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入了魔》 第1章(1) 天莽二十年,战祸已抚,前朝遗民皆已归顺,中原太平,百姓丰衣足食,巧逢气候宜人之春。 热闹市集上人满为患,满街歌舞升平,放眼眺望,一排排绝色天香的歌妓和舞伶们,个个娇态尽释的倚在雕梁画栋的酒楼之外,吸引酒客与寻芳客留连忘返,也让一旁行经的路人大饱眼福。 琳琅满目的各式摊贩散置在每个街巷转角,娇媚女人香和沿街食物气味混杂成一股古怪异香,谈不上好闻,却是阵阵撩拨人心。 人间之色、食、欲、财,各种面貌全浓缩在这条长长的闹街。 原来这里就是武林──什么嘛!依她来看,根本是“舞林”才对。 释心澄乌溜溜的大眼转了好几个圈,像个走遍大江南北的老江湖,仰起精巧下巴,双手抱胸,故作大摇大摆的样儿。 其实她根本是初出井底的一只女敕蛙,哪里懂得江湖险恶与人心丑陋? “心澄,你得跟紧,免得走散了。”谆谆训示的声音煞是悦耳,高瘦男子回眸,形端骨秀,眉目如星,很难不引人侧目。 男子一出声,释心澄的一派威风立刻龟缩下去。 话说回来,他们孤男寡女腻在一块,着实很难不让人格外侧目。 特别是,当一个该是清心寡欲的和尚,身旁却领着一位如花娇艳的少女时,恐怕这注目也会特别大些,可能还带点嫌恶嘲弄。 少女不在乎旁人的目光,只是一迳左顾右盼,好像入眼的景观与事物全是此生初见,新鲜得很。 释心澄扯了扯前方人影的袖管,淡色袈裟随风飘扬,她脸上悬着甜美的笑容,直瞅着与自己同行的俊秀和尚。 “师父,我饿了,咱们找间客栈用膳吧?” 她眨了眨灵活爱娇的双眸,粉女敕小巧的嘴唇噘起,显露出少女青涩的柔媚可人,自自然然,不掺造作,换作是其他庸夫俗子,只怕是要拜倒裙下。 释断尘低声叹了口气,眼底有一股无奈。他拿开那双如覆初霜的小手,抬起眼眸,梭巡一圈,最后看着前方高高悬挂“栈”字灯笼的楼阁。 “用膳可以,但不许过夜,我们还得赶路。”他先约法三章,免得到时有人又耍赖不肯动身。 释心澄一脸不依,毛躁的抱怨,“赶路?!我们都赶了大半个月了,还赶哪?” 约莫半个月前,师父莫名其妙的说要到中原走一遭,说是西少林的方丈与他有要事商谈,单凭一封飞鸽传书,师父便领着她这么浩浩荡荡上路,师父半句话也没向她解释过,弄得她半点头绪也没有。 “心澄,你忘了师父跟你说过的话了?”释断尘的面容无怒无喜,木然寡色,教人望之生敬。 释心澄垂下灵动的大眼,装起老太婆的嘴脸,撇了撇嘴,叹口气,“是,徒儿知错。出家之人该有刻苦耐劳之心,普天下众生之无私,视己身之利于无物。” 这些话自小听到大,她早已能够倒背如流。说真格的,出家人的规矩又多又杂,麻烦得紧,连用膳的时间也规定得比铁还刚硬,若不是眼下正在赶路,情势特殊,恐怕师父必定一口回绝她的提议。 眉眼一转,释心澄正巧看见释断尘微微牵动嘴角,似笑非笑──事实上,她可以对天起誓,从来没见过师父露齿一笑。 她挽着师父的胳臂,甜甜一笑,清丽的精致轮廓,纤美至极,彷佛是仙子下凡到人间嬉戏一遭,着实看愣了一票路边小贩。 释断尘不动声色的估量了四周投注的目光,再度拨开她揪在他袖管上的小手,严肃敛色,“心澄,这里不是潜龙寺,不得放肆。” 况且她也非当日那个扎着两条发辫,哭喊着要找爹娘的小女娃,这样亲昵的举动着实不妥。 释心澄压根儿没察觉身旁一干闲杂人等看得发直的热烈眼神,只是噘噘嘴,默默在心底埋怨了几句。 哪里不同了?别人是别人,他们是他们,师父疼她,她依赖师父,分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何必遮遮掩掩? “那咱们可以进客栈了吗?”她的双眼又眨巴眨巴的盼着亲爱的师父。 “朽木不可雕也。心澄,你真该收拾你的孩子心性了。”否则教他如何放心得下她? “朽木本来就无从雕也,所以师父,您就别感叹了。至于我的孩子心性,您可比谁都清楚,恐怕活上个七年八载,还是这副德行,这辈子就请您多多担待了。”她精灵可爱的嘻嘻笑笑,顺手揽好从肩膀上滑落的小包袱。 看着那张纯真笑靥,释断尘眸色渐黯。 多么胸无城府的话,多么善美真挚的笑,多年以后,她还能同现在这般,童真单纯得不染一丝悒郁吗? 两人亦步亦趋的直朝客栈前进,正要进门,释心澄的右腿刚刚跨过门槛,眼角瞄过店小二手中端的小菜,小嘴抿开微笑,饥肠辘辘,想着等会儿要点些什么好菜色…… 正当她吃吃笑着、想着时,突然整个人被拉出客栈,一个重心失稳,当下摔得七荤八素。 原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人撞着她,她定睛一看,发现竟是释断尘将她从门内拉出来。 “师父!您不让人家吃,也犯不着把我摔得这么难看。”她拍拍满身灰尘,机灵俐落的跳起身,纳闷的斜睨了师父一眼。 这一瞧,可不得了!师父素来淡然的脸庞满布整肃之气,朝她投来一记眼神,示意她噤声。 释心澄连忙挨在师父高大单薄的身子后方,只敢露出一双柔媚大眼,顺着师父注目的方向看去,察觉一群凶神恶煞团团围绕,将他们两人困在客栈门口,进无路,退无步。 带头者满脸刀疤剑伤,手里挥舞长刀,粗声大喝一声,“释断尘,识相的话,就快把五蕴心法交出来,省得你老子我还得动手动脚。” 五蕴心法?那是啥物?释心澄蹙起秀眉,水灵大眼流转,思索一会儿,还是弄不懂,只能扯扯师父的袖子,压低音量问道:“师父,五蕴心法是什么东西?” “心澄,安静。”释断尘淡然开口,冷静之中隐约可见一丝怒意。 她暗暗吐舌,纤细的身子缩回师父的背后。反正有师父在,她不怕不怕,鬼来都不怕。 “这位施主,所谓的五蕴心法并不存在这世间,请放下你虚妄的执着。” “听你这秃驴放狗屁!谁不知道几年前悟禅长老隐居在东少林的后山,听说还将五蕴心法传给了年仅二十的弟子。释断尘,这位弟子就是你,没错吧?” 听刀疤客说得天花乱坠,从头到尾释心澄一头雾水,他说的那位悟禅长老,她闻所未闻,自己可是在东少林活了十多年,从未听师父提起这号人物。 “悟禅长老圆寂已有多时,至于施主说的天书,更是不曾现世过,切勿捕风捉影。”释断尘面色不起波澜,喜怒哀乐、爱恨嗔痴彷佛已抽离他的形体,像个天界上人来此人间受难一遭,彻底看破红尘。 刀疤客啐了一口。“狗屁!我要信你这秃驴的话,就是乌龟王八羔子。” “是呀!是呀!我瞧你这模样,还挺适合这个乌龟王八羔子的。”喧闹之间,忽然传出一道银铃般的笑声。 刀疤客利眼一寻,在释断尘的身后看到那个窜头窜脑的丫头片子,竟是不怒反笑。“哈哈……秃驴,我瞧你一脸装作神圣,想不到还随身带着女侍,怎么?是怕晚上寂寞难耐,所以想……” “住嘴!在下和徒弟的清白不容外人置喙、臆测。”释断尘对空拂袖,一股真气顿时朝着刀疤客的颜面直射而去,逼得他连退好几步。 “好哇!敬酒不吃,就让你吃罚酒!”刀疤客脸上挂不住,想他堂堂一个江湖老将,竟让一个秃驴弄得站不住脚,风声若是传出去,教他如何立足? 心念一动,他朝身后的手下们使了个格杀勿论的眼色。 那些獐头鼠目的部下接获指令,立刻蜂拥而上。 释断尘眉目一敛,当机立断,拉开释心澄,仓卒的吩咐,“走!” 被狠狠推开的释心澄一脸怔愣。走?走去哪儿?这里不是东少林,人生地不熟的,要她上哪儿去? “师父,您要徒儿走去哪里?”她急冲冲的高声问道。 那端,已陷入人仰马翻的打斗,尽避目前看来是释断尘暂居上风,不过对方少说也有二、三十人,一旦他们把矛头转向不懂半点拳脚功夫的释心澄,恐怕他也保不了彼此的安危。 释断尘边应付边想着,清俊无欲的脸庞终于染上一抹忧色,但现下危急氛围不容他感情用事,唯有暂且分道扬镳,才能保住心澄。 “去安全的地方待着,师父自然会去找你。快走!” 释心澄哭丧着一张俏脸,连滚带爬的钻入龙蛇混杂的曲折街巷,疲于逃命的同时,不忘频频回顾远处的混乱战局。 师父,您说好的,一定要来找我,否则茫茫人海中,我要找谁依附去? 珍珠大的泪水滚下脸颊,释心澄一转身,撞上一群市井混混,刚远离一团危险,随即蹚入另一摊烂泥里。 “小泵娘,走这么急,上哪儿呢?要不要哥哥我们来替你指引?” 不怀好意的之徒们垂涎的盯着她过人的姿容,直将她逼到死胡同。 释心澄执起袖角,抹干泪水,故作冷静。“你们……想做什么?再过来,我就喊人了。” 原来这种险恶奸猾,就是武林的真貌。师父……她好想回潜龙寺,为什么他们非来这儿走一遭不可? “过来呀!让哥哥好好疼惜你……” “不要!师父,救我!”她紧皱起五官,嘴里胡乱念着长串佛号,天真的以为这样可以消除灾厄。 师父,您怎么还不来救心澄? “小丫头,抬起头来。” 蓦地,市井混混们戏弄的声响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慵懒娇媚的嗓音,听起来柔若无骨,却带有统御一切的霸气。 抬起眼的刹那,释心澄不禁傻眼。 眼前是一张巧夺天工的绝世美颜,那眉那眼,那鼻那唇,无一不是以最上等的美艳姿态绽放,眼波流转,乃至于嘴角弧度,美得研丽,夺人心魂。 绝艳美人将手探向她,“别怕,我带你到安全的地方。” 释心澄一古脑扑上前,像菟丝一般缠附在美人身前,活像是见着了观世音菩萨,急切的请求,“美丽姊姊,你能不能带我到安全的地方躲着?等我师父找到我之后,一定会好好报答你。” 她傻气又心善的请求,让美人笑意更深,顺了顺小丫头的乌黑长发,巧艳醉人的双眸正端详着卧在自己胸前的秀气小脸。 尽避尚嫌稚气,假以时日必定是一笑倾城,二笑倾国,领回去当洛斐调剂身心的小玩意也是不赖呵! “你师父是谁?”虽然她鲜少在乎他人的背景出身,但丫头的姿色不俗,想必来头不小,弄清楚也无妨,日后若是有人上门讨人,也不至于唏哩胡涂。 释心澄迎上那双美眸,毫无心防的月兑口而出,“释断尘,他是我师父。” 第1章(2) 顿时,美人艳容一震,眸色晃荡幽韵,不过眨眼间,便恢复方才的慵懒娇态,眼神却是一寸寸冻结如冰。 “告诉我,你姓啥名谁?”美人像是漫不经心的低笑问道。 如此稚女敕,竟是他的弟子……一个女流之辈,花容月貌,释断尘,你居心何在? “释心澄,是师父取名的。”她娇憨回覆,不懂戒慎为何物。 记得师父提过,出家人一律跟从世尊释迦牟尼之姓,而取这名便是祈盼她“心如止水,澄明清净”,不愿她沾染俗世烟尘,简直和师父的名讳对成一双,心澄断尘。 美人的眼睫轻轻颤动,却是无人知晓,她牵起那双无助的小手,脸上的微笑比白衣菩萨还要慈祥万分,眼底却藏着毒辣的杀意。 “本主带你回去,等你师父上门领人,你说好还是不好?” “好!好!美丽姊姊,你人真好。”释心澄又攀附美人的胸前,嗅着安抚她的心的袅袅淡香。唔,好香哪!真希望能天天拥着这香味入眠。 美人垂眼柔笑,眼底浮出算计,初出江湖的小泵娘尚不知凶险,还一迳沉迷在她一身薰香之中,三言两语便任由她宰割,这就是释断尘教出来的徒弟? 好,她倒是要瞧瞧,这个释心澄在释断尘的心中占有多少分量。 这座无双殿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处处美景,在玩心极重的释心澄眼中,无双殿是个探究不尽的世外桃源。 上自女侍武从,下至厨娘丫鬟,她几乎是用让人无法拒绝的聪慧灵黠拐骗了所有人的心,特别是她毫无城府的傻憨性子,与这里格格不入;但人便是这样,越显得格格不入的事物越分外教人留心吸引,而她自然顺理成章的当了这殿里最受欢迎的不速之客。 熟归熟,她还是弄不懂,到底这座无双殿是个什么样的处所,何以占地万顷,仆从近千,武将近百,而主事者只一? 到底好心把她捡回来养的兰皋殿主是何方神圣,竟能有此浩盛排场与繁丽?难不成这里是皇宫? “紫霞,你说,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释心澄黏着一干闲来无事,正在喂养肥美锦鲤的女侍,忍不住疑心,没头没脑就问出口。 紫霞是领头的女官,地位斐然,问她准有个底。 “你好端端的待着,问这么多做啥?反正这里有得吃、有得住,你还怕我们害了你不成?”紫霞不冷不热的答覆她。 “我只是在猜,这里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的皇宫?”她双手托腮,有些困意的睨着湖中窜头争食的肥美锦鲤。 这里的床榻软如云絮,和她平日睡习惯的粗硬木板天差地别,可是舒爽归舒爽,却让她夜不成眠。 她想念师父,好想、好想,若是让师父知道自己在这里过得这般舒服,铁定会叨念她好逸恶劳、不思长进。 “皇宫才没无双殿舒服呢!你少拿皇宫来和无双殿较量,省得殿主听了不悦。” “好些天没见到兰皋姊姊了,她上哪儿了?”她好想再闻闻她身上的香味。 紫霞轻轻推她的肩膀,“殿主的名讳可不许你想喊就喊,况且我们这些下人也无权过问殿主的行踪。” 紫霞这番轻责,释心澄不是听不出来,恐怕是在拐弯抹角的提醒她,一个外人过客没有资格过问,也罢,反正她只盼着师父快快来,带她回到潜龙寺,回去过她的太平日子,那就什么事都没有…… “心澄,想午寐就回房去,小心一个不留神栽进湖里喂鱼。” 释心澄抹了抹困涩的小脸,拍拍衣裙上的草屑灰尘,决定窝回房里,睡个舒舒服服的一大觉。 师父啊!您不在的时候,就让徒儿过点好日子吧! 淡白衣裙绕进无双殿的回廊里,可是任凭她兜来绕去,就是模不回自己的厢房,困意浓重,瞌睡虫直往她的脑门叮咬,她停下脚步,一脸困恼。 哎呀!反正这儿有的是厢房,睡哪间不都一样? 当下作了决定,释心澄推开绣有锦绘的门扉,神智昏沉沉的,纤袅的身子东倒西歪的栽了进去。 霎时,一股半是熟悉半是陌生的雅香似隐似浮,袅袅于鼻息之间。 “好香哪……”她睡意浓重,循香而去,一记扑上前,顺势缩进那香味的来源处。 铺着金缎丝绸的软榻上,红衫长袍占据全部视线,那缎是她未曾见过上等的好,彷佛指尖轻轻一画便会断裂,袍上龙凤双绣,绣工精巧,栩栩如生。 她揉了揉眼角,看见一张熟悉的旷世绝色,孩子气的撒起娇,“兰皋姊姊,我好喜欢你身上的香味,好喜欢、好喜欢……” 记得还小的时候,每当她作恶梦或迟迟无法入睡,师父就会在房里薰上一壶檀香,让她心安。 若是还不能入睡,师父便会抱起她,好生安抚一番,诵念佛的真义,让她静心沉气,直到酣然入眠才放开她。 思及释断尘悠然的面貌,她鼻头一酸,更加偎近暖意清香的身躯,像个孩子般蹭了蹭,凝脂玉面抵在对方的肩头上,扬起笑靥。 睡梦中,她感觉到一只手抚过自己的粉腮,进而用指尖摩挲逗弄着她的粉唇,她咕哝一声,转身躲开,不许那指头扰她清梦。 头顶传来一道轻笑,似真似梦。释心澄紧搂住身侧的温暖之躯,契合靠拢,意外的发觉这躯壳比师父的还受用,光是拥着便让她全然无忧的安然入眠。呵,兰皋殿主果真是个好人。 天色昏黄,月悬山尖,倦鸟归巢。有人却不知天高地厚、山南水北,像一只懒洋洋的猫儿伸伸腰杆,翻了个身,滚进一个炽热的胸怀。 释心澄睁开双眼,明眸染上一层疑惑。对迎她目光的,是一双勾魂魅眼,如霜白皙的玉肤,睫长如羽,龙睛凤目,绝美不可方物。 “兰皋姊姊,你的手……为什么要摆在我的衣衫里?”终于,她发现到那只介于中衣与肚兜间的温热掌心,在她的腰间与背脊轻轻游移……她全身冒出鸡皮疙瘩。莫非兰皋姊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嗜好? 促狭的魅眼盯着释心澄局促不安的容颜,勾起淡笑,那笑似魔似圣,让人屏息以待。 须臾,释心澄背脊发凉,浑身僵硬。 “她”……“她”的手轻轻滑过自己半耸的柔胸,暧昧不已的扯弄着颈后的系带,半扯半拉,百无聊赖似的缠绕在指尖。 “兰皋……” “兰皋不在,你大可将口水省下。我最厌恶的就是把我和她搞混,你再喊错,我就把你的衣物扒尽,丢到外头,让众人欣赏。” 低沉温醇的嗓音教人痴迷,话里的阴邪却教人打从心底畏寒。 释心澄讶然瞪着“她”……不,是“他”才对! 眼前的人不是兰皋,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男子……拥有健硕光滑胸膛的男子! “你的胸膛露出来了……”她后知后觉的臊红如花俏容。 他的指尖勾起她的下颚,朝粉女敕唇瓣徐徐吐气,“是呀!这会儿也该换你了。”刮了刮她的粉腮,阴魅的眸子染上瑰丽旖旎。 好,自动上门的小玩意岂有不享用之理?瞧她还生女敕得很,引起他久违的好兴致。 释心澄猛地抽身,往后挪退,惊慌失色。“你在胡说什么?换我做什么?你别过来,否则我要喊……” “喊什么?如果是床寐间的细语,那我就准你喊,其余的废话多喊,就割你的舌头喂鱼。” “婬贼,你少污蔑本姑娘的双耳,佛祖不会饶恕你的秽行恶状。”她抓紧凌乱的衣襟,向来毫无防备的大眼总算有了一丝恐惧警戒。 邪佞的俊容笑开,撩开飘在眼前的发丝,他支肘枕侧额,如暴禽般准锐野性的黑眸直勾勾凝睇她。“婬贼?这倒是挺有趣的称呼,等你躺在我的身下时,再喊也不迟。” “别过来!否则……我咬舌自尽!”释心澄见他缓缓的向自己趋近,作势伸舌摆在皓齿间。 迟了一步。对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疾速罩住她,她的小舌被他的薄唇覆盖,温热的体温覆上她的身躯,头昏目眩之余,她用仅剩无多的清晰意识在心底默念那一串串圣洁明经。师父说过,遇到危急时,诵经是最有效的…… 听见她含糊不清的诵念经书,李洛斐顿住,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真气抵制着他。 他眯起眼,未曾松开加诸她身上的束缚,再度勾起她清丽的容颜,伸出热烫的舌尖,轻轻描绘过她嫣红的唇瓣,笑道:“有意思,你这身真气是从哪里练来的?” “我不说!你这个无耻之徒最好快点放开我,省得让我师父抓到后,狠狠的教训你一顿。” “你不说,那我就褪去你的衣衫,把你丢到外头,供他人观赏。”这不是威胁,而是当机立断,说到做到,李洛斐即刻动手拉扯她的衣襟,一举抽掉衣带。 “不!求你不要……” 看着自己的外衣被褪尽,抛进隐暗处,释心澄有些怔忡的愣住,从没想过真的会有人如此粗蛮不讲理,从前在潜龙寺里,哪个师叔师兄弟不是把她当宝来疼,这会儿她总算见识到何谓武林险恶。 片刻,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在屋内缭绕,像细雨打在苍竹上泠泠作响,教人恨不得挖心掏肺求这哭嗓停下。 可惜,这人是邪,是无血无泪的魔,别人的生死全与他无关,更何况是区区几滴清泪。 “师父,您怎么能这么狠心扔下徒儿?我就要死在这不明不白的地方,要被这似男似女的人凌虐屈辱,我该怎么办?呜啊……” 她哭得伤心欲绝,哭到没察觉那双野蛮大掌早已停下来,没听到一阵低笑,更没看到那张艳丽绝伦的俊脸竟嘲弄的睥睨着她。 “再哭大声点,看能不能震破我的双耳,兴许还能饶过你一次。” “你是哪来的邪魔歪道?你死后一定会下恶鬼道,下一世就沦落畜牲道。” 不负他期望,释心澄越哭越凄厉,还不忘搬出自小被谆谆教导的六道轮回论来诅咒这个无耻之徒。 李洛斐俊容但笑,指头滑过她满是泪痕的雪女敕肌肤。“我名唤洛斐,你记牢了,省得你往后寻仇不知道我的名字,找错了人,讨错了债。” “寻什么仇?佛说过,有因自有果,所以这一定是我上辈子欠你的,只是不知道到底欠了你啥债,我得如此狼狈委屈……要是师父在就好了,他一定会帮我月兑离苦难。” 她的哭喊惹得李洛斐心生不悦。口口声声师父,这个未解人事的丫头难不成是哪个男人钦定的女人? 大掌迅速翻转起她的雪白藕臂,果不其然,他在上头看见一颗朱砂圆痣。 眼下都什么年头朝代了,还有人时兴这一套?保守风派已过,四处可见荒腔走板的怪事,连下等贱民的歌妓都能昭然入宫当起贵妃,还有什么事不可能? 李洛斐的指尖轻轻抚过皓白如玉的秀腕,引起释心澄一阵战栗,她抑下啜泣,试着缩回手,却始终无法如愿,只能与他紧攫不放的大掌拉锯着。 “放手,要杀要辱,悉听尊便,你别这样拉着我,难看死了。”要是让师父知道了,肯定又会露出淡然无绪的神情,然后冷冷的训她一顿。 “我想把你怎么样全看我的心情,谁奈我何?”淡薄双唇扯开一抹傲笑,李洛斐美目轻扬,扫过她噙泪的小脸。 “师父……” 懒得再听见那烦人的称谓,李洛斐索性再次堵住她的唇,松松软软的衔吻着。 释心澄用力拍打他的胸膛,灵巧的双眸死命瞪着他一双幽眸,惊觉那眸子太深沉、心机太过狡诈,望得她脚心泛凉。 “你到底是谁?”她使尽全力往后畏缩,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 “你说我是谁?”李洛斐一把扯过她的前襟,舌尖掠过她的细肤女敕肌,满意于她惊恐瞪大的双瞳,兴奋难耐的说:“天下双邪,这臭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岂会不知道我是谁?” 天下双邪?这是啥玩意? 难道是……不可能!三师叔最爱说的鬼故事怎么可能真实出现? 哎呀!她的佛祖呀!她真的遇鬼了不成?! 第2章(1) 天下无双——无双殿之取名缘由。偏偏这邪有双,专走旁门左道,笑傲整座江湖、武林,放诸四海,谁与争锋? 释心澄犹然记得,三师叔最爱拿这双邪吓唬她。往昔,每每晚膳诵经后,徒众喜爱在寺外凉亭内,聆听曾游过江湖的老师叔们谈些趣闻轶事。 三师叔明知她胆小,偏爱说些怪力乱神的事情作弄她,其中,他老爱提起的就是邪魔无双。 三师叔说过,邪魔无双是男邪女煞,一旦现身,便是鬼见愁、神摇头、佛避首,但其外貌风华绝代,无人能出其左右,一身深不可测的好功夫,论毒万分,杀人必带绝艳微笑,喜爱见血,见血心喜,其嗜血程度可比恶兽凶禽。 扁是听到这里,心智幼小的她早已头皮凉了半截,哪还有心思去揣想他们的面貌有多美? 恶心,对她而言,喜欢见血的人都教她作呕。 犹记得当时她吓得暴哭出声,师父将她拢抱在怀里拍背挲腰,安慰她那些都是编造出来哄骗孩子的鬼故事,不是真人实事。 尽避如此,她还是连作了好几日恶梦,幸亏师父替她守夜,才能酣然入眠。 现在,她当真遇鬼了? “你……你真是双邪?”释心澄问得小心翼翼。 “是。”李洛斐好笑的回睇。 “所以……你真的专吃细皮女敕肉的孩童滋补强身,长保青春?”这是她头一次庆幸自己长大成人了,谢天谢地,还得感谢佛祖、感谢师父。 李洛斐先是微微诧异,接着绽开绝美笑容,大掌拂过她纤白的长颈,他的长指在软女敕肌肤上流连逗弄。 蠢,她这个疑惑想必是从市井间听来,不过由她嘴里发问,倒成了一件甚是有趣的事情,当然,比野兽还精锐的双眸也没错过她眼底闪烁的心安。 “我呢,孩童成人不拘,特别是娇女敕的女人,格外可口。”真是有趣,这丫头也不知是打哪里来的蠢蛋,逗耍起来特别有趣。 丙然,释心澄又是一僵。他……闹着玩的吧? “我打小就吃素,清心又寡欲,身上没长半点肥肉,不鲜女敕也不可口,还有,你别看我这副模样,其实我已经三十有五,老得可以当一票娃的娘,你还是省省力气别啃我,我真的不好吃。” 她还没盼到自己的双十年华呢,千万不能就此不明不白的魂断邪手,佛啊,请救救她吧! “喔?真不凑巧,我平时最看不惯的就是年华逝去的事物,青春不再的人恐怕贪活也无用,不如趁早……” “不、不、不!我错了,我孩提时期曾经摔过脑袋,说话颠三倒四,你别当真,千万别当真。其实我才过苣蔻年华不久,还女敕、还女敕。” 好吧!与其被当老废物处理掉,还不如像个无辜稚童被慢慢吞食,最起码她还能保有被对方热烈啃噬的基本尊重。 “丫头,我看不惯的事情极多,首要就是满嘴谎话的人,你是要留下舌头还是嘴巴?你自己选一个。” “我都不选!求求你快放了我,我是皈依佛门的人,你这样会害我下阿鼻地狱……当然,你也一样,谁教你吃人。”她悻悻然补上一句。 这个邪魔环搂住她,大掌还不安分的溜过来溜过去,这成何体统?若是传出去……她要怎么面对师父?如何面对佛祖? 李洛斐寻思半刻,忽然松了手,敛起漫不经心的态度。“皈依佛门?青丝未落,凡心未泯,你这副德行要怎么皈依佛门?” 释心澄当下像是转了个性子,恼怒直冲脑门,不知哪生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李洛斐,忿忿起身。 她气嘟嘟的瞪着那张偏柔的俊脸,“师父说待我双十年华既到便亲自替我剃度,连师父都认定我的佛根了,你还质疑什么?” 她讨厌有人质疑她跟佛的因缘,那等于是间接怀疑她和师父最深的羁绊。 佛,是联系她和师父的最深介因,也是她和师父往后要奉献一生的对象,她有悟佛的慧根,有的!绝对有的! 生平头一次,李洛斐对自己以外的男子起了兴趣。他慵懒支腮,魅眼淡扫,嘴角弯起,笑问:“你师父是谁?” 释心澄早已气得七窍生烟,想也不想的月兑口而出,“释断尘!怎么样?你怕了虽然师父说过不能仗势欺人,不过面对这邪人,能光明正大的抬出师父圣洁不可侵的名号,着实爽快。 李洛斐垂眼低敛,眉眼间沾染上几许浓厚兴味,像是从这答案中解读出什么耐人寻味的意思。 有意思,这就是兰皋带这个蠢女圭女圭回来的原因,原来如此。 怔怔的瞅着面露微笑的他,释心澄呆了。“你笑什么?” 这人好莫名其妙,满身阴狠气息,举手投足间却是雅韵有致,矛盾得教人手足无措。 佛啊,莫怪乎邪魔外道如此多人信奉,原来是因为邪人的外貌体态都是如此诱人,教人忍不住想靠拢过去。 不行!她要坚持,悖离佛道是罪孽的开始,是堕落的象征,是沦落地狱的前奏…… 但檀香……他那一身檀香煞是迷人,难怪自己会不明不白的扑上去,她真的好喜爱那香味呀! “笑你蠢,笑你傻,笑你笨。这下你落入无双殿,怕是插翅也难飞。”李洛斐黑灿的眸子尽是揶揄,笑望之余,荡漾着几分冷残。 释心澄怒瞪他好几眼,眼见机不可失,转身就跑,一推开门,即刻撞入另一副红袍软香里。 抬起眼眸,仔细一看,原来是救命恩人,她脸色一软,连忙讨起救兵,“兰皋姊姊,你来得正是时候,我想去找我师父,你能不能带我去找他?” 她的目光泛起迷蒙。兰皋姊姊与那位邪人果真是孪生手足,面皮之绝艳,如出一辙。 李兰皋先是轻笑的安抚她,双手暗中使劲,扣住娉袅身躯,继而望向榻上的李洛斐。“为什么让她离开?” “我没兴致。”李洛斐别开脸,懒懒答复,来回抚弄着袖袍。 “你明知道我带她回来的用意。”李兰皋恼了,板起美颜,眉眼之间尽显毒辣。 “我不懂。”李洛斐的背脊抵住门边,双臂环胸,睥睨着她们俩。 “洛斐!” 夹在中间的释心澄像个观望大人吵嘴的孩子,左顾右盼,听着他们你来我往的对话,若不是情势论谲,恐怕她还会看得津津有味。 “兰皋姊姊,你带我回来究竟想做什么?是要我帮什么忙吗?”她傻气的问。 李兰皋冷笑,“想不到你一手教的徒儿这么笨,释断尘,你可真不愧是贵为潜龙寺下任掌门候选人,底下人才个个像你一样愚笨无知。” “原来兰皋姊姊认识我师父?”不会吧?那当初她带自己回到无双殿时,为何没听她提过? “认识?像我这样的邪魔,怎么会认识他那样的圣人?”李兰皋的眸中浮现一股恨意,喃喃自嘲。 李洛斐面色微沉,像是不愿惊动什么的低声道:“她是你带回来的人,我不想管,也管不着。” “我就不信把她留个三年十载,你还是没兴致。”李兰皋冷笑。 “留谁?”释心澄好像听出了点端倪,却又有点懵懵懂懂。 李兰皋低垂美目,以慑人的眼神睥睨着她。“你是他的弟子,何以如此愚笨?想不到他也有看错人的一天。” “兰……” “我要让洛斐破了你的处子之身,让你师父痛苦难受。”李兰皋蓦然抽手。 释心澄稳不住自个儿重心,随着惊愕往后撞上门梁,疼得她直皱眉头。 “我?怎么会是我?你是不是弄错了?”兰皋姊姊是怎么了?前一秒还温柔得像是玉面观音,下一刻却像个玉面罗刹。 玉面罗刹?无双邪魔,鬼见愁、神摇头、佛避首……男邪女煞!释心澄娇容一白,恐慌的龟缩秀颈。 想起三师叔说过的鬼故事,她杏眸圆睁,语音颤抖,“难道你也是那无双邪魔的其中一人……” 李兰皋脸上一径冷残,哪来的温柔良慈?她瞪着缩成肉球的小脸,不知对谁发声,“释断尘,我就不信你不来,你越是拖延,我就越能找机会破了她的处子之身,让你疼爱的徒弟身败名裂。” 金色光束透过窗棂,洒落在芙蓉初绽的玉颊上,照亮了娇美容颜,紧闭的双目与弯起的嘴角显示好梦正酣。 一阵嬉戏笑闹的声响惊醒了榻上人儿,释心澄翻身坐起,迷迷糊糊的双眸还透着一层水雾,然后下榻,走出厢房,循声而去。 澄澈碧湖之上,矗立着一座遮荫亭子,斜卧在鲜红软榻上的绝美男子闭目假寐,一旁的女侍嘻笑玩闹,长桌之上尽是琼浆玉液,豪奢宴席,那美食香气阵阵扑鼻而来,站在远远这头的她都嗅闻得到。 释心澄抚了抚扁平的肚皮,抬起手,用手背抹去嘴角的唾沬,怯懦的觑了一眼亭中的绝美男子,打了个寒颤。 有吃人邪魔在场,罢了、罢了,为了避免一时贪嘴,误了自己的小命,还是先逃为妙。 李洛斐徐缓的掀开眼皮,露出极冷的浅笑,像是早已察觉站在廊上的释心澄。 他对这个蠢女圭女圭是有些许兴趣,只是不愿介入兰皋与释断尘之间纠葛不清的情仇。 他缓缓的起身,朱红外袍长长曳地,一头青丝如墨,未曾束起,始终披散在肩后,衬映一张肤白若玉的朱颜益发殊艳。 “殿主,您怎么了?”低首斟酒的女侍恭敬的问道。 李洛斐望着那方,看见释心澄一时胡涂摔了个跤,趴在地上,低垂秀颜,挣扎了许久才爬起身,她拍拍双膝和前襟的灰土,满脸通红,依稀可见几颗泪珠在眼眶里滚动。 不知怎地,看见那个蠢女圭女圭,心情格外大好,李洛斐脸上的笑意加深,颀瘦的身躯使出轻功,凌空飞越过湖面,停在释心澄的身前,堵住她的去路。 释心澄一手扶着腰,一手扶着楹柱,借力起身,瞧见李洛斐,立即倒抽一口气。 “你……你又想做什么?”她逼回眼中的泪珠,勉强提起胆量,与这尊美丽的邪魔面对面。 李洛斐又逼近了几分,高挺的鼻尖抵在她的面前,一股灼热气息吹拂过她的眼睫,撩拨着她浮躁不定的心,她很害怕,碰上他总有一股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要丢了。 “释断尘有你如此愚钝的弟子,还真是奇事一桩,你真的是佛门子弟?”魅眼淡淡扫过她焦躁不安的面容,又掠过一头及腰顺滑的乌丝,眸色一沉,停留在她的脸上。 “如假包换……不成、不成,我怎么能害别人落入魔掌?好吧!如果你不信,我可以背诵地藏本愿经让你验证。”顺道超渡你的邪魂魔魄,不过你别妄想上极乐世界了,没下无间地狱就是佛祖的天大开恩。 李洛斐的俊颜飞快闪过昭然可见的厌恶感,“你要是敢在我的面前吟诵那些低俗不可入耳的经文,我便割你的舌头下酒。” “割舌头?你当自己是地狱仲裁者呀!哼,小心死后上刀山、下油锅。” “你当真不怕?”他眯起眼,像是愠怒。 释心澄心一凛,瞪他一眼,随即败下阵来,因为月复部发出一阵低鸣,连带的,胃也泛酸,隐隐作痛,她闷哼一声,小手抚上腰月复。 李洛斐扬声大笑,“怎么?要成佛成仙的人原来也会饿?” “你废话,我是活生生的人,当然会饿,哪像某人专吃人肉,恶心。”她快饿死了,根本没心思跟他斗。 “我话还没说完,你想上哪儿?”他怒意尽消,回复往常的慵懒神态,红袖一挥,即刻拦住转身欲走的人影。 “回房。”她下意识的噘嘴,轻哼一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就是寄人篱下的可怜……不对,她现在是无双邪魔的人质才对。 “不饿?”他散漫的目光挪至她的月复部。 她当下满脸红光。“不饿,出家人过午不食。”再饿也得忍,师父千交代、万叮嘱,就是要她不能破佛戒,怎么说也得死守。 魅眼闪过一抹阴邪戏谑,李洛斐大掌一探,扯过释心澄的柔软身子,像是在捉女乃女圭女圭,将她高高提起。 “你……你想做什么?”她的身子悬在半空,双脚猛踢。 “这里是无双殿,不是潜龙寺,规矩由我定。”他冷声警告她,挺拔稳健的身子也没闲下来,半搂起娇软得像小动物的身子,轻若飘云,点水跃过绿色湖面,霞袍轻挥,掌风震开亭内一干女侍,娇呼声此起彼落。 释心澄被陡然松握,自两尺高的半空跌入亭内,着实摔疼她娇软的身躯。 第2章(2) “邪人,你想弄死我也不用这么狠,干脆一脚把我踹进湖里,不是更快?”她揉着发疼而直冒冷汗的背脊,毫不客气的瞪着随后如飞仙优雅降亭落地的男人。 李洛斐绝艳的容颜轻佻噙笑,倾身跃掌挑起一颗熟红的李子,在五指中把玩,邪佞的瞳眸有意无意的睨向她。 “释心澄,在我的无双殿里,唯我出口之言是戒律,我要你吃,你就得吃,哪里容得你说不要?” 她大惊,“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硬要将这果子塞进我的嘴里,逼我吞下去?”这人真是邪门至极,好像总是跟规矩作对,硬是要破坏所闻所见的一切铁律法则。 李洛斐冷嗤一声,“如果你不照做,要我亲手将果子塞进你的嘴里也可以。” 辨律?那算得了什么,在他的眼底,天下毫无常规铁律可言。 “不吃!我不吃!出家人过午不食,我绝对不吃!”释心澄倔强的咬唇,宁死不屈。 他美目微眯。“你哪里像个出家人?这里也不是佛寺,你最好照我的话做。” 顿时,鲜红的李子塞入释心澄微张的小嘴,她双眼瞪大如铜铃,双肘往身后一撑,仓皇的挪动身子。 “呸……”她将果子吐到湖里,趴在拦杆上猛咳嗽。“你想噎死我啊!不吃就是不吃,你再塞什么也没用。” 释心澄死命瞪着李洛斐,却瞪得他心情大好,越是憎恨的眼色他越爱。 “好,那我倒是要看看,释断尘的弟子是不是真的像他那般执拗顽固?”他冷笑,俊脸掠过一抹狠戾。 心思愚钝的她怔愣住,来不及弄明白,须臾,便被一班女侍紧紧架住。 “你们……你们想做什么?我跟你们无怨无仇,你们别害我。”她惊慌失措,脸色泛白。 李洛斐弯身,拾起另一颗红桃,大手把弄着鲜红欲滴的果子,脸上虽是噙着笑,一双清冷美目却不见任何笑意。 她立时回过神来,拚命甩动双肩,意图挣月兑钳制。“快放开我!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去找师父,你们这里没一个是好人!” “我李洛斐从来就不是个好人,你不是老是说我是邪魔外道,说得没错,我就是专门吃人肉啃人骨的邪魔。” 下一刻,冰冷的大掌狠狠掐住她粉女敕的双颊,小巧的朱唇被迫张大,精灵可爱的模样全变了形。 “要你吃就吃,废话这么多。” 被人咬过一口的果子猛地塞进嘟起的唇瓣中,她奋力甩头,却被狠狠扣住下巴。 李洛斐仰头大笑,双眼凌厉的瞅着她涨红的脸蛋,煞是心喜。“怎么?好吃到说不出话来了?” 释心澄嘴里含着果肉,因为愤恨而泛红的双瞳瞪视着他,此刻早已把佛义、出家人不动怒的规戒抛诸脑后。 好,既然对方的手段如此狠毒,那她也不必客气了。 释心澄默默背诵长年熟稔的佛经,月复部陡然窜升一股热气,被掐住的嘴微微一张,一颗水滴状的小丙核立时迸射而出,迅如疾风,不偏不倚,划过李洛斐的脸颊。 瞬间,那张绝美的容颜划开一道鲜红血痕。 他伸出长指,轻轻一抹脸颊,揩起几颗红艳艳的血珠,放至嘴边轻尝。 “就凭你这个蠢女圭女圭也想跟我斗?我要你生,你便是生;我若要你死,你就得死。” 李洛斐冷冷一笑,当真动了怒,拽过释心澄单薄的双肩,一把擒住她纤瘦的胳臂,作势要使劲拧断,她心生恐惧,想要反手挡住。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大喝,“住手!” 释心澄显露惊喜的神情,目光望向发声处。“师父……师父,您在哪儿?快来救徒儿!” 李洛斐美目一顿,当下扣住她的身子,押在自己的胸前。 不一会儿,一道翩翩白影伫立在长桥尽头。 “释断尘,你总算来了。”李洛斐笑睇着白衫人影,隐约带着些许冷冷嘲讽。 “不过,兰皋可不会如此轻易就让你离开无双殿。” 清秀面容平静无波,只是淡淡扫视李洛斐反扣在怀里的女孩,确认她安全无恙之后,才对上另一双魔魅美目。 “弟子心澄幸得无双殿庇护,本僧特来致谢,还望你多多宽谅。” “师父!”释心澄欣喜不已,高声呼喊,想立刻飞奔上前,却无法如愿,只能闷闷的瞪向身后的李洛斐。“你这邪人,还不快放开我,等会儿看我师父怎么收拾你!” 李洛斐嗤笑。“蠢女圭女圭,你未免太小看我了,待会儿不知道是谁收拾谁。”他敛下长睫,勾魂摄魄的双眸瞅着她的眼睛。 释心澄当下心头大慌。奇怪,她到底在慌什么?每每望进这双幽邃的双眼,她的心里就惶惑大乱,这是不是一种怪病? “心澄,不要直视他的双眼!”不远处,传来释断尘的低喝。 她立刻缩颈,别开脸,胳臂却让李洛斐使劲一折,痛得她眼角挤出无数颗泪珠。 “你胆敢别开眼睛,我就断了你的右臂。”李洛斐压低嗓音,贴近她的耳朵,寒声警告。 不得已的情况下,释心澄收回飘远的目光,与他互相纠缠。 “不过就是看你这双贼眼,有什么难的?反正看了,我也没有损失。”我看、看、看,看死你! “心澄,闭上眼!”释断尘再次低喝。 “师父,可是我……”她的胳臂不保啊! 陡然,一声巨响,湖上的亭子成了残垣断石,另一张绝艳风姿的妖媚身影伫立在长桥中央,李兰皋一身冷冽杀气,迎视那道不染俗世尘埃的白衫人影。 释断尘眸色渐黯,面容掠过一抹阴郁,仅只瞬间,随即又恢复淡然神态。 “兰皋,别来无恙?” “释断尘,我说过,下次再见面,不是你死便是我活,现在你倒好,自己送上门来找死!” “本僧只想领回弟子,还望施主体悯,如果要论我们俩过往的私情恩怨,还请待我安置好弟子,再行……” “释断尘!”李兰皋怒红双眼,直瞪着那张无欲无求的俊秀容颜。“口口声声弟子,她青丝未落,凡心尚存,你会有这样的弟子?依我看来,这个女乃女圭女圭分明是你养在身边的红颜知己。” 俊彦的僧面一凛,眉峰紧蹙。“心澄确实是我的弟子,请你切勿妄加揣测。” 李兰皋冷笑,“够了,你这样不过是越描越黑罢了,现在她人在我手上,我说不给就不给,你想怎么着?” 释断尘寻思片刻,右脚向外画了半圆,淡然的眸色骤变。“那么本僧就无礼了,还望施主多包涵。” 李兰皋怔愣住,俄而,迎面而来的白影已猛然出招进攻,让她连退好几十步,两人交手数十来招,她才乘隙拉开距离。 释断尘从不贸然动手,性好和平无为,现下竟为了一位女乃女圭女圭主动出手,这显示了什么?这个姑娘对他而言,远比出家人的名声还重要! 心念一动,李兰皋怒气冲天,血红的双眼冷冷扫过亭中的释心澄,再迎上冷眼旁观的李洛斐,当机立断,出声命令道:“洛斐,把她带走。” 顿时,释断尘惊诧,同样的,释心澄更是仓皇失措。 “不要,我不走,我要跟着师父……师父,快来救我!”释心澄朝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释断尘娇声高喊。 释断尘亟欲飞奔向她,李兰皋红袖一挥,一个凌厉踢腿,霎时逼得他改变方向。 “释断尘,你想救人,得先过我这关。” “兰皋,你这又是何苦?”他低声叹息,尽避兰皋出手狠厉,招招欲置人于死地,但他始终只以虚招化解,不伤她一分一毫。 “师父!师父!您当心啊!”释心澄在一旁看得心惊胆跳,总觉得李兰皋招招致命,师父若不先发制人的话,恐怕会是一场无止境的纠缠。 “别喊了,你师父注定要败在兰皋的手上。”李洛斐慵懒的望着他们一来一往的激战,嘴角微弯,似乎颇为愉悦。 “你放开我,我要去帮我师父。”释心澄使劲扭动双肩,就是无法从李洛斐的掌下挣月兑。 “依你这样的身手也想帮他?还不如我先帮兰皋一掌把你劈了,省得她费事。”他冷嗤一声,嘲弄的斜睨着不知死活的蠢女圭女圭。 “你别小看我,我可是尽得师父真传,师父会的,我都会。”不甘被瞧扁,她大声嚷嚷。 “难不成你会伏魔掌法?”李洛斐撩开覆面的发丝,眼角轻勾,美得妖气。 释心澄望之怔然,随后摇了摇头。 “那你会涅盘内功?”他又笑问。 她颓丧的摇摇头,整张俏容垮了下来,挫败不已。原来自己真的是个没用处的弟子,师父有难也帮不上忙。 李洛斐嘲弄的笑着。“释断尘真的把你当作女圭女圭养了,什么都没传授给你,还敢贸然把你带在身边。” 释心澄感到困窘,正欲出声争辩,却见到释断尘一时闪神,承受了李兰皋半掌,她呆愣了下,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气力,愤然挣月兑李洛斐的禁锢,不顾己身安危的飞扑向前。 “心澄,不要!”释断尘见她不知情势险恶的一头撞来,心绪大震。 登时,李兰皋杀红了眼,举起右掌,拍向不知死活的女乃女圭女圭。 亭子里的李洛斐魅眼半敛,迅速起身,赶在李兰皋一掌烙在释心澄的胸口之前,重新抓回莽撞的释心澄。 “放开我!我要去救师父。”发现自己又让李洛斐擒住,她连忙死命挣扎。 李洛斐神色微怏,目光扫过释断尘。“你的徒儿资质驽钝,竟然还妄想帮助你,你如果真的想打,就使出全力,别这样要死不活的拖着。” 李兰皋面色狂乱,愤怒的开口,“洛斐,你究竟帮谁?快一掌劈死她。”她狠狠收拢手掌,阴邪凶残的目光看着释心澄,像是恨不得冲上前杀了她。 释心澄心底发凉,双脚泛麻。为何这样美丽的女子会有这样深的恨意?她更不明白,兰皋和师父之间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恩怨纠葛? 李洛斐回复慵懒的神情,大掌轻松锁住蠢蠢欲动的释心澄一边肩膀。“你们俩的私事,我不想过问。” “洛斐!” “兰皋,既然他身在无双殿,又何必急于一时?”李洛斐淡笑,睨向释断尘。 “释断尘,这么多年未见,不如就留在这里作客。” 释断尘面无表情,一径淡然自若,刻意漠视李兰皋那双执拗于己身的血红眸子。 “请恕本僧无心久留,师命在身,另有要事……” “所谓的要事就是急着带回她?”李兰皋又将矛头转向一脸困惑的释心澄。 “师父,我们别留在这里,我们回去潜龙寺,好不好?”害怕师父心生动摇,释心澄连忙出声央求。 释断尘投以一记眼色,要她少安勿躁。 她难受的别开脸,不期然迎上身旁李洛斐那双幽邃的魅眼。 她望得出神……越看越销魂,越看心越慌乱,好像灵魄尽数出窍…… “心澄,别看他的眼。” 释心澄来不及别开双眼,依然深深的望着那双妖魅美目,忽然一阵晕眩感袭来,她的身子霎时瘫软,使不上气力,只能扶住昏眩的额头,跌进李洛斐的怀中。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一望进他那双眼睛,她就会心焦意散? 李洛斐勾起嘴角,扬起一抹极浅的微笑,挑衅似的望向释断尘,“怎么?你怕她躲不过我的勾魂大法?” 贝魂大法?释心澄的神智恍恍惚惚,忆起从前师叔们嘴里的故事,他们说无双邪魔的勾魂大法乃为诡异至毒的独门内功,心术不正的人与之对视,仅仅片刻便会感觉身体虚软,久久对望,则会心志溃散、魂魄尽失。 心术不正?不对,她是佛门子弟哪,怎么会心术不正? “释断尘,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李兰皋眯细媚眸,欲从寡情淡欲的面孔寻出半点蛛丝马迹。 释断尘不看她,只是淡然望着倒落在李洛斐怀中的释心澄。“兰皋,何必执着于过去?我们之间的事情早在十年前就完结。” 释心澄心绪大乱,听见师父的幽叹,恍惚的想着,十年?十年前的她是几岁?五岁?六岁?那时候师父和兰皋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他们是仇人?又是什么样的仇恨? “你今天不说清楚你和她的关系,我势必不会放人。”李兰皋冷冷喝斥,眸底浮现妒意。 飒飒风声,飘来释断尘的悠悠轻叹,他良久不语,只是望着晕眩不支的释心澄,然后望向那双魔魅深目。 李洛斐淡笑不语,始终冷眼作壁上观。 “洛斐,我有一事相求。”终于,释断尘出声。 “求我?”李洛斐挑高墨黑剑眉。“你弄错对象了,你请求的人应该是兰皋才对。” 释断尘顿了下,随即又对着李洛斐说道:“请你将心澄带到西少林的神龙寺,把她交给神龙寺方丈。” 释心澄立刻睁大水亮双眸。“师父,我不要和这邪人一起,他三番两次想非礼我,您可知道……”她怕死了这个吃人邪魔,师父怎么能把她托付给他? 李洛斐眼角一睨,望着躺在怀里的女乃女圭女圭,一副焦急心慌的模样,又看向怒意勃发的李兰皋,随即垂下眼睫,寻思片刻。 “好,你这个请求我允了,不过我可无法向你保证会将人安全的送到神龙寺。”他五指一拢,扣紧了怀里的娇软馨躯。 “好,待我与兰皋叙旧,了结过往事情后,会尽快赶上你们。”像是有些放不下心,释断尘又请托道,“洛斐,希望你能对心澄多担待……她还是个孩子,不解世情。” 蓦地,李兰皋愤怒的嚷道:“释断尘,我允她离开了吗?无双殿由我作主,不是洛斐,你求错人了。” 话一落下,不给他回神的空档,她运起真气,一掌拍向他。 释断尘早有警戒,闪身躲过。 李洛斐眼见两人又是一场苦战,当机立断,即刻抱起释心澄,施展轻功,腾空飞离湖畔,一路飞出偌大的无双殿。 “师父……”自遥远的碧空处,不时传来女乃女圭女圭爱娇的哭喊声。 释断尘被李兰皋攻退好几步,望着那张绝世无双的容颜,秀彦僧面竟是隐约一笑,彷佛神人动情,染上世俗情爱。 李兰皋美眸一跳,阴毒面貌稍稍软化,依稀可见几分苦涩。 她哑声低语,“十年了,我等这一刻十年了……你曾经说过,夜空里,参星与商星是永不可能碰面的两颗星宿,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你当真让我们成了这两颗星……” 第3章(1) “哇啊……” 随着一声哭喊,两道纠缠不清的身影自天际降下,李洛斐拂动长袖,将怀中缩成一团软球的人儿卸下。 “怎么?你师父没教你轻功?”他撩开微乱的长发,睨了一眼腿软不起的释心澄。 “当然没有,否则我早就自己咻咻咻的飞得老远,犯得着等我师父来救我吗?”她揉着臀与背,真后悔没带四师叔的独门跌打油出门。 “你师父不仅没将武功传授给你,竟然连最基本的轻功也不教授,分明是舍不得你受半点苦……莫怪乎兰皋一心想毁了你。” 释心澄一怔,“兰皋和我师父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自己从未听师父提起?师父又怎么会认识天下双邪? “你自己有眼睛,难道还看不出兰皋与你师父之间的暧昧?” 释心澄偷偷的瞪他一眼,咬牙切齿,忿忿的说你少胡说八道,师父做事最光明磊落,又是佛门子弟,才不会和兰皋有任何暧昧。” “爱信不信随便你,反正他们的事与我无关。”他低笑,双手负在身后,姿态高雅的步出陋巷,走进喧闹繁盛的市集。 处处可见叫卖小贩,老弱妇孺来来去去,无数陌生的武林面孔从他的眼前掠过,文弱者佩剑,粗勇者系刀执戟,伤痕刀疤面随处可见。 掐指算算,他已有十年未曾出过无双殿,物换星移,当今武林是什么面貌,他也不清楚。 “你在瞧什么?”随后跟上的释心澄偷偷的觑着他,如今她是孤苦无依,不跟他不行。 李洛斐斜眼一瞥。“你可知道我已有十年不曾出现在武林?江湖上始终谣传双邪死于十年前的武林争霸之中,现下我人在此,你说,这代表什么?” “代表你想澄清自己还没死?”见他眉头轻皱,她连忙摇头,改口,“不,我是说,这代表你这尊邪魔要重出江湖吃人?” 李洛斐嗤笑,“你还听不腻鬼故事,尽说这些蠢事,释断尘真该好好反省,怎么会教出像你这般天真愚蠢的傻子?” 释心澄鼓起腮帮子。“我不是傻子。”见他讽笑不止,她更气了。“我不跟你这个吃人邪魔争辩。” 她转身便要离开,皓腕从后方被人使劲抓住,迅速转头,看见李洛斐修长的手指正扣在自己的腕上。 “你放手,男女授受不亲。”释心澄极力撇开内心升起的异样情感,她是佛门子弟,怎么能对邪魔外道存有他心?真是罪过、罪过,阿弥陀佛。 李洛斐挑起眉头,“你知道神龙寺在何处?” 她面露疑惑,轻轻摇头。 “你身上有盘缠?”他又问。 涨红的脸蛋低低垂下,她嗫嚅,“我没有……”糟了,虎落平阳被犬欺。 “肚子不饿?”这嗓音掺了些许暖意,像是在哄劝一般,教人松懈心防。 “饿……”虽然出家人过午不食,但师父说过,如果出门在外,特殊情形之下,偶尔是可以破戒的,何况经过刚才那场混乱,她饿到半点力气都没有。 这次第,怎么一个惨字了得?师父啊师父,您怎么忍心把徒儿扔给这妖魔?这人喜怒无常、忽冷忽热,难保她哪天不会被他一口吞进月复里。 “要不要随我上酒楼?” “你是说……有很多种不同菜色的那种酒楼?”释心澄大喜,饿扁的肚子也万分雀跃的响了几声。 佛祖哪,请体恤她,她的肚子着实饿坏了呀! 她还是个孩子,不解世情……关于这点,释断尘果真没有说错,这个稚女敕的姑娘确实童心未泯,天真良善,可惜气性浮躁。 可见潜龙寺将她保护得滴水不漏,让她不识江湖毒恶,更从未沾染俗世尘埃……在她的身上,究竟藏着什么样的天大秘密? 见李洛斐若有所思的瞅着自己,释心澄心生狐疑。“我们不是要上酒楼?”怪了,难不成盯着她就有饭吃? 别开绝美俊容,李洛斐反掌握住她女敕白纤细的手腕,一声不吭的牵着她走入汹涌人潮。 十年,半长不短的光阴,释断尘在潜龙寺内养育起这样娇俏如花的女孩,这其中必有曲折因果。 向来不轻易开口求人的释断尘难得破例,央求的对象还是阔别十年的自己,释断尘竟然如此信任自己……他究竟在盘算什么? 值得思量。 白玉翡翠、素芹香羹……满满一桌菜肴,全是自己未曾品尝过的鲜美菜色,抿了抿唇瓣,释心澄兴奋的举高双箸,正欲朝小白菜率先下手,眼角余光却瞄到对座桌前的一盘肥美油鸡,荤味浓重,直扑鼻腔。 李洛斐举止优美,撩袍举箸,瞧见释心澄忽而停顿,含笑开口,“怎么?小尼姑也想开荤?” 霎时,她被咽喉的唾沬呛得直咳嗽。“胡……胡说,我在替那盘肉哀悼,多么无辜的生命啊,竟然要落入你的嘴里,供你享受,真是罪孽深重。” 嗳,那根女敕滋滋的鸡腿咬起来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味道?真香! “你从未尝过荤食?” “当然,我是佛门子弟,自然不能开荤。” 李洛斐夹起一块薄肉片,脂肪匀称,瘦肥相当,肉色酥黄,脸上噙着笑,眼角勾睨,徐缓的将肉片送进嘴里,吃相优美的细嚼慢咽。 释心澄食之无味的吃着素菜,一双大眼频频望向他,偶尔对上他促狭的目光,随即又别开脸,闷闷的吃着。 咦?素芹香羹里怎么平空多了根香酥鸡腿?她瞠目瞪着,越瞪越饥渴……不对,她又没动手夹肉,这根鸡腿打哪儿来? 狐疑的视线觑向对座,对方正挑眉回望,一脸好整以暇,她蹙起眉头,“你是想乘机考验我?还是想耍我?” “你尚未剃度,也没冠佛号,还算不上是个尼姑,你师父又不在这里,你又何需拘泥?”他的俊脸堆满笑意。 这女孩性情执拗、活泼灵动又凡心未泯,一丁点也不像是释断尘教出来的,根本不适合入佛门,闲暇无事,他倒是可以代替释断尘带他的弟子寻回该走的“正路”。 偷偷的觑了鸡腿两眼,她正襟危坐,小心翼翼的将鸡腿夹回李洛斐的碗中。 “你的‘坏意’,我心领了,就算师父不在身边,也改变不了我是佛门子弟的事实。” 唉,就此别过了,香酥可口的鸡腿。 李洛斐慵懒的瞟她一眼,不打算多费唇舌,尽避进食间她总是有意无意的飘来艳羡的目光。 他有些失笑,这么稚女敕的娃儿,真不知道释断尘是怎么……蓦地,他眼神一敛,厌憎起内心深处对眼前人乍生的亲稔感。 不过是释断尘的弟子,一个来自潜龙寺的蠢女圭女圭,他何需放太多心思?他一时失了神,竟然任由她牵着心绪走。 “你怎么了?该不会是吃坏肚子了?”释心澄看好戏似的笑瞅着他。 李洛斐重整心绪,恢复清冷的眼神。“往后在我的面前,不准再看见这些素菜。”他冷冷的看着那一盘盘菜肴,陡生的寒意十分骇人,艳俊的面容冰霜横生。 偏偏有人不信邪,像个没事人一般照样吃着、喝着。“谁说要跟你一块了?我打算吃完就去找我师父。” “你以为回到无双殿就能见到你师父?你回去,兰皋便会找机会杀掉你,只有傻子才会自投罗网。” “你又骂我傻子?你这人嘴巴真坏,邪魔外道。”她暗暗瞪他一眼,气嘟嘟的别开脸,继续吃她的素菜。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她才不跟他一般见识。 李洛斐将她孩子气的姿态尽收眼底,眸内逐渐抹上一层暖色,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 这时,楼梯处响起一阵喧闹声,此起彼落。 “那个狡猾的秃驴,过没几招便让他全身而退,下次若是再让我见到……”粗蛮大喝的带头者顿住,面露惊喜之色,手中那把长刀立时劈向阁楼上那一身藕色裙裳的娇俏女孩。 锋刃直直劈进桧木圆桌,劈破了释心澄面前的白玉翡翠,登时,酒楼骚动四起,人人闻之色变,跑的跑,逃的逃,转瞬间,阁楼上只剩下这群来意不善的江湖客与一双男女。 第3章(2) 释心澄张皇失措,一身朱红长袍的李洛斐却是从容自在,手中把弄着一杯热茶,从头到尾不曾正眼瞧过刀疤客。 刀疤客没留意到背对而坐的李洛斐,直冲着释心澄而去。“瞧瞧,这不是释断尘身边的小女圭女圭吗?怎么?你师父把你扔下不管了?” 刀疤客身后一帮人猥琐的笑着,蜂拥而上,将他们这桌团团围绕。 释心澄心头一悸,放下双箸,缩成虾球状,喃喃自语,“生平头一遭上酒楼,居然还会碰上乌龟王八羔子,真是倒霉透了……” “臭丫头,你嘴里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长刀自桧木圆桌高高拔起,转瞬又劈向畏缩起来的小脸蛋,刀风凛冽,丝毫不留任何余地。 忽然,一只瓷杯毫无预警的破风射出,铿锵一声,长刀的刃登时缺了一小角,也偏了方向,从释心澄的喉头虚划过。 她惊喘一声,双手扶住自己的颈根,不敢相信竟然是吃人邪魔救了自己一命,略带感激的望向李洛斐,他犹然面带笑容,视刀疤客这群人如无物。 刀疤客这才转移目光,望向那一身红艳的男子。 眼前身穿一袭龙凤双绣红袍的男人,一张倾城朱颜,长发飘飞,倘若不看得仔细,恐怕真的会将这名男子错认是女儿身。 但他眉宇间凝着一股邪气,教人望之却步,明明危险在即,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啜饮手中那杯热茶。 “哈哈……想不到释断尘的身边不仅有女人,还来个男宠在抱,早知道干和尚如此爽快,我早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刀疤客对着自己那帮兄弟打趣的嘲讽道。 释心澄当下气得七窍生烟,随即拍桌起身,顾不得对方人多势众,劈头大骂,“喂,你这只獐头鼠目的王八乌龟,凭什么胡说我师父的坏话?人长得丑不打紧,重点是你连嘴也臭得要命,真是天生的王八羔子!” 刀疤客长如须的双眉纠结在一起,牛铃似的一双凸眼瞪着不怕死的释心澄,身后那帮兄弟也跟着起哄,直嚷着要好好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臭丫头,少废话!既然你是释断尘带出寺的人,铁定也知道五蕴心法在何处。”刀疤客粗鲁的抓住释心澄的前襟,一个使劲,将她拖上前。 “杀人哪!佛祖救命啊!”释心澄吓呆了,不住的鬼喊鬼叫,灵犀娇俏的脸蛋苦皱成一团。 “慢着。”混乱之中,有道温醇低沉的嗓音轻扬,“谁准许你动我的人了?” 霎时,所有的人大受震撼。 这一声蓄含震人心弦的内力,刀疤客不动声色的退后几步,多了几分戒备的盯着红袍男子。 李洛斐转动双眸,轻轻扫过一干闲杂人等,最后凝望怔忡的丽颜,扬起笑容,不顾旁人在场,径自问道:“释心澄,如果我救了你,你要拿什么来报答我?” 释心澄想起师父,灵机一动,软声喊道:“你……你答应过师父要带我去神龙寺,不能反悔的。” “我的承诺向来朝允夕改。”他撩发微笑,笑容之绝美,竟让这群江湖老粗看傻了眼。 幸而她对这绝世艳容已有几分习惯,横了一眼紧抓着自己不放的刀疤客,为了保住小命,实在不得不向李洛斐这个邪魔低头。 “如果你邪人……大人不记小人过,救我一命,我……我就给你一部佛书。” 李洛斐赫然失笑,“佛书?我要佛书做什么?地狱为我辈而开,就是仙佛下凡渡我,我也不点头,我要你的佛书能有什么用处?” “你们两个少废话了。臭丫头,释断尘不在这儿,这下我看你能靠谁。”刀疤客陡然打断他们的交谈,粗臂一提,释心澄娇小的身躯腾在半空中。 她心急了,立刻大喊:“放手!放手!你们不是要五蕴心法吗?告诉你们也无妨,其实五蕴心法就在……” “在哪里?”刀疤客抽气瞪眼,像个牛魔王一般凑近她慌乱的小脸。 灵巧的大眼骨碌碌转了一圈,她瞥向一旁冷眼相向、没血没泪的李洛斐,心生一念,嘴角微扬。 “五蕴心法就在他身上,千真万确,就在他身上!”她嫁祸完不忘窃笑两声,精巧的下巴朝着李洛斐顶了顶。 好哇!你不仁,我也来个不义,就让这群王八羔子来解决这个邪魔外道也不错。 释心澄被刀疤客一把扔开,她赶紧爬起身,乘机躲得远远的,等着观赏好戏。 “识相的话,就快把五蕴心法交出来!别让老子我亲自动手,那你可就麻烦了。”刀疤客挥动缺了一小角的长刀,砍向李洛斐。 李洛斐红袖一挥,仅用两根指头便接住锋刃。 顿时,众人纷纷倒抽一口大气,万万想不到红衣男子看似软弱无力,竟然能够轻易接住长刀,绝美的容颜还带着笑,好像在嘲讽刀疤客的无能。 刀疤客羞愤难当,怒吼一声,抽起长刀,再次使劲朝着红衣身影砍去。 李洛斐的身子微微一倾,举高单臂,自长袖间散出一股淡淡檀香。 刀疤客的手下们正想冲上前助头儿一臂之力,却全都让这股香气弹了开来。 刀疤客暗暗一惊,抬眼望向李洛斐慑人的双眸,没想到这一看,他的心音暴跳如雷,神智涣散,长刀自他的手中滑落在地,铿锵有声。 整个人呆愣了下,刀疤客想回神已是来不及,不一会儿,流下两管鲜红鼻血,嘴角却高高扬起,像是癫狂。 “够了!被了!”释心澄慌了,不要命的扑过来,试图挡住李洛斐施展勾魂魅眼。“再这样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她只是想教训这些人,可不是真心想闹出人命,要是这些人因她而死,她可是会下阿鼻地狱的呀! 李洛斐推开她,深邃骇人的眸力依旧,似乎非得让刀疤客死在自己眼前才肯罢休。 情急之下,释心澄只好一把捧住李洛斐的俊脸,抵着自己的额头。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刀疤客死,她入地狱,她死,也是入地狱,还是少背一条人命来得好过些。 李洛斐勾起嘴角。“放眼天下,唯有释断尘可以敌得过我的勾魂大法,因为他寡情淡欲,心无尘念,像你这样心思不定的蠢女圭女圭是不可能抵挡得了。” “我是佛门子弟,心思方正,师父可以,我也可以!”师父老是说她是朽木,朽木虽不可雕,但可挡灾,她这株朽木就跟他卯上。 盈盈水眸对上幽邃邪眸,彷佛有一只恶鬼缓缓的吞噬她的意识与神智…… 可是,不知为何,她瞧着瞧着,心底觉得很踏实。 他那双黑眸深不见底,却满载着一种她自小向往的温暖,不像师父总是情感浅薄饼淡,开口闭口总是深奥佛义……糟了,她兴起这样的念头,算不算背叛了师父? 再过半晌,娇小人儿撑不住了,两只小手紧紧攀住李洛斐的双臂,两腿发颤,喉头发痒,咳出一小口腥浓鲜血,依然逞强不肯挪开双眼。 “好,原来我真的是心术不正,认了、认了……”师父,我真的是朽木,枉费您苦心教,实在愧对啊! 李洛斐冷冷一笑,及时接住昏厥过去的释心澄,美目逐一掠过在场的众人,似乎在掂量该怎么处置他们。 侥幸捡回一条命的刀疤客已经没了气力,只能颤抖的问道:“勾……勾魂大法,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李洛斐一手搂着昏迷不醒的娇软身子,一手撩开覆盖半边面容的长发,俊容犹然噙着一抹冷笑,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绝代风华,看煞在场所有的人。 “你问我是谁?区区不过十年,这喜新厌旧的江湖便将当年的恶神忘得一干二净。”李洛斐垂眸低笑,反问:“这世上还有多少人精通勾魂大法?” 刀疤客一惊,“莫非是……天下无双,男邪女煞里的……” “不对呀!男邪女煞不是正在鹿城主持武林大会?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他身后有人激动的插话。 “是啊!况且我们上回确确实实见过他们的面貌,分明不是长成这副模样啊……” “住嘴!”刀疤客大声喝止,重新夺回发话权,一脸忌惮的瞪着李洛斐。“你别以为抬出无双邪魔的名号就能吓唬我们,告诉你,我见过李洛斐,绝不是长得像你这副模样。” “喔?那么你来说说,李洛斐该是长得什么模样?” 不过十年的光阴,原来已经久远到可以让一个下三滥的角色顶替自己,在武林中狐假虎威。 “李洛斐的身形不像你这样高,他的行动疾速如风,肤色要再铜黄一点,哪像你这般……”这般异常殊艳,像个天仙落凡的美人。 李洛斐垂下双眸,寻思片刻。“鹿城是吗?腥风血雨一番也是不错。”虽是低声喃喃,却隐含无限杀机。 “说到底,你究竟是什么来头?”不知何时,刀疤客已悄然重拾长刀,五根粗肥指头深深陷入刀柄之中,像是有着背水一战的必死打算。 李洛斐打横抱起释心澄,环顾阁楼一遍,朱色嘴角微微扬起。 “连李洛斐也不认识,我想你们也是白活了一遭,还不如重新投胎,也许下一世你们的眼睛才会长齐。” 片刻之后,春阳酒楼正式掀起腥风血雨的江湖新页。 第4章(1) 五岁,冥黑之中,她彷佛见到五岁的自己。 她怯生生的被人拉来扯去,毫无定位,站在潜龙寺的门口,不知如何是好,想哭又害怕被欺侮,直到师父出现,抱起她,给她温暖与关怀…… 那年的师父,年纪尚轻,神态却沉着得像个老者,师父俊彦的少年模样一直深深的刻印在她童稚的心版上,永难磨灭。 从小,她生长在潜龙寺,每日睁开眼便是与佛像相对,佛门的戒律终日萦绕在耳边,能被教导成今日这模样,她是该惜福了,最起码没流落街头当乞儿,还能习字学画背诵佛经,真的该知足了。 上好的沉乌檀香在鼻前荡漾,释心澄的双眸睁不开,敏感的嗅觉却替她感应了周遭的一切,她不知不觉放松了心防,咬在唇上的贝齿也松了开来。 “你师父可曾提及关于你的身世?” 一只微凉的掌心贴上她发热的额头,冷热交错,惹得她直打哆嗦。 释心澄梦魇似的,低声嗫嚅,“我是孤儿……哪有什么好提的?”她早把师父当成家人看待,无怙无恃又如何?有师父疼就行了。 片刻,她耳边传来一阵低笑,挠痒了她的心。 “释断尘可曾向你提过五蕴心法?” 温温凉凉的大掌转移至白皙脸蛋上,她感到难受的呻/吟了一声,眸子怎么也睁不开。 李洛斐那张俊美面容近在眼前,总是笑得阴阴邪邪的,随时都在算计着什么似的,很是吓人,但……她怎么好像渐渐习惯了这张脸庞? “你……该不会也想抢五蕴心法?”她哑着软嗓,怯怯的反问。 但是长这么大,她真的没听过这部心法呀!究竟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李洛斐缩回手,自顾自的开口,“这部心法自十多年前便在江湖谣传,相传是由玄奘自天竺取经后传入东方,会梵语的人少,自然懂得这套心法的人更少。 据传潜龙寺法号悟禅的和尚是最终得手的人,自他圆寂之后,五蕴心法才失传。” 苍白的脸蛋怔然,满目迷惘。“悟禅……” 好陌生的名号,自小生长在潜龙寺的她为何没听说过这位长老? 见她面露狐疑,李洛斐大抵心中有谱,眼波徐徐流转,状似思量。“连他的名号也不知道,看来释断尘是真的没告诉你关于五蕴心法的事。” 还是说,释断尘隐藏了某种重大真相? 他散漫的眸光落在榻上,片刻不动,直到圆滚滚的眸子疑惑的回瞅,美目才又徐缓流动。 “五蕴心法真的这么神奇?难不成能使人起死回生?” 听见她的稚言童语,李洛斐不免失笑。“释断尘真的是把你当作小女圭女圭在保护,连这么大的事也未曾向你透露半句。”顿了下,他又问道:“你师父当真不曾提及你的身世?” 释心澄茫然摇头。“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佛门子弟不打诳语,你为什么老是怀疑我?” 李洛斐低头寻思好半晌,然后诡谲的眼神投向她,直盯得她心神大乱。 每每对上他这双眼,她便无端感到心安,明明是如此邪魅的眸子,为何她会有这种荒谬的想法? “也罢,我对五蕴心法没兴趣,倒是对你……” “对我怎么样?”释心澄立刻睁大双眼,两手紧紧揪住锦被。 李洛斐淡笑,一脸无害。“对你师父的兴趣要来得大点。”不知为何,他竟有种逗这娃儿比杀人还来得有趣的想法。 “你……你下次别把话砍成两截说,想吓唬人哪!”瞬间,绷紧的心弦又松开,她顺了口气,弄不懂怅然若失的感觉从何而来。 罢才那股鼓胀在心头的莫名期待……期待?她对一个邪门歪道的人还能期待什么? “你想不想知道你师父和兰皋之间到底有过什么纠葛?”李洛斐的话锋突地一|转。 释心澄先是一愣,然后别开清丽容颜,半掩下眸子,像是突然生起闷气,良久不语。 瞧着她这倔样,又勾起李洛斐的笑意。 “怎么?你是气释断尘不曾提过他的往事,还是气他把你丢给我照顾?” “不关你的事。”她抓起锦被往脸上一盖,索性对那张脸来个眼不见为净。 “告诉你,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自己的独木桥,往后路上遇见也别相认。”这些气话闷在被子里说,反倒像个孩子在嘟囔。 “你当真?”李洛斐嗓音淡薄的问。 “当真!我才不需要一个恶人来陪我。”大不了自己寻路回潜龙寺。 “你不怕又有人来找你讨五蕴心法?” 释心澄又掀开被子,露出半张小巧脸蛋,心有余悸的瞅着李洛斐。“你……你把那些人怎么了?” 他把弄着散于前襟的几绺发丝,细白如葱的长指与漆黑如墨的发丝交织成一幕独特诱人的风情,狭长的眼眸上扬,不过是轻轻一瞥,妖魅勾人,教她的一颗心发烫不已。 “他们全去找阎罗作陪,恐怕你是见不着人。”他笑得云淡风清,和话里的森冷相差甚远。 “你把他们都……宰了?”释心澄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怕了?”李洛斐笑弯眼睫,俊美如斯。 “跟一个杀人如麻的男人共处一室,我当然怕。”她怯懦的直往床内缩去,深怕他大掌一挥,眨眼间劈死自己。 霎时,李洛斐心口一窒,盘旋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意。 特别是当他看见她那张细致娇颜密布着对他的浓厚恐惧与排斥时,一股无处可发的暴戾之气突然生得越发凶猛。 怒气高张,但他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朝她伸出手,将白如春笋的纤细手腕从被子里抓出来,盈握在大掌之中,任由他摆布。 “心澄,你可知道我生平最恨的事是什么?”他看着她既惶恐又不敢吭声的神情,明明是他习以为常的表情,现在却厌恶她对自己这般恐惧。 “我……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她连牙根都在颤抖。他没事喊得如此亲热做什么?“你说过,最痛恨年华逝去的人事物……” “不,我更恨的是自己喜爱的人竟然对我心生恐惧,甚至排斥,更甚者,还对我处处提防,筑心墙来抵抗。” “那好,你跟我说你喜欢的人是谁,我来帮你解决。”顺便让她找机会开溜,再和这个邪人瞎搅和下去,难保…… “我喜爱的人儿就是你,你要如何替我解决?”李洛斐重重掐了下她的手心。 释心澄疼得眼眨泪光,哀号连连。 “疼吗?这种疼痛感远不及我心底的怒气千分之一。” 她想缩回小手,却被他狠狠拽住,于是忿忿咬唇,嗔瞪着他。“我是佛门子弟,你喜欢我做什么?先告诉你,我真的一点也不好吃,你千万不要吃我,会后悔的。” “我喜爱你,你不高兴?”美目瞅着她,平静之中带有某种古怪期待。 “要高兴什么?”她一脸莫名其妙。“让一个杀人魔头喜爱上,没痛哭流涕就不错了,难不成要敲键打鼓通知全天下的人?” “你说这话,不怕我生气?”他扬起笑容。 “怕……”释心澄面露心虚,欲言又止。“但说实话……更怕你真的喜欢上我,到时候不肯乖乖送我到神龙……” 突然,李洛斐嗤笑,“我若是不喜欢你,也不会送你到神龙寺,会直接一掌解决你。” “真的吗?”她吓白了脸色,摇摇头。“那你尽避喜欢我好了,只要别把我吃了就好。” 看着她逗趣的模样,他不禁失声朗笑。 这一瞬间,释心澄怔愣住,总觉得此刻从他身上消融出一股柔善之气。 怎么会呢?他与善字是天地之差,永远不可能沾上边的关系,可是她竟然感觉到他的善…… “你这心术不正的佛门子弟,贪看我的勾魂眼过久,体弱气虚,如果还想留住小命找你师父的话,赶紧闭上眼睛睡觉。”李洛斐低声吩咐,松开她的小手。 释心澄掩下双眸,觑向残留着他掌心温度的手心,心底荡漾着一股怅然若失。 扬起眼眸,她看见他起身离去,心下一急,赶紧拉住他的袖角。 李洛斐当下一怔,斜目瞥见榻上的人儿不安的瞅着自己,她欲言又止的咬住下唇,纯真的大眼可见极淡的……信任? “我刚刚是说笑的,你不会真的要离开?”其实她很害怕被扔下来。“你……你真的要和我分道扬镳?”如果连他都丢下自己,那她一个人要怎么办? “这不是你希望的吗?”他微扬眉梢,不置可否。 释心澄露出慌张的神情,“我的意思是……你打算回无双殿?”难不成她真的要被抛弃在陌生的客栈? “难不成我上哪儿还需要向你禀明?”他故作冷淡。 “喔!我只是问问罢了……”怯懦的缩回手,她可不想当断臂女尼。 “怎么?你怕了?”李洛斐慵懒的睨着她,故意问得嘲弄,就是要如此冷硬的逼她看清楚自己孤立无援的立场。 “怕……怕什么?我才不怕呢!”释心澄孩子心性,不堪他挑衅一激。 “不怕最好。”他转身就走。 龙凤双绣的红色长袍逐渐消失在视线范围,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可是为什么她心底不断泛起阵阵寒意,孤单无依的恐惧包围了她? “李洛斐?”她双眸圆睁,来回寻觅,频频低声说道:“李邪魔?李恶人?李……” 四周一片静谧,只听得见她自己急促的鼻息声,这一刻她彻底明白到自己确确实实是一个人了…… 释心澄曲起双膝,缩成一团,落寞的小脸埋进腿间,贝齿咬住下唇,眼泪滑落脸颊。 眼下这种情形,如同那年五岁的自己,傻傻的站在潜龙寺门口……她哭得很伤心,又担心让邻房的人听见,只好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背。 可是没有用,哭声断断续续传出来,一声远比一声响亮,雪白的手背清晰可见血痕,她哭得更厉害了。 “不是说你不怕吗?现在哭哭啼啼的又是怎么回事?” 释心澄抬起狼狈的小脸,又揉了揉婆娑的泪眼,总算将李洛斐噙笑的脸庞看个真切。 “你……不是走了?” “我有说过我要离开吗?”李洛斐扬起眉头,长指滑过她的脸颊,抹去一道泪痕。“我只是出去一会儿,你就哭得这样伤心,要是我真的离开了,你该怎么办?” 臊红了双颊,释心澄胡乱的抹了抹哭红的脸蛋。“我没哭,只是沙子跑进眼睛里。” 看她倔强不认的孩子性,他眸光一转,悠悠低笑,想逗弄她的念头又加深了些。 “那这次我可真的要走了。”略微扬高的尾音撩拨得人心痒痒。 她踌躇的觑向再次转身背向的颀长人影,心悸方才被遗留在陌生之地的惶恐,却又说不出要他留下作陪的话。 眼看曳长的缎袍再度逐渐远扬,顿时心焦意乱,她猛然掀开锦被,跳下床,赶在李洛斐步出房门前拖住袖袍一角,紧拽不放。 “不要走,我一个人害怕。”她柔软的央求声在他的身后响起。 “你这是在请托我?”绝艳的俊容斜睇着那张哭得凄烈的小脸蛋,眉间不自觉略显折痕深印,没想到这小泵娘这么害怕落单。 “我……我怕……” “说清楚,你是怕黑?还是怕什么?”他低沉的嗓音有了几丝柔意,像是在哄骗孩子。 很好,这就是他要的,不费吹灰之力毁掉她的防御心,让她认清楚这一路上能依靠的人只有他一个。 释心澄哽咽了几声,湿润的眼珠含怨瞅着他,“我害怕被扔下来,我害怕没有人陪我一起,我不想再孤零零的一个人……” “难道你不怕我?要我陪着你?”他靠近了些,将她眼底若有似无的信任看得仔细,尽避极淡,却是真切存在。 “我不怕你,因为你对我很好……你喜欢我的,不是吗?”她又细声咕哝,“只要你不把我吃掉,我也会慢慢喜欢你的。” “慢慢喜欢我?”多少人视他如魍魉魑魅,眼前的小泵娘却说她会慢慢喜欢他?可笑的是,他的心竟然充满着期待。“所以你愿意像对你师父那样的喜欢我?” “我……”她迟疑半晌,终于坚定的开口,“如果你愿意陪我到最后,那我也愿意像对师父那样喜欢你。” 陪她到最后? 这句话听起来极似缠绵悱恻的男女誓言,她知不知道? 李洛斐敛起唇边笑纹,一双暗劲如铁的手臂不知几时已揽上释心澄纤袅如细柳的腰身,眼角微微上扬的美目凝望着她,像是要彻底看穿她的心。 “那么你也愿意喊我一声师父?” “喊你师父?”释心澄一怔。“师父只有一个,我哪能再喊你师父?” 况且“师父”这两字在她心底远比爹娘称呼还来得意义深重,并非是对谁都能轻易喊得出口。 懊怎么办?若是不喊他一声师父,他是不是又会丢下她离开? 不行,她必须想个办法。 释心澄苦思片刻,忽然绽开笑靥,习惯性的拉了拉他的袍袖。“虽然我不能喊你一声师父,不如你折衷吧……就让我喊你一声师叔,怎么样?你意下如何?” “心澄,我要听的是一声师父,你喊我师叔做什么?” “师父和师叔只差一个字,有多大分别?”她咬了咬唇。“只要我用喜欢师父那样的心喊你,不都是一样吗?” “那我再问你,你喜欢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喜欢法?” “就……”这下可好,把她问倒了。“我喜欢师父就像是亲人那样,让我感到安心,可以放心的依赖他。” “亲人?你喜欢你师父只是因为他像亲人?”李洛斐忽然觉得自己可笑,竟然和一个寡情淡欲的和尚吃起干醋,还逼这个天真无知的女乃女圭女圭必须喊他一声师父。 “是呀!我一直是将师父当作亲人看待。”可是面对李洛斐,她心底的感觉却是和面对师父大不相同,不过这些话她自然不敢说出口。 “好,你往后就喊我一声师叔。”李洛斐心情大好,长臂攀上纤细的腰身,将她卷抱入怀。 释心澄双眸圆睁,瞪着随后躺下,与自己共枕的脸庞,心跳顿时失序。 “你……” “勾魂大法唯一的缺点,施展之后体力大伤,如果不藉由浅眠调和,我的内力会大大折损。” “你……你跟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只是单纯,不是傻子,他将勾魂摄魄眼的缺点说给她听,不是摆明了让她知道他的弱点? “我累了,想休息。”李洛斐闭上双眼,不多做解释,只是收紧了手臂,将身旁的馨躯抱得更加紧实,让她不得不卧在自己怀里。 “李……师叔。”及时换回称呼,她极困的眨眼,非常努力的不让小脸贴上他的胸口。“你可睡好了,别不小心一口把我吃了……那我睡了。” 她也困了,而且他身上有股雅香,总是令她忍不住想靠过去,他的臂膀也比师父坚硬……师父,徒儿对不起您。 释心澄身上的伤尚未痊愈,纵然担心他会趁她睡着时动手动脚,可是意识越来越沉,眼皮子不停坠下,终究还是沉沉睡去。 李洛斐单手枕在脑后,另一手轻拥她软如棉絮的腰月复,若有所思的睨着怀中这张芙蓉玉颜。 粉雕玉琢的妍丽容貌,一双柔媚无邪的水灵大眼,这样如花似玉的女孩,释断尘日日见着,难道不曾动心? 睡意渐浓的释心澄下意识的循着他身上的香气,蹭进他的怀里,像是深怕他又突然一声不吭的走人,她一双雪白小手紧紧揪住他的前襟,那孩子气极重的举动意外的令他扯紧了心扉。 怎么想得到一个由释断尘养大的蠢女圭女圭居然能让嗜杀成性的他这般牵挂?他早就应该是个无心之人,却因为这个天真姑娘而有了心。 现在,他对释心澄的兴趣远大过其它…… 静静的凝睇着释心澄的睡容,直至双眼涌现一股蚀骨般的灼热感,李洛斐才密合双眼。 第4章(2) 鹿城,原名为巨鹿。 相传为上古神话鹿神的所据之地,流传至今,如今天下人皆称此地为鹿城。 在鹿城四处可见以鹿为尊的装饰物和花图布料,居民奉鹿为神,严禁杀戮麋鹿、驯鹿。 向来民风纯朴的鹿城,近日以来,处处可见武林人士走动,随着武林大会的日期将至,平民老百姓人心惶惶,担心江湖恶人乘机作乱。 杨柳岸徐风吹拂,丰草绿缛,佳木葱茏,一班女眷在湖畔奏乐,湖岸一座小亭,亭里坐着一名红衣男子,远处可见楼台重重,雕梁画栋。 这里是青埂楼,地近千顷,是一年多前特地为了武林大会所兴建,据闻今年主持武林大会的人正是已经称霸江湖三年的双邪。 “盟主,此乃首战的人选,还请过目。”一旁的随从送上奏章。 被尊称为盟主的男子肤色稍嫌黝黑,五官是粗犷之俊,却不够秀美,他接过写满人名与封号的折子,掩目一一浏览。 “莽汉吴刚对上白面阎罗方绍志,真是绝佳组合。”盟主微笑,合上折子。 这时,不远处,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走来。 领头者是宋齐,虽然一脸恭敬,却难掩眸底的厌憎,他拱手作揖,朝亭内的红衣男子颔首。“李盟主,大会锣鼓已经响彻整座鹿城,众人齐聚在楼门外,就等着您出来主持大局。” 李盟主笑容大开,喜形于色,缓慢的起身。“让鹿城城主来催请,本主真是过意不去。” “好说,谁不知道李盟主是当今气霸群雄的英雄人物,在下不过是区区一位守城之人,哪能和李盟主相提并论?”宋齐面无表情的恭维着。 宋齐一席话又将李姓男子捧上天,他笑容未歇,“此话倒是不假,宋城主真是不吝赞美。” “在下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宋齐的脸庞飞快闪过一丝自厌,心想,穷尽天下,敢如此厚颜无耻、骄矜傲慢的人,首当李洛斐为是。 李盟主双手负在身后,缓缓的挪动脚步。“不耽误大会时辰,就请宋城主领路吧!” 宋齐低应一声,转身,让李盟主走在自己右斜方,默默不语的领着众人走出青埂楼,一路来到楼门外的广场。 比武台在数日之前已经高高架起,台下尽是江湖俊士,而台上摆放着一张鹿形大椅。 “李盟主,请。”宋齐轻声说道,将李洛斐送上代表地位斐然的高座。 李盟主一派风光的坐上大位,瞬间,鼓噪的会场安静下来,众人畏惧的视线全投向鹿椅上的红衣男子。 “诸位愿意赏光,莅临武林大会,李某很是感激,还望上来比武台上挑战的各位好手可要多加留情,别伤了武林和气。” 李盟主袖袍一挥,众人立时鼓掌叫好,形势之烈,犹如天子出巡。 “盟主毋需谦虚,大伙就是冲着您的面子也得来这里走一遭。”台下有人如此附和。 李盟主笑道,“李某承诸位之情,担任武林盟主的位置已经有三年之久,这次武林大会还盼有哪位高人能够出面,好接替在下的位置。” “好!”台下又是一阵吆喝,响彻云霄。 宋齐在一旁冷冷望着,心底尽是不屑和鄙夷。 城外,与鹿城相隔几里的穹谷镇。 这里近山,层峦密迭,云雾蒙蒙。 林记饭馆外面,几名身形瘦弱的乞儿丢下要饭的活儿不干,全都挨成一团,兴奋的围着一位席地而坐的白发老头。 走近一听,原来是穷极无聊的说书人正在给这群乞儿说故事,最主要就是胡扯瞎扯,上至江湖轶事,下至风流人物的来路背景。 “话说当今圣上乃是一介草莽出身,一代枭雄带领各路好汉推翻暴虐前朝,这已是众所皆知的英雄事迹。”老翁抚过白色长须,温吞的说:“不过关于圣皇登基前的风流韵事却很少有人提及,今日我就来说说这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好哇!”不知几时,乞儿之间硬是挤进一张明眸皓齿的笑脸。 她鼓掌称好,兴奋无比的巧笑倩兮和光润玉颜,让一旁的乞儿看傻了眼。 老翁先是愣了愣,旋即想起近日来举辨的武林大会,极为自然的将这名少女和这场盛会联想在一块。 八成是哪个门派初出江湖的女弟子走散,小泵娘不碍事,继续说故事去。 老翁顺顺喉咙,又沉吟,“欸,话说英雄身边往往是美人如云,咱们的圣上当初在江湖之上也是赫赫有名的风流才子。” “喔?那又什么样的故事?”少女双掌支腮,水眸闪烁如星,兴致勃勃的追问。 “当初,若不是名噪一时,让人称许为艳牡丹的李曼助他一臂之力,恐怕咱们今天的年号可不会称之天莽。” “李曼又是什么样的人物?” 老翁一脸慈蔼,笑呵呵的开口,“说起李曼,在我年轻时候,那可真是天下第一美人,她艳压群芳,就是站在百花里,恐怕那些花儿也要相形失色。” “真的有这么美呀……”少女听得入神,凭借着自己乏善可陈的想象力,在脑海里揣摩起李曼的天仙姿容。 “李曼貌若瑶池仙子不说,更是琴棋书画样样擅长,文韬武略皆是精通,动如月兑兔,静如处子,可谓是……哎呀!”蓦然,赞叹未完的当头,老翁哀叫一声,倒落下来。 不远处,有人仰天大声询问,“咦?我的刀呢?” 众人鼓噪声四起,个个面面相觑,寻头看尾的帮忙查看。 “别找了,大侠,你的刀……在这儿……”须臾,老翁薄弱衰微的嗓音在混乱之中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 那把弯形长刀正劈在老翁的肩头上,刀锋浅浅陷入肩肉,并未见骨,但是老翁的意识依然清晰,想来应该只是皮肉之伤。 “喝!”惊讶声此起彼落,怕惹是生非的乞儿们吓得一哄而散,原本热闹的场面顿时冷冷清清。 热闹一散,只有几名古道热肠的侠士上前查看。 少女意犹未尽,依然捧腮蹲在原地,似乎盼着老翁再开口说故事。 都怪那支不长眼的刀,哪里不砍,偏偏要砍这个说故事的老翁,分明是不想让他继续往下说…… 忽地,少女讶异的轻喊一声,朝身后的林记饭馆张望了下,想起什么似的,一溜烟跳起身,冲进人来人往的林记饭馆。 饭馆里,无视旁人的侧目,一名俊美的红衣男子好整以暇的斟酒啜饮,视线对上气呼呼的少女,朱红唇瓣轻抿而笑,一派闲适惬意。 “你……师叔,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干出这种伤害老弱的事?他说故事也犯着你了吗?”释心澄怎么想都想不透,为什么李洛斐要这样做? “他说的故事,我不爱听。”李洛斐淡淡说道。 “不爱听就让老翁换别的说,何必要害得他见血?”她皱起小脸,明明动手的人是他,愧疚心虚的人却是她,谁让他们俩现在是“同伙”。“当初说好要跟你一起上鹿城,师叔明明就答应过我,往后不会随便动手滥害无辜,你怎么能不守承诺?” 李洛斐撩开半垂的发丝,拍拍身侧的空位,示意她过来坐下。“不守承诺?说好在饭馆里静静等我取物回来的姑娘,竟然有这个脸责怪我?” 无形之中,两人缓缓的培养起默契和依赖,释心澄对李洛斐的排斥恐惧已经随着日夜相处、他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一点一滴慢慢消失。 想起自己因为一时无聊,跑到饭馆外面听那老翁说故事,她小脸翻红,乖巧的挨近他身旁坐下。 到底是个单纯无心机的小泵娘,身边没有自小依赖惯了的师父可以倚靠,自然而然移情到他这个恶人身上,不但对他没了戒心,甚至越来越信任他,越来越依赖他。 以为过了一段时日便会对她心生厌烦,孰料漫漫路途上两人相依,他逐渐习惯了她的依赖,总是下意识的惦记着这个小泵娘,也想过将她扔下不管,但是到最后还是会回到榻边,凝视她纯真睡颜,直到天明…… 究竟是谁在依赖谁?是谁离不开谁? “师叔,你说要去取的物呢?”她左顾右盼,茫然寻觅。 “心澄,你听故事听得昏头了,是不是?我取的物不正在我的背上。”收起散飞的思绪,他在她的茶碗里斟满烈酒。 释心澄纳闷的望过去,赫然发现他背着一把长剑,剑身被粗布包覆住,看不清楚是什么样的长剑。 “唔,原来是去取剑。”她细声咕哝,下意识的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顿时,她的双颊涌上一阵火辣辣,红潮满布。 “咳……”重重搁下茶碗,她抚着颈子,连连干咳。“哇,你让我喝了什么?又麻又辣,跟毒药没什么两样。” 李洛斐扬起绝美微笑,风姿过人。“难道释断尘不曾让你碰过酒?” “当然,出家人不碰酒啊!你竟然让我破了戒?要是让师父知道了,我抄三天三夜的佛经也不能让他消气。”释心澄苦皱起巧丽的五官,无辜纯真的模样,同样看煞了饭馆内的少壮青年。 李洛斐笑望着她无奈爱娇的模样,让烈酒煨烫的心口,长久以来蛰伏着一头兽,因为眼前的小泵娘而逐渐苏醒,开始懂得何谓情爱,何谓相思…… 早已习惯李洛斐的反复无常,释心澄抬起手背,抹了抹麻烫的嘴巴,另一手小心翼翼的推开酒壶…… 一只大掌忽然圈住她的皓腕,将她拉入发烫的胸怀,浓浓酒气扑上鼻腔,她迷惘的仰起头,意外发现他一双美目不再清冷。 “出门在外,还顾什么戒律?你跟着我就不许再提那些佛门戒条,嗯?” “好……”登时,她的芙颜又染上霞色。 他几乎是贴着自己微张的唇瓣低喃,从远处看来,旁人必定误认他们俩在大庭广众下干起了什么不正经的事。 “师叔,你还不放开我,大家都在瞧我们了……” “他们爱瞧就让他们瞧去。”李洛斐笑意渐浓,狭长深邃的美目环顾饭馆大厅一圈。“不如我将他们的眼珠子都挖出来,索性让他们瞧个够。” 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让她能够彻底看清楚他眼中的冷酷残忍。 那种疯狂,彷佛是要将天下苍生的性命操之在手,将所有的人玩弄于指掌间,甚至赔上自己的性命也无所谓的疯狂…… “我……我不怕他们瞧,就怕你真的把他们的眼珠子挖出来。”她不敢让自己内心的畏惧显露出来,故作无所谓。 “很好。”他扬起笑容。“你总算有点样子了。”尽避说的话仍是太过软态,但无惧无畏的模样倒是颇得他心。 “什么样子?”她不解。 “我的人该有的样子。”李洛斐倾身,吻上她的长睫。 释心澄闪躲不及,就这么任由他戏吻。 “你的人?”她含糊不清的喃喃,粉颊嫣红。“我怎么会是你的人?” 他与她,一路上亦师亦徒、亦敌亦友,界定始终模糊着,她对他的防心也越来越浅薄…… 只因为她身边没有师父,只剩下他了,只有他可以让她依靠了…… 温热的指月复抚上她细柔的脸颊,“心澄,从你那天没头没脑的闯进我的房里,就注定是我李洛斐的人。” “那日是我把你和兰皋错认,怎么能算数?”她不服气。 “我们的羁绊自那日而起,怎么能不算数?释断尘胆敢把你交付给我,等同是将你归我所管,总有一天我会在你身上烙下印记。” “印记?”光听就觉得疼,释心澄蹙起眉头,单纯的问:“烙下印记会疼吗?如果会疼的话,我可以不烙吗?” 李洛斐抬高她的手,拉开袖口,露出雪白藕臂,他的拇指来回摩挲着那代表纯白无瑕的朱砂圆痣。 “只要这颗痣消失,便是烙下我的印记。” 释心澄怔忡不解,为何手臂上这颗红痣消失就是烙下他的印记?这颗痣是师父替她点上的,却不曾对她说过原因,难道只因为这样,他才要让这颗痣消失? “师叔,你和师父是不是有什么过节?”她左思右想,悟不透个中缘由,直觉认为又是与师父有关。 “和你师父有过节的人是兰皋。”他细心的替她挽下袖口,遮住手臂,知道她满心好奇,又淡淡的补充,“如果你这么想知道,去鹿城的途中,我再跟你说个故事 “真的?”释心澄大喜,露出柔美的甜笑。“是与师父有关的故事?”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反正只要是故事,我都爱听,只要你肯说,我就愿意听。” “我说就听?只要是我说的话,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你都愿意听?”李洛斐心绪一顿,美目扬起,凝望着她。 她笑得甜柔,软声应道:“你是师叔,你说的话,我当然听。” “即使是难以入耳的话,你也愿意听?”他敛下笑容,眉目之间抹上一股阴郁之色。 这种神情……她也曾经在师父的脸上见过,像是有苦不能说、有恨不能寻的幽怨,矛盾得教人心疼。 想起师父,又看着他此刻的神情,她的心没来由的一阵绞痛,不仅仅是替师父,也替他感到难受。 “往后师叔你说的话,我什么都听,不管是好是坏。”她允诺,探出小手,紧紧握住他的大掌,像是在担保什么。 李洛斐当下一怔,总是空空洞洞的心口微微发烫,望着她那双无邪大眼、娇灿笑靥,彷佛是抚慰人心的一道春暖微风,吹拂过他黑不见底的心。 “你相信我,我很喜欢听人说话的,只是师父都不大喜欢说,以后你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什么都听。” 傻姑娘!真是一个傻姑娘!她知不知道,此时坐在她面前的男子,是杀人如麻、疯狂嗜血的江湖魔头? 释断尘,这就是你一手养大的好徒儿?不知险恶,不知悲苦,无忧无虑,天真善良,你把她养成这副模样,究竟有什么打算?你又能把这样的姑娘藏在佛寺多久? 李洛斐但笑不语,掩下美目,端起酒杯,低头啜饮,没人察觉,在他凝眸深处,隐藏着一抹极深的恨意与忧伤。 “师叔,我们究竟要上鹿城做什么?” “拆台。” 第5章(1) 鹿城。 比武台上,杀气冲天。 表面上是比试功夫,但是为了抢下武林盟主的头衔,暗地里众人无不使出浑身解数,用尽毕生绝学,招招致命。 历年来的规矩,等待参与比武大赛的众人对完招,胜出的强者便能与当任的武林盟主对战,争夺强者霸位。 “禀告盟主,眼下只剩这最后三人。”贴身手下凑上前,在闭目养神的李盟主耳边低语。 “喔?是哪三人?让我瞧瞧。”李盟主挥袖而起,端详着分据比武台各一方的三位江湖新、熟面孔。 由左手边算起,师承倪乞儿拐子杖法的嫡传弟子方若霖,自立门派并且自诩为柳花仙子的师唯蓉,最后则是一位满脸笑嘻嘻,乍看之下像一尊弥勒佛的不知名和尚。 “这倒是很有趣,今年的武林盛事竟然会有出家人来参与,想不到吃斋念佛的和尚也会有争斗之心,莫怪乎大家都说近来的江湖是处处可见乱象。” 李盟主的一头长发束绑在身后,露出光滑额头,油头粉面的模样令人生厌,他缓缓的走向笑脸迎人的僧侣,笑得揶揄。 “阿弥陀佛。”僧侣倒是笑得一派和气。“贫僧此次一战,就是专为乱象而来。” 李盟主眼露一丝诧异。“你说的乱象,该不会是指这场武林大会?” “我听说当今称霸武林的李洛斐,他的恶形恶状罄竹难书,当年杀光无数武林豪杰,和他的胞姊李兰皋并称天下双邪。”笑咪咪的圆脸和尚顿了下,随即又笑道,“敢问李盟主,对贫僧这番话有什么看法?” 李盟主冷笑一声,“我贵为武林至尊,区区一个无名僧侣竟然敢这样斗胆质询我,岂不是也算得上是武林乱象?” “不,我想是李盟主会错意了,贫僧问的是李洛斐,并非李盟主。” “秃驴,你在说什么废话?你口中的李洛斐不正是李盟主吗?”比武台下有人高声叫嚣。 “我是在问李盟主,不是台下的施主,还请各位少安勿躁。”僧侣笑咪咪,捞过系在腰上的葫芦瓶,抵在嘴边,大口畅饮,一身酒气。 “废话少说,要打就快点打,省得大伙干耗在这里。” “且慢。”李盟主扬高一手,等满场鸦雀无声后,才又开口,“听这位师父的口吻,似乎是在怀疑李某的身分,这可是大事,轻忽不得。” “李盟主果然是聪明人。”僧侣笑了几声。“李盟主的武功虽然厉害,但是还不及真正的李洛斐千分之一。” “师父怎么称呼?” “贫僧法号笑弥勒,还请李盟主不吝赐教。” “笑弥勒……我倒是没听过,不过看在你是出家人的份上,我愿意留你全尸,让你死后好安葬。” 一眨眼工夫,几记凌厉的掌风迎面劈了过来,笑弥勒还来不及反应,红衣男子已经飞扑而来,招招狠毒,似乎非置他于死地不可。 众人一阵哗然,不过瞬间,一场生死殊战便已经展开,莫不瞠目结舌。 片刻,天外飞来一道锋锐银光,硬是让交手中的两人分开。 众人仔细一看,一把碧剑直直倒立在比武台中央,剑身释出阵阵杀气,隐约散发出一股暗香。 比武台下方,人潮忽然往两旁扩散,让出一条直达比武台的小道。 一道颀长身影缓缓的走来,男子一身艳红长袍,一头墨黑长发披散在身后,肤白若雪,唇色朱红,气若幽兰,笑似飞仙。 “这种角色犯得着你出面吗?笑弥勒。”绝美男子径自看向笑嘻嘻的和尚,未曾正眼瞧过同样身着红衣的李盟主。 笑弥勒的体型虽然庞大,动作却是十分灵活,翻身跳下比武台,酒气浓重的走向红袍男子,始终没个正经的笑脸忽然黯下。 “我还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你。”他低声说道,话里满是缅怀。 “十年不见,你这酒瘾不减反增,枉费你吃斋念佛,最后还是栽在酒里,一辈子只能干个没地位的俗讲僧。”红袍男子撩开覆面的青丝,起了杀意的双眸冷冷的扫过在场众人。 “十年了?一晃眼就十年了?”笑弥勒搔了搔光秃的头顶,喃喃自语,“怪了,我怎么感觉不出来已经有这么久了?” 李盟主不堪自己的气势被人比过,愤而朝向红袍男子大声喝道:“放眼天下,敢穿着红衣大袍赴武林大会的人,非我莫属,底下来者何人?” 笑弥勒模模葫芦瓶,又模模鼻子,颇为知趣的走到一旁,含糊的嘟囔,“李洛斐,你自个儿的名声自个儿挽救,贫僧是管不了。” 红袍男子的耳力极好,放声大笑,模样俊美如神人。 不一会儿,他冷嗤一声,“李洛斐的名声本来就是臭如污泥,又有什么值得挽救?只怕是有人嫌这个名字不够臭,还拿来作威作福,那可真的是教人打从心底作呕。” 面色一凛,他望向李盟主,眸光冰冷无温。 只是对望一眼,李盟主浑身冷汗涔涔。“你……你究竟是谁?竟敢在本盟主面前口出诳语,胆敢任意批评……” “李……师叔!你等等我,我还在后头。”人潮后方忽然传来一道柔软的呼唤声,有些模糊难辨。 李盟主狐疑的看向绝美男子。“李思蜀?你叫做李思蜀?” 红袍男子不予理会,等着女孩从重重人海里走到面前,她葱白的小手紧紧握住一串糖葫芦,站在红袍男子的身边,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释心澄气喘吁吁的停下来,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自顾自的说道:“喏,这是你要我买的糖葫芦。”伸长手臂,她极不情愿的递出糖葫芦。 “心澄,糖葫芦是给你的。”李洛斐温声说道,又望向一旁闷头喝酒的笑弥勒。“来,这位笑弥勒算是你的师伯,你先和他待在一起,我等会儿就来。” 无视旁观的众人,他揽过她的腰身,将她暂时托付给笑弥勒。 释心澄偷偷的觑了笑弥勒一眼,见他笑嘻嘻的,很是亲切,她又很不放心的扯住李洛斐的袖角,悄声问道:“你……你打算去哪里?” “哪里都不去,我该拆的台就在这里。”李洛斐笑得云淡风清。 她小嘴一扁,“走了这么久的路,我饿了,能不能先吃饱饭,等我们恢复气力之后再来拆台?” “哎,小泵娘,你先吃手里的糖葫芦不就得了。”笑弥勒拨开她的小手,将她带到一旁。 看看新蹦出来的师伯,又瞄了瞄李洛斐,担心被他嫌烦,释心澄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怯怯的出声叮咛,“师叔,你要拆谁的台尽避去,只要别丢下我一个人,不管要等多久,我都愿意等。” “只要你愿意等,我就愿意为你留下。” 释心澄的双耳忽然一热,双手轻轻捂着耳朵,下意识的抬起双眼,想将他说这句话时的神色看个真切。 无奈,李洛斐早已跃上比武台,她迷惘的视线只来得及及捕捉到他颀长的背影,龙凤双绣的红色外袍随风飞扬,满目尽是一片朱红。 只要你愿意等,我就愿意为你留下。 这句话听在她的耳里,意义非凡,动摇了她的心神,倘若换作是师父,也会愿意为她停留吗? 释心澄怅然想着,手中的糖葫芦融下几滴鲜红糖浆,落在她的手背,像极了浓稠的血液,她心头一震,有股不祥的预感蔓延开来…… 落日西沉,一轮荒月缓缓的升起,比武台的周围已经点上熊熊火把,照亮了黑暗,在火光映照之下,上了比武台的红袍男子更显得妖媚动人。 李盟主眼中升起几分忌惮,先声夺人,故意提高音量问道:“李思蜀,你究竟是哪门哪派?本盟主杀人向来先问清楚对方的来历,以免杀得不明不白,你趁现在还能说的时候尽避说,等会儿没了命,你就只能找阎罗王说去。” “你错了,而且大错特错。”李洛斐笑意渐浓。“双邪向来是杀人不知其名,不明不白的人杀起来,更有意思。”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无不寒毛直耸。红袍男子亦仙亦魔,眉目如画,嗓音悦耳,可是一双美目冰冷至极,犹如野兽之瞳,毫无人性。 李盟主面色大惊,不由自主的退了半步。“你……你胡扯!听你的口吻,像是懂我双邪极深……” “天下人都知道,双邪有一门至毒的武功,怎么?你要不要快点使出勾魂大法让众人瞧瞧?”李洛斐边说边迈开脚步,慢慢走近如同中了定身咒的李盟主,压抑已久的嗜血狂性正在体内窜奔着。 “你……”李盟主冷汗直流,掌心已经汗湿了大半。“你胆敢向我下战帖?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勾魂大法一出,没有人活得了。” “如果你不想使出勾魂大法,那也无妨。”李洛斐浅浅一笑,转身走向比武台中央。 众人的目光随着修长的大红身影流转,只见大红锦袍长长拖曳一地,彷佛满地鲜血。 李洛斐的步履停在静静倒立的碧剑前方,探手握住剑柄,将碧剑拔出来。 顿时,火光照亮了李洛斐手中的碧剑。 剑柄镶着无数宝石,剑身不是一般的银光,而是森冷的碧绿色。 由剑柄到剑锋,全是由寒珀翠玉锻铸而成,一体成型,毫无瑕疵,剑身上映照出一张俊美无双、杀意浮动的面容。 一片死寂之中,忽然听见有人高声惊呼—— “是……是……传说中血洗上万生灵的翡翠神剑!” 李洛斐侧过身子,单臂举高了长剑,指向脸色骤变的李盟主。 “古剑寒黯黯,铸来几千秋。今日是你祖上沾光,才能活着站在这里看见这把翡翠神剑。”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李盟主双脚一软,表面上依然力图镇定。 “你问我是谁?”美丽绝伦的李洛斐又是微微一笑,美目浮上一波波杀意。 “十年前消失在昭艳阁的人,你说,我还会是谁?” 须臾,抽气声四起。 江湖相传,十年前,双邪在昭艳阁杀遍上门挑战的武林高手,此后,双邪失去所有的踪迹,再也无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直到这几年,武林大会上又出现双邪的踪影。 “胡说八道!”李盟主气愤的大声喝斥,“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李洛斐……” “对,你说的对极了。”李洛斐勾起一抹佞笑,眼眸逐渐狂乱。 霎时,众人骇然。 只见比武台上,两道高大人影错身飞过,李盟主苦守难攻,频频吞败,李洛斐剑法利落,剑气凌厉,步步如云,飘忽不定。 头一次遇见难以预测的敌手,李盟主彻底慌了,身手也跟着迟钝,慢了下来。 李洛斐冷笑一声,举剑刺去。 刹那间,血柱喷飞。 李洛斐像是突然忆起什么,匆匆瞥向台下。 释心澄站在人群之中,忽然迎上李洛斐投来的目光,她不知所以,只是怔怔对望,望进彼此的眼底,也望进彼此的心底。 当看见腥浓的血液溅在他绝美的面容上,又看见他冷残的佞笑时,她不禁捂住嘴巴,作势干呕。 第5章(2) 李洛斐眼神复杂,立即月兑上的大红外袍,朝着释心澄站立的方向投掷而去。 释心澄再度抬起头,只看见一件血红色的外袍漫天飞落下来,伴随一阵熟悉的香气,然后外袍蒙住了她的脸、她的身……她眼前的世界俱是一幕鲜红。 紧接着,她听见惊叫声此起彼落,以及远处传来一阵嘶吼声,身旁的众人开始起了骚动。 她迟疑了好久,才颤抖着小手将盖在身上的红袍掀开,目光茫然张望,遍寻不着李洛斐的身影。 比武台上,李盟主面如枯槁,胸窝处可见大量血迹,双膝跪倒在地,一脸难以置信的抚着胸口,嘴角淌下鲜血,挣扎片刻,最终倒落在血泊之中,断气死去。 树倒猢狲散,众人争相走避,眼下这场比武大会已经无人主持秩序,闹哄哄的,像是一场闹剧。 她心头一悸,双手紧紧抱住朱红色外袍,浑身不住打着寒颤,脚心发凉,不由自主的直直往后退去。 “心澄,你想去哪儿?不是说好会一直等着我?” 她猛然抬起小脸,意外看见李洛斐伫立在自己身后,那把沾了血的翡翠神剑背在他的背上,依稀可闻到腥臭的血味。 “你……你杀人了……”虽然早已知道他是个冷血无情的魔头,但这还是她头一遭亲眼看见他动手杀人,竟然是这般血腥残酷。 “这个人假冒我的身分长达三年之久,还打着李洛斐的名义干下无数坏事,难道我不应该杀他?” 李洛斐见她面色苍白,探出手,抚过她冰凉的脸颊。 “你别碰我。”她蓦然回过神来,下意识的拨开他的大掌。“你明明答应过我,只伤人,不杀人,结果全是在骗我。” 他美目半掩,将眸中尚未退尽的杀意藏起,微微笑道,“我是伤了他,但没打算杀他,是他自己冲着我的剑奔过来。” “你又在骗我,分明是你杀了他,就像在酒楼那样,你也杀了那群人。”她心生惶恐,频频后退,不敢与他靠得太近。“我不跟你走了……我不想跟你走。” 倏地,李洛斐沉下脸。“你走与不走由我决定,你只能跟着我。” “我不要跟你走了,我要去找师父……” “我说过,你只能跟着我,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 “洛斐,十年不见,你几时改了性子,当起小丫头的女乃娘?”笑弥勒笑嘻嘻的开起玩笑,丝毫不畏惧李洛斐的冷目相对。 李洛斐不搭理笑弥勒,看着释心澄眼中有泪,他的心异常难受,一如方才看见她在底下,眼睁睁望着他杀人,他忽然心生动摇,甚至有了片刻的迟疑。 这是为什么?他不禁自问。 他杀人只看心情好坏,从来不忌讳什么,更不曾为了谁而感到手软,独独对她,这个出自佛寺深院的无知女圭女圭,竟然影响他这么深。 难道这就是释断尘将徒弟托付给他的原因? 沉默半晌,李洛斐忽然放柔了嗓音,“好,全是我的不对,往后路途上,我不杀人就是。” 释心澄傻气的抹去泪痕,清澈大眼瞅着他微笑示好的模样,难以置信。 一旁的笑弥勒止住了笑,圆脸尽是错愕,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红衣男子真是杀人不眨眼的李洛斐。 “你说真的吗?往后不会再杀人?” “我答应你,不会再任意杀人。” 她瞪着他,纤纤素手朝着他的心窝处狠狠拍去,他整个人一震,感觉身体里头有某种东西正在发烫——后来他才知道,那样东西便是他那颗死寂已久的心。 “师叔,你只会哄我、骗我,根本没一句真心话,你把我当作傻子,所以才这样对我吗?如果换作是师父,根本不会这样对我。” “对你而言,你师父和我,哪一个比较重要?”他一把擒住她的皓腕,她的手心还贴在他的胸口上,感觉到一股平缓的鼓动。 她怔怔望着他,一时之间,竟是无法言语。 他这样问她,究竟是什么用意?最震撼她的是,她竟然对这个问题迟疑了,当真在心底衡量起师父和他,究竟谁比较重要? “你这样问就不对了,小泵娘年纪还轻,哪里能够分辨谁才是最重要的?又不是在挑夫婿。”笑弥勒见场面尴尬,忍不住出声帮腔。 “住嘴。”李洛斐美目冷冷一扫,又挪回欲言又止的丽颜,极有耐性的等着她开口答复。“心澄,我还在等你回话。” 释心澄不肯对上他的目光,垂下长睫,悄声嗫嚅,“你问我,我也不清楚,师父从小就对我好,是我唯一的亲人……” “是吗?”听见她的回复,李洛斐不怒反笑。“假使从今以后我对你好,甚至好过你的师父,你是否也会把我当作最重要的人放在心底?” “你和师父不能拿来相提并论,你们两个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你把他当作亲人,那你把我当作什么?” “我……我不知道,你这样问我,我心里很乱,真的答不出来。” “我这样问让你心里很乱,是吗?那很好,很好。” 李洛斐神秘一笑,握住她的柔软小手,紧紧圈在掌里。他不再追问,瞥过她抱在怀中的朱红色外袍,目光微微一顿,嘴角微扬。 “你笑什么?”她迷惘的问道。 “我笑自己蠢,居然没算过自己也有这么一天。”他举目,视线越过人潮散尽的空旷广场,落在前方,握着她的手,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踏实感。 “欸,你们俩怎么都不搭理我?”笑弥勒落后了好一阵子才跟上他们。 “师叔,那这个师伯……”释心澄频频回首,却让李洛斐直直牵着往前走。 “别理他。” “喔!”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啼哩胡涂,路途上多了个伴,其实感觉还不赖。 这个笑弥勒原来是个俗讲僧,专门浪迹江湖民间,四处宏扬佛义礼法,如果论其辈分,真正算得上是她的师伯。 “师伯,这真是前往神龙寺的路程?”趁着李洛斐不注意,释心澄扯住笑弥勒的袖角,压低音量问道。 他们昨夜出了鹿城,一路走走停停,偶尔在城镇相连处的中途驿站稍作歇息,约莫走了一天的路程,此刻走在不知名的小镇上。 “没错啊!神龙寺就往这个方向走。”笑弥勒举手,指向前方,等了半晌,身后的小泵娘却杳无声息。 他转身一看,发现小泵娘心性不定,一双大眼极为好奇的望向不远处的歌楼,一旁的李洛斐似乎未曾察觉到她的分神,径自往前走着。 “我看天色也有些暗了,要不,我们今晚就在这座镇上歇息一宿。”笑弥勒以为小泵娘累了,好心的建议。 “笑弥勒,你跟了整整一日,还不嫌烦?”李洛斐忽然冷声的说。 “反正贫僧闲来无事,干脆就一路相陪,跟着你一起将小心澄送到神龙寺。”笑弥勒笑嘻嘻的回答。 李洛斐懒得与他多说废话,牵起释心澄的小手,直朝前方的客栈走去。 看着两人亲密相依的身影,笑弥勒的脸上虽然堆满笑意,但是眼底浮现一股忧虑,站在原地,久久未曾移动。 “师伯。”释心澄像是遗落了什么,匆忙奔出客栈门口,一把挽住笑弥勒的手臂,以为他跟丢了,语气有些着急。“您怎么还站在这里?您要是再不快一点,可恶的师叔就不打算点您的饭菜啦!” “呵呵……”笑弥勒藏起眼底的忧虑,笑咪咪的说:“小心澄,想不到你还惦记着我这个半路认来的师伯,我真是高兴。” “当然啦!出寺之前,师父对我千叮咛、万吩咐,倘若日后在路上见着佛家同门,一定要以礼相待,更何况您的辈分高,当然要尊敬老人家。” “瞧我这个老胡涂,到现在都还没问你,你的师父究竟是哪位佛门弟兄?” “我师父是释断尘。”看见笑弥勒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释心澄觉得不大对劲,下意识的问道:“怎么了?难道师伯您也认识我师父?” 她都不知道,原来师父是个名声赫赫的高僧,竟然有这么多人认识师父。 “不,我和他算不上认识,不过是对他略有所闻。”笑弥勒飘开目光,像是有几分不自在,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又问:“小心澄,你和洛斐也是因为你师父的缘故才结识?” “是呀!是师父托付师叔带我到神龙寺。” “原来是这样……不过你喊洛斐师叔,这实在是……”实在是不伦不类。但是望着释心澄那双无邪纯真的大眼,笑弥勒实在难以启齿。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吗?”她纳闷的瞅着笑弥勒。 “不,没什么。”笑弥勒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摇摇头,并未出声纠正。“小心澄,你喜不喜欢听故事?” “喜欢。”她笑得灿烂。 “那好,等会儿用过晚膳之后,你避开你师叔,过来找师伯,师伯有好多好多故事想说给你听……” 他们投宿在镇上的唯一一间客栈,用膳期间,李洛斐异常沉静,饭桌上,不时能够听见笑弥勒与释心澄的交谈声,李洛斐却是坐在一旁,静静饮酒。 用完晚膳之后,李洛斐一声不响的回到阁楼厢房,从头到尾不曾搭理过他们两人,虽然释心澄早已习惯他忽冷忽热的怪性子,仍是不免感到奇怪。 “师伯,师叔好像有点不对劲。” 笑弥勒贪喝了几口酒,面色微醺的回道:“洛斐已经许久不曾使过翡翠神剑,昨日在鹿城那一战应该耗去了他不少气力。” “难怪,他一路上总是不吭声,脸色阴沉沉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身体不舒服也不跟我说。”释心澄一脸苦恼,怪自己没有多加留心,又想起他先前使过勾魂大法,体力似乎已经不是甚佳。 “小心澄,你知不知道洛斐的来历背景?” “……大概知道。” “你知道他是杀人如麻的江湖魔头,还敢一路跟着他?难道你不知道佛门子弟最忌讳和这种嗜杀成性的江湖人来往?” “可是……是师父亲口将我托付给他,师父信任他,我也相信他,这一路上都是他在照顾我,他还答应我往后不随便杀人。” “那你可知道释断尘和双邪有着什么样的纠葛?” 释心澄恍然大悟。“难道这就是您想跟我说的故事?” “小心澄,你猜对了,我要说的故事就是和他们有关。” “他们三人究竟有什么恩怨?” “我先问你,你有没有听过李曼这个人?” “李曼?”释心澄偏首寻思,讶然回道:“听过、听过,我还听说她是一位美若天仙的大美人。” 经此一提,她还想起那日在林记饭馆外头无端挨了刀的说故事老翁,以及李洛斐深沉的脸色,如今想想,这个故事似乎藏着什么神秘。 “当年,李曼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奇女子,更是当朝皇帝的红粉知己,她用尽心计为他谋取江山,为他做尽一切,不留余地……”笑弥勒顿了下,面色渐黯。 “可惜他登基之后,只认江山,不认美人,可怜了李兰皋与李洛斐两个姊弟,成了遭人遗弃的孤儿。” 原来双邪的真实身分竟然是……可是,这些又和师父有什么关联? 像是看透了她的思绪,笑弥勒苦笑的摇头。“你师父释断尘,算起来也是个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之人,他贵为前朝皇子,一夕沦为亡国奴,最后只能选择留在潜龙寺削发为僧。” “什么?”她大惊,难以置信。“师伯,您老人家是不是犯胡涂了?师父……师父他怎么可能是……那兰皋和我师父又是什么关系?” “他们的关系,我不方便妄下定论,你还是找你师父问去,最重要的是,你不应该和洛斐太过亲近。” “这怎么可能?怎么会是这样?师父从来没向我说过这些事……”释心澄还未从先前的震惊恢复过来,丝毫没将笑弥勒的劝告听进耳里,仍然在思索着那些陈年旧事。 忽然,她看向默默喝酒的笑弥勒,露出困惑的神情。 “师伯,为什么您会知道这么多?您在这些故事里又是什么样的角色?” 沉默良久,笑弥勒幽幽叹口气,“我啊,我只不过是故事里的一个小人物,无足轻重,不值一提……” 这一刻,释心澄突然发现到,每个人的背后都有故事,或者许许多多的秘密,即使是寡情淡欲的师父,也藏有那样沉痛的过往。 可是,唯独她是一片白茫茫的,除了潜龙寺,除了师父,在她背后,什么故事也没有…… 第6章(1) 这座小镇地处偏僻,本来就没有太多外来旅客,入夜打烊之后,金仑客栈更显清寂,因为是留宿客人,店小二也不催促他们,任由他们聊到深夜。 直到笑弥勒醉倒在饭桌上,任凭释心澄怎么摇动就是不肯起来,无可奈何之下,她只好独自一人回到阁楼厢房。 因为心事重重,等她回过神来时,惊觉自己呆站在李洛斐的房前。 “心澄?进来。”同一时刻,房里传来李洛斐的叫唤。 踟蹰片刻,她伸出手,推开没有落上锁的简陋木门,走进暗无光亮的厢房,看见李洛斐坐在榻上,一头长发掩去半边面容,美目低垂,教她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你傻傻的杵在那里做什么?靠过来一点。” 释心澄抿起唇瓣,举高手中的烛台,小心翼翼的走上前,慢慢的,烛火映亮了他惨白的面色。 “师叔。”她心生诧异,快步走近。“你的气色不大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心澄,上回我说过,鹿城的事情一解决就跟你说个故事,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可是……”她忧心忡忡的望着他,站近端详,他连嘴唇都泛着一圈灰白,张狂不再。 “过来,到我身旁坐下。”他美目扬起,不见一丝暴戾之气,大掌轻轻拍向身畔的空位。 她没有抗拒,先将烛台搁在房里的大桌上,然后乖巧的挨近他身边坐下。 “你想从哪里听起?”他探出手,以指月复蹭着她细女敕的脸颊,指尖异常冰凉。 “你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难得你今天这么听话,我要是不多说一点好听故事,那怎么行?”他笑声低哑,瘦削的面庞却是阴沉的。“不如就从那个艳牡丹李曼开始说起。” 她心头微微一窒,表面上仍是故作轻快的回道:“上回那个老翁说的故事,你不是不喜欢听吗?为什么还要说这个故事?” “我不喜欢老翁说的故事,是因为我不喜欢听见有人任意评断李曼。” “李曼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试探的问。 “李曼是个痴心女子,她耗尽一生,为了一名狼心狗肺的负心汉,付出所有一切,最后还是凄凉收场。到了晚年,她将毕生所学的旁门左道全都传授给她的一双儿女。”他忽然掩下双眸,不让她探究眼中浮动的情绪,良久才又开口,“她把一生的仇恨都教给这双儿女,但是又不让他们去寻仇,直到临死之前还念念不忘那个负心汉,你说,这个李曼是不是愚蠢至极?” “不,她一点也不蠢。”她嗓音微颤,心痛如绞。“师叔,虽然我不懂男女情爱,但在我看来,李曼想必是很爱很爱这个人。毕竟血浓于水,她当然不能让自己的儿女弑杀亲父……” “我的故事还没说完。”他目光一凛,阴郁森冷。“如今这个负心汉已经是位高权重,十年前,他不顾及你口中的血浓于水,只因见色心喜,为了夺人所爱,这个负心汉私下收买无数武林高手,替他除掉这对眼中钉、肉中刺……你说,他们到底该不该报这个仇?” “怎么会这样……”她自小无怙无恃,很是渴望天伦之乐,万万料想不到天底下竟然有如此狠心的人,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想赶尽杀绝。 “这就是我一直想跟你说的故事。”李洛斐面无表情,淡淡作结,双目扫过她夹在怀里的一本蓝皮书,顺手取出,望向上头的题字,剑眉深深蹙起。“词曲散集?你是从哪里得到这本书的?” “方才我在底下碰见一个失意潦倒的书生,从他那里讨来的。”她嗫嚅。 词曲这一类的书籍在佛寺里向来是列为禁书,师父不准她看,他说这样的书是让酒楼歌妓吟唱的,难登大雅之堂,是会让人颓靡浪荡的歪书。 偏偏她特别喜欢那些细细雕琢的文辞,对于词人笔下赞扬的男女之爱,她懵懵懂懂,虽然不是很懂,但依然觉得朦胧又美丽。 “你师父肯让你读这种书?” “师父说这种书是靡靡之音,连碰都不让我碰,以前偷偷的藏了几本,全都让师父撕了。” “释断尘怕你年幼无知,读了这些男欢女爱的文辞,很容易动情,当然不许你读。你很喜欢读这种书吗?” “……喜欢。” “那你明白这些词里是在写些什么吗?” “我不明白。”对于情爱,她是懵懂无知的。 李洛斐忽然朗声大笑,一把撕烂蓝皮书,霎时,纸屑纷飞。 “我的书……” “我离经叛道,视世俗礼教为粪土,但是唯有这点和你师父一样,这种书是让歌妓拿来取悦寻芳客的低贱东西,你不读也罢。” 她怔怔望着地上那堆纸屑,又清楚的看见他眼底的恨意,忽然明白了什么。 “被夺所爱的人……原来是你?那个负心汉不仅抢走你心爱的人,更要赶尽杀绝,杀了你和兰皋。” 想不到让天下人惧怕的双邪,像李洛斐这样杀人如麻的魔头,竟然也有真心相爱的人?能被他真心爱上的人,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她自小生长在佛寺,时时被告诫要洁身养性,这些情爱恩怨,她从未听闻,更别说是碰触,也不清楚心底住了一个人会是什么感觉。 这些纷纷扰扰,都是因为爱人而起,难怪师父不要她动了情念,她现在终于明白师父的用心…… “这些故事不好听,我不要再听了。”她不要和这些人一样,因爱生恨,因恨起杀念,一辈子困在仇恨之中,无法挣月兑,她想回到从前,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释心澄。 即使在她的心底已经住了一个人…… “我要去找师父,我想回潜龙寺,我不能再和你待在一起。”释心澄慌了,抹去脸上的两道泪痕,像个迷了路的孩子,茫然说道。 听见她焦急想找师父的哽咽嗓音,李洛斐勃然大怒,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压在大掌底下,控制她的去留。 “在你的眼里、心底就只有释断尘一个人,那我又算得上什么?” “你是李洛斐,天下双邪,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没错,我杀人不眨眼,嗜血成性,喜欢玩弄他人的性命,而你是释断尘疼爱的弟子,是佛门子弟,我不会带你到神龙寺,我要把你留在身边,任由我发落。”李洛斐双臂一抱,犹如蜘蛛捕蝶,将她密实的拥在怀里。 释心澄又惊又慌,心口深处有股异样的情感在鼓噪,她不敢多想,也不愿弄清楚那是什么样的情感,一心只想逃避。 “不!你明明答应过师父……” “我知道,这一路上,你因为害怕我会伤害你,或者丢下你不顾,所以你才顺了我的意,不情不愿的喊我一声师叔。” “不是!不是这样的!”他真心待她好,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如果你不爱听我喊你师叔,我不喊就是了。” “我确实是不喜欢,这句师叔喊得我心底不痛快。”李洛斐抵在她的脸旁,小声的说:“我想听你喊我的名字,我想让你成为我的人,让你的眼底只看得见我这张脸,你的心底只装得下我这个人。” “我还有师父,我不能背弃师父……我是佛门子弟,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你跟着释断尘,还能信什么佛?你师父的情根没有彻底割除,他对兰皋情意未断,还能看破什么红尘?就算是下了黄泉,阎罗王也把他们两个绑在一起,一同受尽情火煎熬。” “不对,出家人是要到西方极乐世界的,不会下黄泉。” “无论是人间还是地狱,黄泉还是极乐世界,对我而言,都是一个样。” 听见他话里流露出一股悲凉,她的心又是阵阵抽痛。 天下双邪,不过是世人替他们冠上的一个臭名,又有谁会知道双邪的身世命运如此坎坷苍凉。 释心澄揉了揉眼角,任由心疼的泪水奔流,在他的怀里翻过身,反手紧紧的拥抱颀瘦的身躯。 “你这是在做什么?”李洛斐先是一愣,眸光渐软。 “我想安慰你,想让你的心情好过些。”她率真的说。 “你也曾经这样安慰过你师父?” “没有。”知道他介意,她小小撒了谎。“长大之后,师父就不让我这样抱他,因为他说这样没有规矩,会让人笑话。” “是吗?那很好,至少我对你而言,是特别的。”他没有戳破她的谎话,甘心受她欺骗。 “你的身体好冷,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我到镇上去找个大夫……” “这不重要。”他紧紧的拥着她,声音竟然有些虚弱。 释心澄觉得不对劲,连忙抬头查看,发现那张绝美面皮上细细密布着一层薄汗,汗水滴落她的脸颊,竟然是凉的。 “李洛斐?”她挣扎着起身,却又让他沉重的身子压回被褥上。 他的心神已经开始恍惚不清,不愿让她从自己的眼前离开,竟然起了一股恶念,大掌将她往怀里一带,气息不稳的吻着她的脸颊。 “我曾经说过,总有一天要在你的身上烙下属于我的印记,你还记得吗?现在我要履行这个诺言,让你彻底成为我的人。” “你病了……” “我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轻,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病,竟然想着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要把你留在我身边,就算是阎罗王来向我讨人,我也不给。” 绝美的脸庞贴上她来不及反应的小脸,温凉的薄唇吻住她,轻轻吮啃,撩拨她的青涩无知。 一阵天旋地转,释心澄胆怯的闭上双眼,眼皮依然颤动不止,感觉到一波波陌生的情潮急急涌上心口…… 不行,她不能这样!要是让师父知道了,不仅没脸面对师父,还会内疚一辈子!她不能让师父失望! 释心澄使劲推开李洛斐,用双臂阻挡他的孟浪进犯,不让他再贴近自己嫣红的脸蛋。“我是佛门子弟,你不能这样碰我……” 蓦地,李洛斐闷哼一声,颀长的身躯沉了下来,卧倒在她娇小的身子上。 直觉不对劲,她连忙与他一起翻身,调换位置,让他仰躺下来,小手急忙将虚掩在他脸上的长发拨开,查探他的病情。 他美目紧闭,面色苍白,眉头紧皱,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李洛斐,你醒一醒,我马上让师伯过来帮你看看,你千万要撑住。” 李洛斐睁不开眼睛,只是冷冷笑着。“如果我放开了你的手,你会不会也放开我?” 话刚说完,他重重咳了一声,嘴角溢出暗褐色的鲜血。 她仔细看着,发觉他不仅面色难看,而且惨白至极,浑身上下更是透着一股寒气。 “你病得很厉害,别再说话了。”她抱起他的上身,小心翼翼的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上,拉高袖口,替他擦去脸上的斑斑殷红。 李洛斐微微睁开眸子,连微笑的气力也使不出来。“现在我倒下了,你应该高兴才对,怎么反过来放不开我了?” “你一开口就是咳血,求你别再说话了,好不好?” “要是我死了,不知道称了多少人的意,你也会是其中一人吗?” “你不能死,你答应过要带我到神龙寺,你不能反悔。” 第6章(2) 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去不去神龙寺都无所谓,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怎样都好,可是这句话怎么样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又想起师父,想起潜龙寺,想起自己曾经在佛祖面前发誓,要生生世世留在佛寺,与师父作伴。 “所以到头来,你还是想放开我,没想过留在我的身边。”像是洞悉她的顾虑,李洛斐闭上灼痛的双目,笑容里满是苦涩。 眼下没有时间让她胡思乱想,轻轻摇动他,焦急的问:“你快告诉我怎么替你止血,虽然我不懂武功,但是只要你在旁边指点我,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我运功过度,已经伤及五脏六腑,一时半刻止不了。” 李洛斐又是一阵咳血,来不及掩嘴,一口鲜血直直喷上她的前襟,染红了她一身白色裙裳,怵目惊心。 释心澄不知所措,眼眶起雾,只能笨拙的捂住他的嘴,以为这么做就能阻止他继续呕出鲜血。 “师叔,你不能死!我还有很多话没跟你说,你不能死……” “小心澄,这种时候应该叫师伯啦!你师叔已经昏了过去,就算你喊破嗓子也无济于事。” 不知几时,醉倒在客栈大厅的笑弥勒站在身旁,帮着她一同拉起已经失去意识的李洛斐。 “师伯,师叔他不知道是怎么了,身体冰凉,拚命咳血……” “我知道,他这个伤已经是十年的沉痫,能活到现在算是天大的奇迹。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小心澄,男女授受不亲,你暂时到外头回避一下。” 未等她出声答复,笑弥勒已经一把将她推到门外。 靠着门扇,释心澄颓然滑坐在地上,愣愣的望着自己仍在发抖的手掌,上头还留有大量腥热的鲜血。 师叔……不,是李洛斐,他对她的在乎与喜欢,真是发自内心吗? 到头来,你还是想放开我…… 想起他悲凉的声调,她的心好难受,眼眶浮起了一阵酸楚。 再想起这一路上他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对她百般示好的妥协,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想起他方才脸色惨白、鼻息微弱的模样,她焦急难受,可是又无能为力。 除了师父以外,她从来没有这么在意过一个人,这样就算是对他动了情念吗? 师父从来没教过她,若是对一个人动了心,该如何是好? 佛祖,您能不能保佑李洛斐,让他快点好起来?虽然他是个杀人无数的恶人,可是在她的心底,他是个好人,对她特别、特别的好,好到她整颗心都疼了起来。 天空刚出现鱼肚白,曦光乍露。 开门声虽然十分细微,仍是惊动了守在门外一整夜的释心澄,她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惊跳起身。 笑弥勒从房里走出来,面色疲倦,见到一脸焦急的释心澄,惊讶的问:“小心澄,你昨夜在门外守了一宿?” “我担心得睡不着觉,又想快些知道情形,所以……师伯,李洛斐怎么样了?” “我替他运了一夜的真气,又先把他身上的穴脉锁住,暂时月兑离了险境,只是这段时日他不能再动气运功,否则就前功尽弃。”笑弥勒难得严肃正色的说。 “师叔他究竟发生什么事了?鹿城那一战,他并没有受伤,不是吗?还是他误食了什么毒药?或是遭人暗算?”从前总是听说江湖黑暗,不外乎这些,她把想得到的都搬出来问了。 “好、好、好。”笑弥勒被她问得头昏脑胀,双手按在她的肩上,“你先缓一缓,瞧你这身狼狈模样,先去梳洗一下,换套干净衣衫,再来大厅找我,咱们边用早膳边说。” 释心澄只好顺从的回到房里,梳洗打理,换上另一套托店小二买来的崭新衣裳,连头发也无心梳编,只是随意扎成两条发辫,任由它们垂落在胸前。 行经隔壁房间时,她停下脚步,迟疑不安的瞥向昨夜守了一宿的房门。 踟蹰了半晌,她咬着唇,鼓足勇气,推门而入。 她的步履极轻,几乎是杳无声息,慢慢走向床榻。 凌乱的锦褥上,李洛斐美目深闭,鼻息匀弱,一头乌黑青丝披散在枕头上,对映他毫无血色的面容,竟是一股说不尽的妖异绝美。 昨夜守在门外,她迷糊入睡,作了许许多多的梦,梦中有他,也有师父,双方各据一方,同时出声询问她,决定好了吗? 虽然是梦,却是异常清晰。 决定什么?要她决定什么?她在梦里不断的迷惘摇头,痴痴回望他们两人,就是无法作出决定。 “师叔,你要快点将身子养好,才能遵守承诺。”她深深的凝望着床上的绝美面容,娇柔的嗓音像是害怕惊扰了谁,微弱且隐隐颤抖。 她又站近了些,倾身上前,轻轻抚过披散在枕头上的青丝。 忽地,一只手按下正要抽离的小手,她惊诧的睁大眼,对上那双满是血丝的深邃美目。 她双颊绯红,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洛斐又闭起双目,沉沉睡去。 “看见你,他才敢放心入睡。”身后响起笑弥勒无奈的声音。 释心澄困窘的回头。“师伯,您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笑弥勒坐到茶桌旁,挥手示意她坐下。“你这个小泵娘家的心思,我岂会不知道?” “李洛斐……他不要紧了吧?” “小心澄,你可真是心疼你的师叔。”笑弥勒见她一脸深怕惊扰李洛斐,小心翼翼的神色,忍不住笑道:“放宽心吧!他内力损耗过重,等睡过一觉醒来,又是那个笑傲天下的双邪李洛斐。” 得到笑弥勒的保证,释心澄稍微松了口气,羞涩的回道:“我没有心疼他,只是担心他不能遵守承诺,送我到神龙寺。” “小心澄,你真是个心口不一的姑娘。”笑弥勒笑道。“不过等他醒来之后,你可得帮忙劝劝他,别再让他使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您这是什么意思?” 笑弥勒收起笑容,看向搁置在墙角斗柜上的翡翠神剑。“是我太大意,早在鹿城的时候,就应该阻止他使这把翡翠神剑。” “翡翠神剑?”释心澄既迷惘又不解。 对了,打从在鹿城,她就听见旁人嚷嚷这个词。 “小丫头,你年纪还小,长年待在潜龙寺,自然不知道这把神剑的来历,让我说给你听吧!” 她一脸专注,直瞅着笑弥勒。 “传说翡翠神剑曾经沾染上万生灵的鲜血,是一把不祥之剑,此剑一出,必要见血。根据史书记载,翡翠神剑是由上古灵玉锻冶而成,更有人说,翡翠神剑是用了女娲补天的那块玉石所炼成,所以剑有灵性,而且趋阴克阳,必须耗尽大量阳气与真气,才使得动这把翡翠神剑。” 一股寒气窜上背脊,释心澄听得手心、脚心发凉。“这算得上什么神剑?分明是一把邪剑!” “傻心澄,自古以来,正与邪本来就是一线之隔,试问,当今世上,又有几个人能真正辨别何谓正、何谓邪?”笑弥勒叹口气。 她一怔。是啊!世人称他们为双邪,可是这些人哪里会知道他们之所以会成为双邪,背后有许多不为人知的苦衷。 正与邪,一线之隔,谁能断定? “洛斐的勾魂大法,本来就是极为阴柔的武功,长年下来,自然是阴气盛、阳气衰,而且他本来身负内伤,如今又加上翡翠神剑,真气耗损过重,自然伤上加伤。” “是因为这把神剑的缘故,师叔才会伤得这么重?” “勾魂大法本来就是一门极为伤身的阴邪武功,长年累月下来,他的五脏六腑已经承受极大耗损,要是往后再不节制的话,恐怕……” “恐怕如何?”释心澄焦急的追问。 “我想,他应该曾经向你说过,勾魂大法若是使用过度,必须藉由适当的休息来调养。” 她怔忡的点头,想起那一晚,忽然感觉朦胧遥远。“是呀!师叔是这样说过。” “倘若他再不知道收敛,恐怕……”笑弥勒目光一转,看向榻上昏睡的李洛斐。“恐怕他那双眼睛是要废了。” “废了?”她的心口重重一震。 “没错,他不顾风险,使用这把至阴的翡翠神剑,连带的,也加重他原有的内伤,那内伤本来就扩及脏腑,十年了,依然无法治愈,想来已经是无可救药。” “难怪,难怪他隐居在无双殿,原来如此……如果他不要答应送我到神龙寺,也不会伤成这样……”她一脸怅然,感到愧疚。 笑弥勒又恢复嘻皮笑脸,笑咪咪的问:“小心澄,所有的来龙去脉你都知情了,现在打算怎么做?” 知道实情又如何?她能怎么做呢?李洛斐心性狂傲,做事只凭心情,从来不在乎旁人的看法,即使是她,也无法阻止什么。 她该怎么做,才能阻止他的伤势加剧? 笑弥勒面露惊诧,看见释心澄快步走向翡翠神剑,未曾习武的娇小人儿竟然一把握住剑柄,使出浑身气力,拖曳着长剑。 “小心澄,你拿翡翠神剑做什么?” 释心澄咬紧下唇,拖行着沉重如铁铅的长剑,白皙的额头布满涔涔冷汗。 “这种邪剑不要也罢,不如拿去卖几个钱,或是丢了、埋了都好,就是不要再让洛斐碰它。” 笑弥勒愣住,过了许久,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你这小泵娘真是……傻呀!” 傻得可爱,傻得天真,傻得教人打从心底无法不疼爱。 释心澄拖剑而行,直直拖出厢房,模样十分认真。 笑弥勒看了,感到好笑。“小心澄,你这样乱动翡翠神剑,待会儿你师叔醒来,可是会大发雷霆的。” “他大发雷霆,我管不着,只要他的身子能好起来,他想一掌劈死我也无所谓。” 笑弥勒听她如此应声,禁不住哀额失笑。 “傻啊!真是个傻姑娘啊!这么天真,这么单纯,没有任何心机城府,像一碗清澈泉水,清透无邪,莫怪乎你会小心翼翼的保护着她。”说着,他慢慢看向床榻。 榻上的绝美男子,不知几时,已经掀开美眸,冷冷的回睇笑弥勒。 李洛斐露出不见暖意的微笑,嗓音沙哑,“你这又是何必?我的身子如何,我自己最清楚,不需要你替我运气疗伤,也不需要你多嘴道破我的伤势。” “我是出家人,本来就是以助人为乐,眼下你有困难,我又怎么能见死不救?”笑弥勒笑说。 李洛斐沉默片刻,“你说,我和她如何?”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和她要如何?还是你要拿她如何?你说明白点,好不好?”笑弥勒不知道是真的不懂他的意思,还是假装不懂。 “她举目无亲,我把她留在身边,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难道你忘了她还有一个师父?”笑弥勒看着他。 “师父终究是师父,不能照顾她一辈子,她想要亲情,我可以给她,她年纪尚轻,只要我等,总有一天会等到她对我动情。”李洛斐轻声回应。 “那你可知道她的身世?” “怎么?听你的口吻,像是知道些什么。”李洛斐美目一扬,紧紧盯着有所隐瞒的笑弥勒。 笑弥勒目光闪烁,故作不解的说:“我长年在外走动,极少进出佛寺,能知道什么?只是想提醒你,你想把这个小泵娘留在身边,还得过释断尘那一关,你想,他会同意吗?” “区区一个释断尘,能够对我怎么样?”李洛斐冷嗤。 “并不是释断尘能对你怎么样,而是当小心澄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后,她会怎么样……” “你嘴里含糊的说些什么?”李洛斐听不清楚笑弥勒的喃喃自语,微微眯眼,正要问个详细。 蓦地,一道耳熟的尖叫声响彻云霄。 李洛斐浑身一震,立刻翻身下榻,顾不得笑弥勒在一旁阻止,他抚着依然剧痛难耐的胸膛,走到窗边,往下查看。 第7章(1) 金仑客栈外,释心澄忽然被人从身后偷袭,因为不懂武功,她即刻被突袭者挟持,翡翠神剑倒落在她的脚边,碧绿色的剑身倒映出她苍白的面色。 她瞪着抵在颈子前的短剑,嗓音颤抖的说:“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苦杀我造孽?” 挟持她的突袭者是一名女子,身着黑衣红裙,面貌端正,但是不够秀美。 “我呸!”黑衣女子啐了一声,冷冷的笑道:“李洛斐与我的情郎也是无冤无仇,不过假冒双邪的身分罢了,他竟然杀我的情郎,我若是不杀了他的同伙,替我的情郎报仇,这口怨气实在吞不下去。” “你……你也是假冒双邪的人?”释心澄诧异不已,以眼角余光斜睨着身后的女子。 李兰皋的绝世容颜恐怕天底下只有李洛斐一人能及,眼下这女子的容貌,远不及李兰皋的千分之一。 那日惨死在比武台上的男子也是,根本无法和李洛斐相提并论,这样的平庸相貌竟然也能假扮天下双邪?这些武林人真是愚钝可笑。 倏地,抵着她的颈子的锋刃又陷进肉里几寸。 “怎么?瞧你的眼神,像是在看我笑话。”黑衣女子怒声说道。 “不……不是,我只是……” “废话少说,我先宰了你,再去找李洛斐报仇!”黑衣女子眼露凶光,握紧了剑柄,就要对她下毒手。 蓦然,一阵狂风大作,一抹红影从客栈二楼的厢房破窗而出。 黑衣女子定睛一看,一位面貌俊美的邪气男子已经站在面前。 他长发散飞,脸上噙着笑,一双美目黑如寒星,红袂飘飘,隐约带有一股雅香。 黑衣女子先是怔愣住,随即挟持着释心澄,下意识的往后退。 释心澄惊魂未定,看着面色苍白的李洛斐,不假思索的开口,“师叔,你别乱来,你身上有……”有伤哪! “心澄,你偷偷的动了我的剑,可是要处罚的。”李洛斐竟然还有心思跟她说笑。“我不是说过了,我不要你喊我师叔。” “李洛斐……”她心口一揪,泛起苦涩。 “你就是李洛斐?”黑衣女子高声喝问。 李洛斐撩开长发,慵懒的眼眸隐含着腾腾杀气,瞟向那张平庸的脸孔,嘲弄的笑着,“双邪的名字不是让你拿来随口嚷嚷的。” 黑衣女子大怒。“果真是你!早已是死了十年的人,又何必出现?杀人偿命是天经地义的,我今日就要你付出代价!” “是吗?”李洛斐的双手负在身后,缓缓的踱上前。“你想杀我的人,也得看我同不同意。” 眼见李洛斐步步逼近,黑衣女子当机立断,把扣在身前的释心澄翻转过来,举起短剑,便刺向她的心窝处。 李洛斐眼色一凛,即刻发了一道掌风,将黑衣女子手中的短剑弹开,一个箭步上前,将短剑踢到数尺之外。 黑衣女子不死心,探手抓过释心澄,想用她挡在身前,想不到李洛斐忽然近身,一把攫起黑衣女子。 霎时,四眼相接。 李洛斐冷笑几声,施展勾魂大法,黑衫女子面色一呆,浑身僵硬,气息大乱,血脉逆流。 “你的情郎无缘见识勾魂大法,那就由你来代替他受过吧!” 身陷勾魂大法,黑衫女子心神俱狂。 忽然,李洛斐神情剧变,气血攻心,仓皇松放黑衣女子。 “李洛斐!”释心澄狼狈的爬起身,飞奔向他。 她一把搀扶住站不稳的李洛斐,娇小的身形承受他泰半的重量,一手圈住他的颈窝,让他仰靠在自己的肩头,好好顺气。 “心澄,去找你的师伯,我内伤太重,一时半刻是动不了。”他掩下血红色的双眸,气息紊乱且虚弱。 “不要!我要守在你身边,现在换我来保护你。” 见他身体难受,她心里难受,抽抽噎噎的,小手收紧,将他圈在怀里。 “师叔……李洛斐,你快点好起来……我们不去神龙寺也可以,只要你快点好起来就好。”终于,她把藏在心中的话倾吐出来。 李洛斐极为困难的睁开眼,淡笑的望着她。“你真心这样想吗?不是敷衍我?” 他成功了吗?一步步将释断尘在她心中的地位削弱,再把自己摆进她心底空出来的位置…… “不是敷衍,确确实实是真心的。”她圈紧了他,想让他安心。 望着靠在自己怀里的俊美脸庞,那双幽深的美目竟然开始溢出少量的鲜血,一颗又一颗,好像血色珍珠,纷纷滚落下来。 “我这双眼睛,怕是真的要废了。” “不……不会的。”释心澄张皇失措的掩住他血流不止的双眼,不让他睁开眼睛。 “把手拿开,我想看看你。” “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你天天对着我这张脸,早该看腻了,没有什么好看的。” “心澄,我最爱看你那双眼睛,不会说谎,没有心机,像珠玉一样干净……” “别说了、别说了!我扶你回房里躺下休息。”释心澄不让他把话说完,奋力搀扶起他沉重的身躯。 金仑客栈本来客人就不多,如今更是空荡荡,连掌柜和店小二都不见踪影。 看见笑弥勒从客栈门口走来,她焦急的高声喊道,“师伯,您快来帮忙呀!” “小心澄,这客栈不能再住下去了,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危险当头啊!” 释心澄不明白他的意思,心乱如麻。“危险当头?除了这个假冒双邪的女子之外,还有谁在跟踪我们吗?” 蓦地,靠在她肩头上的李洛斐仰天大笑,笑声却是萧索凄凉。 尽避双眼受创极深,不过他的耳力极好,早已听出几十尺之外有一大批精锐人马朝着这座小镇而来。 “这个狗皇帝已经沉不住气,迫不及待想杀了我。” “消失十年之久的翡翠神剑重出江湖,这消息想必十分惊人,肯定是以极快的速度传进皇宫里。” 笑弥勒面色凝重,走向李洛斐,飞快出指,重新锁住他的几处穴脉。 “不如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躲?” “躲起来?我李洛斐没有这么窝囊。”李洛斐咬牙切齿。 “十年前,他能够买通武林高手,十年后,他照样可以,更何况那些大内高手都是他精挑细选的死士,你有伤在身,恐怕无法全身而退。” “十年前我可以杀光那些人,十年后我照样可以。” “这个情势看来,你根本不可能对付……” “够了!”被冷落在一旁的释心澄忽然出声。 顿时,笑弥勒和李洛斐一同愣住。 那张温婉纤柔的脸蛋不再懵懂未知,眉宇间略带轻愁,眼底散发出一股坚毅,像是随时准备为谁而战。但,是为谁呢? “小心澄,你……” “我会保护李洛斐,一路上都是他保护我,受人点滴,涌泉以报,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李洛斐当下心魂俱震,大掌紧紧握住她的小手,溢着血的双眼凝望着她。 释心澄亦然,深深的瞅着他,面对即将到来的险难,没有丝毫胆怯畏惧,只有想守护他的满满勇气。 李洛斐心口一痛,长年来的狂傲几乎在她的面前斑剥毁去。 放眼天下,有谁能像她这般,一心向着他?明明知道他是个恶人,明明亲眼见过他杀人不眨眼的残酷血腥,可是她竟然…… 释断尘,你究竟是怎么教养这个姑娘的?为什么她会这样的天真,又是这样的教人心疼?这样的姑娘,你又为了什么原因将她藏在潜龙寺多年? 远从几里之外,马儿被皮鞭抽打的嘶叫声,伴随奔跑的马蹄声,高高响起,由远至近,教人打从心底生寒。 “好,你负责保护好洛斐,这里暂时由我来挡着,挡得了一时是一时。” 笑弥勒拉回遥听彼方的神思,轻轻推了释心澄一把,要她先行带着李洛斐上路。 “可是……”她面露踟蹰,不忍心抛下笑弥勒。 “多情自古伤离别,眼下没有时间瞎磨蹭了,如果不想洛斐命丧此地的话,你就快点带他走!” 释心澄重整心思,双手飞快搀起李洛斐。 目送他们的身影远去,笑弥勒这才弯子,极为吃力的拾起翡翠神剑。 “李曼,如果你九泉之下有灵,就在冥冥之中助我一臂之力吧!” 林霏郁郁碧如茵,袅袅苍林翠影新。 眼前一大片浓密的树林,然而身在美景之中,却是极为折磨的时刻,谁也无心观赏。 “师叔,你尽避靠在我身上,我受得住的。” 单凭她太过单薄的身子,实在无法长时间承受李洛斐的身体重量,但是她装作一派轻松,故意逞强漾开灿笑。 “我是伤得厉害,可不是变成傻子,你这样搀着我,迟早会承受不了。”他话里有着怜惜,还是将上身靠向她,汲取来自她身上的馨香。“别管我了,把我扔下来,你自己往前走,神龙寺离这里不远,你一个人也到得了。” “说好了,要一起走,我不会扔下你。”怕他不信似的,她又软声补充,“就算发生什么不测,我也会在你身边,守着你。” 她最后那些话,听在他耳里,甜在心底,体内的剧痛似乎也淡了些。单单一小段话,从她的嘴里说来,竟然可以重重撼动他的心。 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没有心,只是一具会走、会动的尸首,没想到遇见她之后,才发觉自己的心还未完全死透。 因为她,什么都可以放下,杀人的意念也可以抑制下来,只要她愿意心甘情愿跟着他,怎样都好。 “要是让你师父听见这些话,怕是罚你跪在佛祖面前三天三夜都不够。” “你不是讨厌我总是提起师父吗?自己却老是在嘴边嚷嚷,听了就心烦,我们不要再提他了。” 不知怎地,她忽然害怕听见“师父”这两字,害怕想起潜龙寺的种种,那令她感到彷徨,感觉自己眼下做的一切都是错误的。 “我们到前面的湖畔歇一会儿,让我帮你把眼睛遮起来,好吗?”她指向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天然湖泊。 “随你吧!”李洛斐面色苍白,像是已经痛到无力反驳。 走到湖边,释心澄先让他靠着树干席地而坐,模索了身上一阵子,毫无所获,她瞥了眼身下的罗裙,不假思索的撩起裙摆,撕下一小块。 听见布帛的撕裂声,他怔忡的张开眼,看见她小腿处的外裙缺了一块。 “不打紧的,我早就嫌店小二帮我买的这衣裳裙摆太长,很碍事,没想到现在反倒派上用场了。” 释心澄将撕成长条状的布条缠上他的双目,细心的替他将青丝拢顺,再拉起布条的尾端,在他的脑后打上两个死结。 包扎完毕,她松了口气,为了试验布条是否会透光,小手又在他的双目之前虚晃几下,幸好他无动于衷。 罢要收手,忽然让他一掌擒握,宽大的掌心透出一股冰冷寒意,隐约还模得到一层薄薄冷汗……她咬住下唇,不敢哽咽出声。 李洛斐看不见她忧伤的神色,握紧她柔软的小手,径自笑道:“你这样蒙住我的双眼,教我怎么辨别方向?” 吸了吸鼻子,释心澄故作轻快的回道:“这还不简单啊!让我来充当你的眼睛,指引你方向。” “当得了一时,却当不了一世。” “不会的,你的眼睛会好起来的。”她急切的说道,不敢想象未来的事情。 “倘若我真的变成了一个瞎子,你愿不愿意一辈子留在我身边,当我的双眼,为我指引方向?” “我……” “怎么?怕伤了我的心,所以不敢回答?”他边笑说边松开她的手。 第7章(2) 骤然,他冰凉的大掌被她的小手重新盈握,她又覆上另一只手,交互摩擦,想搓暖他凉透的手掌。 李洛斐一愣,心底踩了一阵空,耳边传来她柔软的嗓音。 “你的眼睛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我会守在你身边,等到你的眼睛好转。” 虽然视线不清,他闭着双眼,依稀能感受到她单纯凝视的目光,他抬出被她搓暖的手,模索了片刻,抚上她的脸庞,温存的来回摩挲着,她白皙的脸蛋霎时染上一层霞红。 “心澄,你怕不怕我?”他嗓音低哑的问。 “如果害怕……就不会一路跟着你了,如果怕你,也不会让你模着我的脸,还握着我的手。” 现在,她总算能看清楚他藏在内心深处的不安。 即使他离经叛道,即使他嗜血成狂,即使他被天下人所唾弃恐惧。 但他是个人,依然会感到孤独,也渴望被人理解,期待有人能以真心相待。 所以,他总是不厌其烦的问她怕不怕他。 双邪的“邪”,是命运所逼,是被那些无知的天下人和丑陋的现实所迫,并非出于他们自愿。 “是吗?”他脸上的微笑深了些,低声说道:“要是能够早些年遇见你,那该有多好……” 听见他的低喃,她心中荡漾过一股甜蜜柔软。“若是早点碰上我,师叔就不会变成双邪了吗?” “双邪是我和兰皋今生今世要背负的臭名,我们两个注定是要遗臭万年。”如果更早与她相遇,或许他的心不会这样空洞,只能以杀人为乐,用鲜血填补一身空虚。“只怕李家是灭在我姊弟俩手上。” “才不会呢!你没听过一句话吗?正所谓祸害遗千年,像你这样的大恶人,才不会这么容易就消失。” 李洛斐失笑,“你懂得什么叫做灭绝吗?” “就是什么也没留下来的意思,不是吗?”释心澄傻气的回道。 他被她的单纯惹出笑意阵阵。“傻姑娘,灭绝之意是李家将要断后,从今以后,江湖上再也看不到我们李家的血脉。” “等你身上的伤好了,找个喜爱的姑娘厮守一生,不就得了。”她赧红了双颊,悄声嗫嚅。 倏地,李洛斐握紧了她的手。“倘若我真的找一个姑娘厮守终生,你觉得如何?” 释心澄心神一晃,思绪纷乱,忍不住在脑海中揣测起那个画面。 在他身边,倚靠着一位绝代佳人,乖巧听话,聪颖过人,不像自己这般稚气,也不是连个一招半式都不会的丫头片子,那个女子可以得到他的真心疼爱…… “心澄?”李洛斐低声催促。 “我……我……”她支支吾吾,眼眶起雾,光是想象,心底便是无限酸楚。 “我找个姑娘相守一生,你觉得如何?” “我……”释心澄忽然哽咽了一声,扑进李洛斐的怀里,紧紧拥抱。 李洛斐的身体震动了下,没有回拥,嘴角却是微微弯起。 “不不不,我刚才是说笑的,你千万别当真。”她倔气的开口,“况且像你这样喜怒无常的性子,没有几个姑娘受得了,你还是别害了人家……” “难道你希望看见我孤独终老?”他笑问。 她在他的怀里抬起脸,张着湿润的大眼,眼底深植着不容错认的浓浓信任与依赖。 曾几何时,依赖攀上了心,化作朦胧的情爱。 “假使……假使师父真的抛开一切和兰皋双宿双飞,那我……我也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如果你不嫌弃我的话,我跟着你好吗?” 虽然她不知道师父和美丽绝伦的兰皋究竟有过什么,但是他们两人之间有着难以言喻的无形羁绊;那种羁绊,绝不是她和师父之间的师徒之情这样简单。 她是明白的,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总有一天师父也会像自己从未见过的爹娘一样,将她抛下…… 李洛斐大喜,双掌抚上她的面颊,低下头,与她额头靠着额头。 “我一直在等你这句话。”他温声说道,叹口气,凉透的苍白唇瓣细吻着她的眉头。“心澄哪心澄,你可知道这句话对我而言,是一句锁心的承诺?” 释心澄一怔,面色有些惶然,更甚者,是一股喜不自禁的暖意涌上心头。 “我这样说,洛斐很开心吗?” 以往,潜龙寺的师兄弟们老是笑骂她是闹事精、惹祸精,有她在的地方,肯定是闹哄哄的,虽然寺里的徒众都待她极好,但从来没有人因为她一句话而这样开怀。 “是啊!你随口一句无心的承诺,就能使我心烈如狂,如果你真的愿意陪着我……从今以后,我不再杀人了,你说好吗?” 只要她欢欣,他什么都愿意放下,有她相伴,心不再空洞苍茫,也不需要藉由杀人来填补空虚。 “我是真心的,不是无心。”她知道他还是不放心,因为他背负着过去的仇恨包袱太深、太重,所以不敢轻信任何承诺。 “若是你师父上门向我讨人,你会选择我?还是选择他?” “我……”她怔忡着,忽然想起昨夜的恶梦,心底生寒。 “你要跟着我?还是会跟着他?”他又问了一遍,口吻急切。 “我……” 霎时,茂密的树林间荡起一阵骚动,栖息在枝头上的禽鸟纷纷飞起,一波又一波的马蹄声从远方传来,越传越近。 释心澄眼皮子一跳,惊惶的左顾右盼。“他们追来了!追来了!我们得快点赶路才行。” 李洛斐不予理会,扣住她瑟缩的双肩,寒声追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等我们离开这座树林之后,我再跟你说。”她伸出双手,握住他的臂膀,打算搀扶他起来,没想到被他反手拨开。“李洛斐?” 李洛斐冷笑一声,“区区几个乌合之众,我还怕他们不成?” 他气势决绝,而且狂傲,伸手拆掉遮住双眼的布条,原本雪白的布条已经让鲜血浸湿了大半。 “不行!不能拆掉!”她亟欲阻止,但还是迟了一步。 李洛斐睁开双眼,深陷的眼窝全是血迹,充血的双眸犹如野兽之瞳,目光依然自负狂放。 “不行……你的眼睛……难道你真的想失去这双眼睛?”她难过的哽咽。 “别哭。”他暖声安慰道。“如果我这双眼睛真的废了,往后你就留在我身边,为我指引方向,好吗?” 释心澄狠狠咬住下唇,只得把到嘴边的哭声吞进咽喉,压抑想痛哭的冲动。 蓦地,不远处传来一道笑声。“李洛斐,想不到你也会有今天,当年在昭艳阁让你们这对邪门姊弟逃过一劫,我们苦无机会杀你们,想不到你自寻死路,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释心澄浑身泛起了战栗,不由自主的偎近李洛斐,双手一寸寸绞紧他的衣袖,深怕下一刻他会消失不见。 不过片刻,浩浩荡荡的一行人,用着雷霆万钧之姿,策马奔来,随即将孤立无援的他们团团包围。 霎时,尘埃大起,眼前一片灰蒙蒙的,彷佛身在浓雾之中。 领头者身穿金铸盔甲,身形魁梧高壮,手里拿着一把银柄长枪,长枪末端烙印着“天莽”的国号标志,尖锐骇人。 这群人,是接获皇宫密令而来的。 领头者忽然高举长枪,示意身后的众人按兵不动,扯开冷残的笑容,高声宣布,“李洛斐是我的,他要死在我的手上,其余的人只要负责堵住他的去路,不许动手。” 李洛斐冷声嗤笑,分明不将眼前的蛮汉放在眼底。他勾起嘴角,露出一贯嘲弄的浅笑,充血的美目扫过蛮汉那原本有手臂,如今却空无一物的左边身躯。 “魏审谋,想不到你如此命大,竟然苟活了十年,我还记得当初砍断你的左手时,你痛苦的倒在地上打滚,那模样现在想起来,还是可笑至极。” 魏审谋被这番话激得勃然大怒,立刻翻身下马,脸色铁青的举起手中的长枪。 “混帐东西!我今日就是来报十年之仇,你断我一只手臂,我就要砍去你一条腿,慢慢把你凌迟到死,解决你之后,我再杀了李兰皋,然后进皇宫去邀功。” “我跟兰皋若是该下地狱,那么死都要拖着你这条狗一块去!”李洛斐眼神阴狠,先发制人的展开攻击。 魏审谋似乎早有准备,耍弄着手里的长枪,一连挡下李洛斐数十掌的凶恶突袭,大笑的说:“你已经让翡翠神剑耗去太多内力,今日绝对不是我的对手。” 李洛斐施展轻功,一身大红衣袍在半空翻飞,脸上的血迹彷佛胭脂,邪美骇人,放声狂笑,“没有翡翠神剑,我照样能够杀你,今天我就要空手折断你的右臂。” “死到临头,还要嘴硬。也对,差点忘了你和李兰皋的身上流的是当今圣上的血脉,想来应该也有一些英雄气魄……” “住口!”李洛斐嗓音粗哑,神色癫狂。“我身上流的永远是李氏血脉,跟那个狗皇帝毫不相关!” 一声声暴怒咆哮穿梭在风声之中,好像狂兽低吼,撕心裂肺,释心澄惊悸的捂住双耳,不敢聆听。 那一声声彷佛在淌血的嘶吼,彻底掐碎了她的心。 不,不是的,她熟识的李洛斐不是这个模样。 他是天下双邪,是杀人如麻的魔头,是嗜血成狂的恶人,是无人能敌的李洛斐,绝对不是此刻眼前的困兽…… 是她!是她!当初若不是因为她误闯无双殿,如果不是她误闯李洛斐的寝房,他们不会相遇,错误也不会铸下。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她而起,是她害惨了他! “李洛斐!”哭得心碎欲绝的丽容忽然抬起,她痛彻心扉的高喊他的名字。 远处,李洛斐身陷苦战,视线已经模糊不清,当听见释心澄的这声叫唤时,他心神一闪,撇过俊美的脸庞,寻找她的身影。 发现李洛斐分心岔了神,魏审谋见猎心喜,连忙转动手中的长枪,毫不迟疑的朝红色身影欢刺而去。 尖锐的长枪刺穿了李洛斐的左肩,登时,喷出大量鲜血,身体顿失重心,他像是一只失去一边翅翼的鸟,往下坠落。 “不要!”释心澄纵身扑向倒落在地的红衣身影,用她的身体抵挡长枪的攻击。 魏审谋双眼微眯,长枪偏了个方向,及时收起。“哪里来的不怕死丫头?给我滚开!否则等会儿连你一并杀了!” “心澄,你走!”李洛斐压住血流不止的左肩伤口,俊容狰狞且狂乱,将挡在自己身前的释心澄推开。 她立刻又爬回去,展开颤抖不止的双臂,像个忠心的护卫,死命挡在他的身前。 “我说过,我要好好保护你,出家人不打诳语。”吸了吸鼻子,她强装毫不畏惧的瞪着魏审谋。 李洛斐鼻息不稳,方寸大乱。 自从踏入江湖这座恶臭泥坑,面对过无数的厮杀,看过无数的鲜血与尸首,他早已彻底麻痹,成了一个没血没泪的无心之人。 但是此刻,他彻彻底底的感受到什么是心焦意乱,什么是痛苦煎熬。 他不要释心澄为他牺牲,宁死都不要!她是他仅存的一切,是他穷尽所有也想守住的美好。 “释心澄,我叫你走!”李洛斐的长发凌乱飘飞,疯了似的放声嘶吼。 “我不走!谁都可以叫我走,就你不行!”释心澄紧闭双眼,咬紧牙根,下定决心不离开。 “释心澄……” “够了!”魏审谋出声喝斥。“臭丫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历出身,不过既然你一心护着他,还想代替他受死,那好,我就连你一块送上黄泉路,好让李洛斐路上有个红粉知己作伴。” 他高高举起长枪,闪烁的银光从空中劈落下来。 看着眼前的景象,李洛斐气血攻心,一口腥热冲上喉头,他硬是忍了下来,伸长了手臂,想要拉开护在自己身前的娇小人儿…… 第8章(1) 落霞孤雁齐飞,秋水共长一色,残虹收尽饼雨,晚来频段续,都是愁意。 那闪闪长枪劈下的刹那,惊触起多少红尘泪。 佛家曰:爱别离,怨憎会。心爱的人儿终究是难以相守,往往是怨恨憎厌者来聚首。 “不……” 释心澄咬破了嘴唇,尝到鲜血的滋味,默默的背诵起师父教授的佛经。 她不怕死,不怕死!如果洛斐死了,她也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还不如…… 锋锐的长枪劈到娇小人儿的面前,忽然被一股强大的内力弹开,内力之强盛,几乎使得魏审谋站不住脚,连连后退。 他面露错愕,打量起释心澄,脑海掠过一个荒谬的想法,难道是……五蕴心法? 同一时刻,李洛斐冷静的回过神来,从怀里掏出几枚银针,瞄准魏审谋之后,精确的射出。 “将军小心!”旁观的士兵眼捷手快,连忙出声提醒。 魏审谋立刻竖起长剑抵挡,不知是李洛斐已经耗尽体力,还是他动作利落,所有的银针都被他一举挡下。 “哈哈……李洛斐,你今天注定是气数将尽,否则以你那暗算人的阴毒,岂会这么容易就让我躲过?” 李洛斐神色阴沉,若不是肩上的伤口太深,怎么可能让魏审谋轻易的躲过他的银针? “魏审谋,你断了一只手臂,该不会连眼睛也盲了?连个手无寸铁的小泵娘也想杀?就不觉得自己窝囊吗?” 魏审谋先是仰头大笑,然后神情遽变,一把扯起双腿虚软的释心澄,望向一脸阴鸷的李洛斐。 “我原本以为这个小泵娘是被你拐骗来的替死鬼,想不到竟然大有玄机,她刚才使的内功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少林绝学五蕴心法吧?” “放开我!”释心澄猛然回过神来,拚命想挣月兑他的钳制。 李洛斐美目微眯。“区区一个小泵娘,怎么可能会懂得如此深奥的内功?我看你这十年来是过惯了婬逸的日子,脑袋也生锈了。” “你别唬我了,数十年前,我曾经亲眼见识过悟禅使出这套五蕴心法,和小泵娘方才使的一模一样,虽然她的力道弱了一些,但确确实实是五蕴心法。” “是吗?”李洛斐抚着左肩,缓缓的站起身。“虽然我不懂五蕴心法,但是我还没凄惨到要让一个小泵娘代替我受死。” “李洛斐,你……”魏审谋忽然拽住释心澄,左闪右躲。“你竟然想暗算我!” 混乱之中,只见几枚银针在空中飞射。 “洛斐!你快走,快走!别管我了。”看见李洛斐又咳出一口鲜血,释心澄急得大哭。 听她哭哑了嗓子,李洛斐的冷静全盘瓦解。“魏审谋,放开她!” 魏审谋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李洛斐,想不到像你这样的魔头竟然也会疼惜女人,刚才我没看清楚小泵娘的模样,现在仔细一看,还挺标致的。” 像是故意要激怒李洛斐,他掐住释心澄的下巴,一张丑脸凑近她,瞧个仔细。 “别碰我!你这个恶心的王八乌龟!”释心澄惊惶大喊,使劲扭动颈子,想甩开魏审谋肥厚的手掌。 “魏审谋!” “怎么?不过是碰她一下,你就醋劲大发了?”魏审谋露出猥琐的笑容。 李洛斐暴怒,不顾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握紧双拳,就要飞奔上前。 “洛斐,住手!”天外忽然传来阻止的声音。 顿时,众人怔愣住,然后有志一同的抬起头。 茂密的高耸树林间,有一道绿光洒落下来,定睛一看,一抹握着碧绿长剑的红色身影踏风而来。 “翡翠神剑?”魏审谋一愣。“红衣?难道是……” “兰皋,别伤着她!”一看清楚来者的面貌,李洛斐即刻出声提醒。 “洛斐,难道连你也着了这个丫头的道?”李兰皋口如含朱丹,指若削葱根,吐气如兰,笑容绝美,却是无比森冷。 “总之,别伤她。”李洛斐重复一遍。 忽然,围绕成圈的士兵们起了一阵骚动。 “魏将军……将军他死了!”有人尖声叫道。 霎时,刀剑落了一地。 树倒猢狲散。 释心澄骇然瞪大双眼,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一具男尸,还来不及反应,魏审谋的尸身立刻被人一脚踹开。 再回过神来,她已经被李洛斐紧紧的拥入怀里。 怔忡片刻,她伸出双手回拥他,小脸埋进他的颈窝,放声痛哭。 “洛斐……都是我害了你,都是我。”她抱得很紧,鼻息间都是他身上的血味,一双小手不住颤抖,深怕这次的拥抱即是永世诀别。 “你这个傻姑娘,你要是死了,谁来陪着我?你真傻。” “我不怕死,我要保护你……” “心澄。” 突然,一道熟悉的嗓音伴随着幽幽叹息,顺着风声飘进耳里,释心澄当下傻愣住。 她的视线越过李洛斐的肩头,看见一抹瘦长的白色身影,寡情淡欲的模样,宛若神人降世。 “师……师父……”在这种时刻见到师父,她已经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难过。 “别动,让我这样抱着你一会儿。”李洛斐收紧双臂,不让释心澄离开,美目仍在溢血。 “可是我……” “心澄,男女授受不亲。”释断尘缓缓的走向他们,将释心澄拉到自己身边。 “释断尘,我要她留下。”李洛斐冷傲的说。 “洛斐,她跟你终究是不同路的人。”释断尘扣住释心澄的肩头,不让她回到李洛斐身边。 “即使不同路,还是可以殊途同归。”李洛斐的目光落在她的肩上,瞪着扣住她的那只大掌。 李兰皋自然知道李洛斐在算计什么,快步上前,压下伤势严重的李洛斐,制止他与释断尘产生冲突,低声劝道:“洛斐,她不值得。” “值不值得由我来衡量。”李洛斐阴冷的望着释断尘。 释断尘敛起双眉,端详起浑身是伤的李洛斐,不由得又是一叹。“神龙寺就在前方不远处,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随我们师徒两人到神龙寺疗伤。洛斐,这一路上,心澄受你照顾,是我亏欠了你,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帮你疗伤。” “释断尘,我们不需要你假情假意。” 释心澄察觉到李兰皋寒若冰霜,甚至比初次相见时更加孤绝,这段日子里,她和师父都谈了些什么? “不,他说得对。”李洛斐缓下怒意,看看自己一身狼狈样。“兰皋,我这身伤,挨不回无双殿。” 李兰皋虽然千般不愿,但碍于李洛斐的伤势,又不敢赌气阻止,沉默半晌,只好妥协的开口,“随你吧!反正这是他欠你的。” 李洛斐微微一笑,紧绷的身心瞬间松懈下来,连带的,神智也出现几分涣散,苦撑站立的身躯开始晃动,脚步跟着不稳。 李兰皋吃了一惊,正要出手抱住失去意识的李洛斐,想不到释心澄的动作更快,冲上前来,赶在他倒下之前接住。 冷笑几声,李兰皋看向一脸凝重的释断尘,百般嘲弄的说,“释断尘,你的弟子要比你来得有情有义,这个让你牵挂在心的好徒儿怕是今生今世都要跟着洛斐了” 释断尘清澈的双目掠过一抹沉郁,看着紧紧搀扶着李洛斐的释心澄,又望向冷艳的李兰皋,一声长叹压抑在他的胸口,久久不散…… 梦里。 连娟细扫眉,终日两相思。为君憔悴尽,百花时……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总是长相思。 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靠坐在树荫下方乘凉,手里捧着一本蓝皮书,读得十分入神。 “心澄,你在读什么?”忽然,俊雅的白衣男子从树的另一头弯身下来,温声问道。 少女笑里藏娇,巧笑倩兮的递出手上的书本。“师父,方才我在外头捡到这本词集……” 释断尘收敛笑容,一把抢过书本,当着少女的面,将书本撕毁。 他神色严厉,不顾少女一脸惊吓,怔怔望着地上那团纸屑,大声斥责,“心澄,佛门重地,不准许你读这种婬靡的书!” “可是师父,我……”抽抽搭搭的,释心澄哭了。尽避似懂非懂,可是她就是喜欢那词句里的唯美意境,这样也有罪吗? “罚你今晚跪在佛堂背诵本愿经一百回,听见了吗?” “为什么?我又没有错,这书本来就是让人读的,凭什么我要受罚?” “一百四十回。” 释心澄抬起泪湿的双眼,满脸委屈,蹲,抓起一把雪白的纸屑,百般不情愿的奔离后院。 从那个时候起,她不曾再碰过词集。 情啊,爱啊,在潜龙寺里未曾耳闻,那里只讲善与恶、是与非?,无善无恶是圣人,善多恶少是庸人,有善无恶是仙佛。 可是师父呀,她曾经思索过,李洛斐眼中有善,尽避极浅、极淡,他的恶也是苦于身世所逼。 那么试问:他真的是邪魔外道吗?能不能将邪魔的定义放宽一些?她不觉得他坏啊…… “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朦胧的睡梦之中,释心澄听见有人在房内吟唱,睁开惺忪的双眼,撑起酸软的四肢,折腰坐起身,下意识的循声望去。 她看见笑弥勒手里翻弄着一本词集,一如往常,圆圆的胖脸堆满了笑意,当真像极了一尊弥勒佛。 “师伯?”她怔忡片刻,反复揉着眼睛,以为自己在作梦,确定不是梦境之后,欣喜若狂的跳下床榻。“真的是您!您没事吧?” 笑弥勒笑嘻嘻的合上词集,任由小泵娘拉起自己的双手。“小心澄,我好得很,一点事也没有,幸好碰上你师父和兰皋出手相助,否则我大概也别想再见到你了。” 释心澄笑了笑,想想不对,赶紧追问,“李洛斐怎么样了?” “小心澄,你别急,洛斐正让神龙寺的弟兄们帮忙疗伤,他伤势极重,也不是一时半刻就好得了。”笑弥勒拍拍她的肩头,“你心神未定,体力透支,也该好好静养,别只顾着担心洛斐,他是个恶人,恶人自古都很长命。” 蓦地,她握住笑弥勒胖胖的手腕。“师伯,您和洛斐究竟是什么关系?” 笑弥勒没想到她会这般好奇,有些无奈的说:“小心澄,你真是不肯死心哪!我已经跟你说过,我只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角色。” “微不足道的角色也是有重要性的,您就跟我说吧!我保证不向任何人透露。”释心澄央求着。 笑弥勒神情黯然,叹口气,低声说道:“我……不过是个看不破红尘的假僧侣,对一个已经作古的死人至今依然念念不忘的痴情傻子。” 释心澄愣住,自然而然的联想起来,随即恍然大悟。“师伯,难道您……” “没错,我爱慕的人便是李曼,而多情者是不以生死易心的。当年,是她在临终之前托付我,帮忙照顾她的两位遗孤,而我能为他们姊弟做的,也不过是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 “原来如此,难怪您为了帮洛斐,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 “其实我根本没有资格遁入佛门,只能当个不伦不类的俗讲僧。” “师伯,您这又是何苦呢?师父说过,唯有看破红尘的人,才能解除所有俗世苦痛,抛除爱恨嗔痴,才能卸上的包袱枷锁。” “小心澄,我是个不够资格谈佛家义理的假和尚,看不破红尘,只好躲到红尘之外,但是这些年来,我多少也从中悟出点道理了。” 第8章(2) “道理?什么道理?”她迷惘。 “情必近于痴而方始真,而天地如果无情,则不生一物,生生而不灭,是因为情不灭的缘故。没有人可以真正的看破红尘,因为只要是人,都有情有爱,所谓看破,只是刻意的割舍,并不是真正的月兑离。” “只要是人,都有情有爱……”释心澄喃喃重复他的话,心神飘远。 “笑弥勒师叔,您说这些话是触犯佛戒的。” 释心澄回头,看见释断尘站在禅房门口。 笑弥勒拍拍额头,笑道:“欸,瞧我胡涂的,竟然开始胡言乱语。这声师叔我担待不起的,小弟兄年纪轻轻就足以和西少林的方丈平起平坐,反观我只不过是一个俗讲僧,羞愧、羞愧啊!” “师父。” “心澄,你过来。”释断尘轻声命令。 释心澄惴惴不安的迎向师父,身后却传来笑弥勒的声音—— “时候也差不多了,你也该向咱们单纯的小心澄说出实情了吧?” 她听得一头雾水,傻傻的望着师父,看见他平缓的面容开始起了阵阵波澜…… 就像那日在酒楼的李洛斐,心事重重,有苦不能诉出的模样。 难道师父有什么事情隐瞒着她?莫非又是和五蕴心法有关?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脚步,“师父,您告诉我,究竟五蕴心法是什么?为什么那些人要拚死拚活追着您讨?还有,师伯说的实情究竟是什么?” 释断尘凝望着她,双手紧握成拳,似乎在压抑些什么,仅只片刻,又恢复成无欲无求的面貌。 他转过身子,背对着她,朗声回道:“随我到大殿去,我们会来神龙寺一趟,就是因为五蕴心法……五蕴心法也与你有关。” 五蕴,色受想行识,是她自小耳闻的佛义根本;可是她从来不曾听过五蕴心法,也不知道这个五蕴心法究竟和她有什么关联。 她不笨呵,早该知道师父带她出寺必定是事出有因,绝非偶然或者临时起意。 只是,所谓的实情究竟是什么呢? 神龙寺大殿里,满墙慈悲为怀的金铜佛面,庄严肃静,碧丽辉煌的金佛似乎在低语些什么,又好像沉默着。 四周一片岑寂,在场与会者都是陌生的佛门子弟,个个面色凝重,众人的目光不时飘向她站的位置。 这里是西少林,是佛门神圣之地,站在众位僧人最前方的黑肤僧侣,想必就是师父曾经提过的那位清莲长老。 释心澄彷徨的张望,忽然起了一阵寒意,下意识的抱住双臂。 她来得太迟,踏进大殿的时候,师父和清莲长老似乎起了争执。 “断尘,当年你接受悟禅的请托,确实已经是仁至义尽,算算日子,已经过了无数个年头,佛家虽然讲求慈悲,但也不能不讲戒律,是到了该决定她的去留的时候。” “长老,我们这样太过不义,也太过无情,她只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姑娘……” “她的存在才是对我们佛门不仁不义!”清莲厉声喝道。“她是佛门之耻,将使我们少林遗臭万年,当年,如果悟禅的神智够清醒,还保有一点羞耻之心,就不该带她回来少林。” “长老。”释断尘赫然打断清莲长老的话,望了脸色苍白的释心澄一眼,忧心忡忡。 释心澄察觉到气氛不对,不解的问:“师父,长老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孤儿就是佛门之耻吗?孤儿没有资格踏入佛门吗?”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环绕在她周遭的一张张僧面,远比妖魔鬼怪还要骇人。 “心澄……” “够了!”清莲扬手,阻止释断尘出声,然后走向孤立无援的释心澄,以一种极为鄙夷的凌厉目光瞪着她。“当年,身为少林高僧的悟禅情根未除,和避居在潜龙寺的亡国公主私通,不仅如此,两人还生下一名女婴。后来,悟禅知道自己铸下大错,痛苦欲绝,选择隐匿在不知名的荒山,这位亡国公主抵不过思念之苦,不出几年便抑郁而死,他们两人年仅五岁的遗孤从此留在潜龙寺,受佛门子弟庇佑。” 释心澄双膝发颤,双眼圆瞠,看向滔滔不绝的清莲长老,鼻息短促,心跳飞快,她的眼角余光扫过大殿上的佛像,发觉金佛的目光竟然是冰冷的,冷得教她打从心底渗出寒意。 “清莲,够了。她年纪还小,一时之间无法承受这么多。”释断尘心痛不忍,却又无力阻止一切,毕竟没有人可以隐盖事实。 清莲失望的摇头,“断尘,你对她已经不仅仅是师徒之情。你为了将她保在佛门,不仅教导她五蕴心法,还教她学习梵语,使她成为当今世上少数懂得我们少林密功的人,种种的一切,显示了你的私心。” 释断尘噤声,不再言语,面容掠过一抹晦涩,像是默认了什么,只能沉痛的将脸别开。 “师父……这是什么意思?什么私心?什么亡国公主?什么悟禅长老?五蕴心法又是什么?这一切的一切又和我有什么关系?”释心澄勉为其难的扯动嘴唇,双脚却不听使唤的缓缓往后退。 这一刻,释断尘沉默了。 “您说话啊!版诉我,这一切到底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个可怜的孤儿,不是吗?”她颤抖着嗓子,直直望着师父,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释断尘不忍心直视她,选择闭上眼,沉痛的开口,“悟禅长老确实是你的生父……而你的亲娘是前朝的临真公主……也是我的亲姑姑。” 霎时,珠泪恨洒佛殿。 她明明在佛前发尽千般愿,穷尽一生,要同师父一起守着潜龙寺到老,而现在……她竟然是不容于佛门的一个奇耻大辱! 却教她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清莲打破难堪的沉默,“我会写信给东少林,要你师父带你来此会合,便是决定你的去留。释心澄,你是要为你的双亲赎罪,遁入佛门?还是就此改名换姓,与我少林断绝来往,从今以后绝口不提这件丑事?” 释心澄泪流满腮,左右顾盼,来回望着大殿上的僧侣。 在这些人的眼中,她不过是个佛门耻辱,是败坏佛门圣洁的一大罪孽,根本不应该站在这里,更没有资格…… 她又仰起螓首,痴望着满墙的金佛,神情怅然。 要抛月兑红尘枷锁究竟需要多大的勇气?未曾谋面的爹娘……不容于世的爱恋……悖离佛门…… 倘若她不属于佛门,那么天涯海角何处是她的归属? “心澄!”看着娇小人影迅速转身,一路跌跌撞撞的奔出大殿,释断尘惊愕的大喊,想要拔腿追上前。 岂料,清莲却一把拦住他。 “断尘,帮到这里也够了吧!从她心性不定的眼神看来,根本不适合留在佛门,不如趁早让她离开,放她自由,也放下你尚未看破的红尘之心。” “她是我一手养大的徒儿,她有没有慧根,我比谁都清楚。”释断尘冷静的反驳。 “留下她,是佛门不幸,你还是放手吧!” 释断尘皱起眉头,似乎动了气。“如果把她赶出佛门是西少林的决定,那么东少林必然会留下她!” 清莲微微一愣。“你……你摆明了要害东西少林决裂吗?” “……只要可以保住她,即使是要如此,那么我也甘愿背负分裂佛门的罪名。” 风声飒飒,细细淅沥,秋雨如挽歌,长路迢递,何处是归属? 释心澄一路奔出神龙寺,出了大门,忽然失去方向,不知道自己还能上哪里去,茫然停在原地,任由雨丝落在她冰凉的脸上,全是愁意。 “心澄!” “师父?”释心澄悲伤的回眸,看见一路尾随而来的释断尘,不禁含泪问道:“师父?您还要我吗?佛祖还愿意要我这个耻辱吗?” 释断尘不敢靠得太近,怕她受不住刺激,两人相隔着几尺距离,遥遥相望。 爱能痛断,亲却难绝,他实在放不下她。 片刻,他开口,“师父当然要你,佛祖也不会因为你的出身而离弃你,一切都看你怎么选择。” “看我怎么选择?”她面色哀婉,声调凄凉,“怎么看?大殿里的每个人是怎么看我的?我在他们的眼里是一个天大的罪孽,是不容于佛门的耻辱……” “不,你不是。”释断尘摇头。 “您比谁都清楚,所以才迟迟不肯为我剃度,不是吗?因为您早已看出来,我根本不适合进佛门。” “你错了,”释断尘神情哀戚,“不为你剃度,是我的一片私心。你自小生长在佛门深院,那是逼不得已,并非出于自愿,我不希望在你不明白事实真相的情况下,仓卒出家,我想让你自己选择。” “让我自己选择?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她露出苦涩的浅笑,步履踉跄了下,避开释断尘的目光,咬牙转过身子。 “心澄!”释断尘讶然低喊。 释心澄想要逃走,冷不防的,撞进宽大的胸怀里,抬起头,意外的看见一张熟悉的绝美面容,眼泪开始不争气的滑落脸颊。 “李洛斐……”她哽咽,攀着他的双臂,迷惘的问:“我……我是谁?你来告诉我,我究竟是谁?” 李洛斐先是看向神情凝重的释断尘,出乎意料的扬声说道:“你是释心澄,释断尘的徒弟,一个出自潜龙寺的姑娘。” 释断尘想上前拉开他们,终究还是按捺下来。 从李洛斐的神情看来,应该已经知道心澄的真实身世,想必是笑弥勒替他通风报信。 那日,他将心澄托付给李洛斐,实在是铸下大错。他原先只是盘算着,让心澄跟着李洛斐,依照李洛斐的狂傲心性,肯定不会让任何人伤着心澄。 只是他千算万算,终究没能算到“情”的这一面…… 沉默片刻,释心澄忽然奋力推开李洛斐,恨恨的低声嚷道:“为什么连你也要这样?你不是说过,希望我可以留在你身边,为你指引方向吗?” “没错,我是想过要把你留在我身边。”李洛斐无视释断尘在一旁,依然充血的美目泛着暖意。 “那你为何……” “心澄,我和兰皋如此丑陋不堪的身世,你都已经知道,为何你不敢面对自己的?” “假使……我面对了,那又如何?”在她内心深处,始终企盼着有谁能告诉她,刚才在大殿上听见的一切都是谎言。 但是,终究等不到有人开口。 “面对之后,就是轮到你做出选择的时候。”李洛斐抚上她冷透的脸颊,眸光温柔得恰似和煦的暖阳。“你决定了吗?” 她迷惘着,再度忆起那场恶梦,在梦里,师父和李洛斐分站在前方两头,同时朝她伸出手,两人嘴里问着一模一样的话——心澄,你决定了吗? “心澄,回到师父身边。”陡然,释断尘的劝告声从身后传来。 “心澄,你愿不愿意留在我身边?佛门不要你,可是我李洛斐要你,而且是生生世世,绝不离弃。” 梦中之景,这一刻重现眼前,不再是梦。 声声呼唤,都是情,都是义。 她心生彷徨,泪流不止,来回望着他们两人。 一边是……亲,一边是……情,教她怎么取?如何舍? 释心澄瞥见不远处的另一道红色身影,李兰皋就站在大殿外头,一双含怨媚眼深深的凝望着师父。 而笑弥勒就坐在殿外的长阶上,照样拎着他的葫芦瓶,仰头喝着酒,依旧是那副笑看人生百态的嘻笑面容,将所有的爱恨嗔痴全都隐藏在笑容底下。 情必近于痴而方始真。 她不曾谋面的爹娘是痴人……李曼更是一个痴人……苦守一片痴情的笑弥勒也是个痴人……为情所困的李兰皋也是痴人…… 综观世间凡人,望穿红尘男女,全是一堆为情而狂的痴人。 “全是一群痴人……痴心,心痴。”忽然,释心澄涩然一笑,喃喃自语。 她决然转过身子,目光眺向云霏雾雾的远方。 远方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却教她,千山暮景,只影向谁去? “心澄?” 两道嗓音同时响起,是催促,是心急,更是她心底挥之不去的烙印。 闭眼又张眸,紧紧握起粉拳,将十根指尖深深的陷进手心,释心澄在心底作下决定。 天涯成眷属……只怕她是无福消受…… 第9章(1)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珠阁小楼又东风,春来秋怅,皆是离愁。 袅袅檀香,熏满整座金色阁楼。 枕边榻上,又是一片泪湿的痕迹,释心澄幽幽张开双眼,刚才梦里,彷佛又看见那双赤红的美目深望着她,不断反复询问,问她是否真的不后悔。 意识越来越清晰,已经难以入眠,她索性翻身下榻。 窗外虽然仍然是雾蒙蒙一片,但隐约可见晨曦,她猜想应该是五更天。 她穿戴整齐,梳理好一头乌黑的长发,朝着铜镜里的自己浅柔微笑,眉宇之间已是另一种风貌,青涩不再,稚气全月兑,顾盼之间尽是娇媚惹怜。 “心澄?醒来了吗?”门外,有人温声问道。 她别开秀容,连忙回应,“师父,我醒了。” 把门一开,门外的释断尘雅俊依然,难能可贵的露齿微笑着。 “今天是你的双十生辰,你应该相当欣喜吧?” “生辰之日,我当然开心。”释心澄绽开灿笑,扯住他的袖角。“师父,今天是大日子,您留下来和我说些话,好吗?” 向来无欲无求的释断尘露出平时难以窥见的怜爱神情,唯有今天,他不需要隐藏自己的情感。 “好。”他微笑答允。 释心澄欢欣的拉过师父,两人倚桌而坐,必恭必敬的为他奉茶。 绑楼外头,人声开始鼎沸,似乎在筹备着某桩大事。 释断尘静静的端详自己的徒儿,时隔四个春与秋,她已经不是当年那般童稚无知的女孩,双十年华正是含苞待放的时候。 释心澄佯装一脸稚气的托起双腮,淘气的回瞅。“师父,您再这样看我,我可是要生气了。” “今天就让师父好好的看着你,把你的模样仔细的记下,哪天他路相逢,才不会认不出来。”他一手守护、养育大的姑娘啊,时光辗转,春秋递嬗,想不到转眼工夫,她已经从那个跟前跟后的小女圭女圭变成这般娇柔的秀美姑娘。 “师父,这么久以来,您都不曾想念过兰皋吗?” “心澄,今天是你的大日子,我们不谈这个。”他没有板起脸孔,更没有厉声训示,只是微笑的叹了口气。 “师父,您能不能说说,我的爹娘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听了这么些年,你还听不腻?” “那师父,您再说说,您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把我养大?”今天她要把所有不敢开口的心底话都说出来,不要留有任何遗憾。 释断尘沉默半晌才回道:“一开始,对你感到无比的愧疚,无法向你坦承一切,让你知道自己的身世,也无法让你过着平凡人的日子,只能拿佛门规矩来严格督促你、规范你。” “可是我还是做出选择了,不是吗?我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处,您就不必再对我感到内疚了。”她笑得无忧无虑,天真可爱。 “只要你快乐,我别无所求。”释断尘又是微笑,毫不吝啬的对她笑着。 能够留她在身边这么多年,已经足够,毕竟……重门锁不住相思梦。 “我这么做,您真的放得下心?”她不舍的问。 “这是你的选择,我自然放心。”释断尘边说目光边落在床榻上的一绺黑发。 释心澄循着师父的视线望去,不禁绯红了双颊,随即低下螓首,双手揪弄着垂落在胸前的发辫,藉以掩饰内心的紧张不安。 释断尘像是看透她的心思,笑道,“心澄,放宽心怀吧!师叔师伯们不会对他太尖刻的。” 释心澄望着师父,不安的问:“倘若要是……他没来呢?” “依我对洛斐的了解,当日他割发承诺,绝对是志在必得。” “是吗?”她掩下巧眸,怅然低语,“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他还会惦记着我吗?” “如果他没惦记着你,上个月我到神龙寺的途中便不会听见一个荒谬的传闻。” “什么传闻?”她怎么都没听师父提起过? “江湖谣传,天下双邪的李洛斐白了一头长发。” “白了发?”她一怔,目光幽幽。 “传闻终究是传闻,你别太在意。只不过当年他伤势极重,你应该清楚,什么事都不无可能……” “我明白。”她异常坚定,神采奕奕。“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不怕。” 释断尘暗暗叹气,这个姑娘的心思果然全系在李洛斐身上,兰皋说得对,他这个徒儿怕是一生一世都离不开李洛斐了。 “其实那年在无双殿里,师父很早就察觉了吧?”释心澄落寞的开口,“您早就知道我六根不清净,心术无法至善、至正,绝对抵挡不过勾魂大法,一开始就注定好,我不适合留在佛门。” “并不是要留在佛门才证明你有悟佛的慧根,佛,无所不在。” “徒儿明白。无论往后身在何处,我都会记得师父的话。” 释断尘笑了笑,拍拍她的发顶,彷佛回到很小的时候,当时的她,还是那个跟在师父身后转来转去的小孩子,一天到晚只知道缠着师父,无忧无愁。 “心澄,是师父对不住你。”忽然,释断尘苦笑的说。 “师父……您为什么要这样说?”不是说好了今天只聊开心事吗? “我心中最大的魔障,就是来自兰皋,可是只要看着你,就能压制住我所有的情根……因为我害怕犯下大错,让这个世上又多了一个无处飘泊的释心澄,对我而言,你就是我的一部活佛经,时时刻刻提醒着我,绝对不能悖离佛门戒律。” 释心澄敛下笑容,眼角依稀湿润。她知道的,其实这些年来她都慢慢的参透、领悟…… “你是我在世上仅存的唯一亲人,可是我却利用你来压制内心的魔障……” “不,师父对我这么好,已经是无人能及,就算真的利用了我也无所谓,我不在乎,真的不在乎。” 她遏抑不下到嘴边的啜泣,扑进释断尘的怀里,抱着自己唯一的亲人,感受他的满怀温暖。 释断尘像是看着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万般疼惜的拍着她的背部。“他日天涯海角,谁知道相逢又是什么时候……我知道洛斐会真心对你好,他会用自己的性命保护你,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必担心你这个徒儿。” 释心澄紧闭了双眸,热泪滑下两腮,不期然的又回想起那日在神龙寺门外的情景—— 当时,秋雨直直落下,不曾间断。 她选择了师父,选择了亲情。 记得再清楚不过,看见她做出抉择,李洛斐没有震怒,只是一脸沉郁悲痛,充血的双目冷冷撇开,眼角还淌着怵目的鲜血。 不远处,李兰皋面露妒恨之色,瞪着她牵着师父的手,久久不移。 李洛斐犹如一只负伤的兽,冷声笑着。“心澄,这路途上我反反复覆问过你不下数次,可是你始终不肯回答我,此刻我总算明白了……这就是你的选择。” 然后,他又转向师父。 “释断尘,你赢,是赢在亲情和师徒之情,可是,总有一天我会让她明白,‘情’字当为先,情比亲更难断,即使是看破红尘的你也无法抵挡‘情’字。” 他露出邪美笑容,缓缓的从红袍之内拿出几枚银针,以银针割断一绺长发,然后走向他们师徒两人。 “洛斐,你这又是何苦?”释断尘叹息。 李洛斐不予理会,径自扳转释心澄背对自己的身子,她颤抖着眼皮,迎上他的目光,原本以为会看见他一脸怒容,万万没想到他面带笑容,笑得如斯俊美,毫无怨恨之意。 他拉起她的手,将那绺青丝放进她的手心,将她轻轻拥入怀里,并在她的耳边朗声起誓,“但愿,一束青丝缚你心。” 风声飒飒,誓言旦旦,穿透云霄,直入她心。 一束青丝缚你心。 青丝,青丝,青丝……情思,情思,情思……他的用意,其实是一束情思缚她心啊! 天地若无情,则不生一物,生生而不灭,是由于情之不灭呀…… 第9章(2) 潜龙寺,锁情塔。 一道亦仙亦魔的颀长身影走进寺里,他一身大红长袍,长发未束,顺着拂过绝美脸庞的清风扬起,姿态矜傲,眼神张狂。 “李施主,我们方丈有令,如要见人,就请你先行进入锁情塔。”一名小僧迎上前来,向着红衣男子不卑不亢的说道。 李洛斐先是环顾沐浴在晚霞之中的潜龙寺,碧丽庄严的金色佛殿格外幽静,他一语不发,步伐极轻,一路随着带路的小僧走着。 来到锁情塔,他仰起头,眺望高耸入云的楼塔,目光颇有几分玩味,随即毫不迟疑的踏进塔里。 进到塔内,空幽清静,他看见一位老僧盘腿坐在石阶上,闭目养神,一听见他的足音,即刻张开双眼,端详起他的面貌。 “来者可是李洛斐,李施主?”老僧笑问。 “正是。”李洛斐不假思索的慵懒回道,嘲弄的笑着,“怎么?今日贵寺请出这些早该作古的长老,难不成是准备与我决一死战?” “方丈有令,不能轻易的让你走上塔顶,这里是佛门重地,我们出家人向来就是以和为贵,不会任意打打杀杀。”老僧笑道。 “不能轻易的让我上塔顶,又不能用武斗解决?你现在是在耍着我玩吗?”李洛斐侧着身子,长发遮去半张俊秀容貌,只露出右半边的脸。 “非也,非也。”老僧依然笑呵呵。“李施主可以,只不过必须通过这几层守塔人的考验,方可攻上塔顶。” “考验?”李洛斐冷笑。“你们这些出家人尽会打诳语,刚刚才说佛门重地不宜动武,转个身,又换个说词。” “非也,非也。”老僧抚着鬅须,一脸慈祥。“是李施主会错意了,所谓的考验,不需要动用拳脚,而是需要满月复才华,是文斗,而非武斗。” 李洛斐挑起眉头。“文斗?什么文斗?” “由守塔人出题,李施主以曲子词答复。”老僧笑说。 李洛斐先是诧异,旋即会意过来。当年他一时气怒,在金仑客栈将那本蓝皮词曲散集撕毁,想不到竟然让她记仇到现在。 “不知李施主意下如何?” “佛门重地,适合朗吟这种风花雪月的东西吗?你们这些看破红尘的老家伙,也懂得什么是情、什么是爱吗?”李洛斐不禁失笑。 老僧笑嘻嘻,“李施主今天上门讨的人,可是我们潜龙寺里的无价珍宝,为了她,众家僧人自然是特别破例一次。” “既然如此,你那些长篇废话大可省下,出题吧!我等着呢!”李洛斐拂动红袖,双手负在身后,自负的笑道。 “那好,老衲出题了,施主当心啊!”老僧收束心神,专注凝神。“既然是第一关,还是别太过刁难施主,就请施主以这个‘锁’字答题。” 李洛斐敛眸沉思,不一会儿,回道凭谁为歌长恨,暗殿锁,秋灯夜语。叙旧朝,不负春盟,红朝翠暮。” 老僧因为词里的露骨情意而暗暗摇头。“欸,施主真是……” “怎么?我这个回答有什么不妥?”李洛斐揶揄的反问。 “咳……可以,可以,答得极好。”唉,如此香艳的文辞,还真是折煞了他们这些早已六根清净的老人。 老僧慢敦敦的腾起身,面露无奈的让李洛斐踏上石阶。 锁情塔第二层—— 一名白须老僧看见李洛斐上了塔,立刻恶声恶气的喝道,“李魔头,我可不像刚才那位这么好打发,你当心了。” “这话我听多了,听得我都腻烦了,换个说词吧!”李洛斐面露几分鄙夷。 “哼,好僧不跟魔头打交道。”白须老僧觑着停在窗台上的几只飞燕,想了想,灵机一动,兴奋的出题,“好,那你就以‘燕子’两字入文,句首和末尾都必须有个‘燕’字。” 李洛斐大笑两声,“我还以为你口气这么大,有什么过人的能耐,如此题目就妄想绊住我的去路吗?” “小心,大话说多了,可是会砸伤自己的脚。”白须老僧一脸恼怒,想到寺里众人宝贝的小泵娘,再看看眼前罪大恶极的恶人,打从心底替她感到不值。 收敛笑声,李洛斐一双美目奕奕有神,笑道:“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 白须老僧吹鬅子瞪眼,怪只怪自己佛书读得多,闲书读得少,不对,曲子词这一类的书籍对于佛门中人而言,本来就是属于禁书,要不是今日情况特殊,众人根本不可能在寺里吟诵,终归一句,实在是恨啊! 锁情塔第三层—— 守塔人曰,“请施主以‘风’入题。” 红衣者对曰,“临风,想佳丽,别后愁颜,镇敛眉峰。” 登时,守塔人眉峰深锁。 锁情塔第四层—— 曰,“请以‘江’字入文。” 对曰,“江国正寂寂,长记曾携手处,千数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当下,守塔人忿忿捶地,只能饮恨目送红衣男子拾阶而上。 锁情塔第五层—— 某僧灵光乍现,曰,“请以‘神’字入题。”他心想,“神”字总难下文,应当能够守住这层塔。 俊美的红衣身影立时对曰,“杳杳神京,盈盈仙子,别来锦字终难偶。断雁无凭,冉冉飞下汀洲,思悠悠。” 守塔人愁眉不展,对曰,“……” 晚霞退尽,窗外夜色微凉。 李洛斐来到锁情塔第二十层—— 一名戴着灰色僧帽的小僧侣背对着他,从姿势看来,似乎正在打盹,他冷笑一声,想不到释断尘连这样的小和尚都派上了,未免太小看他李洛斐。 打瞌睡的小僧侣突然被这声冷笑惊醒,没有立刻回头,反而是压低了面容,微微侧过身子,用眼角余光偷觑。 闯塔者一身艳红衣衫,长发漆黑如同泼墨,但是垂落在左边脸上的长发透着银白,连带的,也遮去左半部的脸庞,和以前不太一样。 不变的是,他一身狂狷气息,绝美风姿一如当年,不见丝毫的衰老,只是气色稍嫌苍白,记忆中的朱红唇色也淡了一些。 还是一样,和她梦里看见的模样没有太大出入。 没察觉小僧侣的偷觑,李洛斐等得很是不耐烦,看向窗外的朦胧月色,扬声说道:“怎么?敢情潜龙寺是没人了,连这样不成气候的小和尚也拿来滥竽充数。” 瘦弱小僧侣依然只敢偷偷的觑望,随即把脸往下压低,不肯正面示人,然后刻意装粗了嗓音,“施……施主可别瞧不起人,我可是方丈亲自钦点的守塔人,很厉害的。” 李洛斐美目斜睨,发现自己尚未看清楚对方的样貌,不知为何,他皱起眉头,走向遮遮掩掩的瘦弱小僧侣。 察觉他正要走近,小僧侣惊吓的站起来,怯懦的缩起身子,刻意将面容转向他处,就是不让他看个仔细。 李洛斐也没心思陪“他”瞎胡闹,立时停下脚步,不耐烦的出声催促,“快点出题吧!我没有耐心跟你耗下去。”。 “喔!那……我出题了……”瘦弱小僧侣结结巴巴的开口。糟了,糟了!自己怎么慌得连题目都忘了? 李洛斐站在原位,静静等了片刻,始终等不到对方出题,不由得又将目光移向身形单薄的小僧侣,这一刹那,适巧捕捉到小僧侣撇过脸蛋的苦恼神情。 美目微瞠,他随即笑了,然后朝着边沉思边喃喃的小僧侣走过去。 “情切,画楼深闭,想见东风,暗销肌雪。辜负枕前云雨,尊前花月。心期切处,更有多少凄凉,殷勤留予归时说。” 小僧侣听了,不禁一愣,支支吾吾的说:“施……施主,我都还没出题呢!” 李洛斐蓦然停在小僧侣的身前,一股暗香扑鼻而来,小僧侣僵成一具木雕女圭女圭,一双水亮眸子迷迷蒙蒙。 不成,不成,不能自乱阵脚…… 正当小僧侣如是想着,想不到李洛斐竟然一把抓过自己雪白的手腕,往怀里一带,动作看似粗鲁蛮横,实则万般温柔。 “所谓美人者,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他吟念着,顺手抓下灰色僧帽。 顿时,怀里人儿盘在顶上的乌黑长发滑落下来,他托起精巧柔媚的脸蛋,大掌扣紧她的腰身,温热的拇指滑到红唇微启处,轻轻点上。 “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他的唇抵上她的,轻轻厮磨着,醇朗的嗓音渐渐微弱,几乎消失在她的唇里,逗留了许久,才又沙哑的喃喃,“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 她的双膝颤颤发抖,感觉他的气息依然逗留在唇齿之间,舌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洛斐……” “心澄,你故意拿这种难关来考验我,是不是介意着我的心底曾经放了另一个人?还是只因为那时候我撕了你的书,所以才想藉此报这个小仇,顺便折磨我?” 释心澄双颊赧红,迟疑的点点头。“我是介意,而且还介意得不得了,担心你心里还惦记着那个人,更害怕往后有一天你会后悔把我留在你身边。” “遇上你之前,我的心空无一物,如今,也只容得下你一人。” 她羞涩的低下眉眼,又忍不住想将他的容颜看个仔细,却在看见他涣散的左眼时,大为震慑。“洛斐,你的左眼……” “废了。”他满不在乎的回道。 霎时,珠泪洒落。她不顾矜持的捧起他的脸,撩开掩住他左脸的银白发丝,吻上他的左眼,咸咸泪水伴随着轻柔细吻,煨烫了他的眼。 “从今以后,让我守在你的身边,为你指引方向,好吗?” “求之不得。” “你早就猜到我的心思了吧?明知道我会等着你来……” “我来,是为了阻止释断尘为你剃度,你想远离红尘,我就来拖着你一起沾惹红尘,即使是神佛阻挡在前,我也不会放手。”他的嗓音低哑,深深回拥。 这几年来,他一直惦记着她曾经说过,等到双十年华,释断尘便会为她剃度,为此,他隐忍着相思之苦,等待今日的到来。 “一束青丝缚我心……一束情思缚我心……你这样对我,我怎么忍心辜负你这片痴心?” “你负我也好,不负也罢,无论如何,我都会上门来讨你这个人。” “那……你还喜欢我吗?” 李洛斐轻抚她的嫣红脸蛋,如同得到无价之宝,几乎爱不释手,暖声笑叹,“为你,我白了头,你说,我到底喜不喜欢你?” 释心澄破涕为笑,偎近他的颈窝处,温存的蹭着,心满意足的低声吟道:“我就知道,就知道……料当君思我,而我亦然思君,从今往后,天涯成眷属,相守至终老。” 长相思,长相思,相思未老,只求长相厮守。 ——全书完 后记 玛德琳 真是不可思议,写后记的时候,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完成这个故事了。 因为《威廉古堡》系列一连串出版的缘故,其实算起来,这一本是玛德琳在〈禾马〉过稿的第二个故事,也是在接获《古堡里的恋诗少女》过稿通知后,凭着开心又兴奋的傻劲,持续奋斗创作出来的。 因为知道亲爱的小舅可以出来和大家见面,真的太兴奋了,创作这个故事的时候,可说是卯起来写,经常熬夜到三更半夜,然后脸上挂着两圈黑轮去上学,玛德琳的同学还以为我病了。(变成阿飘,飘走ing) 这个故事不只是第二个过稿的故事,还有一个值得纪念的意义,就是它是玛德琳创作生涯中(旁白:明明就不长啊……说得好像很久似的),第一本古装故事。 直到现在写后记的时候,还是觉得很像在作梦,第一次创作古装故事,想不到这么幸运,竟然可以顺利得到编辑的青睐,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希望可以得到各位读者朋友的青睐。 不过可能也是因为卯起来写,卯过头了,又是第一次创作古装故事,所以在创作的过程中大量阅读诗词古书,第一个版本也因为句子太过文诌诌而被编辑打枪,有经历过一段白话文革命。(自爆) 写完这个故事之后,兴匆匆的呈给老姊看,原本以为会受到爱之深、责之切的严厉挑剔,想不到老姊居然说她很喜欢李洛肥……啊啊,不对,是李洛斐才对—— 啊,被李洛斐瞪了。 再来说说另外一对无缘的苦命人,就是释心澄的师父与李兰皋这一对,其实故事的启发是来自这两位,不过这两位的故事一想到就头疼,所以创作的时候还是以另外两位为优先。(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最后,不免俗的帮自己打打广告,不管是《威廉古堡》系列,还是古装单行本,都是笑料百出、安神开胃(?)的故事。 玛德琳恳请读者朋友们支持,拜托,拜托!(将威廉的头用力压下去,与玛德琳一起拜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