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莽夫很霹雳》 第1章(1) “娘,人家不管啦,您一定要为人家订制一件最新式的舞衣,才不会被隔壁的春花比下去。” 又是一个为了舞衣争扰不休的怀春少女,吵得她在庙口摆小吃摊的母亲频频摇头叹气。 树下几位下着棋的老头儿,也正拿这件事儿在磨牙闲聊。 “这个楚霸天也不知是什么严厉,平白无故地就在南京城里冒出头来,现下又说要开个劳什子舞会,搞得家家户户人仰马翻,真是无聊!” “无聊?那是你说的,自从孙中山先生改国号建都南京以来,这可是天字第一号的大事咧!” “什么舞会?中国人干嘛跟人家流行那种洋玩意儿?男女授受不亲,跳起舞来搂搂抱抱地,成何体统?虽说现下已经是民国,礼法还是不可偏废呀!” “你甭老骨董了,人家在国外啊,舞会可是正当的社交活动咧,男人找娇妻,女人找金婿,你到底懂不懂啊?与其偷偷模模地私会,不如像这样在公开场合里大方的交往。” “可是咱们中国人时兴的是抛绣球,婚姻让天意来决定,才合乎传统……” ☆☆☆ 连日来,舞会这件事已经搞得全城沸腾,左一句舞会如何如何,右一句楚霸天如何如何,听的林巧儿的耳朵都快受不了了。 倒是开裁缝店的林老爹乐得合不拢嘴。 民国初年,改朝换代不久,经济不甚景气,人们多是看紧着荷包在过日子,自然在新衣的用度也跟着缩减,林老爹的生意也就大受影响。 这回拜这舞会之赐,林老爹的裁缝店也变得门庭若市,几乎所有南京城的女子,都对这个舞会充满期待,每天都会有人来订制舞衣,即使花费不赀,也在所不惜。 大把大把钞票进帐,林老爹当然眉开眼笑,不过订单接下了,就得赶工完成给人家,于是他从早忙到晚,熬夜熬得两眼发红,三餐也只是匆匆扒几口了事,镇日裁布缝衣,做得腰杆儿都弯了,林巧儿看在眼里,极其不忍,放下书本,无论如何也要过来帮忙。 林老爹原本极不舍得女儿的动手,但订制的舞衣实在太多了,他和老婆两个人日夜赶工也做不完,只好顺从女儿的孝心。 “女儿啊,你别只忙着为别人做舞衣,也得为自己设计一件最出色的啊,然后穿到舞会里去亮亮相,有谁不夸我女儿是南京城的第一号大美女呀!” “老王卖瓜!” 林大婶笑着啐了林老爹一句,不过却打从心底认同,虽说在美女名媛比比皆是的南京城里,巧儿或许称不上顶尖,但也绝对不差,在他们夫妻俩心目中更是永远的第一。 林巧儿但笑不语,只是埋头缝着手上的舞衣。 很快地,夜色暗下来,林大婶点上灯,吃过饭后,两老仍继续赶工,却不准女儿再费眼力,连连赶她回房休息。 经过连日来的帮忙,林巧儿确实也累了。 她回到房中,约略梳洗,拿起日前看到一半的章回小说,斜倚在一张凉椅上翻阅着,打算再看几页就睡。 窗外夜色极好。她的闺房紧临着后院,皎白的月牙儿静静地镶在梧桐树梢,晚风轻扬,拂来几许夜来香的馥郁香气,她深深吸了几口,伸了伸懒腰。 忽然,后院传来一声闷响,恰似重物落地,紧接着,仿佛又有细碎的脚步声,然后就声音杳然,四周又回复原先的谧静,只有远巷偶尔传来几声狗吠,亦发显得更深人静。 林巧儿轻抚胸口,按捺着等候,良久,却无动静,她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欲走到后院瞧个仔细。 未料脚才跨出房门,根本不及走入后院,马上有一黑影窜闪过来,抓住了她,将她推进房里,并且先捻熄了屋内的灯。 “啊!” 原就胆小的林巧儿,受此惊吓,连对方脸孔长得什么模样也没来得及瞧清楚,就昏了过去。 但就着月光,楚霸天可是将林巧儿瞧得一清二楚。 他瞧着瞧着,不由得呆了!几乎忘了自己方才经过一阵血腥厮杀,为了躲避对方愈聚愈多的人马,才脚底抹油,逃进了这胡同底的人家。 昏倒在他怀中的女子,就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那么精巧细致,肤白如玉,与他见惯了的北方佳丽、南方淑女截然不同,也与时下赶时麾的民国女子气质殊异,她的鼻梁秀挺,完美的唇好小好巧,两道柳眉弯弯地,一对闭着的凤眼上,睫毛疏长而翘,连身子都好娇小,抱在怀里,软玉生香,柔若无骨,轻的就像一袋棉花。 他真是不怕死耶!明明外头有人追杀,等着将他砍成十八段,他却在这里痴迷地凝望着这陌生的年轻女子。 为了看得更仔细些,他索兴将她轻轻放躺在窗下的凉椅上,而自己则坐在一旁的踩脚凳上,微侧着头,俯望昏睡中的女子。 月光将林巧儿白皙的肌肤染上了一层温润的晕黄,发出象牙一般晶莹剔透的光彩。 哎!如果有人瞧见他此刻的模样,打死也没人相仿这竟然就是威猛冷酷的楚霸天。 楚霸天出生于当时仍相当荒凉落后的台湾,母亲是鲁凯族番女,父亲则是不知混过几混的平埔族勇士。 性喜冒险的他,从小混在香族、汉族间,十三岁就远度黑水来到大陆,跑遍大江南北,十五岁就长的像成人那般强壮,还曾经混进军队,干几年嫌烦了,重回江湖,连军火生意都一把抓。 他的那股狠劲,向来是令黑白两道都惧如鬼神的,最恐怖的是一对牛眼又大又凶,目光犀利,瞪起人来,就贴身兄弟都吓得不敢作声,留着又黑又粗的络腮胡,虽修剪得还算干净,模样却颇像这摩祖师! 但瞧瞧他现下的呆样,牛眼般的双眸竟是一片柔和,刚硬的脸部线条软化了,连络腮胡也温顺了,嘴微张,呃,还有几滴口水险些就要从嘴角上淌下来,那样子不像只哈巴狗嘛,倒可说像是一只毛绒绒而温驯的兽。 坦白说,他的长相到底帅不帅没人知道,即使很丑,也快快被络腮胡遮去了半张脸,能丑到哪儿去呢?但他的模样,顶多配称性格,不过也所幸他模样性格,髓格壮如铁汉,所以即使时常面露凶相,依旧是不少女性会爱上的类型。 这会儿,他总算发现自己的失态,粗鲁地抹了抹从嘴角淌到下巴的口水。 此时的他,又恢复了那惯有的凶悍表情,挺起身来,环顾房内四周。 房里到处是书……这……哪像个女孩子的闺房?! 楚霸天很不以为然地摇头,从口袋里捞了颗糖栗子,也不剥皮,直接就抛进嘴里,嚼得卡滋卡滋地响。 哎,他也真是管太多了,人家女孩子一屋子书,关他何事? 但他瞧着就是挺不顺眼的,把一本本书从柜上拿下来,随意翻翻,又胡乱塞回去。 他人虽精明聪敏,却是大老粗一个,字倒是认识,但写起文章却只比狗屁不通稍微流利些。 在他认为,做人嘛,从生活里学习才是最实在的,书本管啥用? 乱世里,百无一用是书生。 瞧吧,他最崇拜的孙中山,就是个文人,虽创建了民国,却不得不为了息事宁人,将大好江山拱手让给袁世凯,没多久,袁世凯还不是又给推翻了?孙中山他老人家还回头去管铁路局。 他是不认得孙中山本人啦,才刚踏上大陆那年,他老人家就翘辫子了,不过听说孙中山生前,对这名利权势挺看得开,一手打下的江山,被人整碗端去,屁也没放一个,反倒是他想起来就挺不爽的。 “小泵娘家,也看这个这个……革命群这个矮……啐,我都看不懂了,她瞧得懂?书翻得这般烂,显然是穷的紧──” 楚霸天啧啧怪声地翻开那本《革命群疑》,坐上书桌,摇晃着二郎腿。 寂静中,忽闻几声狗吠,继而杂沓人声隐约响起,他机敏地靠在门边倾听,不一会儿,院外的纷乱足音就走远了。 此番他不愿让北方军阀收用,往南潜到了南京。 没想到国都南京黑白两道各有势力范围,他一个外来客想要分一杯羹,门儿都没有,凭良心讲,他初来乍到时,原也想学学孙中山先生那种神仙般的气度,一切好来好往,谁知道好人的方法根本不管用,终究还是得靠智谋武力掠龋 嘿嘿,大概人类的生存竞争就是这样吧,总月兑不了血腥,比较直接的,靠的是拳头武器,披着一层道德假象的皮,不过是把阴巧手段隐在背后,本质却还是一样地杀人不眨眼。 他用自己的方法,没多久就在南京闯出了名号,神出鬼没,黑白两道通吃,而更大的野心还在后头呢。 适才他就是去捣毁一个地方角头的势力范围,已经撂倒了最重要几名大哥大,剩下的都是没啥路用的小混混,留给他的弟兄们处理也就得了,省得到时候怪他太小气,吃肉啃骨兼喝汤,也不留一些屑屑给他们尝尝。 于是他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眼光犹离不开眼前的小美人,还寡廉鲜耻地偷香了一口,觉得挺满足的。 但凭良心说,他倒也不是个毫无原则的婬魔,只是唯我独尊惯了,向来心里想怎么做,就毫不顾忌的会马上行动,此刻他心中却无邪念,只是升起了一股怜惜的柔情,嗯,这感觉虽然挺陌生,但却又挺好的,他舌忝舌忝嘴唇,忍不住又俯身香了林巧儿一下。 “啧,这女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苍白、太瘦弱了,该养胖养壮点才好。” 他自言自语地下结论,也不想想人家的苍白可能是被他吓出来的呢! 说着,他端起林巧儿搁在桌上已经凉了的菊花茶,轻轻啜上一口。 “没啥味道,嗯……不过也还可以喝。” 他气定神闲地,还当这里是在自己家中咧,跷着二郎腿,扬一扬唇角,又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炒栗子,丢进嘴里咀嚼,端起菊花茶,还想继续喝时,忽闻脚步声,这回却是从前院往后院而来,他连忙放下杯子,闪身就从月窗窜向后院,翻墙而出,没入黑暗中。 ☆☆☆ 第1章(2) “巧儿,醒醒呀,想睡就到床上好生躺着,这样没盖被子睡在凉椅上,秋风一吹,明天可要闹头疼。” 林大婶端着莲子汤进门来,唤醒了林巧儿。林巧儿悠悠转醒,还有点惊魂未定,瞧见眼前立着的是母亲,有点恍惚,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作梦?对于梦中的一切,她感觉十分模糊,只记得看书时,听见奇怪的声响,她欲出房查看──之后,她就完全没有印象了。但仿佛间,她好似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强烈的男性气息,混和着烟丝和糖炒栗子的辛辣甜香味儿,让她神思昏然,却极有安全感,对方虽是陌生人,但胆小的她,却一点也不害怕。 好奇怪,想到自己会不会是章回小说看多了,竟作起春梦,她不禁脸一红,羞涩极了,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书本,默默吃完母亲端来的莲子汤。 “你和爹爹也早点休息,别忙太晚好吗?” “就要睡了,就要睡了,你先歇下,免得你若病了,我和你爹忙翻了天还得分神来照顾你。” 母亲说的很实在,她便乖乖躺下。 她闭眼入眠,恍惚中,隐约还可闻得到那陌生男子强烈的气味,以及混合了烟丝和糖炒栗子的辛辣香甜…… 第二日醒来后,她收拾房间,发现桌上一本倒叩着的《革命群疑》,上面黏着些栗子渣渣,觉得有点奇怪,心想自己最近莫非太忙太累,又熬夜温书,竟连书架也乱得一塌糊涂,书都掉落下来也没发现,连忙收拾妥当,决意将那可笑的梦境忘掉,将心思放到舞衣的设计缝制上,帮父母分忧解劳。 “巧儿啊,你设计样式就好,你设计的舞衣最受欢迎,其他裁缝的事,就由我和你妈来做吧。” 林老爹可是万般舍不得女儿干这些苦活。 “爹,您放心,这点小事累不倒我的。” 林巧儿嫣然一笑,拿起几件半成品细缝起滚蕾丝边的衣袖来。 缝了几件,隔壁的邱大婶来送茶水。因近日来,林裁缝夫妇忙得不可开交,特以钟点计费请隔壁的邱大婶来帮忙杂务。 只见她肥胖的身躯晃进屋里,一路叨念着,还向林大婶使着眼神说:“那个念艺术的又在巷口等你们家巧儿啦!” “哎呀!糟糕,我差点忘了!” 林巧儿跳起来,她今天虽然早上没课,却和蒋孟庭约好要去买些文具,这一尽快竟然给忘了。 “赶快去,赶快去,别让人久等了,剩下的我和你娘会处理。” 林老爹抬起老花眼镜,挥挥手说。 “是啊,你赶快去,中餐吃点好的,别又尽省钱。”最近收入好,林大婶塞了一把钱到女儿手中。 邱大婶一副笑得很暧昧的样子,让林巧儿微微皱眉,仿佛大家硬是将她和蒋孟庭给揍成一对。 都什么时代了,思想还如此迂腐?男女走得近,就一定是情侣吗?林巧儿真搞不懂这些三姑六婆,幸亏她的父母态度开明,也对她完全信任,并不强加异样眼光,只是两老从小看着孟庭长大,对蒋孟庭印象不错就是了。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猜疑,最近两人有约,蒋孟庭都是等在巷口。 她向父母告别后,撑起一把秀致的油纸伞,步出门去。 这把淡湖绿色的油纸伞上,画着泼墨睡莲,伞下的丽人儿亦是一身湖水绿改良式旗袍,她算不上是绝世美女,却自有一股难得的清丽,脸上脂粉未施却白里透红、水女敕润滑,像婴儿肌肤吹弹可破,也正因为她的皮肤太过细致也太过敏感,如果直接在太阳底下曝晒,很快就会红肿受伤,所以只要遇上艳阳天,林巧儿出门必得撑上阳伞来保护自己。 她轻轻叹了口气,她是这么偏爱晴天,喜爱阳光的灿然明亮,却必须这样遮遮掩掩,无法尽情享受阳光热烈的拥抱。 她的存在,就像个奇特的矛盾,生就如此纤敏的体质,偏就投胎在不富裕的人家。 听长辈们说,她一出生时就会笑,不像一般婴儿那么皱巴巴地;她的皮肤白皙如玉,大家都啧啧称奇,忍不住叹道:“歹竹出好笋!”她的生父林孝荣坐在一旁,乐得嘴都合不拢,丝毫不以为忤,反觉与有荣焉,臞瘦的脸庞上,问题严肃皱着的眉头松了,长年因裁缝工作而弯了的腰杆也挺得比以往都直。 她的母亲也并不美,只是长相平凡的妇道人家,做事俐落爽快,有点粗手粗脚地,偏偏林巧儿从小就漂亮秀气,真不知是遗传了谁?尤其是那股天生的优雅气质,随着年龄增长,整个人越发出落得标致娟雅。 对这样的她,父母疼如掌上明珠,把一切粗重操劳的事务都揽在身上,丝毫不要宝贝女儿动手,其他家境相仿的街坊女孩,却是从小就得烧饭洗衣,稍稍年长些,还得到富贵人家去帮佣赚取微薄薪资贴补家用。林巧儿不仅不必做这些,还从小就有书读,被当个千金小姐般养育照顾着。 “巧儿,今儿个不必上学啊?” 林巧儿才走出胡同,街坊上兰亭私塾的女教席罗慕兰碰巧探出门来,向巧儿打了趎招呼,手上还握着一本旧旧的外国杂志。 “罗老师最近好啊!”巧儿盈盈一笑,有礼地鞠躬致意。 “好什么好?哪好得起来?世风日下,师道难存,大家都上洋学堂去,谁还来私塾念书,日子益发难捱了。” 罗慕兰扶了扶眼镜,清丽如幽兰的脸庞上几许萧索,她穿着长及小腿的青色旗袍,满身浓浓的书卷味儿,严肃而拘谨,加上眉心的一颗淡紫色的小痣,因双眉微蹙,表情更显得暮气沉沉。 巧儿又是一笑,她已经很习惯罗老师的夸张,事实上,邻里间能上洋学堂的人家不多,尤其思想传统的长者都还是将孩子先送到私塾受点教育的。 而罗慕兰掌管的私塾在这一区是很有历史的,她的父亲是前朝秀才,生前诲人无数,过世后就将私塾留给了女儿,在那个年代,女教席是几乎没有的,罗慕兰可谓开风气之先,尤其她接手后,将私塾办得有声有色,在当地成为一时的话题。只不过她也因为眼界过高,错过了几桩婚姻机会后,至今年龄虽届三十五,却仍云英未嫁。 “你瞧,至圣先师孔子的诞辰都快到了,想我作育英才十数载,却是有谁还记得我,来这里探望我呢?只有庭前芭蕉日夜沙沙,扰人清梦罢了,唉!” “届时我一定会来的呀,我哪一年没来呢?” 孔子诞辰?不是还早的很!罗老师的自怜自艾,也实在太太太严重了。林巧儿暗暗偷笑。 “所有学生里,就属你最贴心,”罗慕兰总算露出笑容,话也顺势拐了个弯,“但老师是想啊,每年你都送些文房四宝、点心糖果的,倒也还合用,只不过送的那些衣裳呀……”罗慕兰欲言又止的。 哦噢,这可能才是重点喔?难怪她方才走出了胡同,罗老师就眼尖瞧见她,拦了出来,显然不知等候她多久了。林巧儿好笑极了,耐心等候下文。 “那些衣裳呀,你爹呢,针线功夫好,布料又选的结实,总穿不坏,”罗慕兰笑得很谄媚,亮晃晃的镜片下挤出了淡淡的鱼尾纹,话锋一转接着说:“我是想呢,如果你今年也打算送衣裳,不如,就送一件舞衣如何呀?” 又是舞衣?难不成罗老师也想打扮得美美的去参加舞会? 林巧儿好玩地瞧着罗慕兰老师,她此刻正羞答答地微红着脸呢。 “也不怕丢人现眼,哼!” 蓦地,背后响起一声嘲弄。 原来是简唐山老师。他的简唐私塾就开在兰亭私塾的斜对面,与罗慕兰就像死对头一样,老死不相往来,见面就斗,谁也看谁不顺眼。 一身藏青色长袍的他,不知何时经过此处,听见他们的对话,满脸的嗤之以鼻。 “你这个臭简唐,我和我学生说话碍着你啦?堂堂一个私塾教席,却偷听别人说话,你羞是不羞?亏你还为人师表!我呸!” 罗慕兰是一见到他如见仇人,张口就开骂! “你的学生?我才呸咧!巧儿最初可是先随我习三字经、千家文的,是你厚颜无耻硬抢走的,若非我这个启蒙老师教得好,早早为她打下扎实基础,凭你也教得出这样聪慧多才的学生吗?” 简唐山也不甘示弱,温文孺雅的手几乎指到了罗慕兰的美人痣上。罗慕兰啪一声打掉了他的手。 “我抢你的学生?你这个六指穷酸,也不怕舌下长疔,喉头生疮。是你心术不正,老是用那对色迷迷的贼眼瞧着美丽的巧儿,要不是我发现了去警告林老爹,谁知道你这个老色鬼会做出什么败坏师道的缺德事?” 大概是基因突变,简唐山的确比常人多了一根食指,成为他的特征,朋友常雅称他为六指书生,偏偏罗慕兰总是嘲笑他为六指穷酸。 “你你你这是──哎,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想我简唐山一生行事磊落,光明正大,岂会对一个当初才六岁的女娃儿动邪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早说过,教育大业岂能让女流之辈来担当,如此气量狭孝目光短浅,心存邪见者,竟妄执教鞭,乃我大中华子弟之耻呀,可悲可叹至极!” 简唐山虽是一派文士风范,此刻是一脸冤屈地捶胸顿足。 “老天有眼,明察秋毫啊!巧儿,这事儿你该最清楚,想昔日为师的我,除了认真教学外,可曾对你有过任何不逊之言行?你要老实说,别让为师的蒙上不白之冤,这可是奇耻大辱啊!” 林巧儿杵在一旁,但笑不语。她能说什么呢?两方都曾是她的老师,说什么都不对,而她也看惯了这对欢喜冤家斗嘴、争吵不休的戏码了。 “哼,以为巧儿尊师重道,就想拿出老师的威严欺压她吗?巧儿咱们别理他,”罗慕兰啐了一口,将林巧儿拉到一旁,翻开手上的外国杂志,指着其中穿着蓝色礼服的模特儿图片说:“我想啊,舞衣接近这样方式,应该会挺适合我的,你看如何?” 林巧儿还没回答,简唐山就又多管闲事地凑过脸来,扬着多出来的第六指指着杂志上的图片,冷嘲热讽地怪叫着。 “啊炳!你?哈哈哈,你要穿这种连肩膀都包不住的破布去参加舞会?哈哈哈,笑死人了,哈哈哈……” “我几时说要参加舞会了?你你你、你不要血口喷人,毁我清誉。”罗慕兰气得跳起来,颇有将简唐山当场撕碎的态势。 “别乱来,君子动口不动手──”简唐山才嚷嚷着,未料罗慕兰竟张嘴就朝简唐山的第六指咬下去,痛得简唐山龇牙咧嘴地抽回手。 罗慕兰继而冷笑道:“你是瞎子吃馄饨,心里有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早就到林老爹家去订制了一套燕尾服,真好笑,哈哈哈!凭你那副长相,八千度近视眼镜挂在鼻梁上,老夫子穿燕尾服,不正恰似一只猫头鹰吗?哈哈哈……” 瞧他们愈骂愈不像话了,劝也劝不得,又不好意思在两位老师面前笑出声来,怕失之不敬,但实在太好笑了,林巧儿憋着气,打算先溜为妙,悄悄地向前移步。 “巧儿,别忘了,要蓝色滚蕾丝边的哟!” 罗慕兰一边手叉着腰和简唐山对骂,一边还不忘扬声提醒渐行渐远的林巧儿。 林巧儿已经快憋不住了,只好背着她猛点头,快步转出街坊,才放胆躲在伞下笑个不停。 ☆☆☆ 正在对面巷口东张西望的蒋孟庭,远远地瞧见那熟悉的油纸伞,就牵着破旧的脚踏车快步向前。 他浓眉大眼、长手长脚,穿着简单,白衬衫袖子卷到肘间,下摆就随便放在卡其长裤外,带着点儿满不在乎的洒月兑劲儿。 “什么事那么好笑?” 蒋孟庭来到林巧儿身边,林巧见着他,点头招呼,仍是忍不住一直笑着。 蒋孟庭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还以为自己的穿着外貌出了什么问题,一下子模模脸,一下子抓抓发,整了整服装仪容。 躲在伞下的林巧儿笑得直抖颤着,起码抖了有五分钟,才终于笑顺了气。 “到底什么事那么好笑?”蒋孟庭好奇死了。 “遇见罗老师和简老师了,他们……” 林巧儿将方才的事约略说了一遍,仍是忍不住边说边笑;蒋孟庭亦曾受教于罗、简二人门下,对他们自是熟悉的,也听得哈哈大笑。 笑够了,蒋孟庭却并不打算轻易饶过迟到的林巧儿。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临出门时前,多帮父亲缝了几件衣袖,没想到就迟了;又遇上二位老师,多耽搁了多些时候,才会迟至现在。”林巧儿俏皮地吐了吐舌尖,露出笑颜道歉兼打趣又说:“不过今日天气晴朗,你何妨就当晒晒太阳,晒走一身霉气也不错嘛!” “嗯哼!晒太阳我倒是不怕,但你轻松说声不好意思就行了吗?天底下可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儿,你得再当我一次模特儿,外加茶叶蛋三个,嗯,就这么说定了。”蒋孟庭实事求是,比出三根手指,耸了耸眉毛。 念艺术系的他是个穷光蛋,哪花得起钱请模特儿?为了练习素描功夫,每回都是找各种理由霸道地赖上林巧儿,谁叫她是从小和他一块儿长大的好朋友呢?而一想到巧儿做的茶叶蛋,他就忍不住口水流满地,这下逮到机会,岂可轻易放过? 林巧儿噗哧一笑。 “你这是一厢情愿,假如我不肯呢?” “不肯?哼,那……那我以后就不替你画油纸伞,也不替你画扇子。” 蒋孟庭用手指爬梳了满头微鬈的黑发,贼贼地笑着说。 他知道林巧儿不可一日离伞,雨天晴天都得用上,又十足怕热,夏季是手不离扇,偏她不爱普通花样,所以伞与扇面上的图样,向来都仰赖他的艺术之笔。 “本性难改,好赖皮的家伙!” 林巧儿又好气又好笑,谁叫蒋孟庭是她青梅竹马的好友呢!两人一起长大,投缘的不得了,却是纯而又纯的友情,生不起一点异样情愫,而愈是这样纯粹的男女友情,愈是教人珍惜。 “好嘛,一言九鼎,我就再当一次模特儿,但是你可得真的找时间,帮我画一把好扇子,夏日近了,很快用得着。” 林巧儿极喜爱蒋孟庭的绘画,他学的是油画,却也画得一手好国画,连字都写得好,可惜没有家世背景,学艺术也就特别辛苦。 “说好罗,这样你就还欠我,嗯──加上这次,共还有三次!” 蒋孟庭拿出随身的小记事本记上,笑得好灿烂。 林巧儿就像瞧着亲弟弟般,微笑中有股真心的疼惜。 之后,两人买了文具,在书局里遇到几个同学,一起吃了简单的午餐,然后分道扬镳,各自到系上听课去。 课堂上,昨夜怪异的梦境,时而又闪入林巧儿的脑海中,她轻咬着笔梢,暗笑自己的神经质,老师在台上说得天花乱坠,她也无心去听了,干脆偷偷在桌下设计起舞衣样式。 第2章(1) 放学后,林巧儿匆匆赶回,想趁着天早,将新完成的设计交给父亲打板裁布。 未料才至巷口,就瞧见一大群人围堵在她家门口,气氛相当火爆。 “发生什么事了?”林巧儿惊讶地越过人群,挤进家门。 林大婶哭哭啼啼地诉说着。 原来,忠厚善良的林老爹在五年前因推却不了人情压力,勉强为一个远房亲戚作保,还傻乎乎地把私章及身分证明借给对方,事隔多年,他几乎都忘了,偏偏那远房亲戚的生意却在近日垮了,欠下一债,他这个保人也连带遭殃。 这远房亲戚逃之夭夭一干债主就把矛头对上林老爹。 那些债主们挤在窄小的店里,七嘴八舌地,彼此亦是争吵不休。 这对林家犹如青天霹雳。 “当初叫你别给人作保你不听,硬说作人要讲义气,这下惹出事端来,要怎么收拾?我的命好苦碍…” 林大婶除了哭以外,还是哭,林裁缝则只是哀声叹气。 他们不过是小康之家,虽不富裕倒也还能温饱,但多余的可就没有了,有限的积蓄拿出来,还不够塞这些债主们的牙缝。 原来那远房亲戚不仅吃喝嫖赌,还到处吸金举债,专干些买空卖空的投机勾当,一旦投资失利,被吸金的债主也随之损失惨重,他们有许多是穷苦一生的愚夫愚妇,好不容易攒了点钱,却这样被坑掉,当然无法甘心,又哭又闹地,有些人甚至还抬棺木来到林裁缝店门口讨债,指天骂地的,哭得好不凄惨。 而还有些债主竟是来自地下钱庄,耍起狠来,无一不是恶形恶状的。 “赶快还钱,否则我要你们一家死得很难看!” 一听这话,林裁缝和妻子吓得躲在桌角直发抖。 倒是向来胆小的林巧儿鼓起勇气站出来说话,言语仍是一迳的温雅。 “人说冤有头、债有主,各位若是英雄好汉,就该去找那原债主,何苦波及无辜、欺压我爹?他不过是个裁缝,能有多少钱可以代人偿债呢?” “啧啧啧,这女娃儿长的细皮女敕肉的,说起话来还挺义正辞严呢,你们说是不是啊?” 那流氓头将林巧儿从头瞧到脚,不怀好意地笑着。旁边的一帮手下也跟着婬婬大笑。 “林老爹啊,你何必怕还不起钱呢?你家这个宝贝女儿可值不少钱,交给我,我包准帮你卖个好价钱,不但前债可清,还能发一笔小财。” “不准你动我女儿的脑筋!” 林老爹虽是发着抖,却不顾一切跳出来,挡在女儿身前。 “唷!护女心切,可以不顾自己死活,带种!” 那流氓冷笑,把一条腿抬到了桌上,撩起裤管,露出绑腿上的一把刀。 林老爹马上又吓软了,咚地一声跪在地上求饶。 “求求您,她才十八岁,还是个黄花大闺女,不懂事,乱说话,您有任何不满,都可,可冲着我……求求您啊!” 林大婶也哭着求饶,肥胖的身躯抖抖颤颤地好不可怜。 “哼,十八岁?正是价钱最好的时候,此时不卖更街坊何时?” “这位大爷,在道上混,最讲究的不就是义气吗?我爹他正是因为为人忠厚、太讲义气,为远房兄弟作保才遭人牵连,并非他自己欠下的债款,您看来应该也是位讲义气的好汉,当能体会我爹的苦才是啊!怎好一味相逼?” 那流氓一脸凶相,偏是林巧儿还是想跟对方讲理。 彬在地上的林老爹吓得都尿裤子了。 然而林巧儿的一席话,又吹又捧的,把那地痞流氓哄得乐陶陶地。 “我呢,其实也不是那种毫无同情心的人,只是为人讨债嘛,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也是很不得已,咳,”那流氓轻咳一声,放下摆在桌上的脚说:“这样吧,给你宽限三日,三日后我再来,但是若没能把钱备好,女娃儿,很抱歉,我就得带走你才行。” 话说完,那为首的流氓带着一干手下呼啸而去。 ☆☆☆ “怎么办?” 林家二老终日坐困愁城,还得应付随时可能冲上门来闹事的各路债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灰发都成白发了。 碧然有客房们陆续光顾,但所赚得的钱几乎是每一到手,就被某个债主闻之赶来抢走,因此林裁缝终究是两手空空,哀声叹气,一筹莫展。 原来和林家相熟的街坊邻居们,这阵子则都纷纷走避,以免惹祸上身。 唯独罗慕兰和简唐山,还挺讲道义的,不时来探访安慰,但他们也只是穷教师,能有多少帮助?不过是提供精神上的支援罢了。 “我看这事儿,最好是上衙门去申请保护,否则万一那流氓真来了,要抢走巧儿,怎么办?” 简唐山左想一条计策,右想一个办法,却没一条行得通,最后只好如此建议。 “你是终日这乎者也的读书读坏脑子啦?都什么时代了还有衙门?” “噢,口误口误,反正都是官署就对了。” 简唐山不好意思地搔着脑袋。 “喂,六指穷酸,依我看,就只剩最后一招了。” “愿闻其详。” “古典章回小说里,不是常有卖身救父的故事吗?” “什么?!你要巧儿卖身为婢?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我才把你卖去当奴才呢!谁说要把巧儿卖去当婢女?就算她爹娘舍得,我还舍不得呢!” “那……卖身是指……啊?莫非──莫非你要她去当妓那更更不可!” “瞧你思想多邪恶啊!去去去,真是歪嘴的吹喇叭,开口就是一团邪气。” “你又多高贵了?啐!我倒要看你能提出什么好对策来。” “我的意思是说,巧儿生的美,人人皆知,条件这么好,如果可以找个好人家嫁了,得一份丰厚的聘金,既可帮助林老爹度过难关,又完成了终身大事,岂不是两全其美?” “听来似乎还不错,但对方除了有钱、有才华,相貌也得过得去,对了,最好还要有权有势,那些地痞流氓才不敢胡来。但是──上哪儿去找这样的好对象呢?” 简唐山抚着下巴,沉吟一会儿,又点头又摇头地。 “你光在这里点头摇头的,有什么用,咱们把消息放出动再说吧!” “嗯,这也不无道理。” “但最好是私下进行,等找到好对象,才让对方主动上林家说媒,才不会损了巧儿的名声,巧儿愿不愿意,也还有选择或拒绝的权利,而如果咱们再找不到适合巧儿的好对象,这事也就私下作罢,当作没发生。” “说得极是,说得极是。” 平日见面就斗个你死我活的两位老师,此刻因为把学生家里的事当自己事来关心着,难得地能够和平相处。 ☆☆☆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这件事不知怎地传到了霖园──楚霸天的府郏 林裁缝之家?楚霸天有点印象。 捣毁头北厝堂口那日,他在巷尾胡同底闪躲而入的那户人家,不就是林裁缝店家的后院? 而那个白玉般的女孩儿,就叫──林巧儿吗? 他抚了抚埋在络腮胡里的唇,对偷香记忆犹新,那女孩儿香唇温润的触感,依稀还留在他的唇上。 林巧儿?林巧儿?挺好的名字,他微扬起唇角,耸耸肩,抛了几颗肥美的栗子到嘴中咀嚼着。 他原是放浪不羁,从无意娶亲的,但如果对象是那女孩,就算娶来暖床也无妨。 他挺满意那种柔柔的感觉,抱起来又香又软,肯定是暖床的好人眩就是她了,啐一声!他吐出满嘴的皮渣,准确地落入屋角的一只痰盂中。 第2章(2) “确定是兰亭巷底那林裁缝家的女儿吗?” 楚霸天这话问得丁雄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 方才他正和一些弟兄们闲嗑牙,说起林裁缝家发生的事,主子恰巧经过,就将他叫进武房里来问话。 “你说那女孩儿长得白白净净,还念过书?” “嘎?是是是,没错,没错,是念过书。” 丁雄这会儿才搞清楚主子没头没脑地在问啥,连忙照实回答。 “听说不仅上过私塾,还上过洋学堂呢,本来再两年就可以毕业,可惜,家里发生这样不幸的事。” 丁雄边说,边偷瞄着楚霸天,主子从来不耐烦听这些无聊琐事,难不成今日是中了邪啦?不仅主动问,还反复的问,诡异哦。 “就娶了!” “啊?”丁雄愣了一下,听不懂主子的话。 “那女子,我要了!” “啥?”丁雄瞪大眼睛,受到太大的惊吓,闽南家乡话月兑口而出。“你说啥!” 丁雄急急地掏耳朵,以为自己听力有问题。 “你说,你要娶她?” “我高兴,不行吗?还不快去办!” 楚霸天牛眼一瞪,吓的正在和一团耳屎奋战的丁雄拔腿就跑。 完了,完了,主子是不是疯了?会不会是糖炒栗子吃太多,上火攻心了?竟忽然要娶林裁缝家的女儿?做善事也不是这样做法的嘛! 主子是什么时候看上人家的,他怎么都不知道?亏他成天在主子身边跟前跟后,作为特别助理,主子要娶亲,怎么事前都没有任何征兆?实在太离奇了。 不过疑惑归疑惑,主子的命令,他可是不敢稍有迟疑,火速照办。 ☆☆☆ “楚霸天想娶巧和?” 消息传回,林老爷闻言,惊讶万分。“这可是一门好姻缘。”罗慕兰笑得挺心虚的,旗袍底下的脚踢了踢忤在一旁的简唐山。“对对对,确实是门好姻缘。”简唐山意会过来,连忙帮腔。 这是罗慕兰和简唐山生平第一遭当媒人,而且是自告奋勇,整个计划都在私下商议进行。 他们原希望找个受过新式教育又家道殷实的青年才俊,但受西方思想影响的青年才俊多追求自由恋爱,哪还愿意受媒妁之言? 因此过程中表示对巧儿有意的青年虽不少,但却也不多,而乍闻楚霸天也插一脚,就连忙打退堂鼓。 在丁雄信誓旦旦,吹嘘楚霸天多么权倾一方,英俊多金,才高八斗之下,终日埋首书堆的他们也就相信了,毕竟楚霸天的底细谁也模不清楚,而他在南京城虽还是新贵,却早已赫赫有名。“但就不知巧儿的意思如何?除非她愿意……”林老爹还是很犹豫。“老头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如果巧儿能嫁过去,总比被那帮流氓抢走的好,咱们的钱灾也能化解,你还考虑什么呢?女儿那边我会想办法说服她的。”林大婶急急地说服丈夫,她并非见钱眼开,但这桩婚姻若能成,身家性命也就有保了。“就这么办吧,爹。”原在房里头的林巧儿不知何时已来到前厅。 她的心在淌血,然而思及家难,她这唯一的独生女,不答应又该如何呢?难道坐视父母被钱逼死,自己被逼成妓吗?“女儿,你有大好前程,不必为了我们委屈自己。”林老爹不禁淌下泪来。“女儿不委屈,娘说的对,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娘也是为了我好,何况有两位老师做担保,难道还怕我所嫁非人吗?” 林巧儿眼眶一红,硬将泪逼回肚子里,方才在房内,她已悄悄垂过泪,但思量再三,觉得没有比这更两全其美的办法了。 老师们说的对,以前的男女不也都是媒妁之婚吗?她虽受新式教育,满怀青春绮梦,但骨子里却是保守的,并不似新派女同学那般前卫,只是将自己如此匆匆嫁掉,温顺如她亦难免自怜自艾。 事情就这样说定了,林巧儿只要求先得到对方的一张照片,起码先让她瞧瞧这楚霸天究竟生得什么模样吧? 哎,命运真是作弄人,之前她不断地听人提起这名字,除觉得粗俗外,别无好感,未料这样一个陌生人,竟将成为她的夫婿。 ☆☆☆ “照片?”楚霸天瞪大牛眼。 丁雄吓得两腿发软,但先前那位戴眼镜穿蓝色旗袍的罗老师,态度可是很坚决的,说是不先看照片就免谈。“是那林巧儿要求的?” 楚霸天模着络腮胡,有点为难,万一再将古典美女吓昏怎么办?“是啊是啊,人家那林小姐是受新式教育的,民国女子讲求自由恋爱,她要求先见照片,一点都不过分,真的,一点都不过分,你们说是不是?” 丁雄忙向同在武房里的一帮兄弟使眼色,大家会意过来,也赶紧帮腔。“绝对不过分,而且百分之百合理!”楚霸天闻言,在房里踱着步,厚掌中的一把糖炒栗子被捏成了细粉,像砂子般纷纷从指缝间散落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将丁雄唤到内厅去。“我问你一个,呃,私人问题,你要照实回答,否则小心你的皮!”“您只管问,属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荆”主子除非有重大事件,否则少有如此慎重其事的,丁雄答得战战兢兢。“咳,在你看,我这长相如何?”楚霸天抚着络腮胡,问得严肃。 丁雄差点跌在地上,这主子莫非花轰了?怎么问这种问题?“我看,呃,是这样子,您绝对可以称为性格小生,普天之下,没有几个男人可以可以与您相提并论,这绝对是诚挚之语,肺腑之言。”“是这样吗?” 楚霸天闻言有点得意,露出难得的笑意。那么,自己的长相,当不至于吓昏人,以前应是巧合吧?“这既是要帮人家忙嘛……咳,或许也就……”但他想想又不太放心,走到穿衣镜前,仔细端详自己,愈看愈觉自己像只大熊,体格魁梧剽悍,毛发丰厚,络腮胡几乎遮去了五官,只露出两颗税利的黑眼珠子,活似人间版的钟馗。 不行不行!他俞看愈没信心。 自从打算娶林巧儿为妻时起,那古典美女的形象就盘据在他脑海里,搞得他坐立难安,热血沸腾。他已经是个大老粗了,若没能给她最好的第一印象,以后在她面前如何立足? 他烦躁地走来走去,搔头抓耳地,好不烦恼。 要是在蛮荒时代,看上哪个女人,一棒子打昏拖进山洞也就完事了,哪来这么多繁文缛节、还要看照片? 杵在一旁的丁雄,不清楚在心里偷笑,自从主子南征北讨,在黑白两道逐渐打出名号以来,多少名媛佳丽想要攀权附贵,他都看不在眼里,现下却为了一个林巧儿坐立难安?真是太稀奇、太有趣了,人还没娶进门,都这么有意思了,以后还怕没有好戏看吗?“你马上去给我找来南京城最好的照相师和剃头师傅!”楚霸天忽然击掌大喝一声,声量之大,震得丁雄整个人跳起来,露出一脸狐疑。“我只是帮忙帮到底,懂吗?别胡想歪想!”“是是是,主子训的是,小的了解,小的绝对了解!”丁雄唯唯诺诺地往门边闪。 照相师和剃头师傅?噢,也对,照相嘛,当然得修整门面,主子总算愿意照相了,丁雄连忙奔出门去打理一切。 楚霸天生平第一张照片哪,岂可不慎重处理? 当时的中国,剃头师傅倒不少,但会照相的人可就如凤毛麟爪了,所幸南京是个大城,丁雄好半天才找来一个会照相的西洋教士。“smile!”那绿眼金发的传教士站在大大的照相机后面,侧出脸来,不断打手式。“啥咪麦儿?” 楚霸天端坐在椅子上,眉头皱得紧紧的,搞不清楚那尖鼻子的家伙是要他“麦”怎样?还是“卖”什么? 平常的他,穿惯了轻松的唐装,顶多加个绑腿,现在为了照相,头发梳得服服帖帖,络腮胡也修整过,抹了油,生平第一次穿上西装,还亲了硬邦邦的领结,连呼吸都困难,这已经让他很不爽了,偏偏那尖鼻子的不赶快拍好完事,还一直在那边喊啥麦儿!麦儿?真是欠扁! 丁雄一直憋着满腔笑意,却不敢笑出来,忍得好辛苦。“yes,likehim,smile!”那传教士指着丁雄直点头。“啥咪碗糕?” 丁雄也听不懂英文,看教士指着他笑,而楚霸天则一脸绿,连忙跑过去比手画脚,问个明白。“小,smile,小,对,校”传教士中文不灵光,把“笑”念成了“斜。“啥──小?” 楚霸天快挥拳揍人了!这尖鼻子怕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骂他“斜?还骂他更难听的? 哎,总之的总之,在搞得人仰马翻,释清误会后,这张旷世之照总算“一轰定案”灰头土脸地完成了。(民初时的照相机什么模样,想必各位在一些电影或电视剧中都看过吧?) 照片中的楚霸天笑得呃──呃,坦白说,他不笑还好,不笑的他,起码让人觉得这男子不怒而威,性格十足,加上他向来难得笑,对摆笑容这种pose十分生疏,因此笑得实在不太自然,虽然头发、络腮胡都修剪过还抹上油,快快不像熊那般粗犷,但模样还是有点像刚饱餐一顿后张嘴打算剔牙的类人猿──穿西装、打领带的类人猿。 后来,相处洗出来,楚霸天连看都没有勇气多看一眼,就叫丁雄送到林裁缝家去。 丁雄捧着相片,一路笑到林裁缝家去。 林老爹和林大婶看了照片,也笑得十分开怀,不过是丈人、丈母娘看女婿愈看愈得意。 至于林巧儿则还算矜持,她收了照片,莲步轻移,起到进了闺房才失去控制,坐在凉椅上,抖抖抖地忍着声音大笑出来。 那样实在太滑稽了! 向来在外人面前十分端庄的林巧儿笑得抱住肚子,倒在凉椅上。 楚霸天原来长这模样,像头又呆又憨,嗯,又可爱的兽。 没错,是有点大老粗的俗样,却威武的──很可爱;尤其那把络腮胡,把脸都遮去了大半,凶狠的线条被掩盖住,炯炯有神的大眼,配上滑稽的笑容,却依然有着王者风范,像百兽之王,即使不发威,也让人震慑三分,但向来胆小的林巧儿觉得自己并不怕他呢! 对于这样一桩媒妁姻缘,林巧儿既已想清楚也就认命了,反正她未曾谈过恋爱,既决定嫁人,就好好跟着良人过日子吧。 但愿对方真是良人,而非恶人才好。 她笑够了,将照片夹入最心爱的一本书中。 最舍不得的,就是还有两年就可完成的学业。 林巧儿轻叹口气,心中忽而闪过一缕烟草混合糖炒栗子般辛甜香味的男性气息,那梦中的气味,缥缈恍惚,不知是何原因,她忽然又觉得情绪低落了。 第3章(1) 虽是才说妥婚约,婚期未定之时,楚霸天竟已派人解决了所有问题。 门前总算恢复清静,不仅债主匿迹,听说那些打林巧儿主意的地痞流氓,暗地里还被修理得很惨,连夜逃出南京城,再也不敢回来。 想到自己即将嫁作人妇,对仅存的沉重生涯就更加珍惜,原只对文学感兴趣的林巧儿,现在几乎每堂课都不错过,即使连最乏味的公文书写课程,都听得十分认真。 “走啦,你答应要让我在湖边画一幅图的,我的画展日期将近,我也得赶紧加油,你就别拒绝了,拜托拜托!” 蒋孟庭守在教室外对林巧儿猛打手势,用嘴形无声地说着。 林巧儿实在没有心情,但想想,或许以后再无机会了,因此也就点点头。 课后,才走出教室,蒋孟庭已拖着那部破脚踏车出现。 “我最近忙呆了,简直是……” 蒋孟庭叨叨诉说,最近他真是忙得天昏地暗,连学校的课都没来上,若非为了完成“翠湖之春”这幅画,林巧儿甚至已几天没见着他。 “我──” 林巧儿才开口,却被急性子的蒋孟庭打断。 “走吧,我找到了个好地方,趁天色还早,咱们赶快去。” 蒋孟庭将绑在后座的画具扎紧些,指指脚踏车前座。 林巧儿含笑摇头,心想或许等婚期确定再告诉他吧。 “拜托啦,节省时间。”蒋孟庭又指前座。 林巧儿还是摇头。即使接受新式教育,即使两人亲如姊弟,她依旧是含蓄而保守的,哪怕只是坐在脚踏车前座,那种过度的亲昵,是只能与未来夫婿才能有的,所以她永远坚持到底。 蒋孟庭无奈地扮个鬼脸。 她什么都好,就是这点龟毛!蒋孟庭在心里嘀咕,不过私下却也有着赞赏,如果未来娶妻能像她一样,绝对是从一而终,不怕她红杏出墙。 “好吧,反正我这辆破车也不一定承受得起两个人的重量。”蒋孟庭自我解嘲,扬了扬眉说。 两人并肩而行,一个牵着可当破铜烂铁卖掉的脚踏车,一个撑着湖绿油纸伞,缓步慢行到邻近的翠湖畔。 “你知道吗?最近南京城来了个楚霸天,立誓要将南京城改头换面,变成像上海那般繁华。” 蒋孟庭在湖畔一边架着画架,一边闲聊着说。 楚霸天?怎么又是他?她未来的夫婿可真是有名呵! 即使早在她尚未婚配给楚霸天之前,无论遇到谁,大家也都是在谈论这个人,林巧儿想起那大熊般的滑稽笑脸,轻轻地笑着。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在人文荟萃的南京城,要如此引人瞩目,是很不容易的呀! “听说他还赞助艺术活动呢,那以后全国的画商,不,甚至全世界的画商都会来到南京,挖掘有潜力的新画家也说不定。”蒋孟庭眉飞色舞地说着,手上的笔却也没有闲祝 林巧儿优雅安静地倚坐在湖畔柳树下。 翠绿的湖水荡漾,黛绿的远山、摇曳生姿的柳条轻拂,浅绿的油纸伞下,翡翠般剔透的人儿亦是一身绿影悠然。只是一色的绿,浓淡深浅,构成绿色的梦幻图像,整幅画面,完全以绿来表现,要将人物景致清晰地透显出来,如果功力不够,很容易就会绿的俗气,绿的一片模糊,甚至一团霉绿,十分考验画家的技法。 蒋孟庭总是创意不断,满脑创作的点子天马行空。 当初林巧儿就是因此被说服当这幅画的模特儿,十分好奇整个画面都是绿,还将她副成个绿人会是什么模样? 这很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当模特儿,心里百味杂陈,蒋孟庭却仍一吊尔郎当地态度优闲,吱喳个不停。 “你这样一心二用,怎画得好?认真点嘛,不然我不让你画了!” “我很认真啊!你别冤我,我说话归说话,脑子可是一样地用心。” 蒋孟庭仍是那般吊尔郎当地,话峰一转继续说:“他真是大手笔,一来就打算办场新式舞会,宴请全南京城的人,还有全天供应的流水席,啧啧,这人真是财大气粗,喂,舞会你去不去?” 林巧儿轻轻摇头。之前,她就认为舞会是那些家境富裕的名媛淑女的专利,她既不想攀附权贵,也不想作灰姑娘的梦,宁可安安分分在家帮父亲做点针线活。 如今,她竟将成为舞会主人的妻子,命运是多么神奇呀! “你不去?好可惜,我原想,哎,我原想……”蒋孟庭的脸上霎时抓满失望之色。 “想什么?” “你要先答应我,我才说。” 耍赖呀?这么个大男孩,在她面前硬是一副长不大的小弟弟样,林巧儿故意别过脸不理他。 “不回答就代表默认,好吧,既然你同意了,我就告诉你。” 一皮天下无难事,蒋孟庭打着如意算盘。“我是想,如果你能穿上我的画去参加舞会……” “穿上你的画?”林巧儿疑惑地扬起小巧而细致的脸庞,“画怎么能穿呢?” “噢,你听我解释,我将在你的舞衣上作画,把舞衣当作画布,画上我最得意的作品。” “在舞衣上作画?”林巧儿一对水灵灵的美目瞪得更大了。 这可是民初时期,思想仍相当保守,谁会想到要以衣服当画布呢?恐怕只有蒋孟庭这样百无禁忌,创意新颖的画家了。 “没错,你设计的衣服风格独特,若再加上我的画作为图案,保证是绝配,”蒋孟庭得意洋洋地说,“穿上这样一件舞衣,你在舞会上肯定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 天啊!要她去作活动广告?多丢人现眼! “你休想如愿!” 林巧儿毫不考虑地拒绝,她原就讨厌惹人注目,更何况要她穿着一幅画,在一大堆陌生人间走动,像个小丑似地被评头论足,想都别想!就算刀子架在她脖子上,也是棉花店着火──免谈。 蒋孟庭犹不死心,想尽法子要说服林巧儿。 忽然,远方扬起一阵阵尘土,马车奔驰的声音划破周遭的宁静。 驾着马车的,竟是一位红衣少女,她扬着马鞭,端丽冶艳中透出一股野性,如果说林巧儿是不染尘俗的睡莲,那么这位红衣少女就可比为娇艳动人的玫瑰,五官鲜明,带有异族女子的浪漫,随着马车疾驰,她的秀发飞扬在风中,美的就像一幅画。 少见的美女!不仅林巧儿看呆了,蒋孟庭更像是着了魔般,一对浓眉大眼,直盯着红衣少女眨也不眨,过了几秒,他像突然清醒过来,一种画家的本能,促使他不假思索地就取下才完成四分之三的“翠湖之春”,匆匆钉上一张新画纸,来不及调颜料,就先取了炭笔勾勒,三两下就将那红衣少女的神态与美感捕捉住了。 由于环湖路面并不宽敞,疾驰而过的马车行经时,差点就撞到蒋孟庭,蒋孟庭急忙一闪,整个人差点就跌落湖里,幸亏攀住了一棵柳树,而且湖边水浅,仅只膝盖以下浸入水中,不过他仅有一双好鞋也因此而泡汤了。 那架着少女素描的画架也倒了下来,被林巧儿及时拦住,才没有一并掉进湖里。 “哪里冒出来的疯婆子!”蒋孟庭忍不住骂了一声,爬上湖岩来。 他气得想一把撕掉那张素描,但实在是画得好,舍不得就这样毁掉。 马车声忽又由远而近,原来已经绝尘而去的白色马车不知为何又掉转头疾驰回来。 由于马车冲得太快,又突然煞车,马头方向一偏,车轮嘎吱一声,竟陷入湖畔的泥泞里。 红衣少女跳下马车,却理也不理陷进泥泞的车轮。 “喂,你是干什么的?” 红衣少女冲着蒋孟庭问,声音清脆响亮,嘴角小小的梨窝十分可爱,但那骄纵的态度却不可一世,仿佛眼下的都是她的领土,她的子民。 “那你又是干什么的?”蒋孟庭也不服输,扬起眉梢,桀骜地反问。 “咦?” 那红衣少女愣了愣,甚少有人敢这样对她说话。她父亲是南京城首富,谁人不知、哪个不晓?而她成天不读书,就爱驾着马车到处玩到处逛,私下人们都称她为“神鞭公主”的,不是吗?为什么这个人不知道?真没见识,一定是哪儿来的乡巴佬!不知者无罪,暂且原谅他一回。 “你叫什么名字?”红衣少女按捺下脾气,再问一次。 “那你又叫什么名字?”蒋孟庭仍是不驯的表情。 “你到底有没有礼貌啊你!是我先问的!” “谁规定先问就要先答?” “哼!不理你了,”红衣少女气得脸蛋红通通的,嘴一撇,唇畔的小梨窝也消失了,她用手上的马鞭指着画架上的人物素描说:“谁准许你画我的?” “你凭什么说那就是你?” “那明明就是,你还想抵赖?” “你有证据吗?” “我,我自己就是证据!” “证据不足!” 蒋孟庭转头收拾画架,不理睬她。 红衣少女气极了,竟扬起马鞭朝着蒋孟庭的背就挥过去! 幸亏只是被鞭尾扫到,蒋孟庭觉得背后一阵微微的火辣,倒也不是很痛。 他霍地转身,一把抢住红衣少女还待挥过来的马鞭。 “你这个疯妇!” 被抢住了马鞭,红衣少女又惊又气,从来没人敢对她这样无理,还敢骂她疯妇。 “你这个大无赖!凭什么画我?!”红衣少女气得发抖,眼眶都红了。 “哼,我爱画什么就画什么,你管得着吗?” 蒋孟庭虽嘴硬的不服输,不过口气已经和缓许多,同时也轻轻放开马鞭。 “我没办法和你这个无赖瓜蛋讲理,好,这幅画我买了,你开价,要多少钱我照付!”红衣少女把眼中的湿意硬是忍了回去,趾高气扬地抬起下巴说。 蒋孟庭原已松软了心思,有意将这画干脆就送给她,但他人虽穷,却生性高傲,见到她如此盛气凌人,一股火扬了上来。 “我的画不卖!” 蒋孟庭恶意的冷笑,两手盘在胸前,一副谁奈我何的皮样。 “你!你这个……这个,王八蛋!” 红衣少女简直气疯了,又扬起鞭来,不顾一切胡挥乱打。 蒋孟庭未料她竟又动手,胸口猛地被挥中一鞭,痛得他龇牙咧嘴,他恼火了,竟抢过红衣少女的马鞭,朝着她挥鞭过去。 “哎呀!救命啊!”红衣少女吓得花容失色,两眼泪汪汪,抱头躲闪。 “小蒋,快放下鞭子,你这样会伤了她的,她不过是个女孩儿呀,你一个大男人和她斗什么呢?”一直在一旁的林巧儿总算开口了。 蒋孟庭果然丢下鞭子。其实他只是作势要吓唬吓唬这个疯婆娘,并不真的忍心伤她,所以连挥数鞭也没有任何一鞭打着她,不过他是气得有点抓狂,否则怎可能抢鞭子打女人,更何况对方看来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他如此行径,未免太丢脸了。 红衣少女在湖畔和人吵了半天,这会儿听见突然冒出来的声音,竟才发现湖畔还有个林巧儿,显见她向来多么地骄纵任性,目中无人,只看见自己要看的,其他的一视为无物。 红衣少女抹了抹泪痕,睨着林巧儿。 好清秀细致的古典美女呵! 几滴清泪还含在眼眶里,但方才的愤怒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只留心中对眼前女子的赞叹。红衣少女向来就听多了赞美,知道自己明艳漂亮,却自知少了股灵气,而眼前这年长她约莫五、六岁的女子,活月兑月兑就像是从古书里走出来的古典美女,仙资玉质,连说话都是细声细气的,真是好听极了。 她看得都着迷了,顿时忘了蒋孟庭的存在。 “干嘛这样瞧着我?”林巧儿含羞带笑地问。 “你好美哦,如果我有这样一个姊姊就好了!” 红衣少女个性率真,喜欢一个人就明明白白表达出来,毫无遮掩。 “你才美呢,如果,你不嫌弃,那虚长几岁的我,就当你的姊姊可好?” “真的?太棒了!我叫叶梦殊,你呢?” “我姓林,单名巧,大家都唤我林巧儿。” 林巧儿与叶梦殊虽是初见却一见如故亲如姊妹,当下你一句我一句的聊了起来,不见生疏。 “喂,你们两个先别急着结亲,倒是过来帮忙呀!” 蒋孟庭呼喊着,被冷落在一旁的他,不知何时已找来一根粗木棍,撑在车轮底下,想利用杠杆原理将马车推出泥泞中。 林巧儿和叶梦殊回头一望,看见一手使劲撑着粗木棍,一手朝她们猛挥的蒋孟庭,不禁相视而笑,也就小跑步的过去帮忙。 “你倒是少见的热心啊!” 林巧故意凋侃蒋孟庭,她太了解这家伙了,虽然心高气傲,刚毅暴躁,却会用别一种方式道歉。 蒋孟庭嘿嘿讪笑着。 而叶梦殊虽骄纵任性,脾气却是来去如风,向来记不了一点仇,看蒋孟庭如此热心帮她,马上尽释前嫌,尤其蒋孟庭整个人半跪在泥泞上,一副使尽吃女乃力气的模样十分滑稽,她也就一边帮忙使力,一边咯咯笑个不停。 毫无心机的笑,充满感染力,三个年轻人也就笑成了一团。 “白铃当,你使力气呀!” 名为白铃当的白色骏马,受过专门训练,本身又极有灵性,叶梦殊一下命令,白铃当仿佛也听得懂人话,就奋勇向前,蒋孟庭撑着粗木,林巧儿和叶梦珠扶着马车在后面使力,不消几分钟,马车竟就被拖动了。 “哈哈,成了,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叶梦殊高兴的拍手而笑。 第3章(2) 蒋孟庭丢掉粗木棍,擦擦手上的泥巴,忽然从画架上取下以炭笔速写的画像递给她。 “咦?你不是不卖?” “没错,我的画对朋友,只送不卖!” “啊?那你这是……” “你若真喜欢,就留着吧!” 叶梦珠拿着画,还有点憨憨地反应不过来。 “他意思是说,他当你是朋友,你若喜欢就免费送给你罗,还不赶快谢小蒋?”林巧儿含笑提醒。 叶梦殊这才醒了悟,噢了长长一声,开口说:“小蒋,──” 话未说完,随即被蒋孟庭给打断。 “小蒋可是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女娃儿叫的?” “难不成要叫你蒋笑话吗?”叶梦殊瞪了瞪明眸,嘟着嘴哼一声,“敢说我乳臭未干,你才是怪老头咧!” 两人又斗起嘴来,林巧儿不免又是笑着排解打圆常 不一会儿,斗嘴就变成说说笑笑。 瞧着时候还早,天气又好,三人都舍不得马上分开,叶梦殊力邀二人登上马车,一起兜风冶游。 “不了,你们去吧。” 林巧儿从未搭过马车,有点担心害怕。 “走啦走啦,巧儿姊姊,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也不知何时再有机会同游,不珍惜当下的缘分,太可惜了嘛!”叶梦殊牛皮糖似地缠着林巧儿。 林巧儿叹口气,叶梦殊说中她的心了,何时再有这样的机缘呢?许多人说,女子婚前是一生,婚后又是另一生,也不知未来命运如何? “想什么?别考虑了,走啦,机会难得。” 蒋孟庭也是极力怂恿,当下收拾好画具,把他那部破脚踏车绑在马车车顶上,再度摆出霸道的皮样,将犹豫不决的林巧儿一推就拱上了马车。 “唷荷!唷荷!” 叶梦殊一声欢呼,挥出马鞭,白铃当即哒哒哒地朝前举蹄。 马车御风而行,环湖道路两畔,一边是垂柳疏斜,一边是白杨树林,春风徐来,花香馥郁,丽日朗空,山气清新,好一派春色风景。 马车上,向来都备有各种叶梦殊爱吃的零嘴、饮料,梅汁等,他们就在马车上吃喝说笑,欣赏沿途春景。 林巧儿忍不住吟咏起诗句来。“一江烟水照晴岚,两岩人家接画檐,芰荷丛中一段春光淡,看沙鸥舞再三。” “巧儿姊,你念的什么诗,真好听耶!” “那是张养浩的‘水仙子’,我借用了,将秋光淡改为春光淡,”林巧儿含羞而笑说,“不好意思,我一忘形就爱吊书袋,说这一堆,很惹人嫌吧!” “才不呢,真羡慕你好有学问哦,但我虽没学问,却也会作诗喔!” “你会作诗?哈!那毛毛虫也会织毛线了!” “哼,毛毛虫醒来就会织毛衣,它吐丝作蛹,把自己裹在里头,等候蜕变成蝶,这不是织毛衣给自己穿是什么?” “是是是,受教了,不过吐丝作茧自缚的,不是春蚕吗?几时连毛毛虫也改行吐丝了?” “哎呀,都差不多啦,我要作诗了,别吵啦!” “是,小辣椒,我洗耳恭听便是。” “红色春花,化作春泥,更惜花,更护花,不畏风雨,恋醉尘世。” “颇有新意呢。”林巧儿露出微笑,啜了一小口梅汁,酸甜沁香。 “耶,好像还可以。”贪吃的蒋孟庭自是不会放弃大吃零食的好机会,嘴里吃着鸭掌,话在口中说得含糊。 “不急嘛,人家另有下联呢,还是互相对仗的,”叶梦殊接着又摇头晃脑地说了:“绿色毛虫,蜕变蝴蝶,飞过来,飞过去,不爱吃蜜,爱讲笑话!” 林巧儿一听,一口气顺不过来,被梅汁呛得又笑又咳,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蒋孟庭更是满嘴零食都笑得喷出来。 “哎唷,你好不卫生,好恶心啊!” 三人打打闹闹地,一路玩得好不畅快。 “咦?蒋笑话,你双手都断掌耶!听说断掌的人,命中带煞呢!” “没错,我幼时煞父母,成年煞妻女,怎么样,你怕不怕?” “我才不怕,我是煞中之煞,天生就是要克你这种傻蛋的。” “敢叫我傻蛋?你完了!” 蒋孟庭作势要呵叶梦殊的痒,叶梦殊边笑边讨饶,躲在林巧儿身后,手里的缰绳扯歪了,马车差点翻覆。 蒋孟庭连忙抢过缰绳,总算稳住了马车,从未驾过马车的他,倒是别有天分,像个驭马老手,意气风发,毫无困难,还可以一边闲闲地说着童年趣事。 他说到幼时因家贫无钱买纸笔,就在泥地上作画写字,没想到鸡群竟跑到泥字画上随便踩踏拉屎,他一怒之下,猛追到那几只肇事的祸鸡,公的阉、母的鞭,狠狠修理一顿。 叶梦殊又是笑得吱吱咯咯。 这段往事,林巧儿亦是知晓的,被蒋孟庭又阉又鞭的那几只鸡,正是隔壁家林大婶养的,当时若非林老爹拿钱出来代为赔偿,蒋孟庭必会被林大婶抓去告官,事后也必遭继父痛打一番,她回忆着述说往事。 “竟然有人会为了几只鸡被痛打?人生际遇差别真大,早上出门时,我才为送来的几件舞衣不满意,而大发脾气呢!” 丙真是稚气未月兑的少女,前一分钟,叶梦殊才笑得花枝乱颤,这会儿忽又因听见蒋孟庭的事多愁善感哀叹起人生来,想到舞衣,红唇也嘟了起来。 “整个南京城这么大,偏就找不到一个好裁缝,气死我了,送来的那些舞衣说有多俗气就有多俗气,我让他们照着国外杂志里的礼服样式去做,竟做也了四不像,气死我了!”叶梦殊连连抱怨,噘起嘴来。 又是舞衣惹祸?这楚霸天究竟何德何能,竟轻易搅动一池春水,搞得到处鸡飞狗跳的?林巧儿摇头失笑。 “这你就有眼无珠了,你眼前应是个最了不起的服装设计师,她设计的衣服人人赞不绝口,瞧,她身上这件衣裳就是她自己设计剪裁缝制的。” “别替我胡乱吹嘘,待会儿牛皮就被戳破!” 林巧儿睨了蒋孟庭一眼。 “哇,那太棒了,不管不管,好巧儿姊,你一定要为我设计一件最美最美的舞衣,人家为了参加楚霸天的舞会,已经准备了快一个月,还特地去学习跳舞,若没有一件美丽的舞衣,不管舞跳得再好,也是扫兴呀!” 叶梦珠说风就是雨,缠得林巧儿只得点头。 “小蒋你不是直想找人穿你的画当舞衣吗?梦儿不正是最佳人选?” 林巧儿灵机一动,四两拨千斤,既帮了梦殊也替自己解了围,否则以蒋孟庭的赖皮霸性非磨得她答应不可。 “好耶,我要我要!就这样说定了!” 好熟悉的语言模式!叶梦殊的兴奋嚷嚷,与蒋孟庭的皮样简直如出一辙,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一路畅游,离南京城也愈来愈远,视野逐渐荒凉,人烟罕见。 随着路面愈来愈窄也愈泥泞,车轮辘辘,马车也走得颠颠簸簸。 由于第一次有机会驾马车,蒋孟庭玩得不亦乐乎,抢着缰绳不肯放,叶梦殊也就随他去了。 但他毕竟仍是个生手,寻常大路可能还没问题,但走这山间小径,就显得有点力不从心了。 丙然没多久,马车忽而一个踉跄,朝山边一歪,车轮竟陷进崖壁下的山沟里去。 一天里,马车两次被困住,运气也真是背的太不容易了! 因为之前连日阴雨,土地松软,车轮陷得极深,偏那马车是以白杨木精雕而成,极为沉重,三人下车来,费了好大劲儿,起码推了半个时辰,马车还是文风不动。 至于白铃当,这回也完全不配合,闲闲地忤在原地,一对灵活的畜生眼,仿佛冷眼笑看他们,马嘴还偶尔喷出臭臭的气息,扬起一抹让人抓狂的嘲弄意味。 “臭铃当,烂铃当,臭马!你倒是动呀,往前冲呀你!” 无论叶梦殊如何踢它、踹它,它就是一副任你踢,任你踹,老子就是不动,看你如何的痞样。 叶梦殊气得小脸蛋儿红通通地。 蒋孟庭亦是满头满脸的汗,还一手的泥污。 “如何是好呀?”林巧儿的声音,已经螫有些气息微弱。 她的身子骨向来就差,之前家中债事、婚约接踵而来,今日又出游劳累,帮忙推车时也无撑起伞来,就这样直晒了半个多时辰,虽是春日和煦,但午后阳光对她来说仍是过度炽烈,她不堪曝晒的肌肤已经开始红肿了,人也昏昏沉沉的。 就在三人不知所措之际,这荒郊野外突然远远传来一阵疾马奔驰之声。 蒋孟庭反应快,连忙冲到小路中央企图引起来人注意,叶梦殊反应更快,已然月兑下鲜艳的红色外衣当作旗帜,朝着前方猛力挥舞。 “小心!” 马上骑士发现前方情况有异,猛喝一声,努力勒紧缰绳。 马鸣嘶嘶,由于突被紧急勒紧缰绳,它扬起前腿挣扎,幸亏骑士驭术精湛,才未被摔下马来,只见他英勇地站在马蹬上,双目炯亮,满脸的络腮胡在阳光下闪着黑亮的色泽。 而那骑着另一匹马的随从就没那么好运气了,他虽努力勒紧缰绳,煞住了疾骋的马,但半个身子已然歪挂在马背外,很滑稽地挣扎着,然后又很滑稽地从马上摔落下来,跌了个狗吃屎的标准姿势──他爬起来,气得破口大骂。 “该死的!” 叶梦殊和蒋孟庭先是一愣,继而忍不住炳哈大笑。 没有人发现林巧儿倚坐在马车旁一棵大树下喘息,脸已经肿利像红龟眼。 那随从满脸黄泥,连五官都看不清楚了,张牙舞爪兼跳脚地挥拳,嘴里不断咆哮着不知是哪一国的土话,实在很像庙里乩童在作法,说有多好笑就有多好笑。 “还笑,还笑?小心笑到抽筋!” 那随从总算发现自己情急下又用了闽南家乡话,连忙改用普通话继续骂。 “你们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要不是及时煞住了马,你们就变肉酱了,我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等我的主人楚霸──” “够了!”马上的彪形大汉怒斥,声音亮如洪钟,遏止了那随从。 叶梦殊也差点给震得耳鸣,连忙捂住耳朵。 “啥事拦我去路?” 彪形大汉问得简短,气势不怒而威,蒋孟庭其实有也有点儿被震慑住,但他毕竟非懦弱男子,仍是不卑不亢地说明情况,希望得到帮助。 那彪形大汉会暂时勒马停下,原以为是哪门子英雄好汉来拦路挑战,正想给对方一顿粗饱,发泄发泄浑身气力,此刻一听,竟是这等小事,顿觉好笑,歪了歪嘴角,习惯性地又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炒栗子抛进嘴里咀嚼,继而很没卫生的就将皮渣往不远处的地上一吐,翻身下马来。 那一吐皮渣差点就飞到了叶梦殊身上,幸亏她闪得快,反射性地往旁边一跳,却险些跌进山沟里,多赖蒋孟庭及时抱住了她。 “你,你好恶心呀你!”叶梦殊月兑口而出,语气自然不是挺好。 “不爽?” 那满脸络腮胡的剽悍男子牛眼一瞪,吓得叶梦殊往后倒退一步,又躲回蒋孟庭怀里。 “哼,反正游兴也没了,碰巧老子心情好,愿意帮你们一把,你们该谢天谢地了,是不是?兄弟。”那满脸络腮胡的男子搭上蒋孟庭的肩,哈哈笑着说:“你的女人是不?这娘儿们挺有勇气,你有眼光。”也不管青红皂白地,就一厢情愿把两人送作堆,羞得叶梦殊满脸通红,蒋孟庭顿觉滑稽,亦是朗声而笑。 那满面络腮胡的男子端地好神力,走过去弯腰看了看陷进沟里的车轮,他的随从与蒋孟庭、叶梦珠才待过来帮忙,却闻他突然暴喝一声,顷刻间竟已独力抬起沟陷中的轮子,而那久久不动的白铃当,这会儿竟也万分配合地使劲朝前一拖,加上大伙儿在后助阵,终于把马车给抢出了沟壑。 “哇!”叶梦殊欢呼一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咦?这姑娘?” 马车一拖开,那剽悍的男子忽而注意到斜倚于树下的林巧儿。 不知何时,林巧儿竟已昏厥。 坦白说,被太阳晒昏固然是原因之一,但与这剽悍男子还是月兑不了关系。 林巧儿虽是见过楚霸天的照片,但那模样是刻意修饰过的,发上胡上都抹油梳顺,还西装笔挺地;而此刻的他,却是跑了一天马,黑发飞乱,模样比相处粗犷数倍;加上适才他朝马车方向走过来时,壮硕的体格带来了大片阴影,让眼皮肿得快张不开的林巧儿祖母昏花,以为有只大熊朝她而来,顿时吓软了身子,继而他抬起轮子时,猛然暴喝一声,林巧儿坐得近,胆小的她的竟就这样又给吓昏了过去。 叶梦殊和蒋孟庭急忙冲过来,想将林巧儿抬进马车休息。 看他们笨手笨脚的样子,那满脸络腮胡的男子皱皱眉,伸手一捞,轻轻地就将林巧儿给抱了起来。 嗯,这红龟眼的肿脸虽丑,抱起来竟然还不错,他脑中蓦然闪过那香白如玉的女子影像,却粗心的未将二者产生联想,只轻轻将她放在马车座上。 蒋孟许好愧疚哦,方才马车陷进沟里,他情急下竟忘了巧儿是晒不得太阳的,还任她不撑伞在阳光下帮忙推马车。 “怎么办?这荒郊野外的,上哪儿去找医生?” 叶梦殊急得团团转,先用手绢沾水为巧儿的脸降温。 那随从倒是个不错的急救人才,略通医理,急急用力压住林巧的经络。 林巧儿动了一下,幽幽转醒,总算恢复了意识,但眼睛已经肿得张不开,整张脸也依旧红肿疼痛,她微微申吟着。 大伙儿暂时松下一口气。 那剽悍男子不清楚又皱起眉来,奇怪,这女孩该不会也是被自己吓昏的吧? 呃,他是有点怀疑啦,不禁模了模络腮胡,他的长相真有这么恐怖吗?日前才在兰亭巷尾裁缝家,吓昏了未来的妻子,今日又在光天化日之下,吓昏一个脸庞红肿的……呃,应该也是美女吧?这红龟眼两道弯弯柳眉、秀挺的鼻梁十分好看也十分眼熟,至于那微肿的唇型,和红肿的月兑脸庞可就不怎么雅观了。 “蛋白,我想起来了,只要眉目敷蛋白,连续不断地敷,敷到退肿就没事了。” 所幸蒋孟庭和林巧儿几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对她知之甚详,他猛然想起这个最有效的偏方。 “那就赶快回城里买蛋吧!”叶梦殊说着,就要跳上马车。 “来不及了,从这里回城里起码得半个时辰,巧儿的脸严重灼伤,恐怕无法再等。” “但这荒郊野外的,哪里去找新鲜鸡蛋呢?” 蒋孟庭和叶梦殊商议着,急得不知所措。 “新鲜鸡蛋就可以吗?这容易!” 那名剽悍男子总算又开口了。平时他可不见得有善心热情,他是瞧着那红龟眼脸上两道弯眉和秀挺鼻梁的份上,才有兴致管管闲事的。 “丁雄,给你五分钟,不,一分钟,马上去给我找十斤新鲜鸡蛋来!” “啊?!” 原来这随从名叫丁雄。他张大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这特别助理兼参谋,随主人身经百战,转战黑白两道,经手的都是几十几百几千几万人的生死大事,处理的财务也都是天文数字,这会儿竟沦落到去“找十斤新鲜鸡蛋来”? 他很不甘愿,又一点儿也不敢违抗主子的命令,但还是努力挣扎着,小声提醒主子。 “咱们今日不是出来飙马到钟山顶上的吗?何苦在此为了一张不能吃的红龟脸扫了游兴?再说──呃,好,好好好,我去,我去,我马上去找十斤新鲜鸡蛋来!马上,马上。” 那满脸络腮胡的男子牛眼一瞪,根本懒得开口,丁雄瞧见主子的眼色,马上飞也似地奔走而去。 第4章(1) 林巧儿一张美颜在蛋白与芦荟日夜的冷敷下,总算救了回来。 不过月兑了一层皮后,林巧儿原就白皙的肌肤亦发娇白细致,剔透如玉,但因才复原,更惧日晒受风,所以蒋孟庭在南京城与朋友合办的第一次书画联展,她也就无法参与,只能寄予无限祝福。 “听说那小子的画大受欢迎。” 罗慕兰倒是去了画展,她算是瞧着蒋孟庭长大的,对他的成功也挺开心。 “我就说这门亲事不错吧,楚霸天原来还挺有艺术眼光的,听说他买了许多张画。” 简唐山问题与有荣焉,一脸得意相。 不与简唐山怒脸相向时的罗慕兰笑脸吟吟,其实还挺耐看。 “是哦?楚霸天也喜欢艺术?但我认为比较大的成分是,他根本就是冲着巧儿的面子买的。” “胡扯,主要当然是欣赏孟庭那小子的画技,被他伟大的艺术感动了,否则真个一张两张也罢了,哪会一口气全部买下?”简唐山辩和脸红脖子粗。 “我早说那孩子前途不可限量,看看是谁教出来的学生嘛,好老师六下出去的,岂有丢脸之理?” “哼,少臭美了,主要还是和归功于巧儿,那小子都以巧儿当模特儿,若非她长得美,那小子画得出来吗?楚霸天是冲着巧儿的面子才买那些画,你懂什么?” 像是水遇冰点结冻没有例外,罗慕兰的笑脸马上冻成一片平板,抛出冷言冷语,反正不挫挫简唐山的气势,她就是不舒服。 “咦?所言差矣!若非孟庭功力好,就算用天仙美女当模特儿,也画不出好的艺术品来,我敢断言,楚霸天这么识货,孟庭将来一定大有出息。” “我偏说是巧儿的功劳!” “是孟庭那孩子画得好!” 唉,又开始吵了…… 街坊邻居一听见,莫不速速闪避走人,任他们去吵个够。 ☆☆☆ 随着舞会日期愈近,裁缝店的生意又更加热络。 林巧儿既无法出门,剩余短暂的学生生涯也只得提前结束,答应叶梦殊的舞衣已经设计好,只剩最后的几个步骤,她希望自己可以尽快完成。 缝着缝着,她叹口气,忍不住又发起呆来。 或许是待嫁女儿的心情作崇吧! 她甩甩头,想甩去起伏不定的思绪,索性拿起抹布,仔细擦拭着梳妆台旁的书柜,把每一本书都从架上取下,轻轻拂去灰尘,再搬到后院里,平铺于地面的竹席子上晒。 她爱极了这些书,这一本本显得陈旧的书,都还保存得极好,它们陪着她一起作梦,陪着她走过童年时代、少女阶段的美女岁月。 虽已是民国,新观念讲究男女平等,女子也可以受教育,但多数可以到学堂里受教育的,都还是来自大户人家,一般寻常百姓饭都吃不饱了,哪有余钱去作文人雅士的美梦呢? 照说以她的平凡家世,她无权奢想到学堂念上一天书的,但父母却撙节地让她受新式教育,现在也该是她报恩的时候了。 “眼看着成亲的日子就要璚,还晒这些书做什么呢?难不成你还想将这些书当陪嫁带过去?” 林巧儿的母亲从屋里出来,嘴里叨念着。 林巧儿抿嘴微笑,她正有此打算。 “哎,嫁作人妇不比在家里,虽说已经是民国,不再是旧时代,但孝顺翁婆、为人子媳的礼数,还是不能不顾。” “知道了,妈。” “对了,那边捎来消息说,婚礼就定在舞会同一天举行。” “啊?!” 要巧儿有点愣住,她原以为起码也会等舞会过后才会择期订婚,之后再结婚,没想到会这么快! 之后,婚期既定,林家是一片喜气洋洋。 罗慕兰和简唐山第一次合作当媒人就马到成功,当然也是喜不自胜,与林家二老一般怀着嫁女儿的心,帮忙里里外外打点着。 ☆☆☆ 巧儿要嫁楚霸天?! 蒋孟庭恐怕是最后一个知道这消息的。 一方面,这阵子他一直忙着画展的事无暇他顾,另一方面,也是顾虑林巧儿晒不得阳光,日前又才不慎晒伤,令他愧疚不已,所以也就不敢再邀林巧儿出门,没想到事情竟有这么大的变化! 于是他马上冲到林家登门拜访。 “你就这样把自己嫁给个陌生男子,不嫌太冒险吗?”蒋孟庭双手盘在胸前,有点质问的意味。 林巧儿抬起眼来瞅着他。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蒋孟庭有点恼怒,有有点弄不清楚自己。虽然他们之间一直保有良好友谊,谁也不曾想越雷池一步,但突闻青梅竹马要嫁给别的男人,蒋孟庭像挨了一拳,心中涌起浓浓的酸味,好像心爱的东西被抢走,十分难过与不舍,也有点被侵犯的愤怒。 “你说清楚呀,为什么要嫁那人?” 蒋孟庭问到林巧儿鼻尖上去了。 林巧儿苦笑,轻轻推开蒋孟庭,“我终归也是要嫁人的呀!” “你嫁人,那我……我怎么办?” “你自然也会遇上心仪的对象,”林巧儿轻声说,“我们都长大了,各有各的路要走,友情却是不受影响的,不是吗?” 蒋孟庭闷不吭声。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们得分开,得各走各的路,从小到大,他一直习惯有巧儿在身边,他总是霸道耍赖,而她也几乎都是有求必应,而今,她突然要嫁给别人,他怅然若失,却又不知如何据理力争,这种事好像也没办法用耍赖的方式达到目的,除非……他想娶她?但他却也从来没有这种想法。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也……也想,想……” “想什么?”林巧儿侧着脸问,水灵灵的眸子望得蒋孟庭心虚地别开脸。 “不说这些了,你确定要嫁那家伙?” 蒋孟庭气呼呼地,也不知是在生自己的气,还是在生林巧儿的气。 “哎,我家的情况,也容不得我不如此──” “如果我有钱就没问题了,你也不必这样轻易将自己卖给一个鲁男子!” “何必出口伤人?他不是买了你许多幅画吗?” “这──那又怎么样?我才说呢,他干嘛那么大手笔,原来是因为你,有钱当然就能摆阔。” “钱本身没有罪呀,重要的是如何使用,我想,那人应该不坏吧!” 林巧儿轻喟,想到楚霸天那张照片,忍不住用手绢掩住嘴角隐约扬起的笑意。 蒋孟庭倒是没忽略掉林巧儿的这个小动作,哼一声哽在喉咙里。 “人不坏?好,这可是你说的,你最好给我过得幸幸福福的,否则,”蒋孟庭粗里粗气地掩饰突来的哽咽,“你就把他休了,回来找我,听清楚没?” 撂下这段话后,他头也不回的跑了。 蒋孟庭离去,林巧儿独自在后院发了好一会儿呆。 林家二老看在眼里,担忧不已,只盼快快将女儿嫁出去,希望她嫁得好,过得幸福,了却他们的心头大事。 ☆☆☆ 众人期盼的世纪舞会终于来临,加上婚礼一并举行,就益发声势不凡了。 原本楚霸天开这个舞会,除了一时兴起外,最主要的原因,无非是想借此拉拢人心,透过盛会展现财力,既结交地方名流政要,亦对一般百姓示好,在南京城奠一基础,立稳脚跟。 丁雄说得没错,虽然民国风气渐开,但中国人见过世面的却不多,一场别开生面的舞会,让南京人过过洋瘾之余,绝对会留下深刻印象,主人的声望必可因此打开,可谓一举数得。 加上无心插柳,配合进行的婚礼,让这场原本隐含着政治目的的舞会,也变得更加顺理成章。 不过楚霸天向来就不是墨守成规的人,为了讨好思想传统的丈人、丈母娘,这场婚礼表面上完全遵循汉族的古礼进行,在形式上,则采新旧合并,取其精华,但私底下,他却另有一套计划。 时辰一到,三十六部装载着丰厚聘礼的马车就浩浩荡荡出发,迎娶新娘后,新郎却不见踪影,只剩丁雄带队在前。 正当围观者议论纷纷时,突然有一赤身黥面的男子,骑着一匹骏马飞奔而来,拦住行进队伍,幸好迎亲护队诸多好汉,个个身手不凡,马上展开阵式防守,但那男子身手矫健,出手凌厉,把一干人等打得节节败退,而那赤身黥面男子亦不恋战,抢了新娘,掳上马去,随即匆匆绝尘而去。 听闻消息,差点没吓昏过去的林家二老,惊惶啼哭地追了出来。 丁雄却是惊也不惊,还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要二老稍安勿躁,把他们扶上其中一辆马车,继续前行,将没了新娘的迎亲队伍给带了回去。 般了半天,大伙儿才弄清楚,原来这是昔日台湾番族的抢亲仪式。 在大喜之日玩这套,有没有搞错呀? 台湾人氏楚霸天对自己的婚礼却满意的不得了。 拥有番族血统的他,虽然身在中原,但昔日离乡之时,他曾在父母及祖灵面前立誓,绝不忘记自己的传统,不娶亲则已,若娶亲,必定采行抢亲仪式。 坦白说,当年才十五、六岁的他,立誓不过是有口无心,没真当一回事,未料现下真会突然决定在异乡娶亲,而像他这样的男人,即使是随口立下的誓约,亦必如实履践。所以啦,他这么乔装一下,对远方的祖先与父母聊表诚心。 人逢喜事精神爽,月兑下了黥纹皮面具,重新穿上新郎大礼服的楚霸天,让理容师为他稍事打理,梳顺了满脸的络腮胡后,即难得地露出笑意,出现在广场前,宣布舞会正式开始。 整个南京城都沸腾了。 拌舞升平,宴席一桌接一桌摆上,仿若中西合并的嘉年华会,男女老少都尽情欢乐。 镑家名媛淑女打扮得花枝招展,青年才竣地方士绅也都极尽奢华之能事,一派风流倜傥,舞会中,杯觥交错,衣香缤影。 被抢亲回来的新娘林巧儿犹惊魂未定。 虽然丁雄已经告诉她所有的真相,但这事发突然、毫无预警的作法,却让她很不能接受,毕竟她是汉族女子,而非番女呀!这个楚霸天,显然真是霸道十足,完全没把她的感受当一回事,事前既无商量,事后亦无任何表示,仿佛一切为所欲为都是理所当然。 而她,竟要和这样的男子共度一生吗? 她悄悄拿出那张照片端详,他会是怎么样的人呀?她原已决定,既嫁了他,就安心守着良人过日子,但这会不会是错误的决定呢?他值得托付终生吗? 那照片中的人物仍是令她发噱,但经过抢亲事件的霸道作风,一股淡淡的忧愁悄悄袭上了她的心头。 “跳舞!” 林巧儿连忙将照片藏起,乍见良人,她满脸羞红,一时竟未听清楚良人说些什么,只见楚霸天朝她伸出一只厚实大掌。 其实楚霸天是满心欢喜,但却因命令习惯了,见林巧儿没有马上站起来,登时就恼了。现场有那么多兄弟,和来自社会各阶层人士在看着,他的女人却敢当众拒绝他?他怎么丢得起这个脸!包何况生平有谁敢这样明目张胆在众目睽睽之下拒绝他?不要命了!他瞪志那对吓死人的牛眼。 林巧儿在他的注视一瑟缩了,垂下脸。 楚霸天不容她回避,一把拉起她,直接掳进舞场。 第4章(2) 林巧儿先是跟得跌跌撞撞,幸亏上过洋学堂学过一点基础,勉强跟舞还没问题,一会儿,脚步就慢慢稳下来。 看不出来这楚霸天人虽老粗,身手不错,舞技也不差,拥着林巧儿在舞池城轻盈滑移,当探戈的音乐响起,他甚至带起花式舞步,轻轻掌住林巧不盈一握的腰肢,前后旋转。 在这个年代,真正会跳西式交际舞的,多是受过西式教育的时麾人士,舞池里原就不是太多的人,纷纷退到一旁,欣赏他们曼妙的舞姿。 优美的音乐,容易让人心情放松,随着舞步配合的默契渐佳,林巧儿不再那么紧张,在旋身回眸间,悄悄打量着楚霸天。 他的模样较照片上严肃许多呢,虽然脸庞被络腮胡遮去大半,但仍难掩其深刻的轮廓,尤其那对炯炯有神的大眼,既固执又沉稳,端地是一个说话掷地有声的血性汉子,剪裁合宜的白色燕尾服,修饰了虎背熊腰的壮硕体格,使他的身材显得挺拔,整个人虽称不上俊帅,却十足的英姿飒爽。 像阳光一样的男人。林巧儿在心中下了个注脚,这个男人,即使不笑,亦看得出性格中爽烈的特质,但他为什么老板着一张凶脸呢?好吓人!林巧儿悄悄低叹,觉得有点可惜,但愿未来自己能柔化这个硬邦邦的铁汉。 楚霸天虽面无表情,其实亦在偷觑着林巧儿。 这就是他的老婆?感觉有点好玩,不太真实,挺像小时候和那些汉族的小女孩玩家家酒,她们也是那样小小的,脸孔白白净净的。 “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楚霸天问得突然。 “啊?” 林巧儿仰起小脸,眼神接触到楚霸天炯亮的眸子。 “我的愿望吗?”她斜着小脑袋,认真想着。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吧!可是我连南京都未曾真正离开过呢!” 林巧儿浅笑,之前与蒋孟庭、叶梦殊乘坐马车出了南京郊区,已是她最远的一次冶游经验了,还带给大家无数的麻烦。 “知道了。”楚霸天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问话突然,结束得也突然,这男人说话都是这般简短,无头无尾的吗?林巧儿微笑的想着。 楚霸天带她跳花式舞步,带得流畅自在,完成沉浸在音乐与舞蹈的韵律中。 他从不知道自己能把舞带得这么好,他们几乎配合得天衣无缝。 怀中的女人可真娇小,也真轻盈,带着她跳舞,就像握着一把没有重量的风,丝毫不费力气,有时又像把玩着随便一捏就会碎的水晶女圭女圭,让他很自然地动作轻柔起来。更有趣的是,她浑身散发着淡淡的幽香,竟让他全身放松,体内一股源源被挑引出来。 林巧儿被他瞧得又低下头去。 那娇羞的模样,让楚霸天心中一动,血液加快,小肮缓缓流过一道暖流,轻轻握着她柔荑的厚掌也热出汗来。音乐换上慢调的华尔滋,原本满场飞绕的舞步也和缓下来,楚霸天顺势一拉,林巧儿贴近了他厚实的胸膛,奇妙的情愫在两人之间蔓延,林巧儿脸色酣然,眼神如醉。 楚霸天深吸一口气,努力平息体内的骚动!不行,再跳下去,他会忍不住当场亲她,甚至马上要了她。换作是平常,天不怕地不怕的他,一定是想到什么,随即就付诸行动,但现下他却咬牙忍了。他的老婆哪,可不是一般豪放的轻佻女子,更不是烟花柳巷的青楼艳妓,她看起来是那么保守,那么矜持…… 哎,老天明鉴,他真的已经很努力在压抑体内骚乱的,但活力无穷、狂暴猛烈的体能却完全不配合。至于脑袋则一直在发出警讯──马上停止,去冲冷水。但他就是舍不得离开这怀中的软玉温香。 他愈是压抑着,那原就凶凶的表情变得更严肃了,但模样实在有点滑稽,林巧儿忍不住露出浅笑。 这一笑可糟了,男人的感官原来如此禁不起考验,更何况像楚霸天这类还没进化完全的动物,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裤裆竟不受控制地鼓了起来。 为了掩饰这突如其来的尴尬,脸红的像关公的楚霸天,猛地放开怀中的林巧儿,重重喘了口气,勉强咧嘴笑了个熊样,以为那就算是道歉了,顾不得林巧儿的惊讶、惶惑,一溜烟儿的转身就跑得不见踪影。 单纯的林巧儿压根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莫名其妙地被新娘丢在舞池中,她立刻红了眼眶,既难堪又伤心,既羞愤又无助,恨不得当场咬舌自荆 幸而一直紧盯全场的丁雄反应快,在众人刚发觉情况诡异的瞬间,已接替主子的位置,拥住新娘舞了起来,并且转着角度躲开旁视线,愈跳愈往角落去,掩护已经泪滴襟前的林巧儿。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新婚之日就遭此冷落,林巧儿泪流满面,百思不解。 ☆☆☆ 虽然丁雄反应机敏,为她保住了颜面,但一嫁过来就当弃妇,却是任何女人都无法忍受的。 虽然丁雄信誓旦旦地拍胸脯保证她绝不是弃妇,只因临时发生攸关性命的大事,楚霸天才会匆匆离去,实在情非得已,绝无冷落之决。 但她就是不信,再要追问详细,丁雄却笑得十分暧昧,言语搪塞,说不分明。 哎,这也着实令丁雄为难,男人与男人之间的秘密,叫他怎么开口说分明嘛! 哎,他这个也算贴身护卫的参谋,是随时紧迫盯人没错,也的确发现了楚霸天那地突然“雄壮威武”的精彩表现,但……这能说吗? 真没料到主子娘竟纯洁到连这都不懂,他已经暗示得那么露骨了──攸关性命的根本大事,这命根二字都嵌在里头,她还是不懂,那也无可奈何了!饭可随便吃,话可不能随便说,要是让主子知道他多嘴,脑袋搞不好就得搬家。 守在新房外,丁雄扶着墙垣,笑得脸都扭曲变形了。 他真的不是毫无同情心,新娘在房里伤心欲绝,泪眼婆娑,他却闪在外边偷笑,笑够了,还得分神留意房内的新娘会不会一时想不开,不时还要跑进去安慰几句,好言好语劝尽,他忙了一整晚,主子却还不见踪影,简直快把他累瘫了。 而从会场匆匆离去的楚霸天,一路策马狂奔,直到浑力气几乎用荆 他躺在山顶上吹风,一个人对着缓缓沉落的夕阳呆呆微笑着,脑海里盘旋的,尽是林巧儿的身影,那精致秀雅的脸庞,那柔美娇娜的体态。 他从来未曾如此,这样的情愫,对他而言是极新鲜而且陌生的。 女人,对他来说,向来是他想要就要,不啰嗦、不麻烦,单刀直入,而他就像一匹桀骜不驯的野马,谁也驾驭不了他。他来去随性,从不肯被套牢,那些女人,愿意的就接纳,若不愿意的,就赏给一笔钱打发了,毫不勉强。 然而,林巧儿却让他这匹野马莫名其妙地就被套住,而且还是主动伸出脖子给人家套,想想,还真是好玩。 忽然,他惊跳起来,想起自己一时尴尬情急,竟把新娘丢下就跑,还混到现在,这这这,这下──糟了! 他匆匆跨上马,策马疾驰。 南京城内灯火通明,宴席仍然继续着,人们欢宴起舞,气氛极其热闹。 沿途,人们瞧见了新郎倌现身,无不起身敬酒,他朗声而笑,照单全收,一路行,一路干,愈喝愈豪气。 “楚兄为南京城带来新气象,我先干三杯,以表敬意!” 一位地方士绅连饮三杯,楚霸天也只好回了三杯。 “咱们赶快放了新郎倌吧,春宵一刻值千金,莫坏了人家的好事!” 另一位士绅说着,在场的人都哈哈笑了。 原以为可就此抽身了事,未料在座又有一士绅多嘴,“过了今宵,楚兄就要月兑离单身汉的行列,怎可不趁今夜好好喝个过瘾?” “谁像你一娶妻就得了气管炎(妻管严),楚兄岂可能坐视女人爬到头上的?” “楚兄胆识过人,一身酒量,这点小酒,哪里奈何得了他?昔日我们一伙人同饮,三十斤白干下来,每个都被撂倒了,楚兄还屹立不摇咧!” 大伙儿七嘴八舌地开着玩笑。 一番话说得楚霸天豪性又起,在众人簇拥下,酣然畅饮。 但即使酒量再好,如此人人轮番而上,待终得月兑了身,楚霸天也半醉了。 愈近家门,他心愈慌……怎么办?他的老婆──想起这辞儿,浑身酒意的他又微笑了,但是她会不会生气了呢?在新婚舞会上丢下新娘,好像有点太──过分了,之后又一路喝酒延搁到现在,虽说他不是故意的,众人好意敬酒,他这个新郎倌也不好拒绝。但他再怎么狂躁鲁莽,也知道这下子可能“代志大条”啰! 怎么办?怎么办? 他在门外踱来踱去,就是不敢大剌剌地地屋里去。 那舞会、流水席还在通宵进行,这他倒不担心,他的手下训练有素,自会为他打理得妥妥贴贴,但是新娘呢?呃,就不知道她怎样了? 楚霸天抓抓耳腮,抚了抚策马狂奔被风吹乱的络腮胡,刺扎扎地,好不烦人!他的老婆耶──想到这辞儿,他忽又笑了个熊样,紧皱的眉头也松缓开来,趁着酒意,他快步离去,转向街的另一方向奔去。 楚霸天直奔到剃头师傅家门口才停下来,一进门就吆喝。 “将这把络腮胡给我全部剃干净。” 剃头师傅刚去吃了宴席回来,正靠在椅上剔牙、打盹儿,闻言惊得差点把牙签给吞进喉咙里去,瘫在椅子上呛咳不止。 “还等什么?!” 楚霸天倒十分干脆,把剃头师傅拧到旁边,自己就直挺挺地坐上椅子。 “要、要剃……剃掉……络腮胡?”那剃头师傅发颤问道。 自楚霸天到南京以来,这把胡子长了,都是唤他到府里去修的,留得好好的一把络腮胡,别人想留还不一定留得起来,他,竟要全剃了?! 楚霸天嗯了一声就闭上双眼。 那剃头师傅拿着刚磨好的剃刀,战战兢兢地,不敢真的剃下去,换上小剪刀,先小心地一点一点修整。 “可是您连婚礼上都没──” “剃掉!”楚霸天仍是闭着眼,哼了一声。 “是是是,剃,我剃!” 瞧那剃头师傅紧张的,他深吸一口气,心一横,剃刀上手,真就大手笔地犁了过去。 像除草似地,剃刀行过处,嘎嘎作响,大把大把又黑又粗的胡子飘落下来。 很快地,楚霸天留了多年的络腮胡就成了历史回忆。 他的脸庞干净,下巴也光溜溜地,只留两边鬓脚在耳。 剃头师傅小心翼翼地捧了个镜子过来,陪着笑脸。 “虽然有点可惜,实在可惜,那么好的胡子。” 楚霸天只略略瞅了镜中一眼,模了模光溜溜的下巴,打了个酒嗝,板起脸说:“我这模样很好笑吗?” “不不不,好看好看,可俊的呢!一点都不好笑,不好笑!” 那剃头师傅赶紧收起挂在脸上的笑容。 楚霸天哼了哼,丢下丰厚的小费就离去。 酒精在体内开始作崇,他心情好的忍不住哼起小曲儿来。 但模着没了络腮胡的脸庞,感觉还真不习惯。 不过如果老婆──他咧嘴笑了,她不是曾经被他的模样吓昏吗?这下子总没问题了吧?他是从来不在乎外貌的,如果老婆喜欢就好,嗯哼,他都这么诚意道歉了,她总不好再生气吧? 但一时间,他还是很难马上习惯用这张脸去面对属下,他的诚意只给她一人先看。为免麻烦,到了霖园外,他身手矫健地从侧边翻墙而入,闪进地道,避开闲杂人等,蹑向主屋。 门外的丁雄等得都睡着了,笑咧咧的嘴角淌着口水。 而楚霸天实则已从地道直接通往屋内,并未经过门扉。 桌上的饭菜动也没动,早已冷却。两根红烛也烧尽了。 林巧儿犹身着新娘礼服,斜倚在床头,哭累睡着了,脸上残留着泪痕。 看他干的好事!楚霸天的心紧纠了一下。 林巧儿那娇柔的模样,让他热血沸腾,浑身酒味的他,热痒难受,原欲先月兑去束缚了他一天的外衣,背后忽然听得林巧儿柔柔的声音响起。 “谁呀?” “我!” 他拎着月兑了一半的外衣裤,转过身来,露出自以为和霭可亲的笑容。 “你?你是──啊?!” 林巧儿受了一天委屈,饿了一天,也哭了一天,原就累得昏沉虚弱,突然见到一个虎背熊腰的陌生人在房里出现,大剌剌地宽衣解带,还恬不知耻地露出一口白牙,向她走过来,她挣扎起身想逃,却一时惊怒攻心昏了过去。 幸亏楚霸天及时一手抱住她,才没让林巧儿摔昏到床下。 “奈按呢?”楚霸天真是哭笑不得。 他真有这么丑吗?怎么三番两次吓昏人,这会儿连络腮胡都剃光了,还是没能改变命运?怀中这个刚成为他老婆的女人,才见到他就很不给面子地再度昏过去,哎,以后……以后日子可怎么过呀? 楚霸天无法不为自己掬一把伤心泪! 第5章(1) 楚霸天的“新形象”的确够逗的。 不仅逗和新娘初夜就昏倒,两人凄凄惨惨度过有欲无色的漫长一夜。 第二天,一干属下见到他从主屋里走出来,还以为是仇家潜入,马上就团团围攻过来,不分清红皂白地拳打脚踢,颇有将他碎尸万段的狠劲。 他也真是的,如果即时怒喝几声,就算没了络腮胡,相貌换了个人,但那亮如洪钟的竟是,还有谁能模仿得出来?偏他硬是大气也不吭一声,只闷闷地板着一张臭脸。 算那一干属下霉运当头吧,憋了一夜的他,正有满身精力、满心懊恼,和一肚子火远处发泄,当场就打得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个个抱头鼠窜。 “哪里来的狂徒?!” 还是丁雄机灵,虽随即召来更多勇汉对峙,却未轻举妄动,只在一旁远远观战。 那狂徒的眼睛大得好吓人呀!毕竟是与楚霸天朝夕相处,又随侍在旁多年的特助,丁雄隐隐觉得这狂徒极为面熟,应是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别打了,他是──” 林巧儿听到打斗声,从屋里轻轻移步出来,悄声凑近丁雄的耳畔,叽哩咕噜地说了几句。 “啊?真的吗?!” 丁雄的眼睛瞪大如牛铃,嘴巴也张得合不拢。 那个下巴光溜溜的精壮男子,就是剃掉络腮胡的楚霸天? 林巧儿点点头,掩嘴而笑。 “哈哈哈……别打了,收兵,兄弟们,聪明的就快快让开,别讨打了,哈哈哈……”丁雄捧月复大笑,直嚷着叫众兄弟们退开。 一干人等原就归丁雄掌管,自是听命往后退开。 “笑啥?!” 楚霸天怒喝,他还没打够咧,正摩拳擦掌,那批欠揍的却要抽腿了? “哈哈哈,主人息怒,兄弟不知者,哈哈哈,无罪,冒犯了,哈哈哈……”丁雄真的很想忍,但实在是忍不住,一边说还是一边大笑。 楚霸天牛眼圆瞪,怒火中烧,飞身而起,就要踢向丁雄的要害。 “对不起,哈哈哈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哈哈哈,兄弟,要命的,哈哈哈,快逃啊!炳哈哈,别说我没有提醒你们,哈哈哈……” 丁雄别的功夫不行,轻功可是一流,东躲西闪,且躲且逃,且闪且溜,一晃眼就不见了踪影。麾下的汉子们见状,虽丈二金刚模不着头绪,也很聪明地跟进,连忙闪人。 “别追啦!”林巧儿站在屋下,细声细气地唤了一声。 本欲追杀过去的楚霸天,真就停下脚步,但还是臭着一张脸。 “别怪他们嘛,昨夜……我不也不认得吗?” 林巧儿又掩嘴而笑。她昨夜原是真的很生气、很生气,一辈子没这么气恼过伤心过,原打算一辈子就不理他了! 但这鲁男子竟用剃去络腮胡的方式道歉,她就算有再大的气,也气不出来了。 “哼!”楚霸天把一张臭脸摆向旁边,不看林巧儿。 “别生气嘛!” 是他惹她生气呢,这会儿却还死摆一张倔强的表情。林巧儿又好气又好笑,绕到了楚霸天的面前。 “我今儿一早醒了,不就马上认出你是谁吗?” 林巧儿好声好气地逗他。今早在他怀里醒来虽十分惊讶,却几乎马上就认出楚霸天那对炯炯双目。 “嗯哼,但你看不顺眼,对不对?” 楚霸天还是十分在意昨夜将她吓昏的事。 “你……什么样子,都好呀!”林巧儿轻声说,脸微红。 凭良心讲,楚霸天剃掉络腮胡后的模样并不滑稽,也并不好笑,方头大耳,剑眉横额,鼻梁端正有力,嘴阔唇丰,一脸的豪气飒爽,但他那倔倔的表情,就像个呕气的孩子,让林巧儿觉得好玩极了。 “真的?” 楚霸天模模经过一夜又略略长出须芽的下巴,研究似地盯着林巧儿。 林巧儿努力点头,忍着不笑出来。 “嗯哼!” 楚霸天又哼一声,脸部线条柔和了些。 “你不要……再生气了哟?”林巧儿柔柔地说。 “要当我的牵手,咳,牵手是我们台湾人说的,呃,老婆,”楚霸天却答非所问,突然转移话题,清了清喉咙大声说:“就要把自己吃胖一点,不要动不动就昏倒!” 林巧儿赶紧又点头。 楚霸天总算不再板着一张凶脸,牵起林巧儿的手,连声吩咐厨房备早餐。 但哪还需要他动口?丁雄早就打点好一切,各式美食热腾腾地摆了一整桌在餐厅里。 整个楚霸天的府邸里,到处是窃窃私语,到处是掩不住的笑声。 楚霸天为老婆剃掉络腮胡的消息,已传遍全府上下,那些好奇不已的兄弟、管家、佣人……都挤在餐厅外偷觑,掩着嘴笑。 “吃!” 楚霸天的话,简短到就像在下命令。 他几乎是把每一道菜肴都夹了一些,放到林巧儿面前的碗盘上。为了不惹怒他,林巧儿只好努力埋头苦干。 但面前的菜肴已堆高到瞧不见前方了,楚霸天还在一迳儿地夹。 “我……人家真的是吃不下了!” 林巧儿就在快撑破肚皮时,出言求饶。 “才吃这一点点?哼,下次要改进!” 楚霸天很不满意地咕哝一声,牵起她的手,走出餐厅。 “看啥?!”楚霸天瞪起牛眼。 大伙见状,连忙一哄而散。 林巧儿又是掩嘴吃笑。 “我记得你说,呃,想行那个……万里路是吧?走,今天就出发。” 回到房里,楚霸天突然拉出几个皮箱,没头没脑地说。 林巧儿愣了愣,眼眶一红,怎么?当时在舞会里她随口说的话,他就当真了?也记住了?! 楚霸天歪了歪嘴,又笑了个──熊样,不过没了络腮胡,台湾黑熊倒也温和许多。 那年代虽尚不浒蜜月,楚霸天也没上过洋学堂,但见多识广的他,倒是相当新派,把公事交代清楚,当真就带着新娘妻子旅行去也。 第一站,他们先来到了太湖。 楚霸天有一座私人庄院就位在湖畔,可以避开闲杂游客,自在地享受休闲之乐。 林巧儿从未离开过南京,这一路上虽车行颠簸,却着实令她大开眼界。风景优美的太湖,向以鱼米之乡著称,亦是旧时王公贵族们喜爱的避暑胜地,街道宽阔,热闹非凡。 楚霸天拥着娇妻在大街上逛着,还细心为她打着阳伞。 经过一家古董店,林巧儿一眼瞧见橱窗上有个雕工极美的木鱼。 不过说是木鱼,似乎也不恰当,那件古董是具备木鱼的形貌,质地却不是木头。林巧儿左瞧右瞧,就是猜不透那是用什么雕制成的。 在室内,那木鱼虽是通体墨黑,但拿到室外,在阳光照射下,却通体剔透,如无瑕的黑玉。 但玉石哪有黑色的?就算黑胆石也不至如此剔透呀?说是石材,那木鱼却又丝毫不笨重,拿在手上十分轻盈,触感温润。 “有可能是黑水晶啦,坦白说,我们虽是这一行的老手,却也判断不出来。” 那店家倒也老实,不随便胡盖瞎扯。 楚霸天粗壮的手将那木鱼拿起来,对着阳光瞧了半天。 “唉唉,小心点,这可是六朝文物,价值连城啊!” 那店家看在眼里,心脏都快停了。 楚霸天瞪那店家一眼,那店家咽口口水,不敢再啰唆。 “你喜欢这黑石头啊?” 楚霸天瞧了半天,虽不觉得有啥美感,却也不觉讨厌,瞧着瞧着,还颇有些眼熟。大概是小时候,拿石头k人k多了,对石头特别熟悉吧? “我瞧着它,不知为何挺眼熟的!” 林巧儿若有所思地模了模楚霸天手上的木鱼。 嘿,算不算心有灵犀? 楚霸天咧嘴微笑,老婆和他一样觉得这石头熟悉喔! “买了!” 楚霸天二话不说,连价钱也没问,亦无讨价还价就成交,那店家乐得合不拢嘴。 抱着馐好的木鱼在怀里,林巧儿有种说不出来的满足感。 瞧着老婆开心,楚霸天也开心,逛完大街,赴宴的时间也到了。 楚霸天的个性十足的五湖四海,几乎是走到哪里,朋友就像粽子似地挂上一大串。 听闻他已在南京成亲,朋友们见面,都又捶又骂又笑地,嚷嚷着要他补请结婚酒。 于是不管旅行到哪一站,林巧儿除了走马看花赏景外,就是跟着他一摊吃过一摊,鱼翅燕窝、珍禽异果,喂得她都快消化不良了。 “当新郎倌儿就是不一样,连这么性格的胡子都剪掉,嫂子啊,您虽瘦弱无力,却真是魅力无穷啊!” 席上,一位模样妖冶的时麾女子斜睨着林巧儿,时而眉来眼去地顠向楚霸天。 “来来来,吃胖点,我可不想你让风给吹跑!” 楚霸天完全不理那妖冶嫂子的话中意,当真又夹了一大碗荷叶粉蒸肉到林巧儿碗里。 林巧儿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菜,忍不住叹了口气。 “哎哟!人家嫂子还不领情呢,楚哥哥啊,我看你还是夹给我吃,我不向你说声谢谢呢!” “别胡闹了你。”席中,有人私下扯了扯那妖冶女子衣摆。 “莫非楚哥哥你怕嫂子会生气呀?”那妖冶女子挑衅信以为真。 “你说呢?”楚霸天鼻孔喷气,夹了一筷子鱼,伸向那妖冶女子的面前,偷眼瞧瞧林巧儿,林巧儿微低着头,没有任何表示。 那妖冶女子笑得好得意,待要用小盘去接,楚霸天偏又将筷子一收,将鱼喂进林巧儿嘴里。 这个举措,逗得席中人人哄堂大笑。 那妖冶女子皮笑肉不笑地,哼一声,瞪了林巧儿一眼。 “没想到楚哥哥这么疼老婆,嫂子好福气,来,小妹敬你一杯。”那妖冶女子直冲着林巧儿,举起杯子仰口饮尽,还把酒杯倒提,以心先干为敬,滴酒不漏。 林巧儿只微微抿了抿杯中的酒,意思一下。 “嫂子很不给面子哦!是嫌一杯太少?”那妖冶女子冷笑,连连又斟酒,灌下两杯。 林巧儿有点尴尬,她虽出自小户人家,却是个读书人,接触的多是同学,少与乡野之人往来,对这些人的直率豪气虽不反感,对这样的饮酒文化,却有点招架不祝 第5章(2) 楚霸天二话不说,拿起林巧儿的杯子,连饮了六杯茅台,抹了抹唇角。 “还你两倍,总行了吧?” “楚兄果然豪气!” 在座众人喝采。 那妖冶女子哼一声,还是满脸的不服气。 “妻有难,老公代劳,理所当然。”楚霸天笑了笑,干脆新开了四瓶茅台,两瓶摆在自己面前,两瓶推向那妖冶女子,豪爽地说:“要不就这样吧,咱们一人先开两瓶,大哥我陪你喝到够为止,怎么样?就别为难你嫂子了!” 那妖冶女子吓得连忙不迭摇手,再也不敢自找麻烦。 林巧儿自始至终微笑着,着实已经累坏了。 她向来体质就弱,虽然楚霸天相当体贴,但游玩了一天,也应酬了一天,加上被那妖冶女子搞得心情有点不好,到了晚间,她整个人显得病恹恹地。 好不容易应付完晚餐,另一串“朋友粽子”又找上来,百般好意地要宴请他们去吃宵夜,而且这回还牵涉到一笔很重要的生意。 “我真的不行了,你自己去吧!” 林巧儿懒洋洋地,倚在床畔休息。 “你……嗯哼,该不会是在意那个三八女人吧?” 楚霸天研究地盯着林巧儿。 林巧儿在他的盯视下,低下了脸,轻轻摇头。 楚霸天突然抬起她的小脸蛋,呼着酒气说:“跟我在一起,不准你掩藏任何情绪!” “我,我没有。”林巧儿有点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 “那也就是说,如果我没护着你,你也完全不在意?”楚霸天狞笑着,带着酒味的唇贴上她的粉脸,声音轻的让人发寒。 林巧儿倒吸一口冷气,还是没有回答,像这样一个随时会翻脸的霸道男人,就算她在意,有用吗? “不要太贪心,这次在人前我是给足了你面子,”楚霸天放开她的脸,半眯着的牛眼流露一股狠劲,“但不要以为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女人,就可以对我玩任何使性子的花招,懂吗?” 傍足面子?她要这样的面子作什么?这男人既娶了她,为何要这样待她?林巧儿忍着不让泪滚下来,但泪水还是不听使唤,悄悄滑落。 “天啊!你真是爱哭!” 楚霸天苦笑,凶不下去了,拥着她,她微微挣扎,楚霸天剑眉一拧,将她搂得更紧,林巧儿几乎快透不过气来了。 “你见了我,不是昏倒就是哭,我有那么吓人?” 楚霸天一颗颗吻去她的泪,难得的轻声细语中,带股强烈的不满。 “你好凶。”林巧儿鼓起勇气挤出话来。 “我凶?”楚霸天只能向老天喊冤,他已经够努力轻声细语了,这小女人还嫌他凶?“以后你就习惯了,”楚霸天放开她,双手盘在胸前,瞧了她一眼,突然又说:“你就是吃太少,才会又胆孝又瘦弱,连声音大点都听不得,这样吧,找个大夫来帮你调理调理。” “要调理也得等到回南京,你还是快去福海楼,别让朋友等太久。” 林巧儿擒着泪,却忍不住笑出来,拉住真的就要喊下人找大夫的楚霸天。 “嗯……其实,你若求我留下,或许我也可以不会赴约。” “对方总是一番好意,而且你也答应了,怎好食言?” “你一定要和我唱反调?”楚霸天又牛起来,满脸不悦。 “我没有呀!”林巧儿委屈地眼眶又红了。 “没有最好!”楚霸天轻吁口气,这小女人眼泪怎会那么多?而他就是受不了她泪涟涟的样子,他板着脸哼一声说:“还不过来帮我更衣?这满胸膛的鼻涕眼泪,能穿得出去吗?” 林巧儿只好踱过去帮他更衣,那换下来的衣裳的确湿糊糊一大片,她赧颜微笑。 换好衣裳,楚霸天还又坐着,林巧儿细声细气地说:“你还不快去?不怕朋友笑你怕老婆呀?”她试着让气氛轻松一点。 “敢?不怕被扁的就大声笑啊!” 楚霸天挥舞拳头的模样,活月兑月兑就像只张牙舞爪的兽。 林巧儿噗哧一笑,不禁摇头。 “你总是用拳头解决事情吗?暴虎冯河,非真勇也。”林巧儿说得语重心长。 楚霸天倒是听得懂意思啦,但对这样文诌诌的话却挺不习惯的,他搔着没了络腮胡的下巴,又露出那一脸倔倔的表情。 要让我月兑缰野马似的男人驯服,恐怕是一大工程,得花她一辈子的时间吧? “你后悔啦?” “什么?” “我说你──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 林巧儿一脸纳闷。 “你真要我去?不要我留下来陪你?” “既已答应人家,就快去吧,我的夫婿是言而有信的人,以后若不想去,就别答应那么快,给自己留点转圜的空间。” 林巧儿太了解像楚霸天这样喜欢结交朋友的男人,几乎是将重信诺、讲义气奉为人生最高原则的,况且这次夜宴不是还有重要的生意谈吗?体质羸弱的她即使不能成为贤内助,至少也不该当个绊脚石呀!所以她虽然有点害怕独自待在陌生环境,却还是一再鼓励他前去。 “那……保镖会在门外守护,你安心休息,一谈完事情,我马上就回来。” 楚霸天前脚才走,累得昏沉沉的林巧儿再也撑不住,澡也没力气洗,衣服没换,几乎是一躺下就马上睡着。 ☆☆☆ 房门突然“呀”地一声被打开。 是楚霸天!虽然已经尽是小心翼翼地,但喝了许多酒的他,粗手粗脚地仍是发出砰砰的声响。 “谁呀?!”林巧儿被开门声惊醒,连忙问。 “是我!” 楚霸天一贯地简短回答,才回身,动作大剌剌地,脚步未站稳,竟踢倒了立灯,一个踉跄,扑倒在林巧儿身上。 “哎呀!” 突然的幽暗,让林巧儿失声低呼,黑暗中虽看不清,但那如金属般又硬又响的声音,她倒是认出来了,所以也并不惊慌。 楚霸天这一跌,抱得满怀软玉温香。 洞房花烛夜那时,他原就热情难耐,却因林巧儿昏倒,很痛苦地硬是憋住了,第二天随即蜜月出游,又忍到了现在,他都快封自己为圣人了,此刻欲火焚身的他,加上体内酒精刺激,更是春心荡漾,原始的本能,使他直接就将唇凑近林巧儿吻了下去。 林巧儿挣扎,有点被吓住了。 这男人──她的丈夫,满嘴酒气,一身蛮力,像是要将她揉碎了似地紧抱住她,硬的像墙的胸膛压得她的胸部微微发疼,但她挣月兑不开,混着强烈酒味的男人气息扑鼻而来,薰得她昏昏然,不知所措。 楚霸天的唇,灼热而有力地吸吮着,林巧儿的唇被吻得肿起来。楚霸天犹不放松,强悍的舌撬开她的贝齿,直捣而入,反复吸吮蜜汁…… 林巧儿几乎是半晕过去了,意识在情\yu的狂流中愈飘愈远。 ☆☆☆ 天微明,林巧儿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只觉浑身疼痛,身上有许多处挣扎时造成的淤痕。 撕裂感仍隐隐从传来,她娇羞极了,想起昨夜,那种销魂蚀骨的快感与疼痛,她,已经是个妇人了吗? 然后,她发现自己颈下枕着的,不是绣花枕头,而是一只粗壮的胳臂。 侧身躺着的她,动也不敢动,羞得几乎没有勇气转头去探看枕畔人醒了没? 才这么想着,身后即传来楚霸天沉厚的声音。 “醒了?” “嗯。”她声如蚊蚋地轻嗯一声。 “看着我。” 亦是果着的楚霸天微撑起身,勾起她的下巴。 “你真的很会脸红,看着我有那么难吗?”楚霸天逗着她。 她红着脸,侧过身来。 “昨夜感觉好吗?”楚霸天轻抚着她光滑如丝的果背。 “哎呀,好羞人,谈这种事!” 林巧儿将热辣辣的脸埋进楚霸天怀里。 “有啥不能谈?让老婆爽是男人的责任!”楚霸天讲得理直气壮。 唉!同样是一句话,难道不能说得文雅些?不过也坦白得挺可爱,林巧儿浅笑出来。 “不过噢,你也真够紧的,夹得我到现在还痛咧!”楚霸天邪邪地笑着。 林巧儿简直要昏倒了,恨不得现场有个地洞钻进去! 她一辈子没听过这么粗俗的话! 但她的夫婿还拿来当聊天的话题,表情很是开怀,仿佛满意得不得了。 “我……我给你准备早点去!” 林巧儿羞得不知所措,转移话题,欲挣开楚霸天的怀抱下床,摩擦到身上的淤痕,痛得皱紧了眉。 “昨夜我弄痛你了是不是?” 楚霸天有点不好意思,昨夜他太狂猛了! “没关系,忍一忍就过去了。” 林巧儿羞涩地笑着,母亲说的没错,开头固然真是痛得她掉泪,但忍过也就没事了。 天哪!这样的口无遮拦,百无禁忌,林巧儿欲哭无泪!想想看,这可是民风仍十足保守的民初朝代呢! “不过噢,有的处女并不像你这么紧──” 言多必失!楚霸天聊得太投入了,月兑口而出。 “有的处女?”林巧儿美目圆睁,身子一僵。 楚霸天这才发觉好像说错话了,不过话既已出口,不如就坦白从宽吧,自以为很给她面子地解释起来。 “我是个正常男人嘛,不过我可从来没有霸王硬上弓噢,都是那些女人自己心甘情愿送上门来的,我当然是尽情享受啦。” 林巧儿的心一下子跌落谷底。 楚霸天说的固然没错,健康男子有性需求是很正常的事,但听在耳里,就是令人很不舒服、很不舒服,她宁愿永远不知道丈夫婚前的情事。 “满口粗鄙荒唐言,永远别再提了吧!”林巧儿轻喟,忍着淤青疼痛,起身着衣。 又是咬文嚼字的,不累吗?他愿意和女人聊天,还拉段解释东、解释西的,已经是特别待遇了,竟敢说他粗鄙、荒唐?这女人委实欠揍的很,楚霸天有点恼,轻咳一声,板起脸。 “怎么样?吃醋啦?嗯哼,当我的女人,首先就要学会不啰哩叭唆,如果你表现好一点,以后我就不会再要别的女人,懂吗?” 楚霸天的意思,其实是要说,婚前的事就别计较了,婚后我不会随便偷腥,但好好的一番话,却给他说得这般硬邦邦、凶巴巴地。 新婚以来,这个剽悍的男人,对她总是好言好语、和颜悦色的,何曾说过这样霸道的重话?还将她与别的女人相提并论? “你若,若……不满,”林巧儿一脸委屈,眼眶红了,说话也哽咽了,“也……也不必勉强要了我!” 楚霸天深吸一口气,真的火了,他从不勉强女人,没错,他是乘虚而入,等于以钱解决林老爹的财务危机,娶了她作为交换,对于这一点,他难免有点心虚,但也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不是吗? “给了我,你后悔?”楚霸天盯着她。 林巧儿仰头垂泪,没有言语。 她的态度更刺痛了楚霸天。没错啦,昨夜他是有点霸王硬上弓的味道,几乎可算是半强暴了她,但她已是他的女人,他要她,只是激情了些,失控了些,却有何不可?他对她已经够温柔了,还要怎样? “昨夜勉强得你很痛苦是吗?哼,经过昨夜,你已经是我的女人,要后悔也来不及了,你就认命吧!” 楚霸天瞪起牛眼,翻身下床,匆匆穿衣,撂下话就扬长而去! 第6章(1) 好好一场晨间闲聊,怎会落得如此收场? 林巧儿伤心万分,但不认命又能如何?她原还幻想着要改变他,要用最大耐性与爱心,来软化的暴戾凶狠,柔化他的刚强不驯,却一开始就踢到铁板,或许,她太高估自己了! 往后几天的旅程里,楚霸天虽仍是信守承诺,带着她到处游山玩水,夜里却都不再碰她,连白日里,也不再要她伺候着洗脸刮胡子。 他原就是毛发丰厚的体质,几日不刮,之前剃去的络腮胡又开始长出来,毛扎扎的一张脸,配上不怒而威的双眼,又缺少笑容,就别提有多吓人了。 虽然他依旧是体贴的,却让林巧儿噤若寒蝉,连一干粽子似的换岾朋友们也不敢随便玩笑取乐,饭是照请照吃,气氛却轻松不起来,大伙儿都是早早就散宴走人为妙。 这日宴罢,才回到庄园别墅,楚霸天就发了一顿脾气,把承德的保镖、下人都吓得战战兢兢地。 “这是谁买来的糖炒栗子?真是难吃!” 就连买来的糖炒栗子不合口味,他也光火,随手一推,洒了满地。 接近楚霸天的人都知道他爱吃糖炒栗子,几乎不离身地随时会吃上几颗,唯独婚礼当天没见他大嚼特嚼外,这几天尽情特烂,他又开始拿栗子当零食,却怎么都吃不顺口。 下人连忙收拾洒落一地的栗子。 林巧儿变得好怕他! 他不说话时,脸色铁青的吓人,她也不敢随便开口,怕一开口就惹得他更生气,他还是最讨厌啰哩叭唆的女人吗? 他说话了,板着一张脸,牛眼盯着她瞧,她更怕,怕回错话又惹他生气。 “过来吃,这包桔子味道尚可!” 楚霸天面无表情地把另一包还热腾腾的栗子摆在林巧儿面前。 “我,我太饱了,吃不下。” 林巧儿怯怯地回答,这几日她胃口奇差。 而才刚离开宴席,楚霸天肚子里应该还塞满未消化完的依循,真不知他怎会有这么大的胃,可以一吃再吃,像永远填不满似地。 “骗我!方才宴席上,你几乎什么都没吃,怎么可能会饱?吃!” 楚霸天明明是善心,硬邦邦的话,听来倒像是责备。 “叫你吃,你就吃!”楚霸天剥了个栗子,塞进林巧儿嘴里。 “好好好,我吃,我吃!” 那白胖胖的栗子几乎塞满了林巧儿的嘴,她口齿含混不清地说。 楚霸天的脸色终于不再那么难看,剥了满盘栗子,林巧儿只好很尽责地继续填充她空荡荡的胃。 “你这么怕我吗?” 楚霸天突然很不爽的问,也不反省一下自己的态度有多吓人。 “嗯,还好啊!”林巧儿咽下栗子,违心地说。”不过──如果你多些笑容,模样会更好看。” “笑容?” 楚霸天模着满是胡碴的下巴,大拇指与食指张成v字型,略将嘴角往上顺。 林巧儿笑出来,她又想到那张照片上,他满脸络腮胡的可爱笑容。 “这样好多了!” 楚霸天特爱看她笑脸盈盈的俏脸,她这一笑,让他纠结的眉心也松坦了。 哎,就会说别人!林巧儿在心里叹息! “接下去你还想到哪里玩?”楚霸天吐了一口皮渣渣说。 林巧儿沉吟了一会儿,偷觑着楚霸天的脸色。 “我,我想回家去,好吗?” “回家?” 楚霸天的心陡地往下一沉,停下剥栗子的手。 “三日不读书,言语无味,我好想念我的那些书,都还没开箱整理,就怕霉了。”林巧儿鼓起勇气说。 别人的嫁妆是金银珠宝,她的嫁妆则是那几箱不值钱的书,但却是她的最爱。 “那几箱子书?”楚霸天放下一颗悬荡的心,原来回家是指回他的家,不是她的──娘家,那有什么问题? “好不好?”林巧儿一脸期盼。 “这个嘛,几箱书交给下人整理不就得了?你不是想行万里路?我们还走不到一千里呢。” 瞧着林巧儿的脸黯然了下来。 “睡吧,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楚霸天丢下话就走出房门,回到这几日他夜里安眠的厢房。 他一走,主卧房突然显得空荡荡,林巧儿叹一会儿气,也就梳洗就寝。 第二天一早,林巧儿才起身,楚霸天已让下人打理好一切,准备上路。 “挺想念福嫂炒的栗子,这外地买的,怎么也无法比,要回家就回家吧!” 楚霸天粗里粗气地咳了一声说,自己迈开大步,朝汽车走去。 林巧儿喜出望外,连忙小跑步跟上。 ☆☆☆ 踏进家门,仆役们列队欢迎,丁雄站在首位,笑眯眯地向主子眨了眨眼睛。 楚霸天微一颔首,就大步向前,又把林巧儿丢在身后。 “我累了,想先休息一下,你若想念那些书,就让丁雄陪你去整理。”待进主屋房门前,楚霸天冷冷地说。 由于楚霸天突然停下步子,在后迈开小跑步才勉强跟得上的林巧儿,猛不防地就撞上了楚霸天的后背。 “哎唷!” 林巧儿轻呼,楚霸天的背简直硬的像一堵墙似地,撞得她小小的鼻子微微红起来。 “你要谋杀亲夫啊?”楚霸天暗觉好笑,却故意板着脸说。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林巧儿轻揉着疼痛的鼻梁说,有点泫然欲泣。 “你既嫁给了我,全身上下就都属于我了,撞坏了鼻梁,你怎么赔我?” 楚霸天轻轻揉着她的小鼻子,一脸促狭。 “夫妻是自此相属,而非财产关系。” 林巧儿不正面回答,轻声地说出自己的观念。 “你不是我买回来的吗?” 耙顶撞他?嗯哼,有胆! “在婚姻关系里,男人不是买主,女人也不是物品,这是个男女平等的时代呀。” 林巧儿说得心惊胆跳,却还是妄想给他一点机会教育。 “男人是天,女人是地,这男尊女卑的道理,你懂吧?” 哼,就你会文诌诌啊?嘿,楚霸天觉得自己这句话讲得挺有学问的,有点志得意满。 “天与地是阴阳相生、刚柔并济,是互补、是共生,并无尊卑之分。” 偏偏林巧儿说得更是头头是道。 楚霸天有点后悔和她抬杠了,他肠枯思竭,却再也找不出有学问一点的话来对答,于是干脆就变脸了。 “你难道不是为了钱才把自己卖给我的?”楚霸天抬起林巧儿的下巴,装出一脸凶相。 几日相处下来,林巧儿觉得自己似乎愈来愈了解他了。 “不是,你虽是解决了我父亲的财务问题,但是……”林巧儿深吸口气,她是有点怕他,却不心虚,勇敢地迎上他炯炯的眼神,认真地说:“我并非以卖了自己的心情嫁过来的。” “这样最好,我还怕我买回了一个小媳妇!” 楚霸天松开了手,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她一副怕透了他的样子,他宁可她发脾气,直言顶撞,也不要她委曲求全。 楚霸天转身进了主屋卧房,林巧儿也跟着进去。 但才坐下休息不到五分钟,菊花茶都还未沏好,楚霸天却又要赶她走。 “你不是急着要整理书吗?怎么不快去?” “赶了那么一天路,我又渴又累的。” “说不继续玩,要马上回来的也是你!” “不急在一时嘛!” 林巧儿有点委屈,这人今儿个怎么冷热不定的? “你不急,我干嘛急?哼!” 楚霸天瞪着牛眼,在房里走来走去的。 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严厉呢?没照着他的意思,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就这样满脸不悦?林巧儿悄悄叹气。 “好了好了,你茶也喝了,别让丁雄等太久。” 林巧儿才喝了第一口菊花茶,楚霸天就将她手上的茶置于桌上,推她出房门。 房门外,丁雄已守候多时。 “夫人,待会儿你可不能掉眼泪,也不能太激动昏倒喔!” 走着走着,丁雄忍不住多嘴,脸上却带着笑意。 不能怪他,他可是一片好心。这主子的老婆简直像水做的,不仅外貌娇柔,连性子都是柔情似水,新婚那日,主子不见踪迹,从下午到半夜她起码哭出了一缸子泪水。而据伺候她的小丫头说,她也不太能受刺激,一受揧惊吓就会昏倒,哎,纸糊的还比她强壮些,主子娶了这个像纸糊水做似的女人当老婆,也算是绝配啦! “无缘无故的,我为何会掉泪、昏倒?” 林巧儿美目流转,好生疑惑。她不过是来整理那几箱书罢了,难不成她的书──被毁了?!还是怎么的? 她的心怦怦快跳了几拍,脚步也急了。 “不急不急,小心跌跤。” 丁雄却是不缓不急地,打开西厢房门,比了个请进的手势。 第6章(2) 林巧儿急急踏进门去──她轻颤着唇,无法言语。 “这是夫人的书房,文房四宝兼备,若有不足的,随时告知属下补办,夫人检视看看,设备上若有不合意处,也请人马上来改善,您慢慢逛,属下先告退。” 丁雄拉拉杂杂说了一堆,林巧儿根本半句也没听见。 林巧儿眼睛模糊了。 这岂只是个书房而已?几乎就像个小型图书馆,一个又一个的书柜,分门别类,摆满了新簇簇的各式书籍,从大部头的古书到外文书刊,从自然科学到社会人文,从诗词歌赋到章回小说……包罗万象。 靠窗的墙下,一边是摆着各式文具的书桌,一边则是摆着各式画具的画桌。 另一扇窗下,则是可躺可卧可坐的贵妃椅,椅下还有一张可爱的踩脚凳。 推窗而出,是一大片荷塘,几只黑白天鹅和鸳鸯优游其中。 而最令她感动的是,屋里全是她的画像,各种姿态,各种表情,各种角度,这些画全出自蒋孟庭的手笔,她全见过的,没想到会在此和画中的自己相遇。 她吸着鼻子,忙找出手绢儿拭泪。 她的确被震撼了! 难怪方才楚霸天一直赶她,原来是要给她这么大的惊喜! 虽然丁雄方才已提醒过她不要掉泪,还要激动,但她就是管不住泪水,管不住满心的激动。 她哭了好久好久,哭得鼻子红通通地。 丁雄很识趣,也没有来打扰她。 直到哭够了,她独自寻返主屋。 踏进小客厅,楚霸天正在那边闲闲地剥着糖炒栗子吃。 “咦?鼻子被蜜蜂螫啦?怎么又红又肿?” 楚霸天早听了丁雄的报告,心知肚明,故意粗声粗气调侃她! 林巧儿的双眸像水洗过般清亮如星,瞅着楚霸天微笑。 “你再这样瞧我,我会以为你含情脉脉喔!” 楚霸天揉了揉她的发开玩笑说。 “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 林巧儿偎时楚霸天怀里,忙不迭地说,一开口,好容易止住的泪又不听话地流了出来。 “呃这个,除了走万里路,你自己说要读万卷书的嘛。” 楚霸天抓头搔脑地,他挺不习惯让人这样道谢。 “但书是你要读的,我可不读哦,先说好,我对当书呆子没兴趣!你要当书呆子自己当去!” 楚霸天逗得林巧儿含泪而笑。 “啧啧啧,没想到你这么好骗,一屋子书本能值几个钱?若你要的是整屋子珠宝,我可能就得考虑考虑了。” 楚霸天大概是心情特别愉快,难得地油嘴滑舌起来。 不过他心里也有点怨叹啦,老婆对他的兴趣,竟抵不上一屋子书吗?那些书到底有啥好?他不过是下令要丁雄在他出游蜜月的这段时间,将南京城所有能买到的书,全数买回一套,并且找来当红的设计师将西厢房装潢一下罢了,就让她感动成这样? “你再不止住泪,我的胸膛又要闹水灾了!”楚霸天轻吻着她的耳垂说。 新婚以来,她还是第一遭主动投怀送抱呢。 楚霸天虽乐,也挺不服气的,他活生生的一个好男人,比那些硬邦邦冷冰冰的书不不如吗?真不知道这个小女人脑袋里装什么的?啐! 他对自己的床上功夫,可是有相当自信的,偏偏这女人还不知道她捡到好康的! 拥着柔若无骨的林巧儿,楚霸天的情\yu又开始蠢蠢欲动。 “奇怪,怎么我一碰上你,就像只发情的公狗?”楚霸天很哀怨地喃喃自语。 “哎呀!口无遮拦,什么公狗嘛!”林巧儿懊恼地叹气,他若是公狗,她岂不是母狗了? 他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吗?她微嗔地避开楚霸天的吻。 她的推拒,让楚霸天皱眉,马上很不爽地放开她。 “你终究是喜爱那些书,胜过我是吗?”楚霸天表情倔倔地。 哼,要是叫她吻那些书,她大概不会拒绝吧? “书?”林巧儿愣了一下,瞪大美目,“人怎么与书相提并论呢?” 原来男人是这么没有理性吗?竟吃书本的醋?林巧儿笑眯了眼,她的男人会吃醋呢?!她怎么一直都不晓得? “嗯哼,你就是因为那些书,才对我投怀送抱,是吗?” 男人要是番起来,实在是有够番,楚霸天一口咬定是这样! “什么投怀送抱嘛!” 他就不能说得文雅好听些吗?林巧儿跺脚,真是有理说不清。 楚霸天却在这时,发现丁雄在房门外探头探脑地,似有重要事情。 “滚进来!”楚霸天大喝一声。 “呃,属下发誓一点也不想打扰,也绝对没有听见吵架的声音,不过这个……和市长相约的时间已经迟了,这个,这个……” 丁雄搓手搓脚地,一脸欠揍的笑。 “还不备车!” 楚霸天牛眼一瞪,捞起外套就朝屋外走。 ☆☆☆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那日楚霸天匆匆赶去与市长见面后,就每天早出晚归的,幸亏有那一屋子书,否则,林巧儿真不知日子要怎么打发。 这日,终于等到楚霸天得空,他向来闲不住,又计划带老婆到郊外踏青去。 经过城郊,昔日与蒋孟庭、叶梦殊同游的路上,白杨树林依旧,却已绿叶落尽,一片萧瑟,她的心中百味杂陈。 虽已是民国,风气渐开,女性也开始追求独立自主,然而女人的命运,依旧是牵系在男人身上。嫁作人妇,从少女变成百分之百的女人,她一点也不后悔,然而,才是新婚呢,她夫婿之间,似乎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 她怅然若失,即使拥有满屋子的书,也无法填补悄悄袭上来的空虚。 把自己给了他的那一夜,rou体虽是撕裂的痛,然而那种水ru\交融的亲密,却是她一再回味的,想起那夜,她脸红了,她是yin荡吗?否则为什么会这么留恋他的亲抚爱吻?只是自从那夜后,他却离得她好远好远,再也没有碰过她。 “热吗?” 楚霸天瞧着她红通通的脸蛋,把车窗打开。 仿佛被发现了秘密般,林巧儿的脸更羞红了,透窗而入的冷风,让她一阵哆嗦,连打了几个喷嚏。 “唉,冷啊?” 楚霸天皱眉,搂紧老婆,又将车窗给关上。 传遍全国在楚霸天怀里,感觉好温暖,那夹杂着糖炒栗子甜香味的男性气息,闻起来好熟悉,仿佛在梦中──那场奇怪的春梦,林巧儿心情更加怅然了。 她悄悄抬眼偷觑着一脸刚正的夫婿。 她想,她是喜欢他的──甚至有点爱他!那熟悉的气味,将夫婿与梦中的奇妙情愫叠合着,让她迷惑,却也开始学习去爱,既然是爱了,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她很清楚自己,只是不知他如何?他也一样爱她吗?她愿意跟定他,了也愿意永远要她吗? 如果不,往后长长的一生,该怎么办? 林巧儿想起在太湖时遇上的那名妖冶女子,心中一阵揪痛。 那女子艳丽而泼辣,主动向楚霸天示好,几乎完全漠视她的存在,虽然楚霸天让自己保足了颜面,不惜得罪那女子,但……还有多少这样的女子会出现呢?这些日子,他不再碰她,是去找了别的女人吗? “你再这样瞅着我瞧,我会以为你是在勾引我喔!” 楚霸天握着林巧儿的小手在掌中摩挲着,又开始在体内骚动。 懊死!这小小的女人,怎么老是让他像只发情的公狗? “那……那我不看好了!” 林巧儿羞极了,垂下头。她真希望自己有勇气大声说:对,我就是要勾引你!然而,她就是说不出这样露骨的话。 “看着我!” 楚霸天勾起她的下巴,林巧儿抬眼,望着他炯亮的双眸。 楚霸天叹口气,忍不住癌下头来,吻住了她小小的唇瓣。 “这是……是在车上呀!”林巧儿娇羞地躲着。 楚霸天扬了扬眉,伸手拉上驾驶座与后座之间的一道帘幕,隔开了司机窥视的可能,同时还拉下两边车窗上的遮阳罩子。 “这就没问题了吧?” 楚霸天隐约一笑,将林巧儿搂得更紧,吻得更猛,完全不容她回避。 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又来了。楚霸天的唇潮湿而灼热,时而轻时而重地吸吮着,舌尖抵开她的贝齿,灵活地撩动着,她忍不住微微喘息,自然而然地回应着热烈的吻。 突然一阵紧急煞车。 楚霸天即时抱住衣衫不整的林巧儿,才让她免于撞向座椅的窘态。 满脸羞红的林巧儿从他身下挣起,快速整衣穿裙,一颗心还怦怦跳个不停。 楚霸天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也穿好衣裤,拉开帘幕探看究竟。 车外一阵喧嚷,竟是蒋孟庭与叶梦殊! 他们驾着的马车从斜路横过来,差点和汽车正面撞上,若非司机紧急煞车,事情可能就大条了。 “巧儿姊姊?是你们?” 刁蛮如小辣椒的叶梦殊原在和司机理论,发现下了车来的楚霸天与林巧儿,喜出望外,连架也忘了吵了。 她跑过来,拉着林巧儿的手直摇晃。 “还没当面恭喜你呢,结婚好不好玩?好想你喔,就算结婚也不可以忘了我哟!对了,听说你们有去度蜜月啊?哇,好时麾喔,不知什么时候我才有机会去度蜜月……” 叶梦殊连珠炮似地问个不停,林巧儿一迳微笑着,不知该先回答哪一句。 “你……过得好吗?” 一直在旁边未置一语的蒋孟庭忽然跨大步过来,完全无视于其他人,毫不修饰地,劈口就直问林巧儿。他对她的态度,向来是直接的。 迎上那关心的眼神,林巧儿心里一阵温暖,却有点鼻酸,只能微笑点头。坦白说,她也不知道自己算过得好或不好?一切都还在适应,不是吗? “那就好!” 蒋孟庭习惯性地扬了扬浓眉,这才正眼瞧楚霸天。 他对这个汉子原本印象不恶,解救马车轮陷之危,他算欠了楚霸天一次,首次画展中,他几乎买下他所有的作品,他又欠了他一次。但自从他娶了自己的青梅竹马,蒋孟庭心里就很不舒坦,像埋了个疙瘩,感觉挺别扭的。 楚霸天却似毫无芥蒂,像见了老友般,粗壮的胳臂就搭上蒋孟庭的肩,还向叶梦殊点点头。 他朗笑道:”你们既是我老婆的好朋友,就都是我的好朋友,中午一起用饭吧?” “谢谢你,但我们还有别的事。”蒋孟庭意兴阑珊地推托着。 楚霸天眯眼瞧了瞧林巧儿、蒋孟庭和叶梦殊,笑得意味深长,毫无笑意的眼中,却忽而闪过一丝冰冷。 第7章(1) 那一宴虽是推却了,但正式邀约的函卡却又送至,由楚霸天和林巧儿共同署名,日期由蒋孟庭自己订。 “去嘛,好不好?人家好想念巧儿姊姊,也好想进去霖园瞧瞧,听说那里可是布置得像铜墙铁壁耶,我们就去嘛!” “要去你自己去!” “求求你嘛,你最好了,难道你不关心巧儿姊婚后幸不幸福吗?我们去了解一下嘛,拜托啦!” 叶梦殊嘟起了小嘴,牛皮糖似地磨着蒋孟庭。 不知为什么,他一直有一种难以释怀的心理。 蒋孟庭拿着那张邀请函叹气。也的确,对方连日期都由他订了,若这样再拒绝,就真的摆明不给面子。他就算不甩楚霸天,也还要顾虑巧儿的立场和感觉。 于是,他们终究还是择日拜访了霖园。 这座府邸原是官宦世家所有,因家道败落而卖给了楚霸天,占地数亩,亭台楼阁,花红柳绿,十分气派。 迎了主人与客人进门,请的厨子更是曾为前朝王爷家中的主厨,摆出的佳肴,色香味俱全,让人食指大动。 酒过三巡,不善饮的蒋孟庭已是酒酣耳热。 “楚大哥,你这样不行啦!” 叶梦殊笑出小梨窝,伸手就打掉楚霸天还要夹往林巧儿碗中的一块腌牛肉。 “你当是养猪啊?巧儿姊姊为了不惹你生气,一直努力地吞,肚子没撑破,也快消化不良了,你这一番好意,也太残酷了吧?虐待老婆也不是这么个虐待法的呀!” 林巧儿塞得满嘴食物,连忙点头,感激不荆 从没有人敢这么一针见血地顶撞楚霸天,林巧儿乐在心头,连日来,为了满足夫婿的“体贴关爱”,她真是吃得好辛苦哦! 楚霸天闻言,牛眼一瞪,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叶梦殊心里发寒,她猛咽了口水,想继续坚持理念,气势却已明显软了下来。 “我是说,人家的意思是说,女人的胃口小,不像男人那样能吃,尤其是巧儿姊姊的胃不好,不能一次勉强吃太饱,所以,所以……” “是这样吗?” 楚霸天询问的眼神望着林巧儿。林巧儿连忙点头,她是没有胃不好啦,不过,胃量向来小是真的。 奇怪?他记得他在台湾的母亲,几乎是什么都能吃得下,没削皮的甘蔗照样啃进肚子里,只要面前有吃的,绝不放过,“吃得下,人就会健康!”这是母亲最常说的一句,他正是这样被养得如此强壮的,怎么他的女人和母亲差这么多? “好吧,那以后我只管夹,你就挑爱吃的,吃得下的吃就好。” 楚霸天的话,犹如大赦,让林巧儿松了一口气,不再费劲对付那块肥油油的烤鸭。 “来来来,喝酒!”楚霸天向来豪饮惯了,不似蒋孟庭几杯下肚就满脸通红。 “好,敬你一杯,”蒋孟庭盯着楚霸天举杯说,“希望你好好待巧儿,如果哪天让我发现你欺负巧儿──” “我下辈子就变成一条狗!行了吧?”蒋孟庭话没说完,酒酣耳热的楚霸天就豪气地打断蒋孟庭,连饮三杯酒作为回礼。 “好耶好耶!如果你变成狗,下辈子巧儿姊姊就变成驯狗师来修理你!” 叶梦殊开心地拍手大笑。 林巧儿也笑出来。她的男人呵,说话之粗鲁,真是令她绝倒!但那毫无修饰的真心话,却让她甜蜜在心头。 不过某种紧张的气氛,却悄悄在两个男人之间酝酿着。 宴罢,大伙儿移往后花园里泡茶。 顽皮的叶梦殊却逮着了个机会,与楚霸天‘凑巧’在假崇山峻岭后相遇。 “楚大哥,你下辈子可能会真的变狗喔!”叶梦殊说着,还故意学狗吠,汪汪叫了几声。 楚霸天微皱眉,疑惑这小妮子究竟要玩啥把戏。 “你对巧儿姊姊不够好!还常把她弄哭,对不对?” 叶梦殊摇头晃脑地推测着,楚霸天微愠。 “你是说她讨厌我?” 叶梦殊皱着俏鼻子,头摇得你搏浪鼓。 “巧儿向你抱怨过什么?”楚霸天眉皱得更深了。 “哼,巧儿姊姊才不会乱嚼舌呢,是我观察推断的。” “没的事,小孩子就别乱胡扯。”楚霸天口气趋缓,好奇地问:“在你看,我真的对她……不够好吗?” “也不是不够好啦,只是……你看你总是粗话连篇的,巧儿姊姊是那么细致的人,怎么会受得了呢?你最好去拜师多念点书,不要整天耍拳头,说粗话,才能讨巧儿姊姊的欢喜呢!” 叶梦殊人小表大,又好管闲事,既感觉到了,就不能不吐不快,竟敢在老虎嘴上捋须。 丙然,楚霸天瞪起吓死的牛眼。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说、不说了……” 叶梦殊吓得反身就跑,一头撞上边散步边闲聊的林巧儿和蒋孟庭。 平白被小表头损一顿的楚霸天,看到老婆和别的男人有说有笑走来,更加不爽了,马上伸出手,霸道地将老婆抱进怀里。 “走,喝茶去!” 楚霸天抛下话,拥着老婆就大步往凉亭的方向走。 叶梦殊忍不住吐了吐舌尖,扮个鬼脸,也与蒋孟庭随后跟上。 ☆☆☆ 第7章(2) 林巧儿执壶,泡出茶香四溢,动作温婉,举手投足优雅轻盈,简直像一幅画似地,娶妻如此,楚霸天笑得一脸心满意足。 发现楚霸天盯着她瞧,林巧儿脸微红,嫣然而笑,楚霸天更是心醉神驰。 “哇,你画得真好!” 叶梦殊突然拍起手来。 原来蒋孟庭一时技痒,拿出随身携带的素描本,三两笔就将林巧儿的神韵和丰采捕捉祝 “我女人的美,你倒是一直都很能掌握?”楚霸天将画拿过去瞧了瞧,语气冷冷地。 “好说。”蒋孟庭亦冷冷回答。 “不过,要画我的女人,以后最好经过我同意。” “这样吗?我向来爱画什么就画什么!” 蒋孟庭眉梢挑起,他虽是忌惮楚霸天的天生威严与蛮力,但遇此霸道无理的说法,却难掩不悦的神情。 “很好,带种!”楚霸天眯起眼睛,笑得好危险。 “哎呀哎呀,不过是一幅画,我猜,楚大哥才不会这么小气反对的啦!巧儿姊姊我说的对不对?” 叶梦殊鬼灵精怪,赶快拉巧儿出来打圆常 巧儿扯了扯楚霸天,眼神中带着求情的意味。 “唔,当然,这种小事,如果我的女人自己不反对就罢了!不过,你以后还想让他画吗?”楚霸天眼睛盯着林巧儿。 “看情况吧,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或许我才会考虑看看!” 林巧儿眼里尽是温柔,抱歉地朝蒋孟庭笑了笑。 楚霸天显然十分满意这个回答,脸上的冷硬线条马上柔和了下来。 “这幅画在画展中应该会很抢手喔?” 叶梦殊连忙又转移话题,已经在盘算怎么说服自己那抠毙了的父亲再拿钱出来为蒋孟庭开画展,上回画展成功,她就是大功臣之一呢! “卖给别人不如就卖给我!” 楚霸天双臂盘胸,又走到那小小的画纸前说。 “喜欢?这画就送给你们吧!” 蒋孟庭淡然一笑,突然变得大方,把画交给了林巧儿。 “好,够意思!他日再开画展,我必礼到人也到!” 楚霸天一乐,就拍向蒋孟庭的背,不料出力过猛,害得高佻瘦长的蒋孟庭差点跌下椅子。楚霸天连忙出手将他捞回椅子上坐好,露齿笑了个熊样──他的络腮胡又留回来了。 哎,这人,难道就不能稍稍控制一下臂力?以为人人和他一样雄壮威武不成? 林巧儿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眼神频向蒋孟庭道歉。 蒋孟庭只能苦笑。 喝了几杯茶,一忽儿,叶梦殊又有新花样了,缠着林巧儿问东问西,一会儿看着荷塘里鱼儿可爱,又嚷着要去找竿子钓鱼,蒋孟庭也被她的玩兴逗引起来,童心大起,疯在一块儿了。 “荷塘山光云影斜,闲看儿童钓青蛙。” 与好友相聚,林巧儿心情好,月兑口吟出打油诗,调侃两个玩疯了的大孩子。 又是咬文嚼字的,不过真是好听,楚霸天第一次发现原来诗词也可以这么有趣,不一定要之乎者也啰唆一大串。 “咦?巧儿敢笑话我们?不能饶她!” 略带酒意的蒋孟庭与林巧儿熟惯了,一时忘记身在何方,也忘了她家作人妇,很亲昵地拉着叶梦殊就追过来,要呵林巧儿的痒。 林巧儿是又笑又躲。 “救命呀!”她闪躲在楚霸天身后,像抱着一根大柱子。 但蒋孟庭和叶梦殊哪里饶得了她?于是两人追一人,围着楚霸天团团转,又叫又笑地。 他们都才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叶梦殊更是才十六岁,已经三十五岁的楚霸天被当成了柱子耍,有点滑稽、有点尴尬,也有点无奈,他歪了歪唇角,笑中不免带点哭相。 哎,他的命运何时被悄悄更改了?从决定娶妻的那一刻起,他的威严好像就这样一点一点被莫名其妙地瓦解掉,说得更悲惨一点,人家根本就没把他的威严当回事。 不远处,隐在庭院四周守卫着的一干随身保镖与手下,全都在那边偷笑。 丁雄笑得尤其开怀。之前,主人硬是把所有的公事,一股脑儿地全丢给他,带着娇妻度蜜月享乐去,留他在这辛苦劳累,不能同行去看好戏,他怨叹了好久,这会儿,看主子那一脸忍耐的表情,他总算大大出了一口怨气,爽呆了! “不要啦,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救命呀!” 林巧儿娇喘,蒋孟庭和叶梦殊已经抓住了她,直要呵她痒呢,她一直躲一直扭着,却挣月兑不了。 眼见蒋孟庭的手毫不顾忌地就伸向林巧儿的胳肢窝,楚霸天的怒气突然往上冲。 这家伙来真的?明知是闹着玩儿,但他无法忍受有任何男人敢碰触林巧儿,即使是好朋友、老朋友都不行,她是他一个人的,对于这点,他百分之百坚持。 他一使劲,双手一边一个拧起蒋孟庭和叶梦殊。 两人马上就像呆猪肉似地吊在楚霸天的双臂两边。 “放我下来,你放我下来呀!”叶梦殊乱踢乱叫地。 蒋孟庭也出拳捶着楚霸天,却像捶到铜墙铁壁,毕竟他是个念艺术的文人,哪敌得过从小打架次数加起来比吃饭次数还多的楚霸天? 楚霸天打火了,一扬手就要将蒋孟庭摔去撞墙── “放手呀你,”林巧儿急得哭了,“那是我的朋友,我们只是闹着玩呀!” 望见林巧儿的泪眼,楚霸天的心就软了,哼一声,瞪了蒋孟庭一眼,随即收回手,没将他摔出去,只轻轻掼向地面,但蒋孟庭仍是跌了个倒栽葱。 对叶梦殊,楚霸天就手下留情多了,将她轻轻放在桌畔的石椅上。 经过这么一闹,什么都索然无趣了,蒋孟庭与叶梦殊随即告辞离去。 ☆☆☆ 楚霸天觉得自己的确有点过火,却也拉不下脸来道歉。 天生力气大,也不是他的错嘛!楚霸天坐在房间里,一边用力嚼着糖炒栗子,一边剥了整盘推到老婆面前。 “吃吧!” 又是命令似的,但口气已较平常和缓许多。 林巧儿别开头,动也不动那盘白白的糖炒栗子。 “不吃我喂你喔!”楚霸天威胁道。 林巧儿却仍是噘着嘴,不愿张口。 楚霸天将剥好的一颗栗子噙住,直接就嘟到老婆的嘴畔。 林巧儿吓一跳。 楚霸天拥住她,将噙住的栗子嘴对嘴挤进老婆微启的樱唇里。 相濡以沫。楚霸天一边吻她,一边用舌尖挤碎栗子。 糖炒栗子又甜又香的滋味,逐渐化开在两人唾液交融的嘴里…… 第8章(1) 最近时局不靖。 北伐虽然成功,军阀一一被收服,中国表面上是呈现统一局面,但扔有各国豪强环伺觊觎,到处都是一片兵荒马乱,即连贵为国都的南京,亦涌入一批批流离失所的难民。 奸杀掳掠的事,每天都在发生。 淡淡的忧愁爬上林巧儿的心坎。除了担心时局外,亦挂念娘家二老,她是独生女,出嫁后,两老膝下无依,若发生什么意外,远水救不了近火,可怎么办? “你娘与我都已年过半百,家无横产,歹徒就算要偷要抢,也还看不上眼,倒是你,嫁过去后日子还好吗?” 偶尔回娘家时,林老爹最关心的还是女儿的幸福。 林巧儿脸微红,含蓄地点点头。 “那就好,不过……” 林老爹沉吟着,还想再问什么,林大婶却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使个眼色,让他别再多问,林老爹微叹口气,果真就住了口。 林大婶深知女儿孝顺,即使有委屈也不可能明说,让二老操心,打算找时间再和女儿私下说说体已话,旁敲侧击。 午饭后,陪母亲在后院里剥豆荚,母女闲聊着,林大婶果然开口了。 “他待你可好?你要老实告诉娘。” 林巧儿抬头,迎上母亲关怀的眼神。 楚霸天待她好吗?林巧儿脸红了,不知如何回答。 他总是那样撩拨着她,害她表现得像个荡妇,却又除了初夜外,并不真正要她,只是随时兴起就逗引狎弄一番,夜里却分房而睡,她不知道这样算好或不好? “怎么?他待你不好,欺负你了?娘去找他算帐!” 林大婶见她没反应,一时情急,就要站起来。 林巧儿连忙拉住母亲,摇摇头,语带含羞地说:“他……没有待女儿不好呀!” “没待你不好?那娘就放心了,”林大婶又坐下来,剥着豆荚,“但你倒是和娘说说,他待你怎样的好?” 这叫她如何回答呀?林巧儿羞红着脸,低头剥豆荚,半天不言语。 “你倒是说呀!免得让你爹和娘瞎操心!” 林大婶真搞不懂自己这一条肠子通到底的个性,怎会生出这个性格内向的女儿来? “行万里路,读万卷书……” 林巧儿微笑细语,眼光如梦,想起蜜月,想起那一屋子的书和画。 “什么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娘没学问,你就别和娘打哑谜了!我那女婿到底待你如何?你倒是说呀!” “他吗?应该算是不坏吧。” 林巧儿轻声说,却无法不想起他鲁莽性格中的粗暴,在花园里的那一幕,至今犹让她心惊,对于蒋孟庭和叶梦殊深怀歉意。 “当初为了应付那些债主,不得不将你嫁给他,你爹和我都不安的很,很怕你嫁过去会受委屈,若他待你不好,娘,娘的心──”林大婶说着说着,眼眶忍不住红了,擒起衣角拭泪。 “娘──” 林巧儿不是不肯直截了当地回答,而是,婚姻岂是好或不好,一句话可以说得清楚的呢?那既甜又酸,既苦且辣的滋味,她还在努力适应。 “爹娘养女儿这么大,恩重如山,嫁给他是女儿自己的选择,当初既做了决定,就已准备好担待一切,娘不用操心,女儿已经是个大人,懂得为人妻子的道理。” 林巧儿也红了眼眶,微笑着安慰母亲,她不惯说谎,不愿粉饰太平,却真有足够的决心去理好这一场婚姻,她──对楚霸天有一种无法解释的信心,但单靠信心还不够吧?她希望自己能更懂他,也希望他能真正懂她。 “虽然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无论孩子多大,永远都是父母心头的一块肉,你过得幸不幸福,为人爹娘的,怎可能不挂心呢?” “娘!”林巧儿感动地投入母亲怀中。 忽闻厚根鞋叩叩叩的声音响起。 “巧儿,听说你到家了,我专程来看你!” 丙然是罗慕兰,人未到声先到。林巧儿连忙起身招呼。 “哎唷,打断你们母女两说体已话啦?罪过罪过!” “没的事,老师您请坐,我还忙着,先让巧儿陪您多聊聊。” 林大婶拭拭眼角,和罗慕兰交换个眼神,退到里间沏了壶茶出来,搁在几上,就又匆匆忙别的事去。 罗慕兰拉着巧儿东聊西扯地,话锋转呀转地,竟同样又是转到了她的婚姻上来。 “我说巧儿呀,那楚霸天若是敢待你不好,你就明说,别怕,一切有我,当初呢,原是一番好意,既促成这椿婚事,我就有责任……” 罗慕兰吱吱喳喳扯了一堆,眉心上的紫色小痣也随她激切的表情微颤。 “没错,夫妻之道贵在相互扶持,彼此尊重,若那楚霸天敢胡来,我等岂可坐视?定要讨回公道!” 简唐山也来了,脚才跨进后院,马上拍着胸脯,说得义正辞严。 林巧儿哭笑不得,怎么大家都一鼻孔出气?仿佛她婚姻若不够幸福,就是他们的罪过,难不成她得贴个标签在脸上,召告世人她很幸福才行?她的压力好大哦! “你有什么能力在这里大放厥词?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妄想保他人?” 罗慕兰瞧着简唐山就有气,最近世道乱,不景气,她的沉重愈来愈少,这笔帐她全算在简唐山身上了。 “那你又多神通广大?”简唐山不甘示弱,立即反唇相稽。 “什么混帐话?我那私塾从父亲手上留下来,原开得好好的,若不是你故意搅局,抢我的学生,怎会如此?”罗慕兰气得发抖,浑然忘记此行的目的,指着简唐山的鼻子骂,“你的私塾又如何?小猫两三只,我看你能撑多久?” “能比你多撑一天,就是一天!所谓好男不与女斗,若你求我,或许我慈悲心大发,分几个学生过去,你也不至面上无光至此!” “你你你──你这个臭简唐,下三滥的六指穷酸,我罗慕兰不过是让你,你以为你真有本事?我呸!” 两个人又斗起来,声音愈骂愈大。 林巧儿微笑着掩住耳朵,连忙乘机逃开,匆匆告别父母,躲避那些令人困扰的关怀。 林巧儿前脚才走,叶梦殊和蒋孟庭后脚就到了,而那两位教席竟还在吵。 “我们是要帮巧儿姊姊的,你们竟还如此?羞不羞呀!” 叶梦殊向来骄纵,也不管对方是长辈还是晚辈,劈头就骂,骂得罗慕兰与简唐山满脸通红地住了嘴。 “但是巧儿说啦,楚霸天待她不坏,会不会是我们杞人忧天了?”罗慕兰瞪了简唐山一眼说。 “我从没说楚霸天待她坏哦,我只是说楚霸天不知怎样待她好!” “好小姐,您就别玩绕口令了,我没读过书,听不懂那些有学问的话,哎,”林大婶插嘴道,“巧儿究竟过得如何,楚霸天究竟待她好是不好,您就直说明白,别教我和巧儿她爹操心呀!” “好,那我就直说,楚霸天霸道惯了,凡事以自我为足以,如果我们不帮巧儿姊姊,她一定会被欺负得很可怜。” “那该怎么办?”听说女儿可能被欺负,林老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满脑鬼点子的叶梦殊将自己的计谋说出来。 “行不通,婚姻是绝对个人的事,我们虽关心巧儿,但也无权涉入太多。”一直旁听未曾开口的蒋孟庭却首先反对。 “难道你不希望她婚姻幸福?”叶梦殊嘟着嘴说,“我就知道,你一定是在动歪脑筋,想找机会让她重回你的怀抱,对不对?” “你说这什么话?我打歪主意?”蒋孟庭挑高眉,气得想将叶梦殊抓过来打一顿。 “就是就是,你就是打歪主意,我早知你旧情难忘,否则那日你也不会又画起巧儿姊姊,差点得罪楚霸天!版诉你,蒋笑话,你别再作春秋大梦了,听怕最后落得一身笑话!” 叶梦殊大声嚷嚷着,眼眶一红,转身就跑掉,把蒋孟庭气愣在当常 ☆☆☆ 在众人催促下,蒋孟庭叹口气,追出去,然而哪里追得上狂奔而去的马车? 他垂头丧气地在街道上走着走着,没想到竟遇见打算散散步、顺道买些纸笔,再租黄包车回霖园的林巧儿。 “那日……霸天他太粗暴,失礼了!” 林巧儿弯身致歉,对这事一直耿耿于怀的她,几乎没脸再与他们联络。 “算了,倒是你──日子过得委屈了,配上那样一个人!” 蒋孟庭叹气,对童伴的关怀依旧,却无能为力。 她既嫁作人妻,他就是不相干的男人了,又能如何? “他其实不坏的,为什么你们都如此错看他?” 林巧儿有点无奈,但夫妻的事又如何向外人解释得清楚? “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蒋孟庭冷笑,这恶意的批评,让林巧儿当场气红了脸,泪也落了下来。 “他是我的丈夫,好与坏,我自己担待,不允许旁人如此说他!”林巧儿拿出手绢拭泪。 “好好好,我不再乱说,哎,嫁人了还是这么爱哭,我只是心疼你──” “免了免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你还是去心疼小梦吧,我看得出来她对你是一片真情。” “别提她了!一提她,我就满肚子火。” “怎么,你们吵架了?” 蒋孟庭不吭声,他怎能明说正是为了巧儿才有此一吵?而且吵得莫名其妙,那个小辣椒,呛得无法无天,被他逮到一定痛揍她三百下。 “小梦她只是孩子气重些,你还与她计较?羞不羞啊?” 林巧儿忘了自己的委屈,好声好气地劝说一回,看天色晚了,就由蒋孟庭护送,快到霖园时,二人才告别。 林巧儿方踏入厅堂,马上就感到气氛不太对劲。 “外头那么乱,你倒好兴致出去逛?” 楚霸天冷冷地盯着她,林巧儿嗫嚅地回答:“你这几天都忙得不见人影,我无聊,就只是……回娘家走走。” “那倒是我的错了,哼,为什么不叫下人备车送你,却独自出门?这样比较好偷鸡模狗是吗?” “你说什么呀?!我只是、只是……哎唷──” 第8章(2) 楚霸天突然扭住她的手腕,痛得她叫出来。 “说,只是什么?” 瞧见她痛皱了眉,楚霸天放松力道,但林巧儿的手腕快快是一片殷红。 林巧儿抚着腕,红了眼眶,不知如何回答。 “不要再装出那一脸楚楚可怜相,别的男人很吃这套是吗?” 楚霸天恶意地拧起她的下巴。 “我不过是想,司机开车,送你,出去,又专程赶,回来载我,太累了,这里离嫁家近,我就叫黄包车,也,也方便……”林巧儿颤声说,实在搞不不懂楚霸天为何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好体贴的理由!连对个下人都如此温柔,莫怪男人会被你迷得不知死活!”楚霸天嘿嘿一笑,声音又低又柔,却让林巧儿吓得一心怦怦跳。“紧张吗?没做亏心事,何必紧张?” “我……我没,没有呀!” “那你在大街上,又是抹泪、又是脸红的,这叙旧之约还挺精采的?” 楚霸天嘴里嚼着糖炒栗子,笑得十分邪气,眼底跳跃着冰冷的怒火。其实他并无追踪妻子行踪的意图,但全南京城里处处是他的眼线,任何风吹草动,蛛丝马迹要不传进他耳里还真难。 “大街上?我们只是巧遇……蒋孟庭,你也认识呀!” “蒋孟庭显然很关心你,嗯?” “他?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同学──” “你何不干脆直说青梅竹马?” 林巧儿水汪汪的眸子瞪得大大的,这这这──飞醋未免吃得太荒谬,她原本满心惊颤,顿时化做满月复气恼,泪又扑簌簌地落下。亏她还为了他与人争辩,为了他不惜对蒋孟庭发脾气,他竟如此怀疑她? “怎么,没话好说了?你的委屈都向他哭诉完了?” 楚霸天将她逼到角落。 “我问心,无愧,你若……若无法,无法相仿我,当初,何必娶我?你你你,不如休了……休了我!”林巧儿泪眼婆娑,仰起小脸,迎上楚霸天含怒的眸光。 “好让你们如愿是吗?”楚霸天怒吼。 林巧儿震得耳膜发疼,却不肯低头,咬着牙说:“你既不懂珍惜我,何苦为难我?折磨我?” “我折磨你?是,我就是要折磨你,这辈子你休想月兑离我的手掌心!” 楚霸天冷笑,一把拧住林巧儿胸脯,林巧儿羞愤地往后退却,楚霸天却笑得更阴冷,节节逼近,将她抵在墙上,手探进她的亵衣,轻薄地游走…… 发泄过后,楚霸天恢复了理性,心中的愧疚让他几乎没脸望向她,他低垂着头,蹲下来,掏出白手帕轻轻为林巧儿拭去唇边的残余,林巧儿却别开脸,缩进墙角,埋着脸,幽幽地啜泣。 “我──哎!”楚霸天叹口气,抬起林巧儿的脸,半天,嘎着声说:“你真……真这么,讨厌我?” “你,你放、放了我,好……好不好?”林巧儿抽抽噎噎地。 “你──休想!”楚霸天心一痛,又火了! “蒋孟庭那王八蛋不过是个穷画家,跟着他,你连饭都吃不饱,你懂不懂?”楚霸天咬牙切齿地,猛力摇晃着林巧儿。 “他用情不专,还有一个小辣椒成天跟在身边,你竟然还──” “我与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为什么,你就、就是不信?”林巧儿掩脸痛哭。 “好,我信,我信了,可以吗?”楚霸天深吸一口气将林巧儿拥进怀里,试图冷静下来,和颜悦色地说:“以后我们绝口不再提这件事。” “放我走──我想,离婚。” 林巧儿挣开他的怀抱,泪如雨下,态度依旧决然。 “你你──你这个,这个──”楚霸天又气得抓狂,拧痛了林巧儿。“你敢再提一句离婚,我,我就──”楚霸天扬起巨掌威胁。 林巧儿却抬起泪蒙蒙的双眼,小脸蛋一片倔强。 “我要离婚!”林巧儿声音轻而坚定。 楚霸天深呼吸,胸口鼓胀着痛与怒,瞪大的牛眼布满血丝,果真巨掌往下一挥── 林巧儿惊呼一声,左脸被挥个正着,登时脸颊热辣,眼冒金星。 “你──你好狠!” 林巧儿咬牙蹦出一句话,随即晕昏了过去。 “巧儿,巧儿!来人,快来人啊!” 楚霸天惊慌失措,怒声大吼。丁雄等人原就守在屋外,噤得不敢作声,偷偷注意屋内动静,听得吼声,连忙冲了进来。 登时人仰马翻,打电话请医生的,拧热毛巾来的,送醒酒的,拿嗅盐的,慌得不可开交。 “咳,咳,咳!” 被灌进去的的白兰地呛得林巧儿猛咳数声,总算幽幽恢复意识,但脸色却苍白得像一张纸,挣扎着要起来,身子却不听使唤虚弱地摇晃着。 “我送你去看医生。”楚霸天急抱起她,就要往外奔去就医。 “我不要,放下我,我不要你!”林巧儿挣扎着要推开楚霸天,泪眼婆娑急唤着:“丁雄,麻烦你扶我,到书房──” 丁雄杵在一旁,左右为难,既怕惹毛主子,又不忍主子娘受苦,哀声叹气的。 “好,好,我……我自……己走!”林巧儿急喘,挣月兑楚霸天,才迈开一步,就又摇摇欲坠。 丁雄只好壮起胆子扶住她连忙悄眼瞄了瞄楚霸天──好里加在,他只是臭着一张脸,并无迁怒的神色。 进了书房,林巧儿犹虚弱万分,“我不要任何人进来,懂吗?”交代一句,丁雄才跨出门去,她就将门反锁,扶住桌椅,慢慢挨到躐椅上,泪又狂涌上来。 她抚着还微微辣痛的脸,哭了个昏天暗地。 ☆☆☆ 楚霸天在房外走来走去,脸色沉黑,眼神阴鸷。 他原只是摆个样子唬人,挥的那一掌,几乎不放力道,还故意放缓速度,料想她会躲过的,没想到这平日娇娇弱弱的婆娘,竟然不知死活,不将脸蛋扬起来,差点被劈个正着,但是这么轻轻一刮,竟也灾情惨重。 哎!楚霸天的心纠结难舍,握紧右拳,痛击闯祸的掌,又举左掌愤击身旁的一株桂树,砰地好大一声声响,那倒霉的桂树竟被击裂了树干。 躲在一旁的丁雄差点惊跳起来,猛咽口水,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从黄昏到掌灯时分,又从掌灯时分走到了半夜,那懊恼的楚霸天几乎踩平了房门前的石阶,几度欲破门而入,又都压抑了下来。 送热腾腾饭菜进去的女仆,又将冷出一层油的饭菜原封不动地端出来。 “她饭不吃,药也不吃?” 楚霸天问得咬牙切齿,女仆吓得猛点头,赶紧溜走。 第二天,林巧儿仍是不吃不喝,单是睡与哭。 “你!你进去告诉她,如果她没将这饭和药吃完,我就杀了你!” 楚霸天牛眼暴睁,唤丁雄将一份热食与药送进去。 丁雄吓得牙齿打颤,连忙照办。 听出是丁雄的声音,林巧儿总算又开了一小缝的房门让他进去。 好一会儿,丁雄端着托盘出来,上面的代谢物与药品总算是空了。 楚霸天满意地点点头。 “她有没有说什么?” “呃,我求了半天,她,呃……总算把饭和药吃了。”丁乱感动一把的,主子娘很有爱心,怕他真被杀了,努力吞下饭和药,瞧得他满心不忍,可是有件事他非得背叛她不可,一定要告诉主子,他唯唯诺诺地说:“她说呃……要杀要剐,只管冲着她,她反正也不想活了,不要对属下,呃……对属下迁怒,要呃,以德服人,还有呃……她要走了,叫我以后要好好伺候您,那她──” “什么狗屁?!”楚霸天怒喝。 丁雄心惊胆跳地,却还是鼓起勇气说完。“她已经呃,收拾好行李,等体力恢复,就呃……就走……” 楚霸天话没听完就跳起来,冲向房门,敲得十万火急。 “你再不开门,我就撞进去!” 楚霸天威喝,里面仍是不应。 “您要不要干脆从密道──” 丁雄悄悄提醒,话未完,楚霸天却已怒吼一声,真的撞门而入。 林巧儿脸色依旧苍白,倒吸口气,冷冷地望着他。 “你想走哪里去?” 楚霸天哑着声,打开地上的皮箱,将那一本本书又胡乱塞回柜子里。 “那个穷画家到底有什么好!让你如此迷恋?” “我不会与他在一起的,无论你信或不信,但是我要──离婚,”林巧儿说着,才干的泪落了下来,她吸吸鼻子说:“求你成全我!” “离婚后,你吃大便啊?还是想回娘家靠父母养你?哼!休想我给你瞻养费!”楚霸天急而口不择言。 “我不要你半毛钱,我可以教书,当人家女佣,总也养活得了自己。” 林巧儿抹去泪痕,迷蒙的眼中有着倔强与坚定。 “教书?哈!外头兵荒马乱,路上到处是冻死饿死的游民,有谁还会请你?” “人人头上一片天,终有我栖身之处,如果天地之大,真容不下小小的我,我也会自行了断,你就……当做善事,放了我吧!”林巧儿心纠痛着,努力平静地说。 “休想!你既嫁了我,就是我的人,生是我家人,死是我家鬼!” 楚霸天握紧拳头,却不敢再稍稍动粗,忍得双眼发红,胡髭直竖。 “那你就杀了我,趁你的愿!我丝毫无怨!” 林巧儿忽然含泪微笑,笑得十分惨然。 “你──” 楚霸天气得眼前发黑,说不出话来,万万没料到这温柔的小女子倔强起来,一点也不输他。 但是,怎么恐吓都没用了吗? “你以为我不敢?哼!”楚霸天拧起眉,眯着危险的双眼,节节逼近,吐出几个字,“我就先杀你全家,杀尽每一个与你有关的人,再来杀你!” “啊?!”轮到林巧儿目瞪口呆,她讷讷地道:“不,不可以,你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我就在你面前杀给你看,一个一个杀,一块肉一块肉剐,让你亲眼看他们死的多难看!”楚霸天嘿嘿的笑着,拳头握得骨节嘎嘎作响。 “你骗人的,这总是个有法律的国家。” “是吗?乱世里,强者为王,杀个人不就像是压死一只蚂蚁,谁奈我何?”瞧着林巧儿惊恐的表情,楚霸天愈说愈带劲儿,“哼,第一个就杀蒋孟庭和叶梦殊,接着杀岳父、岳母,再来就杀简唐山和罗慕兰,嗯哼,让他们两个两个死一堆,黄泉路上也好作个伴,如何?” “你你你──你只是胡扯,我不信你,我不信!”林巧儿不迭摇头,满心惶乱惊恐。 “要不要试试看?看我是胡扯,还是当真?只要你敢走,只要你敢再提离婚,只要你敢伤害自己──”楚霸天突然勾起她的小脸蛋,威胁地说:“你不要忘了,你已属于我,如果你敢伤害自己一根寒毛,就是公然对我挑战,你周围的人,一定死无葬身之地!” 林巧儿呆坐下来,半天无法言语。 她真是遇上混世魔王了!只怕永世不得超生! 第9章(1) 林巧儿真被吓得不敢再提离婚或出走的事。她可以不怕死,但若因她累及亲友,情何以堪、心何以安? 人虽是留下了,但心早已化作一片冰冷,她终日关在书房里,将万般悲痛寄托于诗词书画中,偶尔听丁雄说起外头战事混乱,日军残虐诸事,许多人家都开始往大后方撤退,愈发担忧起年迈的双亲,每一思及就不住垂泪。 而楚霸天亦不知有何打算,镇日忙得不见人影,某天却晃到了兰亭巷── “外头不安宁,今天起大伙儿就搬到霖园住去!” 楚霸天没头没脑地摞下话,嗓门之大,震得林裁缝家串门的简唐山和罗慕兰耳朵嗡嗡作响。 “两位老师,从明天起就在霖园担任教席,霖园里上至管家,下至仆佣,都得拨空读书,就连保镖也不例外。” 楚霸天说完,也不管人家反应如何,转身就走,留下丁雄与一干手下帮忙打包行李,林载缝夫妇和两位教席嘴张成了o字型,愣成四根柱子。 这突来的决定,让林家二老喜出望外,也解决了简唐山和罗慕兰困窘的经济问题。 林巧儿虽不免猜测楚霸天的用意──囚禁他们在此以便威胁她吗?但父母及恩师在此铜墙铁壁的保护下,锦衣玉食,受尽礼遇,也没什么不好,总比困在外头兵荒马乱强多了,不是吗?于是她也乐观其成,没说什么。 但霖园此时上上下下却在一片文风和煦中哀凄惨叫。 尤其那些保镖和仆役,向来是见了书本就头痛的,叫他们出拳头揍人容易,叫他们干粗活做苦工也非难事,但要教他们之乎者也,却几乎像是要命一样,捧起书本就猛打瞌睡,一首诗背了十来天还背不完全。 偏偏罗慕兰和简山教学向以认真出名,真个是有教无类,还因材施教,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的教,加上二人还有以学生成绩互相较劲的心理,半步也不肯放松,真是整得大伙人仰马翻,个个叫苦连天。 每隔两三天,楚霸天得空,就会假装綍,借机到书房附近溜溜。 这日,林巧儿正倚在窗下,翻阅《元曲》,吟到卢挚的”蟾宫曲”: “……风雨相催,兔死鸟飞,仔细沉吟──”语未歇,突闻有人在窗外接吟末句,声音亮如洪钟。 “都不如快活了便宜!” 她抬头,果然是楚霸天,他又将那满面络腮胡给剃个精光,更显得方脸大耳,英挺刚正。但巧儿却瞧也不多瞧一眼,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往更里边走,却不免疑惑他何时竟也能对答诗句了?但又想那末句粗浅或是碰巧蒙上的吧? 楚霸天嘿笑着,倒也不拦阻,独自在窗外坐了会儿,就走开了。 再隔几天,楚霸天正为一椿军火生意踌躇不定,在花园里搔着脑袋,踱来踱去的。 林巧儿不知他就在房外,正读着《醒世恒言》第六卷“小水湾天狐诒书”,对里头的警世打油诗句赞不绝口,不禁念了出来。 “得闭口时须闭口,得放手时须放手,若能放手和闭口,百岁安宁有八九。” “说得对!”楚霸天猛然击掌,冲着窗内的她说了声“谢谢!”就跑得不见人影,吓了林巧儿一大跳。 未料她无心的词句,竟解决了楚霸天的难题,当下决定放弃那椿军火生意,从而也躲过一场危机。 之后几日,楚霸天都未曾现身,林巧儿偶尔会偷偷张望窗外,时闻风吹草动,也会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却发现只是仆役经过罢了,心中不由得生起一股失望。 她竟还会悬念着他吗?林巧儿红了眼眶,恨自己的不争气,竟挂念一个威胁要杀自己所有亲朋的恶汉,操心他日日在外胡闯瞎撞,会否惹上危险? 但每回楚霸天真又出现时,林巧儿却是一派冷漠,任他拉东扯西,不曾给予好脸色,亦不曾回过半句话。 这日,白雪霏霏,她多愁善感地抹着泪。 适巧,楚霸天经过,抛下几句,“白雪映玉阶,凭栏望空微,佳人独垂泪,不知心恨谁?” 林巧儿好生讶异地抬起泪眼,羞红满面,反问道:“你说呢?” 楚霸天却冲着她歪嘴一笑,他好乐,这是她吵着要离去以来,首度愿意正面和他说话耶! 那副干净的熊笑模样,让林巧儿心里一阵温暖,却故意嘟起小嘴掩饰上扬的笑意,转身就走了开去。 楚霸天趴在窗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发了一会儿呆。 “报告主子,好爽哦,今天每个兄弟的功课都过关,诗词也都背出来了,兄弟们呃……是想说,推我这个督导来请示看看,能不能放一天大假……” 丁雄不知突然从哪里冒出来,向他致敬后就哇啦哇啦地报告一堆,颇有邀功的意味。 楚霸天回过神,瞄了瞄丁雄,突然清了清喉咙说:“就放一天假,但是你,传话下去,以后霖园里不准再听见一句粗话!连‘好爽’这样的话也少说!” “啊?” 丁雄张大了嘴,还想再说什么,楚霸天却已大步迈开。 学诗学文他都不怕,他原就识字能读,也挺爱看闲书,但要不讲粗话,这这这可就大大苦恼了,绝对会粉痛苦粉痛苦,尤其脾气一来、心里火大的时候,用家乡粗话开骂,如黄河溃堤,滔滔不绝,整个人马上心凉脾透开,就别提有多过瘾了! 不能骂粗话,岂非像拿条绳子勒住他的脖子?那多悲惨啊! 但主子的命令,喊水会结冰,不照办也不行。 丁雄哭丧着脸,把话传下去。丙然府邸上上下下,哀鸿遍野,弟兄们先是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继而神容枯槁,面如死灰,只差没有抱头痛哭了。 丁雄憋憋憋忍忍忍了数天,满月复“干”字诀的三字经、五字经,乃至七字经九字经都快哽到喉咙了,最后实在憋不住,在大伙儿的推派下,决定暂充烈士,寻了个机会,直接在书房外的花园里找主子娘求情去。 “说粗话真有那般过瘾吗?” 丁雄那苦苦哀求的模样,让正在剪玫瑰花的林巧儿好生疑惑──楚霸天也是开口闭口满嘴粗言,不是吗?想起他,林巧儿又叹了口气。不过他最近很奇怪,老说些文诌诌的话,听是顺耳,但实在挺不习惯的。 “真的很爽──呃,很过瘾,不信你说说看!我保证绝对不会告诉别人!” 丁雄猛点头,加强语气,努力怂恿着,若主子娘都说粗话,没道理下人不能说嘛,是不是? “嗯……那试试看──但说什么好呢?” 最近她的尽情舒坦多了,不再那么窒闷得痛苦,也有玩笑的兴致了。 “就说……就说……哪来的烂货?杜烂!耙到老娘地盘上撒野,看我不撕烂你的嘴,我操!”丁雄唱作俱佳地手叉腰作茶壶状。 林巧儿一时顽性被激起来,努力学舌,一句“哪里来的烂货,杜烂!”咬在嘴里半天,就烂不出来,伏在假山旁的岩石上笑得几乎岔气。 平日,对于这些血性汉子们的粗话,只要不是太超过太低俗,她其实都还能忍受,甚至因渐渐习惯,对他们的心直口快,见怪不怪,听了也不觉逆耳,瞧丁雄打恭作揖地,求得几乎声泪俱下,也只好将事揽上身来。 最近楚霸天几乎是每天都“碰巧”会到书房外的花园“散步”,林巧儿遇见了,有时理理他,有时还是不理他。 林巧儿原打算今夜若楚霸天饭后又“例行散步”到书房外时,就请他进屋喝杯菊花茶吧,她甚至连糖炒栗子都备妥了,放在火笼里保温。 但等到半夜,楚霸天却没出现。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往后数天,楚霸天仍是夜不归营,就连丁雄等心月复大将也都不见踪影,霖园里充满诡异的紧张气氛。 ☆☆☆ “完了,完了,糟糕了!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下人们都跑光,整个府邸像座空城!只剩几个保镖现在在前厅和人打得你死我活,就要杀进来……” 那个午后,罗慕兰突然奔进书房惊慌失措地嚷嚷着,简唐山也随后冲进来,要林巧儿赶紧收拾细软逃命。 “不行,我不能走,霸天他──还有我爹和我娘──” “你父母已经在车上等了,快点,留得命在,有缘他日自能重逢啊!” 简唐山不由分说地拉起林巧儿就往外跑,情急下,林巧儿只来得及将珍爱的那套木鱼带在身上。 罗慕兰却又冲了回去,眼明手快地款了一大包珠宝金锭银圆,才跟上来,嘴里嚷着。“巧儿,这我先帮你收着,或许以后用得着啊!”林巧儿也不以为意。 到了隐密的偏门,发现原来是叶梦殊和蒋孟庭驾了马车来接救他们。 六个人挤在同一部马车里,就别提有多挤了,也多亏白铃当够壮才拉得动。 “南京城已经开战了,暂时待不得……众说纷纭,有说楚霸天是被日军逮捕的,有说是国民党栽赃告他反间入罪的,有说是他投入了八路共军……”蒋孟庭尽量简要地将自己所听到的传闻说给大家知道,却也不知实情为何,无法安慰着急的林巧儿。 “巧儿姊姊,你别伤心,楚大哥虽然很凶,却绝对不会当卖国贼的。” “我百分之百相信他!” 林巧儿水灵灵的双眼迎上叶梦殊,言语平静中透出一股坚定。 向来多愁善感爱哭的林巧儿这次却没有哭。 到处炮火隆隆,马车跑了一整天,为避开危险与埋伏,多走山间小路,车行颠险,大家都怕巧儿撑不住,她却连半句苦也没喊。 反倒是简唐山和罗慕兰两个人坐在车里无聊,不时就要斗嘴,还为那套木鱼吵得不可开交。 “我说那肯定是六朝遣物,你瞧这上面的文字,应该是西夏文字没错!” “我咧!”简唐山在霖园待了一阵子,竟也学上了丁雄的口头禅。“西夏是在宋辽之后,六朝却指提吴、东晋、宋、陈、梁、齐,你到底读过中国历史没有?你这为人‘失’表,为的可真失败啊!” “你有学问?你了不起?还不是一肚子陈腔烂调?前回诗词擂台赛,你作那什么狗屁不通的诗?简直笑掉评审的大牙!” 罗慕兰和简唐山,一个擅诗词,一个专文史,互揭疮疤,指天骂地的,只差没把古人从坟里挖出来作证或鞭尸。 在旁的人无不掩嘴偷笑,当看戏般解闷儿,一路奔波也不那么沉闷了。 “也不掂掂斤两,你哪一样能和我比?哼,穷酸癞蛤蟆一只连那楚霸天送寻人礼都送给我比较大的一份,怎么样?吃味啦?”罗慕兰笑眯眯地优雅地摆着她的莲花指,几乎指到简唐山的额上去说:“你这一脸酸溜溜相,就是我瞧着也不顺眼!” “我做什么酸溜溜?想我简唐山一生清廉,还会在意那一点点身外之物吗?你也太瞧不起人了!” “我就是瞧不起你,怎么样?” 罗慕兰抬起葱指,扶了扶眼镜,更笑得花枝乱颤地。 “你算什么?说学问没学问,谈人品没人品,也好跟我比吗?老实告诉你,那楚霸天哪,眼光独到,识人一流,还拜在我门下学诗词呢!他是交代我不可以透露啦──啊,糟了!”罗慕兰掩嘴,花枝乱颤的笑容僵在脸上,偷眼瞄了瞄林巧儿,林巧儿正盯着她瞧。 “没啦没啦,他是,哎唷,都是小梦啦,她不知怎地说动了楚霸天学诗词,还怂恿他去什么现代社学那个……新好男人的仪态、谈吐──”罗慕兰期期艾艾地,话未说完,发现叶梦殊瞪着她的大眼睛,连忙住嘴。 即使不再追问,林巧儿也已将实情模透了九分九,原来如此,难怪他说话变得那般──文诌诌怪里怪气的,想到此,林巧儿不禁微笑,思及他现今不知平安否?心又陡地沉降,低下头,微红了眼眶。 ☆☆☆ 第9章(2) 连日赶路,途中遇到逃难的游民,才知南京、合肥均已失守。 “有人说楚霸天已经到了大后方,我们要不要也往那里去呢?” 机灵外向的叶梦殊和蒋孟庭去采办生活用品时,打探到了这样的讯息,一回到暂时打尖的饭馆,就兴匆匆地提议着。 闻说有楚霸天的消息,累得瘦了一圈的林巧儿,登时精神一振,眼睛一亮,当下同意,恨不得马上就出发。 但两老年岁已高,实在无法承受长期奔波的生活。 “我们就在京山老家暂时避难度日,等时局太平了,或许再绕回南京吧!” 林家二老决意如此,众人苦劝无效,大家也只得遵从,于是绕路护送二老到了京山乡间祖地,那里虽是个僻村,却也风景优美,物产丰饶。 当罗慕兰和简唐山在村里绕了一圈,发现此处村民多目不识丁,小孩也没念书,不禁同声叹气摇头,很固执地认为这里起码该有一所私塾──直到建了学校为止。 “我想我就也留下来好了,也方便照顾二老!” 两人异口同声,罗慕兰瞪了简唐山一眼,简唐山也不甘示弱地回瞪。 “巧儿啊,为师的是想,你父母在此也需要有人就近照顾,再者战乱也不知几时才平静,为了让两老生活安定,”罗慕兰拿出当日带出来的那一大包珠宝金锭,笑得有点谄媚地说:“咱们就用这些变卖些钱,买地购屋,可好?” 林巧儿当然赞同,她微笑说:“感谢二位师长,大恩永生不忘,既是如此,买地购屋之事,就由二位师长共同商议处理,留下生活费后,应是还有余钱,不妨就办所学校或私塾,由二位老师共同主持,好不好?” 闻言,罗慕兰与简唐山眉开眼笑地同意了。但不一会儿两人又为新学校该如何经营以及教学理念争论起来。 “若非我睿智,带了那包财物出来,哪有钱办学?课程安排当然该听我的!” “你不告而取,私心可议,还洋洋自夸,胸无经纶,脑无文史,你安排的课程,怕只是误人子弟!” 及至临别时,两位教席还在那边争得脸红脖子粗,只差没动手动脚干志架来,情况有点好笑,也冲淡了离情的哀凄。 蒋孟庭、叶梦殊与林巧儿继续往大后方前进。 但才到了半途,就被一群人赶上挡住了去路。 “我不要,我不要去香港,放开我啦!” 那群人的目标是叶梦殊,几个剽悍家丁牢牢抓住了东咬西踢的她。 叶家是地方富豪,当南京城陷入混战时,已打点好家当要撤离避难,适才发现女儿跷家了,连忙派人追寻而来,务必将她逮回去──往香港的船只早已等候多日。 “蒋笑话,救我呀!救我呀!我要和你在一起啦!” 叶梦殊哭哭啼啼地挣扎着,但却如何挣扎得了?那欲救她的蒋孟庭被几个壮丁打倒在地上,一身是泥是血,连瘦弱的林巧儿举起大木棍,也马上被撂倒! “蒋笑话!我说我爱你的话,从来都不是笑话,是真的,你一定要记得我,战乱一过,就想办法到香港来找我,否则,下辈子我还是会找到你的──” 被五花大绑架走的叶梦一路哭喊,声音渐微渐远。 ☆☆☆ 失踪多时的楚霸天,从山西潜回南京。 他实为国民政府情报系统的“黑煞二号”,混迹黑白两道、经营军火、贩毒,广结政商只是隐人耳目,以利反间工作。未料国民政府却窝里反,奸人陷罪于他,导致曾吃大亏的日军、八路共军都将矛头指向他,连国民政府亦将他当作卖国贼,欲除之而后快。 在四面楚歌中,他虽从死里逃生,但奠基南京的所有事业也毁于一旦。 昔日弟兄若不是战死,就是看苗头不对,脚底抹油地溜了,只余下几个死忠派随他杀出重围!他混身是伤地坐在霖园的断垣残壁间,触目所及,皆是被炮火轰炸得焦黑的惨况。 楚霸天要丁雄将埋藏在密室里的珠宝金钱悉数取出,与死忠的弟兄们平分后散伙走人。 “叫你们滚,怎么还不滚?!” 楚霸天牛眼怒睁,暴吼如雷,但浑身亦是挂彩的他们却杵在原地,动也不动。 “你们不走?啐!我走!” 楚霸天没糖炒栗子渣好吐,就吐了一口痰在地上,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灰头土脸的丁雄与那帮弟兄亦随即站起要跟上去。 “我操你们这些王八,休想我再养你们!谁要敢死皮赖脸跟上来,我就让谁死得很难看!” 楚霸天头也不回地吼,拔足就飞奔离去,扬起阵阵尘埃。 丁雄与那帮弟兄们纷纷落下泪来,一行行清泪在灰脸上爬出一道道湿痕,成了大花脸。 楚霸天一边潜逃,一边躲避南京城四处巡逻的日本鬼子。 月黑风高,混身衣衫褴褛破烂兼又血污斑斑的楚霸天,模样比乞丐更似乞丐。他避入山间多日,一边疗伤,思考去处,心中唯牵币着娇弱的妻子。 “女乃女乃个熊!最衰就是没糖炒栗子嚼!”楚霸天咬着不知名的树种子代替,搔着络腮胡,自言自语地,“就不知老婆原谅我没?啧啧,她若过得好,我就不寻她也罢!啐!”一口嚼烂的种子渣随痰被吐在地上。 几日打听下来,知道林巧儿是跟蒋孟庭走了,听说与流亡学生随国民政府往大后方去,一路上应是有照应又安全的。叶梦殊也已随家人逃亡香港。 “好歹有情人终成眷属,也罢也罢!就当便宜那手无缚鸡之力的臭小子,哼!谅他也不敢亏待我老婆!” 楚霸天双手盘胸,对自己轻笑几声,当下决定回老家山上种甘蔗去算了! ☆☆☆ 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船位一票难求。 蒋孟庭原打算先护送林巧儿往大后方找到楚霸天后,再回头想办法到香港,但由于林巧儿身体实在太虚弱,无法跟上逃难队伍的脚步,商议的结果,不如两人回头先逃亡香港,安定下来后,再看能否与楚霸天取得联系。 毕竟叶梦殊的父亲财大权重,若能得他帮忙,还比他们瞎闯瞎撞有利得多。 幸亏有叶梦殊留下的马车与钱,二人得以免去日晒雨淋之苦,安全抵达上海。 在租界地,蒋孟庭的画颇受那些洋人欣赏,全数卖出再加上洋人的帮忙,终于以黑市价买得两张船票。 这是洋人的商船,会载客过境香港,再航向台湾。 望着故国山河渐离渐远,眼前一片汪洋,此去异乡,命运未卜,楚霸天更不知身在何处,于今安好否?躲在小阳伞下的林巧儿满心酸楚却强忍着,她要学会坚强,学会照顾自己,不再让朋友担忧,她已经麻烦蒋孟庭太多太多了。 但远远地,有个熟悉的身影朝她直直走来。 那是楚霸天!络腮胡刮得干干净净,身上穿着崭新的水手服,嘴里嚼着要火柴棒。他因没钱买船票,听说这商船在找会航船的短工,干脆就自告奋勇上了船,开航后,才发现蒋孟庭与林巧儿竟也在船上。他已经偷偷注意好几天了,一直犹豫到现在,才决定来打声招呼──算是最后的告别也好。 林巧儿再怎么强忍,眼中还是马上蒙了一层水雾,娇躯摇摇欲坠。 “啧啧,你可真是爱哭,每回见着我,若不是哭就是昏倒,唉唉,你可别又用昏倒来欢迎我?” 楚霸天连忙一手扶住仿佛摇摇欲坠的林巧儿,一手捞住小阳桑 “呃──我去找东西吃,你们先聊聊好了。” 蒋孟庭望了林巧儿一眼,欣慰地笑了,拍拍楚霸天的背,离开甲板,下到船舱。 “为何一走这么久?你欠我一个交代!” 林巧儿在楚霸天怀里哭了好久好久,才恢复平静,又娇又嗔地抱怨。 楚霸天撑着小阳伞,舍不得放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娓娓道出这段日子的大致经过。 “我大老粗一个,学也学不来温柔!哎!” 林巧儿点点头,表示认同。 “我脾气暴躁,又狂妄自大。” “我晓得。”林巧儿轻声说。 “我总是专断独行,没有顾及别人的感受!” “我知道。” “我……哎,缺点一箩筐,狗改不了吃屎,总是害你又气又哭!” “嗯,我体会很深。”林巧儿叹气。 “哎,如果学诗词像学各省粗话那么容易上口,我早可以当秀才了,干伊──哎哎,没事,凭良心说,我已经很努力学着咬文嚼字了,可就是改不了满口粗话!我也很郁卒,哎!”楚霸天叹口气,忍着没将咬在嘴里的火柴棒随痰吐在甲板上。 “那你……想怎么样呢?”林巧儿总算抬起头来,水灵灵的眸子望着他。 楚霸天又叹口气,从贴身衣袋里掏出用油纸包得极好的契纸。 他正是想还给她完全的自由,才终于决定现身的。 “你不是一直要离婚吗?那就离吧……你注意听好,这些话我一辈子只说这一次,”楚霸天满脸涨红地,说得又急又快,毫无抑扬顿挫,“以前不放你,一方面是舍不下,也认为只有我能给你最好的生活,最完整的保护,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也不能给你吃好的穿好的,穷得要当裤子过日子,但那王八画家,虽是配不上你,起码是个读书人,画也卖得有些名气了,跟着他过日子,总比跟我好上千倍,也就……也就放你去吧!”楚霸天咬着下唇,硬是把话说完,将那张离婚证书塞进林巧儿的怀里,掉头就走。 林巧儿呆在原处,泪流满面。 ☆☆☆ 船很快就抵达香港,旅客纷纷下船。 楚霸天躲在底舱里,拿着一把糖炒栗子当弹珠,自己跟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水手长三番两次警告他,若不上甲板上帮忙,就要扣他一半工钱,楚霸天充耳不闻,继续玩他的桔子弹珠,其他水手忙不过来,也来啰唆,要他这个木讷寡言的大力士上去搬货。 楚霸天冷冷瞧他们一眼,握拳捏碎手中的栗子,栗子化为粉状散落下来。 那些人吓得落荒而逃,再不敢来啰唆半句。 直到船又启航,抵达基隆佰,楚霸天才将余下的栗子弹珠全塞进嘴里咀嚼,月兑下水手服,换上自己的衣物,随身行李一背,步上甲板,直接走进船务室。 “钱拿来!” 他瞪着牛眼对那吓得发抖的水手长说,嘴里还大剌剌地嚼得栗子叽嘎响,水手长连忙打开保险柜,将里面的钱捧了出来。 楚霸天数了一半的塞进背包里,将其他的又塞回保险柜,笑了个白熊样,头也不回地下了船。 “你粗鲁到不懂得为淑女拿行李吗?” 柔细的女声在背后响起,楚霸天猛地回头,瞪大牛眼。 “难道这么重,你还要我自己提吗?” 林巧儿嘟起唇,睨着楚霸天。 “呃,你你你──不是在香港和……那王八画家下,下船了?咳咳咳──” 楚霸天猛咽口水,差点被满嘴栗子渣噎死,咳得满脸通红。 “什么王八画家,多难听?!”林巧儿佯起怒颜说,“他到香港找小梦,我跟去干嘛?当拖油瓶呀?莫非你昔日富有,就买我来玩玩,今日穷了,就打算将我卖了换钱?” “我我没胡,我不是这意思──” “啊抹你是啥意思?”林巧儿卖弄起和丁雄学过的几句闽南语,将那张包着油纸的婚契丢过去,双手叉着腰说:“妹离婚嘛得爱舞公证人,夭寿喔,青菜得想嘎我离?杜烂,我得撕烂,呃,撕烂你的嘴喔!” 她那几句国台语交杂的粗话,说得荒腔走板,楚霸天牛眼愈瞪愈大。 “啊你是嗯叭看过恰查某是否?袜嘎你贡啦,我抹青菜嫁,也抹得唬人青菜离眼啦!”林巧儿嫣然一笑,旋即投入楚霸天怀里。 楚霸天一口气惊得顺不过来,差点脑充血。 唉,幸亏他体质够好,否则,这回当场昏倒的,恐怕是他咯!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