心情打趣儿,和当初只知吃……咳,是和当日相比,足见今日的心性稳当,底气十足,那就不必担心被那些老油滑官子刁难住了。 “这叫名师出高徒啊!”诸阖抚着胡须,笑得志得意满。 赵妃子得了他鼓励的笑眼,更添信心,在接过侍女奉来的茶汤后,慢条斯理地曝饮过了,这才扬声道:“来人,有请诸位大人。” 诸阖则是极有默契地退到屏风后。 不一会儿,自门外响起了错落有致的整齐脚步声,以身穿暗紫官袍的晖城城主为首,鱼贯进来后,齐齐跪地伏首行了个礼。 “晖城城主瞿和拜见皇贵妃娘娘,祝娘娘美貌永驻,千岁千千岁。” 虽然态度无可挑剔,可语气中不阴不阳的暗讽意味却无可错认。 赵妃子心一突,甜甜笑了起来,娇憨道:“大人们请起。” 城主瞿和领着麾下官员听命起身,个个面上皆或多或少闪过了一星半点的轻搜嘲笑不屑之色。 这个皇贵妃,果然是个听不懂他人言中深意的木头美人儿,光靠着一身皮相色奉君前,能成什么事? 看来纵使精明深沉如君上,也有被美色胡涂了脑袋的时候。 瞿和暗自一喜,昏庸的君王总是比英明的君王好糊弄多多了。 “来人,赐座。”她漫声道。 “诺。”训练有素的侍女们迅速奉上锦席。 第12章(2) 待众官员膝坐妥当后,赵妃子还未开口,瞿和已经拱手道:“娘娘此番,是否为安抚我晖城百姓而来?” “是。”她浅浅笑道。 “但不知娘娘携了几多重金锦帛,可足够抚慰我晖城一万三千余众百姓,这些时日来备受忧乱、饱经摧残之心?!”翟和目光如电,面上恭敬之色越发显得讽刺。 “啊,本宫还没想过要携重金锦帛来安抚民心呢,多亏瞿城主提醒本宫了。”她一副恍然大悟样。 “嗤!”众官里,不知何人大胆地发出了一声嗤笑。 瞿和眼中得色满满,昂起下巴望着上首这个简直是来丢人的蠢笨皇贵妃。 “本宫自己是没带,不过众位大人有呀!”赵妃子清脆的声音响彻中室,惹得众人一愣。 瞿和疑惑地皱了皱眉,“娘娘这话是——” “本宫平常在宫里备受君上宠爱,吃的用的玩的都是最上等的,像这些金银珠宝、名画书帖什么的还真派不上用场。”她一双杏眼仍旧笑得弯弯的,宛若浑然未凿的璞玉般清新可亲。“可这些笨重东西又是大人们的心意,扔了倒也不好,那恰恰全数折换成米粮都给了咱们晖城一万三千八百九十二位百姓老小,想必他们定是极欢喜的。” 霍和一震,众官员脸色也变了。 “娘娘——”瞿和面色一沉,想也不想就喝斥出声。“娘娘虽然身分贵重,可后宫中人不可干政,此番代主前来行朝政之事本就属大不当,我等大周官员乃君上股肱,又岂容得您一后宫嫔妃出言戏弄?国法何在?宫规又何在?” 其余官员也个个怒目相视,像恨不得立时就上告天听,将她这个祸国乱纲的奸妃押至午门斩首示众,以警天下。 “唉……”赵妃子却并无他们想像中的惊惶恐惧,反而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脸上难掩些许惆怅。“本宫还以为可以同大家好好说话呢,原来还是要用君上那一招啊……” 瞿和眉头皱得更紧,心头不知怎地浮起一股不祥预感,随即强自镇定地站了起来,面色更凌厉。“娘娘把国家大事当儿戏,实在令臣等心寒之至,更让我晖城百姓、万千大周百姓齿冷——” “瞿城主也太心急了。”她脸上笑容一收,眼中的冷峻威严竟与宇文堂极相仿佛,令瞿和及众官员不约而同心一震颤,背脊寒意猛然窜升。 “娘……娘娘此言何、何意……”瞿和勉强哼了一声,还想撑着那股久历官场的权臣心气。 “君上素来疼本宫,总恼本宫近来爱熬夜,好生不顾念身子。”她眉眼弯弯似笑,嗓音女敕女敕娇软,却隐含雷霆慑人之势。“可本宫觉得,单单熬五日的夜,就能将众位大人的家底理得一清二楚,这笔帐还是算得的。” 她的话犹如霹雳轰顶,瞿和及十数位官员面色陡然青白不定,个个惊呆了。 “将女——”赵妃子惯性一唤,眼神随即一黯,旋即又迅速振作,朗声道:“彩夷,把咱们那些天忙和的那本帐,念给诸位大人听吧。” “诺!”同样暗影出身的彩夷英姿飒爽地捧帛而来,神情嘲讽地环视了下首的官员们一眼,随即展开锦帛念将起来,“瞿和,玄武十八年上任晖城城主一位,到任时家资五百金,锦帛罗布两百十一匹,后强征商税、骡马税四成,一年后家资累积至一万八百金,继而卖官鬻爵,至今家资五十九万金。” 瞿和霎时像是活生生被剥净了衣衫,赤果果地羞立于人前,面色惨白又涨红,止不住浑身颤抖。 “鲍正,京城鲍氏旁支庶子,玄武十五年任晖城吏部使,到任时家资仅六十金叶子,后收受贿赂,家资在短短五年内累至三十万金。” 辟员中一名清俊美中年男子冷汗如浆,原先一派翩然尔雅的魏晋风范瞬间已然狼狈不堪。 彩夷嗓音清亮地念完了在场十数名官员的“发家史”后,缓缓地将锦帛收起,恭敬地回到赵妃子身后。 “娘、娘娘……您想怎么样?”瞿和咬牙问道,却已是心虚气短,若非自知背后还有太宰大人支持,恐怕此刻已跪伏在地上求着她高抬贵手了。 “瞿城主,本宫只是君上后宫里管家理帐的,”她举起茶盏又啜了一口,偷偷猫了屏风后的诸阖一眼,得到他的颔首后,越发添了几分愉快。“大周官员渎职犯法,该拘该打该杀该降官,自有我大周君上圣心裁决,本宫贤慧,不敢干政,可当家主妇管的是银钱,这,就有本宫的事儿了——” “娘娘、娘娘需要多少,请尽避开口……不不不,下官愿奉上所有家财,只求娘娘能网开一面,再给下官一个改过的机会,求娘娘在君上面前为下官等美言几句……” “还有下官,下官也是……” “娘娘贤良淑德,幽娴贞静,是君上最爱重的心尖尖人儿,只要有娘娘替我们求情,君上必定会从轻考量的!” “是小人们不长眼,求娘娘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往后小人们必以娘娘马首是瞻——” 晖城这十数个瞿派官员的丑态换来的是赵妃子的但笑不语,还有瞿和的怒目瞪视。 “你们……你们……混帐!”翟和气得半死,可一想到这事若传到太宰大人耳里,知道他连手下狗腿子们都拘管不好,竟由得他们转投皇贵妃……瞿和心下一凉,面色灰败如死。 太宰大人的手段,他和一干老臣可是素来深知且胆寒的。 “瞿城主,那你怎么说?” 偏偏上首那个可恶的女人犹如在看好戏一般,娇女敕的嗓音里还有着几分的揶愉。 瞿和只觉头目森森,冷汗爬满了后背,眼前一个是皇贵妃和她身后更可怕的君上,一个是他多年的主子,心机诡诈深沉的赢太宰大人…… 他眼睛一闭,横下心肠。“老臣不认罪,若是娘娘想攫了老臣这城主之位,就请拿圣旨来吧!” 嗡噏然的屋内霎时一静! 赵妃子眉眼里的笑容淡去,不过却也没有太过失望。 她早知一个能在阵城呼风唤雨十多年的人物,是不可能这么乖乖束手就缚的。 不过,有一点瞿和却是说对了,她手上未持圣旨,是不能轻易将人撤官查办。君上和她,都不想让赢太宰有把柄擒在手上。 现在还不到不惜动荡朝政也要将赢氏和世家势力拔除的时候,所以她只能用巧劲儿,迂回地缓着来。 “那、那下官也不认罪……” “下官……呃,下官刚刚是迷了心智,下官是被吓坏了,不知道自己胡说了什么……” “是啊是啊,娘娘可不能故意误导小人们,让小人们心生恐惧就胡乱认了罪。”其中一名高壮官员见赵妃子面无表情,越发大起了胆子。“若娘娘查有实据,那便请君上发下圣旨,卸了小人们的官职好了!” 情势顿时大逆转。 赵妃子若有所思地眉心微蹙,白女敕女敕小手描绘着杯盏边缘。 翟和暗暗笑了,挺起胸膛,昂然道:“哼!娘娘此番前来恫吓官员以行敛财之私欲,老臣必定上书朝廷,禀求君上为我等主持公道!” “没错!皇贵妃娘娘欺人太甚,把大周官员颜面践踏于地,臣等不服!” 眼见底下又开始闹哄哄成一团,屏风后的诸阖不禁低叹了口气。 这些老官痞子便是欺娘娘面女敕,方才敢反口喧闹。 也许他和君上终究是心急了些,现下就将娘娘推立于人前,试图树立后宫凤威…… “原来——这就是晖城的风气。” 赵妃子原有一刹那的慌乱,可一想到临行前君上眸里的深深眷恋和期待,她胸口窜升起强大的信念,霍然站了起来,似笑非笑地望着下喧腾不休的一众官员。 气氛瞬间僵凝,众人莫名心下一抖。 诸阖苍眸内闪过一抹光芒。 “看来本宫这个皇贵妃在你们眼中不值钱啊。”她灿烂一笑,众官员却没来由一阵胆寒,尚且来不及反应,已听她扬声道:“列位大人平时为民奔波为国尽忠,想必也无暇好吃好喝,将养身子,本宫此番可是自京城带了“好东西”来帮大人们补一补。来人!上席!” 众人登时慌了。 “娘娘这是要干什么?想毒杀我等吗?”瞿和强抑心里的慌乱,大声嚷嚷。 屏风后的诸阖则是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一幕,没想到他这金尊玉贵的好高徒还留有暗招啊,大善,大善也。 一列侍女捧着盘盘佳肴鱼贯而入,另一列黑衣精兵手按狼刀杀气腾腾地列阵下十数名官员后头,脸上露出了不怀好意的冷笑。 “娘娘宴客,失礼月兑席者,死!”精兵统领沉声道。 辟员们的心直直坠入谷底。 原来皇贵妃娘娘就是在这儿等他们自投罗网! “儿郎们,好生伺候众位大人吃喝,”赵妃子娇憨笑道,“本宫回来前,一个都不准走。” “诺!”黑衣精兵轰然应道,声如雷霆。 “赵氏尔敢?”瞿和气急败坏地大吼,“你可知老夫身后是赢——” “瞿城主,你可千万别说是赢氏舅舅为你撑的腰,要你打本宫的脸子给君上看,故意给君上添堵捣乱。”赵妃子慢吞吞地道,杏眸里闪动着狡狯之色,说出口的话却字字戮心,令瞿和惊恐得冷汗直流。“还是大人你要说,是你身后的赢太宰大人要你在晖城挑拨离间,使我大周百姓和北夷归附来投的流民们彼此仇恨、刀剑相向……” “不,不是,我、老臣不是那个意思…………”翟和面色惨白泛青,急忙摆手,膝盖再也撑不住腿脚地跪了下来。“娘娘您、您不可信口污蔑老臣——” “既不是,瞿城主怕什么呢?”她笑咪咪地道,“不如就好好吃完这顿安乐饭,有什么事儿,等本宫走访完晖城百姓乡里,巡视过北夷流民所后,咱们再说。” 瞿和与一众官员闻言脸色大变,颓唐绝望地软瘫在地。 晖城由他们只手遮天久了,向来民怨沸腾,若非有赢氏势力和强将亲兵镇压,恐怕早就掀翻了天了。 难道,难道君上这次是故意将流民主力安置在晖城,等的就是他们做下手脚致使晖城大乱,便好趁机一举夺回这座被赢氏掌控多年的城池吗? 想清了个中玄机,瞿和两眼涣散的瞪着前方,整个人已傻了。 “多谢瞿城主让我们师出有名。”赵妃子一双水灵杏眸眨了眨,随即抿着唇儿笑着离席。 两日内,皇贵妃在若干精兵陪护下,亲到晖城各处遍访百姓,收下状子及上告血书一共九千八百二十卷。 棒日,晖城六十名大小辟员中,共四十九人获罪,家产充公,尽数拨于购粮采买牛马以丰百姓,恩及北夷来归流民。 四日后,皇贵妃奉君上之命,遴选贤能官吏取代世家指派的官员,立时走马上任。 六日后,深受百姓爱戴的皇贵妃被全城百姓以万民伞浩浩荡荡相送出五十里外,百姓们仍旧跪地谢恩不愿起。 当日入夜,城门大开,大周帝亲率百官迎皇贵妃入城………… 深夜的赢太宰府,则是秘密斩杀了一大批办事不力的人。 第13章(1) 用胡麻一斗,梼,煮令熟,研取汁三升。 葱头二升,米二合,着火上,葱头、米熟,得二升半在。 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作胡麻羹法》 赢太宰神情阴沉地负着手,想起了被拘于深宫中的妹妹,还有显然已不惜将自己逼上刀山的亲甥儿,胸口剧烈起伏着,苍阵里的郁色更深。 秘密的大堂之内,赢氏谋士列座,气氛凝滞沉重。 “禀主公,南方有飞隼传书来。”一名身穿盔甲的赢氏副将恭敬地送上锦帛织卷。 “呈上来。”他眉头微微舒展,接过后展开一看,神色有些复杂,似喜似悲更似感伤。“诸位,南梁王得手了。” 大堂内的其他谋士不禁眼睛一亮,充满希冀地望向赢太宰。 “主公……”一名白发谋士满脸兴奋地拱手道:“那您便该有所决断了,如今的君上已不再顾念我赢氏一族,我赢氏命运岌岌可危,是灭族,是壮大,端看今朝了!” 赢太宰沉默良久,心中满满苦涩怨恨交错,却也有一丝自己不能面对与承认的内疚。 树大招风,枯枝亦多,赢氏百年来传至他这一代,虽说权柄在手,可也有太多是他无法掌握的。 赢氏为大周世族之首,又是太后母家,本该尽享人间富贵无忧,可是权势是世上最能养大野心的沃土,既已尝过了这样万人之上的滋味,又有哪个人愿意止步于此,甚至是放手? 就算他再不想承认,可那个当初满眼敬慕仰望着自己的漂亮小男孩,现在已经是高高在上、霸气无双的大周帝王了。 “堂儿,”赢太宰轻唤,仿佛想对心底最后那一寸柔软温暖告别。“就当这一世,是舅舅对不住你吧。” 赢氏子弟,上千族人,尽皆寄望着他这个家主上位,为他们带来更灿烂更富贵的未来……正因为他肩上背负的太多太多,如今,他已是回不了头了。 原本他还希望能由赢氏势力送进宫的嫔妃为皇帝诞下大子,再续赢氏风光荣华不断,可是宇文堂宁愿让自南梁带回的女子飞上枝头做凤凰,也不愿碰后宫任何一个女人,他便已知赢氏大势已去。 现下,已到图穷匕现,兵戎相见的时刻了。 赢太宰抬起头,苍老的脸庞神情深沉冷硬,下令道:“动手吧!” 众人闻言大喜。 “主公英明!” 这天早晨,赵妃子带着侍女们到梅林里摘梅花,打算亲手做蜜梅羹来跟君分享,却没想到梅林太大了,她手臂上勾着小篮子走呀绕呀地,一下子便和侍女们走散了。 不过她倒也不慌,反而欢快地享受起这难得不被众人簇拥的安静时刻,可以暂时放下皇贵妃端着的姿态,蹲在地上搓雪球玩。 君上老是怕她被冻坏了,自从下雪后,便已经拘了她好几天,天天鹿肉锅子、鱼头锅子地轮番喂养她,害她又生生被养胖了好几斤,小肚肚越发软绵,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有喜了呢! 有得吃,她当然是欢喜了,可是后来她才知道当天只要被喂饱饱,当晚就会被那个不知餍足的大男人给压在龙榻上从头到脚吃干抹净。 连续十几天下来,她再笨也看明白了,原来白天她,顿好吃,就是为了晚上让他好吃一顿。 呜,再这样下去,她就算吃再多补再足,也禁受不住君上夜夜如狼似虎的索求啊…… “唉,天天都弄得人家腰背酸软,都要未老先衰了。”她边搓着雪球,边咕哝抱怨。 可说是这样说,赵妃子身畔服侍的人都看得出来,自家娘娘在君上的精心“喂养教”之下,是越发滋润得娇艳可人。 今日天气虽冷,可在白雪红梅相互掩映下,显得幽幽沁香的梅林里点点娇艳清傲动人,恍若仙境。 通身穿得毛茸茸的赵妃子蹲坐在雪地上,隔着鹿皮手套包裹起一团团的雪球,堆起了两个笨拙可爱的小雪人。 “这个是君上,这个是阿妃。”她笑咪咪地看着这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小雪人,满心欢喜甜蜜地自言自语,“君上高高瘦瘦又漂亮,阿妃小小胖胖又可爱,配得刚刚好。” 就在此时,一个陌生的女声在她身后响起——“娘娘。” 赵妃子吓了一跳,猛然回头,惊疑不定地眨了眨眼。“你是谁?怎么会在这儿?” 不对,纵然侍女们和她走散了,可她身边一直有暗影和大宗师暗中保护着,怎么会轻易让一个陌生女子接近她三步之前? 赵妃子心下一沉,脸色瞬间变了,沉声质问道:“是谁派你来的?你把本宫的人都弄哪里去了?” “娘娘果然警觉,不过奴下只是代为报信的。”那侍女打扮的清秀女子微微一笑,素手滩开,有一物在掌上。“这物,娘娘可还认得?” 赵妃子满眼戒备地瞪视着她,目光落在掌心上那只白玉环上,心脏狠狠一抽,厉声道:“这是我阿娘贴身佩环,怎会在你手上?你——你幕后之人是谁?你们打算对我阿娘做什么?” “奴下的主子是谁,你不用知道,娘娘只需要知道你于南梁的娘家赵氏一族,共一百二十余人,如今已被南梁王陈双拘于一秘密之处,只待娘娘为我家主子做一件事,他们便可以不死。”清秀侍女轻描淡写地微笑道。 赵妃子脸色霎时惨白若纸,眼前一阵晕眩。 不,不可能,不会的! “你以为光凭一只白玉环就能骗得本宫中计,为你们所用吗?”她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脸上掠过嘲讽的笑意,眼神冰冷如寒霜。“且不说南梁宫中仍有我姑姥姥和姑姑在,就算她们阻止不了南梁王想做什么,可我如今是大周皇贵妃,是君上宠妃,他陈双若不想国毁命丧,就该知道我大周君上的威严不容挑衅——” “这些不劳娘娘忧心,”清秀侍女面不改色,似笑非笑道…………“我家主子自有能 傍南梁王重酬的筹码。话说回来,娘娘若是不信,这儿还有一封贵家赵老爷子断指沾写的血书,你大可一看,这用字遣词是不是赵老爷子的口吻?” 赵妃子几乎无法呼吸,她满眼赤红,抖着手攫过侍女手上的血书,那白绫上头一句话便瞬间夺走了她的心跳。 珠珠儿,是阿爷…… 当世唯有她和赵老爷子两人才知道她这个小名,因为当初她的降生是赵家老爷子如珠似宝的期待,所以只要私底下爷儿俩在的时候,老爷子都会唤她“珠珠儿”,她则唤老爷子“阿爷”。 霎时热泪夺眶而出,赵妃子紧紧掐捏着白绫的手颤抖泛白了。 “你们……”她心痛如绞,抖着唇疮哑地问:“究竟想我做什么?!” “识时务者为俊杰,娘娘正该如此。”清秀侍女眸中利光一闪,得意地嘴角微扬,自袖里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玉瓶子。“宇文堂在这世上唯独不会对你有所防备,只要将这瓶中的几滴滴入他吃食内,我家主子便会保你赵氏一族不死,并享受取用不尽的富贵荣华,包括娘娘你在内。” 赵妃子猛然一震,身躯晃了几晃,小圆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不!”她双眼怒睁,几乎恨得喷出火来,整个人仿佛被撕裂般浑身剧痛,但她依然坚决地道:“你们休想!就是我死,我也不会背叛君上,不会伤及他一根寒毛!” “娘娘这般情深义重,那么就是要用君上一条命,换你赵氏一百二十余口的性命了?”清秀侍女柳眉微挑,笑得嘲讽。 她身子一颤,紧揪着血书的手颤抖得越发厉害。 一边是比她性命还重要的君上,一边是生养她长大的血脉亲人。 “娘娘,您怎么选?” 阿妃,你该怎么选? 她闭上双眼,只觉满眼绝望,心碎成灰…… 而皇宫另一侧,宇文堂负手望着远处被白雪笼罩的重重朱檐宫墙,凤眸蕴含着浅浅微笑光华。 “阿妃亲手做的蜜梅羹也不知好吃不好吃?” 这天,仿佛漫长的永无止境…… 赵妃子脸色苍白地熬煮着蜜梅羹,朵朵红艳的梅花落在汤羹之中,迅速褪了颜、失了色,融化在那一锅沸腾里。 她的眼眶恍若被热气蒸出了湿热的雾气来,水润润得似乎随时有泪滴落,可再一细看,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娘娘,您脸色不大好,是不是今儿在雪地里冻着了?”彩夷心里有一丝不安,关怀又自责地道:“都是奴下们不好,怎么没护好您,让您独个儿在梅林走散了……娘娘,您是不是在里头冲撞着了什么?嗳,不成,待会儿还是得请大巫来为您安安神才是。” “彩夷,我没事。”她深深吸了口气,竭力挤出若无其事的微笑,强打点起精神道:“这蜜梅羹快好了,可蜜好似不够了,你帮我去后头取一些吧。” “奴下这就去。” 待彩夷身影消失在灶房门口后,她背对着几名在门口侍立的侍女,盛出两碗蜜梅羹,自怀里掏出那只小玉瓶子,颤抖着手把瓶里的液体倒进其中一碗,而后飞快将玉瓶子扔进熊熊燃烧的灶头内。 那两碗,一碗描绘着龙,一碗描绘着凤……是他亲自画的。 赵妃子喉头紧缩着,眼眶灼热难当,心头酸楚万分,寸寸碎绞。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家人去死……”她哽咽地低喃,嗓音破碎。“对不起。” ——君上哥哥,如果你我当初不相识,不相知,那么是不是命中就不会有这一劫了? 冬日早逝的夕阳余晖斜落,将她的身影浸润得飘忽透明,就连衣袖上金丝银线精绣的彩翟也黯淡无光。 赵妃子一手紧紧攒着胸前衣襟,无声呜咽着,那泪,终究滴落到了蜜梅羹中。 君上哥哥,对不起,这一生终是阿妃亏欠了你。 第13章(2) 晚膳时分,这是他们夫妻俩一天里最能卸下前朝后宫肩上重担和面具,真正放松心绪,甜蜜共食的温馨时刻。 宇文堂最烦有奴下在旁边伺候,赵妃子更是喜欢亲手为他夹菜,兴高采烈地为他介绍新来的庖丁又做了什么好吃的菜肴。 “最近您都忙着校阅大营操兵的事儿,每天早出晚归的,连膳食只草草用了几口便让人撤下去,这样久了身子怎么能行?就是肠胃都头一个熬不住的。”她边忙着在他描金玉碗里堆着香喷喷的好菜,不管是美味的烧牛肉,抑或是新鲜对虾打制成的丸子,只要她觉得好吃爱吃的,统统没放过。“来,再尝尝这新发的芽菜,可甜脆了。” “够了够了。”宇文堂看得一阵好笑,修长大手轻轻按上她的小胖手,凤眸含笑。“往常都是孤在喂你这只小豚,怎么今日反颠倒过来了?!” 她手一僵,长长睫毛掩住了眸底深沉的悲伤之色,抬起头来时,却已不见半点异样,小圆脸漾着常见的娇憨笑容。“以前都是君上喂阿妃,今天换成阿妃喂您,难道您不喜欢吗?” 他凝视着她,唇畔笑意微微消失,柔声问:“阿妃,奸说今早有人出手引开了他和暗影,待他们回到梅林后却无异状,此事定有蹊跷,你没受惊吧?” 赵妃子心一跳,脸色霎时一白,死命吞咽下涌现的恐慌,勉强挤出笑道:“是有一些些吓着了,原以为是有刺客想对我下手呢,后来才知道是虚惊一场,呵呵,我真没、没事啦。” “真没事?”他蹙起眉,有些不放心地盯着她。“还是让太医来帮你诊诊脉,开几帖安神汤——” “不用不用,我没病,才不想喝那种苦药汤。”她连忙摇头,脸上满是惊惶,小声求饶道:“不喝好不好?那药一入口,好几天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这不是要了臣妾的一条小命吗?” 他登时被她逗笑了,屈指轻敲了下她雪白的额头,假意气恼道:“什么死呀死的,都快当皇后的人了还这么口无遮拦,将来怎么母仪天下?” 她眼眶一热,心口绞得死紧,藏在袖里的手死死掐陷入掌心,花了好大力气才强迫自己别哭。 “是阿妃不好……阿妃以后一定记得改的。”她别过头去,竭力眨去了眸底水光,随即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慢慢来,”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还是心软了,宠溺爱怜地模了模她的头,“咱们还有一生一世的辰光,不急。” 对不起,君上……可我们已经没有一生一世了。 赵妃子心如刀割,可想起了被南梁王拘禁起来的赵家全族人,小手一抖,闭了闭眼,终还是狠下心肠,端过了温在一旁的两碗蜜梅羹。 “为了以示赔罪,那阿妃就用这碗亲手做的蜜梅羹,以羹代酒,敬您一碗吧!”她微颤着手将龙碗呈予他,自己也端起了另一只凤碗。 宇文堂接过那碗飘散着酸甜香气的蜜梅羹,深邃的凤眸带着一抹笑意,“是阿妃亲手做的?能喝吗?” 她一颤,手中凤碗的蜜梅羹险些溢了出来,圆脸瞬间苍白如纸。“该不会把盐充做了糖,好好一碗蜜梅羹给弄成了咸梅羹吧?”他打趣道。 赵妃子苍白的脸色终于回复了些许血色,深吸了一口气,假装嗔恼道:“君上哥哥也太瞧不起人了,人家就这么不济事吗?!” “是孤错了。”他眸底微光一闪,修长大手持着龙碗,缓缓地送至唇边。 她痴痴地望着他,眼中泪光莹然。 他凤眸里的笑意渐渐变冷了,隐有悲怆嘲弄之色掠过…… “君上,对不起。”她含着泪水,对着他嫣然一笑,在他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前,已将手中凤碗里的蜜梅羹一仰而尽! 宇文堂心下重重一撞,有种不祥预感袭上胸口,他手上端着的龙碗始终没有喝,却在看见她温柔笑望着自己,嘴角有腥黑鲜血溢出的刹那,龙碗霎时坠地—— “阿妃!”他飞快地扑上前抱住了往后仰倒的赵妃子,俊美玉容惨然剧变,惊吼的嗓音支离破碎。 赵妃子在他扔下龙碗的那一刹那,恍然领悟了什么,眼里渐渐有雾气氤氲,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一丝似悲似喜似欣慰…… “君上……哥哥……原来你始终……防、防着……我……”她胸月复剧痛如绞,心口有点痛,有点冷,却也安然地放心了,气息微弱地喃喃道:“那也好,那……就好……” 就连对她,他也心怀戒备,那么待她死去后,是不用再担心他在这冰冷的大周宫里会不好过,会再遭人算计遇险了。 可明明知道了,她为什么……为什么还会觉得有些悲伤……觉得很冷? 胸月复的绞痛慢慢消失了,耳际的咆哮也逐渐远去,有什么东西滚烫的滴在她的脸上,可是她再没有力气,也没有精神去搭理了。 赵妃子是舍不得伤害君上的,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家人受难,可只要她死了,南梁王手中的人质就失了效用,就再没有可以威胁到君上的筹码,而君上看在她自尽而亡的份上,也会多多看顾赵家一些些吧? 这已是,她能想到最好的法子…… “阿妃,小肉球,不……”宇文堂这一生从未这么绝望恐惧害怕过,他急急抱起她软绵绵的身子,大步冲出寝殿,低声喃道:“不要离开孤……你不能这么对孤,你别这么对孤……你不能死,求求你……不要……” 自家君上犹如发了狂的疯虎般抱着宛若布女圭女圭一动也不动的娘娘拔腿狂奔,却像是失了方向的孩子般,在华丽的宫殿楼阁里,茫然四顾…… 亢和所有暗影与大宗师再顾不得隐匿踪迹,火速现身,有的急急去抓太医赶来,有的则是牢牢护在君上身边,唯恐遭人趁机乱中下手。 赵妃子双目紧闭,小圆脸灰败如死,丰润的唇瓣已经黑透了,溢出的鲜血濡湿了他胸前衣襟,宇文堂胸口血气翻腾,双膝一软,紧抱着怀中小人儿瘫跪在地。 “是孤该死,是孤错了。”他泪痕斑斑的脸庞紧挨着她的,这一刻只觉天地在眼前覆灭,眼神苍凉空洞,声音撕哑如泣。“孤、孤明明知道……可孤原只是想知道在你心中,最重要的人是不是孤?你是不是会、会背叛孤……孤万万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怀里的小人儿气息越来越微弱,他低下头覆住她的小嘴为她渡气,不顾她嘴边的毒血,一下一下又一下地吹气舌忝吻吸咬着,凤眸里泪水狂涌,和她脸上唇边的血泪交融成了一团…… “小肉球,醒来!求求你醒来!别死,别离开孤……”他俊美的脸庞满是悲伤乞求的哀色,呜咽道:“孤是大周天子,孤命令你醒过来……你答应过,你要陪着孤一辈子的……” “君上,您冷静些,若是伤了龙体,娘娘也会难过的!”亢虎眸含泪,急忙跪地磕首劝求道。 “滚!别碍着孤!”宇文堂紧紧抱着怀里的小人儿,想用自己的体温暖和她的身子,仿佛只要稍稍松开些,小人儿就从他怀里消失了。“小肉球,你别怕,太医马上就来了,孤绝不会让你死……有孤在,孤在……” 冷冽的冬日夜风卷着静静落下的大雪,在哀哀痛绝的帝王高大身躯上沾染成了一片凄凉的雪白,和齐齐跪围成圈的暗影护卫凝结成了悲伤的一幕…… 短短数日后,原是丰神俊朗的宇文堂一脸憔悴地走出了这座被封锁得固若金汤的寝殿,乌黑长发白了大半,唯有那双深幽如寒星的凤眸仍亮得惊人。 “传令下去,”他冷冷地开口,“动手!” “君上——”诸阖有些不安,忧心道:“如今北二路军尚在太宰手中,这一动便是……何不徐徐图之?” “就是为这“徐徐图之”四字,孤才累及自己心爱的女人如今仍生死未卜……”宇文堂眸底涌起了沉沉悲怆,旋即杀气大盛。“孤已是忍够了!” “是老臣想错矣。”诸阖想起寝殿内的赵妃子,眼神一黯,神色跟着强硬起来。“君上所言极是,臣领命!” 一旁义愤填膺、摩拳擦掌的亢和奸眼底寒气凛凛,显是迫不及待要大开杀戒了。 若是再按兵不动,岂不是让一干国贼和小贼们瞧轻了? “令大将军竺恒、班战率兵三十万严防东蛮、北夷二路大关。令关肖、严平二将领八万精兵守住京城八门,有强行闯者,杀无赦。”宇文堂俊美的脸庞面无表情,疾声下令。 “诺!” “羽林卫、虎贲军分守内外宫,五千亲兵护守寝殿,不准任何人惊动皇贵妃。”他唇角噙着寒恻恻的狞笑,杀气十足。“刺虎和柙各领两万狼卫剿杀城西、城南赢氏私兵。专朱率一万亲兵给孤牢牢看住文武百官的府邸,有异动者,全族戮尽,格杀勿论!” “诺!” 天子一怒,血流漂杵,更遑论大周百万雄师本十有八成掌于宇文堂手中,只要大军铁蹄一起,定是京师巨震、动地惊天! 他微微侧首,深沉森冷地瞥了亢一眼,“传令百练,孤要三日后卯时前,见到陈双的首级。” “诺!”亢眸中兴奋血气一闪。 这一场京师大动,于辰时起,酉时结束,虽然期间曾遭遇赢氏私兵反扑抵抗,城西城南二处尸横遍野,可在素有杀神阿修罗之称的宇文堂掌控下,人数足有三万的赢氏私兵也只是大海中翻腾了短短辰光的泡沫,转瞬即逝。 戌时初,身长玉立俊美无双的宇文堂伫立在金銮殿最高阶上,冷冷地注视着阶下苍发散乱、狼狈不堪的赢太宰。 “堂儿,你赢了……”赢太宰胸口染着斑斑鲜血,面如死灰,苍凉一笑。“舅舅只求你一件事,求你饶了你外祖母和我最小孙儿这两条命……不死。” 宇文堂眸底晦暗幽深,默然半晌后,讽刺地笑了。“赢氏一族,原可以谁都不死的。” 赢太宰身形一颤,眼中苦涩悲哀之色更深了,低声道:“罪臣骑虎难下,别无选择了。” “不是别无选择,只是你忘了,”他神情冷漠,一字一字地道:“这大周是宇文氏的,从不是你赢氏的!” 是啊,这江山,从来不姓赢…… 赢太宰脑际轰地一声,心头剧震,眼前发黑,一口鲜血登时喷了出来! 宇文堂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眸底最后那一丝温情已冰冷成灰烬。 早在赢太宰对他心爱的阿妃下手的那一刻,骨肉亲情已断得彻彻底底! 这世上,宇文堂唯一的亲人、家人,便只有赵妃子一人。 须臾后,天际大雪纷纷落下,仿佛要洗去这一日京城所有的血腥和丑陋—— 宇文堂回到了温暖如春的寝殿,坐在面色苍白双眼紧闭的小人儿身边,修长大手温柔地握住她微凉的小手。 “小肉球,你的家人都不会有事的,孤……从未告诉过你,孤一直让人护着的,若是……若是孤早些告诉你便好了。” “小肉球,都是孤不好,孤不该疑心至此,不该不相信你,孤知错了。” “小肉球,你快快醒来吧,只要你能醒来,孤什么都依你,就算你恼孤恨孤,想要孤这一条命,孤都心甘情愿给了你,只求你醒来……求求你……” 向来霸道的帝王低沉浑厚的嗓音颤抖破碎,静静躺在龙榻上的小人儿却依然毫无动静,仿佛就要这样一生一世地沉睡不醒。 “阿妃,没有你,整个皇宫好冷,孤好冷……” “孤这一生亲缘淡薄,半世孤苦寂寥,自有你之后,孤才算是真正活着,小肉球,别舍下孤……”凤阵盈满清泪,宇文堂再抑不住地将脸庞埋进她的掌心里,哽咽悲泣得几不能成言。 “别让孤在没有你的下半生里孤独终老,至死也不能再得见你一笑……求你,醒过来……君上哥哥已不能没有你了……” 龙榻上,那苍白无颜色的小脸有了一丝颤动,长长睫毛下有颗晶莹的泪珠悄悄落了下来…… 尾声 初春,大周宫鸾凤殿。 大雪新融,晴日渐暖,可气息犹透着清冽沁脾的微凉,几个扫雪的小侍人和小侍女缩了缩脖子,稍稍呵了呵掌心,只盼这寒冻了一冬的大周宫能真正迎来久违的温暖。 自从皇贵妃娘娘卧病不起后,这好不容易柔软疏朗了许多的森严皇宫,又在一夕间冰封千里。 君上,自那日后,再也不会笑了。 “垣女,你说咱们娘娘会醒来吗?”一名小侍女小声轻问,骨碌碌的水灵灵圆眼珠透着抹好奇。 “有君上日日守着,陪着,娘娘必定会醒来的。”年岁稍长的垣女沉默了一下,才低声回道:“娘娘那么心疼君上,如何舍得弃君上而去?” “可是已经过了三月有余,便是好好的人都要给躺坏了,何况娘娘当初是……” “住口!”垣女语气陡然严厉,娘娘绝对不会有事的!” 垣女娘舅便是晖城一小吏,当时是深受娘娘大恩的,他们全族无不将娘娘视若天女菩萨,恨不能以身替代娘娘之苦,最是听不得有人说娘娘再好不起来的刺耳剐心言论。 “垣女姊姊,对不起,是双儿胡言乱语,双儿知错了。”小侍女吓得扑通跪了下来,连连求饶。 就在此时,巍峨大气的鸾凤殿殿门咿呀一声打开了,一个面容俊美却憔悴的高大身影出现在金阶之上。 那宛若天人的清俊英姿中,带着一缕极致绝艳哀伤,明明是富贵绝伦权势滔天的人间帝王,此时却也只是个恍若失了一半羽翼,被掏空了一颗心的孤鬼儿。 可是素来见之心疼至极的奴下们,却在这一瞬全双股战战地哆嗦瘫跪了一团。 因为他们悲伤的君上凤眸里熊熊燃烧着一抹久违的狠戾杀气。 “你,叫什么名?”宇文堂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身形娇小的嫒儿。 嫒儿先是大惊,随即涌现强烈的心喜,半是忐忑半是羞怯地缓缓抬起头,学着自众人口中打听出的皇贵妃娘娘行止模样,娇憨地女敕声道:“奴奴……名唤嫒儿。” 她话一出,再搭配这副形容,奴下们霎时倒抽了一口气—— 垣女气得满面通红,总算是看明白了! 这小贱蹄子……这贱蹄子竟也敢…… “双儿,”宇文堂不清不重地咀嚼了这二字,那双儿喜上眉梢,还来不及反应,就听见他冷冷地道:“来人,拖下去扔毒龙窟,三族皆发配撩淬千里!” “诺!”众人大喜。 双儿登时面色惨白若死,尖叫哀求起来,“君上饶命,贱奴知错,君上饶……” 垣女随手抓起一团地上泥雪,狠狠塞入了她口中,随即几名侍人上来,像拖死狗般迅速将那生有异心、妄攀富贵的嫒儿给拖走了。 宇文堂冷冷环视众人,眸中杀气未灭。“再有妄想给娘娘添堵的,孤诛他九族。” “奴下不敢。”众人忙表忠心。 他瘦削身影倏然又消失在殿门内…… 众人总算稍稍松了口气,打点起精神,安静小心而谨慎安分地继续洒扫。 寝殿内始终温暖如春,繁花似锦,金贵典雅的龙凤香笼静静燃着龙涎香,当中隐约还有赵妃子最爱的桂花香气。 宇文堂亲自选清晨新绽的新鲜桂花女敕蕊,亲手烘焙了再放入香笼内,就连每日第一帖的药汤和参汤,也都是他用红泥小火炉一一熬了,斟出后再在掌心里静待药碗温度适中了,才温柔小心地搂起她的身子,一杓一杓喂入她的嘴里。 有时药汤不小心溢流出了些,他便俯下头舌忝吻干净,而后满眼宠溺深情眷恋地紧紧挨着她消瘦的小脸蛋,喃喃低唤。 “小肉球,你也该醒来了,孤还等着你罚孤,等着你狠狠地打孤一顿……” 可自从两个月前,他泣血般地哀哀求恳她醒来,乞得苍天垂怜,令她悄悄落下一颗泪珠为应后,接下来煎心苦熬了七十余日,却还也不得见她有一星半点的动静。 宇文堂神魂俱痛,心都已揉碎了…… 可是和三个月前令他震惊哀绝、崩溃欲死的那一日相比,现仆她还能够在他身边,还能体温暖暖的,气息稳稳的,静静的陪在他斗边,他已经感到很满足,很满足了。 只是他真的很希望在自己白发苍苍,龙御宾天之前,能再见她睁开眼看他一眼,再唤他一声“君上哥哥”,那么,他这一生也能丫无遗憾了…… 毕竟,他已不敢奢望她能原谅。 “小肉球,孤扶持了你姑姑的幼子为南梁新王,一举一动皆在孤的掌握之下,往后可保赵氏一族富贵长兴,也能免去新王日后壮大,欲卸磨杀驴。”他温柔地在她耳畔絮语,如同这三个月来的每一天……她都是他心上唯一柔软,唯一温暖的地方。“如此,你也能放心了,孤绝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及他们一根寒毛的。” “……今天的老参汤是魏帝命人千里迢迢送来的,说是魏国灵山的五百年老野参,最是养人,你喝着感觉可好?若是喜欢,孤便多多求他费心搜罗来。” “……北齐帝总与孤不对付,本还想着待赢氏之乱平定后,两国大军打上一仗,也好试试水温,可你这一病,孤忽然觉得世上权势再大,疆域再广又如何?孤连让毕生最心爱之人醒来再看孤一眼都补能,就算夺得了天下,至死也还是个孤家寡人,犹如孤魂一个……”他叨叨絮絮着,凤眸黯淡中透着微微水光。 “……听说燕帝欲娶图极国公主为后,他后宫中唯一的那位夫人 病得快死了,他正焦头烂额着,恐也无心再虎视眈眈各国边境,你说,道是不是自寻苦恼自讨苦吃?明明惦着恋着一个女人,偏偏要娶另一个女人……”他也不知是讽刺或是感慨地低笑一声,沙哑道:“我们男子果然天生驽钝,心都长坏了吗?” 怎尽伤的都是心尖尖上最重的那一个? “孤方知,这世道,原来女子比男儿苦上太多了。”他轻叹了一声。 “……你,呢?”微弱似蝶,隐隐约约。 “孤?孤不苦,孤是咎由自取。”他眸里水雾氤氲,苍凉难禁。“孤只盼着这一生再长一些,孤能活得再久一些,只要能和小肉球多相守一日,孤愿生生世世沦为——” “不……不要!”一个含糊不清的嗓音破碎响起。 宇文堂倏地呆掉了,高大身形僵住! 不敢相信……不能置信……因为、因为他害怕这又是一场梦境,日日夜夜不断做过的,却始终转眼成空的一场美梦…… 直到,胸口有股熟悉的濡湿温热感渐渐渗透,像是最甜口最美好的蜜羹,深深地沁入他四肢百骸…… 甭的小肉球! “阿……妃?”他薄唇颤抖着,凤眸眨也不敢眨一下,生怕稍稍一动,又是镜中花,水中月,转瞬即逝,可双臂却自有意识猛然箍紧紧将怀里清瘦的小人儿牢牢拥在胸前,热泪已夺眶而出。“你,让孤等了好久好久……” 唉自沉沉长睡中苏醒转来的赵妃子身体还很虚很弱,可她却也伸出手紧紧抱着他的腰背,当感觉到掌心指尖底下的身躯虽然修长如故,却瘦得彷佛只剩下一把骨头,心狠狠一酸,不禁热泪泉涌,哭得不能自已。 “君、君上……君上哥哥……你、你怎……怎生瘦成这模样……了?” 宇文堂紧紧地抱着她,皓玉般的脸庞埋在她柔软馨香的颈窝里,含泪道:“不准嫌弃孤,不准不要孤,往后换你喂胖孤可好?往后只要你说的,孤都听,孤都信,永不相疑,永不弃……好不好?” “好……”她心疼万分,沙哑的嗓音里满满都是坚定和深深的疼宠。“以后换阿妃喂你,养你,照顾你……阿妃永远陪着你,决计不会再叫你在这世上孤零零跟个孤鬼似的了。” 三个多月来,他在她身边的每一声叹息,每一句表白,每一次的喃喃絮语,她都听见了,只苦于眼不能睁身不能动,彷佛被万千铁链给箍绑住了。 可是她真的好心疼好心疼啊…… 每当他劳累于国事,语气里充满疲惫,却总努力保持着清醒和轻快的语气同她说话,每当他越来越消瘦的身躯躺在她身边,将她小心翼翼揽拥入怀里共眠,她都能感觉到他身子骨里深深透出的倦极…… “好。”他笑了,轻捧起怀里小人儿被泪水糊湿了的脸蛋,凤眸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哑声道:“别再舍下孤了。” “嗯,拉勾,一百年不许变。”她还没有力气,却努力想要抬起手,伸出小指头。 他修长玉指紧紧缠勾住了她的,阵光熠熠,明亮得璀璨如万里艳阳。 “朝朝暮暮,岁岁年年,生生世世,都不许变。” 殿内殿外,大周的春天终于真正降临了…… 话说,春日来了,春夜还会远吗? 皇贵妃一醒来,大周帝龙心大悦,自是大赦天下,还速速传来了太医院所有太医,轮番帮娘娘诊治,看看这久卧床榻苏醒后,该当吃什么补什么最是滋养人。 在此同时,盛大的帝王迎亲大礼暨封后大典也排上了日程,于是在皇贵妃被细心呵护整整养圆了一圏后,一个月后,粉妆玉琢雪团儿似的小肉球皇后在宇文堂亲自抱入洞房后,就被剥得光溜溜地准备开吃了! 一整夜,癫狂痴乱春\潮泛滥,却也是两心交缠龙凤相合,殿外守着的暗影和大宗师及侍人侍女们既深感欣慰,却也难掩羞龈尴尬,个个脸红得不像样。 “咳,今晚月真圆啊!”高坐在殿檐之上的亢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望向天空。 “嗯,有圆。”大宗师们连连点头。 正所谓,花好月圆,龙凤呈祥,吉祥如意,春光灿烂夜夜来……咳,年年来啊!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奸妃列传3:万岁吃到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