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是谁埋了你》 第1章(1) 盘旋而上的乌木楼梯安静伫立,散发出暗沉细腻的光芒。 绣有折枝暗花的艳红地毯一节一节地铺陈下去,最终凹陷在男人宽厚硕大的脚底。套着驼皮短靴的大脚稳而快地拾阶而上,溅上点点污泥的鞋底悄无声息地陷在厚软的毯子里,紧接着又有几只穿着同款黑鞋的脚出现,略显慌乱地赶上。 垂首恭候在楼梯旁的奴仆立刻侧身闪进堂内,他打了个手势,其余几人忙不叠地垂首立好,瞬间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因为雄爷回来了! 几乎是在同时,英伟如山、冷眉星目的男人已经大步迈入。 在他踏过门槛的瞬间,奴仆们便安静地迎上,用最轻、最快的动作,在男人快步穿过云厅的这段时间里,将他身上所有的坠饰全部取下。拐入内间后,另一批训练有素的仆人凑上前帮他宽衣,每人一件,月兑完立刻捧走,没有丝毫停顿。 最后帮他月兑中衣的是个有些眼生的婢子。男性滚烫灼人的体温烫得她心慌不已,指尖抖个不停,最后一颗钮扣解了几下都没解开。 阖着眼的男人眉心一拧。 始终随侍在旁的管事宋喻立刻上前,以目光止住了那婢子的动作,接着俐落地解开那颗钮扣,动作熟练地将男人的最后一件衣裳月兑掉,然后转手交给那已经吓得脸色惨白的婢子,无声地摆了摆手。 她抱紧了衣裳,手脚发软地打算退下。 “等等。”男人沉声开口。 “雄爷,您有什么吩咐?”宋喻顶着满头冷汗明知故问。 “她不是府里的人。” 那已经停下来的婢子感觉到男人锐利的视线射来,顿时吓得要哭。 “呵呵呵,雄爷真是好眼力。”宋喻打哈哈。 “少说废话。” 宋喻立刻乖乖如实相告,“她叫韵晴,是老夫人特意遣人送来伺候您的。” 这些年,远在安津,求孙心切的顾老夫人已经不晓得送来了多少个女人,千金小姐送画像、卑微的婢子便直接把人送来,从一开始的强塞硬给到现在的乔装改扮,真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而且送过来的女人全是貌若天仙、姿容倾城,可顾胜就是一个都看不上。 “轰出去。” 丙然又是这句话,宋喻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哀求道:“雄爷,求您赏奴才个活路吧,老夫人说若是再把人送回去,就剥了奴才的皮……”顾胜的暴戾脾气可是完完全全地遗传自他娘亲,老夫人拿他没辙,所以每一次都把气撒在奴仆的身上,简直让人欲哭无泪。 “我现在就可以剥了你的皮!” 平铺直叙的语气却还是令宋喻不寒而栗,立刻对旁边的人吩咐:“快,把人带下去。” 壮躯半果的顾胜大步走到榻上坐下,大掌一抬,茶杯已经奉入掌心。片片舒展的茶叶已经沉入杯底,完全冷下的茶温令其变得又苦又涩,可男人却是浑不在意地一饮而尽。因为天性体热喜欢出汗,所以他喜欢月兑到半果,也喜欢喝冷茶。 递走茶杯,顾胜又问:“老太太还说什么了?” “老夫人还留了话,说不管是本人还是画像,她已经将全安津的适龄女子都让您过了遍眼,如果这一次的您还是看不上,那就在壶儿镇挑一个,无论如何先把亲成了,如若不然她就把……”稍作停顿,紧接着又立刻说:“就把颜家五小姐给您送来。” 彼胜浓眉微敛,“那是谁?” “颜玉尔,安津城中出了名的病西施。” 他的眸底划过一缕暗光,难得耐着性子多说了一句:“具体说说。” “骆江颜家本是个名门望族,已有将近百年的历史,可自打这位五小姐出生之后就屡屡受挫,最终因为摊上了官司而元气大伤,再也不复昔年风光了。”宋喻迅速地抬眼扫了下顾胜的脸色,复而垂眼,“而颜五小姐又体弱多病,所以大家都说她是……” 彼胜若有所思地抢白,“是个煞星。”他想起来了,当年自己尚未离家的时候,这位颜小姐就已经声名狼藉。 宋喻点头,“是,所以颜小姐年满十七还未出阁。” 对安津的男人提到颜玉尔,就像和小女圭女圭提虎姑婆一样,所以有很多娘亲在面对不肯按照父母安排娶妻的儿子时,最常说的就是“你现在不娶,以后好的被挑没了,就只能娶颜五小姐了”这么一句,众口铄金,颜玉尔就这样被妖魔化了。 所以顾老夫人的这句话实际上是句威胁,可对于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来说,所有的威胁都等同于放屁。 “很好。”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可宋喻还是机敏地察觉到了不寻常,“雄爷,您该不会是想要……”虽然这个揣测很大胆,但依照自家主子那什么事都爱和别人对着干的乖戾性子,这种事他绝对干得出来。 彼胜闻言不由得看了宋喻一眼,不愧是自小侍奉左右的随从,竟是一下子就模准了他的心思,“你觉得不可以?” “不不不,奴才不敢。”猜测被证实,宋喻不由得惊得双膝发软,“不过雄爷,旁人可都忌讳着……” 彼胜勾了勾两指,便有奴仆见状捧了金盆上前,将宽厚有力的大掌浸入水中,心不在焉地搓了几下,“旁人忌讳的事,爷偏偏不忌讳。” 哗啦一声捞出大手,接过仆人递上前的汗巾抹了几下,旋即攥着汗巾拔身而起,踱了几步之后问:“筹备一个婚礼需要多久?” 宋喻还未从震惊中抽身,磕磕巴巴地道:“一般来讲大概需要……” “直接告诉我时间。”黑眸中顿时迸出不耐。 宋喻差点立正,“一个月!” 合庚帖、换八字,再加上走三媒、下六聘,照理说一个月是远远不够的。因为深知顾胜那完全和耐心二字绝缘的性格,所以为免被骂,宋喻刻意把时间缩短。不过饶是如此,顾胜还是眉目半敛,眼中不耐更浓,“五天。” 宋喻对这个主子没辄了。 彼胜大手一抛,掌中的汗巾精准地落入金盆,溅了端盆的仆人满脸水珠,“五天之后,我要迎娶颜玉尔过门。” 不都希望他娶妻吗?好,他就娶一个给他们瞧瞧! 彼胜,人称雄爷,经营着以壶儿镇为中心,方圆千里之内最大的药膳店长生殿。 年少时家人之所以称他为阿雄,是取了熊字的谐音,一方面是因为他执意要养一头熊罴作宠物,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那暴烈如熊的急性子。如今全镇的人都知道,这位雄爷财大气粗、性情乖戾,在商场上雷厉风行、手腕狠厉,不圆滑、不狡诈,甚至有些我行我素,他做生意完全看心情,可以赚钱赚到手软,也可以败家败到肉痛。 不过身为一个商人,顾胜确实有着自己独到的眼光与缜密的方法,否则也不会在这样任性的方式之下,还能将长生殿经营得风生水起,并且让自己成为炙手可热的商业巨擘,就连居住在上京、安津这样繁荣城市里的百姓们,也都听说过他的名讳。 能攀上这门亲事,对于颜家来讲简直是天大的好事,且不说顾胜,就说他的本家顾府,在安津也是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 只不过…… “现在就要把人带走?”刚来提亲就要把人接走?这也太着急了吧。 被顾胜派来求亲的男人拍拍手,顿时有彪形大汉抬着箱子鱼贯而入,一箱又一箱,几乎快把颜家的大厅挤满。 待得全部搬完之后,那男人打开了其中一箱,几乎要溢出来的金银珠宝差点闪瞎颜家夫妇的眼睛。就算是在颜家的鼎盛时期,这个数目对颜家夫妇而言也是非常可观了。 “这是聘礼。雄爷说了,若是今日能把人接走,那么嫁妆分文不收。” 能把命中带煞、嫁不出去的女儿处理掉,并且还一分嫁妆都不用掏,竟有这种好事,接走、接走、快接走! 半个时辰后,匆匆换上喜服的颜玉尔便坐上了挂着红帷的马车。 天地间一片灰暗,堆积在官道尽头的厚厚云层中,不时有龙形闪电劈过,预示着大雨即将来临。 响雷接连劈下,吓得车中的颜玉尔心跳一阵紧过一阵。她蜷缩在宽敞马车的角落,感觉有只无形的手攥住她敏感脆弱的心脏,窒息感断断续续地来袭,淌满泪水的小脸因为那越加强烈的窒息感而变得越发苍白。 颜玉尔揪紧了领口,另一只手朝怀中模去,药,她的药…… 模索了一阵后,却什么都没有找到,她立即慌了起来,心跳更快。 “我……”虚弱的声音立即被外面的闷雷声遮过。 阴风渐起,轻雷阵阵,天际的乌云以可见的速度朝他们蔓延过来。 “看样子是要下雨了。”骑在最前面的男人看了眼天色,拔高了嗓音,“动作快些!” 因为风声太大,连他的声音都很快被吹散,所以更没人听到车中的那一声轻响,咚,一只素白的纤手忽然拍在车壁上,颜玉尔无声又急促地喘息着,微张的红唇完全失去了血色。她费力地用手扯住窗帘,指骨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可不管她如何使力,都没办法将那单薄的帘子扯下来,“救……救……” 这时,又是一个响雷劈下,轰的一声巨响,昏黄的天空骤然一亮。颜玉尔的心跳猛地停住,痛苦地瞪大了双眼。片刻之后,那紧攥着车帘的玉手终于是无力地滑落,她逐渐失去了神采的眸子缓缓地、缓缓地阖上,心跳也慢慢地静止下来。 这时,大雨猝不及防地倾盆而下,聚拢而来的乌云在空中盘成漩涡状,电网似的闪电隐隐可见,狂风卷着雨幕游走在天地之间,彷佛能将阴云与积雨搅弄在一起,使得天地难分,满目混沌。明明正值晌午,可这时的天色却像是没有丝毫月光的浓稠黑夜,闪电不时划过,将在官道上艰难行进的车队映得隐隐现现,平添了几分阴森之感。 第1章(2) 这时,忽然有一道闪电蜿蜒而下,直直劈向车顶。车帘瞬间被掀起,在狂风中簌簌抖动。同一瞬间,车前的高健骏马倏地受惊,高扬了前蹄尖利地嘶鸣了起来。 纷纷上前制伏惊马的男人们并未发觉身后的红帷马车就像是飘荡在洪流之上的孤灯,骤然亮起,又在下一刻倏地覆灭。高高扬起的车帘也帘幕般垂下,可就在红帘即将遮过少女尸身的时候,已经断气的颜玉尔忽然睁开了眼睛,霎时间彷佛一切都陷入了死寂,风雨骤停、狂风暂歇。 唯有马车里不知何时出现的细小扁圈在起起伏伏,美丽的光圈在她的周身轻绕,最终化作点点晶光落入眼底,点亮了她无神空洞的眼眸。 “哈……”颜玉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片刻后又徐徐地阖上眼。 下一瞬,车帘飘然而落。 盘旋而上的楼梯一如既往的安静伫立。 忽然一颗玉润珠圆的珍珠从云厅里滚出来,沿着节节铺陈的红毯悄无声息地滚跳下去,最终猛地撞上男人的墨色皮靴,轻巧地往后一弹,原本大步流星的顾胜不由得拧眉停下来。 紧追着珍珠跑出来的奴仆一见那停在楼梯半截的伟岸男人,立刻退到一侧跪好,“雄爷。”听得出他在努力地保持镇静。 上楼、除饰、宽衣、喝茶、净脸,每一天这些步骤都会按部就班地进行,顾胜的坏脾气使得他不允许这其中任何一个环节有所纰漏。而这颗珍珠使得刻板的流程在上楼这里就卡了壳。 他抬脚踩住那颗珍珠,异常魁伟的身材令空间变得狭小起来,一股难以说明的压迫感弥漫在几人之间。 片刻之后,他踩过珍珠继续上楼,而那颗珍珠此刻已经深深陷嵌在艳红地毯里。 “出了什么事?”他府中的仆役向来训练有素,若有差池那多半是有事发生。 “回雄爷,夫人出事了。” 踏进云厅的脚步稍顿,却并未停止,“夫人?” 奴仆们依旧井然有序地凑上来帮他卸载缀饰,并没有被刚才所发生的事影响。 “雄爷,您忘了?今日是新夫人入府的日子。”宋喻解释道。 彼胜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五天之期的最后一天,半个时辰前他才接到消息,说接亲队伍已经在傍晚入了城。因为讨厌繁复的仪式与虚伪的寒暄,已经省去三媒六聘的顾胜直接把婚礼也省略,只当今日便是新婚之夜。 罢来就出事,真是个麻烦的女人。 “出了什么事?” “新夫人她……好像是没气了。” 大脚倏地停下来,正帮他解腰际香囊的仆人吓得咕咚一声跪下。 彼胜壮躯半转,先是将眼前跪着的障碍物一脚踹开,目光凌厉地划开,还未扫过去,方才说话的那个人就已经跪下来,后背的衣料湿了大片,当那低沉到凶狠的嗓音飘过头顶时,一直竭力压制的恐惧终于是忍不住涌了出来。 “什么叫没气了?” “雄爷息怒、雄爷息怒……奴才、奴才……” “人在哪里?” “偏房。” 彼胜咬牙大步朝偏间走去。 此时,顾胜刚刚过门的新娘子,众人口中的病西施、美煞星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明亮的烛火下,女人的肌肤白皙精致得宛若上好的白瓷,浅淡纤细的眉、秀挺圆润的鼻、丰泽嫣红的唇,明明是算不上拔尖的五官,可是衬在那恍惚人眼的雪白肌肤上,却像是飘落在白雪上的一点红梅,更显得红的越红、白的越白。 她身上湿透的嫁衣依旧艳红如血,领口间镶绣着一圈圆润饱满的东珠,中间正好少了一颗。 眼底的惊艳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汹汹的怒火淹没,顾胜对着精致的雕花大床狠狠地踹去。 咯噔!厚实的大床重重一颠。 发生了什么事?秀眉徐缓地皱起,单薄眼皮下的眸珠也开始小幅度地滚动起来。 彼胜却在这时霍地转身,“该死!” 咆哮如同平地惊雷般在近处炸开。好吵,她试图睁开眼,可自黑暗中不断逼来的晕眩感令她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那声咆哮令满屋子的奴才跪了一地。 哎,那难怪雄爷发火,毕竟是没过门的媳妇,就这么死了难免会痛心。宋喻怕归怕,但心头更多的却是惋惜,再加上是从小服侍着他长大的,所以胆子也大了些,忍不住走上前小声地安抚,“雄爷,还请您节哀,这……” “他妈的,这次亏大了!” “啊?”宋喻一愣。 冷冽的目光猛地扫来,“你送了多少聘礼过去?” “大概、大概有……” “不管有多少,都要回来。” 宋喻又一次被自己的主子刷新了三观。前几日明明是他自己大手一挥,拨了十来箱金银去作嫁妆的,现在却又变卦。哎,这就是标准的顾式风格了,高兴时可以一掷千金,不高兴时拔他一根头发丝都心疼。其实又有什么区别,颜小姐身体不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娶一个快死的人和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不就是个早晚问题吗。 “雄爷,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难道要我花这么多钱娶一个死人吗?”亏本的买卖,顾胜是绝对不会做的。 他看了眼床上又没了动静的女人,黑眸半眯,粗狂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惋惜。挺美的一个女人,只可惜是个不中用的病秧子,竟就这样死了,这下可好,老太太又有话说了。思至此,顾胜心头更怒,大步走到对面的圈椅前,重重往下一坐,壮硕的身躯生生挤入,圈椅顿时发出哀号。 “负责接亲的那几个人呢?” “都在外面候着。”在听说新夫人出事的时候,宋喻就已经把人都叫了过来。 “让他们滚进来。” 几个男人听话地滚了进来。 宽厚的大掌抢在他开口前猛地朝桌上一拍,骇得座下的男人均是一抖。 “为什么抬了一个死人回来?你们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彬在最前面的男人战战兢兢地将接亲路上遇到暴风雨,回府后发现颜玉尔昏厥在马车里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彼胜面无表情地听完,而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宋喻立刻着人将那几个人带了下去,而后才问:“雄爷,您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都轰到肉厂去杀猪。” “是。”宋喻朝榻上扫了眼,“那……新夫人呢?” “抬走,把嫁衣给我扒下来。”这身嫁衣是请镇上最好的绣娘连日赶出来的,且不说那昂贵的衣料,单说那镶绣在领口的东珠就价值连城,这么好的衣服他才舍不得让它入土。 宋喻领命退下,刚走开几步却又被他叫住,“等等。”顾胜拧眉揉了揉下巴,只说了这两个字就沉默了。 “雄爷?” 彼胜揉着下唇望向对面,厚重宽大的床榻之上,颜玉尔单薄得好像要消失在床被里。其实这个女人也是挺可怜的,体弱多病、名声不好,在家又不受重视,好不容易嫁了人却死在接亲的路上,真是一点福气都没有。 其实嫁进顾家对她而言也不是什么好事,因为顾胜明白自己对她也无半点真心,只是为了和老夫人呕气。莫名其妙的,有那么一丢丢的罪恶感在心中滋长,薄命如她,竟让顾胜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筹备一个葬礼需要多长时间?” 宋喻这回学乖了,立刻道:“五天!” “我给你十天的时间,弄得低调点,但别寒酸,知道吗?” “奴才明白。”哎,雄爷虽然凶了点、挑剔了点、任性了点、抠门了点,不过还是挺善良的。 彼胜收回目光,向来暴戾的神色变得有些肃穆,“那嫁衣……洗干净了之后再给她换上吧。”这女人一生凄凉,他就当做好事,给她一个体面的葬礼和陪葬吧。 “是。雄爷,还有别的吩咐吗?” “还有……” 还有?宋喻简直要感动得痛哭流涕了,雄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良了? “先去备饭,爷要饿死了。” 少得可怜的愧疚感消失殆尽,饥饿所致的焦躁再一次充斥着他狂野的眉梢眼角。 “是。”宋喻顶着一滴冷汗,轻手轻脚地退下。 罢走到门口的时候,一声清脆响亮的喷嚏声骤然响起,跪在床边的奴仆被吓了一跳,朝声源望去之后更是吓得大叫了出来。 宋喻立刻又折了回来,而坐在对面正抚额运气的顾胜则是忍无可忍地一拍桌子,“又怎么了?”一惊一乍,难道今晚就一刻也没有消停吗! “诈……诈尸了!” “什么?”余怒未消,他并没反应过来。 倒是宋喻先一步凑到榻边观察了一下,而后严肃地瞪了眼方才鬼叫的那个人,“雄爷面前也敢胡说,来人,堵了他的嘴拉下去。”吩咐完之后又走回到顾胜面前,眼中虽有惊色,不过言语间还是很冷静,“雄爷,新夫人……好像醒了。” 彼胜虎目一睁,“醒?她不是死了吗?” “恐怕是奴才们误会了。” “这种事也能误会,脑子都喂狗了?”说话间已然迈开大步往床边走去。 床上的女人正在咳嗽,黛眉紧蹙、红唇微启,剧烈的咳嗽令她忍不住探出舌尖,有残留的雨水从她的口鼻中呛出来。 咳声渐弱,身上的力气也逐渐回笼。在床边人的注目之下,颜玉尔的眉头皱了几皱之后,才缓缓地睁开眼,最先闯进视野的是一条雕琢精致的腰带。 眼前这靛蓝色的革带拢住宽松的暖袍,紧束着男人健实强壮的腰月复。视线再往上滑去,方正的下巴、单薄的嘴唇、挺拔的鼻梁,每一处都像是以山石雕刻而成,有棱有角、冰冷锋利。唯独那双眼睛看起来还有些热度,只是那温度太过灼人,像是永远都不会熄灭的火焰,尖锐刺眼,让人不由得浑身发烫。 阵阵发冷的身子里忽然像是淌过一阵暖流,混沌涣散的眼神在他的脸上逐渐凝聚,颜玉尔毫不避讳、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瞧。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因为顾胜也在看她。眼前女人的眼眸清澈见底、色若琉璃,镶嵌在那张只能算是精致姣好的小脸上竟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令人无法移开视线。本来对这位未婚妻并无期待的顾胜,此时心头竟浮起了些许起死回生的喜悦来。 第2章(1) 已经换下衣服的颜玉尔仍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 月白缎裳,乌黑的长发,胭脂色的丝绦轻挽着她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她一手搭在月复上,一手搁在床边由着郎中把脉,而那双琉璃色的澄澈眼眸则是始终黏在那个高壮的男人身上,眼波之中潋动着纯粹善意的好奇。 “好了没有?”负手立在床畔的顾胜不耐烦地问。都把了半天的脉了,到底看出什么来没有? “好、好了。”那年轻郎中慌慌张张地把手收了回来。 “怎么样?” 郎中起身退开三步,戒慎小心地说:“夫人只是受惊着凉……” “直接告诉我有事没事。”大掌一抬,厉声打断他的长篇大论。 “没事!” “那刚刚怎么会没气了?” 在郎中开口前,顾胜又严厉要求,“不准掉书袋!” “是、是。夫人应该无事,只是身子太弱,呼吸虚浮,所以……” “是误会?” “是。” “死不了?” “死、死不了。” 彼胜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幸好聘礼没白花。 幸亏他没多问,因为郎中也不知道为什么床上的这位夫人状似脉象紊乱虚浮,可却又什么病都诊不出来,如今能保证的也只是她死不了罢了。 彼胜根本没在意郎中闪烁的神色,大掌一挥便开始赶人,“宋喻,带他去楼下开方子拿钱。” “是。” 那郎中忙不叠地道谢,然后随着宋喻下楼去了。 房中重新安静了下来。顾胜顺势坐在床边,片刻之后侧过脸朝颜玉尔看去,果然她还在瞧着他。 “你在看什么?” 这是第一次有人敢这样看他,没有胆怯、没有谄媚,只有赤果果的好奇。这种眼神令习惯于被人畏惧的顾胜不太爽快,忽然升起了一股想要吓唬吓唬她的恶意,于是忍不住癌身凑上前,眸底凶光毕露,“再看,信不信我挖了你的眼?” 四目相对,他们的脸离得极近。 颜玉尔一眨也不眨地凝视着那张骤然逼近的俊脸,感觉到男人坚实的胸膛半压过来,热烫的温度源源不断地涌入自己冰冷的身体,他好暖,水盈盈的眸子里倏地划过了一抹笑意。 接着顾胜便看到那艳红诱人的唇微微弯出抹弧度来,接着有短促又俏皮的笑声自她的唇间滚出。 她在笑,居然还笑出了声!彼胜紧拧浓眉,霍地坐起身来,既受挫又不可思议,这女人有什么问题?不怕他也就算了,怎么还笑?自己有什么好笑的。正欲发火,却听到身后传来宋喻的声音,怒火顿时化作尴尬,他立刻从榻上站起身来。 “雄爷。” “郎中走了?” “是。” “饭呢?”他一定是饿花了眼了,才会看到那女人笑。 “饭已备好。” 彼胜点点头,头也不回地离开偏房,奴仆们也一股脑地随着他往餐厅走去,转眼间房间里变得空荡荡的。 确认人都走光了之后,颜玉尔才慢吞吞地坐了起来,她沿着床边坐好,一动也不动,唯有双眸在滴溜溜地乱转。 这就是阳界了吗?她成功转世成人了?不过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呢?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成年少女才拥有的纤纤玉手,思忖片刻之后又摇摇头把手放下,不管怎样,变成人了就好。红唇抑制不住地上扬,颜玉尔就这样瞧着周围傻笑。 片刻后她才想到了一件事,目光转了圈后最终落到铜镜上。颜玉尔轻手轻脚地下床朝妆台走去,当她拿起铜镜看到镜中的陌生女子之后,不得惊得扬眉,眨着眼睛模了模自己的脸蛋。好像不太对哦,在不久之前身为花妖的她终于修链成功,获得转世投胎的机会,而不管是何生灵,转世投胎的流程都是投入母体,变成胎儿,然后重新降生为人。 可是……颜玉尔忍不住往铜镜凑得更近,可镜中的这个少女很明显已经有十七八岁了。怔了片刻之后,她忍不住笑起来,眼波流动,红唇微抿,白女敕的颊边挤出两个小小的梨涡,说不出的俏皮,“我好像是走错路了呢,呵呵呵……”无奈地挠头,却丝毫没有做错事的自觉。 在做花妖的时候,她迷糊、好吃懒做的性格就十分让人头疼,所以才会比别人多修链了几百年才获得成人的机会。大家都以为多磨链几百年之后她能够有所长进,可谁能想到在转世投胎这么重要的事情上她还是出了纰漏! 转世变成了重生,本该成为婴儿的她意外地变成了一个已经十七岁的少女。 面对这样的变故,颜玉尔却还不知道发愁,而是轻松悠闲地又走回到床榻上躺好,一双灵动的眼不断地溜来溜去。 妖精成人有转世和重生两条路,所以她对重生也是有所了解的。知道之前重生过的前辈都是透过身体原主人的残留记忆来判断所处的情境,颜玉尔有样学样,闭上眼睛凝神静思。 片刻后她整个人倏地一颤,紧接着黛眉紧拧,痛苦地攥紧了双手。 这具躯体残留的记忆逐渐回到脑海,密集到令人窒息,数不清的画面自眼前闪过,从小到大、从生到死,那些痛苦、那些冷眼、那些流言都令她感同身受。似乎知道即将与原主人一同沉睡,所以在消失前,一切的记忆如同烟花般相继迸出,迅速而凌乱,最终定格在不久之前的那场大雨里。 凄凉、窒息,闪电迅即劈下,轰!颜玉尔瞬间睁开了眼,琉璃般的瞳眸中蓄满了泪水,霍然瞠目的瞬间,一滴泪水无意识地滑下,她气喘吁吁,似乎还没能从那些记忆中抽身。 平静了好一会儿之后,颜玉尔才知道这具躯体的主人已经死了,重生为人的喜悦逐渐变浅,浓深的同情与哀伤转而浮上眼底,“好可怜的女孩……” 她很想把身体还回去,可惜当自己在轿子里第二次昏睡过去之后,她的元灵就已经开始适应这具躯体,此时此刻她再度醒来,就证明重生的过程已经无法逆转。 颜玉尔轻轻叹气,抹了抹眼泪重新打起精神来,仔细地整理了一下方才获取的记忆讯息。 原来那个在睁开眼的瞬间第一个闯入视野的男人叫作顾胜,那是她这一世的丈夫。 颜玉尔转世前做过功课,知道丈夫就是她今后关系最为亲密的人,要负责帮她浇水施肥,哦,不不,是喝水吃饭,这对一直是野生的她无疑是件好事。雏鸟情结在植物界是存在的,因为第一眼看到,所以颜玉尔对顾胜有着本能的好感,一听到他又是和自己关系最为亲密的人,心里头就更开心了。 好吧,她决定了,既然事情无法改变,那她只好随遇而安,替这个可怜的少女好好地活下去! 这是一间专门用来洗澡却丁点水蒸气都没有的水室。顾胜惬意地泡在玉石打造的宽池中,轻搭在池边的双臂使他的肩背显得更为宽阔。 冷水围着他流淌,缓缓注入肌肉的清爽凉意拂去了那总是萦绕在心头的炙热躁意。他缓缓地吁出了一口气,几乎时时刻刻都拧在一起的浓眉终于略微舒展。 “雄爷,您打算如何安置新夫人?” 彼胜眉心沟壑再起,紧闭的眼前忽然闪过那个女人的脸,明媚的眼、诱人的唇,那笑容、那笑声,竟是说不出的媚惑、道不明的妖冶。这是一个病秧子该有的状态吗?顾胜觉得自己刚冷却几分的肌肉似乎又滚烫了起来,心里头升腾出一种比怒火更灼人的情绪。 瞧见顾胜紧皱的眉睫,宋喻已经知道了答案,“奴才这就着人另收拾一间房出来给新夫人。” “就把偏间收拾出来吧。”偏间就是颜玉尔现在所在的那间,与顾胜的卧房毗邻。 宋喻猜得不错,从一开始顾胜就没打算碰这个病恹恹的女人,经过今天的事之后就更笃定了,他可不想让这个好不容易起死回生的女人再死在自己的床上,为了已经送出去的聘礼,他也不能让颜玉尔出事。不过对于她反常行为的怀疑,顾胜并不想让她离自己的视线太远。 交代完毕之后,他自水中哗啦转身,接着双臂一撑,俐落地出水。候在一旁的奴仆立即捧着硕大方巾凑上前小心翼翼地帮他擦干。顾胜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仆人们的伺候,一双浓眉始终皱得很紧。默然片刻之后,他忽然抬手,示意周围的仆人停下来。 “宋喻。” “奴才在。” “你确定接回来的是颜玉尔?” 宋喻被问得一愣,“应该是没错的。雄爷,您觉得哪里不对吗?” “再去颜家调查一下。” “是。” “若有什么不对,立刻把聘礼要回来。” 宋喻回,“是。”说到底还是惦记着聘礼啊,不过言外之意就是现在聘礼不用去要了。 宋喻蹲到池边,捞起水中的汗巾帮顾胜擦背。犹豫了半晌过后,还是将盘旋在心中的那件事说了出来,“雄爷,您迎娶颜小姐的事,老夫人已经知道了。”至于对方是怎么大发雷霆、破口大骂的,宋喻识相地选择了隐瞒。 彼胜阖着眼睛,懒懒地应声:“嗯。” 就知道他家雄爷不会怕,“老夫人很生气。” “嗯,说什么了?” “老夫人说,她可以不计较颜家小姐命中带煞,却不能任她耽误顾家延续香火。” 彼家的香火?顾胜冷冷一勾唇,“顾家还缺可以延续香火的儿子吗,让她派人去别处找找,没准还能找到几颗顾严的遗珠。”顾严正是他已故父亲的名讳。看也不看不敢接话的宋喻,他兀自又说:“调查完颜玉尔就回来,聘礼就不用要了。” “雄爷?” “不管她是谁,我都要定了。” 老太太的话倒是提醒了他,虽然身子羸弱的颜玉尔不一定不能生育,不过不能生最好,他正不想给顾家延续香火呢。 “老夫人说若您不把颜小姐休了,她就亲自……” “亲自过来?” “是。” “这么大年纪了,真是不嫌折腾,随她吧,反正也快到七月了……”就算没有颜玉尔的事,七月三十的那一天老太太基本也不会缺席,顾胜目光一闪,没有把话说完。他重重一叹,“你留意着点,若是老太太真要过来,记得派人去接。”虽然对顾家人心有成见,不过那也仅限于对已故的爹而已,对于顾老夫人,他即便总是喜欢和她对着干,但心里还是孝顺的。 宋喻称是。 第2章(2) 这时,室外忽然传来说话声,“夫人,雄爷正在沐浴。” “没有雄爷的示下,谁也不能进去的,夫人、夫人……” 宋喻大惊,还没来得及出去看看发生什么事,就见一个女人已经闯了进来。 来者穿着月白缎裳,及腰的乌发用素色的绢带轻挽,绑在腰间的胭脂色流苏随着她闯入的动作,在空出晃出美妙的波纹,是颜玉尔。 她浅色的瞳眸四下一转,而后准确地落在男人的身上。哈,找到了! 眼前的男人体魄健实、身材粗壮,挣月兑了衣料的禁锢,那蕴藏在每一块肌肉中,原始又狂野的气势沛然释开,强悍到猖狂而慑人。 颜玉尔的目光又被黏住,并且牵引着她小步往前凑去。腰际缀饰着的白玉铃铛发出清脆声响,彷佛有魔力一般的声音,瞬间令呆愣的人回神。 这时,颜玉尔已经跑到眼前,顾胜错愕地瞠大了虎目,试图劈手夺过下人手中的汗巾来蔽,可那女人轻软好听的声音却使他抬起的铁臂在半空中倏地定格,她的声音清清凌凌、宛若莺鸣,彷佛玉石撞击着白瓷,好听却不合时宜。 “你好。”她轻抬素脸,毫不避讳地仰视,“我是颜玉尔。” 自我介绍?在水室、在他的面前,这个女人居然在自我介绍!彼胜不可思议地低头看着她,一时间也不知该做何反应。 在他讶异的目光中,这个只到他胸口的小女人又上前了一步,盈盈的目光里装满了善意与友好,或许是以为他没有听到,所以她很好心地又说了一遍,并且微微放大音量,“你好,我是颜玉尔。” 他当然知道!面对这个近逼的娇小女人,人高马大的顾胜居然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大脚猛地往后一滑,湿脚掌蹭过玉石版的轻微声响唤回了他的理智。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后,灭顶的怒火瞬间将那丝讶异席卷,“你进来干什么?”他刚才居然被她吓得退了一步!这满屋子的眼睛一定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该死,那一步简直是对他男性自尊莫大的侮辱! 颜玉尔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我是来认识你的。”对于这个未来的饲主,她真是充满了好奇与好感,所以当模清了现在的状况之后,迫不及待地就跑过来找他了。如果下半辈子都要在一起的话,那一定要搞好关系才行呢。 浓眉打结,“认识我?” “嗯。”颜玉尔重重地点头,“我想要和你打个招呼。”言毕,细细的眉不由得弯起来。 不过,人类之间是怎么打招呼的呢?它们花儿之间是以根脉纠缠作为示好的,人类是不是也差不多?唔,根脉、根脉……按照对根脉的理解,颜玉尔的眼神直接就往顾胜的下面溜去,在望见某一样东西的时候,不由得眼睛一亮,呀,找到了! 为了表示自己示好的决心,她伸着小手就朝顾胜抓去。 躲在一旁的宋喻惊得瞬间快把拳头给塞进嘴巴里。哇,好劲爆,新夫人这么开放啊! 狠狠的抽气声从头顶上响起,紧接着便有一双大手凌空劈下,啪的一声攥住了她的皓腕。 火辣辣的疼痛自腕间蔓延开来,颜玉尔吃痛地沉吟,抬眼间便撞上顾胜炙热的眼,他的眼神冷冽如淬了火的兵刃,愤怒得令他周身的空气都烧得滚了起来。 “颜玉尔!” “我、我在这。”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看到他不晓得脸红也就算了,居然还想要模?难道他娶了一个荡妇回家吗! “我没有搞鬼,我……” “你的羞耻心都让狗吃了吗?啊?”言毕狠狠地将她的手甩开。 堪比熊啸的咆哮令在场的奴仆忍不住捂住耳朵,因为一直小心翼翼地伺候,所以他们真是好久都没听到雄爷爆粗口了呢。 怒吼扑面而来,颜玉尔被吓得闭上眼、缩住肩,鬓间的发丝被吹乱,白玉铃铛发出轻微声响。他的声音好大,大得彷佛能在水室里震出回声。 片刻之后,她才睁开了眼。腕上的疼痛令黑眸上浮出了一丝水气,那副无辜又委屈的表情,可怜得好像被雨打湿的娇艳花朵,弯弯的眉、汪汪的眼,可以融化任何铁石心肠。 顾胜终于看到了她被吓到的表情,可是,该死的,他却一点都不爽快,她的眼睛真是太干净了,让人根本没办法将她和两个字联想到一起。 令人窒息的寂静令罪恶感不由自主地滋生,顾胜开始觉得自己或许把话说得太重了,毕竟骂一个女孩没羞耻心确实挺过分的,或许她刚刚的行为只是误…… “我没有啊。” 女人轻软的言语令顾胜一愣,“什么?” “我没有把任何东西喂狗。”颜玉尔认真地回答,她连只狗都没看到,又怎么会喂它东西呢,更何况她自己也很饿。 罪恶感瞬间消失,顾胜气得倒抽了一口气,“你是在耍我吗?” 耍?那又是什么东西?老天,阳界的新鲜词可真多。不过为什么他会这样生气呢?是在怀疑自己吗?颜玉尔盯着他,认真地解释道:“真的,如果有东西可以吃,我是绝对不会拿去喂狗的,因为我自己也很饿呢。”说到这里,她才想起此行的另外一个目的。 惊愕混杂着愤怒简直要撑爆了顾胜的肌肉。挑衅,这个女人一定是在挑衅!他的眼底怒火四溅,“你……” “对了,你有吃的吗?”既然说这个男人是负责养她的,那么自己饿了,自然也要找他来要吃的罗。 彼胜闭上眼,喉间滚出一声闷雷般的无奈低吼:“宋喻!” “雄、雄爷……” “轰出去!” 这道命令宋喻执行了无数次,这次却是最胆颤心惊的。 彼胜快步从颜玉尔面前走开,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就会把拳头招呼到那张纯挚坦荡到过分的小脸上。 他一面扯过下人手里的宽大汗巾裹住,一面大步地朝水室外走去,可颜玉尔的声音还是阴魂不散地追了过来。 “顾胜。” 她还敢直呼他的名讳! “我很饿,你不管我吗?” 老子凭什么管你! 眼见着顾胜越走越远,颜玉尔心急地想要去追,结果却被几个男人给拦下来。 “你们不要拦着我,我要去找顾胜。”她下意识地后退,小脸上难得浮现出警惕的表情。 “夫人,您还是回房吧。” 后退再后退,玉足一步步地朝水池挪去,越来越近,“你们别过来……” 脚跟已经临近池边,她毫无发觉,目光努力越过众人寻找那抹高大的身影,“不要过来……顾胜,你不要丢我在……”颜玉尔的声音戛然而止,颜玉尔小脚哧溜一滑,紧接着整个人便朝池中跌去。 “夫人小心!” 扑通一声响,冷水瞬间没顶,大量地灌入口鼻。水池不算深,但对于身材娇小的颜玉尔来讲却也不浅,加之受惊过度,胡乱挣扎,所以身子反而朝池底沉去。 透过漫了满池的乌发,一直在呛水的她忽然瞧见一双大手猛地冲破水面,胡乱地扫了几下之后笔直地朝她探来,接下来…… 哗啦!颜玉尔被揪着衣领捞出水池。 “咳、咳……阿嚏。”她被呛得眼泪、鼻涕一大把。 等好不容睁开眼,却瞧见顾胜正怒气冲冲地瞪着她,“寻死也要找对地方!” “我、我没有……阿、阿嚏。” 她就像是只落了水的小鸡,狼狈又单薄,可怜兮兮地抱着自己的手臂,咳个不停又喷嚏连连。虽然刚掉进去就被捞了出来,可颜玉尔还是呛了好几口水,加之池水冰冷,勾出了她体内淋雨之后积存的寒意,一股脑地涌出,使得她不断颤抖,牙齿更是咯咯地打架。 顾胜低咒了一声,直接抽开汗巾将她整个包住。 伴随着汗巾一同裹上来的是男人温暖坚实的臂膀,滚烫的热源令颜玉尔不由得低叹,更深地往他怀里钻去。 对于顾胜而言,怀中的女人实在太小只了,包在乳白色的汗巾里时就像一只小花猫,肉团团地窝在他怀里,哆嗦得他烦躁不已,“别抖了!” “我、我忍不住嘛,话说你为什么要用冷水洗澡……阿嚏。” 见顾胜要抱着颜玉尔离开,宋喻连忙先一步冲出水室,嘱咐室外的婢女迅速回避,免得自家主子春光乍现,闪瞎了那些女人的眼。 刚刚清场完毕,不着片缕的顾胜已经大剌剌地走出了水室,铁黑的脸色和怀中的那白花花的一团形成了鲜明对比。 大步走回卧房,刚一踏进门槛就道:“都别跟进来。”说完砰的一声踹上门。 彼胜抱着颜玉尔走到床边,接着毫不留情地一丢,咚! “哎呀!”颜玉尔忍不住哀号。 下一刻,她的身子忽然被推倒,紧接着一个壮猛的身躯便迅捷地压了上来。那滚烫的体温,即便是相隔着几层布料,却还是足以让她暖得想要叹息,唔,这个男人真的好暖啊,好想去靠一靠。她扭来扭去,试图更紧密地贴上那温暖的热源,好驱赶自己的寒冷。 彼胜俊脸紧绷地睨视着这个不断往自己怀里扭的女人,炙热的光芒自眼底燃起,不过很快又被冰冷的理智勉强压下。满心的焦躁令他动作粗暴地将颜玉尔的双手猛地拉高固定,阻止了她那些折磨人的小动作。 刻意地与她拉开一段距离之后,顾胜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的小脸,浓眉紧拧,“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 “说实话!”太奇怪,她的所有行为都太奇怪了,顾胜觉得她一定是有什么阴谋。 “我……好吧,我承认……” 果然!彼胜目光灼灼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我刚刚去水室找你,不单单是想要打招呼,而是因为我好饿……” 他问的不是这个吧!顾胜无语。 “我想要你给我一些吃的。”声音变成了嗫嚅。 彼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咬牙切齿地问:“你现在是在耍我吗?” “没有。”颜玉尔连忙保证,“我现在说的都是实话!” 顾胜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她。 商人特有的敏锐直觉告诉他,颜玉尔没有说谎。从她闯进水室之后,说每一句话的时候都没有说谎的痕迹,所以顾胜才更觉得奇怪,因为她句句是实话,却句句滑稽、没头没尾、毫无逻辑,再联想到她初醒时那抹奇怪的笑,一个念头忽然自脑中闪过。 她……是不是脑袋有问题?难道说传说中体弱多病的颜小姐其实是个痴子? 顾胜不由得松开了她的手腕。如果是这样,那她醒来之后种种的古怪行为就都可以解释了。正思考着,顿时觉得有团软软地东西往自己怀中拱来,湿冷却柔软的身子不断地在他怀里磨蹭,令自己体内那刚被压下的热潮又重新燃起来。 痴子也会这样诱惑人吗?顾胜再一次将她从怀里拉出去,不死心地再问:“是不是有人设计让你爬上我的床?” “没有啊,不是你把我抱上来的吗。” 好吧,果然是个傻瓜。在床上占有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痴子算不算趁人之危?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很奇怪,于是顾胜果断地选择了放弃。 不过再这样被她磨来磨去,他可不保证自己能一直保持冷静,所以当即将颜玉尔一个人丢在床上就离开了。他觉得还是要好好调查一下才行。 第3章(1) 雄爷回府了! 远远的,身着一袭玄衣魁梧男人大走而来,一踩碎了满地月光。 所行之处皆直奴仆分站在两侧垂首恭候,除了他的稳健有力的脚走声以外,落院楼宇间一片静谧。 避事宋逾跟在距离顾胜两步外走,和紧随其后的几名随从一样连大气都不敢出,因为他很清楚,今天雄爷的心情不大好,准确地说,整个黄历七月他的心情都不会好,哎,阿弥陀佛,希望今夜先平安度过吧。 行至楼前,已有奴仆上前推开大门。 彼胜脸色阴沉地踏进精致楼宇,默不作声地往楼上走去。可才走上几级台阶,就听到盘旋而上的楼梯尽头传来女子娇脆的轻斥。 “我不要走,顾胜不是马上就回来了吗,我在这里等他……哎呀,我不走!不要啦我的脚啦……” 彼胜脚步未停,继续往上走。 苞在他身后的宋喻在心里无声地捂脸垂泪,完了,今夜注定不得安生。 几天来大家也逐渐发现了这位新夫人的不正常。就算是新婚夫妻如胶似漆,可她黏顾胜也黏得过分了些,就像是破壳的小鸡追着老母鸡一样,只要顾胜一出现,颜玉尔必定要追在他的后头,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搞得最近顾胜咆哮的次数直线上升。 真的是因为感情太好吗?看起来也不太像啊,因为据他所知,这两人至今还没同房呢,而且雄爷一见到这位新婚妻子就虎着脸大呼小叫, 到底是哪一点吸引着新夫人非黏着他不可呢?长得英俊?嗯,雄爷确实是很英俊没错啦,不过发起脾气来的时候谁还会顾及他长得好不好…… 胡思乱想间,一行人已经拐过楼梯转角。 令人咋舌的一幕呈现在眼前,走在最前的顾胜忽然停下来。 只见颜玉尔上半身抱在楼梯栏杆上,双脚被下人拉开,整个人都斜在空中。 黑眸一抬,目光落在那抹女敕黄色的倩影上。 她的双臂死死地搂着栏杆,白女敕尖小的脸因为憋气发力而变得圆鼓鼓的,像一颗圆润的包子。 彼胜默不作声地停了下来,身后的宋喻立刻适时地开口训斥道:“大胆!怎么能这样,呃……拽着夫人,还不快放开!” 察觉到主子出现,一众奴仆当即吓得放了手,跪倒在地。 牵制的力道骤然消失,下半身重重落地,差点崴了脚踝,不过颜玉尔却根本顾不上,忙不迭地恻目往楼下望去,“你回来了。” 言毕随即咚咚咚地跑下楼,接着奋力一跃,砰的一声撞进那坚硬温暧的怀抱,软软的小脸留恋地在他衣襟前蹭了几下。 好暧和……真是没有哪个地方比顾胜的怀抱更暧和了。 被她全力地一扑,顾胜却仍是不动如山。 怀中的女人就像条八爪鱼似的手脚并用地攀着他,使得那柔软的丰腴与硬实的肌肉紧紧贴和。 眸色骤深,顾胜立刻毫不留情地把她从怀里扯出来,揪着衣领提起来,扭来扭去的她就像一条挂在半空中的腊肉。 “我不是让你们把她锁在房间里?”顾胜望着颜玉尔,话却是对下人说的。 “是、是,可是夫人她……” “全部扣一个月的工钱。” 言毕将手里的“腊肉”丢到一边,继续上楼。 脚刚落地的颜玉尔忙不迭地跟上去,“不怪他们,是我骗他们开门的。” 彼胜理也不理地走进云厅,奴仆凑上帮他卸载缀饰,颜玉尔则是横着走在他身旁,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俊朗的恻脸,小嘴忙个不停,“工钱是什么?我有吗?你扣我的好了。还有,你为什么要把我关在房里呢?” 歪头等了片刻,没得到响应后又兀自开口,“我知道了,你还在生气,对不对?” 彼胜直接挥开帮他除饰的仆人。 大手利落地直接扯下腰际的玉佩与香囊,加快了往卧室走的步伐。 “因为我咋天打翻的那个瓶子?还是前天踢碎的盆?啊,一定是大前天……” 砰!卧房的门大力地在她面前摔上。 聒噪声戛然而止,世界终于清静了点。额角上已经爆出青筋的顾胜默不作声地开始亲自解衣扣,只是那堪称自虐的暴力动作泄漏了他此刻已经烦躁到了极限。 可才刚清静会,身后的房门被迅速推开,轻轻巧巧的女声继续着方才的话题,“一定是大前天的那块木头对不对?” 彼胜青筋猛地一跳!当初设计房间的时候为什么不在卧房里装上一把锁呢。 颜玉尔却浑然不觉,继续凑上前,“对不起嘛,我也不是故意的,以后我……” “够了!”顾胜忍无可忍地霍地转身,猛然挥手指向门口,“闭嘴,滚……”滚出去三个字还没说完,就被一声闷响打断,刚刚还在念叨着的颜玉尔被顾胜一胳膊扫倒在地。 察觉到有东西撞到手臂上的顾胜立刻低下头,错愕地发现被自己误伤的颜玉尔正傻呆呆地坐在地上,惊得连惊呼都忘记了,鼻子下还挂着两管鼻血,顾胜也有些傻了。 颜玉尔这时才反应过来,长长地哀吟了一声:“痛……” 她的呻/颐摧佛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向顾胜的头。 他、他居然打了女人! 回神之后立刻蹲下来,比颜玉尔脸还要大的手掌无措地乱挥,似乎不知该如何下手,“你、你还好吧?”老天,她的鼻梁是不是被自己揍断了? “呜呜鸣,我好痛……” “宋喻!” 半个时辰之后。 “怎么样?” 年轻郎中擦了擦头上的汗,“回雄爷,夫人并无大碍。”老天爷啊,这位爷下手可真狠,对这么漂亮的娘子都能下黑手。 “没骨折吗?” “没有,喝上几副活血化瘀的药就……” “死不了?”顾胜还是最关心这个问题。 “死不了。” 彼胜沉了口气,挥挥手,“嗯,去楼下开药方吧。”脸色不快地转过身,就瞧见鼻孔里插着纸管的颜玉尔正乖乖地坐在床上,右手还抓着冰袋敷在鼻梁上。 她微仰着小脑袋,鹅黄色色的前襟上染了点点血迹,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昂罪感拚命拉扯着顾胜冷硬的心。 懊死的,他有什么好愧疚的,明明是这个女人不长眼,看到手臂也不知道躲一下。 彼胜看她几眼,烦躁地转过身去。 这样也好,被揍一下应该就知道怕了,省得她总是没完没了地黏着自己不放。 明明府上和颜悦色的下人这么多,可颜玉尔却偏偏喜欢跟着脾气不好的他,而且眼神还充满了信任与依赖,好像把自己当作了最亲近的人…… 他讨厌这种感觉,被那种温暧的眼神望着会让他想起很多事情。 他神色一黯,忙对着一个下人做了个手势。 对方立刻会意,默默地走到床前,“夫人,奴才送您回房。” “不要。”脆生生地拒绝,目光滑向不远处那闻言转身过来的男人,再度强调,“我不走。” 还不走?顾胜咬牙,厉声吓唬,“再不走,你断的可就不止是鼻梁了!” “我的鼻梁不是没断吗。”捂着冰袋跳下床,轻巧地朝他走来,“而且你也不是故意的。” 彼胜下意识地退一步,“我就是故意的。” “咹.”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就击溃了顾胜的虚张声势。 铁拳一攥,“你走不走?” “待一会嘛。”颜玉尔取下冰袋仰头瞧着他,“我想和你聊聊天,好不好?” 她精致鼻梁上的青紫瘀血令顾胜的心底闪过一丝不忍。 又是这种眼神,纯粹、善意,充斥着满满的善意与示好,温暧得让他受不了。 他的目光滑过颜玉尔的眼、鼻,最终落到那水润嫣红的唇瓣上。 炙热的火苗在眼底起起伏伏,这种一见到她就会浮现的奇妙感觉令顾胜觉得很不安。 她到底是谁?时而呆呆笨笨、时而通透机灵,初见那日顾胜以为她是个痴儿,所以没有碰她,现在他又觉得颜玉尔不是傻,而是像是刚来到人世间似的天真无畏。 可不管她是哪一种情况,顾胜都确定她不是病秧子。 其实他也并不在乎颜玉尔到底是谁,反正他花了钱,只要娶回来个活的就行。 不管她是否是别有用心,顾胜都不在乎,因为他足够自信也足够自负,不相信有谁可以从自己这里占去一点便宜。 真正让他不想接近颜玉尔的理由,就是她所带给自己的温暧感觉,这让他觉得不安,所以时至今日他都忍着不去碰颜玉尔。 她很天真、很诱人,但却很危险。 “没什么可聊的。”顾胜目光一闪,从她身边走开。 “有啊,我今天有很多话想要和你说呢。”颜玉尔颠颠地跟上去。 “你每天都有很多话。” 颜玉尔咯咯地笑起来,那是因为阳界有很多新鲜的东西啊,她来到这里才几天,对一切事物都充满了好奇,整天都兴奋得不得了。 不过她可不能把这个理由告诉顾目生,于是只好岔开话题,“我今天发现了一样特别、特别、特别好吃的东西。” 彼胜招了招手,守在厅里的下人便走进来帮他宽衣。 方才被打断的流程继续进行,他没再搭理颜玉尔,却也没再轰她走,就由着她在旁边叨叨,“不是特别好吃哦,是特别、特别、特别好吃!真是吃起来就停不下来呢。他们告诉我那叫……唔,瓜……瓜……瓜……” 呱呱呱!呱什么呱,她是青蛙吗?正在净脸的顾胜忍不住白了她一眼,神色无奈,却又掺杂了一丝丝的莞尔。 “夫人,子、子。”不知是谁在壮着胆子悄悄提醒。 “子瓜!” 子瓜你个头!彼胜受不了了,“那是瓜子。” “啊,对对对。”脑袋点得像是小鸡啄米,“瓜子!毕子真是好好吃啊。” “那种东西有什么好。”顾胜冷哼着嘲笑她没见过世面,然后扔掉汗巾踱到桌前喝冷茶。 “真的很香啊。”颜玉尔也跟过去,“还很解闷呢,可以吃一下午。” 将冷茶一饮而尽,顾胜放下茶杯抬起眼,“聊完了吗?聊完就回房。” “唔。”嘴一抿、眸一瞠,立即摆出小狈似的表情来,“你就这么烦我吗?” 彼胜无言以对。 颜玉尔巴巴地弯腰凑近,“嗯?” 第3章(2) 看着那张小脸,顾胜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方才那奇怪的感觉又浮上心头,炙热的火光再度自眼底跃起,本能的欲/望驱使着他渐渐地低下头去。 她的唇离得这样近,樱桃般红润,彷佛在诱惑他去采撷。 两人的距离越发靠近,彷佛都能感到对方喷在脸上的鼻息,这时,颜玉尔还带着血迹的鼻尖忽然皱了皱,“好香。” 彼胜还怔怔的,“什么?” “什么东西这么香?”迅速地眨眨眼,接着便寻着味道溜走。 近在咫尺的热度骤然消失,顾胜还有些失神,吞咽了几下口水之后才脸色尴尬地坐直了身子。 他拧眉朝门口望去,只见一个下人端着个托盘站在门口,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颜玉尔已经颠颠地凑了过去,耸着鼻尖对着托盘里的东西嗅来嗅去。 “就是这个!”颜玉尔眼睛一亮,接着朝顾胜看过来,“这个好香。” 彼胜抬眼,“什么?” 捧着托盘的下人立刻道:“回雄爷,是大师傅新送来的玉厄和素肉。” 玉厄酒与素肉是顾胜所经营的长生殿中的招牌酒肉,独家秘制、口味独特,且制作繁琐不易得,经常是耗费大章的人力与时间之后才只能得到那么一小点,所以也因此价格昂贵、数量不多,成了城里富人争相抢买的珍品。 不过这还不是最令人讶异的地方,最让人意外的是,玉厄与素肉都是顾胜亲自参与制作的。 谁也不会相信性格乖戾、毫无耐性的他竟是烧得一手好菜,那双擅于舞刀弄枪的大手玩起菜刀来亦是行云流水、刀刀精准,明明是同样的刀、同样的肉,可经他手做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只可惜,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尝过他做的菜了,所以这件事渐渐被虚化成了传说。 言归正传,这几日又到了新一批玉厄开窖、素肉收篮的日子,所以大师傅特意送了样品来让顾胜品尝。 “哦,放到书桌上去。” “是。”下人将托盘放上去,接着又安静地退下。 颜玉尔追着托盘跑到书桌边。 彼胜大步走到书桌后坐下,这时宋喻也折回来了。 他的手里撺着一本帐簿匆匆地来到卧房里,正打算开口就瞧见了摆在桌上的那盘素肉和那壶酒,当即变了脸色,“谁把素肉端上来的?” 懊死的,在未来的一个月内雄爷可都是食素的,完了完了! 宋喻忙看向顾胜,小心道:“雄爷,这是新换的大师傅,不知道规矩,您……” “嗯。”随手把肉推到一边,“撤了吧。” 啥?这就完了?宋喻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把肉给端了起来。 “唔……”颜玉尔扒着桌角,眼睛一直追着那盘肉,见它要被拿走,下意识地沉吟了一声。 彼胜瞥她一眼,“想吃?” 颜玉尔的眼睛嗖地亮起,“嗯嗯。” “好。”在对方欢呼之前,立刻又说:“但是不准说话,吃完就滚。” 颜玉尔有些犹豫。 可她还想再和顾胜待一会儿呢。 “成交吗?” “唔?” “好,宋喻,端……” “成交!” 彼胜给宋喻使了个眼色,“端到那边去。” 素肉被端到离书桌很远的圆桌上去,颜玉尔立刻追过去。 耳根子终于清静下来,顾胜揉了揉眉心,转而拿起桌上的帐簿开始翻看,满头雾水的宋喻走回来,一面悄悄地打量着主子的表情,一面给他倒上一杯玉厄酒。 哎,今天的雄爷怎么这么奇怪呢? 心情好像不如想象中的那样糟糕……不应该啊,每年临近那个日子的时候,他的心情都会特别差。 彼胜看着帐簿,伸手拿起酒杯浅酌了一口,而后便凝眉放下,“时间不够。” “啊?”光顾着走神的宋喻没反应过来。 “过些日子再开窖。” 为了方便监督品尝,顾胜特意在家里建造了酿酒用的地窖和晒肉用的肉坊,因为两样东西一个需要酿制、一个需要腌制,不但费工夫还难以拿捏时间分寸,所以每次大师傅尝过之后还要取些小样品送来给顾胜,让他决定是否该开窖或者该收肉。 此时顾胜发了话,就证明玉厄酒还要再酿几日。 “是。” “是不是快到这个月十五了?” “再有七日便是十五。” “记得把那天空出来,我要去整理拟香阁。”每个月的初一、十五,顾胜都会去拟香阁整理食谱。 “奴才明白。” 接下来主仆二人便看起帐簿说起生意上的事情来。 彼胜和宋喻说到一半,却见颜玉尔忽然扑了过来,“水、水!” 两人不约而同地谅异抬眼,只见悠得满脸通红的她掏着胸口冲过来,捧起桌上的酒壶就往嘴里灌。 将那银壶中的酒水全部灌入月复中之后,卡在喉咙里的那口干肉片才终于下了肚,颜玉尔长呼出一口气,当的一声把壶放回去。 “嗝。”灌得太猛,忍不住打了个酒嗝。 宋喻的下巴都要掉到地上。 彼胜一脸惊愕,“你……都喝光了?” 颜玉尔擦了擦嘴,使得唇儿更艳,“好好喝。” 彼胜无语。 宋喻有些担心,“夫人,您没事吧?那酒……”那酒的劲可是很太的呢。 颜玉尔看向宋喻,友善地笑笑,“没事啊,我很好。” 她拿起酒壶晃了晃,“还有吗?” 宋喻不知该如何回答,“呃……” “没有了!” 拍案声惊得两人同时看向顾胜。 “你知道那酒值多少钱吗?居然当成水来喝!” “我、我噎到了嘛。” “噎到就去喝水。” “可房间里没有水啊。” 彼胜气得站了起来,“还敢顶嘴!” 钱倒不是最主要的,重要的是她喝酒的姿态。 她知不知道就这一小壶,师傅们要费多大的力气才能酿出来? 可这女人居然、居然把它当成水似的一口气喝光,多少人想暍都喝不到的东西,她居然这样浪费! 彼胜心疼得脸色发青,抬目再朝圆桌看去,只见那一迭素肉已经只剩下渣了。 彼胜忍不住捂住额头,发出怒极的呻/吟。 素肉,用各种珍贵药材腌制,经过多重工序、耗费大章时间腌制出来的素肉居然被她这么快就吃得只剩下渣了! 这么好的酒、这么好的肉,她为什么会吃得好像猪八戒咽人参果? 这个女人都不蒙得好好品尝一下的吗!老天、老天……顾胜直接单手捂住眼,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喂,你生气了?不要这么小气嘛。” “出去!” “喂……” “宋喻,快把她给我拉出去。” “我真的是噎到了啊。” “宋喻!” 见顾胜那轰人没得商量的语气,她也有些生气了,颜玉尔哼了一声,挥开宋喻扶过来的手,“呋,我也生气了!” “你生什么气?” “你偷藏那么多好东西,却不给我吃,小气!” 在食物这方面颜玉尔是绝对不会退让的,他不是她的饲主吗,怎么可以偷藏食物?而自己才吃了那么一点点就发脾气,真是过分!枉她还那么信任他、那么喜欢他呢,没想到顾胜那么小气又狡诈。 她气呼呼地拂开宋喻的手,“我自己走!” 宋喻退到一边,看看颜玉尔,又看看顾胜。 彼胜坐回到椅子里,脸色铁青,“你也走!” “是、是。” 人都走光了之后,顾胜忽然拿起帐簿,接着又狠狠地往桌上一扔。 猪一样的女人,一点品味都没有,就知道吃! 这几日来天天黏在他后面,不论他如何大吼大叫都不走,现在因为少给她吃点东西就生气了? 原来她黏着自己就是为了吃啊。 彼胜越想越气,可始作俑者被他轰走,所以找不到发泄的对象,不过仔细想想,与其留下她继续搞破坏还不如轰走。 缓了好一会儿之后,顾胜才勉强压下了怒火,重新拾起帐簿继续看。 片刻之后,房门吱呀一声,轻轻打开了一条缝。 彼胜拧眉看去,却没有看到有人进来,他狐疑地眯起眼,凝目等了一会儿之后忽然听到书案下传来咚的一声轻响,还有一声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哎呀。” 又过了一会,一只女敕软软的小手悄无声息地模上了桌案,五根纤细白女敕的手指就像五条小虫子,一曲,一伸,一曲,一伸,缓缓地在桌上蠕动。 彼胜默不作声地瞧着,看那双手一点点地朝那仅剩的一小杯玉厄酒挪过来。 这个女人……他将帐簿卷成筒,倏地朝那小手砸过去,啪! “哎呀!”颜玉尔忽然从桌子下面跳起来,她攥着自己的小手控诉地看过来,鼻孔插着的纸卷噗地一下被喷出来。 “出去。” 颜玉尔瞪了他一会儿,然后忽然摆出副可怜兮兮地表情来,巴巴地伸出一根手指,“再喝一小口?” 彼胜无声地拿着纸筒指着门口。 “小气!”愤愤地跺脚,气呼呼地扭头跑了。 房门被重重地阖上。 彼胜将帐簿往桌上一扔,这个丫头,鼻梁都肿成那样了还不忘折回来偷酒喝。 彼胜面无表情地坐了一会儿,当想起自己卷着纸筒砸向她的小女敕手时,忽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他无奈地扶额,忽然觉得颜玉尔这个女人真是很有本事,能让人哭笑不得。 笑了一会儿之后,顾胜又闭上了嘴。 真是的,笑这么开心干什么,难道被她传染的,自己也智力低下了? 第4章(1) “雄爷,不好了!”宋喻气喘吁吁地闯进顾胜的卧房,连规矩都顾不得了。 才刚起床,正由下人们伺候着漱口的顾胜不耐烦地拧眉看向他,因为嘴里还含着水,所以他只用一个冰冷的眼神告诉宋喻最好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不然自己绝不会饶了他这么冒冒失失地闯进来打扰他。 幸亏宋喻不负所望,“雄爷,玉厄酒被、被提前开窖了!” 彼胜霍地站了起来,咕咚一下把嘴里的漱口水给咽了。 “什么!谁开的?”酿造所需时间还不到就开窖,那这一批的玉厄酒就都毁了! “是、是……” 没等宋喻是出个所以然来,顾胜就已经推开他,风一样地飞下楼。 虎躯半果的他气势汹汹地杀去了地窖,扑鼻而来的酒香令他的怒火顿时又升起三分。 推开围在一起的酒匠们,终于看到案发现场之后,顾胜顿时觉得心如刀割、鲜血直淌,身子一晃差点没栽倒下去,满窖的酒坛被撕开大半,凌乱的空酒坛滚得哪里都是。 追赶而来的宋喻眼疾手快地扶住要倒地的顾胜,“雄、雄爷,您挺住……” 彼胜闭上眼匀了匀气,不由得伸手捂住胸口,一字一句地问:“谁干的?” 宋喻无声地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 彼胜恻目望去,接着推开宋喻的搀扶,冷着脸走过去,一步一步,赤果的大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却仍能让人感觉到沉重无比。 他一点点地靠近,目光始终停留在宋喻指的那个角落里。 忽然,一条腿从酒坛堆里伸出来。 本噜、咕噜……经那条腿一踹,一个酒坛朝顾胜滚过来。 他上前几步,默不作声地抬脚将其踩住,目光一抬,轻易地看见正躺在角落呼呼大睡的女人。 她穿着丝质寝衣,歪歪斜斜地缩在角落里,双唇咕咕哝哝,不知作着什么样的好梦,让她不由得笑着将怀中的酒坛抱得更紧。 在她那精致的小脸上还挂着鼻梁处的大块红肿,地窖里光线昏暗,所以女人那赤果在外的手脚都显得白到刺目,尤其是那轻翻的衣摆下溜出来的纤纤玉腰,更是让人……火大! 彼胜的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猛地将脚下的酒坛踹飞,“颜、玉、尔!”伴随着酒坛碎裂的声音,愤怒的咆哮几乎要贯穿所有的院落楼宇。 “嗯,不要吵……”颜玉尔哂巴哂吧嘴,抱着坛子翻身继续睡。 这时一条粗壮的手臂倏地探来,粗鲁地扯住那绣有精致云纹的衣领,一把将她提起来。 身子猛地腾空,紧搂着酒坛的双臂却还没有松开,颜玉尔不舒服地扭动了几下,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一面用手蹭去唇角的口水,一面抱怨,“谁啊?我还没有睡够……” 迷迷糊糊地掀起眼睫,目光涣散地朝对面看去,“好讨厌,为什么要……” 彼胜黑如锅底的俊脸在视野中逐渐清晰,那两道堪比冰刀的目光令颜玉尔立刻闭嘴。 瞌睡虫一扫而光,她瞠圆了眸子捂住嘴。 糟糕,做完坏事忘记逃离现场了! 其实她只是昨晚喝酒没有喝够,所以才闻着味道偷偷溜到这里,想再喝一点点解馋的。 可谁知玉厄酒的味道太过诱人,让她根本停不下来,所以就…… 自耳畔炸起的咆哮声令她不由得缩紧肩膀。 “该死的,你在搞什么鬼!” “我、我只是……嗝。”话没说完,一个酒嗝就先抢着冒出来,她心虚地堵住嘴,好小声地说:“我只喝了一点……” “一点?”她几乎喝了半个地窖的酒,亏大了,真他妈的亏大了! “你这个蠢女人是不是在找死?不要命了?”就算是一个壮汉,喝这么多酒说不定都会醉死。 彼胜愤怒地伸出一根手指,几乎要戳到颜玉尔那红红肿肿的鼻梁上。 颜玉尔被吓得缩脖子,结果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反而是一句暴戾依旧的怒喝:“说!这是几?”顾胜伸出手指在颜玉尔眼前晃着。 颜玉尔眨眨眼,“一。” “这个呢?” “五。” 彼胜冷着脸放下手,不由得惊叹这女人是不是个怪物?喝这么多酒居然没事。 “我说,你是在关心我吗?” “放屁!”顾胜立刻吼回去,“我是怕你死了不知道该找谁算帐!喝了老子这么多酒,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 “好嘛,我确实是多喝了那么一点点,不过那也是因为你家的酒太好喝了嘛,那酒是你酿的吗?好厉害哦,呵呵呵……” 颜玉尔不合时宜地拍着马屁,接着又火上浇油,“还有那个肉干也很好吃呢,配上这酒简直……” 等等,肉干!彼胜脸色一变,“你还吃素肉了?” 颜玉尔忙捂上嘴巴。 彼胜立刻揪着她又冲到了晾肉的院子。 丙然,晾素肉的笸箩被翻得乱七八糟,十箩里起码有四箩半都被她吃了。 眼前的惨状令跟过来的下人们也知道新夫人今日是难逃一劫。 虽然颜玉尔来的时间不长,却已经和府里的下人们都混了个半熟。 因为对什么都好奇,她总是随便拉一个人就开始提问。 长得漂亮、性格又活泼的她很轻易地就博得了大家的好感,都觉得这位新夫人比雄爷要好相处得多了。 再加上出于本能,大家都不希望看到雄爷辣手推花的情景,所以有几个胆子大的,不由得出声替颜玉尔开始求情。 “雄爷,您不要气坏身子……” “雄爷,夫人可能也不是故意的……” “雄爷……” 听着下人的求情,顾胜心头更怒,才来了几日,就把这些平素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的下人给收买了?竟诱得他们愿意舍命为她求情! 彼胜脸上的肌肉都要抽了起来,“酒窖加肉坊所有的工匠全部扣半年工钱,负责看管她的那几个人,直接收抬铺盖滚蛋!” 啊,大家都被她连累了。 币在顾胜手上的颜玉尔忍不住吭声,“不干他们的事,你不要……” “你给我闭嘴!”顾胜恶狠狠地朝她看去,一掌拍下还被她抱着的酒坛,喀喇!酒坛落地,应声而碎。 “一会儿再和你算帐!” 颜玉尔知道今天自己真的要倒大霉了…… “哎呀!”又被丢上床,小再受重创。 颜玉尔揉着抬起头,只见浑身散发着黑色瘴气的顾胜正站在床头,脸色不善地瞪着她,嘴唇都快抿成刀片了。 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饶是花妖也懂得在危险时刻收拢花瓣、放低姿态来自保,所以她很是没种地跪坐起来,整理出最最最可怜的表情,泪汪汪地看向他,“对不起嘛……” “颜玉尔。”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 “我在。”忽闪忽闪地眨眨眼。 “你知不知道,娶了你之后,我损失了多少?” 颜玉尔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不过他的眼神真的好可怕哦,明明冷得像刃,可投到自己身上时却又火辣辣的,让她如同火烧般坐立不安。 相比于这样又阴又冷的说话,她还是更希望对方能够吼一吼,那样还比较有安全感。 “今天,我要在你身上讨回来。” “讨回来?”颜玉尔疑惑地歪头。 是的,他要讨回来!彼胜觉得自己太亏本了,花了不菲的聘礼,居然娶回一个小蝗虫来,照这个趋势下去,自己早晚有一天会被她吃穷。 不过不管未来如何,现在、此刻,他必须要把今天的损失全部讨回来。 避她是不是颜玉尔、管她是不是痴儿、管她是何居心,她今天必须拿自己来抵债! 在他如炬的目光下,颜玉尔下意识地往后挪,“怎、怎么讨啊?” 彼胜冷冷地勾唇,大手开始利落地宽衣解带。 因为才刚起床就被叫下楼,所以此刻的他只穿了一条衬裤,利落地扯掉裤带,踹开长裤之后就爬上了床。 颜玉尔傻傻地看着他,直到纤细的脚跟被他一掌攥住之后才猛地回神,他的手掌好热,烫得她想要逃。 “你、你要干什么……啊!”大掌一拉,颜玉尔咚地躺倒。 用力将她扯到身下,接着用厚重的铁躯压去她全部的反抗。 细腰被箍住,长腿被压住,动弹不得的颜玉尔感觉到男人单薄如刃的唇忽然贴到自己的耳畔,热烫的呼吸轻柔拂过,连那唇畔吐露出的字句彷佛都带着火般的热度,一字一字地烙入耳中,“我要吃掉你。” 好暖,他的身体、他的呼吸都好温暖。 炙热的温度令颜玉尔本能地放软身体,晕乎乎地回味着他所说的话。 吃掉她,唔,他的声音好温柔、好好听,他要吃掉她呢,吃……等等,吃掉她? 颜玉尔的身子瞬间僵硬下来,终于反应了过来。 彼胜居然说要吃掉她,不是吧,人类世界不是和平美好的吗,为什么还会有被吃掉的危险啊?所有的热度在一瞬间咻地降为零。 她开始想要挣扎,可男人滚烫的唇瓣却在这时落下。 不、不要,他开始吃她的嘴巴了吗?不要,她不要被吃掉啊! “不……唔……”反抗的话语悉数被顾胜火热的唇舌卷走。 …… 这一夜,顾胜全然不顾她的哀求,贪婪地索求,强硬地掠夺。 在累极地昏过去之前,颜玉尔最后的想法是,呜呜呜呜,我再也不会偷吃了! 第4章(2) 拟香阁,与顾胜所居的独楼毗邻,简单秀致的一个屋室,通体由上好黑檀木雕镂而成,造型素雅别致又不失肃重,处处都昭示着设计者的匠心独运。 每个月的初一、十五,顾胜都会亲自来这里打扫,并将阁中所收藏的食谱依次拿出来晒,在这个月也不例外。 必于拟香阁的清扫,顾胜向来亲力亲为,绝不假手他人。 终于把全部的食谱都搬出去摆好、摊开之后,已是将近晌午时分。 重新折回到阁内,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到那唯一没有被拿出去的画卷之上。 黑眸微微一黯,继而缓步走到桌案前,接着长指微动,轻轻地将画轴上的丝带抽开。 画卷缓缓地在案上铺开。 随着画中绝子的呈现,顾胜眼中的光芒也逐渐陨灭。 满眼的素白之间,这个女子站在开出一片绚丽的默林中央,浅色衣裙上绘制的细雪寒梅显得格外应景。 似是有风吹来,点点红梅坠在她乌黑的鬓间,将她沉静又不染纤尘的美衬托到极致。 彼胜觉得画中的人在看着自己,这种温暖的眼神令许多回忆涌入脑海,也令他想起了同样拥有这种温暖眼神的颜玉尔。 “雄爷。” 忽然响起的叩门声令他回神,迅速地抹去眼角的濡湿,“什么事?” “大师傅又送了玉厄酒来请您尝尝看。” 其实宋喻也不想打扰雄爷悼念亡人,只是每个月的这两天,他一旦进了拟香阁就会待上大半天,可府中、店中又有许多事情离不开他,所以每到这个时候宋喻都不得不硬着头皮来这里找人。 可知这一次他真的、真的、真的是很不想来! 首先,农历七月本来就全年中最危险的一个月,因为临近七月三十那个大日子,所以雄爷不仅食素,而且心情很差,基本处于点火就着的状态;其次,玉厄酒揋前开窖就发生在前几天,所以现在雄爷一看见玉厄酒就心疼得想发火,可他今天偏偏又端了玉厄酒来,哎,真是凶多吉少。 “端进来。” 宋喻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默不作声地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小心地挪得离那幅画远一些。 那是一个精致的宽口大碗,碗中铺着厚厚的冰,而装有玉厄酒的玉壶则是插在冰中。 近日天气越发炎热,顾胜吃喝都离不开冰,所以宋喻特意冰上了酒,希望能让他心情好点。 彼胜扫了眼酒,心又跟着抽疼起来,这是经过颜玉尔的荼毒之后幸存下来的那半窖玉厄酒。 “新的玉厄酒又酿上了吗?”拜她所赐,他不得不让酒匠重新酿了一批。 “嗯,损失的玉厄与素肉都已经补上。” “冷库的储存呢?” “还足够,应该不会耽误店里……” “应该?”浓眉不悦地扬起。 “不、不,是肯定,肯定不会耽搁生意的。” 彼胜这才满意,看了眼宋喻,又看了眼那酒壶,对方立刻取出冰在碗中的小杯,一面斟满一面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下他的脸色,心里并拿不准自己即将禀报的那件事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虽然他从小随侍在顾胜身边,但却仍然过已故的顾老爷、现在的老夫人,和画中女子的关系不是特别清楚。 “有话就说。”正垂眸去拿酒的顾胜已经看出了旁边人的欲言又止。 被看穿的宋喻咳了一声,决定先说个别的事,“雄爷,去安津颜府调查的人已经回来了。” “查出什么了?”他都忘记自己请人去调查颜玉尔的事情了。 “他们带了新夫人的画像去,连问了几个人都确定她就是颜小姐没错。” 彼胜又垂眼应了一声,显然已经不太关心这个问题。 因为不管颜府为什么要谎称自己的女儿是个病秧子,反正人他已经娶了并且吃干抹净,想要退货或者要回聘礼是没什么可能,倒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从她本人身上讨回损失。 “呃,去调查的人又带回来一个消息。” 一听宋喻那要死的语气,顾胜就猜出来了,“老太太要来了?” 不过这一次顾胜猜错了,“不,老夫人旧疾复发,恐怕先来不了了。” 彼胜僵直了背脊,“很严重?” “雄爷可以放心,老夫人只要静养一段时间即可。不过……”宋喻顿了顿,又说:“三小姐会先过来。” 彼胜瞬间紧绷的肌肉这才放松下来,不由得轻舒一口气。 这老太太还派了先遣部队? 不过依三妹那个怯懦性子,来了又能起什么作用?不过是打探打探消息罢了。 瞧顾胜并没有言语,只是又端起了酒杯,宋喻这才默默地松了口气,成功过关。 不过想来也奇怪,虽说成亲后雄爷的咆哮次数明显上升,不过他的脾气却好了不少。 “这酒里添东西了?”忽然顾胜看着手中的酒拧眉发问,谁敢私自在他的玉厄中添材料? 宋喻一慌,“没、没有吧,雄爷,这和上次送给您尝的是同一批酒啊。” “那我怎么尝到了樱桃的味道?” “樱桃?难道是杯子的问题?不会啊,这杯子是奴才亲自洗干净的。” 彼胜又尝了一口,而后若有所思。 好熟悉的味道,甜香醇厚,就像是刚刚采摘下来的樱桃,混合着浓郁清冽的酒香,甜美到醉人。 他目光下滑,看向那被粗长手指捏着的小小酒杯,他黝黑的肤色与莹白的玉瓷形成强烈的对比。 目光一热,顾胜似乎想到了什么。 难道不是酒的问题吗?难道是他在情不自禁地想念亲吻那个女人的感觉? 自从那一夜过后颜玉尔就开始躲着他,白天不管多么活蹦乱跳,晚上等他一回家立刻就缩回到偏房里,死活也不肯出门。 想到这,顾胜不由得脸色一沉。 这几天一直忙着收拾颜玉尔惹下的烂摊子,所以他一直没做理会,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意见。 “她还是躲在房里不出来?” 迅速跳跃的话题令宋喻一愣,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是。” 当然了,今日他白天待在家里,所以颜玉尔肯定不会出来乱转。 她这种回避的行为有些激怒顾胜,想他征战情场数年,但凡上过他床的女人哪一个不是被他征服得老老实实,可偏偏这个颜玉尔不识好歹,没碰她之前整天跟屁虫一样地黏着他,碰过之后反而开始玩消失…… 难道是对自己不满意?怎么可能! 将手中的瓷杯重重地放回到桌上,“再多派几个人去把守地窖和肉坊。” 宋喻吓了一跳,忙说:“是。” “谁若是再让她偷吃到一点,谁就给我收拾东西滚蛋。” “是、是……” 第5章(1) 就当宋喻准备告退时,细不可闻吁的一声是从酒壶那里发出的。 两人不约而同地朝酒壶看去,只见一个拴在细在线的小银钩正悬在半空,若即若离地荡在酒壶旁,那尖锐的钩子险险地勾在壶把上,细线一松又一紧,银钩终于彻底钩住玉壶,紧接着,在顾胜与宋喻的目光中,那玉壶晃晃荡荡从冰块中拔出身。 浓眉下的黑眸倏尔一眯,当玉壶即将晃出自己的视线之前,猛地伸手一把握住,“颜、玉、尔!” 喀拉,顶上的瓦片清脆响动,夹杂着女子低低的惊呼。 彼胜冲出拟香阁,绕了半圈来到屋后,先是看见了架在檐边上的梯子,而后才从屋顶上找到了偷酒贼。 颜玉尔着一袭轻衣便装,像只青蛙似的趴在房顶上。 午后刺目的日光下,她身上的绯红衣裤显得格外惹眼,衬着腰际挽着的白色腰带,颜色分明。 “谁把她放进来的,天鹰呢?”天鹰是专门负责看守拟香阁的守卫。 “雄爷,您忘了吗?今天天鹰休班。”宋喻在一旁轻声解释。 其实在颜玉尔入府之前,天鹰就算天天休班也没关系,因为毕竟雄爷已经放了话,根本没有人胆敢擅进拟香阁。 可现在不同了,这位新夫人可是位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今日天鹰不在,所以颜玉尔完全有可能也有机会溜进来。 听完宋喻的解释,顾胜低咒了一声,继而又抬头看向房顶,“喂,你爬这么高干什么?作死吗?” 方才自房中贯出屋顶的咆哮就已经令颜玉尔乱了手脚,如今听见顾胜的声音已经来到屋下,她就心儿更慌,忙不迭地想要往下爬,爬到房檐边上的时候伸出小脚试探性地往下踢了踢,似乎在找梯子。 瞧见她探出房檐的小脚,顾胜只觉得胆颤心惊,不由得更怒,“快给我下来!” 颜玉尔吓得脚一滑,架在房檐上的梯子被她无意间踢到,直挺挺地就倒了下来。 砰!梯子轰然倒地,紧追而来的宋喻差点被梯子砸到,吓得往旁边一跳。 房上的颜玉尔也被这动静吓到,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看才发现梯子没了,胆颤心惊地往下面看了眼,好高!令人目眩的高度使得颜玉尔连忙闭上眼不敢再看,月兑口尖叫,“救命!彼顾顾顾……” 没等她顾完,一股强大的力道就忽然袭上领口,颜玉尔感觉整个人被提起来,接着身体便猛地朝放下飞去。失足的恐惧令她再次月兑口尖叫,她要摔死了!不过没叫一会儿,那不断飙出高音的红唇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捂住。 “唔唔唔…” “鬼叫什么!” 熟悉的咆哮声成功地拉回了颜玉尔的理智,她这才发觉失冲感已经消失,不过身体好像还是悬空的。疑惑地掀起眼,先跃入眼帘的就是地面,啊,地面,真好,接着便是自己悬空的双脚。 咦?颜玉尔下意识地踢了踢脚,感觉这一幕好熟悉,看样子她又被顾胜提着了吧,哎,好讨厌,每次都像是腊肉一样,好没尊严呢…… 不过以眼前的状况来看,保命还是比尊严重要多了。颜玉尔转了转眼珠儿,然后慢吞吞地抬起小脸儿。男人怒气冲冲的俊脸呈现在眼前,那双幽深依旧的黑眸此刻亮得惊人,燃着滚滚的怒火。 颜玉尔很识时务地露出抹讨好的笑来,“呵呵呵呵……” “不准笑。” 颜玉尔立刻乖乖地把笑收回去,心虚地低下头。 “看着我!”咆哮再起。 她又嗖地一下抬起头,瞠圆了水眸,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彼胜紧抿着薄唇,似乎还没能从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惊恐中抽身。 有那么一瞬,他真的以为颜玉尔会跌下来,现在想想真是后怕,如果自己不在场呢?如果自己不会武功,没办法飞上去救下她呢? 她这么小只,肯定会摔扁的。 真是的,落水、挨揍、醉酒,为什么她总是要这样离谱?鼻梁上的瘀青都还没消退,她就又出来作怪。 “颜玉尔,你每天都在致力研究于怎么把自己弄死吗?” “没、没有。” “那你是在搞什么鬼?” “我只是……”委屈巴拉地对了对手指,嗫嚅道:“玉厄酒的味道太香了,我就……” 丙然是因为这个,所以这个女人躲了自己这么多天,好不容易再冒出来却是因为想喝酒!她的解释令顾胜怒火更盛,灼人的目光几乎要在颜玉尔身上戳出两个洞来。 其实颜玉尔也不想的,毕竟是一朵花,这么爱喝酒、吃肉确实不太好,所以自从那日被他在床上狠狠地教训过之后,她就痛定思痛,决定斋戒几日,恢复往日做花时的好习惯,好好地吸收一下日月精华。 可是没坚持几天,颜玉尔就选择了放弃,呜呜呜,她真的好想吃肉啊! 那些美食与美酒好像会说话,虽然藏在地窖和肉坊里,可那诱人的香气还是像有灵性似的,无声无息地飘过来挑逗着她的鼻尖,彷佛一只小手,不断地在颜玉尔眼前勾来勾去,那姿态好像是在说,来吃我呀,来喝我呀,来吃我呀,来喝我呀。 所以她就……哎,重重一叹,颜玉尔耷拉下脑袋。 彼胜盯着她,目光情不自禁地往下滑去。 不知为何,在澄澈的日光下,她绞住衣角的白女敕小手,和那因为低头而露出来的一小截纤细玉颈,都显得好诱人。 彼胜瞳眸变得更加灼烫,不由得揪着衣领把她提过来,响亮的咆哮变成了阴沉的质问,“我上次有没有告诉你,若是再敢去地窖和肉坊……”那天在床上,她可是答应得好好的。 “所以我没有去!”颜玉尔连忙想要解释,可抬头后却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到让她感觉顾胜的呼吸已经吹进了自己的衣领,带着火般的温度,一如那夜他不断在自己身上作乱的大手一样,顺着衣领徐缓而下,撩得她浑身发烫…… 忍不住又把头低了下去,“地窖和肉坊有好多人看着,我根本靠近不了,所以……” “所以就偷到我这来了?”注意到颜玉尔红透的耳根,顾胜声音更低,凑得更近。 她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啊,不要离这么近嘛!她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害羞与紧张令颜玉尔的眼睛滴溜溜地乱转,试图找点东西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当注意到地面上的那一丁点艳红血滴之后,成功被吸引注意力的她不由得惊呼,“呀!” 彼胜却全然未觉,他眸光晶亮地盯着她的发心,须臾后轻笑,“很好,看来上次给你的教训还不够。” 颜玉尔傻傻地抬眼,“啊?” 彼胜没理会她的疑惑,楸着她就往楼里走。 颜玉尔一改平时的迟钝样子,立刻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他不会是、不会是又要像那天一样教训她吧?不要啊!慌乱之下,颜玉尔急急忙忙地大叫:“不要,我受伤了!” 受伤?顾胜脚步一顿,拧眉看向她。 颜玉尔连忙举起自己的手指头,献宝似的送到对方眼前,“你瞧,我被划伤了,还流血了呢……”说完似乎还怕他不信,又用那根手指指向不远处的地面,“流得满地都是。” 彼胜看了看那白女敕手指上的一小道划痕,接着又顺着她的手望去,瞄见那几滴小小的血清. 一直杵在一旁的宋喻忍不住道:“雄爷,要不要奴才去请……” “不用。” 彼胜收回目光看向颜玉尔,一字一句地说,“痛一点才会记得教训。” 希望噗也一下子破灭了。 彼胜非但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反而大手一捞直接将她扛横抱起。 片刻的天旋地转之后,颜玉尔已经窝进了一个坚硬炙热的怀抱,不过这次她却没有丝毫温暧的感觉,反而觉得浑身都要烧了起来,“你、你要带我去哪里啊?” 彼胜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回房。” “我不要回房,呜呜呜,顾胜,放了我嘛,上次真的好痛、好累,我有好久都不能好好走路呢,不要了好不好?呜呜呜……救命啊……” 彼胜可不管颜玉尔如何求饶哭诉,顾胜还是脚步不停。 上次被教训的过程还记忆犹新,一想到第二天那浑身散了架般的疼痛,颜玉尔就觉得胆颤心惊。 对顾胜的刻竟躲避令她和他相安无事地度过了好几天,可谁知今天才有点小动作,就被他给抓了个正着。 呜呜呜,早知道就不嘴馋了,好后悔! 第5章(2) 砰的一声,房门被狠狠踹上,顾胜大步走到榻边,像上次一样将她丢上去。 已经挣扎到没有力气、真的像一条腊肉似的颜玉尔咚的一声跌上去,然后一动也不动趴着。 彼胜在床边利落地月兑光衣服,而后爬上去将她娇软的身子狠狠压住,毫不留情地俯首咬住那藏在布料下面的香肩,“不准装死。” 放弃挣扎的颜玉尔哼了一声。 彼胜不耐烦地将装死的女人翻过来,已经滚到舌尖的咒骂却被她可怜兮兮的表情给逼了回去。 “顾胜,不要了嘛。” 这家伙真的是很会装可怜,可顾牲才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毫不留情地否决,“不行。” 颜玉尔瘪嘴,又挤出个更可怜的表情来,“商量商量嘛……” 彼胜恻卧在颜玉尔身旁,一只大手已经开始慢条斯理地去解她的衣襟,只解了几颗扣子之后便将大掌沿着衣缝探入,隔着肚兜用力捧住那团小小的柔软,满意地听她吞下恳求痛呼出声之后,才轻笑着咬住她的耳垂,“没得商量。” 颜玉尔觉得腿间一凉,裤子已被扯下,“那我们、我们……” 不由分说地按住她乱踢的长腿,继而分开,将长指探入。 “啊!疼疼疼疼……” 彼胜不耐烦地声音自耳畔响起,“你很吵。” 颜玉尔拉住他不断在自己腿间作乱的大手,小声哀求,“那、那你轻一点好不好?” “你乖一点,我就考虑考虑。” “唔……”颜玉尔又哼了一声,而后不情不愿地松开他的手,“好吧。” …… 当房中的两人大战暂歇的时候,宋喻还傻站在拟香阁外对着摊了满地的食谱头疼。 这些食谱该怎么办?雄爷还会不会回来了?若是不回来谁来收拾这些书?哎,好头疼。 宋喻轻叹一声,继而缓缓抬头朝眼前的小楼看去。 雄爷居然会收拾到一半就离开拟香阁,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发生……看来,今年的七月也不会很难熬嘛。 这是一根由顾胜亲自里上纱布的手指。 颜玉尔躺在床上,盯着自己的手指头不停地傻笑。 其实那只是一道很浅很浅的小口子,当时她咋咋呼呼是因为不想和顾胜回房,不过之后拗不过他,又被折腾得刚一结束就睡去,所以老早就把受伤的事情给忘了。 可没想到一觉醒来后,却发现手指已经被包扎好。 肯定是顾胜帮她包的,别看他这样凶,其实还是挺关心她的嘛。 自那日起,颜玉尔就不再躲着顾胜了,更何况她躲也躲不掉,因为顾胜总会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把她拉上床教训。 几次下来之后,颜玉尔逐渐发现那件事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习惯了之后反而还觉得很舒服,毕竟她从一开始就喜欢他的体温、他的抚模,现在尝到甜头之后就更喜欢黏着他,最后索性抱着铺盖直接从偏间搬进了顾胜的卧房。 时间一晃,她已经搬进来好几天了,可顾胜却变得一日比一日忙,每天都要很晚才回家,颜玉尔整天无聊地在家里闲逛,寻找任何可以偷到酒和肉的机会。 或许是因为她最近表现不错,所以戍守地窖和肉坊的人手少了很多,使得她偶尔也可以趁机偷偷地溜进去,不过有了前车之鉴,颜玉尔现在变得小心了也聪明了,每次都只偷吃一小点点,解馋之后再偷一点出来藏好,她预备好好地和攒存粮以备不时之需。 所以没过几日,少量的素肉与玉厄酒已经藏满了顾家的各个角落。 本噜……一想到这个,才吃过午饭的颜玉尔又饿了。 啊,好想吃肉!五脏庙里的馋虫开始愤怒地咆哮,她忍不住跳下床溜出了房间,打算先随便找一个藏肉的窝点,拿一点出来解解馋。 可当她绕过小楼来到拟香阁附近时,却又不由得停下了步子。 这个屋室她总会经过,可今日不知怎么的,颜玉尔瞧了眼那牌匾就停下来。 那上面的字她不认识,不过她却记得几天前,自己就是爬到这个房顶上准备偷酒喝的。 因为揾前就打听好这一日大师傅会送玉厄酒给顾胜品尝,而他又一定会去拟香阁清扫,所以颜玉尔早早地就等在了房顶上,不过也正是因为等得久了,所以她看到了很多令她不解的事情。 比如顾胜为什么要亲自清扫这里?还有那张摊开的画卷里绘着的美丽女人是谁?她看到顾胜看那张画看了很久。 不过颜玉尔的神经实在是太大条了,很快就把这些疑惑忘得干干净净,一门心思地开始偷食、藏食,直到今日才又重新想起来。 重新涌起的好奇心令她暂时将馋虫赶目一边,脚跟一转便大步朝拟香阁走去。 可还没等她靠近大门,就被一个人给拦了下来,“夫人。”鬼魅般的身影猛地闪到眼前,冷语劈头而降。 突如其来的障碍物吓了颜玉尔一跳,忙不迭地退开一步,警惕地抬眼,“你、你是谁?” “奴才是负责看守拟香阁的人。” “看守?” 颜玉尔将眼前模样冷酷的男人上下打量了一下,“那我怎么没见过你?” “雄爷有令,闲人不得擅入拟香阁。夫人,请回吧。”男人没答话,反而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是闲人吗?”颜玉尔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是夫人耶!” 男人直视前方,语调平平板板,还维持着刚才的手势,“夫人,请回吧。” 眼见他铁了心地不放行,做事向来遵循知难而退准则的颜玉尔也没坚持,“呋,难道里面藏了宝贝吗,还特意派人看守。” 哼了几声之后就转身离开。不过刚走开几步,颜玉尔忽然一拍手,“不对!”说话间又迅速地折回来,彷佛发现了什么把柄似的,一脸得意地伸出手指着男人的脸,“前几天我才来过这里,还爬上屋顶了呢,那时候你怎么没出现?” “夫人说的是八天前吗?” “没措。” “那天是十五。每逢初一、十五雄爷会亲自看护这里,所以奴才休班。” “可他那天没有看护啊。” “夫人是说雄爷抱着您上楼之后吗?”依旧是那么四平八稳的语气。 颜玉尔却莫名其妙地红了脸,“你、你怎么知道的?” 男人还是没有回答,兀自说:“在那之后,宋管事就唤了奴才回来,继续看护。” “所以这个破地方是时时刻刻都有人看着了?” 颜玉尔忍不住踩脚,“好吧!”言毕气呼呼地拂袖离去,走开几步之后愤愤地回头,却已经瞧不见方才的男人了。 颜玉尔重重地哼了一声,连吃肉的兴致都没了,生着闷气就上了楼。 本来没有放在心上的一件事,经此一闹反而变成了扎在心头的一根刺。 拟香阁里到底有什么东西?那个女人又是谁?为什么顾胜这么宝贝? 懊不会他也在那个地方藏食物了吧! 颜玉尔气呼呼地回房,在房间里转悠了好几圈以后又冲下楼,直奔二楼的下人房。 前几天顾胜安排给她的贴身侍女春枣就住在这里,和府上那些死气沉沉,木头似的下人相比,她算是最话多活泼的,所以还比较好套话。 “春枣!” 气势洒洒地推门而入,把正躲在房中躲懒嗑瓜子的春枣吓了一跳。 “夫、夫人,您不是散步去了吗?” “我……”目光一闪,落到那炕桌上散着的东西上,立刻被吸引,“你在嗑瓜子?” 春枣有些慌神,“呃,不、不是,这是昨晚吃剩下的……” “还有吗?”颜玉尔利落地坐到床上。 “啊?” “瓜子还有吗?”顺手拿起一粒瓜子丢到嘴里,“再拿一些来。” 春枣又拿了瓜子过来,忍不住喘喘地问:“夫人,您是来找奴婢吃瓜子的?” “嗯。”颜玉尔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反应过来后连忙又说:“啊,不是,我是有话要问你。”差点又把正事忘了了!忙不迭地拍去了手心里的瓜子壳,直起身子严肃地看着春枣,“我想问,你知不知道楼后面的那个拟香阁?” 春枣点点头。 “那你知道里面藏了什么吗?” 春枣又摇摇头。 颜玉尔垮下脸,坐回去不高兴地又抓了把瓜子来吃,一面吃一面咕哝。 满脑子都是那些书、那幅画,还有那些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美食。 想着想着,脑子里的画面竟是定格到了那幅画上,颜玉尔歪着头回忆着画中女人的长相。 她是谁呢?顾胜为什么一直看了她那么久?莫名的心头忽然浮上了些酸涩。 第6章(1) “春枣。”颜玉尔喊了一声。 “奴婢在。”春枣回道。 “你说……”颜玉尔若有所思地看着一处,下唇上还黏着片瓜子壳。 “如果有一个人看着一幅绘有女人的画,一看就看了好久,那代表了什么?” “看画的那个人,是个男人吗?” 颜玉尔点点头,收回目光看向春枣,“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只有男人才喜欢看女人的画像啊。” 春枣想也不想地说:“奴婢觉得,那画中的人肯定是那个男人的心爱之人。” “心爱之人?”颜玉尔瞪圆了眼睛,“男人的心爱之人不应该是自己的妻子吗?” “夫人的意思是说,画中的女人不是他的妻子?” “绝对不是!”她才是顾胜的妻子! “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嘛,有很多男人都不喜欢自己的妻子啊,家里放着一个不得不娶的女人,心里还住着得也得不到的女人。” 春枣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男人啊,就是这样的,吃着碗里的,看着盘里的,还要想着锅里的。” 颜玉尔听得稀里胡涂的,“你的意思是,那个男人喜欢画中的那个女人,超过自己的妻子?” 春枣点头,“奴婢觉得肯定是这样的。” 原来是这样,拟香阁里并没有藏美食,而是藏着一个心爱之人啊! 彼胜虽然没有背着她偷藏食物,可颜玉尔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她觉得胸口闷闷的,难以言喻的酸涩感紧笼在心头,那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很陌生也很不舒服,颜玉尔丢掉瓜子捶了捶自己的心口,感觉那里像是堵了块大石头。 “夫人,您怎么了?” 颜玉尔摇摇头,“春枣,你知道长生殿在哪里吗?”她的肚子里可以放酒、可以放肉,却唯独放不了心事,所以她想要去问问顾胜。 “奴婢不知道。” 没关系,总有人知道。 颜玉尔跑出下人房,连续找了好几个人,最终还是连哄带骗、软硬皆施地套出了长生殿总店的位置,然后趁人不备溜出了顾府,接着便问路找了过去。 她一定要问清楚,拟香阁里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然而她前脚踏出大门,另一个人后脚就来到了顾府,两人自门前匆匆檫肩而过。 长生殿,方圆千里之内最大的药膳总店和其分店,以养生玉厄酒与滋补药膳和素肉闻名远近。 华美的三层阁楼以黑樟木雕镂而成,造型方正恢弘,气势不凡。 楼内楼外不论是大气的格局还是精心的摆设,无一不彰显着这里比美食更为有名的浑厚财力。 可颜玉尔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面,而是在那个美丽女人上面!不,也不是,她的心思全部都在吃上面。 踏入长生殿,颜玉尔就被店里扑鼻的香气给吸引了。 玉厄酒与素肉的香气飘荡在空气中,因为掺杂了一丝丝的药香,而显得香却不腻。 店内四角都摆着三脚青铜风轮,轮下摆着刚刚从冰窖中取出的硕大冰块,徐徐散开的凉气驱走了秋老虎余温还有店里鼎沸人声所带来的燥热。 又香又凉快,简直令人进来了就不想出去。 “这位小姐,午安。”店小二友好的问候唤回了颜玉尔飘散的注意力,“您一个人用饭吗?” “是。” “您来得可真是巧,我们只剩下一个位子了。” 颜玉尔瞬间笑开,啊,好幸运! 已经完全把此番前来的用意抛掷脑后的她开开心心地被店小二带上位吃东西了。 玉厄酒、素肉,再加上各种各样的药膳美食,颜玉尔洋洋洒洒地点了一大桌的菜。 全部上完之后连店小二都不禁犯了嘀咕,这位个子娇小的姑娘,真的可以全部吃光吗? 当颜玉尔在美食的海洋中快意徜徉的时候,方才那个与她擦肩而过的人又出现在了长生殿里,不过此人可不是来吃饭的。 她与掌柜的轻语了几句之后,对方立刻露出恭敬小心的神色来,接着直接将她引到了楼上去,在三楼走廊的尽头,有扇一拉四开,造价不菲的雕花木门,顾胜就在那扇木门后。 才刚召集几位管事开了会的他略显疲惫,正打算闭目休息却听到外面的通禀声,“雄爷,有客来访。” “不见。”言简意赅地丢下两个字,而后便闭上了眼。 可木门还是被缓缓拉开了。 彼胜啧了一声,很是不悦地睁开眼,“我不是说……” “大哥!”清丽的女声传入耳畔,令他吞回了咒骂。 “你怎么忽然来了?” 眼前的少年骨架单薄却衣衫宽大,松松挽起的牛角髻间横贯了一根桃木簪,鬓间零星的碎发之间拢着一张唇红齿白的清秀容颜。 其它人或许会认为这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少年,可顾胜却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是自己的三妹,顾纤云。 “忽然?”顾纤云笑了笑,“大哥的耳报神这么灵通,怎么会不知道我要来?” 彼胜当然知道她要来,只是…… “我派了人去接你。” “没遇上吧,我这个样子恐怕他们也认不出。” 彼胜端详了她那身类似于道袍的宽大男衫,略有些不认同地拧眉。 放眼顾家,除了他以外最令老夫人头疼的就是这个三女儿了,贵为千金又生性纯良,却偏偏要去做一个除妖师,整日搞得灰头土脸,一点女孩的样子都没有。 彼胜轻叹,示意她坐下。 彼纤云找了个位置坐下,顺手将身上的粗布挎包摘下来。 “宋喻。” 在侧间工作的宋喻立刻出现,“奴才在。” “着人倒一杯乌梅汤来。” 宋喻的目光在顾纤云身上落了一瞬,继而迅速滑开,垂眼道:“是。” “我最爱喝乌梅汤了,大哥还记着呢。” 彼胜谈谈地嗯了一声,又问:“你直接来这里?” 彼纤云摇摇头,“我先去家里,见你不在才又来这的。”提到这个,她立刻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于是忍不住半伏在案几上,朝顾胜那边凑了凑,神秘兮兮地说:“大哥,我觉得你家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 彼胜拧眉,下意识地就想到她该不会是调上颜玉尔了吧? 彼纤云认真地点点头,“我在你家嗅到了一丝妖气。” 眉心顿时一展,顾胜露出个不屑的表情来,“又装神弄鬼。” “你别不信,真的呢。” “那你抓到什么了?” 彼纤云的脸又垮下来,“我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 彼胜哼笑了一声。 这时宋喻送了乌梅汤进来,顾纤云双手接过杯子,很是客气地道了谢,然后才又看向顾胜,“可是我的感觉不会错的,大哥,你还是小心点好。” 她轻轻地放好了杯子,然后抓起自己的布包开始翻腾,片刻后翻出了一样东西交给顾胜。 彼胜斜看一眼,“什么?” 彼纤云的指尖挂了一条顶链,镂空的桃木珠垂在红绳之下,珠心里里着玉石。 “这是祥玉珠,用来护体最好。” “我不信这个。”顾胜根本不打算接过来。 “你是不信有妖怪可以近得了你的身吧。”顾纤云轻叹,“大哥,不要总这么自信嘛。” 彼胜横眉,伸手一推她的脑袋,“少教训我。” 彼纤云吐吐舌头,不死心地把祥玉珠举高,“我听说新大嫂的身体不好,难道她也能百邪不侵?大哥,就算不为了自己,你也该考虑考虑大嫂吧,对不对,嗯?”一面说,一面将手中的顶链送到了顾胜的眼前。 “她的身体好得很。”能吃能睡,哪有一点身体不好的样子。 彼胜撇了撇嘴,不过思忖片刻之后还是把祥玉珠拿了过来,大掌一收拢入手心,掂了一掂之后又随意地揣进怀中。 算了,那丫头总是神经兮兮的,没准妖怪也喜欢挑这种人下手呢。 心中暗忖,嘴上却道:“我收下就是了,啰嗦。” “大哥,你还挺在乎嫂子的。”顾纤云说那番话就是试探试探,没想到大哥还真为此把祥玉珠给收下了。 “少胡说。”顾胜矢口否认,不耐烦地瞪她一眼,“快把乌梅汤喝了,我忙完就带你回家。” 对方笑了笑,乖乖地低头喝乌梅汤。 因为顾纤云的到来,顾胜这一日提早地离开了长生殿,只留了宋喻在店里照看。 一行人自后门乘车离开,所以谁都没发现正在店中二楼吃得欢天喜地的颜玉尔。 第6章(2) 回家将顾纤云安顿好之后,才发现屋子里面少了个人,传来贴身伺候颜玉尔的春枣询问,结果对方却是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清楚。 彼胜浓眉紧拧,黑眸之中已有怒火闪现,“颜玉尔到底在哪?说清楚!” “奴婢、奴婢也不清楚。” 彼胜脸色骤变,“你不是天天跟着夫人,怎么会不清楚?” 春枣忙不迭地解释道:“夫人每天都会挑时间下楼散步,向来都不准奴婢跟着。今天下午也是这样,奴婢以为夫人只是散步去了,结果……” 虽然给自己找了借口开月兑,可她的声音还是因为心虚而越来越低,“结果到了晚膳时分,夫人还没回来。” 彼胜只觉得脑袋像是飞进去一只苍蝇,不断嗡嗡作响。 下午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掌心中沁出冷汗,黏腻得令人发狂。 死一般的寂静令人心生不安,就在大家都以为暴怒即将袭卷而来的时候,顾胜却是很冷静地开了口,只是他的声音又冷又低,低得彷若抵在喉间的一柄匕首,正被他的一字一句推入血肉。 “既然一直没回来,为什么没人有来告诉我?” 春枣伏得更低,“奴婢、奴婢以为夫人很快就能回来了……” 春枣本不是一直在顾府侍奉的,只是因为颜玉尔嫌弃府上的下人太死板无趣,顾胜就又从别的地方调了春枣来侍奉她。 可春枣这个丫头心思浮躁、眼见浅薄,因为总见到顾胜训斥颜玉尔,就下意识地认为新夫人不受重视,侍奉起来就不其尽心,总是找机会躲懒,所以在顾胜回来之前,她根本没有发现颜玉尔不见了。 “你以为?” 彼胜冷冷一哼:“那么,若是她出了事,你以为自己有几条命来抵?” 春枣吓得身子一晃。 无形的压迫感自顾胜魁梧的身躯中散开,他俊容紧绷,搁在案上的拳头越握越紧,黑眸中的杀气越来越浓郁。 站在一旁的顾纤云感觉到大哥情绪不对,明显是起了杀心,于是忙在他开口前出来打圆,“大哥,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大嫂,在处置前先问清楚。” 彼胜下颚紧绷,抿唇不语。 得到默许后的顾纤云转而看向春枣,“大嫂不见之前,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夫人、夫人先问了奴婢知不知道拟香阁里藏了什么。” “拟香阁?”顾纤云脸色一变,继而看向顾胜,“那不是……” 彼胜的眸光果然变冷,薄唇轻掀,冷然道:“继续说。” “然后又问了长生殿在哪,可奴婢之前是在肉厂做工的,并不知道,所以……” 彼纤云错愕地问出声,“大嫂去了长生殿?”自己不认识大嫂,没看到情有可原,那大哥呢?怎么连自己妻子去了店里都不知道? 疑惑地目光望侧面滑去,结果只看到一把空荡荡的圈椅,“大哥?”再一抬头,只见顾胜已经走到了房间外。 彼纤云急忙跟上,“大哥,我和你一起去。” 彼胜健步如飞地冲出小楼,衣袂在夜风中掠出坚硬的声响。 颜玉尔去了长生殿,可自己却没有见到她,这是为什么? 她初来乍到,自成亲后还没有单独出过门,所以现在这种状况顾胜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颜玉尔迷路了,或者……他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若只是迷路了倒还好,不过颜玉尔长得那么水灵,就怕会…… 她又傻又贪吃,如果真遇到了坏人恐怕只有被吃干抹净的份!莫可名状的恐惧感慑住心房,铁网般越束越紧,那瞬间,顾胜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谁要是敢碰他的女人,谁就得死! “大、大哥,你走慢些……” “不要跟着我!”细风吹来的男性嗓音有些颤抖,“去衙门找修弥,让他带人搜镇!” 修弥是衙门中的捕头,亦是顾胜的好友。 彼纤云听过这个人的名讳,当即就明白了大哥是想要动用官府的人力来找人,如此的大动干戈,可见这位新嫂子在大哥心中的地位,顾纤云不禁感觉讶异,因为从小到大除了那位从未谋面的大娘以外,她还从没见过大哥为了哪个女人这样失态过…… 罢想应声,却见走在前头的顾胜猛地停了下来。差点一头撞上去的顾纤云急急忙忙地也跟着收了步子,忍不住越过他朝前看去。只见迎面走过来两个人,走在前头的男人她认识,是哥哥身旁最得脸的管事宋喻,而走在他身后的是个面生的女子,红衣乌发、玉肤朱唇,气色明媚的五官之间处处都诱着机灵。这个人是…… 彼纤云又恻头看了眼,立刻从顾胜的表情中判断出对方的身分,是大嫂! 颜玉尔出视的瞬间,紧束在心头的铁网忽的撒去,骤然松懈下来的心跳开始变得飞快,混乱的心跳声撞击着身体上的每一块肌肉,使得顾胜的身躯不易察觉地一晃,他垂下眼,默不作声地平复着呼吸和心跳。 这时,宋喻己经走上前来,“雄爷。” 彼胜的胸瞠略有起伏,缓缓地问:“怎么回事?” 宋喻小心翼翼地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原来就在半刻前,店里有位眼生的客人点了一桌子菜却没钱付帐,并自称是顾胜的妻子,宋喻听掌柜的禀报完后下楼一看,发现对方果然是颜玉尔。 “夫人来得突然,又一直在……忙着吃饭,所以恐怕是还没来得及和您见上面。”想到雄爷和三小姐回家见不到夫人肯定会着急,所以宋喻立刻将她带了回来。 原来她不是迷了路,也不是遇到了坏人,而是一直忙着吃。顾胜恨恨地磨了磨牙,这倒还真是她的风格! 枉自己刚刚还担心她出了事,如今想来还真是可笑。比恐惧更为强烈的愤怒涌入眼底,滚烫烧灼的目光直直地射向不玩处那个正以螃蟹状横着往一边挪去的小女人身上,滚滚的怒火烧上喉咙,化作一声震耳的咆哮:“颜玉尔!” 对方猛地立正。 “过来。” 颜玉尔背着手,用脚尖蹭了蹭地面不肯动弹。 “我让你过来!”顾胜咬牙切齿,“别逼我亲自过去。” 若是让他亲自过来,那自己肯定会被他揪在手心里,难逃腊肉的命运。颜玉尔垂下肩膀,不情不愿地蹭过来,乖乖地站到他面前之后,亦是垂头耷脑地不言语。顾胜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发心,恨得手心发痒,好想在这颗脑袋瓜上凿出个枣子来! 他忍了又忍,最终阴恻恻地问:“饭好吃吗?” 颜玉尔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到身前,低头摆弄着手指不说话。 有力的指忽然抚上她精巧的下巴,接着用力一勾,强迫着颜玉尔抬起头来。 只见她眉儿紧皱,女敕嘟嘟的红唇也高噘着,盈盈的水眸中装满了不高兴。 原来她闯下祸好歹还知道装装可怜,今日倒是理直气壮了。 彼胜心头更怒,“我在问你话!哑巴了?” 颜玉尔仰视着他,片刻后把脸一别,轻轻地哼了一声。 那声音短促又清脆,带着一丝丝的稚气娇嗔,明明是在挑衅,却又让人生不起气来。 彼胜凝视着她的小脸儿,指间用力,满意地听到对方吃痛地嘤咛了一声,然后转过脸来控诉地瞧着他,软软糯糯地抱怨,“痛!” “痛一点才会记得教训。” “我不要教训。”颜玉尔嘟着嘴,“我又没错。” “没错?”黑眸一眯,“听说在去长生殿之前,你还去了拟香阁?” “没错,我去了。”当美食被吃光之后,她就又想起拟香阁里的女人来了,本来心里就不舒服,一听顾胜这兴师间罪的口气,颜玉尔更火大,不由得和他杜上了,“怎么,我不能去吗?反正我就是去了,你打我啊!” 与她相比,顾胜倒显得很谈定,“不,你进不去。” 他摇摇头,“天鹰不会放行的。” 天鹰?那个挡路的冰块男? “你凭什么觉得我进不去?” 彼胜毫不留情地戳破她,“你打不过他。” 颜玉尔不甘心地咬唇,瞪了他半刻之后泄气道:“我就是没进去,你满意了吧?” “怎么,你好像还很有道理。” 因为深信没人能够随便进出拟香阁,当然,那天一不留神让颜玉尔爬上房顶是个意外。 所以顾胜对这件事并不生气。 他只是恼她随便乱跑让自己担心,另外也觉得有些奇怪,好端端的她怎么对那里产生了兴趣?还有这副谁欠了她钱一样的表情是为了什么? “对!”颜玉尔瞪着他,很想问拟香阁里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可现在却又问不出口。 此刻她的眼睛晶亮,清澈的眠底烧着难得一见的倔强,衬着她鲜艳的红唇竟有一种迥然以往的韵致。 彼胜的目光变得深沉,体内燃烧着的怒火又变成了另外一种更为火热的情绪,他松开她的下巴,忽然令人发毛地冷笑了一下,“好,我们回房后再好好讨论下你有没有错。” 颜玉尔没听明白,“什么?” 没等她反应过来,对方就已经欺身逼来,坚硬的铁臂用力抱住纤腰,继而利落地杠上肩。 视野猛地颠倒过来,颜玉尔就惊声尖叫起来。 —旁的顾纤云被这变故给吓到了,还以为所以忙不迭地凑上前,“大、大哥……” “别挡路。”顾胜冷冷地下令,“明天再让你和大嫂打招呼。”言毕便杠着颜玉尔大步离开。 不过肩头的人儿却始终不肯配合,挂在他胸前的双腿不断乱踢,“放开我啦,又是这样,我不要回房!”小手也咚咚咚地捶打着他坚硬的背脊,可捶了几下之后却又哀吟着揉了揉自己的手,“好痛,你的背怎么这么硬?” 彼胜勾唇一笑,话中有话地说,“我有很多地方都很硬。” 颜玉尔听不明白他的竟思,只是一个劲儿地哀号。 好讨厌,这次终于没有被当成腊肉提着,不过却又被当成麻袋一样杠着,这个人就不能让她好好地走回房吗! 连踢带踹地折腾了一路,最终所有的动作在她被丢上圆桌之后戛然而止。 圆、圆桌?颜玉尔模了模底下的丝质桌巾,微微一愣。 “你不是很喜欢吃东西吗?”顾胜拨开她的腿挤入,精壮的身子将她牢牢压住,轻轻缓缓地解答了她的疑惑,“所以今晚我要在这张桌子上,像吃饭一样……” 薄唇凑近,暧昧热烫的呼吸令颜玉尔不由得轻颤,“把你吃掉。” 颜玉尔忙伸手捂住他即将压下的唇,却不想对方顺势张口咬住她的掌侧。 吃痛地把手缩回来,而后顾胜便忍无见忍地低头将她的红唇攫住,灵活地长舌粗鲁地探入,卷走了颜玉尔所有的解释。 彼胜的吻一如既往的粗鲁霸道,不给人留一点喘息与反抗的机会,缺氧与疲倦令她只挣扎几下就没了力气,无可奈何地瘫软在他狂烈的热吻之下。 靶觉到怀中的娇躯柔软下来,顾胜这才放开了她的唇瓣。 第7章(1) 颜玉尔被顾胜吻得晕晕乎乎的,又把拟香阁的事暂时给忘了,只是吁吁地问:“你、你为什么总想要吃掉我啊?” 彼胜凝视着她那被吮得嫣红无比的唇,轻笑道:“这和你总想要偷吃酒肉是一个道理。” 颜玉尔思考了一下,似懂非懂地眨了一的样子令顾胜心生莞尔,不由得月兑口说了一句:“傻丫头。” 之前的怒火莫名其妙地就这样散去了,只想要搂着她柔软的身子狠狠地吻,灼人的目光逐渐变得深沉下来,像是雾气弥漫的深渊,拢着颜玉尔熟悉的浓深yu/望。 彼胜情不自禁地再一次吻下去,他的吻一路探下,沿着绣花衣领的边沿在她白皙的颈间吮出块块红痕。 彼胜咬着她的耳朵,呼吸粗重,“以后若是再乱跑,我绝对不会放过你,听到没有?” 颜玉尔哼了一声没言语。 “听到没有?” 颜玉尔拢紧了双腿,“听、听到了……” “听到什么了?” “不要……嗯……不要再乱跑。” “如果再跑呢?” 颜玉尔本不想再说,可忽然感觉到又有一根手指抵了上来,于是忙不迭地喘道:“你不、不会放过我。” 彼胜这才满意,“很好。那么现在你要不要被我吃掉?” 身上男人所散发出的不容反抗的压迫力令颜玉尔没办法说不,可她又实在不好意思开口,于是只好把脸埋入他的颈窝,然后细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彼胜低笑了起来,忍不住从她身上爬起来月兑衣服,滚烫的欲火烧得他浑身发胀发痛,连手掌都是发颤的,迅速地解开衣襟,翻手月兑下之前却见一个小小的珠子从内袋中滚了出来。 是那枚祥玉珠,正巧落到颜玉尔平坦的小肮上,深棕色的桃木映着少女雪白的肌肤,似乎在发出幽暗的光芒。 彼胜伸手欲拿,长指还未靠近就见镂空桃木中藏着的玉石倏地一亮。 他立刻将手收回去,还未来得及做何反应就听到桌上的颜玉尔尖叫了一声,她彷佛被烫到一般将月复上的珠子拂开。 彼胜立刻紧张起来,一把按住她的肩,“你怎么了?” “我、我……”话未说完,颜玉尔就已经昏了过去。 月余间,同一个郎中已经来了顾府三次。 在感叹雄爷真照顾生意的同时,他不由得也对这位不是挨揍就是昏倒的顾夫人产生同情。 认真仔细地给颜玉尔把脉之后,仍旧是除了脉象虚浮不定、忽强忽弱以外,什么病症也没有诊出来。 郎中如实地将情况陈述,却没想到顾胜听完之后却一把掀翻了他的医箱。 “庸医!” 年轻郎中吓得双腿一软,差点没跪下。 “次次都说没病,没病的人怎么会好端端地晕倒?你当我是傻瓜吗!” 气冲冲地下令将郎中轰走,接着又请人去请了其它郎中来。 可谁知连请了三位郎中,得到的结论却都是一样的。 脉象虚桴、身子虚弱,除此之外并无大碍。 彼胜听完之后却根本没能放心下来,没病怎么会昏倒?莫不是得了什么诊不出的怪病?反复地踱步之后,他转而又坐进圈椅中,一面焦躁地揉着下巴一面望向床上昏睡的女子。 颜玉尔躺在诺大的床榻中,单薄得几乎要陷入床褥中。 才刚正常跳动的心脏彷佛又被狠狠攫住,坐立不安的顾胜又一次站了起来,直接走到床边挨着颜玉尔坐下,放在腿上的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拇指来回摩挲着食指,显得格外焦躁不安。 死死地看了她半晌过后,终是忍不住按住了她搭放在身侧的手,她的手好凉。心底的不安潮水般越漫越广,她会出事吗?这个有着温暧眼神的女人,会不会也像娘亲那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他? 彼胜握紧她的手,头也不抬地说:“宋喻,再去请郎中。” “雄爷,已经是半夜了……” “快去!”骤然迸开的咆哮就像是一只有力的大手,瞬间将颜玉尔飘忽的意志给揪了回来。 唔,好吵。 她皱了皱,从鼻间哼出了几声嘤咛,沉重的眼皮挣扎了几下之后才缓缓睁开。 狭窄的视野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清晰。 首先跃入视野的是顾胜粗狂的俊脸,他正在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浓而不杂的剑眉拢得很紧,眉间沟壑纵横。 四目相对,颜玉尔看到顾胜幽深的眸子倏地一亮,紧接着便觉得手上一痛,低头才发现他正紧攥着自己的手不放。 “你醒了?” 颜玉尔眼波一漾,下意识地挣开了他的手。 才有些舒展的浓眉又拧起,顾胜垂眸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大手,转而又爆成了拳放回到大腿上。 方才的紧张、失态让他觉得有些尴尬,蜷手挡着唇清了清喉咙之后,他才又看向颜玉尔,眉宇间的担忧已经敛去不少,“现在感觉怎么样?” 靶觉怎么样?她的感觉很不好。 当那颗珠子落下的时候,那种灼伤到灵魂的剧痛是颜玉尔怎么也忘不掉,而且她也很清楚,这种痛是由防身用的桃木导致的。 因为她前世为妖,这一世重生的时间又太短,还没有和这具躯体完全的融合,所以还有部分花妖的体质,以致于承受不了桃木的攻击。 不过,顾胜为什么会有这种防妖的东西?难道他已经知道自己的身分了吗? 颜玉尔瞧着他,一言不发,就像是初见那日一样,只不过这次她的眼中并没有好奇,而是不安与警惕。 “怎么不说话?”这种眼神令顾胜感觉到陌生,之后又连问了几句,颜玉尔都不肯开口,最终索性闭上了眼睛别过脸去。 这是怎么了?回忆了一下早先在圆桌上发生的事,他不禁怀疑难道是自己的行为惹恼了她?可他又不是第一次抢把颜玉尔拉上床,为什么她会生气? 担忧、尴尬、不安,混杂成了愤怒。 彼胜想要发脾气,却又因为担心她的身体而硬生生地忍下。 因为好像除了可以忍耐愤怒以外,其它情绪已经越来越不受控制,全部都被颜玉尔的行为牵着走,各种会令人软弱的感情充斥着他的心脏,让那颗自从娘亲去世后就冷硬下来的心越发柔软。 不知不觉的,这个贪嘴、爱闯祸的笨女人已经占据了他的心。 从昨晚开始,失踪、回归、昏倒,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而顾胜的情绪也急速地跳跃,这让他觉得疲惫不堪,然而床上这个反复折磨着他情绪的始作俑者,却对他表现出了明显的排斥。 掺杂着委屈的怒火令顾胜忍不住拔身站起,他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 可行至一半的时候,却感觉到有东西磕了脚。 停下来抬脚一看,是那颗方才被扫到地上的祥玉珠。 彼胜目光微微闪灿,立刻就想到了颜玉尔昏倒之前所发生的那件古怪事,难道就是它害她晕倒的?大掌不禁狠狠一攥。 彼胜刚冲出房间就忍不住开始吼人,“顾、纤、云!看看你给我的好东西。”一颗镂空的桃木珠被狠狠地丢到地上,叮的一声细响,珠子反弹了一下,继而向前滚去。 “祥玉珠?”顾纤云低头看了眼滚到脚边的珠子,顺手捡起来,“祥玉珠怎么了?” 彼胜将在颜玉尔身上积压的怒火转发到妹妹身上,“这是用来防身的吗?根本就是害人的!颜玉尔一碰到这该死的破珠子就昏倒了。”而且还变得奇奇怪怪的。 一定是这颗珠子里有古怪,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不由得看向顾纤云的目光更凌厉了,“你该不会是老太太派来掏乱的吧?” “什么啊,才不是呢。”顾纤云被骂得莫名其妙。 彼胜满脸怀疑,“那你自己跑来干什么?” “七月三十就是大娘的祭礼了,娘今年身子不好没办法来,所以我才代替她来的嘛。大哥你怎么能觉得我……”话说一半,顾纤云忽然停下来,用力眨了眨眼睛之后看着顾胜问:“等等,你刚刚说,大嫂是碰到祥玉珠才会昏倒的?” 彼胜没好气地说:“你现在才知道?” 彼纤云摇头,“不可能的,祥玉珠对人是没有任何危害的。” “颜玉尔还在房里躺着,你还敢说这鬼东西没有危害?” “真的,不然大哥你怎么没事、我怎么没事?祥玉珠是以桃木而制,只能伤害到妖怪,绝对不会害到人的。” 见顾胜还是不相信,顾纤云不由得着急起来,“大哥,我除了这么多年的妖,对这个还是有把握的,你要相信我!” 妹妹的眼睛里充满了笃定,不像说谎。 彼胜的目光落到她紧攥着祥玉珠的手上,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深沉莫测。 “大哥……”顾纤云显得非常严肃,“祥玉珠碰到大嫂的时候,有没有发光?” “如果发光了代表什么?” “祥玉珠只有遇到妖怪时才会发热发亮。”顾纤云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说:“大哥,难道说大嫂她是……” “她是个妖怪?”顾胜迅速接口。 彼纤云狠狠地抽了口冷气,脸色骤变。 可谁知,下一刻爆栗就敲上了头。 “没有的事!”顾胜的表情忽然变得柔和下来,“少胡思乱想了。” 彼纤云哭丧着脸揉脑袋,“可那祥玉珠……” “没发光。”他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什么反应也没有。” “咦?那就奇怪了。”顾纤云信了顾胜的说辞,兀自咕哝起来,“没发光就不是妖怪,那为什么会昏倒?” “许是她身子太弱,连这种法器也受不了吧。” “会吗?”顾纤云满脸疑惑。 “当然会。”向来不信也不懂这些东西的顾胜倒是万分笃定,不耐烦地摆摆手,“快上楼去睡觉。” 欲言又止的顾纤云似乎还想说什么,不过却被他堵了回去。 将妹妹赶走之后,顾胜自己又在一楼大厅里待了好久。 他很清楚,祥玉珠碰上颜玉尔的时候是发光了的,并且还烫得她尖叫出声。 可他并没有和妹妹说实话,因为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颜玉尔是个妖怪。 自己明明是百邪不侵的,怎么会连娶的媳妇是不是妖怪都感觉不出来?搞错了吧? 第7章(2) 这时,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 彼胜抬头去看,却见顾纤云又折了回来。 “你怎么又下来了?” “大哥,我还是觉得不对。” 彼胜看着跑到自己眼前的妹妹,发现她手里有多了样东西。 “那又是什么?” “这是降魔令,可以让妖怪显出原形。”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彼纤云整理了一下措辞,委婉地说:“大哥,我也不相信大嫂会是妖怪,不过……” “不过什么,你觉得我会蠢到娶一个妖怪做媳妇吗?”顾胜厉色打断她,“不会有妖怪可以近得了我的身,我也绝不会与一个妖怪做夫妻。” “大哥,可你并不是真的百邪不侵啊。”顾纤云见大哥要发飙,忙换了个说辞,“如果你真的坚信大嫂不是妖怪,那试试又有何妨,这个降魔令,我可以拿娘的健康和你起誓,绝对、绝对不会对人产生伤害,就算身子再弱的人都不会。” 见顾胜神色动容地瞧着她手里的东西,顾纤云忍不住抬抬手,“试试吗?” 彼胜沉默半晌过后,还是将降魔令接了过来。 这时兄妹俩谁都没有发现,楼梯拐角处露出的一角衣袂倏地消失了。 “好。”顾胜拿着降魔令,“我就再试一次,让你死心。” 打发走了顾纤云之后,他捏着那张黄色符咒陷入了沉思。 他真的有那么坚信颜玉尔不是妖怪吗?其实也不是的。 从她入府之后,顾胜就觉得她很奇怪,时而神经兮兮、时而蠢蠢笨笨、时而又聪明机灵。 他曾怀疑过她的身分,其至一度确认她肯定不是传说中的病秧子,不过之后顾胜觉得自己并不在乎她是谁,所以就没再多想。 可现如今,她竟然可能是妖怪吗? 这个可能性令他眉头紧锁、脸色凝重,不过却并非是因为害怕,而是愤怒。 如果这个女人真的是妖怪的话,那她胆子也太大了,竟敢来自诩为百邪不侵的他身边作怪,更可恨的是自己竟然一点都没有发觉,反而一再地被她牵着鼻子走!彼胜狠狠地捏紧了手中的降魔令。 不,他还是不能相信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多日的女人竟是个妖怪……更何况,哪里会有颜玉尔这么笨的妖怪,三番五次地让自己陷入危险,总是让人牵肠挂肚、提心吊胆…… 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楼梯与地面间那半人高的空隙。 目光不经意地滑过,片刻后又察觉到什么似的看了回去。 彼胜走近,半弯着腰向里面看去。 那是什么东西?观察一会儿之后,顾胜才又直起腰,紧接着恻过身子贴上楼梯恻,将手探了进去。 模索了半晌,他黑眸一亮,抿着唇用力一抓,将那黏在楼梯恻板上的东西扯了下来。 掏出定睛一瞧,竟是个油纸包。 彼胜满脸狐疑地将纸包拆开,在看到藏于其中的东西之后便愣住了。 素肉?谁会把素肉藏在这里?几乎是同时,心中的疑问就已经被揭开了。 放眼顾府,除了那个馋嘴的女人以外,谁还会做出这种事来,把素肉藏到这里,亏她想得出。 看着手里的东西,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是的,如果说颜玉尔真的是妖怪的话,那也一定是猪妖,简直馋到令人哭笑不得。 所有的怒火与疑惑因为这一小包肉干而消失得干净,顾胜揣着油纸包走到楼梯口,一坐到台阶上。 他捏起一片晒干的素肉凑到眼前。 以往的每一年,在娘亲忌日的这个月,他都会特意食素以尽哀思,今年亦是如此,所以他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有沾荤腥了。 可今天,顾胜忽然很想尝一尝这片肉干。 将手中的素肉丢入口中,仔仔细细地咀嚼起来,嗯,还是熟悉的味道,并没有什么变化啊。 彼胜对娘亲的食谱和自己的手艺都很有信心,所以并不质疑素肉的美味,可是它真的好吃到让人欲罢不能吗?为什么颜玉尔会费尽心思偷了又偷? 将口中的素肉吞入月复中,顾胜又摇头叹息。 他想不通颜玉尔为什么会这么爱吃酒肉,就像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将贪嘴又爱闯祸的颜玉尔放在心里,这两者没准还真的是一样的道理。 或许当被她用那种充满温暧与善意的目光注视着的时候,他就已经陷了进去,他喜欢那种眼神。 那让他想到了已故的娘亲,很多年前,她也是这种眼神注视着自己。 虽然现在的继母,也就是顾老去人过他也很好,可他却再也找不到当年被娘亲看着的那种感觉了。 直到颜玉尔出现……顾胜一手拿着降魔令,一手拿着油纸包,思考了很久很久之后终究是忍不住拔身而起、抬步朝楼上走去。 走到卧房门外时,顾胜又停了下来。 他举起两只手,目光从油纸包和降魔令上滑来滑去。 一定要问清楚,如果颜玉尔不是妖怪,那就把这包素肉奖励给她吃。 如果颜玉尔真的是妖怪,那么…… 彼胜的目光落到降魔令上,犹豫片刻后还是又看向了那包素肉。 那么他就当着她的面把素肉全部烧光,馋死她! 下定决心之后,顾胜用力地推开了房门。 原本在房中无形涌动的夜风顺势拂出,撩动着拴在玉琢下的殷红流苏。 彼胜伸手模了模腰际流苏微晃的玉佩,不由得拧起了浓眉,哪里来的风? 他大步踏入内室,第一眼便瞧见房中方窗未阖,而且室内空气清冽干爽,丝毫没有闷了大半夜之后的闷捂味道。 彼胜心头一紧,快步走到窗边。 扒住窗棂往下看去,只见由床单和罗裙捆绑而成的绳索正在夜风中晃晃悠悠。宽厚的大掌用力地拍向窗框,该死的,她居然跑了! 而且还用床单和衣裙做绳子,顾胜的心又开始滴血了,难道她不知道这些东西都很贵的吗,尤其是他房里的床单,那可是由上好的凤衔丝所制,一匹可抵十斗金啊,这么好的料子,却被她…… 彼胜虎躯一晃,心痛地捂住心口,十分想要咆哮。 抓回来,一定要把她抓回来!这是顾胜当时唯一的想法。 不过在他想要吼出下人出去找人之前,一个忽然闪过的念头又令他闭上了嘴…… 等等,颜玉尔逃跑了,这代表了什么?怒云弥漫的俊脸上瞬间飘出惊愕,这代表了……她真的是妖怪? 震惊与狂怒猛地撞击,反而像是水遇上火,瞬间化作了蒸气。 本来还不确定该怎么面对她可能是妖怪这个事实的顾胜,现在反而冷静了下来。 颜玉尔的消失就像是一阵狂风,吹散了他心头犹豫不决的烟雾。 不能让她走!不管她是什么,都不可以让她走! 可是顾胜又很清楚,如果这时候兴师动众地派人去找,那不管真相是什么,妹妹顾纤云都会认定她就是妖怪,到时候颜玉尔难免会陷入险境,所以他必须单独出马才行。 下定决心之后,顾胜大步地离开了卧房,不过回到大厅之后却又停了下来。 他的手里还拿着那张降魔令。 时值破晓时分,厅中灯盏中的烛火即将燃尽,顾胜犹豫了片刻之后,终于还是走到角落的灯柱前,一手掀开灯罩,另一只手则是将手中的降魔令凑到了残焰前。玄黄色的符咒被火舌吞没了一角,越发刺目的火光点亮了男人的眼,燃烧、卷曲、焦黑,最终在修长的指尖化作灰烬。 彼胜张开手,捻去残余的灰尘,黑眸中跳跃的光芒消失殆尽,可东方却已经显出了鱼肚白,一抹艳色自地平在线漫出。 又是新的一天。 残夜将尽,自天际渗出的日光正一点点地漫过灰蒙蒙的天空。 因为时辰尚早,所以大街上十分清静,除了寥寥几处早点摊在做生意以外,多数商铺均是大门紧闭。 其中一家铺子的台阶上坐着一个模样灵秀的少女,尚暗的天色之下她身上的绯红衣衫显得格外刺眼,少女拥紧怀中鼓囊囊的大包里,正在狠狠地撕咬着手里的肉干,这个少女正是颜玉尔。 几个时辰前,在看到顾胜接过降魔令的那一刻,躲在楼梯拐角的她忍不住逃回房间。 颜玉尔听到了降魔令、听到了变回原型,更听到顾胜毫不犹豫地说:“不会有妖怪可以近得了我的身,我也绝不会与一个妖怪做夫妻。”然后,他将降魔令接了过来。 其实颜玉尔已经重生为人,身体里的妖气本来就在逐渐减弱,之所以会被祥玉珠伤到只是因为融合得不够彻底,所以就算顾胜拿出了降魔令,也不一定能让她显出原型,不过受到点伤害是肯定的。 不过她不怕疼也不怕受伤,真正令她介意的是顾胜谈及自己可能是妖怪时所持有的态度。 他说得那么肯定、那么蔑视,好像娶一个妖怪为妻是件特别可耻的事情。 彼胜的话令向来十分想得开的颜玉尔第一次感觉到了受伤,那一瞬间之前所有为人的喜悦都烟消云散了。 她忽然觉得很羞耻,原来对这个世界而言,自己终究是个异类,不被认同的异类,只有画中的那个女人才是顾胜的同类,他们都是人类。 最重要的是,顾胜喜欢她,不喜欢自己,自己是他不得不娶的女人,而画中的人才是他的心爱之人……春枣的话反反复覆地在脑中盘旋。 令原本每一根神经都粗得吓人的颜玉尔也难得地钻了一回牛角尖,连事实都不打听清楚就开始乱吃飞醋,还越吃越伤心,直接把臆想当成了事实。 颜玉尔吸了吸鼻子,低头看向那根还里着纱布的手指。 其实手指上的小伤口早就好了,可因为是顾胜亲手帮她包扎的,所以她一直舍不得把纱布拆下来。 不过在听到顾胜说的那些话后,她不由得伸手将那已经泛黄的纱布撕了下来。 被捂得时间太长,指尖泛出不正常苍白,看起来皱皱巴巴的,她捏紧手指,流出了来到人世间之后的第一滴泪。 之后颜玉尔便逃走了。 不过因为行李太重,所以没跑多诉就觉得又累又饿,不得不选择暂时歇歇脚,决定先填饱了肚子再继续逃命。 唔,逃命? 颜玉尔咀嚼的速度减缓,不由得有些悲从中来,因为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从顾胜身边逃开的一天。 从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她就对他有着莫名的好感与亲切感。 她喜欢黏着他,并且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一辈子都黏着他。 可没想到……好讨厌,又想掉眼泪了。 颜玉尔抽抽搭搭地低下头,又从那堪比百宝箱的硕大行囊袋里翻出了一包肉干,决心化悲痛为食量,让素肉的美味来化解心头难以说明的郁结。 在出逃之前,她将自己藏在顾府里的所有存粮全部都拿了出来,所以这个大行李袋里足够的素肉、玉厄和瓜子,她可以随便吃、随便喝,不会有人骂她、吼她、管制她。 可是好奇怪,她一点都不开心,不但如此,就连口中的素肉都好像不如原来美味了。 她一片一片地往嘴里寒肉干,可却因为喉头哽得厉害而一片都咽不下去,于是脸颊被填得圆滚滚的,就像是仓鼠。 颜玉尔费力地咀嚼,因为吞得太用力而咽住,她用力地捶了捶胸口。 第8章(1) 颜玉尔正被素肉卡得难受就瞥见一碗热腾腾的豆浆被送到眼前,于是想也不想地就把碗接过来灌下去。 本咚,咕咚,温烫的豆浆滚入,将卡在喉间的食物送下,哈,终于活过来了,颜玉尔捧着碗长吁了一口气。 顿时觉得呼吸畅通的她放下空碗,而后笑着抬起头,“谢……”另一个谢字还没说出口就又被抽气声取代,颜玉尔瞪圆了杏眼看向堵在眼前的高大男人,因为被猛然灌入口中的空气呛到,不由得咳了起来。 对方直接忽略掉她活见鬼的表情,沉着脸接过碗。 “你、你怎么在这?”颜玉尔缓过气却没缓过神,还保持着抬手给碗的姿势,傻兮兮地问。 “这句话该由我来问才对。”男人阴沉凛冽的目光彷若冰锥,狠狠地敲回了她的理智。 颜玉尔醒神之后迅速放下手,抱着行囊霍地站起来,“你怎么找到我的?” 从半夜到破晓,她跑了这么久,没道理这么快就被逮到了啊。 白皙小脸儿上的错愕逐渐化成惊恐,纤细的柔荑轻轻抬起,微颤着指向顾胜,“难道这里到处都有你的眼线吗?” 啪的一声,小手被毫不留情地打下来。 颜玉尔吃痛地哀吟,攥住自己的手控诉地瞪向他,“你打我干嘛啦。” “因为你蠢。”顾胜黑着脸朝后一指,“不想被我找到,那就别在路上嗑瓜子好吗?” 这一路的瓜子壳,他想不找到都难,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有没有一点逃跑者的觉悟?一边跑路一边磕瓜子真的很不正经啊,搞得他真不知是该庆幸她留下线索,还是该气脑她的愚蠢。 在他恶狠狠的目光中,颜玉尔捂着手越过他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一行歪歪曲曲的由瓜子壳铺成的细线。 “咦,还是真的哦。”红云一点点地烧上耳畔,颜玉尔因为自己的大条而讪笑几下,“啊,早知道……” “早知道就吃不带壳的素肉了?”顾胜阴阳怪气地接话。 颜玉尔完全没意识到危险的逼近,看着那行瓜子壳晃了晃小脑袋,认真地说:“当然不是,瓜子哪里都有卖,素肉却不是,我要留着慢慢……啊!”身子瞬间腾空,衣领上传来的拉力令她月兑口尖叫,惊慌地抬头,差点撞上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女人,我不是在和你聊天。”顾胜咬牙切齿,目光彷佛是无声的咆哮。他是在讽刺,讽刺! “不是就不是,我还不想和你聊呢……”话音未落,一只碗便扣上了头。弥漫下来的豆浆味令她的挣扎停了一瞬,就在这时,顾胜的另一只手又朝胸前探来。 颜玉尔瞬间回神,“快点放我下来。” 想要抵挡却无奈两手都用来抱着怀着的包里,所以只好像鱼一样地拚命扭动,可这仍是没能拦住那直直逼来的大掌,“喂,你要干什么?救……呃?”顾胜的大手在包里前停下来,“这是什么?” 颜玉尔立刻警惕地抱紧了包裹,大声道:“这是我的行李!” “行李?”顾胜不由分说地拂开她的手,将抽紧的口袋扯大,那争相涌出的东西令他哭笑不得,“素肉、玉厄、瓜子,这就是你的行李?”看来她在家里藏得宝贝可不只楼梯下面那一样啊。 彼胜一样一样地念完,然后盯着她低垂的小脑袋瓜,“颜玉尔,真有你的。” 颈上的拉力瞬间消失,顾胜放开了掌下因为心虚而不再挣扎的小女人。 “说真的,你是不是猪投胎来的?” 才不是,人家是小花投胎来的呢。颜玉尔低头对着手指,没有吭声。 “既然是行李,那你好歹装一件衣裳行不行?” “衣服都用来绑绳索了。” 一提到那些价值不菲却被用来当绳子爬的衣裙,顾胜火更大,“你怎么不直接跳下去!” 啊,好恶劣,居然让自己跳下去,颜玉尔有些不高兴地抬起头,“那不行,摔下去好疼的。” 彼胜无言。 “呋,我是要逃跑,又不是自杀。” 彼胜被她气得血液翻涌,闭上眠匀了匀气,接着微微俯身凑近那张写满了天真无畏的小脸,用那阴冷到凶狠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告诉她,“你不知道吗?从我身边逃走,无异于自杀。”言毕一手夺过颜玉尔怀中的行李,另一只手卡住纤腰,将她整个人捞起来夹在腋下。 扣在头上的豆浆碗掉下来,碎裂声中夹杂着颜玉尔的尖叫:“啊!放开我!” “救命啊,杀人啦……”杀猪般的惨叫回荡在空旷的大街上,但基于方才两人的互动表现来看,旁观者都觉得这是小夫妻在吵架,所以明智地选择了无视。 除了一个早点摊的小贩,那人先是走到豆浆碗的碎片前看了看,然后急急忙忙地追了上去,“喂,不要跑,把豆浆钱和碗钱付了啊!” 最终,他的聒噪被迎面飞来的一锭银子硬生生地砸断。 颜玉尔于半夜出逃,结果天刚亮就又被顾胜扛了回来。 被扛进房,被丢上床,被扒光光,这些对颜玉尔来讲再熟悉不过的惩罚流程今日却变得格外恐怖,对降魔令的恐惧使得她一直挣扎个不停,只可惜她根本挣不过身上这个壮如山的男人,所以当顾胜压着她开始宽衣解带的时候,颜玉尔只好自暴自弃地捂住脸。 好吧,就让剧痛来得更猛烈些吧,大不了就是昏过去嘛。她其至想最好能够现出原形,吓死这个总把她当成麻袋扛来扛去的混蛋! 可等了好久,预料之中的剧痛都没有袭来,取而代之的反而是越发强烈的快/感,颜玉尔的意志逐渐飘离,任由顾胜灵活的唇与手将她身体里蠢蠢欲动的火焰撩得更旺。 …… 屋外的日头一点点强烈起来,而男人的yu/望也彷若烈日,将颜玉尔折腾得几次昏厥过后才稍稍消退。 你以为那次近乎施虐的欢爱就是顾胜给颜玉尔的惩罚了吗?不,没那么简单,那日之后,颜玉尔就被禁足了。 这一次的逃亡计划不仅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好处,反而让她多日以来辛辛苦苦偷藏的宝贝全部都被没收了。 这种没有自由、没有素肉、没有玉厄、没有瓜子的生活,对颜玉尔而言简直是最最最最残酷的惩罚。 如果还能再选择一次的话,她宁愿被打回原型也不会逃跑的。 可惜时光不会倒转,顾胜的怒火也没有那么容易就平息。 这一次他铁了心要让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吃点苦头,所以不管颜玉尔如何吵闹、哀求,顾胜都不肯把她放出来。 见他如此狠心,顾纤云忍不住犯了胡涂,“大哥,你身上还带着降魔令吗?” 彼胜顿了顿,神色不变地撒谎,“嗯,怎么了?” “那大嫂没什么变化吧?” “你去房里给她送过饭,不是都看到了?” 不仅如此,顾纤云还亲眠看到大哥把偷偷溜出房间的大嫂给扛回去呢,如此的亲密接觖,颜玉尔一点不适都没有,所以她已经彻底打消了对这位大嫂的疑虑,只当祥玉珠的那件事是个误会,没准是大哥看错了也说不定。 可是正因如此,顾纤云才不明白,“既然大嫂不是妖怪,那你还关着她做什么?” 彼胜随手批了几笔帐目,眼也不抬地丢给她几个字,“你不用知道。” “可是大嫂身体不好,你这样对她不好吧?” “她身体好得很。” 彼纤云还想再劝,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顾胜一个眼锋给逼退。 “你是来参加我娘祭礼的,还是来多管闲事的?” “呃,参加祭礼的。” 彼胜随手从桌角拿起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丢给她,“那就去帮忙。” 他重新把眼垂下去,“两天之内,把上面的事情都做了,有不懂的就去找宋喻帮忙。” 再有几日就是娘亲的忌日,要准备的事情有很多,顾胜不想出任何纰漏,所以才不想让颜玉尔出来乱跑让他分心。 接到任务的顾纤云没再说什么,可这件事却像是块石头坠在她心头。 因为误把颜玉尔当成妖怪,还和大哥说了一些没边没际的话,所以天性纯良的顾纤云对她充满了愧疚,只想做些什么来弥补一下。 所以这几日她只要得空就会去颜玉尔的房间外转悠,或者找机会给她送饭。 可不知道为什么大嫂似乎对她有些敌意,见面后也不吭声,完全不给她帮忙的机会,颜玉尔的反应让顾纤云认为他们的争吵没准是由自己引起的,于是顾纤云就更愧疚了。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很快就找到了弥补颜玉尔的机会。 这一日,准备来送饭的顾纤云刚一上楼就听到了房间里传来的争吵声。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大哥又来抽查监督。多日以来,这对夫妻只要一碰面,说不上几句肯定就会吵起来,她碰上过几次都选择了回避,不过今天为了弄清楚他们矛盾的根源,顾纤云决定偷听。 房中的两个人吵得热火朝天,完全没注意到她。 “我要吃肉、我要喝酒、我要嗑瓜子!” “颜玉尔,你给我适可而止。” “我不要适可而止,你这个小偷,快把我的宝贝都还回来。” “咱们谁才是小偷?那些酒和肉明明都是你偷走藏起来的。” “我藏起来了就是我的!” “无理取闹。” 彼胜懒得和她废话,正准备拂袖离去就感觉到她忽然扑上来抱住他的腿。 “呜呜呜呜,我不管啦,人家藏得这么辛苦,你怎么可以全都拿走啊,好歹留一点给我嘛。” 颜玉尔搂着他的脚踩,蛮不讲理地开始耍赖,“还给我嘛,还给我啦,还一点点也好啊……呜呜呜,我好惨、好亏本,逃跑不成功,还把宝贝丢了……” 彼胜低下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喂,不是吧,你馋哭了?” “呜呜呜,好想吃、好想吃……” 彼胜无力地咆哮:“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我不要出息……我要肉、我要酒、我要瓜子……” 彼胜被她吵得一个头两个大,骂也不行、哄也不会,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活了三十年,他一直都被人奉承着、顺从着,颜玉尔一开始虽说有些不听话,但每次也都是只敢在背后做手脚,面对他时多数还算是乖的,这样撒泼耍赖、又哭又闹还是第一次,同样是第一次遇上这种状况的他有些手足无措。 第8章(2) 然而就在顾胜发怔的时候,颜玉尔已经松开他的脚踝跳了起来。 “喂,你就是不给我吃对不对!” 彼胜愣住,搞什么,一秒变脸啊? 颜玉尔大步折回到床边,抄起玉枕就气势汹汹地杀了回来,然后在顾胜有所反应之前,那又冷又硬的枕头就已经砸了上来,“小气!铁公鸡、大坏蛋,让你不给我吃、让你不给我吃,打你!”龇牙咧嘴的小女人彷佛是气急的小兽。 “喂,颜玉尔!” “打你。”高度不够,跳起来揍。 “住手,你再这样我就还手了,喂,该死,噢!” “给不给我吃、给不给我吃?” 本来已经心软的顾胜被打得急了眼,“不给,就不给!” “啊啊啊,过分!” 咚、咚、咚……玉枕砸上肌肉,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 听起来就好疼啊,躲在门外的顾纤云伴随着那些声响一下一下地缩脖子,心都跟着哆嗦了起来。 真看不出来这个小蚌子的大嫂发起火来这么吓人啊,完全和自己那位脾气火爆的娘亲有得一拚了。 “颜、玉、尔!”砰!房门猛地被撞开,顾胜本人伴随着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一起冲了出来。 “喂!” 回答他的还是砰的一声巨响,房门又被关上了。 “颜玉尔,你竟敢打我?是不是找死!” “就打!”房门那一侧的颜玉尔同样很激动,“谁让你不给我肉吃?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躲在角落的顾纤云简直要给大嫂竖大拇指了,不不,大嫂比娘亲厉害多了。 娘虽说总会骂大哥,但大多数都是不痛不痒,更别提动手了。 还见一次打一次?老天,这个十七岁的小嫂子不一般啊?太霸气了,简直是大哥的克星。 靶叹归感叹,顾纤云还不忘把自己藏好。若是被大哥知道自己看见了他被揍的场面,那她一定没有好果子吃。 彼胜气得脸色铁青,又对着房门臭骂一顿之后才拂袖离去。 等他因为愤怒而变得格外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顾纤云才敢从角落里走出来。 她整理了一下刚刚自己听到的消息,思付了一下之后看了眼手中的午饭,紧接着也下了楼。 半刻之后,她端着一份新准备的午饭出现在云厅。 彼纤云有些不安地来到颜玉尔的房间,推门之后并不意外地看到了满屋的狼藉,她小心翼翼地越过地上的障碍物来到内室,目光四下寻了一圈之后才在角落找到了颜玉尔。 半刻钟前还暴跳如雷,凶如小老虎的她现在正可怜兮兮地窝在床上咬被角。 “大嫂?” “唔?”颜玉尔咬着被角看过来。 “该吃午饭了。” 虽然对除妖师毫无好感,可她还是很客气地说:“谢谢你帮我送饭。” “我今天给你带了好吃的。”顾纤云笑了笑。 “可我现在没什么胃口。”颜玉尔重新咬住被角,一点兴致都没有。 反正顾胜那个小气鬼已经下了死命令,她的那些宝贝肯定是吃不到了,虽说下人每日送来的食物都很丰盛,可对颜玉尔而言只要不是素肉和玉厄就都算不上是好吃的。 “真的不尝尝看吗?” 见她又摇了摇头,顾纤云不由得端着托盘走到床前。 碗碟中飘出的幽幽香气令正打算摇头拒绝的颜玉尔忽然停下了动作,她的鼻尖抖了抖,继而抬头看向顾纤云,清澈的水眸之中漾出了一丝丝地不可置信。 这难道是她朝思暮想,求而不得的…… 面对着颜玉尔已经泛出绿光的眼神,顾纤云笑着点了点头。 “啊!”颜玉尔抑制不住地兴奋大叫起来。 彼纤云连忙做出噤声的手势,“小点声哦大嫂,这些也是我偷拿出来的。” 颜玉尔立刻捂住嘴巴,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彼纤云笑了笑,轻手轻脚地将托盘放到旁边的桌上。 没等人家招呼,颜玉尔就已经飞过去准备开动。 那一瞬间,什么除妖师、什么降魔令,她简直觉得除妖师与妖精之间几千年来结下的心结都被解开了,若不是怕吓到顾纤云,颜玉尔真想扑上去狠狠地亲她几下。 里然眼前这个埋头苦吃,几乎要把小脸埋到碗里去的小女人是自己的大嫂,可她毕竟比自己小几岁,又天生童颜,所以顾纤云瞧着她莫名其妙地就浮上了一些母爱,觉得颜玉尔可爱得要死,让人没办法不去喜欢她,于是口气里竟也不自觉地添了一丝疼爱。 “你要是喜欢,我明天还偷来给你吃好不好?” “嗯嗯!”满嘴是饭、像极了仓鼠的颜玉尔重重地点了点头,笑眯了眼睛。 彼纤云本以为对方对自己有敌意,可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获取了颜玉尔的好感,她的笑容纯粹而简单,水盈盈的清澈眼眸里装满了热情与善良。 彼纤云这才发觉她其实是个很单纯的人,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开心就笑,不开心就哭,完全不会掩饰。 这样善良美好的一个女孩,自己居然误会她是个妖怪,顾纤云简直要愧疚死了。 于是忍不住主动开口道,“大嫂,我想我该和你道个歉。” “道歉?”颜玉尔正在吮着手指,不解地看向她,“为什么?” 彼纤云将自己把她误会成妖怪的事情全部都说了出来,她不好意思地垂着头,所以完全没看到对方惊愕的表情。 颜玉尔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把这件事告诉自己,更没有想到顾纤云已经确信她并不是个妖怪。 彼纤云为什么会认定自己碰到了降魔令却毫发无伤?自那晚在台阶上看了一眼之后,她明明就再也没见过降魔令了。 这几日一直陷在没有肉吃、没有酒喝的痛苦之中,颜玉尔竟然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那就是那张降魔令的去处。 在被顾胜扛回家的时候,她本以为自己会被伤害,可是等到两人都月兑得赤果果了之后也没等到预料之中的剧痛。 而从之后几天的接触中可以判断,顾胜也根本没有把降魔令带在身上。 可他为什么要对顾纤云说谎……难道,顾胜是在保护她吗?刚才被他燃起来的怒火瞬间就被扑灭了。 彼纤云离开许久之后,颜玉尔都没有缓过神来。 —碟素肉、一壶玉厄,颜玉尔就此和顾纤云建立起了坚不可摧的革命友谊。 不过就在两个女人的友情迅速升温的时候,顾胜与颜玉尔这一对夫妻的关系却是日渐冷却。 那日被颜玉尔失手痛殴了一顿之后,顾胜就再没出现过。 而从顾纤云口中知道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信息之后,颜玉尔就始终处于一会儿愁眉苦脸、一会儿眉开眼笑的神经病状态中。 一想到他隐瞒顾纤云保护自己,颜玉尔就不由得捧着脸开始傻笑;可再想到顾胜那日所说的话和拟香阁里的画像,她的笑脸就又忍不住垮了下来。 反复地纠结了好一会儿之后,颜玉尔最终还是选择了愁眉苦脸。 毕竟顾胜保护自己这件事还不能确定,可他心里有别的女人的事却是有凭有据的,再者说,如果他真对自己好,为什么又把她锁在房间里? 还铁石心肠地把她所有的宝贝都没收了!难道他也会对画里的那个女人做这么无情的事情吗?肯定是不会的,脸上的愁云瞬间又烧成了怒火。 这时正值晚膳时分,当顾纤云端着晚饭推门而入的时候,正瞧见颜玉尔坐在桌前撇着嘴生闷气。 她将托盘轻放到桌上,小心地打量了一下对方的表情,“又和大哥吵架了?” “人都消失了,哪还有机会吵架。”她都已经好几天都没见到顾胜了。 颜玉尔垂下嘴角,轻轻叹气。 “那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顾纤云贴心地把那碟素肉放到她眼前。 颜玉尔托腮盯着面前的肉干,难得没有什么食欲,和她逃出顾府的那个早上一样,好像离开了顾胜,离开了他的管制和咆哮,自己就没那么馋嘴了。 捏起一片肉干寒到嘴中,咀嚼了好半天之后,颜玉尔忍不住把那日问春枣的问题又问了顾纤云一次。 “纤纤。” “嗯?” “你知道楼后面的那个拟香阁吗?” 彼纤云点了点头。 颜玉尔又问,不过显得有些兴致缺缺,好像根本不指望对方能回答,“那你知道里面藏了什么吗?” “食谱啊。”顾纤云想也不想地说:“怎么了?” 颜玉尔目光微亮,“除了食谱呢?你知不知道那里还有一张女人的画像?” “知道啊。” 得到意料以外的确定回答,颜玉尔立刻放下托着脸的手,“她……”才刚说出一个字,她却又抿上嘴,忽然不想再问了。 真要弄得那么明白吗?揣测变成事实之后就没办法再逆转,如果她不能离开顾胜,那知道真相之后会不会更难过?颜玉尔咬住下唇,忽然沉默下来。 见她说到一半就不吭声了,顾纤云不由得问:“大哥告诉你了?” “告诉我什么?”颜玉尔有些不太明白。 彼纤云似乎并没有隐瞒的意思,“大娘的事情啊。” “大娘?”画中的女人叫大娘吗?好奇怪的名字。 “娘亲?” 片刻之后,反应过来的颜玉尔霍地站了起来,眼睛瞠得老大,“画里的女人是顾胜的娘?” 呃,看来大哥并没有告诉她啊,顾纤云自知说错了话,不过大嫂与大哥既然已经成婚,这件事是她早晚都要知道的,所以当对方继续追问的时候,顾纤云也并没有刻意隐瞒。 不过她也只是告诉她自己的娘亲,也就是现在的顾老夫人并不是顾老爷的元配,在她嫁进顾府之前,顾严先是娶了顾胜的娘亲为妻。 “剩下的事,我觉得还是由大哥亲口告诉你比较好。”她一个外人,确实没有立场来陈述这件事。 不过有的事顾纤云却是可以透露的,比如拟香阁里收藏着顾胜娘亲留下来的食谱,他每月的初一、十五一定会亲自去那里面打扫,并且把所有的食谱都搬出来晒。 所以即使是过了这么多年,那里的每一本食谱仍旧和新的一样,比如因为七月三十是娘亲的忌日,所以顾胜每年七月都会食素,十数年如一日,从没有变过。 颜玉尔认真地听完,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 敝不得顾胜会呆呆地看着那幅画像,怪不得他不介许别人随便靠近拟香阁,原来都是因为已故的娘亲,原来她一直都误会了顾胜。 “七月三十?” 颜玉尔算了一下,继而错愕道:“不就是明天吗?” “是。” 想了一想,颜玉尔又问:“我明天想要见他,你可以帮我吗?” “明天大哥一整天都会很忙。” “我可以晚上去见他。” “你想问清楚大娘的事情?不,明天不是个好时机……” 颜玉尔却是摇了摇头,而后认真地说:“不,我只是想要安慰他。” 其实只要知道顾胜没有爱其它女人这就够了,对于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并不是很感兴趣。 而且明天是他娘亲的忌日,那顾胜一定很难过、很伤心,颜玉尔觉得自己应该去陪着他、安慰他。 彼纤云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她能看出颜玉尔在顾胜心中的地位不同于常人,或许也只有她可以安慰大哥吧。 第9章(1) 翌日一整天,顾府上下都弥漫着严肃沉重的气氛。 终于将娘亲的祭礼圆满办完之后,顾胜就把自己关进了拟香阁,直到夜深都没有再出来。 这时,顾纤云支走了看守颜玉尔的下人,成功地帮她溜出了小楼。不过两人鬼鬼祟祟地来到拟香阁外之后,她还不太相信事情可以这样顺利地进行。 “那个冰块男呢?”颜玉尔警惕地四下看了圈,改口道,“我是说那个看护这里的男人。” “你说天鹰?今天大哥在阁里,所以他休班。” 颜玉尔松了口气。 之后在顾纤云的鼓励下,她缓缓地朝不远处阁室走去。 这是在解开误会之后,她首次面对顾胜,颜玉尔觉得有些莫名地紧张,一颗心七上八下地跳起来没完,彷佛随时都有可能从喉咙里跳出来似的。 站在雕镂精致的木门面前,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后才鼓足勇气推门而入,小心翼翼地往阁中走去,可没过多久就被一道冷冷的声音吓得驻足。 “我说过,不允许任何人进来打扰。” 颜玉尔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循着声源侧目望去,只见顾胜端然坐在案后。他一袭肃穆黑衣,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坠饰,就连那乌黑的发亦是用纯白束带挽起的。 颜玉尔忽然觉得喉头干涩,唇瓣嚅动了半晌过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是我。” 彼胜闻声抬头,看到她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愕然,不过很快那抹愕然便被满眼的哀恸吞没。 他低下头,声音微哑,“出去。” “我……” “想要吃肉还是想要喝酒都随便你,我现在没心情和你吵。” “我不是来要食物的。” 彼胜无奈地抬起头,剑眉紧拢,“那你是来要什么的?” 颜玉尔咬住下唇,心疼地看着顾胜。 明明还是那样强健的体魄、明明还是那样粗狂的面容,可她却仍是能从那难掩的肃杀之气中寻出些许脆弱。 彼胜的脸色很不好,黝黑的皮肤上透出些许苍白,一双鹰隼般的眠眸里布满了血丝。 他是那样的高大、那样的健壮,可这一刻,颜玉尔却觉得他随时都可能会倒下。 “对不起。”快步走到顾胜的身边,她蹲下来伏上他的膝,哽咽道:“对不起、对不起。” 颜玉尔的举动令他满头雾水,虽然这种时候很不想被人打扰,可顾胜仍是没有忍心再继续赶她走,一双大手在颜玉尔头顶上悬了悬,终究还是柔柔地落下。她哭了,他能感觉到有一丝湿热正透过衣衫渗入。, 彼胜抚了抚她的发,“怎么了?” “对不起……我太自私了……” 难过、愧疚、心痛,种种情绪反复拉扯着颜玉尔的心,当那温热的大掌落下的时候,泪水瞬间决堤,她不争气地呜咽了起来,“我不该气你、不该打你,我只顾着喝酒、吃肉,却从来都没有关心过你……对不起,这段时间你那么忙、那么伤心,我却还总是捣乱,对不起……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呜呜呜……好对不起你……” 彼胜怔了怔,须臾后无奈地轻笑了起来。 那一瞬间,所有的愤怒都烟消云散。 她总是有让人立刻就消气的本事,那日被莫名其妙地揍了一顿之后,顾胜真是气得再也不想去见她,因为好像在她心里,那些酒肉要比他重要得多了。 可现在一见她伏在自己膝上可怜兮兮地道歉,顾胜却又气不起来了。 因她而起的怒火、因娘亲而起的哀恸,瞬间都化作了满腔的怜惜,“傻丫头。” 颜玉尔自顾胜膝上抬头,片刻后爬起来钻到他怀里,找了个舒服地位置坐好,“我以后会乖乖的。” “嗯。” “不要不理我了,好不好?”玉臂紧搂着他的脖子,一双眼儿红通通的。 彼胜看着她,那楚楚可怜的眼神让人没办法拒绝,“好。” “也不要赶我走。” 彼胜觉得有些好笑,“我不会赶你走的。” “不,我是说现在,现在别赶我走。” 颜玉尔收拢了手臂,蓄满眼泪的眸子里写满了坚持,“今天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你……”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偷偷地难过。” 她的眼神真挚,温暧得令顾胜的心狠狠一颤,明明一句再简单不过的告白,竟让他有想要落泪的冲动。 他微微颔首,将颜玉尔揽入怀中用力地搂着,不让她看到自己的狼狈,可颤抖的声音还是泄漏了他的失态,“你都知道了?纤云都告诉你了吗?” 窝在他怀中的颜玉尔点点头,“告诉我一点点。” 彼胜点点头,而后便陷入了沉默,颜玉尔和顾胜两人静静地拥抱着,谁都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顾胜才缓缓地开口,他粗嘎的声线呈现出难得的轻缓温柔,“在很多年前,安津里有一位名噪一时的厨娘叫焰娘,她不仅人美,厨艺更是一等一的好,当年追求过她的男人加起来可以绕壶儿镇一圈。可最后,顾家的少爷顾严成功地虏获了焰娘的芳心。顾严生于富庶人家,他有着良好的出身、殷实的家底,不过焰娘并不在乎这些,她单纯地爱上了这个男人,并且不顾所有人的反对与他成了亲,即使要面对难缠的婆婆、严肃的公公,还有一大堆瞧不起她的妯嫂叔嫂,可焰娘从不觉得后悔。她以为只要有爱,两个人就可以永远地幸福下去。” 彼胜停了下来,顿了顿之后才又重新开口,“可惜,她错了。” 窝在他怀里的颜玉尔不由得揪紧了他胸前的衣裳,顾胜握住她微凉的小手。 “在他们成婚的第三年,焰娘在回娘家的路上遇到了强盗,不仅钱财全部都被劫尽,连受惊昏倒的她也被强盗虏回山寨。”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那个强盗头子并不是人性全无,在发现焰娘是个已经怀有身孕的女人之后,就把她放了出来。其实回家本来只有不到五天的路程,可身上一点盘缠都没有的焰娘竟然走了将近一个月,几乎拚掉半条命之后,最后焰娘终于还是回到了顾家。” 颜玉尔听完之后不由得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好?”顾胜冷笑,“不,一点都不好。” “为、为什么?” “因为她失去了顾严的信任,变成大家口中被强盗虏走,并失去了清白的女人。” 颜玉尔立刻激动起来,“可是强盗明明没有碰她啊!” “没有人相信,大家只知道她失踪了一个月。” “那么……”她顿住,忽然不想再问。 “你想问她肚子里的孩子?”顾胜替她说完,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大家一口咬定那是强盗的孩子,顾严其至不肯听焰娘解释一下,就给了她一纸休书。离开顾家之后,焰娘独自生下了孩子,然后一个人把他养大。那时的焰娘已经身败名裂,那些追求她的男人消失了,那些争相聘请她的酒楼老板也消失了,她……” “别说了。”颜玉尔把头埋在他的颈窝,不住地摇头,“别说了。” “为了养活孩子,她用那双掌勺的手开始帮人家洗衣服、纳鞋底、敲核桃。你知道吗,那时侯为了省下买核桃锤的钱,焰娘就用手去剥核桃,剥得指缝里全是血……”顾胜搂紧了颜玉尔,浑身都在颤抖,“而她的儿子,从小就被人骂成是野种。” “不……”颜玉尔哭了。 彼胜却笑了起来,“一个荡妇背着一个野种整天去菜场捡烂菜叶吃,你说,好不好笑?” “不好笑、不好笑……别说了。” 可顾胜却没有就此停止,他必须说完,郁结多年的痛苦在心口鼓胀,如果不说出来,他一定会崩溃的,“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持续了十三年,十三年之后,不知道是因为新妻子一直生不出儿子,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顾严忽然派人找到了那个孩子。滴血验亲之后,十三年前的小野种,忽然摇身一变成了顾家老爷的沧海遗珠,可这时……” 彼胜深吸了一口气,眼角忽然滑过了一滴泪,“这时焰娘已经去世了,她其至没能等到沉冤得雪的那一日。” 凸起的喉结艰难地滚动,坚硬的胸瞠下滚出难忍的哽咽。 颜玉尔从他怀中抬头,发现顾胜也在掉眼泪,心疼地想要伸手为他抹去,结果刚一抬起手就被顾胜用力护住。 颜玉尔望向他的眼,因那里闪动着的痛楚而心如刀绞。 “她是个好女人,可没人愿意相信。”顾胜深深地望着她,声调因为哽咽而扭曲,“你相信吗?告诉我,你相信吗?” 颜玉尔胡乱地抹了抹脸上的泪,然后伸手捧住彼胜的脸,不断地点头,“我相信、我相信,顾胜,我相信。你娘她是好女人,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话音未落,她就已经被顾胜用力地搂入怀中。 他无声地哽咽,刀刃般的薄唇颤抖着抿起,滚烫的清泪软化了冷硬的线条。 他闭上眼,似乎再也没有力气继续说了,过往的回忆如同寒风般掠过心头,几乎他所有的热血悉数冰封,所以顾胜只能越来越用力地拥抱着怀中温软的娇躯。 她是这样的热、这样的软、这样的娇小,可这一刻她却成了他所有力量的来源。 太痛了,真是太痛了。 只有抱着她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不会因为疼痛而死掉。 第9章(2) “顾胜,不要难过,你不再是一个人了。”似乎是感觉到她的痛苦,颜玉尔一遍又一遍地告白着自己的心意,彷佛是要把自己所有的眷恋与热情全部奉上,不虚伪、不做作,没有欲言又止、没有欲拒还迎、没有欲语还休,她将自己的心意完完全全、坦坦荡荡地表达出来,“失去了焰娘,你还有我。” 原来顾胜并非看起来的那样强势与霸道,原来他有着这样痛苦的过去。 那一刻,她的灵魂彷佛可以透出颜玉尔的身体,穿过顾胜坚如盘石的外壳,看到里面鲜活又脆弱的心。 她从没觉得两人靠得这样近过,她不是颜玉尔,他也不是顾胜,有的只是两颗滚烫的心,紧密地依靠在一起,互相汲取力量。 “我会陪着你,永远永远陪着你,永远、永远。” 永远,这真的是一个好动人的词。顾胜搂着她,半晌之后才吐出一个字,“好。” 彼胜的敞开心扉与颜玉尔的真情告白,使得两个人的关系有了突飞猛进的实质性发展,迅速从饲养关系上升成了名副其实的夫妻关系。 对顾胜而言,既然决定了要认认真真地发展这段关扫清所有可能干扰到他们的障碍。 放眼所有的障碍物,顾纤云绝对是最碍眼的那一个。首先,是她除妖师的身分太过危险,其次,是她和颜玉尔的关系太好了! 忌日过后,应该是他和颜玉尔的关系有所进步才对,可是为什么她们俩的关系也发展得这么好了?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这两个女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彼胜并不能了解,虽然颜玉尔很依赖他,可他毕竟不是个女人,之前她会黏着顾胜只是因为他是自己来到人世间认识的第一个人,有了顾纤云之后这份依赖就被分成了两半。 因为顾纤云对她也很好,而且不会吼她、不会骂她,更不会把她拉到床上折腾,她们可以一起聊天、可以一起玩,可以讨论一些只有女人之间才能讨论的话题。 彼胜不懂这些,他只知道这两女人日渐深厚的情谊就像是一根刺,几乎要把他的眼睛扎瞎。 这一日,顾纤云正和颜玉尔说悄悄话。 “真的啊,你居然以为那画里的女人是……” “嗯嗯,要不是你告诉了我,我还不知道要误会到什么时候呢。” “不过也可以理解嘛,大娘年轻的时候确实长得好美。” “怪不得顾胜也长得那么好看呢。” “呋,他是你男人,你当然觉得他长得好看。” “本来就是好看嘛!而且身上也很好……唔……” 彼纤云立刻捂住颜玉尔的嘴,“哎哎哎,嘴上又没遮没拦的了,知不知道羞?” “唔……不许、不许捂我嘴巴,我是你大嫂!” 彼纤云笑起来,“昨天求我帮你偷肉干的时候,你怎么不晓得自己是大嫂了?” 砰。 忽然凌空飞上桌的包袱打断了房中的欢笑声。 圆桌旁的两个女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去,只见顾胜正黑着脸站在门口,壮硕如山的身躯几乎堵去了全部的阳光。 两人看看他,看看桌上的包袱,又看看他,最终还是顾纤云忍不住问出疑惑,“大哥,你要出门?” 颜玉尔一听这话立刻站起来,“你要出门?去哪里啊?要去多久?”一面抛下连珠炮似的问题,一面提着裙摆快步走到顾胜身边,“带我一起嘛。” “我没有要出门。”对于娇妻显而易见的不舍,顾胜觉得十分舒心,大掌顺势搂住她的腰。 “那是……” “是她。”目光滑向顾纤云,写满了大义灭亲。 “纤纤,你要出门?” 颜玉尔立刻又提着裙摆朝顾纤云跑过去,“去哪里啊?要去多久?带我一起嘛。” 彼胜无语了。 彼纤云满头霎水,“没有啊,我没有要出门啊。” “你不是来参加祭礼的吗?”这时,顾胜已经大步走来,独占欲极强地将颜玉尔扯到自己身边搂好。 彼纤云还傻兮兮地没有搞清楚状况,“是啊。” “现在祭礼结束,你也该回去了。” 彼纤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大哥,你是不是、是不是在赶我走?” “是。”干脆利落的一个字。 “喂,大哥,你怎么可以……” “你怎么可以赶纤纤走!” 颜玉尔挣开顾胜的怀抱,迅速地跑到顾纤云身边,对方顺势扯住她的衣袖,跟着应和,“对啊,你怎么可以。” “我怎么不可以?” 颜玉尔护在顾纤云身前,绝不退让,“纤纤是你妹妹啊。” “是又怎样,就算是我老子,该走也要走。” “大哥……” 眼锋扫向顾纤云,阴恻恻地丢下一句,“你是自己走,还是要我去叫钟祈来接你?” “我走!”那个男人的名字立刻令顾纤云改口,立刻从颜玉尔身后闪出来抱起包袱。 颜玉尔愣在原地。 彼胜指了指门外,“马车已经等在外面了。” “多谢大哥,后会有期。”言毕,风一样的卷了出去,只留下一句告别飘散在风中,“大嫂,我还会回来的……” 腰际拴着的铃铛配饰被顾纤云掠起的风吹得叮铃一响,颜玉尔微微回神,傻兮兮地眨眨眼,“这就、这就走啦?” 缓了好一会儿之后,呆滞的表情逐渐变成不舍,她的小脸一点点地皱起来,大眼中瞬间蓄出了泪花,紧接着便扑簌簌地落下。 正暗自得意的顾胜一见她开始掉眼泪,不由得有些慌神,“哭什么?” “呜呜呜呜,纤纤走了……没人陪我了。” “我不是人吗?”顾胜表示很不开心。 “不一样啦,纤纤对我很好的……”颜玉尔坐下来趴在桌上,开始嘤嘤地哭。 好?好个屁!不久之前她还琢磨着要用降魔令弄死你呢,笨蛋。 “呜呜呜,我都没来得及和纤纤好好告别一下……” “你够了喔,她是回家又不是去死。”顾胜没好气地拍拍她的头。 颜玉尔扭动了一下表示抗议,“没人陪我玩了,也没人帮我去偷肉干和玉……” “你说什么?” 哭声一停,颜玉尔立刻抬头,一秒变脸,“没说什么。” “不准撒谎。”黑眸眯起。 颜玉尔瘪了瘪嘴,然后又开始趴在桌上开始哭,“谁让你把人家的宝贝全部都没收的……”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不让她走的?”果然,在这个女人心里酒和肉真是比什么都重要。 颜玉尔不吭声,趴在桌上哼哼唧唧。 彼胜伸手把她拉起来,一脸严肃,“我问你几个问题,答得好了就有肉吃,如果答得不好、或者故意撒谎,那我……”喀喇一按骨节,以目光警告着颜玉尔“明白了吗?” “明、明白。” “玉厄、瓜子相比,你更喜欢哪个?” “玉厄酒!”颜玉尔毫不犹豫。 “素肉和玉厄相比呢?” “唔……素肉。”她小小地犹豫了一下。 “那素肉和顾纤云比呢?” 颜玉尔开始陷入了深深地思考,好一阵子之后,才认真地说:“素肉。” “那素肉和我比呢?” 这回颜玉尔倒是毫不犹豫,“当然是你啦。” 彼胜心头一喜,却硬是绷着脸,“我说过,不准撒谎。” “我没有撒谎啊。”颜玉尔眨眨眼,诚实地说:“肉和酒都是你做的,有你才有得吃,所以我当然最喜欢你啦。” 习惯性地钻到他温暧的怀中,磨蹭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一本正经地提意见,“如果你不总是管制着不准我吃的话,我想我会更喜欢你的。” “是吗?” “是。” 彼胜撇了撇嘴,咹,说得好像自己好像很在乎她能够更喜欢他一点似的。 将颜玉尔柔软的娇躯从怀里推出去,顾胜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抖了抖衣袂,“就算要吃,也麻烦你去吃小仓库里的,酒窖和肉坊里的都是半成品,就算不心疼钱,也心疼心疼自己的肚子吧,真是的。”言毕没好气地走出房间。 “你的意思是……” 颜玉尔想了想,继而眼睛一亮,兴冲冲地追出去,“你的意思是,我可以随便吃了吗?” “只要你的肚子装得下。” 身后立刻传来一阵兴奋的欢呼声,紧接着便是急促响起的脚步声。 彼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机敏地回过身,还没来得及站稳颜玉尔就已经飞身扑了过来。 他身子一晃,而后紧紧地搂住了怀中的小女人。 这样的戏码,在那一日过后每天都要上演一次,而且一次的台词都是一样的。 “顾胜,你真好!”说完响亮地在他的脸颊上印上一吻。 “啧,又弄得我满脸是口水。”顾胜嫌弃地抹了抹脸,可唇角却忍不住上扬。 颜玉尔攀着他,眼睛亮晶晶的,“顾胜。” “嗯?”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对吧?” “嗯。” “永远,永远哦。” “好。” 第10章(1) 永远,永远。 或许心疼顾胜的过去,或许是宣告自己的决心,总之每一天颜玉尔都要强调一次。 不过奇怪的是对方每一次的响应都只是一个嗯字,这种感情得不到响应的感觉让人不太爽,所以之后的一段日子里,颜玉尔都在致力于研究如何让顾胜更在乎自己。 可惜盟友顾纤云已经回家了,她无计可施下又找到了春枣。 虽然上一次的事就坏在她身上,可偏偏颜玉尔是个记吃不记打的白目,再说放眼全顾府的木头下人,也只有春枣能和自己说上几句。于是已经处于饥不择食状态中的颜玉尔,竟开始找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丫头来讨论感情问题。 “春枣。” “你说,如何才能让一个男人更在乎你呢。” 春枣脸一红,摇摇头,“奴婢没经验,可不敢瞎说。” “说说嘛。”颜玉尔吐掉瓜子壳,“反正这里又没有别人,随便说。” 春枣认真地思考了下,而后神秘兮兮地伸出两个手指,“奴婢觉得重点就是两个字。” “哪两个字?”颜玉尔屏息凝神。 “花钱。”, “花钱?”瞬间泄气,“这算什么重点啊。” “夫人您继续往下听嘛。奴婢觉得,一个男人给您花的钱越多,他就越会在乎您。” “为什么?” “因为钱已经花了呀,如果您走了,那这个男人的钱岂不是打了水漂?所以说就算是为了不亏本,男人也不会离开花自己钱最多的那个女人。而且呀,看一个男人肯不肯为您花钱也可以试探他是不是在乎您呢。” 她说的好像满有道理的,颜玉尔抹掉下巴上的瓜子壳,开始陷入沉思,花钱吗? 秉承着心动不如行动的准则,颜玉尔第二天一大早就兴冲冲地跑到长生殿里去找人。 不过当时顾胜正在开会,所以她就在二楼老位子上“吃”等。可无奈颜玉尔的胃口永远都比脑仁大,所以横扫了几碟美味佳肴之后,颜玉尔已经把此行的目的忘得七七八八了。 酒足饭饱之后,顾胜却还没忙完,颜玉尔拍着自己的小肚皮晃晃悠悠地走下楼,刚想踏出长生殿就被掌柜的给拦下。 “夫人。” “嗯?” “雄爷有令,不许您乱跑。” 颜玉尔垮下脸,她刚刚在来的路上发现街上真的好热闹,之前她都没有注意过也没有好好地玩一下,所以她现在心里痒痒的,好想去玩一下。 颜玉尔想了想,决定和掌柜的打个商量,“我就去对面的店里看看好不好?” “这……” “反正你可以看得到我,离得这么近,你咳嗽下我都听得到啦。”结果没等掌柜的回答,颜玉尔就已经跑了出去,鸟儿般直接飞到对面的成衣店里去了。 彼胜忙完之后并没有找到她的身影,反而看到了满桌的狼藉。拜托,现在是早上啊,为什么桌上会有猪蹄?这女人真是…… 他摇头走下楼,拉过掌柜的问:“她人呢?” 掌柜的伸手一指,“夫人在对面。” “她去那做什么?” 对面余记制衣的者板娘生得美丽又善于打扮,凭借着高超的手腕和艳绝的容貌在这一带十分吃得开,可这位向来习惯被男人们捧在手心的余氏却偏偏相中了高大英俊、腰缠万贯的顾胜,所以总是对着他献殷勤、卖风骚,只可惜顾胜从不买帐。 颜玉尔单纯得像小白兔,可别凑过去被她教坏了才是。 为了抓回娇妻,从不踏足余记的顾胜难得大驾光临。 只不过他刚一踏过门坎,就听到了余氏操着那把柔中带厉的嗓子在聒噪,“哪里来的毛丫头,你知道这件衣服要多少钱吗?怎么敢拿那油乎乎的手乱模呢。” “呃,我只想看看……” “看?看什么看,你买得起吗?这可是我们店里的新品、热款……” “出了什么事?” 冷冷横入的男声成功地令余氏闭了嘴,继而眼儿发亮地朝顾胜贴过来,“雄爷,您快看,这个丫头……” 彼胜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然后走到颜玉尔的面前,低声问:“怎么了?” “我吃完猪蹄忘记擦手了……”她高高地举起小手,可脑袋瓜却是心虚地低垂着,声音里充满了抱歉,“然后我、我觉得这件衣服好漂亮,所以就想要模一下,不过我还没有模到呢,真的,我没有弄脏它,我只是想看一下下而已,可我没有钱……”说到这,颜玉尔才想起这次是找顾胜要钱来了。 “哪件衣服?”顾胜忽然问,然后顺着颜玉尔指的方向看了眼,在女性服饰这方面不懂任何审美的他只扫了一眼便不屑道:“这就是你觉得好漂亮的衣服?不就是一条花裙子吗,哪里好看了?颜玉尔,你脑子不好使,眼睛也不行吗?” “明明就很漂亮啊。” “家里那么多衣服你不穿,却要拿来绑绳索,结果却喜欢这件?” “家里的衣服上面没有花嘛。”颜玉尔巴巴地看了眼那裙子上的绣花,喜欢得不得了。 她就是花,当然也要喜欢花了。 “咳。”见这两个人开始旁若无人地聊起天,被晾到一边的余氏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彼胜这才将目光抟向余氏,“这条花裙子多少钱?” 花裙子?那可是她店里的新品、热款!满心月复诽的余氏扬起笑脸,只是那笑容却并未抵达眼底,“若是雄爷想要,奴家奉送便是。”她状似无意地扫过顾胜身边的颜玉尔,“不过这位眼生的小泵娘是……” 艳若桃花的眼瞟向顾胜,“是雄爷的妹子?” “夫人。” 余氏笑容一僵,“雄爷何时娶的亲?” “我娶亲须要向你报备吗?”顾胜耐心告罄,拧眉看向眼前这个不识时务的女人,“这破裙子到底多少钱?少说废话。” 余氏笑意全无,不敢相信自己觊觎很久的位子竟被这个黄毛丫头给占了,妒火自眼底熊熊烧起,她的目光滑向颜玉尔,怒火中携着挑衅。 余氏红唇轻启,报出一个令人咋舌的价钱来,那个数字,买下这个小小的成衣店都足够了。 “你故意的?”顾胜黑眸一眯,“这条裙子值这个价吗?” 余氏轻环玉臂,巧笑倩兮,“在我心里它就值这个价。” 雄爷的吝啬和他的富有一样的出名,和他做过生意的人都知道,这个男人绝对不做亏本的买卖。 所以她就不相信顾胜肯为这个小毛丫头一掷千金,反正她也得不到顾胜了,倒不如撕破脸给他添添堵! “算了、算了。”颜玉尔不安地凑过来,扯过他的胳膊,“太贵了,其实也没有那么好看啦,不要买。” 她不要尝试顾胜愿不愿意给他花钱了,这个价格太离谱,当初自己偷喝玉厄酒的时候,顾胜都能心疼成那样,今天若是让他花这么多钱,那自己肯定难逃被拉上床惩罚的命运了。 于是颜玉尔连连摇头,刚想扯着他往外走却又猛地弹开手,糟糕,忘记手上有油了。 看着顾胜衣袖布料上的清浅油渍,颜玉尔连忙道歉,“啊,对不起,我……” “有什么可道歉的。”顾胜一把撩起衣袂,里住她油乎乎的小手擦了擦,语气不悦,“你很喜欢道歉是不是?” “呃……” 擦干净手之后,颜玉尔忙低头拉着顾胜往外走,“我们走吧。” “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那条裙子?” “也没有啦,好贵。” 斌?顾胜自认自己有时候是抠门了一点,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会让自己的女人连条喜欢的裙子都买不了。 本来这条裙子也不是非买不可,不过一看到颜玉尔委屈自己的样子,顾胜就觉得心口特别不畅快,反而开始认真。 他岿然不动,一把将埋头向外走的颜玉尔给拽回来,“买。” 颜玉尔和余氏均是一愣。 余氏又把价格报了遍,似乎不敢相信,“雄爷,你确定要买这条裙子?” 彼牲却是摇了摇头。 余氏唇角一勾,刚想说些什么就听他接下来又说:“你店里所有的花裙子,我都要了。” 彼胜微微颔首,目光凌厉,“全部都以这个价格。” 余氏那娇美的小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我告诉你。”顾胜伸手指了指她,“要是敢降价,你就死定了。” 从顾胜身上,我们终于了解到什么叫做有钱就是任性,轻轻地一挥衣袖,足够普通人家吃上一年的银子就这样花出去了。 宋喻对帐时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结果知道来龙去脉之后差点惊掉了下巴。 他这样一掷千金,反而令颜玉尔坐立不安,只恨不得把那些裙子全都给供起来,哪里还敢往身上穿。 她受宠若惊、大惊小敝的样子令顾胜不太高兴,之后索性吩咐人把她之前的旧衣服全部都丢掉了。 旧衣服都没了,这下她该穿新衣服了吧?不过顾胜还是猜错了。 第10章(2) 某日下午,提前回府的顾胜刚一走进房间,就看到颜玉尔正伏在窗前晒着太阳小睡。 伏在窗前案上的女子上身只穿了一件红肚兜,白皙的果背浸泡在澄澈的阳光下,纤细的肚兜带松松垮垮地挂在盈盈一握的腰间。 那迷人的乌黑长发被拢在一侧,自她光洁圆润的肩头滑落,弥散着迤逦至腰部。 彼胜瞧得心波微漾,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 她看起来半梦半醒,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摆弄着一枚白玉铃铛。 “雄爷,奴才……”宋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顾胜瞬间回神,一个箭步就折回到门前。 碰! “啊!”被门板狠狠撞上鼻梁的宋喻发出哀号。 彼胜顾不得门外的伤残人士,错愕顿时烧成了怒火,大步杀回内室开始兴师问罪,“颜玉尔!” 熟悉的咆哮灌入耳畔,已经完全适应这种分贝的颜玉尔慢悠悠地醒过来。 “啊,你回来了?” “衣服我买给你做摆设的?为什么不穿?” “衣服?”迷迷糊糊地低头看了眼,旋即反应过来,“哦,我怕会被晒坏,舍不得穿。” “怎么会……” 不等顾胜骂完,颜玉尔就眼尖地瞄到了他手里拿着的东西,“咦,这是什么?” “不是给你的。”顾胜冷着脸一转身,躲开了扑过来的女人。 颜玉尔却不信,光着脚在他身边绕了一圈,“呿,骗人,一定是给我的啦。” “少自作多情。”顾胜脚跟一转,将手里的东西高举起来。 颜玉尔凑到他怀里,一手攀着他的肩,一手伸直了去抓够,可无奈对方身高太慠人,她连跳了几下都构不到。 反观顾胜,倒是对这个姿势十分受用,怀中的娇妻只穿了一件肚兜,一蹦一跳间,胸前白女敕的雪乱漾出暧眛的涟漪。 “给我看看嘛。”颜玉尔跳了几下,已是有些气喘。 鲜甜的鼻息扑面而来,挤在胸前的丰腴还在不知危险地磨蹭着。 彼胜眸色转浓,随手将手中的东西丢到床上。 颜玉尔立刻转身凑上去瞧。 那是一个很小巧精致的小布包,颜色鲜亮、花纹繁复,布包上还带有细长的带子,十分方便携带。 颜玉尔只看了一眼就十分喜欢,忍不住把布包挎上身,然后跳转过来给顾胜看,“好看吗?” 好看,她可比那个破包好看多了。 彼胜的目光缓缓滑过她圆润的果肩和遮挡在肚兜下的雪白丰腴,再往下看,是隐藏在丝质衬裙下修长双腿,光滑细腻,视觉效果好得惊人。 这丫头,因为只有十七岁,所以身子还没有完全发育,不过这身肌肤真是比雪花还要白,就连每一根脚址都白皙软女敕,脚尖泛着粉红。 除却这一身雪肤以外,顾胜还最喜欢她的长发,顺滑如上好的丝绸。 当她这样站着的时候,一头青丝瀑布般垂下,迤逦至腰部。 乌发雪肤,次次都可以勾起顾胜的yu/望,她是如此诱人却毫不自知。 “哎,包里面还有东西呢。”颜玉尔似乎模到了什么,忍不住低头翻弄起来。 片刻后,她从布包里翻出银子、肉干、瓜子,还有一小壶玉厄酒。颜玉尔的小脸被这一样又一样的宝贝点亮,她看着散了满床的惊喜,芙颜上飘起了红云,“这都是给我准备的吗?” “你不是总嚷嚷着让我还你宝贝?”顾胜从后面拥住她,灼热的唇贴上她的耳,“以后挎着它出门。” “原来我的宝贝里可没有银子。” “附赠给你的。” 细碎的吻在她细滑的颈间反复流连,察觉到她的沉默之后,顾胜不由得抬起头,“怎么不说话?” 颜玉尔轻咬红唇,侧转过来看向他,“顾胜,为什么忽然对我这样好?” “你不喜欢这样?” 她连忙摇头,颜色澄亮、色如琉璃的眸子盈盈地望向顾胜,“不,我很喜欢。” 彼胜沉沉一笑,忍不住低头封上她的红唇。 娇软的身子就已经被男人沉重的身躯顺势压入床榻,敏感的耳尖被他熟稔地挑逗着,熟悉又奇异地酥痒感自心头掠过。 颜玉尔已为人妇的身子很快就被他抚模得烫了起来。 “你好像胖些了。”粗糙的手指捏住她圆润小巧的胸脯恶劣地揉捏。 颜玉尔忍不住细喘,“唔……哪有。” 男人粗重的喘息萦绕在她绯红的耳畔,“我喜欢你胖一点。” …… 欢愉来得太过突然,袭得人措手不及,两具火热的身体纠缠在一起,折腾了几番下来之后终于暂时停歇。 颜玉尔才刚缓过神,顾胜却又不安分地贴了过来,她挣扎了几下,“不……不要了。” “颜玉尔。” “嗯?” 彼胜从后面搂住她,“我为了你花了好多好多的银子。” “你、你是说那些裙子?” “不只。” 彼胜火热的唇舌舌忝吻着她的玉颈,含糊不清地细数着自己的亏损。 颜玉尔被他吻得心猿意马,“那、那怎么办?” “你要补偿给我,我不喜欢做亏本的生意。” “怎么补偿?” 彼胜kua/下的yu/望则蠢蠢欲动地顶她,“给我生个孩子吧。” “生孩子?” “嗯。” 颜玉尔清醒了些,显得有些犹豫,“会不会很痛?”听说人类生产都很痛的。 “会有一点。” “那……” “不过你可以吃很多很多的肉干,喝很多很多的玉厄酒。” 颜玉尔眼睛一亮,“真的?” 彼胜面不改色地扯谎,炙热的掌心贴上她的小肮,“怀上孩子之后,你的肚子里就多了一个小孩,所以一个胃就变成了两个胃,理所当然可以吃到更多的东西,不是吗?” 端详着怀中明显已经动摇了的小女人,顾胜继续诱导,“是不是很划算?” “唔,好像是这样耶。” “那我们还不赶快?”言毕,便将重振雄风的yu/望缓缓地埋入。 自那之后便是夜夜不休的欢爱。 在顾胜不懈的努力之下,颜玉尔终于成功地怀孕,而得知这个消息的顾老夫人也终于认可了她们的婚事。 不过怀孕几个月之后,颜玉尔就知道自己被骗了。 怎么会吃更多?她完全吐到吃不下嘛。 彼胜的诡计得逞,所以在颜玉尔怀孕的几个月中,顾家的肉干和玉厄酒受到了最大程度的保护。 只可惜,好景不长。 生产之后,颜玉尔的食量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彼胜自我安慰地想,恢复就恢复吧,好歹之前的十个月自己省了不少钱。 可这一次,他又错了,因为他们的女儿完全遗传了娘亲一等一的好食欲,长到两岁半的时候,就已经学会和她娘一起结伴偷吃偷喝了。 实在供养不起的顾胜只好又单独盘下了一个小杂货店,又卖瓜子、又卖肉、又卖酒,不求赚钱,只求可以喂饱这一大一小两只蝗虫。 转眼间,数年已过。 颜玉尔和顾胜一起依偎在杂货店后的小四合院里面晒太阳。 院子中央摆了两张小小的方桌,女儿正伏在其中一张桌子上练大字,另一张桌子上则是摆着母女俩每日必备的酒、肉、瓜子。 颜玉尔窝在丈夫的怀中,圆滚滚的大肚子上顶着个装有肉干的小餐碟,“顾胜,你这一次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 “为什么?因为女孩可以像我一样乖巧可爱吗?” “因为如果一个男孩遗传了你的食量,那我真的是养不起了。” “喂!” 彼胜哈哈笑起来,捏起一片素肉寒进她嘴中。 美食成功地驱散了颜玉尔的不开心。 她眯了眯眼,在顾胜怀中寻了一个舒服地角度窝着,“顾胜,我今天有没有和你说……”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顾胜俯首看向她,第一次主动说出了这句颜玉尔每天都会说一次的告白,“永远,永远。” 颜玉尔神色动容地抬头头,尚未开口,男人滚烫的唇就已经温柔地落下,唇齿相贴,两个人的唇角都勾起了一抹孤度。 岁月静好,大抵就是如此吧。 全书完 《夜嫁系列介绍》—— 想看修弥如何被妖女兰妙言色诱失身?别错过脸红红系列795《初心不改》。 同系列小说阅读: 夜嫁2:前世是谁埋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