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吻不相识》
第1章(1)
台北,amour(爱慕)shoppingmall——
在堆满纸张与样品资料的办公室里,一个穿着短袖蓝绿色雪纺衫、白短裤的年轻女孩,正飞快地键入即将展开的特价资讯。
她,林美里,绰号小美;是amour设计部最最低阶的基层员工,今年二十三岁,自台艺大进修部毕业后进amour工作,昨天刚好届满一年。
办公室外,一个穿着蓝色连身工作服,背后印着“蓝普清洁”字样的中年妇人推着清洁车进来。妇人姓刘,amour员工惯喊她“刘阿姨”。午餐时间,同事全都外出吃饭去了,只剩下林美里还黏在椅子上不动。
望着林美里纤瘦的背影,刘阿姨怜惜地摇了摇头。两人之所以相熟,全都是因为美里常一个人留下来加班,而且美里常帮忙刘阿姨做些打扫、倒垃圾的工作,脸上总是笑咪咪,完全不像一般时下年轻人的冷漠。
刘阿姨轻敲她桌面。“都快十二点半了,还不赶紧去吃饭?”
林美里身子一抖,转头一见是谁,才拍着胸口叹道:“阿姨你吓到我了。”
“谁叫你做事做得那么入神。”刘阿姨望着林美里。
林美里长发过肩,模样清秀,白白净净的脸上戴了一副朴素的黑框眼镜。刘阿姨建议过好多次,她眼睛那么大,睫毛又长,换戴隐形眼镜比较招桃花。
她总说自己没那预算。
林美里爸妈走得早,大学进修部的学费还有生活费,都靠她到7-11打工才能勉强支付。一毕业就能找到稳定的工作,她已够感激涕零了。
而且她有个梦想,希望能在五年内存到五十万,再到米兰、巴黎、东京、瑞典、芬兰等设计重镇跑一圈,体会一下当地人的生活。
所以不管顶头上司交办的工作如何繁重,她总是不吭一声地全力完成。
还是那句老话:何苦跟钱过不去?
林美里一顶鼻梁上的眼镜,又把目光转回萤幕上。“宣传dm下礼拜一就要出刊了,可是还有一大半还没弄好,我担心会来不及……”
刘阿姨皱眉。“啊你上礼拜不是已经弄好了——”
“这是晓亭的分。组长要我明天全部弄好给她。”她拍拍桌上那一叠资料。说来泄气,她明明是橱窗组的一员,组长却老要她帮文宣组工作。
虽说同为设计部,互相帮忙情有可原,可是她帮忙的频率——会不会太高了一点?!
又来了。刘阿姨替她打抱不平。“‘大美’太过分了,不能因为方晓亭是她的亲戚,就纵容她摆烂啊!”
“嘘。”林美里捂住刘阿姨的嘴,紧张地站起身四处张望。
美里的顶头上司——也就是刘阿姨口中的“大美”,碰巧也叫林美“ㄌ1”——礼貌的“礼”;为了区分两个美“ㄌ1”,设计部的员工习惯叫美里小美。
想当然,“大美”——自然就是年长美里十五岁的林组长。
“安啦,”刘阿姨拉下林美里的手。“我确认过了,办公室只剩我们两个。”
林美里松了一大口气。“吓死我了……”
组长最忌讳底下人说她的八卦,而且老资格的她,公司里耳目众多,林美里就亲眼看过,收发室的同事不过是骂了组长一句“大”,也不知是谁传上去的,总之没过几天,同事就离职走人了。
“你啊,”刘阿姨伸手戳她脑门。“就是这么胆小,大美才会老把你吃得死死的。”
林美里挲着额头憨笑着。“反正来公司就是工作,多做一点又不会少块肉——”
“谁说不会少块肉?”刘阿姨望着她瘦巴巴的手臂摇头。“看你,老为了赶工作不吃午饭,身体早晚会出毛病。”
说起午饭——“我竟然忘记了!”她边喊,边从提袋里掏出一个双层餐盒。
“里面是什么?”刘阿姨好奇问。
“午餐啊,我今天早上才煮的。”她打开盒盖,露出汆烫过的高丽菜、红萝卜还有绿花椰,下层是两颗用糙米加咸肉捏成的饭团。“阿姨要吃吗?”
看着她朴素的餐盒,刘阿姨不感兴趣地摇头。“干么花时间做便当,公司不是会帮忙订?”
“省钱呐。”她拿出随身筷,挟了一朵绿花椰入口。嚼嚼,很不错!“我们的伙食津贴一餐是六十元,现在随便订一个便当,最便宜也要七十五元——可是阿姨知道我煮这些才多少钱?不到三十元!”
“你真是省钱省疯了——”刘阿姨摇头。
“才不是,是真的还不错!呐,阿姨你尝一口——”
不过是烫过的花椰菜,能好吃到哪儿去?拗不过美里的坚持,刘阿姨勉强吃下她递来的菜。
咀嚼才发现——耶?“你的花椰菜好像比较甜?”刘阿姨说。
“因为是有机的花椰菜啊。”林美里笑得灿烂。“我以前打工的许店长家里种的,外面还买不到哩。”
美里没说的是,这些有机蔬菜,是她免费帮许店长写pop,店长感谢她才拿来送她的。
“好好好,你喜欢就好。”刘阿姨揉揉她头顶。“你坐着赶快吃饭,我去整理垃圾。”
“我来帮忙——”她起身。
“你先把饭吃完再说……”刘阿姨不由分说把她按回座位,盯着她咬了一大口饭团之后,才笑着推着清洁车离开。
同一时间,身着白色西装、蓝绿色衬衫与黑色西装裤,现年二十八岁的安韦斯,正坐在会议室里,蹙眉瞪着桌上的橱窗设计图。
时尚有型的他,在刀凿般俊美的脸上蓄了一点修饰过的胡髭,加上一八五公分的身高,无时无刻看起来总是那么的耀眼。
也许是他从国外拿到企管硕士之后,就进了全美数一数二的macys百货工作,所以对流行品味还有穿着搭配的敏锐度,远远超过一般男性。
安韦斯是amour(爱慕)shoppingmall董事长——苏远声的亲侄子。当年安韦斯爸妈在国外旅行发生车祸,安韦斯才十岁。已经接手amour的苏远声毅然肩负起照顾的责任,无怨无悔一直到安韦斯成年。
对安韦斯来说,从小看到大的amour就像他第二个家一样。怎知,他离开不过几年,记忆中风光灿烂的amour竟然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老旧、死气沉沉、毫无新意。
进公司一星期了,他一直压着不让人事部公布最新的职务命令——也就是他,安韦斯,将兼任行销部与设计部经理。
他想藉由职务未明的这段期间,仔细观察amour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才会从百货业的龙头,一路跌至谷底。
经他细查之后,发现问题颇棘手,不仅上位者决策错误,底下员工也养成了推诿、得过且过的做事习惯。最可怕的是卖场的门面跟摆设——过时俗气、全无质感,也难怪amour无法再吸引消费者上门购物。
他往上扒梳着一头浓密的黑发,起身绕着圆形的会议桌踱步。
舅舅说得没错,amour亟需帮助。
而且要快。
至于谁能担起这重责大任——他脑子浮现表哥苏亮——也是现任amour总经理的身影。
不行,他摇头。喜欢玩车跑趴的表哥对企业经营一点兴趣也没有,很难指望表哥能在短时间内振作。
思来想去,眼下能救amour的人,只剩下舅舅跟自己。
他的手用力捏紧皮制的椅背。
他低头看着会议桌上的卷宗,上头画了一幅老掉牙的嫦娥奔月。
这是中秋节最新橱窗的设计图——他移动滑鼠点进amour的资料库,叫出过去几年中秋节的橱窗摆设。
不出所料,他望着液晶萤幕冷冷撇唇。
这个叫林美礼的家伙,不过是从资料库里叫出旧时档案,列印出来敷衍了事。
就是她了,林美礼。
安韦斯冷笑。改变amour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能再坐视底下人怠忽职守、继续松散下去。
“阿广。”他猛地转身拉开会议室大门,喊着公司派发给他的特助——王仁广。“两件事要你马上去办:第一,去找人事部主任,要他即刻公布我的人事命令;第二——叫人去设计部找林美礼,我要见她。”
“是的boss,我马上去。”已模清新老板办事能力的王仁广不敢怠慢,话一说完,立刻开始行动。
“小美小美,”设计部这头,刚吃完饭回来的同事曲永琳兴奋地跑过来。“你看过最新的人事命令了?”
正听着电话的林美里朝她摇摇手,指指话筒无声地说了句“组长”。
曲永琳一吓,赶忙把嘴巴捂住。
“——是,组长,我知道了,我明天中午以前一定会把特价dm完……成。”
不等林美里把最后一字说完,对方已经结束通话。
“怎么了?”曲永琳看着林美里把电话挂上。“大美又为难你了?”
“没啦。”林美里揉揉额际。“组长只是打电话说她下午要去见厂商,不会再进公司——”
“拜托,”曲永琳翻起白眼。“她想混水模鱼也换个好一点的借口,我们设计部又不是行销部,哪需要见厂商——”
曲永琳在amour负责的是楼面设计的部分,资历比美里多了三年。
“没关系啦。”林美里摇摇头。说真话,她还比较喜欢组长不在位子上的感觉。
“你旁边那个呢?”曲永琳眼一瞥。她问的是组长的外甥女方晓亭。“也跟去见厂商了?”表情十分不屑。
林美里被逗笑了。
第1章(2)
“真是。”曲永琳叹气。“我们公司就是养了这一堆米虫,业绩才会直线下滑——”
“好了啦永琳姐——”林美里推推曲永琳手臂,要她少说两句,隔墙有耳。林美里指指四周,快上班了,同事渐渐吃完午饭回来了。小心流言传到组长耳朵里。
“我才不怕她呢!”曲永琳鼻里哼气。
“我知道——”林美里软声说。“对了永琳姐,你刚要跟我说什么?”
对对对!曲永琳一拍大腿,差点忘了。“最新的人事命令啊,你看过了吗?”
林美里摇头。“我今天还没出去。”
amour的人事命令就张贴在打卡钟旁边,显眼至极,员工一进门就能看见。
“就我们跟行销部有了个新经理,叫安韦斯,他资历上还写说是留美硕士,曾经当过美国macys百货行销部经理——macys百货耶!”曲永琳夸张地说。
在百货界,谁没听说过号称“世界最大的商店”,赫赫有名的macys!
“哇,他好厉害……”林美里边看着萤幕边答。
听她的口气,曲永琳便知道她没心思听自己说话。
曲永琳往她后脑勺一拍。“你就不能表现得兴奋一点?”
哎哟!挨打的林美里头用力一点,手指还因此打错了一个字。“永琳姐——”她挲着脑袋叹息。
她并非有意忽略曲永琳,但是明天就要交dm初稿,她实在腾不出时间闲聊呐。
“亏我还想跟你分享我刚听来的小道消息……”曲永琳佯怒地说道。“算了,不说了。”
“再等我一天,”林美里双手合十,由衷地道歉。“等我把dm初稿交出去,我一定过去找你聊天。”
“你想找我聊天,我还不一定有空咧。”
曲永琳虽然这么回答,可瞧她表情,林美里知道,她没生气。
“做你的事吧,我回去了。”曲永琳说完,又朝林美里后脑勺一拍,这才扭着回她座位。
林美里吁口气,总算能安心工作了。
可才经过五分钟——
堡读小妹亚琴匆匆跑来。“美里,美里回来了吗?”
“我在这里。”林美里抬手应声。“怎么了亚琴?”
亚琴一把抓住美里的手,一边喘着气。“新来的王特助——要你现在马上上去会议室,新经理要见你。”
乌龙就从这一刻开始——跟安韦斯一样,甫进amour不久的王仁广派了一个进公司才一个多月的工读小妹——亚琴来设计部喊人。从没听过林美礼全名的亚琴,很自然就跑到她唯一认识的“林美ㄌ1”面前。
“新经理要见我?”美里指着自己鼻子,感觉办公室里同事们的目光,一下子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她背脊凉凉的,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喔,好,”她呐呐地收拾桌面。“我马上过去。”
新经理找我做什么?
怀着不解,林美里飞快赶到十楼的会议室。
走廊底侧的桌子后方坐了一个人,她想,正埋头工作的生面孔,应该就是亚琴口中的新经理特助。
“特助好。”
王仁广抬头。“你就是设计部的林美礼?”
“是,”美里不安地笑了笑。“我是设计部的林美里——请问特助,经理为什么突然间找我?”
“谁知道。”王仁广肩膀一耸。boss在想什么,哪会跟他这个小喽罗一一禀明?“快去吧,经理等你很久了。”
“是——谢谢特助。”提心吊胆地鞠了个躬后,美里四肢僵硬地来到会议室门口。
进来amour一年,她见过最大的高层,就是面试时同坐在席上的人事部主任,她当年的主要面试官就是她现在的组长林美礼。据小道消息,大美当时并不想用她——理由想也知道,谁叫两人名字那么碰巧的同音。
没想到自己竟有机缘直接看到管理高层——且还是兼任两部的经理、待过macys百货的超级菁英——美里一双腿难以自抑地发抖。
放轻松、不会有事的,她深呼吸鼓励着自己。
虽然想不透经理为什么找她,但她能够确定,自己进公司以来一向尽心负责,从没搞砸过任何交办的工作。
她抬手敲门。“经理,我是设计部的林美里。”
“进来。”门里传来低沉的男声。
吸口气,她毅然旋开木门上的握把。
只见一个身着白色西装,黑发浓密的俊帅男子,正双手交叠,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看。
四目相交的瞬间,她先是察觉新经理的衣着配色,竟和自己一模一样。
同样是利用白色与蓝绿色配出清爽的夏日氛围。
不过想也知道,她身上这套五分埔买来,特价六九九元还被她杀到六五○元才买下的lbt(路边摊),恐怕还不够买新经理身上的衬衫。
这就是金字塔高阶与低阶的差距——她偷偷想着。
安韦斯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打量着眼前长发过肩、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小巧可人,身高还不及他肩高的“林美礼”。
论长相,眼前女子不够灿烂耀眼。但她浑身散发着一股和煦的暖意,让人一见着她就觉得愉快自在。
可惜——他往桌上图稿一瞄。这么一个人畜无害的可爱小女生,却是一个不知努力、光领薪水不做事的水昆妹。
“林美礼。”
没料到公司里竟然会有员工同音同姓——而且还同部门——的安韦斯,事先并没要求人事部送来她的人事档案。个人资料这些事,直接问她本人就行了。“你的学历?”
美里吸了口气答:“台艺大视觉传达设计学系进修部。”
还算有名的学校,他心里想着。“在学校参加过比赛、拿过奖吗?”
她点头。“有。可是,我的作品集放在家里没带着——”
“我没打算看。”他手上这份中秋节的橱窗设计图,已够说明很多事。“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的资历——看看是哪一间学校教出来的好学生,能设计出这样的图来。”他嘲讽道。
啊?
莫名被酸了一阵的林美里还没会意,安韦斯已把桌上卷宗往她怀里一扔。
她仓皇接住。“经理——?”
他表情严厉。“交出这种设计图,难道你都不会觉得愧对你爸妈、愧对学校、愧对教你的老师们?”
我——我什么时候设计过什么图了?
一头雾水的美里打开卷宗,见着里边的嫦娥奔月——她蓦地明白。
经理搞错人啦!她急忙辩解:“经理!这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错?”安韦斯打断她的话。“不然是谁的错?当初录用你的人?”
当然不是,她连连摇头。“不是!经理,您听我解释——”
安韦斯觉得不可思议。
身为设计部成员,不动脑袋思考,只会潦草了事,弄出这种笑死人的设计图,还有理由解释?“你还想解释什么?说你是因为工作太多,腾不出时间好好设计,才会交出这种烂图——还是要告诉我,现今我们台湾的风土民情,就是喜欢在中秋节的时候,看见shoppingmall的橱窗里面,放了一尊丑嫦娥?”
唉哟,美里一叹。“不是的经理,我想说的是——”这图不是我设计的!
冤有头债有主,事主不是她,他狂骂她做什么?
气头上的安韦斯依旧不给她机会把话说完。“做事不负责任还死要辩解,我们amour的业绩日渐下滑,你这种光领薪水不做事的薪水小偷,得负上绝大部分的责任。”
安韦斯这话说得很重,向来好脾气的林美里也被骂出了火气。
“我不是薪水小偷。”她拧起秀眉,一张脸憋得发红。“经理,你骂人之前,可不可以先把事情搞清楚——”
她还觉得他不够清楚?
一直以为眼前人正是林美礼的安韦斯,见她死不认错悔改,心里一把火烧得更旺。只见他起身怒指。“设计图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这不是我——”做的——
她心一急,多吞了一口口水,就这么一顿,话还是没办法说全。
“我不想听任何推托之辞。”安韦斯狠瞪着她。“你只有两条路可选。一,收拾东西立刻离开amour;二,明天早上九点前,再交一份对得起你学校老师、对得起你所拿薪水的全新设计图来。”
林美里喘着大气憋屈地瞪着安韦斯。
怎么会有这么不讲道理、不问青红皂白的人?亏他还是待过macys百货的超级菁英!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把手上的卷宗往他俊脸上一扔,大喊“走就走,跩什么跩”!
当经理就这么伟大,可以事情不弄清楚就随便骂人?
可眨个眼,她脑子转过多年来的梦想——现在离职,万一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找到接替的工作,到设计重镇旅行这件事,不知还要拖几年才能实现?
就是这个念头,让她发胀的脑袋倏地冷静下来,好好细省整件事情。
这中秋节的橱窗设计,当初行销部发案的时候,她就曾自告奋勇表明自己愿意负责——只可惜组长不看好她的能力。不管交几次图,组长总是看也不看直接扔进回收桶,还取笑她异想天开,要她掂掂斤两,乖乖做她的工作才是上策。
组长的态度有两种可能:一个,是她做出来的图真的很差。可从组长看也不看就把图稿扔掉的举动,除非组长有透视能力,能够不翻开封面就能看见内页,否则可能性不大。
第二个可能,就是组长不希望她出头,进而被管理高层看见。如果是这样——她突然省悟,眼下情况,可能是自己的大好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
只要她瞒住实情不讲——她吸口气——将错就错,把自己画好的设计图交给经理,由经理亲自判定她到底是真有能力,还是光会空想——
这个可能让美里双眼一亮,也不在乎自己被误会了。“经理刚说,只要我明天早上九点前把新的设计图交上,我就可以继续待在设计部工作?”她再次确认。
安韦斯重新坐回椅上。这小女生的情绪管理能力还不差,刚刚那瞬间,他还以为她会负气扔下卷宗走人。
他不留情地审视她。“看你交什么东西上来。我可以坦白告诉你,有我坐镇的设计部,绝对不会像以前那么好敷衍了事。”
“我从没想过要敷衍了事。”美里叛逆地瞪着他。“明天早上九点前,我一定会交出一份让您刮目相看的设计图。”
安韦斯一脸不信地摇头。“坦白说,我并不期待。”
我发誓,我一定会让你把这句话吞回去!
哼,走着瞧!林美里咬紧牙关说道:“我回去工作了。”
不等安韦斯回应,她身子一转,表情僵硬地走出会议室。
第2章(1)
头好重,好累好想睡……
翌日早上八点,林美里在手机闹钟的哔哔声中,不情不愿地爬离温暖的被窝。
虽说先前已经做好一份中秋节的橱窗设计图,可求好心切的她,仍旧花时间把旧图好好整理修饰了一番,加上组长交给她的dm,昨天晚上她睡不到三个小时,又得爬起来上班。
出门前,她狠灌了一杯昨晚煮的咖啡——放了一晚上的咖啡又浓又苦,她边喝边打哆嗦,可拜浓咖啡所赐,她总算能神志清醒地换好衣服,准备面对今天的难关。
是不是可以继续待在amour设计部,就端看她手里的设计图能否被青睐了!
差十分九点,她人已抱着卷宗来到会议室前的走廊,别说安韦斯了,就连他的特别助理也还不见踪影。
为了掩饰昨晚熬夜的憔悴脸色,她今天选择穿一件白色短洋装,外搭赭红色开襟外套——同样是五分埔买来的便宜货,但因为搭配得宜,看起来并不廉价。
相信你自己,你尽了全力,不会有问题的。
她望着玻璃倒影帮自己打气。
身后忽地传来脚步声。
“boss,前面那个人,好像是林美礼?”跟在安韦斯身后的王仁广说。
还挺准时的。
穿着简单白衬衫黑西装的安韦斯点了下头,他身后的王仁广会意地拿出钥匙,跑去打开会议室门锁。
他个人的办公室还在加紧装潢中,所以目前,安韦斯仍旧留在会议室里办公。
“经理早。”林美里恭敬地点头。
安韦斯眸子一扫,已然察觉她眼眶底下的黑眼圈。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冷笑地想着,他不出言逼迫,她永远不晓得该拿出干劲。
看着她憔悴的脸色,安韦斯一点都不觉得同情。
“早。”他不冷不热地回话。
“啪、啪、啪”三声,先进会议室的王仁广帮忙打开电灯,微暗的会议室倏地光线明亮。安韦斯几个跨步来到长桌后方,伸手要她把图稿交来。
就在这时,突兀的铃声大响。
美里一脸抱歉地掏出手机。
“对不起,是我主管来电——”她上楼前写了张便利贴放在组长桌上,她想……组长肯定看见了。
安韦斯示意她接电话,他自己则是翻开她递来的卷宗,一瞧,眼睛倏地发亮。
“林美里,”手机里传来大美的怒吼声。“你留那张字条是什么意思?!什么你去见新来的设计部经理?我们设计部何时来了一个经理?”
“组长没看见打卡钟上的公文吗?”美里边猫着安韦斯表情边回答。“就昨天下午你去见厂商,人事部发布了新的人事命令。”
“有这回事?等等——”接下来这段话美里听得不是很清楚,像是有人在手机那头跟组长说了什么。
好一会儿,手机那头才又传来组长清晰的吼声:“所以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我在会议室。”美里不安地看了安韦斯一眼。
从他的表情,实在看不出他到底喜不喜欢自己的设计图。
万一他不喜欢怎么办?她好紧张。
“我现在马上上去。”组长吼完,即刻结束通话。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美里把手机放下,怀着必死的决心看着安韦斯。
“经理——还满意吗?”她怯懦地问。
安韦斯抬起头,眼里满是不解。“你有这创意,为什么当初不弄,却搞一尊丑嫦娥出来交差?”
“因为原设计图不是我——”做的。
最后两个字刚要从她口中吐出,她身后的会议室门冷不防被打开。
只见美里的顶头上司——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大美”林组长冲到安韦斯面前。“安经理!真对不起,我昨天去见厂商,不晓得您刚到任,来不及跟您问声好——”
安韦斯皱起浓眉。
“你是谁,进门不晓得要先敲门?”
“对不起对不起,”身上衣服色彩缤纷,活像打翻了调色盘的大美哈腰道歉。
“我刚才跑得太急,一时忘记了,我先自我介绍,我叫林美礼,是设计部橱窗组组长,也就是她——林美里的主管,经理,不晓得林美里她做错了什么事?”
安韦斯总算听出蹊跷。
他惊讶地望向林美里——“你们同名同姓?”
林美里摇头。“最后一个字不一样,我是里长伯的‘里’;组长是礼貌的‘礼’。”
里长伯的里——他皱眉翻开夹着丑嫦娥图稿的卷宗,然后看向林组长。“这图是你设计的?”
大美探头确认。“是,是我设计的,请问经理——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问题可大了!
我竟然骂错人了!
安韦斯紧一闭眼,然后看着林美里。“你昨天怎么不说?”
“我想说啊,”美里一脸委屈。“可是经理一直不给我机会——”
安韦斯再叹,她说得没错,仔细回想,她昨天连说了好几次“不是我”、“您误会了”——他只当她在狡辩,完全不给她机会把话说完。
天呐,我怎么会这么乌龙,犯这么离谱的错?
他搓揉着额角。
“经理?”被晾在一旁的大美小小声问。“请问现在的情况是……”
“现在什么情况跟你无关。”安韦斯快刀斩乱麻,中秋节特惠迫在眉睫,追究林美礼过失的事可以晚点再说。“重点是,中秋节的橱窗设计,我决定交给你的下属——林美里负责。”
林美里一双眼瞪大,这意思是……经理喜欢她的设计图?!
“可是——”大美看着林美里,又回头看着安韦斯。“公司的橱窗,向来是我——”
“有意见?”安韦斯挑高眉问。
大美敢怒不敢言,安韦斯是设计部经理,是她的顶头上司,他的命令,她哪敢说不?
所以,她把满腔怒火往旁边的林美里身上倾倒。
林美里,死定了你——大美恼恨地想。
一定是林美里这个死丫头背后做了什么手脚,经理才会突然下达这个命令。
“好了,”安韦斯往门方向一望,他还有一堆事得跟林美里确认,“这里没你的事,你先回去。”
“还不走?”大美一脸碍事地搡了美里一把。
“我说的是你不是她。”安韦斯又说。
啊?大美回头,指指自己又指指门外。“我?”
不然呢?安韦斯无言地瞪着她。
大美这才不情不愿地开门离开。
直到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安韦斯才又说话。
“对不起。”他叹口气。“误会你是我不对,我应该先到人事部调资料,搞清楚对象之后再骂人。”
美里连连摇头。“没关系,经理别放在心上。”
说来还得感谢他弄错,她心想,要不然自己怎么拿得到橱窗的工作?
“你的设计图的确不错,”安韦斯看着设计又说。“把摆设的主角换成‘森林家族’的玩偶兔,由它们来做我们惯做的事,画面看起来温馨,也少了几分推销味——不过,你确定你找得到等身大的‘森林家族’兔玩偶?”
美里用力点头。“我有一个学长专门负责进口‘森林家族’的周边商品,昨天我也再次跟他确认过,他答应一定会全力帮忙。”
安韦斯再一次看着设计图,里边绘着一幢森林小屋,有绿荫,有草地,还有一只只毛绒可爱的“森林家族”主角在里头烤肉赏月吃月饼。
虽然他是男人,但看见这有如童话般的温馨构图,依旧能触到他心头柔软的那个角落。
不得不承认,眼前的林美里,确实让他刮目相看。
“就照我说的,这次的中秋节橱窗就交给你全权负责。”他把图递给她。“再一个半月就是中秋节,我要在十五天后看见一个完美出色的橱窗,办得到吗?”
“没问题。”美里笑逐颜开。此时被肯定的快乐,早已超越昨天被误会的气恼——喔耶!她开心得想转圈圈。
就是因为喜欢设计,她当初才会选读视觉传达设计,只可惜进amour设计部一年了,组长始终不肯放手让她负责。
想不到今天,她终于有机会设计橱窗了!
“对了,”她猛地想到。“经理,我再确认一件事——橱窗设计好之后,是由您点收,还是——”组长?
安韦斯了然地望着她。“你担心你的部门主管会从中作梗?”
“不是不是,”林美里连连摇手,她才没胆子做这种指控。“只是问一下,免得到时找错人。”
安韦斯打量她戒慎惶恐的脸,再一想刚才林组长颐指气使的嘴脸。
抓林美礼开刀整治,对他而言,只是整顿amour的序曲,没想到阴错阳差,竟让他在里头发现了一块璞玉。
眼前人是个人材——他看着林美里想着——值得好好磨练、提拔。
“是也好,不是也好;总而言之,从今以后,所有事关amour门面的事,我都会亲自看过——直到我确认你们不会胡乱交差为止。”
“是。”美里松了一大口气。是他本人亲自把关,她就放心了,“那我回去工作了。”
“等一下。”安韦斯递出笔跟纸。“留下你的手机号码。”
她有点惊讶地接过纸笔。
就在这时,一张印着“安韦斯”的名片悄悄滑到她眼前。
“装修橱窗的时候,万一你的主管太过关照你,立刻打电话给我。”他心照不宣地说着。
握着名片,她心怀感激点了点头。
“林美里,你给我过来。”
林美里刚走进办公室,立刻听见大美严厉的喝斥。
她垂着脸忐忑地走到大美桌前。“组长。”
“好啊你,敢背着我玩花样啊!”大美双手抱胸,不断绕着林美里打转;脸上表情,就跟海底鲨鱼一样嗜血恐怖。
“没有,组长,你误会了……”她低着头,呐呐的把昨天被叫进会议室痛骂一顿的事,简明扼要解释了一番——想当然,自己耍的那点小心机,将错就错没讲明那事,就省掉不谈。
谁叫安韦斯火气忒大,不问清楚劈头就骂,让他背一下黑锅也算应该。
“哼。”大美满月复怀疑地打量。
这小女孩,打从看见她作品集的那一刻起,大美便知道她是个可造之材——之所以一直不愿意让她接触橱窗设计,就是不想让她大展长才,进而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结果却突然杀出个安韦斯来。
罢才大美一离开会议室,立刻跑到行销部打探消息。
没想到那个康乃尔毕业,还待过macy''s百货的安韦斯作风如此强硬——他上任不过一天,已经fire掉三个混得最凶的行销部老鸟。
如今整个行销部风声鹤唳,上至主任下至打杂小妹,每个皮都绷得死紧,深怕下一个卷铺盖走路的人会是自己。
想也知道,安韦斯接下来要整顿的,肯定是她隶属的设计部。
大美斜眼瞄着林美里。
“我昨天要你做的dm图稿,你弄好了没有?”她开始找借口刁难。
明明昨天说过,dm图稿中午才要……
“做好了。”美里赶忙跑回座位取来烧好的光碟。
就是知道组长爱记仇的个性,她昨晚才会熬夜把dm图槁全部完成,这样一来,组长就没借口责备自己办事不力。
手拿着光碟,大美表情相当难看。
想不到她能提早完成……
第2章(2)
“组长——还有其他吩咐吗?”美里小心探问。
“等我看过图稿再说。”大美把光碟盒子往桌上一扔。“你,给我小心点,别以为经理让你设计橱窗,你就可以爬到我头上啊!”
“不会不会,”美里摇头。“我从没这么想过。”
大美冷眼睇她,稍后才不情不愿地放她离开。
总算过关了。
美里吁口气,一边拍胸口,一边惊魂未定地走回座位。
两日过后,穿着粉橘色九分裤、女敕橘色棉t的林美里,正窝在库存仓库,凭空建造橱窗摆设时需要的小木屋。
伴在她手边的,是经她仔细计算后的比例图。
花了一下午,她已经把小木屋的四片墙壁全部钉好,现在只需要把它组装好,再架上屋顶,之后涂色做装饰即可。
突然,她搁在一旁的手机大响,吓得她不小心敲到手指。
“痛痛痛……”她边甩手呼痛边放下铁锤。
谁啊?她往手机看了一眼,发现是陌生电话。
“你好,我是美里……”
“我是安韦斯。”
听见安韦斯低沉的嗓音,她吓得肩膀一颤。“经、经理好。”
“你不在办公室。”
明知道安韦斯不可能看得见她,她犹然直起身子,毕恭毕敬地回答:“是,我现在在库存仓库做橱窗需要的东西……”
“做得如何?”安韦斯又问。
“还不错,小木屋已经完成一半以上了……”她顿了一下才问:“经理要过来看一下吗?”
“我现在下去。”
他丢下这句话后,即刻结束通话。
还真是事必躬亲!
美里放下手机,挨了一锤的手指正一胀一胀抽痛着。
希望没什么大碍,她挲挲泛红的指骨,叹口气,接着又弯身拿起薄木板,继续钉着她的木屋。
三分钟过后,仓库门无声地打开。
穿着全黑色衬衫、西装的安韦斯一进门,便听见铁锤均匀的敲打声。
他绕过七、八个摆放杂乱的储藏铁架,在左侧边的小空地看见蹲弯着身的林美里。
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幢已经完成百分之七十的小木屋,只差一片屋檐还没放上去——
“小心!”
他喊声的同时,美里正徒手扛起一长片屋檐。
虽说木屋是由薄木板组成,但并排了十来片之后,还是很有分量——何况她还得独力扛起放在和她身高差不多高度的墙板上。
“我来。”
他一靠近她身边,一股好闻的古龙水味立刻袭进她鼻间,她手足无措地看着他把小木屋屋檐轻松搁到正确位置上,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摆这儿对吗?”他回过头问。
“对。”她慌张地点头。“谢谢经理——”
瞧她忙得一脸汗——安韦斯转头瞧瞧四周。就她一个人?“林组长没找其他人帮你忙?”
“是啊,组里其他人都有事情……”她局促不安地拾起铁锤和钉子。“经理可以休息了,我来就好。”
他个子太高,人又太帅,整个人就像个大磁铁似的,教人目不转睛——
“我帮你扶着。”安韦斯就这样大刺刺站在小木屋前方,丝毫不担心木板上的屑屑可能会弄脏他所费不赀的西装。
她犹豫地看着他。
安韦斯人高马大,加上压迫感十足,站在她身边,简直就像棵参天巨木,直让人喘不过气。
在心跳这么快的情况下,她实在很难自在工作。
“干么杵着不动?”他俯看着不到自己肩高的小身影。
这么近的距离,安韦斯轻易地发现她的眼睫毛又浓又长。
要不是看得出她脸上脂粉未施,他还真要怀疑她是不是贴了时下最流行的假睫毛。
“没有,”美里拿着铁锤,对准钉子用力一敲。“一下子就好。”
她在心里叨念着自己,你也太人在福中不知福了,人家什么身分,肯纡尊降贵帮忙,你不知感激就算了,还敢嫌压力大-……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美里俐落地把十来根铁钉钉进她所需的位置。
安韦斯隔着一长片薄木板注视着她,她工作时表情很认真,眉间蹙起、双唇抿紧,严肃的神态,彷佛她是开刀房医师,正在动手术下刀一样。
这两天他一直想着自己犯下的大乌龙,思考着该怎么弥补这倒霉的替死鬼,现在终于逮到空档来找她。
“林美里。”
他一出声,专心工作的美里双肩一颤,手上的锤子立刻失了准头。
她竟又敲到了才刚敲过的那根手指——
“哎哟……痛……”她疼得两脚直跺,眼泪都挤出来了。
“敲到手指了?”他赶忙抓住她的手检查。“怎么会这么严重——”
原本只是有点红肿的指头,这会儿已经泛起了黑青。
“因为是第二次……”她哭笑不得地解释。“经理刚才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就敲到了一次。”
那还真是抱歉,。安韦斯放开她的手。“我上去帮你拿急救箱。”
“不用不用——经理不用这么麻烦,”她边甩手止疼边说。“我就剩一点工作,弄完再上去搽药就好了。”
“其他的我来钉吧。”他手伸到她面前。“你坐着休息,还有哪里要补强?”
“不用经理,真的不用……”
不理她的连连拒绝,安韦斯迳自月兑下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加西装裤的他,看起来越发精壮,尤其他的背影,少了西装外套,很明显可以看出他肩膀到腰杆,呈现相当美妙的倒三角形。
可见他平常很认真在锻链身体!
他不由分说拿走工具,好恶分明的他,最讨厌亏欠人——那会让他自觉矮人一截,而矮人一截,对自尊心奇强的他来说,尤其可恼。
安韦斯衡量前头的间隔,再把铁钉插上。“钉这儿对吗?”
林美里好不容易才把看直了的眼睛从他后腰上移开。
“对,还有这里。”她伸手指着。
安韦斯望着眼前的指头,她的指节均匀,每一根手指是那么的细白又长,活月兑月兑是老一辈人口中“练钢琴的手”,没想到这么漂亮的手,却因为自己的莽撞,留下触目惊心的瘀伤。
察觉他目光停在自己手上,她赶忙把手收回,还不安地拨了下头发,尴尬微笑。
在他身边,她总有一种手脚不知往哪儿摆的别扭感。
尤其又被他这样直直盯着看。
对自己心脏健康实在不太好。
瞧她一脸惶恐样,他看着她叮咛。“等会儿上楼,记得用药膏治疗手伤。”
她干笑地点了两下头。“我知道。”
“还有哪儿需要钉?”他又看着小木屋问。
“没有——差不多了。”其他的,她明天手比较不痛时再处理就行了。“谢谢经理。”
她恭敬地点了下头。
他看了她一眼,不再坚持地把铁锤放下。
今天他过来找她,除了验收小木屋进度之外,还有另外一件事。
“你放在我桌上的作品集我看过了。”他拉了两把椅子过来,示意她坐下谈。
她怯怯地跟着坐下。
“我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所以就开门见山问了。”他支起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压迫性地往她方向一倾。“你老实告诉我,你真的满意目前的工作吗?”
没预料会是这么直白的问题,坐在椅上的美里表情一僵。“经理问的是哪一方面——”
“所有。”他换了个姿势,一双长腿轻松地交叠着。
“我刚把你的作品集光碟拿到你们部门,看见你的主管正在跟另一个年纪跟你差不多的女生,慌张地把桌上的饼干茶点收起来——我非常惊讶,在下午五点,”他加重语气。“在其他部门员工仍旧在岗位上努力工作的同时,她们好像已经准备要下班了。”
林美里轻按着疼痛的指头,不知如何回应安韦斯的问题。
大美跟她外甥女方晓亭混水模鱼的工作态度,公司不少基层员工都看不顺眼,可因为大美资深——打从董事长接任就进了amour的她,深谙职场生存之道。
在管理阶层面前,逢迎拍马、有利于营造她努力形象的事,可是一件也没少做过。
这次提前等下班被逮着,应该是一时大意疏忽——谁晓得经理会突然跑进设计部里。
至于她自己——美里再叹,不过是一个没有背景,也没什么资历的基层员工,哪敢越级报告,指责直属上司的不好?
毕竟,跟她们朝夕相处的人,可是自己啊……
“组长的事我不太清楚。”她拚命帮着想理由。“或许——组长是因为事情刚好做完了,有一点空才——”
“既然她们有时间,为什么没人下来帮忙?”他直指核心。
因为不关她们的事啊,美里心里想着。
自接下中秋节的橱窗设计之后,组长已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没从中打扰就算了,哪可能再派人过来支援?
“经理——”她支吾许久,还是只能模糊带过。“这个——我不太清楚……”
安韦斯受的是美式教育,向来不吝于帮自己争取权益,遇上林美里这种害怕据理力争的人,心里就有一股气无处发。
“从你的作品集里,我看出你确实是个人材,可是你的个性太懦弱了。”他定定望着她问:“难道你真想一辈子受你组长管辖,永远出不了头?”
“不是这样的经理。”她承认,自己的个性是有那么一点息事宁人,可绝对不是懦弱——要不然,现在她就不会坐在这里,独自完成她的橱窗了。“我是一个基层小员工,我认为我的职责,是尽力把我分内的工作做到最好,至于组长的评定——”她吸口气,勇敢地看向他。“我觉得这是经理您的工作。”
哟!安韦斯往椅背上一靠。
他才刚骂她懦弱,眨个眼,她就反打了自己一巴掌。
想不到她挺有分寸的。
安韦斯微笑。“评定林组长适不适任是我的工作,这句话我收下了,我希望你能继续保持你的工作态度,尽全力、完美的完成这一次中秋节的橱窗摆设。”
“一定,经理大可放心。”她笃定地看着他。
很好,他看着她点了下头。“第二件事,我得再次跟你说声对不起,前天我不应该没听完你的解释,就骂你是薪水小偷。”
“真的没关系,而且经理也已经道过歉了——”她清楚,要不是因为这场乌龙,或许她会像他刚才骂的一样,一辈子受组长钳制,永远做不了自己喜欢的事。
“我不喜欢欠人人情。”她宽宏大量不记仇很好,但他还是觉得自己该做点弥补。他看了腕表一眼,时间还过得真快,已经六点多了?
“要不这样吧,”他故作自然地说。“我请你吃饭,当作赔罪。”
苞他吃饭?!美里连连摇手。她才不想闹胃疼哩!“经理太客气了,您真的不用特意这么做——”
瞧她吓的。
他蹙眉瞪她。“跟我吃饭有这么为难?”
“当然不是!”她赶忙回答。“我只是觉得,经理这么忙——”不需要在她这种小人物身上耗费时间。
“我肚子饿了,而且我不想一个人吃饭。”
他说后面这句话的表情,带着十足的霸道跟-点点撒娇,好似他这么说之后,她就不应该再拒绝他。
美里心里酥酥软软的,没想到帅哥傲娇的反应——实在让人无力招架呐!
见她还是坐着不动,他忍不住催促。“走啦?”
她这才发现自己看傻了眼,赶忙仓皇跳起,收拾散落一地的工具,最后抓起手机跟皮包,拨拨头发。
“可以了。”她说。
“等等。”他侧身看她的右脸。“你的脸脏了。”
是吗?她尴尬地抹了下脸颊。
“不是那里,是这里——”他指点着。
可她就是没擦到重点。
“算了你手拿开,我来。”
说完,他从口袋掏出手帕,直接帮她擦掉。
他突来之举,吓得美里往后一弹,一张脸倏地胀红。“经理——”
“这不就擦掉了。”他把手帕拿到她面前,一抹黑就留在上头。
一见那脏污,她脸更红了。
想到自己刚才一直顶着一张花脸在他面前,她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糗死人了!
“对不起……”她窘困地捂着右脸颊。“弄脏了经理的手帕。”
“没关系。”说着,他将帕子随意一叠,潇洒地往口袋里塞。
她赶忙表态。“那个——我来洗吧?”
“不用了,洗衣店会处理。”边说,他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你喜欢吃什么料理,西式还中式?”
她没意见地摇头。“我不挑食。”
她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快点结束这一切,好让她回家睡觉休息。
“那就到我常去的小酒馆,里边的创意料理还不错——”在他说话时,他拿在耳边的手机同时接通。他继续对着手机说:“阿广,帮我把我的车钥匙跟公事包拿下来,对,我在停车场等你。”
说完,他回头看着美里说:“走吧。”
她唯唯诺诺地跟了上去。
第3章(1)
半小时后,安韦斯的黑色bmw,停在东区一家名叫“日和”的小酒馆前方。
“到了。”他解开腰上的安全带。“下去吧。”
方进门,一名穿着白衬衫黑背心加黑长裤的服务生立刻迎向前来。“安先生晚安,老位子?”
“对,”安韦斯点头。“两位。”
美里一脸紧张地跟在他身后。
他带她来的这家小酒馆,虽然不像五星级餐厅高级,可放眼一望,进出的全是他这类衣着光鲜的上流人士。
但看一看自己,美里低下头,一身的五分埔,不是她妄自菲薄,而是有自知之明。
横看竖看,都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她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想到等会儿还得在这里吞下一顿饭……林美里模模牛仔裤腰,回去不闹胃疼才怪。
“菜单。”一入座,安韦斯便把银灰色封面的menu递到美里面前。“看看有没有特别想吃的,不用跟我客气。”
幸好菜名都是些她听过的食材,什么番茄罗勒凉拌水牛乳酪、松子大虾凉拌柚子,让她一看就懂。
她转头看着锻铁与木材混搭的空间,装潢跟菜名都采欧美路线。“分量大吗?”
她担心一人份也是欧美流行的大分量。
他挥挥手要她别在意。“你放心,吃不完还有我,我快饿死了。”
“那就一份番茄罗勒凉拌水牛乳酪,还有蒜片京葱煎鲜鳕鱼。”
他抬手点菜,还要了两瓶气泡水。
“手还很痛吗?”他看着她被药布贴起的手指。
“过几天就好了。”她摇摇头表示不用在意。
餐点送上后,他拿起气泡水,轻碰了下她的瓶口。“我再一次道歉,我不应该在事情还没弄清楚之前,就随意开口骂人。”
她看着被他轻敲过的气泡水瓶口,然后抬起眼。“说真的,今天这顿饭应该是我请才对,经理帮了我很大的忙。”
他拿起刀叉切了块羊肋肉进嘴里。“怎么说?”
“要不是经理,我可能还得再多熬好几年,才能做我真正想做的事。”
两人四目相望,他慢慢地勾唇一笑。
那笑容的威力,彷佛她刚才喝的不是气泡水,而是浓醇辣口的上好威士忌,让她的心不自主狂跳。
“你终于承认了,对你的主管,其实你有不少怨言。”
“说完全没有是不可能的……”她垂下双肩,尽量避重就轻。“可是,也说不定是我能力不足,组长才一直不肯让我负责设计橱窗。”
还想瞒?
他挑了下眉,突然掏出手机。
“给你看一个东西。”他手指在萤幕上按了几下,叫出一份她熟到不能再熟的图档。“你主管寄来的,我刚看的时候,有点惊讶。”
她探头瞄了一眼——就新一期的dm图档啊。“怎么了?”
“你没发现?”说着,他手指在萤幕上画一圈,把关键字特意放大。
她终于发现了——上头载明的制图者,是方晓亭,完全没她的名字。
“这……”她张大嘴,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太可恶了!
她可以对天发誓,这份dm,百分之九十五是自己亲手完成的,组长却一个字也没提——
好像她平常没在做事一样!
“你怎么说?”他紧盯着她的脸,他很好奇,看过这份dm之后,她能否保持不道主管长短的好习惯?
她眉头一皱,听出蹊跷。“为什么——经理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她是很气没错,但还没气到失去理智。
哎呀,被发现了?
安韦斯两手一摊,笑容狡黠。“我只是想知道,一个人可以好欺负到什么程度?”
有够无聊的,她重重吁了口气。“我说过了,评论组长适不适任是您的责任,我不会越俎代庖。”
“所以——”他若有所思地点了两下头。“对于这份dm,你不打算申辩?”
当然想申辩!
她鼓着脸颊不快地看着他。
为了完成这dm,她可是熬了一晚上,累到骨头都快散了,现在却发现制图人栏里没有自己的名字——这结果,任谁看了都会不满。
可她想到,自己好像拿不出任何人证、物证,说明这dm是自己一手完成的。
不过——她看着安韦斯。“我怎么感觉,经理好像不相信这dm是方晓亭做的?”
这么晚才发现。
他边摇头边拿起气泡水喝了一口。“你忘了,你前天拿给我的作品光碟里,放了这份dm的草图。”
而且,她放的草图跟林组长寄来的图档一模一样,上头却没有她的名字,一看就知道谁被阴了。
对噢!她这才想起,前天烧光碟的时候,她很顺手就把dm草图一块儿放进去了。
她猛地想到,那之前呢?
自己完成的那些工作——该不会都算到方晓亭头上去了?
她脸色苍白。
“我调查过,林组长在外风评很好,”他看着她说。“尤其在管理阶层心目中,是一个能干负责又肯帮忙其他组别的绩优员工。”
原本他想依照整顿行销部的手法,雷厉风行开除几名不适任员工,以儆效尤,一看内部考绩才发现,不管是林组长或方晓亭,帐面成绩都相当好看。
反观林美里——若开头他没闹出乌龙、直接与她接触,以考绩评核,她很可能已被列入开除名单中。
“林组长的事我会再观察一阵子。”他做出保证,开始慢条斯理吃着盘中飧。“现在来聊聊其他事——你对我们公司的特价dm,有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美里防备地看着他。
“经理的意思是……”
“不能再做得更有趣一点?”瞧瞧这图档,就列出一些特价资讯,摆一些不丑也不太美的照片,完成本就跟内容一样,食之无味,弃之也不太可惜,总归一句话——无聊。“你见过国外的邮购型录吗?”
“不多。”她老实承认。
“电子信箱给我。”不罗嗦,他很快寄出邮件,里边夹带着十几份他见过、觉得有趣的型录档案。“我知道设计dm是文宣组的工作,不过多看些国外范例,应该会对你今后的设计有帮助,你研究之后,若有想到好的构思可以提出来——不过不急,先把中秋节橱窗完成再说。”
林美里诺诺地点头。“好,我回家会仔细看过的。”
“没事了,赶快吃饭吧。”
说完,他再度拿起刀叉,秋风扫落叶似地吞吃着盘中食物——
就在这时,两道黑影突然停在他们桌前。
“哟,还真是巧啊?”
同样埋头苦吃的美里停下动作,一抬眼看见来人的脸,她蓦地瞪大眼睛。
总、总经理!
来人正是amour的一级主管,也就是安韦斯的亲表哥——苏亮。
美里曾在公司会报上看过苏亮的照片,年终尾牙时也远远瞧过他几次,对于喜梳油头,看起来油腔滑调的他印象很深,绝对不会认错。
年长安韦斯五岁的苏亮对着林美里微微地点了下头,瞧他的表情,似乎很确定她并不需要自己费时间招呼。
而他身边还有一名身形丰满、留着波浪长发的美人。
“亮,是认识的人?”长发美人问。
“岂止认识,”苏亮皮笑肉不笑地答话。“我跟他关系还不是普通的亲近,我来帮你们介绍,这位是我表弟安韦斯,你可以喊他wise。”
“原来苏伯伯说的就是你。”长发美人友好地伸出手。“你好wise,我是亮的女友,tina。”
“你好。”安韦斯面无表情地起身握手。
“我表弟很厉害,你们别看他才二十八岁,就已经当过macy''s百货的行销部经理,不过——”苏亮话锋一转。“我听说你女友juliana好像是macy''s执行长的远房亲戚?”
言下之意,是在说安韦斯之所以能拿到行销部经理的位置,靠的是裙带关系。
安韦斯深吸口气。
表哥对他的敌意,早在他回台当天就已经彻底感受到了,相较于苏亮当时的暴怒,眼下的嘲讽还算小菜一碟。
“我跟juliana已经分手了。”安韦斯不冷不热地答。
“我知道,就是因为你跟juliana分手,在美国混不下去,你才不得不回来抱我爸大腿。”苏亮再捅一刀。
安韦斯变了脸色。
“好了亮,别说了。”见情况不对,tina赶紧扯住苏亮臂膀。“你刚不是说要带我去哪儿玩?我们走吧。”
苏亮还不愿收口。
他猛地凑到安韦斯面前。“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不会把amour让给你。”
安韦斯紧一闭眼。
不可理喻。
“我说过好多次了,”他皱眉看着表哥。“我回来amour是为了提振业绩,不是为了竞争继承权——”
“听听这话,”苏亮装出感激不已的表情。“多感人肺腑,连我都想掉眼泪了……”
“亮——”tina再次拉扯他的手臂。“我们走了啦——”
“可是我不信。”苏亮露出狰狞的笑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耍什么把戏,表面上装得道貌岸然,口口声声回来帮忙,私底下呢?一进公司就挖我墙角,你倒说说看,你是何居心?”
安韦斯辩解。“那是因为他们——”
“够了!”tina一箭步挡在苏亮面前。“你们都别说了,尤其是你,亮,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美里还在担心,骂得兴起的总经理可能不会听劝——想不到tina的吓阻竟然起了作用。
只见苏亮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两手一摊,做了一个“有何不可”的动作。
“好,我们走。”
tina笑逐颜开地挽住他的臂膀离去。
美里望向仍旧站着的安韦斯。
原来——她心里想着,一副天之骄子模样的他,也是满肚子委屈。
虽说两人认识不深,可从他事必躬亲的做事态度,美里可以确定,他应该不是总经理口里说的,全是靠裙带关系才爬上今天的位置。
相较之下,一直被无良下属耍得团团转的总经理,才真让人质疑,如果他爸不是董事长,怎么可能坐上总经理大位?
安韦斯揉一揉眉心,闭着眼深吸了几口气。
靶谢表哥,把他一整晚的好心情全都破坏光了。
他望着眼前才吃了一半的餐点,突然没了胃口。
他把餐盘一推。
“waiter,”他抬手示意侍者靠近。“cuttysark加冰块,你要吗?”
他看着林美里问道。
“什么东西?”cuttysark?她听都没听过。
“威士忌。”他用力一拨浓密的黑发,现在他只想大口喝它个几杯,看能不能稍解心里的闷火。
他着实不懂,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表哥,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可理喻?
林美里一听,赶紧摇手。“不用了,我不喝酒。”
“那就一杯。”他说完,身子朝椅背一靠,双肩微微扭动。
自回国后,每次只要跟表哥遇上,感觉就是不舒服,企管行销出身的他,对于自己的未来当然有着期盼跟规划,可他回国之初就表示过了,对于amour的经营权,他一点野心也没有,但表哥依旧把他视为眼中钉,几欲除之而后快。
井底之蛙,安韦斯端起送来的酒,一口气喝了半杯。
依他在百货行销界的风评跟实力,讲白一点,表哥视为宝贝的amour,他根本没放在眼里。
热辣冰凉的酒液一入喉,他心情总算好了一点。
回想表哥愚蠢的反应,他不禁担心,单凭自己,真有办法让凋零老朽的amour,再次起死回生?
想着舅舅对他的期盼,还有amour现在的状态,安韦斯没两口已喝光了杯中酒。
“再一杯。”他再次招来侍者。
见状,静坐着陪他的林美里,忍不住相劝。“经理,您这样猛灌酒,对身体不好——”
“你放心,”他送去一瞟。“等一下我会叫计程车送你回去,还是你已经想走了?”
“没有没有,我不赶时间。”看也知道,他此刻正需要人陪,家里早无其他亲人的林美里,很能理解孤单寂寥的心情。
虽说她跟他的关系,只比陌生人再好一点点。
但是也比放他一个人在大庭广众下喝酒,来得强一些。
第3章(2)
安韦斯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或许是黄汤入肚,先前一些碍于社交礼仪不好问出口的话,他忽然没了顾忌。
“看见你第一眼我就想问了,”他倾身凝视着她的脸。“你明明长得不差,为什么不换戴隐形眼镜,把整张脸露出来?”
为什么话题会突然扯到自己头上?她一愣。
“我……没那么多预算……”
他眯起眼睛。“你是说,只要有钱你就会换?”
也不是,她低下头轻推了下镜框。“我眼镜已经戴得很习惯了,不觉得需要改变……”
什么不需要。他手一伸忽然把她眼镜摘掉。
“嗳!”她吓了一跳。“快还我!”
“不还。”他拉开西装,很快把她的眼镜收到西装内口袋。
“经理——”她恼怒地抗议。
“你知道你有双漂亮的大眼睛吗?”说时,他冲着她绽出教人呼吸倏停的好看笑容。
原来他是那种喝了酒,就会随便向女人散发男性费洛蒙的类型?
美里捂着自己红透的脸颊,一颗心不安分地狂跳着。
怎么办?她犹豫着,是不是该早点送他回家,比较不会惹麻烦?
对男女交际向来不拿手的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经理,反正我们也吃得差不多了——”她指着桌上的杯盘。“不然,我现在帮你打电话叫计程车?”
“你刚不是说你不赶时间?”他端起酒杯又啜了一口,一双眼勾人地在她脸上打转。“还是以为我醉了?所以想跟我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被猜中了。美里干笑着。
“我只是想……我们明天都还要上班……所以……”
不理会她冠冕堂皇的借口,他再一次把话题岔开。“嗳,林美里,你老实说,我是不是长得很讨人厌?”
她立刻摇头,他这模样叫“讨人厌”,这世界上大概就没有人敢说自己是帅哥了。
“经理长得很好看,我可以对天发誓。”
望着她举高发誓的右手,他眸子狐疑地眯紧。“那你说,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我?”
“有吗?”她连眨着眼睛。“这点我倒看不出来——”
“他们只是嘴上不说,可我很清楚,每一个都不喜欢我。”他扳着手指举例。
“就你刚看见的,我表哥自我回台后,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恨不得吃我的肉、啃我的骨,再来是行销部,还有你待的设计部,每一个人都觉得我难搞、独裁、管太多——你不也一样?”
“我没有。”她说的是实话。“我从不觉得经理难搞,甚至觉得你很好沟通,而且你非常愿意给新人机会,只要能提出好的企划……”
他头往前一凑打断她的话。“你现在是夸我开明,还是在褒奖你自己能力强?”
“我有褒奖自己吗?”她歪头想了一想,咦,好像有那么一点?“不是啦,”她赶紧辩驳。“我是真的觉得您是个理想的leader,只是……经理应该看得出来,我们公司,存在不少问题……”
他又啜了一口酒,专注地看着她。“比方?”
还要举例啊?她为难地一摆手。
“就……可能有些人,做事态度方面有一点松散,然后……哎哟。”她说不下去了。
这种话怎么听,都像在打小报告,真不该再说下去了,都是因为现在气氛太放松,她竟然大胆说这种话。
“孬种。”
他手往气泡水瓶子上一搭,沾了水珠再洒到她脸上。
“经理!”她仓皇擦脸。
他是真的醉了不成?还玩起水来了!
他脸上表情倒是很愉悦,就像小时候故意捉弄邻桌女同学的顽皮小孩。“我很好奇,你这辈子有没有说过别人坏话?”
怎么可能没有——她老实招认。“我只是尽量不这么做,因为我发现,每次说完其他人的坏话后,我并不会感觉特别舒服。”
“我也是。”他认同地点头。“只是这个世界加诸在我身上的,老是这种讨人厌的工作,我却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想起他先前待过macy''s百货。
“经理在美国的时候也是?”
他苦笑地端起酒杯,喝一口,发现杯里仅剩雕成圆球的冰块,又抬手要了一杯。
直到侍者把酒送来,他才继续打开话匣子。“你知道有色人种想在美国出人头地,是件多不简单的事?”
虽说美国讲人权、重自由,可说到底,种族歧视最严重的地方,还是在美国;只是大家都避而不谈。而他,一个黄皮肤的东方人想在美国上流阶层立足,不仅要能干,还得棒透了才行。
像表哥说的,单靠裙带关系就能坐上macy''s百货行销部经理的位置,也把美国连锁企业想得太简单、太好应付了。
“我不清楚,”她承认。“但从林书豪打进nba的报导,我大概可以想像那一定很不简单。”
若不是这样,林书豪就不会引起华人社会这么大的注目。“而且我觉得经理的做法很对,amour确实需要大刀阔斧的改革。”
这一点,就连她这个基层小员工也看得出来。
“你认同我?”他手指搭在酒杯上轻敲着。
“我认同。”她头用力一点。“我也会以行动支持经理的改革,您放心,我会尽全力把中秋节橱窗做到最好,绝对不会叫您失望。”
真是稀罕了——安韦斯看着她,此时此刻,他心里竟没半点怀疑,还觉得她就是会照着她说的话去做。
“我是怎么了?”他闭起眼不可置信地笑着。竟然在跟一个二十出头岁的小女生讨安慰?
最妙的是,自己还真被安抚到了。
“您是身体哪儿不舒服吗?”美里紧张地打量他,误会了他的意思。
他微张开眼看着她两颊微红的秀气脸蛋,尤其是那一双漾水似的眼眸,更是她全身的亮点。
啊,刚才硬把她的眼镜收着,确实是明智的举动。
“嗳,”他脸凑往桌前,带着醉意的双眼炯炯地盯着她。“我想知道,你是对我比较特别,还是不管任何人,你都可以像这个样子——这么关心他?”
这什么问题?她摇头不解。“经理,你是不是喝醉啦?”
他手一挥。“不过几杯cuttysark——”哪有可能让我醉!“回答我的问题。”
他轻敲桌面,坚持问出答案。
她为难地模着自己脖子,该怎么说才对啊?
“我平常不太参加这种私人聚会……”一来没时间,夺来是没钱,她一个月薪水三万块,扣掉房租跟梦想基金两笔,其实有一点捉襟见肘。
多亏她没什么物欲,才能一路撑到现在。
“换句话说,”他露出迷死人的笑容。“在你心里,我是特别的?”
不知为什么,对眼下已经有些醉了的他而言,弄清楚这事,忽然变得非常重要。
他这么说应该没错吧?毕竟他是经理,是她认识的人里头,头衔最大的人,绝对称得上特别——
她犹豫了两秒才轻轻点头。“嗯。”
“我喜欢你的答案。”他倾过身,勾人的笑眼不经意地对她散发强烈电流。
美里倏地僵坐在椅上。
等等——她突然觉得呼吸困难。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啊,心情真好——”在她惊愕的目光中,他自在地伸了下懒腰,“结帐吧。”
他伸手招唤。
两人来到柜台。
侍者看着安韦斯递来的帐单说:“加上一成服务费,一共是一五八八元。”
“经理——”安韦斯掏出信用卡时,美里站他身旁提醒。“我的眼镜,你忘了还我。”
“我不还。”他垂下脸皮皮地笑着,“我比较喜欢你不戴眼镜的样子,不然这样吧,我们去找一家眼镜行,我配一副隐形眼镜送你?”
“不用了。”她皱眉摇头。他真的醉了,才会变得这么任性。“我说过我不想戴隐形眼镜,好啦,眼镜不还我就算了,反正我还看得到,我帮你叫计程车吧,你家住哪儿?”
“我还不想回去,”他几个跨步走出大门。门外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台北的夜生活才正要开始。“走,”他搭住她的肩膀,身上好闻的古龙水味道混着威士忌酒香朝她袭来。“我们换个地方喝。”
还要喝?
差点被他的体重压垮的林美里惊讶抬头。“不行啊经理——”
“不是说好要陪我?”他低头近距离看着她。端正俊俏的五官配上软如呢喃的男性嗓音,那无与伦比的魅惑力,足以让他身边所有的女人,两腿发软,忘了今夕是何夕。
林美里也不例外。
只是,她脑子一角多了个穷人的理性在提醒她——
别忘了明天还得上班。
对噢!她很快的清醒,万一玩过头,明天爬不起来,每个月一千五百元的全勤奖金就会咻地不见——这怎么可以!
不行不行!她力劝。“经理,你真的不能再喝了!”
他皱眉嗔她。“你很扫兴——”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跟着响起。
他拿起看了一眼,是王仁广,又是一个扫兴的人,他鼻子一哼,连听对方说些什么的也无,就这样随手一扔,一支市价几万块的手机,就这么华丽丽地往车道飞去。
“啊!”
在林美里难以置信的惊叫中,一辆厢型车正好疾驶而过,她几乎可听见车辗过时,娇生惯养的iphone发出的哀号声。
“经理!”她跺脚钻出安韦斯的臂弯,挥舞着两手冲进车道,把被压坏的手机捡回来。完蛋了啦!她看着手里毫无反应的手机。
本还打算,等会儿可以拿他的手机打给王特助,这下好了,手机死掉了,她又没有王特助的电话,看要怎么跟王特助联络?
已有七、八分醉意的安韦斯勾住她的肩膀,还笑容可掬地戳着她的脸颊玩。“你干么苦着一张脸?”
其实他酒量不差,根据以往经验,也极少酒后失态,今天之所以会如此,跟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有关。
平常这个时间,他都还待在公司里处理公事。回国一个礼拜,他还没有一天能在床上躺超过四个小时,难怪几杯酒下肚后会神志不清。
还说咧。
她敢怒不敢言地偷瞪他。
要不是你,我干么这么苦恼?
“走嘛,我们换个地方玩——”他头抵着她不断央求。
“不要。”她拨开他的手,烦死了,她犹然瞪着手机叹气,眼下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赶紧把他送回家去。
可问题是,她哪晓得他家在哪儿?
“好凶喔你——”他闷闷不乐地鼓着脸颊。
那模样真是可爱——又可恼!
“你真的喝醉了经理。”她看着他长叹。“来吧,我送你回家,告诉我你家的地址。”
他看着她呵呵笑了两声。“这种事我哪记得?”
啊?她瞪大眼。“你不知道你家地址?你骗我的吧?”
“就算我记得也不告诉你——”他伸出长指在她眼前晃啊晃的。“因为你耍赖,说好要陪我又不陪我,所以要处罚你——”
拜托,看着他醉醺醺的模样,她头都痛了起来。
瞧瞧他德行,到底是谁在耍赖啊?
不告诉她地址也行。她嘴里嘟囔着:“反正我就把你送到最近的饭店。”
然后我就要回家了。
说完,她伸手招计程车。
偎靠在她肩上的安韦斯突然说话。“不管到哪儿,我总是一个人——”
咦?
她看向他。
半闭着眼的他一脸苦涩。“都那么久了,我应该早就习惯了才对,十八年……原来我已经独自生活了十八年……”
他这话什么意思?她抬高的手慢慢放了下来。“经理——你家人呢?”
他张开眼睛,动作很慢很慢地转过头来。“死掉了。”
他声音好轻,要不是两人靠得这么近,她很可能听不见。
她轻咬下唇,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不想回家?
她想起自己的遭遇,爸妈走掉之后,她有好几年,也很畏惧走进空荡荡人等待的屋子里。
原来……他跟她是一样的,她同病相怜地看着他。
“我好累……”叹口气,他闭上眼睛。
之后不管林美里如何叫他,他眼皮动也没动,一副睡得很香的样子。
真的睡着了?!
她一脸苦恼地低叫。“哎哟——”现在是要怎么办呐!
她斜眼瞪着身旁人,听了他刚才的话,她哪忍心再把他往饭店扔?
真是的!
她捧着疼痛的脑袋,思考了下,才从他臂膀下艰难地钻了出来。
重死了!她吃力地撑着他的身子高举起手。“计程车!”
现在也只能带他回家了……
第4章(1)
“小心点!别撞到墙壁了——”
搀着几近无知觉的安韦斯,美里摇摇晃晃地爬到自租的小鲍寓。她租赁的二楼公寓位在芦洲,上班通车得花半个小时。不过优点是邻近学校与捷运,市场也在旁边,一个月只要六千块,就有一房一厅一厨卫的居住空间。
她满头大汗地把重死人的他搀进自己房间。
在计程车上她已经想好了,床让给他,自己就委屈点在客厅打地铺;可能不好睡,不过也才一晚上,没问题的。
“累死了!”
望着安稳熟睡的安韦斯,她一手拭汗,一边喘气。还有件事得帮他做——她丢下肩上的包包,然后帮他月兑去鞋袜,跟他身上的西装外套。
对了对了,差点忘了眼镜!她很快地从他外套内侧口袋找出自己的黑框眼镜戴上。
能再清楚看见周边物体的感觉真好。
她微笑地顺了顺发丝。
“好啦,”她没好气地瞪着床上的睡美男说:“你就躺这儿好好睡,别再给我惹麻烦了,祝你一睡到天亮。”
说完,她从衣柜搬出冬天盖的棉被跟备用枕头,很快地在客厅地上铺了一个还算舒服的窝。
全身黏答答的——她一边月兑去脚上的高跟鞋,一边解开腰上的皮带。进浴室前,抱着换洗衣服的她还特别瞄了卧房的安韦斯一眼。
很好,睡得很熟。
她安心地把浴室门锁上,痛快地洗起澡来。
一个小时过后,安韦斯被一阵“喀喀”、“喀喀”的键盘敲击声吵醒。
仍存有七、八分醉意的他慢慢爬坐起身,一脸不解地看着眼前的陌生环境。
林美里的卧房摆设很简单,一张单人床、两个衣柜,靠近门边有个窄窄的长桌,上头放着几件零碎什物跟一盏小台灯——这时并没有打开。悬在窗上的布帘因为光线昏暗,所以看不出颜色。
而接连响起的“喀喀”声音,是从外头倾泄着灯光的房间传进来的。
这是哪里?
安韦斯一脸迷惑地走向光源处,只见一个白衣长发的纤瘦身影坐在电脑桌后方,她身旁有一座白色的长书架,靠近他一些的,是一方及膝高度的白色矮桌,桌边摆着一床棉被跟枕头。
房间的亮点,就是挂在门上的巨幅油画,鲜艳的橘色抽象画有如阳光点亮了朴素的空间。他眯着眼走到画前仔细欣赏,纵使意识模糊,仍旧可看出绘图者的天分惊人。
画底下小巧的英文字mei,透露了作者是何人——
林美里。
“这是你家?”
听见声音,一直专注思考,然后键入文字的林美里吓得一弹。回头,发现安韦斯已站在身后。
他什么时候醒的?我竟然没发现!
“经理!”
她正要站起来说话,却被他按住双肩。
“干么那么紧张——”他弯身靠近她望着萤幕,十七寸大的萤幕里显示着两个视窗,一个word、一个e-mail,他眯着眼努力地读了两行字,才慢半拍发现她正在写型录报告。
很认真啊。
他转头冲着她一笑,正要夸奖,却猛地被她身上的淡淡香气拉走了注意力。
他微醺地凑在她颈边嗅了嗔,丝毫不觉椅上人浑身僵硬。
他他他——他在干什么?她憋着气想。
“你搽了什么?味道好香——”他神色迷蒙地看着她问。
“就……沐浴乳啊……”她微侧着身子,尽量拉开两人的距离。
“很好闻。”他又嗅了一嗅,才发现她僵着背,身体呈现奇妙的斜度。“你那么紧张干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连连摇头,她并不担心他会突然兽性大发,而是畏惧他举手投足间散发的男性魅力。想也知道,喝过洋墨水的青年才俊,不太会对她这种平凡的小角色感兴趣,问题是——她不像他那么见多识广啊!
尤其,他又是那种世间少见,脸蛋身材与脑袋兼具的上选鲜肉——不不不,是优质型男——这么近距离地贴在自己身边,实在有害身体健康。
她的心正不受控制地扑扑狂跳,彷佛正跑着百米竞速。
她强自镇定地开口。“经理你一定口渴了吧?我这就去帮你倒杯水——”
“我不要喝水。”他再次把她按下,很快地摘掉她鼻梁上的眼镜。“我说过了,我不喜欢你戴眼镜。”
醉归醉,眼镜这事他倒记得很清楚。
“还给我——”她伸长了手,却一个不小心,脚勾到椅脚,整个人失去重心地扑进他暖热的胸口。
安韦斯下意识抓住她的细腰。
她越是挣扎想站稳,动作就越是笨拙,最后还不小心踩了他几脚。
“痛——”他低叫。
“对、对不起——你没事吧?”
她慌乱地拨开头发,鲜少跟男人近距离接触的她,窘到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没事。”他睇着她酡红的脸庞,这会儿让他感兴趣的是别的事。“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他带着酒香的嘴,就在她脸颊边一张一合。
她恼瞪他一眼。还不是因为你!“经理你醉了,我看还是赶快回去床上休息。”
直到这会儿,他还揽着她不放。
“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脸这么红?”他一根手指在她眼前直晃。“该不会——你是第一次跟男人靠这么近?”
没想到他随意乱猜,竟也能猜中。
是——又怎样?
她抿嘴瞪他。
要不是你莫名其妙把我眼镜拿走,我也不会拐到脚摔跤啊!
“嗳,”他倾身嗅嗅她刚洗过的长发,凝视她浓而翘的眼睫毛。“为什么把我带来你家?”
喝醉的他很“卢”,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经理,可以把我放开了。”她不安地扭着身子,努力想拉开一点安全距离。
她甚至怀疑,这么近的距离下,他怎么会没听见她有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为什么要放?”他觉得现在很好啊。她又软又香,待在她身边,他忽然间觉得自己没想像中孤独。“你讨厌我,不喜欢我抱着你?”
清醒时他一向自信、高傲,可喝醉的他,却不由自主流露出脆弱无助的神态,如此大的反差,要她很难不心动、心悸。
她暗自沉吟。
好吧,她愿意承认,她并不讨厌他抱着她——甚至称得上喜欢。
但那又怎么样?
“你回答啊,不想被我抱着,为什么又要带我回家?”他继续纠缠。
苞喝醉了的人讲话还真是费力——她泄气一叹。“这两件事你不要凑在一块儿讲,我带你来我家,单纯是因为你跟我说你家人都走了,你当时看起来好悲伤,我没办法丢下你不管。至于抱——我跟你又不是——”那种关系。
这才是事情的关键点——她跟他不是可以搂搂抱抱的关系!
“我连这都跟你说了?”他插话打断她。
“是啊,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她不晓得,对不擅示弱的他来说,双亲俱亡一直是他的心头痛点,每每提起,心情总是久久难以平复,所以除非必要,他是绝口不提。
饼往这么多年,他身边知道的人,除了亲戚之外,就只有他的前女友juliana,而且还是两人论及婚嫁的当头,他才不得不提起。
而他,竟然这么轻易就对她说出口。
“你真的是个奇妙的女人——”虽然眼下他醉意朦胧,感受却比清醒时要更敏感锐利,他的身体告诉他,眼前人不是他以往认识的那些,包括juliana在内的所有女性,她是特别的。“打从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身上有股不可思议的气质,温暖得让人容易卸下心防。”
“我没有。”她从不觉得自己特别。“经理,你真的该回床上休息了——”
这样,她才有时间、空间好好整理收拾自己的情绪。
他此时的举动,真的有些过头了。
虽然——她得老实承认——她并不讨厌被他抱着。
“你干么怕成这样?”他文风不动地审视怀中人儿,她实在太温暖、太好抱,闻起来也太香,对醉到有点神智不清的他来说,诱惑力实在太强。这会儿要他拿出理智放手,他哪里舍得?“担心我非礼你?”他刮着她的脸颊问道。
她皱着眉把他的手拨开。“这玩笑不好笑——”
他是什么等级的人呐?怎可能对她有兴趣?
对务实的她来说,王子喜欢灰姑娘的童话可以看可以听,但千万不要相信。
而且——她非常怀疑,眼下他说的话,明天一早他还能记得多少?
他皱起眉。“担心我想非礼你,怎么会是玩笑?”
唔……这是太过自卑还是太无防备?安韦斯微醺的脑袋分辨不清其中的差别,只能本能地依恋她的温暖。
“经理,虽然你喝醉了,可我没有,我脑子非常清醒,看得出来你对我没兴趣。”她长叹一声,耐着性子好好跟他说。“而且时间真的不早了,你可不可以行行好回房间躺好,我还有事要做。”
“我不要。”他抵死不放地紧搂着她。为什么要赶他走?这样抱着聊天不是很舒服吗?“我就是要跟你在一起。”
从一个性感帅哥的口中听见这种话,纵使她神志清醒,没有自作多情的习惯,一颗心仍旧不争气地加速跳动。
颊上的红晕也一路漫到耳根上。
瞧见她的反应,纵使意识不清,安韦斯依然可以察觉她内心的动摇。
他侧着头,将嘴唇贴在她小巧的耳朵边呢喃:“你口口声声说我对你没兴趣,那你呢?你对我有兴趣吗?”
他嗅着她的发香,边等她回答。
不要闹了……她闭眼哀叹。“经理——”
“wise,喊我wise。”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粉女敕女敕的脸颊,一边想着她的甜蜜小嘴——吻起来,真的跟看起来一样好吗?
只是……何必费时间想呢?这念头自他脑中转过。
直接亲不就知道答案了?
第4章(2)
“不行——唔!”
她张开眼睛欲争辩,他却选在这时把嘴唇覆下。
两人唇瓣相贴的瞬间,她惊讶地喘了一声,根本来不及反应。
安韦斯是个亲吻高手,很清楚如何不着痕迹地夺取怀中女人的神智,他身上的气味、柔软双唇的触感,每一处都交织成惑人的陷阱,教她一时间竟忘了该使出全力推开他。
这、这可是我的初吻啊——
这是她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
“美里——”
他移开脸磨蹭她耳下的肌肤,用唇瓣吮吸她脖上狂跃的脉跳,她吻起来就跟闻起来一样美好。
不用问,光从她的反应他就能得知,她喜欢他的吻。
而他也好喜欢她的反应。
他缓缓沿着她的下巴一路吻上耳朵。她有个形状完美、软硬适中的漂亮耳朵。他噘起嘴朝里头呼了口气,她身子跟着一颤。
好可爱,他微笑着张嘴吮住那柔软的耳垂,听见她难以自抑的哼声。
“不、不行——”她的手不具说服力地搡着他。
就在失足边缘,她总算挤出一丁点理性——这么做是不对的!
她跟他,根本就不是可以做这种事的关系!他是因为喝醉了,一时意乱情迷;而神志清楚的她,该当肩负起阻止他的责任——
可老天爷,他的吻那么甜,拒绝他——真的——好难啊!
就在她理智几近溃守之际,她仍挂在e-mail上的电脑发出一声提示声,她身子猛地一颤。
她倏地想起自己守在电脑旁的原因——中秋节橱窗的主角,等身大的“森林家族”兔偶,学长还没答覆什么时候会送到!
肯定是学长的回覆。
“不行!”她挤出全身力气,总算把他健硕的身子推离自己一点点,趁他还来得及反应,她身子一缩从他的臂膀下溜了出来。
他疑惑地追望她的背影。“你要去哪儿?”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她狼狈地调整棉t,边快步跑向电脑桌,直到此刻,她犹能感觉到身体的骚乱与兴奋。
方才被他碰触的每一寸,现在还不由自主地发烫。
行经穿衣镜前,她冷不防看见自己的模样:两颊飞红、头发零乱!
我的妈啊!
她捂着脸不敢再看。
谁料想得到,向来平凡无奇、中规中矩的她——林美里,竟也有这么失控忘情的一刻——
电脑喇叭再度传来提示声。
王英杰:哈罗,小美,我收到你的mail了。
王英杰:你还在吗?
美里赶忙坐下键入:“我在,学长刚下班?”
王英杰:是啊,刚回到家,兔偶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已经交代好了,十号一定会托运到你公司。
太好了。
她一直很担心橱窗主角无法如期现身,现在有了学长的保证,她一颗心总算安定了下来。
她咬着下唇开心地键入回应。“谢谢学长,找一天你有空的时候,我请你吃饭。”
王英杰:你自己说的喔。
美里正要打入“对天发誓”四字时,一道暖热的鼻息出现在她耳朵边。
“王英杰——”安韦斯喃喃念出对话框里的人名,一双黑眸危险地眯起。“他是谁?你刚说的重要的事,就是跟他聊天?”
他很不高兴,她竟为了和别的男人聊天,把他扔在一旁?
“我是在聊公事。”美里继续把回话打完,嘴里一边说:“他就是我之前说的,答应提供我们‘森林家族’兔偶做展设的学长,有没有看见他上头写的十号他会把兔偶送到公司来?”
“我只看见你冲着他笑。”他孩子气地嘟着嘴。
“我哪有对他笑?”真的是醉晕了,开始在胡言乱语。
“有。”他看得很清楚,她刚才回话的时候,嘴角是勾起来的,“他长什么样子?好不好看,有我帅吗?”
他脸凑得老近,好像不这样看不清楚她似的。
“别闹了你。”越说越不像话了。她皱眉缩身。
“不管,我就是不喜欢你跟其他人聊天却不理我——”耍赖的他就像大狗狗般黏人,高挺的鼻子还不住往她脖子上蹭。
好喜欢抱着她的感觉啊……
“哎哟,经理……”
被缠得受不了的她推开也不是,不推开也不是。
她越来越怀疑,明早他是否还会记得刚才发生的一切;说不定他现在的对答如流全是假象,跟人在作梦一样。
“好好好,我放弃,我不跟学长聊天,你把手放开,让我把最后两句话打完,我就关机。”
“不说谎?”他露出得逞的傻气笑脸。
她叹口气。哎哟,他也太可爱了吧。
“我干么骗你?”
好吧——只见他慢慢松开环住她双肩的手,半眯着眼看着她在萤幕上键入“晚安学长,我去睡觉了”几字。
这才对嘛——他看着萤幕傻笑了一阵子,然后揉揉眼睛,忽然一阵倦意上涌。
好想睡——他又打了个大呵欠。
美里料得没错,他此时的清醒,不过是喝醉酒的人偶然的回光返照,并不是真的酒醒。只见他双膝一弯,席地坐在她椅子旁边,然后把头往她腿上一搁,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后,无预警地闭上了眼睛。
忙着关机的她低头一看。“经理——”
不会吧?她轻拍他的脸颊。真的睡着了?
她看着他无邪的睡脸叹气。
这人还真不是普通的难捉模耶!莫名其妙的喝醉,又莫名其妙的醒来,把她搅得一团乱后,现在又突然睡着了?
她心里浮上一种难以言喻,混杂着释然与失落,还有一点点兴奋与懊恼的复杂情绪。她的身体,还记得他刚才的碰触。
同时她也觉得害怕,因为他的碰触,让她发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林美里。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接受一个认识不深的男人的碰触——不管他长得再好看、条件再优秀,仍旧掩盖不了这个事实。
而且,他还是她的顶头上司。
想到明天两人还得在职场见面,她头皮忽地一阵麻。
望着好梦正酣的安韦斯,她泄愤地往他头上一拍,瞧你制造了多少麻烦!
刚才真应该把他丢在饭店不管才对——
仍闭着眼的安韦斯发出抗议的呓语,接着头一转,在她腿上蹭了蹭后又继续熟睡。
现在她只能祈祷他明天一醒来,什么都记不得了。
要不,她哪有脸继续待在公司里?
“哎哟,我怎么会遇上这种麻烦事?”望着他沉沉的睡脸,她握紧拳头假意在他头上挥了挥,却挥不掉对他的怜惜与心动。
若他的距离,还是保持像以前一样,那么高不可攀就算了。
老天爷却在今晚开了她一个玩笑,让她看见了他的寂寞与脆弱。
好想保护他。
原本在他头上挥个不停的拳头,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五指并拢的温柔轻抚。
她垂眸感受他丰润发丝穿过指掌的触感。
只可惜,这样的男人永远不会是自己的。
她睇看着他的睡脸。
她很清楚。
就先这样吧。
她告诉自己。
至于明天——等明天醒来再担心了。
第5章(1)
翌日,安韦斯被闹钟吵醒时,林美里已不在家中。
他望着陌生的环境,想了很久仍旧想不起来,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直到他走出卧房,看见玄关处的油画,还有矮桌上的字条,昨晚的记忆才一点一滴溜回他的脑里。
他记得他昨天带林美里到“日和”吃饭,结果遇上表哥,之后他好像喝了两杯还三杯的cuttysark——再来的事,他就印象模糊了。
他弯身拿起字条,娟秀的字迹大概补齐了他遗失的记忆——包括他把手机乱扔,结果被车辗爆,还有他坚持要她陪他。
字条最后一行是——我用电锅煮了一点白粥,冰箱里有两道小菜,打开就可以看见,如果经理肚子饿,可以试看看合不合胃口。
白粥跟小菜,还真是体贴。
他模模肚皮,发觉还真的饿了,于是放下字条,他转身走进窄小的厨房,依着字条上的指示,在冰箱里看见两个小巧的保鲜盒。
打开一看,是腌制的红白萝卜,这能吃吗?他一脸怀疑地捏了一块入口,然后眉头一松,竟然还不错!
既然主人请客,加上又合胃口,他自然不再客气,大刺刺盛了碗粥唏哩呼噜地吃了起来。她另外准备的小菜是撒上白芝麻的凉拌菠菜,他宿醉刚醒,一碗清粥加小菜,吃起来真是无比舒坦。
真感谢她的贴心——安韦斯回想,已经好久没吃过这种传统早餐了。
洗碗的时候,他转头多看了屋子一眼,一个画面冷不防闪过他的脑海——他紧抱着林美里,埋头在她胸前又亲又啃——他手一滑,差点把手里的碗砸碎。
懊不会是梦吧?他关上水龙头闭眼苦思。那画面如此清晰明确,一点都不像梦。
所以说——他看着自己湿漉漉的双手——我真的抱过林美里?
那个触感——他大掌一放一紧,彷佛还残存在指掌里。
虽说他条件佳、外貌好,但因为工作忙,玩乐的机会其实寥寥可数,也很少享受进夜店被众女簇拥的福利,更别提一夜的经验。
所以男人女人一夜之后会用什么方式相处,他不是那么了解。
可再怎么没经验——他望向矮桌上的字条,还有他搁在沥水槽上的碗筷——他也知道,不该是这个样子。
这下可好了,他头疼地想着,他们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怀着解释不清的疑惑,安韦斯招了辆计程车回到自己的住处。还没下车就看见王仁广站在管理员处,一脸焦急地来回踱步。
“boss!”
一见安韦斯完好无缺的出现,王仁广如释重负。“我找了你一夜……boss,昨晚你是上哪儿去了?怎么连手机也打不通——”
安韦斯从西装口袋里掏出被辗坏的手机。“一言难尽,总而言之,得麻烦你马上帮我再买支手机。”
王仁广诧异地看着死掉的iphone。“怎么会弄成这样?”这手机很贵的耶——对了!他再一次抬头。“boss,今天早上十一点要飞上海开会,您还记得吧?”
啊,安韦斯这会儿才想起,今天得到上海开会,这客户是董事长介绍的,是内地很具影响力的餐饮大亨,一直很希望能在台湾开设第一家分店。
现在几点了?
他抓起王仁广的手腕一瞧,还有两个多小时,应该赶得及登机。
“给我二十分钟,”他边说边往大门方向走。“我上楼洗个澡收拾一下行李,你现在马上去买手机。”
amour设计部,正打算关上电脑电源到库存仓库盖小木屋的林美里,突然收到一通gtalk讯息——
wise:在吗?
她呆了一秒才会意过来。
是安韦斯——他醒了?
在,她心跳飞快地打出回应字句,昨晚的事现在还清楚地留在她的心里;就不知道他还记得多少?经理早。
wise:我得跟你说声谢谢,你准备的早餐很好吃。
想不到他会吃。
不客气,她脸羞红地键入。
今早七点多,她起床帮自己准备午餐便当时,就一直在想该不该顺手帮他准备一份,喝醉的经验她这辈子只有一次,就是大学毕业当天,同学硬把她拉到ktv庆祝,也忘了当时喝了一瓶还是两瓶啤酒,总而言之,醒来之后的感觉并不好。
尤其是胃,感觉好像有人在她的肚子里拚命跳踢踏舞,好像有点饿,却又吞不下东西,总之折腾了她一整天才见好转。
她后来查了下书,医生说宿醉后最好吃点清淡的东西,所以才帮安韦斯准备了白粥跟小菜。
只是,白粥小菜实在不像他会吃的东西,所以她才那么惊讶。
wise:跟你说一声,你给我的大门备份钥匙,我没照你字条上写的,把它丢回你家信箱,感觉有一点危险,毕竟你一个人住。
所以钥匙现在还在经理那边?她回应。
wise:对:我本来想晚一点拿去给你,可是我忘了,我有个会议,明后几天不在台湾,如果你不急,等我回台湾再拿给你。
倒也不用这么麻烦,经理可以请特助转交——林美里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犹豫了下,最后还是按下了backspace键,另择回覆的字句。
好,那就麻烦经理了。
她诚实面对心里的想望,想再见到他。
虽然清楚知道这种想法有一点自作多情,她就是压抑不住想私底下再跟他联络见面的冲动。
即使只是为了拿钥匙——
wise:那就这样了,我也该登机了。
顿了几秒,萤幕上再度跳出他的讯息。
wise:对了,有件事我想早点弄清楚,我们昨天晚上,应该没发生什么事吧?
她心一紧,他不记得了?
啊现在她心头的,并不是她昨晚以为的松了口气,而是带着一点酸的郁闷。
wise:怎么不回话?还在吗?
满怀复杂情绪,她手指在键盘上慢慢移动:我还在。
wise:所以呢?我们没怎么样吧?
要怎么回?她手指在键盘上空敲着。当然不可能告诉他实情——自己还想在amour工作呢,可一想到他全都忘记了,竟然不觉得开心。
明明自己一心祈祷他忘掉的。
有够矛盾的!她往自己额上一拍,吐了口气后,才顺着昨晚想好的剧本,推得一干二净。
比起心情,她还是更在乎梦想——存够钱,到国外旅行游学。
没有,当然没事。
看见她的回应,人在候机室的安韦斯皱起眉头。
什么事都没有?
怎么可能!
和线上的林美里道完再见后,他把新买来的手机塞回西装口袋里,重重吐了口气。
随着时间过去,残留在他指掌上的触感越发变得清楚明显——昨晚肯定发生过什么,他的身体如此诉说着——那种隐隐约约就要想起的感觉,搔得他心痒难耐。
换个角度想,事情若真照他想的这样,昨晚两人曾经发生过什么,她为什么要隐瞒?
他想不出理由。
是她觉得他会因此瞧不起她,还是自己昨晚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她才会三缄其口,他是这么可恶的人吗?
他轻揉太阳穴努力苦思,却依旧想不起来。
唉。
整件事让他觉得失去了主控权。
讨厌不受控制的他,越想越觉得焦躁难安。
“boss,”王仁广匆匆跑到他身边。“可以准备登机了。”
回台湾再说了。
他把思绪扔进内心一角,帅气地一拉西装前襟站起。“走吧。”
四天后,就在安韦斯顺利取得合约返回台湾的同时,林美里的学长王英杰如期送来她朝思暮想的“森林家族”兔偶。
“好可爱!”
在amour地下一楼的库存仓库,美里兴奋地抱着大兔偶尖叫。
瞧瞧它——毛绒绒的耳朵、毛绒绒的鼻子、毛绒绒的兔手手——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可爱得让人疯狂!
“别这么禁不起刺激。”为了确保自家珍贵的展示品不会因托运受到半点损伤,王英杰也跟来了。他拿出费心准备的见面礼,“嗒啦”一声,送到美里面前。
美里惊喜地看着他。“送我的?”
“不,是送门口管理员的。”王英杰回嘴。
“哎哟。”老爱逗她!她嗔了他一句,接下他手上的小纸盒后,还忍不住摇一摇。“里面是什么?”
“自己打开看啊。”王英杰笑着催促。
王英杰是林美里大学的直属学长,一副阳光男孩模样的他,从她一进大学就很照顾她,尤其在发现她举目无亲后,每逢过年,家境富裕的他总会邀集一批不爱在年节期间返乡探亲的同学,到他家别墅煮火锅庆祝。
而她之前在7-11的打工,也是他帮忙介绍的。
总而言之,王英杰帮了她非常多的忙,她也无时无刻心怀感激。
美里半疑惑半好奇地拆掉包装纸。
“哇——”
她惊呼一声,盒子里装了一个附着遮阳伞的小圆桌、两把小休闲椅与小烤肉架,然后还有六、七只小兔偶——和她身后等身大的兔偶同型同款。
“真的要送我吗?”她一双眼闪闪发亮。“森林家族”不便宜耶!
王英杰就是喜欢看她开心的样子。
他往她头上轻轻一拍。“不然咧?难不成真要送给门口的管理员?”
“我才舍不得哩。”她开心地深深一鞠躬。“谢谢学长——”
第5章(2)
当初看见“森林家族”时,她就想买来收藏了,只可惜阮囊羞涩,实在下不了手。
“不过你先别高兴,”王英杰话锋一转。“这组玩偶你还不能马上拿回家。”
“为什么?”她不懂。
“我刚才在车上突然有个想法。”王英杰拿出自己的ipad,点出他先前才拟好的构思。
她把头凑近。
“这是你原本的设计,我在想,要不要在这一角……或这一角,”王英杰手指在显示图上圈画着。“弄一个和你构图一模一样的缩小版,用玻璃罩罩起?”
她在脑中想像那画面——还满有趣的,女性顾客应该会很喜欢才对!
可是——她一望桌上的小烤肉架。“有些东西,你们公司没有吧?”
“我们公司没有,你不会靠自己双手做出来?”王英杰转头指着已盖好的小木屋,简直是鬼斧神工,以她的手艺,还怕做不出东西?
受学长夸奖,她心里虽然开心,可是一想到答应之后,要做的事又多了好几样——她深吸口气才点头,一切,都为了呈现最完美的橱窗。
“你说服我了,晚一点我就到手工艺品店买材料。”
“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事,看你要拿什么报答我?”王英杰右手勾住林美里肩膀,左手在她头上不断搓揉,林美里则是笑着推搡他。
“好了啦,我头发都被你弄乱了——”
从大学至今,两人不知如此打打闹闹几百回了,早习以为常,可看在他人眼里,却是另一番风景。
这两人……感情很好啊?!
安韦斯一回到amour,第一个去的地方不是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库存仓库——他迫不及待想见她。
在上海这四天,除却工作,他很惊讶地发现,自己脑子想的,竟然全是林美里。
仔细回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就是两人当初怎么认识的(在会议室里,他不由分说瞪着她痛骂)、她当时的反应(气到两颊泛红,却能忍住不发怒)、她说过哪些话、她交给他的作品,还有他之后去库存仓库找她,却不小心害她敲到手指——然后便想着,不晓得她手指还疼不疼?
其中想得最多的,还是那天在她家吃到的白粥小菜——扪心说,并不是多难得、多绝妙的东西,但就是让他念念不忘——尤其夜深人静的时候,格外想喝它一碗白粥。
为了解馋,他甚至还请饭店主厨准备了同样的东西,但吃起来味道就是不对。
他想念她——虽然他想不出足以说服自己的理由——明明两人认识不深,她又不是什么绝世美人,叫人一见难忘。
可是一想起她,他心里就有一种温暖;好似这世界只要有她,就足以让人心安,这是种奇妙的魔力。
在飞机上,他在杂志里发现一句很切合他心情的词句——治愈性的存在。
林美里,就是给他这样的感觉。
可没想到,满怀期待地踏进库存仓库时,却是此番风景。
他“治愈性的存在”正一脸灿笑的被其他男人拥在怀里。
安韦斯此刻心情,就像兜头被浇了一桶冰水——狼狈且怒不可遏!
他吸口气,冷冷喊出她的名字。“林美里。”
头被王英杰夹在臂弯里的林美里肩膀一抖,抬眼看见是谁,表情无比惊讶。
“经理!”她尴尬地弹离王英杰身侧,不安地抚顺被弄乱的头发。“那个……你回台湾了……”
安韦斯冷眼打量王英杰。好大胆子!竟敢在上班时间,调戏同公司女职员!
“你是哪个部门的人?”
“经理,”美里赶忙澄清:“学长不是我们公司的人——”
王英杰掏出名片。
“安经理你好,我就是这一次跟贵公司合作,‘森林家族’的台湾代理公司的主任,王英杰。”
直到这会儿,安韦斯才看见两人身后摆着几尊等身大的“森林家族”玩偶。
一阵热红袭上他的耳根,他是怎么搞的?他困窘地想着,刚才竟然没看见这么大的东西!
“幸会。”他挤出笑容伸手和王英杰一握,同时瞄了名片一眼。奇怪,他脑中闪过一丝熟悉感,王英杰这名字,好像在哪里见过?
“经理,我有件事要报告。”美里拿起桌上的ipad,把王英杰刚才的提议重复了一次。“我认为学长的构想很不错,值得一试,经理觉得呢?”
安韦斯蹙眉深思,理智上,他认可美里的话,私心里,却不是那么想答应。
因为这主意是来自她旁边那个男人,挣扎一会儿,理智还是击败了感情。
他咬牙点头。“你就放手做吧,不过记得,时间不多,橱窗的其他部分,你一样得做到完美,不准出任何纰漏。”
“保证不会。”她举起右手发誓。
他看着她点了下头,然后瞄着杵着不离开的王英杰。“王主任——还有其他事情要交代吗?”
王英杰指着自己鼻子,“我?没有啊,我没有其他事情要交代……”
他站在这儿,是想说下班时间快到了,再待一会儿,就可以跟美里一块儿吃晚餐……
不过一看安韦斯拧紧的眉头,王英杰硬是吞掉后半段的话。
他可以拿性命做担保,这个安经理——不会想知道他想干么。
“现在是上班时间。”安韦斯瞪着王英杰,只差没当场下达逐客令,但表情口气也差不多了。
还真严厉,王英杰模着鼻头,连剩一个多小时也不肯通融。
亏他还大老远从台中托运一堆兔偶上来。
“是我不对。”王英杰双手合十,露出抱歉的笑容。“我不应该在上班时间打扰到你们工作。”
对于安、王两人微妙而紧绷的气氛,置身其中的美里只能尴尬地来回张望。
“那我先出去了,小美。”王英杰喊着。“我在正门口的星巴克等你,你答应我的,要请我吃饭。”
安韦斯眉头倏紧。
罢才搂搂抱抱就算了,等一下还要一起吃饭?
他恼怒地瞪着林美里,要她给个解释。
美里看着他,他——是在生气吗?
“那个……我之前跟学长说好了,要谢谢他送兔偶过来……”
她也不明白,干么跟他解释这些?她下班要跟谁出去,明明是她的自由。
可是眼睛一和他对上,还没思考,解释就这么溜出口了。
好像很担心他会误会一样——
原来并不是私人约会。安韦斯总算有了笑容。
“对不起啊王主任,”他看着王英杰,皮笑肉不笑地道歉。“因为我出差四天的关系,有很多公事得跟林美里做个确认,可能会影响到你们两个晚上的约会,要不这样吧,王主任什么时候有空?你决定地点,我来作东,让我好好谢谢你为我们amour中秋节橱窗的付出。”
谁想跟他吃饭啊!
王英杰皱眉看了林美里一眼。
林美里一脸抱歉地点头。
她也没想到,安韦斯一回台就马上留人加班。
“谢谢安经理的邀请,”王英杰勉强装出惋惜的表情。“可是我接下来得飞日本,大概一、两个礼拜才会回台……”
“那真是太可惜了。”安韦斯言不由衷。“等王主任回台,一定要打电话通知我。”
“是,我会记得,那、我先走了。”王英杰看着林美里说道。
美里暗暗做了个打字的动作,意指线上聊。
没问题,王英杰手一挥,潇洒退场。
留下安韦斯与林美里两人大眼瞪小眼。
安韦斯决定先转移这尴尬的气氛,于是身子往后一转,环顾四周,木屋假树,还有装饰用的小花,摆满了仓库一角。“橱窗准备得差不多了?”
“是。”她先前正在黏贴铺在地上的草皮。为了做出栩栩如生,如同牧场般柔和的草皮,所以她在市售现成草皮上,又手工换置了一些长短不一的小草。“等我手边这几片草皮弄完,还有刚才跟经理提的,缩小版的事,全部完成之后,就可以封墙装修了。”
“确定可以准时完工?”他再次确认。
“确定。”她已经做好熬夜赶工的心理准备。
望着她笃定的表情,常在她身上感觉到的那种暖度,又从他心里深处蔓延出来。
他相信她。
很奇妙的,不管她说什么,他都相信她。
“对了,”他从口袋拿出一个扁长纸盒。“我在上海看见的,想说你应该会喜欢。”
瞪着他手上包着深蓝色包装纸的礼物盒,她心倏地漏跳了一拍。
为什么要突然送她东西?
“经理太客气了——”
见她不动,他硬把她的手拉起,再把盒子塞进她手心。“你放心,东西不贵,我只是想谢谢你那天晚上收留我,隔天还做了一顿好吃的早餐请我。”
这四天他想了很久,既然她坚持那晚没发生什么事,他也不好再追问什么,只能看后续的情况,再做反应,现在只能先谢谢她当晚的收留。
“那没什么——”她紧张地抚着颊边的头发,几番把它收在耳后,可滑溜溜的发丝老是不听话掉了出来。
望着她形状纤巧的耳朵,他心里没来由涌起一股想拥抱她的冲动。
他赶忙屈起手臂,环胸似地用力抓着自己的手臂,感觉若不这么做,他这双手就会自有意识地伸过去抱住她了。
他是怎么了?他纳闷地问着自己,打从那天从她家离开,他的态度就一直很奇怪——刚才也是,看见她跟王英杰打打闹闹,他就像一只被激怒的刺蜻,只想把王英杰赶出视线范围,什么商场礼仪都顾不得了。
见他久不说话,美里怯怯地看了他一眼。“经理——还有其他事吗?”
喔对,他这才想起,自己刚用什么借口阻止她跟王英杰去吃饭。他赶忙挤出话题。“我不在的这几天,林组长没为难你吧?”
她摇头。“组长这几天都在楼上开会,据说总经理要求各部门主管提出报告,说是要找出公司销售业绩老是不好的原因。”
表哥终于发现情况不对了啊?安韦斯摇头失笑。
这件事他不知提过多少回了,可表哥眼睛就像糊到浆糊似的,一直看不清楚真相。
现在才开始想要努力——还好,亡羊补牢,勉强还来得及。
“过一阵子,”他做出预言。“等中秋节促销期结束,我会提出其他的改革方案,你就继续保持你现在的工作态度,我保证,只要你是人材,公司绝对不会亏待你。”
“我明白了,谢谢经理提醒。”她深深一鞠躬。
“我回办公室去了。”他指指她仍未完工的草皮,要她赶紧把事情做一做。
“好——”她应承了声,而当他转身,她才发现他好像忘了一件事。“等一下经理。”
安韦斯停步。“怎么了?”
“就是那个……我家钥匙?”
他看着她做了个“噢”的嘴形,他上一次说了要亲自交还钥匙给她,可是他没带在身上。
“真对不起,钥匙我放在公事包。”而公事包,他刚要王仁广先拎到办公室去了。“你等我一下,我现在就去拿下来。”
“不用不用——”她连连摇手。“经理不用特别跑这一趟,下次遇上再还我就行了。”
“你不急着用?”他再次确认。
他怎么会问这么好笑的问题?她低头一笑。
“那只是备份钥匙——”
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她的笑,甜而不腻,带着一点红苹果的酸香。
想不到自己能想出这么诗情画意的句子,他揉了揉鼻子,先前看见她与王英杰嬉闹时燃起的妒火,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等会儿我一进办公室,立刻就把钥匙收进皮夹,这样就不会忘了。”他微举着右手保证。
她再次微笑点头。“那就麻烦经理了。”
“不麻烦。”深看她一眼后,安韦斯这才走出库存仓库。
第6章(1)
一星期后,中秋节特惠战正式开打,全省镑大百货公司、商场,无不使出浑身解数,想在这两个多礼拜内,大幅提升当季的营业额。
amour也不例外,除了提供最优惠实在的价格吸引顾客上门消费之外,还举办了新一代嫦娥仙子的选拔,与满千即可参加模彩的活动。
头奖是一辆粉蓝色可爱的march轿车。
但种种活动中,最最吸引顾客眼光的——尤其是女性顾客——正是摆放在amour正门橱窗内的“森林家族”兔偶,几乎每个行经的路人,总会捂着嘴惊呼“好可爱喔”,接着拿起手机,与橱窗内等身大的兔偶合照。
“森林家族”的销售额也在短短十五天内冲上了该季的高峰。
“boss,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拿着近期的销售报表,王仁广跳舞似地转进了安韦斯的办公室。
正在讲电话的安韦斯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王仁广赶忙把嘴捂住,乖乖站在桌前等待。
“好的,刘总,那就等您飞来台北——是,十月三号台北见。”
安韦斯电话一挂上,王仁广再次出声。
“boss,好消息!”他把热腾腾的销售报表放到安韦斯面前。“你看,这两个礼拜的销售总额成长了百分之十五,是公司当季首见的新高,根据销售排名,我们还是中北部一带,成绩最亮眼的第一名!”
听见王仁广的报告,连日来不眠不休、紧锣密鼓的筹备,总算有了甜美回报。
安韦斯闭上眼吁口气,感觉肩上沉重的负担,稍微减轻了一些。
“很好。”他表情沉稳地说。
王仁广笑逐颜开地等了许久,却只听见这两个字,表情忽然有些尴尬,“boss,听见这么亮眼的成绩,怎么感觉你不是很开心啊?”
“我很开心啊。”安韦斯回话。“而且很谢谢大家这阵子的努力,尤其是你,一直陪着我东奔西跑、看前顾后的。”
受到这么直接的褒奖,王仁广一脸腼腆地搔头,“没有啦,boss才是最辛苦的人。”
苞在安韦斯身边,王仁广可以清楚看见他的工作量有多大,一进促销期,他每天睡不到四小时,不只要应付商场当日的状况,还得继续与可能入驻的厂商洽谈合作案。
“大家的奖励我已经拟好了,”他从桌边档案堆中抽出一份卷宗。“帮我呈给总经理,还有,等会儿下来,你到设计部走一趟,要他们下午三点,全体会议室集合。”
“yes,boss。”王仁广回答。
“哇,好大手笔!每个人加发现金六千元耶!太棒了!”
中秋节奖励公文一发布,amour员工无不开心欢呼。
前往会议室的走道上,穿着白色雪纺上衣、黑白细格长裤的林美里跟在曲永琳身边。
“你出头天了你,你知道你弄的‘森林家族’多红吗?”曲永琳肘顶着她的手臂说着。
美里摇头,她不玩脸书,也没使用g+,自然不晓得她设计的这片橱窗已被拍成照片,在网路上掀起热潮,不断被网友疯狂转贴。
曲永琳朝后张望,确定林美里的顶头上司大美不在视线范围,才拿出口袋里的手机连上脸书。“呐,你自己看,都转贴到我这边来了!”
真的耶!
手机里,有好多张兔偶橱窗各个角度的照片,林美里一张一张看过,脸上的笑容从开始就没停过。
自己的创意能够受到大家的喜欢,这对热爱设计的她来说,无疑是最大的赞美。
“这还只是一小部分,我记得有个网页,还帮你的橱窗做了个图集,我弄给你看——”
曲永琳正打算连结另一网址时,两人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经理说三点开会,你们还在这里拖拖拉拉做什么?”
喝,是大美!
曲永琳吓了一跳,赶忙把手机塞进口袋,然后挤出笑脸,和林美里一道问好。
“组长好。”
穿着宝蓝衬衫、黑短裙的大美来回打量两人;尤其是林美里。
身为主管,她比谁都清楚兔偶橱窗受到好评的事。
这让她非常不开心,犹如芒刺在背。
她口气很不好地提醒。“两点五十三分了,快一点,时间宝贵,别让经理等!”
林美里跟曲永琳乖顺地点了下头,待大美往前,曲永琳才在她背后吐舌头扮鬼脸。
林美里则是一路捂嘴,努力不发出笑声。
还差三分钟三点,设计部各组组长加组员一共十二人已经全数坐在会议室长桌两侧,准时三点,穿着黑色西装、白衬衫搭咖啡色细纹领带的安韦斯,气定神闲地走进会议室。
他与林美里目光匆匆交会,自中秋节档期开始,他便忙得找不到时间跟她见面说话,仔细算一算,两人最后一次遇上,已是两星期前的事,那时他拿备份钥匙还她,顺道问她喜不喜欢他送的礼物。
她当然喜欢。
他送的是一把乌木梳子,上头雕刻着非常美丽的卷草牡丹,握起来也颇为顺手。现在每天早晚,她都拿他送的梳子梳头,边梳边回想那天晚上的事,再两颊通红地躲进被窝里,浑身热腾腾。
他之前派给她的工作——要她写份型录提案,她已趁中秋节档期做好了,就收在她口袋的随身碟里。林美里望着他英挺的背影深吸了口气,等会儿若有机会,可以趁四下无人的时候交给他。
会议刚开始,安韦斯微笑地扫视眼前十二人。“各位同仁,这两个礼拜,大家都辛苦了。”
“不会,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许多人同声回话。
“我代替董事长跟总经理,在这里跟各位说声谢谢。”说完,他向在场同事深深一鞠躬。
糖果与鞭子——安韦斯深谙管理之道,他或许是个严格的上司,但该给甜头的时候,他也从不吝惜,例如奖励公文上的六千元奖金。
“不过,”他话锋一转。“接下来要跟各位报告的这件事,可能会让许多人觉得有压力。”
什么事啊——
会议桌上隐约有了嘀咕声。
“我想各位都很清楚,我们公司最近几年,年度业绩一直呈现低迷状态,明明公司里卖的商品就跟其他百货公司一模一样,同样的品质、同样的折扣,服务销售方式也大抵相同,我不知道各位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独独我们amour一直欲振乏力?”
底下许多人你看我、我看你,之后再耸耸肩,脸上一副“我也想不透”的表情,但林美里知道原因——卖场不够时髦。
对消费者来说,到amour买东西,已不再是一件可以挂在嘴巴上炫耀的事。
安韦斯环视众人,只在林美里脸上发现愧疚的情绪。
只有她知道,卖场不够时髦这一点,她所任职的设计部,得负起大半的责任。
这一批人——他心里叹道,再不想点办法逼出他们应有的工作态度与实力,amour想东山再起,根本是痴心妄想。
“不知道?”安韦斯再问。
包括大美在内的几个干部一一摇头,前阵子总经理才要他们写报告分析原因,而大伙儿不约而同的,把责任全推到景气不好上头。
没药救了。
“好,大家都不知道。”安韦斯一脸失望。“我来告诉各位答案,我们amour业绩低迷不振的原因,就是因为在场诸位,也就是你们——不思长进!”
他这句评语的力度简直就像一颗炸弹从天而降,轰得在场十二个人脸色苍白,好半天会议室里除了微微的冷气送风之外,全无其他声音。
“经理,我觉得您的说法不公平,公司状况不好,不可能只有我们设计部有问题——”
安静一阵后,终于有人举手发言。
正是曲永琳的顶头上司刘组长。
“对,你说的一点也没错。”安韦斯点头。“所以我一上任,就根据考绩开除掉三名行销部职员,你们也亲眼看见,行销部近期表现好很多,所以接下来,轮到你们。”
他比了个手势,原坐在门边负责会议记录的王仁广立刻打开投影机。
“这是我请征信业者帮忙搜集回来的照片,我稍微做了一点排版——”白墙上现出第一张照片,是去年一月份amour的门口橱窗,放在隔壁的,是x风广场去年一月份的门口橱窗。
大伙儿仰着头安静地看着。
安韦斯一张一张点过去。
除了x风广场,还有信义区上多家百货公司的橱窗、楼面与看板。如此直接的比较,amour整体表现只有八个字可以形容——俗到“掉漆”,惨不忍睹!
会议室再度陷入沉默,尤其是设计部的主管群,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已经出现得卷铺盖走路的最坏打算。
安韦斯打破僵局说话。“我知道各位都是amour多年来的战友,当初amour风光的时候,你们也一齐努力打拚过——虽然最近不知道因为什么,或许是创意枯竭,或者是缺乏刺激,对职务有些倦怠——所以,”他顿了一顿,同时扫视会议桌上每一个人的眼睛。“我打算给大家一次改进的机会。”
会议桌上再次传来嘀咕声——什么机会?
“再二十天,就是众多消费者引颈期盼的周年庆。我知道你们已经交出了周年庆的图稿,可是我不满意,我现在宣布,五天之内,也就是五号中午十二点以前,再交出一份由自己构想,最完美的门面、dm、楼面,还有看板的设计图——组长也一样,我看过之后,会在下午两点以前给各位答覆,各组别的优胜者是谁。”
“经理——”负责看板设计的洪组长举手。“我想请问,比稿没过的人……您做何处置?”
“一句话。”安韦斯望着洪组长露齿一笑,可那含带杀气的目光,却让看的人打自心里觉得害怕。“fire。”
会议结束,有了危机意识的众人表情再不像进来时那般悠闲——尤其是各组组长,简直像逃跑一样,安韦斯一喊“散会”,三个人便头也不回“咻”地奔出会议室。
对于安韦斯惊天动地的改革方案,提前收到提醒的美里不觉得诧异——就像安韦斯说的,她只要照以往的习惯,把事情做到最好就行。她刻意慢下收拾的动作,等旁人全部离开后,才看着安韦斯点了下头。
“经理,有空吗?”
安韦斯笑看着她。“你说。”
罢才在会议上,独独只有她表情镇定,就像在河边草地上吃草的小鹿,以一双温柔坦白的眼睛直视白墙上的照片。
听到他下达的最后通牒,她并不感到害怕——不是因为他俩有私交,而是她胸有成竹。
她有满脑袋的创意,只愁没施展空间。
她走近他,把收在口袋里的黑色随身碟放到他桌上。“您要我写的型录提案,我已经做好了,存在随身碟里面。”
他皱眉看了随身碟一眼。“干么不直接寄给我?你不是有我的e-mail?”
是有啊,她看着他多眨了两下眼睛。“因为组长说,用mail交案,很不礼貌。”
她之前被狠狠骂过,自然不敢再犯。
“她是她、我是我——”他把随身碟塞进口袋,一边提醒。“这我先收下,你回去再寄封mail到我信箱。我平常比较忙,进公司的时间不固定,往后有事,你看是要打电话,还是写信给我都行。”
他话语中的亲昵感,让她的心漏跳了一拍,好像……他把她的事看得多重要似的。
不管怎么说,听在她耳里,仍旧受用。
她觉得受到了重视。
“好。”她脸色微红地回应。
“中秋节橱窗辛苦你了。”他直视着她的眼睛。“过一阵我把手边的案子忙完,我再请你吃饭慰劳。”
还要吃饭?她一愣。
安韦斯审视她的表情。“怎么,我约你吃饭,你不高兴啊?”
“不是!”她赶忙摇头。“我只是不太习惯……”
她想起他上一回带她去的小酒馆,虽然料理相当美味,可一想到那价钱,她就觉得坐立难安。
“一回生二回熟,习惯也是习惯出来的。”安韦斯说完,他口袋里突然传出一阵嗡嗡响。“等一下,我接个电话。”
“没关系,我要出去了。”林美里抱起资料,朝他深深一鞠躬。“经理要多保重身体。”
“我知道——”接通电话前他又补了一句。“记得,有事一定要打电话或写信给我。”
她望着他甜甜一笑,才推门离开会议室。
下班时间一到,林组长大美与方晓亭便一块儿坐上大美的小房车,准备回到新店的住所,自方晓亭上大学,就一直寄住在单身未婚的大美家中。
“小阿姨,现在要怎么办啦?”
打从听见安韦斯的最后通牒,方晓亭便不断唉声叹气、一脸愁云惨雾,不清楚的人,还以为她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说来,方晓亭进amour,图的不过是工作稳定无负担,虽说她大学读的也是一流学院的设计系,但其实她对设计并无太大热情,学校课业也都是在同学朋友帮忙下勉强完成的。
一出校门,家里年纪最小的阿姨——也就是大美——很快帮她安排进amour设计部,因为单位里有个乖巧好用的林美里,所以到现在,方晓亭还不曾独力完成一份企划案。
对她来说,安韦斯的命令,宛如晴天霹雳。
拜托!全靠教授施恩才得以毕业的她,哪想得出什么橱窗设计图啊?
第6章(2)
“吵死了你。”大美斥责,虽说晓亭是自家亲戚,可一整个下午听她不断唉叫,任谁也会受不了。
“我担心嘛。”方晓亭再叹一声。“小阿姨,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开始找其他工作了?”
“你怎么那么没志气!”大美皱起眉头。“好歹你爸妈也供你念完了大学,你就不能趁这个机会,想办法设计出一点东西?”
“你又不是不知道,”方晓亭烦躁地喊。“当初是你跟我说视觉设计系不难,随便画画图就可以交差,我才去念的啊!”
“早知道你这么不中用,我那时就不该答应你妈会帮忙照顾你!”大美一边骂一边停红绿灯,就在这时,她突然想起钱包好像忘在办公室抽屉里了。
“哎呀!”她叫了一声。
“怎么了?”方晓亭问。
她伸长手把lv包包从后座抓来。“帮我找找,我的钱包有没有放在包包里?”
方晓亭打开仔细看了下。“没有耶。”
“我就晓得。”她拍了下头。年纪大了,记性越来越差。
只见她在下一个路口右转,同时要方晓亭打电话给林美里,看她还在不在办公室。
大美心想,若林美里还没走,可以叫她帮忙把钱包拿下来。
没想到——
“林美里说她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方晓亭问完后回覆。
气死了!大美重重拍了下方向盘,一整天都不顺心。“我自己回去拿。”
她刚说完,眼角余光突然看见一个身影,正快步穿越路口斑马线,有没有看错——“嗳晓亭,刚过马路的那个人……是不是林美里?”
“哪个?”方晓亭张望。
“现在走进7-11那个。”
“是耶!还真巧。”
等红灯的六十秒,大美穷极无聊地观察着林美里——她一进7-11,先是和店长打了下招呼,之后便走进冷藏柜旁的小门,捧出一箱不知道什么东西,还帮忙上架。
像发现了新大陆,大美一双眼瞪得老大。
这个林美里——竟然偷偷在7-11打工?
“小阿姨,”方晓亭轻推了下大美的手臂,以为她没看见。“绿灯了,可以走了。”
“我知道。”可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钱包可以晚点再拿。
大美轻踩油门,手转动着方向盘,很快把车子靠边停下。
“小阿姨?”方晓亭一头雾水的看着她。
“你没看见林美里在干什么?”大美指着7-11店内,美里正伏在窗边座位上写着什么,一个穿着店员制服的中年男子站在她身后,很感兴趣地看着她。“我记得公司规定里边有写,不允许员工下班后,在其他公司行号打工,林美里完蛋了她。”
竟然打工打到被她发现!
为了留下证据,大美还拿出手机,对准店内拍了好几张照片,这才愿意开车离开。
太好了!大美脸上浮现不怀好意的笑。
“小阿姨,你打算告发她?”方晓亭傻乎乎问着。
“笨呐你,我有比告发她更好的主意。”这个发现,让大美心情一下飞扬了起来。
五天后的设计图,她有自信,自己跟晓亭可以安然过关了。
同一条马路上,王仁广正开车载着安韦斯,准备到客人下榻的饭店开会。
“哎呀,boss,”手握着方向盘的王仁广惊喊。“有份开会资料我没列印到。”
坐在后车座休息的安韦斯张开眼。“怎么搞的?”
“对不起,boss。”王仁广望着照后镜连声道歉。“前面刚好有一家7-11,我马上去列印,一下下就好,您在车上稍等我一会儿。”
王仁广迅速把车靠边停下,冲进7-11店内。
“咦?”他望着店里的人儿惊喊。“你怎么在这里?”
“特助好。”林美里看着王仁广点了下头,展示她放在桌上的成品。“我过来帮朋友写一点pop。”
“你好。”正在整理架上的许姓店长走近点头。
“这位是我现在公司的经理特助,”美里帮两人介绍。“他姓王,特助,这位是我之前打工的老板,许店长。”
“你好。”许店长有一种南部人特有的亲切笑容,王仁广看着他笑了笑。“很高兴认识你,不过我今天刚好赶时间,我有一份很重要的资料忘了列印,我老板还在车上等我!”
“那赶快——”许店长立刻上前帮忙。
经理在车上?
美里一听,立刻朝落地窗外探了探,车里的安韦斯也正好往店里望。两人目光一对上,先是一讶,然后同时笑开。
安韦斯招了招手,示意她出来。
“店长,”美里喊着。“我到外面一下。”
站在柜台里的许店长点头。
“经理!”
美里飞快跑到车边。“真巧,竟然在外面遇上你。”
安韦斯打开车门,要她进车里聊。
看见她,不知怎么搞的,累积了整天的疲惫好像减少了一点点。
“你去买东西?”他问。
“帮朋友写pop海报。”她把刚才跟王仁广解释的话,又说了一遍。
安韦斯有点惊讶。“你大学是半工半读?”
美里微笑。“对啊,我读的是进修部,晚上才上课,所以白天有时间打工;而且许店长人很好,是个很亲切的老板。”
见她笑容甜甜地夸奖别的男人,安韦斯心里颇不是滋味。“我呢?怎么从没听你夸我人好又亲切?”
他在吃醋?美里看着他连眨了好几下眼睛。
“经理——想听我夸奖你?”她小心地探问。
“谁不爱听夸奖?”他嗔瞪她一眼。可就从没听她说过,哼!
他的表情好可爱喔。
她捂着嘴笑了一会儿才说:“夸店长的话怎么能用在经理身上,你这么年轻有为、聪明又能干,可是店长——你有看见吗?”她指向店里。“正在跟特助说话的就是许店长,他就是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
安韦斯凑到她脸旁望向店里,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正站在王仁广身边。
四十快五十岁年纪,加上憨厚的笑容,的确只能用“人好亲切”四个字形容。
“还有呢?”他还不满足。“我在你心里,就只有年轻有为,跟聪明能干两个优点?”
当然不只啊,她继续说:“人长得帅气,穿着很有品味。”
再来再来,他听得可乐了。“继续。”
啊?她蹙起眉头。他还听不够?
“没有了?”他面露惊讶。
她勉强又想了一个。“嗯……工作能力很强。”
“工作能力强跟能干有什么差别?”他标准可高了。
哎哟,吹毛求疵,她鼓起嘴。“不然经理你想听什么嘛——”
我想听什么,他望着她的脸想着。
这么近的距离,即使隔着黑框眼镜,依旧可以看见她每根黑翘的睫毛。两大排就像两把黑羽扇一样,在她的镜片后轻轻掮动。
直到这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人靠得很近。
几乎是他往前移动两寸,就能贴上她脸颊的距离。
一股电流,从他靠近身体的那侧,一路往她胸口、肚子蔓延四窜。
“你干么脸红?”这么近,他不可能没看见她的反应。
她摇着头想离他远点,可车子后座就这么点大,加上他又坐着不动,她只能徒劳地把脸往黑色皮椅上靠,一颗心,正在她胸口怦怦怦,擂鼓般狂跳着。
她甚至讶异,就坐在旁边的他怎么可能没听见?
望着她不住眨动的长睫,他一时冲动,突然把她的眼镜摘下。
“嗳……”她惊讶地瞪大眼睛。“经理——”
“我看一下。”他立刻把拿着眼镜的手收到背后,一边审视她白皙秀气的脸蛋。“有没有人说过,你不戴眼镜比较漂亮?”
有,而且就是你,她咬住下唇瞪他。
她伸手。“眼镜还我。”
“不想还。”他好喜欢跟她打情骂俏。
心血来潮,他把眼镜凑到眼前,想体验她平常戴眼镜的感觉。才发现她的眼镜度数不深,顶多两百度吧,骑车过马路才需要戴眼镜的程度。
“为什么?你明明可以不用戴眼镜,干么偏要把这么漂亮的大眼睛藏起来?”他疑惑问道。
“还我!”这一回她伸手抢,他还来不及缩手,眼镜就被她拿走了。
只见她一脸窘困地把眼镜戴上。她并不是那种被人夸奖漂亮,就会喜孜孜飞上天的人,甚至可以说,她一直希望自己能再平凡、再不起眼一点——好让人一眼先看见的,是自己的才能跟努力,而不是天生的外表。
“你是故意的?”他盯着她脸问。
她皱眉思考了一下,觉得没什么不好说的。“我高中的时候,就是留现在发型,没戴眼镜,我们学校有一个美术老师对我很好,他姓庄,庄老师不但鼓励我画画,还帮我把作品送到外面参赛。我很感激庄老师对我的照顾,也认为我跟老师的接触非常正常,并没有什么太特别的情谊跟举动——”
他猜出结局。“其他人不信?”
“他们觉得老师之所以特别照顾我,是因为我长得稍微好看一点的关系。”她黯然地吁了口气。“我得到学生美展首奖后几个月,有人写了黑函,然后老师就离开了。”
安韦斯眯着眼睛想像当时情景——创作者的心思本就比一般人细腻。当时还年轻的她,肯定会觉得被周遭人给诬赖、羞辱了。
他想起她挂在玄关墙上的橘色抽象画。“你得奖的作品,该不会就是你屋里那幅——”
她红着脸颊摇头,没想到他会记得那幅画。“那幅算是复制画,真正的得奖作品,我送给庄老师了。”
“你从什么时候决定戴眼镜的?”
“高三寒假,在我发现老师离职之后,我就决定让外表低调一点。”
辛苦的孩子。
他伸手温柔地挲了挲她的头顶。
可以了解,她想要保护自己,也保护其他人的善良。
“现在你知道原因了,”她顶了下鼻梁上的镜框,很认真地提醒他。“所以,不要再把我的眼镜拿走了。”
听听这口气,是在命令他?
“请问你现在是用林美里,还是amour设计部员工的身分对我发号施令?”他挑眉问。
他生气了?
“呃——那个——”她呆了一呆,一双眼瞪得老大。
她说不出话的表情让他笑出声来。
哎呀,心情真好。
“知道了,”他伸手轻捏她软女敕的脸颊。“以后没经你允许,我不会再把你的眼镜拿下来了。”
“经理——”她这才知道他刚才是开玩笑,忍不住瞪他一眼。
很坏耶!这样玩弄人——
挨了她一记白眼,安韦斯反而开心。
这丫头,怎么会这么可爱、这么惹人心怜呐?
要不是时间跟地点都不允许——他想,自己可能会控制不住伸手拥抱她。
他眼角余光猫见,王仁广回来了。
向来我行我素的他虽然不在乎旁人的目光,但从她刚才的描述,可以确定,她跟自己不一样,她喜欢低调,讨厌受人注目。
在眼下他还腾不出空追求她之前,他只能暂时忍耐了。
王仁广打开门。“boss,资料列印好了,嗳,原来你在这儿啊,我刚才还想说怎么没看见你。”
“我叫她进来问点事。”安韦斯帮忙解释,而后看着她说:“没事了,你去忙吧。”
林美里看着两人轻轻点头。“那我先离开了,经理、特助再见。”
“byebye。”王仁广挥手喊道。
直到她走进7-11大门,安韦斯才把脸转回正面。
“真是个好女人。”同样看着她背影的王仁广突然说。
他有没有听错?安韦斯警觉地眯起了双眼。“你刚说什么?”
“林美里啊,”还不知误踩地雷的王仁广,边踩油门,一边兴致勃勃地分享他的见闻。“公司好多同事在说,她给人的感觉很不错——”
安韦斯拧紧了眉毛,想不到公司这么多人在觊觎她。
“他们怎么说?”他声音紧绷。
“说她脾气好又乖巧,”专心看着前方车况的王仁广回话。“感觉就是那种很适合娶回家当老婆的女生,不过——”
他抿着唇静候下文。
“她好像不谈办公室恋情。”王仁广揭晓答案。
他皱眉。“为什么?我们公司没特别规定吧?”
“说不定是想追她的人条件太差,她才找这种理由当借口。”手握方向盘的王仁广耸了下肩膀。“总而言之,已经有人尝试,可是答案是no。”
受王仁广揣测引诱,安韦斯不禁想着——如果开口的人是他呢?
她会答应吗?
发现自己竟然在担心这种事,他眉尖再度拧紧——他在没自信什么啊?
以他的条件、他的能力,怎么可能有人舍得拒绝?
可为什么,他自信满满的同时,却又觉得忐忑不安呢?
“嗳boss,”浑然不知安韦斯心绪的王仁广不怕死地追问:“您那么聪明厉害,您来评估一定最准——您觉得,我追得到吗?”
一瞬间,安韦斯还以为自己的心思被说出来了。
可一接触到王仁广眼睛——从后视镜,可以清楚看见他满脸希望——安韦斯一把火倏地往上窜。
这家伙在奢想什么啊他!
不假思索,他从王仁广后脑勺拍了下去。
王仁广吓了一大跳,差点撞上前车。
王仁广痛喊:“boss!您干么——”
抬高眼,从后视镜看见安韦斯不悦的脸色,他总算懂了。
原来boss也喜欢——
“专心开车。”安韦斯锐利如刀的视线直瞪着他。
“是是!我开车、我专心开车——”转过脸,王仁广大气不敢多喘的继续上路。
老天爷!
想到自己刚才还白目地请他评估可能性——王仁广吓出一身冷汗。
他开始担心,自己这个饭碗——该不会就快保不住了吧?
第7章(1)
时间飞也似地流逝,安韦斯所订的期限,只剩最后一天。
一大清早,穿着白色衬衫、拿铁色七分裤的林美里刚进办公室,就被主管大美拉到安全门后的楼梯间说话。
大美颐指气使地看着她。“经理交办的工作,你做好了?”
“做好了。”林美里点头。
很好,大美咧嘴假笑,一切都按自己的计划进行着。
“等会儿回座位,”大美看着她说:“马上把你的设计图用mail寄给我。”
她瞪大眼。“组长?”
“瞧你这表情,”大美凶恶地瞪着她。“怎么,怕我抄袭?”
是啊,她心里想着,只是不敢直接说出口。“可是经理说……”
“经理说归经理说,”大美打断她的话。“不管怎样,我是你的直属上司,在公司,你就是得听我的,而且,我要你先交出设计图,是想帮你事先审定,是为了你好——”
大美的话漏洞百出,又要施恩、又要施威——林美里再傻再天真,也嗅得出不对劲。
而且,她进公司一年,组长从未给过她好脸色——现在突然跑来示好,怎不让人全身发毛?
她一路挂着笑脸,但还是坚持不退让。“我知道组长的好意,可是我觉得……关于设计图……还是直接交给经理比较……”
大美蹙紧眉头,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搓捏了?
好,敬酒不吃是吧。
大美再次挤出笑来。“美里,不是我要说你,做人呐,有时就是得圆滑、识相一点。”
林美里脑中响起警铃声,相处一年,她早已模清主管的习惯,只要大美露出笑容,就表示有危险。
“我啊,不巧前几天经过某家7-11时,在里边看见一个好眼熟的人,你知道那是谁吗?”
没想到会扯到自己头上的林美里回答:“不知道。”
“你还真会装蒜。”大美掏出手机,点开先前偷拍的照片。“呐。”她直接把巴掌大的手机放到林美里面前。
林美里看清楚照片主角后,再转头疑惑地看着主管。
大美露出的笑容,就跟鲨鱼的利牙一样恐怖。“我想你可能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公司明文规定,员工下班后,不许再到任何公司行号工作。”
“组长误会了,”她赶忙说。“我只是去帮忙写些pop海报,并没有在里面工作。”
“或许你真的没有在里面打工,”大美依旧笑着。“可是你想啊,如果人事部主管看见这几张照片,发现你跟店里的人这么熟,不只有说有笑,还热心善良地帮他们写pop,你觉得,他们会相信你说的话,还是我的?”
听到这里,她总算明白了——组长在要胁她。
她皱起眉头。
为什么?“我不懂组长的意思。”
“很简单。”大美友好地勾住林美里的手臂,一副闲话家常的模样。“只要你回去办公室,马上把你弄好的设计图寄到我信箱,我就不会把手机里的照片交给人事部主管。”
大美之所以费心地跑来要胁林美里,说到底,还不是为了自个儿的外甥女方晓亭。
这四天来,她翻遍国内外橱窗范例,剪剪贴贴总算弄出一份自认有水准的作品,可晓亭呢,除了成天哀叫说要另找工作之外,根本做不出一个屁。
大美打算,一切拿林美里的设计图当基准?如果林美里的图比较高明,那她就把林美里的图充当自己的发表,自己的作品交给晓亭。如果反过来,是自己的图高明,当然就把林美里的作品交给晓亭。
一切以度过此关为原则。
至于林美里的去留——谁在乎啊!
好可恶!林美里看着组长,对她的厌恶瞬间暴增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以往,不管组长怎么压榨刁难她,她还能吃苦当吃补,告诉自己是在多多学习,可眼下却是扎扎实实的恶意对待。
她得想出应对的方法!她忍住几乎快夺眶的眼泪,垂着眼用力吸气。长久以来怀抱的梦想,再次从她脑中闪过。
而且,自己的设计能力,才刚有了一点表现的机会。
她想起安韦斯的称许,虽然她并不喜欢组长的提议,但两相比较,暂且听从组长的话,比较保险。
离最后期限还有一天,她咬紧牙关,虽然时间紧迫,可她相信自己还有能力再做出一份水准以上的设计图……
“怎么样?”大美盯着她追问。
“我……”
她吸了口气,就在那个“好”字快从她口中吐出的同时,一个声音出现在下层楼梯处。
“我好像听见一宗很下流龌龊的交易?”
一身黑色西装,内搭细蓝条纹衬衫的安韦斯慢慢走了上来。
被、被发现了?大美倒抽口气。
鲍司上下没人知道,每次安韦斯进公司,只要不赶时间,一定舍弃电梯,靠两只脚慢慢从停车场楼梯走到位于七楼的办公室。
一来是锻链腿力,他现在已腾不出时间,每个礼拜上三、五次健身房;二来是偷空思考,同时调整心情。
内地餐饮大亨计划来台开设的餐厅,已经正式进驻amour,现在正紧锣密鼓装潢筹备中,身为当初接洽的总负责人,除了得每天跨海连线、跟上海汇报最新进度之外,还得帮忙招募员工,洽谈食材与规划接下来的开幕广告,忙得不可开交,远比之前中秋节特惠期还累。
他已经忘了昨天晚上是几点回到家的,只晓得自己才刚躺在床上,眨个眼,王仁广就打电话来了。
他不得不起床、不得不进浴室刷牙洗脸、不得不穿上干净的衬衫西装、不得不在脸上挂上合宜的笑容,还有不得不与一波接着一波涌来的商业伙伴面谈。
怀着这样的抱怨,安韦斯一边爬着楼梯,一边跟内心的冲动交战。
好想见她……他脑海中浮现林美里甜甜的笑脸,好想待在她的身边,可以的话,抱一抱她最好,不然,至少也跟她多聊点话。就在他犹豫该不该编借口把她找进办公室时,他在楼梯口听见她的声音。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错听了。
但接下来,大美的说话声传进他耳里时,他蓦地会意上头正在讨论什么。
安韦斯来到两人所处的阶梯之上。他个儿高,往下俯视的表情,让在场两人备感压力。“林组长,你有话要解释吗?”
“我……”大美头皮发麻。
她本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而且安全门这边,平常根本没什么人使用,怎么知道,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安韦斯,竟然会从楼梯间爬上来?
等等!她告诉自己别慌,先弄清楚,自己的话他到底听见多少?
说不定他根本没听清楚!
“经理在说什么?”大美挤出假笑。“我听不太懂……我跟林美里,只是刚好在楼梯间碰上,然后交换一下彼此的工作近况……”
还想装蒜,安韦斯冷冷地把刚才听见的话——重点那几句,一字不漏背了出来。
“那我刚才是听谁说,‘只要你回去办公室,马上把你弄好的设计图寄到我信箱,我就不会把手机里的照片交给人事部主管’?”他看着大美惨白如纸的脸,继续补充。“其实也不用这么麻烦,可以直接拿出来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照片这么有魔力,还能拿来要胁人?”
完了、完蛋了。
大美眼前发黑,全身冷汗直流,在amour工作这么多年,练得一身虚与委蛇功夫的她,头一回技穷。
她望向一直没吭气的林美里。
“你也说说话啊!”她顶了下林美里的手肘。“快点告诉经理,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
林美里紧闭着嘴巴摇头。
这一次组长做得太过分,她没办法再昧着良心说情。
“你——”大美气愤地指着林美里的鼻子。
“你以为是她的错吗?”安韦斯一个箭步踏到两人中间,灼灼的目光把大美逼退了一步。“你身为一个主管,又是一个设计者,竟然不懂什么叫做‘智慧财产权’,这造就了你今天的下场。”
“经理……”大美一脸畏惧。从安韦斯的表情,不难看出他的决定。“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摇了摇头。
“你很清楚公司的规定,一经发现剽窃或抄袭者,一律开除,不过,看在你对公司多年来的付出,我多给你一个选项,明天中午以前,写好辞呈放我桌上,我就不对外公开你离职的真正原因。”
听闻此言,大美当场掉下眼泪。
她做了这么多年的工作、她的年终,全都泡汤了!
不理会大美的哀泣,安韦斯转头看了林美里一眼,声音跟表情都相当严厉。“你,跟我进办公室。”
有一件事,他得弄个清楚明白不可。
“林组长刚才的要求,你本来想答应对吧?”
一进办公室,美里方把门关上,安韦斯的问题便抛了过来。
她看着他点了两下头。“是。”
“你怎么可以?”他惊讶质问。
他不懂,一个创作者,对于自己费尽心血构思出来的作品,她怎么可以这么不看重?
面对要胁,除了逆来顺受之外,她就不能想点办法抗争?
他的语气跟表情吓到了林美里。“经理为什么生气?”
“我为什么生气?”他不可思议地瞪着她。“因为你荒谬又懦弱,我一直以为你只是脾气好,加上不喜欢跟人有冲突,才会忍气吞声,可是我没想到,遇上真正需要反抗的事情时,你还是选择顺从?”
他失望地看着她摇头。
被误解的难受,让她深吐了一口气。
“不是经理想的那样……”她解释着。“我承认,那当下,我确实决定要把我做好的设计图交出去,但不是因为顺从,而是我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再想出另一份漂亮的图稿。”
“你就是没想过要抗争。”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他没办法接受,自己认可的女人,竟然这么怕事。
他口气里的轻蔑,激出了她眼里的泪。
“因为我没有其他人可以倚靠,”她大口呼吸。“经理不知道,我只剩我自己一个人,我现在拥有的一切,全是靠设计部的薪水在维持。”
他眯起眼睛。“你家人呢?”
她别开头吸了下鼻子,不愿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鼻头。“我爸妈很早就走了,在我读国中的时候,有人酒驾,一闪神就把他们撞飞了出去,当时他们骑的是摩托车。”
原来她跟他一样……他气愤的表情一收,声音也变了。“然后呢,谁照顾你?”
她表情寂寞地耸了下肩膀。“就在几个亲戚家来回住。”看谁觉得她可怜,就会接她过去住蚌一阵子,国中时还好,一上高中,每次致学费的时候,总会引起纷争。
但她不怪叔伯阿姨们凉薄。毕竟,每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家庭。
他把她的话,和上回他听到的事联想在一起。“所以你大学才会选读进修部,白天在7-11打工?”
她点头。
“能够赚钱养活自己的感觉真的很好。”她转头直视他的眼睛,被眼泪洗过的双眼,看起来无比清澈、坚定。“而且,我有一个梦想亟欲实现,所以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除非我很确定已有另外一份薪水更高的工作在等我。”
换句话说,她先前的决定,并非怕事懦弱,而是审慎评估考量后的权宜。
“我认为用一张图交换我的梦想,非常值得。”她昂起脖子说。“而且,我打算把图寄给组长的时候,同时密件副本寄到你信箱。”
这样一来,等他看见大美交出的图稿,应该就会晓得发生什么事了。
看着她微红的眼眶,他好想伸出手拥抱她给予安慰。
“是我不对,我又忘了先把事情弄清楚再骂人。”他诚挚道歉,“你远比我想像的更聪明,更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
他突然改口夸奖,不意勾起她心里的委屈。
他以为她刚才是为了什么,才咬牙决定顺从的?
还不是以为他会了解!
她横着眼瞪他时,眼泪无预警地落下。
他吓了一大跳。“美里——”
她立刻捂脸奔向办公室门,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狼狈哭泣的模样。
她想,或许是自己自作多情,错把他当成是伯乐般的知音者。
可实际上,他不过是对自己亲切一点罢了。
“等等,别走!”
不假思索,他伸出双臂抱住她。
“不要——”她哭泣着扭动身子。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丑,她还想保留一点尊严。
“对不起,是我不好。”他把头埋在她的发间低喃,温柔但坚定地把她留在臂弯里。“打从认识你,你给我的感觉,总是那么温暖、温柔,我完全没想过你跟我一样,都是深深体会过孤独的人。”
“我只是看见大家都有难处。”每个人,不管是叔伯阿姨还是组长,都是为了让他们自己好过一些,才会变得那么冷淡或者爱计较。
换个角度,若她今天跟他们有同样的困难或者考量,她没办法保证自己肯定会做到公平无私,她哽咽地说着:“才想说,只要过得去,就不要那么计较。”
可他,却把她说成了懦弱跟怕事。
他真以为她的心是铁做的,都不会委屈不满?
“我现在晓得了,对不起。”她落泪的样子那么柔弱孤单,他多想将她揉进体内,保护她、帮她隔绝所有的痛苦跟为难。“对不起,不管你要我说多少次都没关系,只要你愿意原谅我。”
他暖热的体温,藉着拥抱,慢慢镇定了林美里的情绪。
她对外界的感知能力本就比常人来得更加敏锐纤细,从他的声音里,她听出他说的每一个“对不起”,都是出自真心。
见她不再挣扎,他稍稍放松怀抱的力道,但仍旧维持抱着她的姿势。
他舍不得放开。
他只想恣意贪婪地多感觉一下她的温暖,多嗅一会儿她发间的淡淡香气。
“我们很像,”他侧着头俯看她美好小巧的耳朵,因为距离近,他甚至可以看见她耳廓上如水蜜桃绒毛般微小的汗毛。“虽然对外的表现,我跟你看似天差地别,但出发点是一样的。”
她抬手用手背抹去眼泪,哑声道:“有吗?”
他贴在她发际处的头动了动。“我跟你一样,在来不及认识这世界是怎么运作之前,就失去父母了,虽然我比你幸运,我有舅舅一路照顾我长大,但我跟你一样,还是觉得很寂寞,觉得世界对我不公平,所以我一路抗争,凡是我觉得重要的事,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拿走它。”
听到这儿,她蓦然明白他方才为何生气,他把自己投射进来了。他把站在那里接受组长要胁的她,看成了自己;把她的委屈顺从,看成是自己在委屈顺从。
但顺从与委屈,从来不是他愿意做的事。
“同样是寂寞,”他搭着她的肩膀让她转向自己。“你却选择了包容,你有一颗无比宽大的心,才能在看遍了世态炎凉之后,依旧选择温柔以待。”
第7章(2)
她垂下头摇了摇,颊上明显感觉到热红。
自己习惯的一切,从别人的口中说出,而且还是从他的口中说出,感觉特别奇
很害羞。
因为她低着头的关系,他只能看见她发际间露出的,像羞怯小兔般可爱的耳朵。
而它呈现方才没有的粉红色。
“你不习惯听人夸奖你?”他看着她可爱的耳朵问。
她低垂的头动了下。
对她来说,称赞,是很陌生的。
自爸妈走后,就再也没人在她考出好成绩或做出好表现时,给予过赞美。
就连当年得到学生美展首奖,夸奖她的人也只有校长跟学校老师。
叔伯阿姨们一句话都没说,甚至在她捧回奖杯时,还露出困扰的表情。
因为颜料跟专用的绘图纸相当花钱,他们害怕负担不起。
“美里,”他看着她的头顶要求。“抬头看着我。”
“不要。”她顿了下又说。“我现在很丑。”
本来就不算很漂亮的人了,现在又哭得鼻头红通通,她才不想让他看见。
“你不丑。”他坚定地把她的脸抬起来,直接望进她的眼睛,这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你知道吗,我越是熟知你的过去,越是让我觉得心疼。”
“不用这样,”她摇了下头,刚哭过的眼眶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痕迹。“我并不觉得我可怜,而且绝对称得上幸福。”
毕竟她有一个温暖的住所、有一个还算稳定的工作、有一点存款,还有想实现、且正在努力实现的梦想。
“我不是在同情你,”他知道她误会了。“我是在告诉你,我深深被你吸引。”
她瞪大眼睛,呆住了。
他刚说的话,彻底超出她的想像。
她甚至怀疑,他口中的“吸引”,跟她从学校学来的“吸引”,很可能是不同的意思。
说不定只是一种友好的表现,或者是……其他别的赞美……
她正勉强合理化“吸引”字义时,他又开口了——
“也就是说,”他吁口气,想不到这么简单的几个字,竟也需要他鼓起十足的勇气,才能毅然说出口。“我喜欢你。美里,跟我在一起,当我的女朋友好吗?”不可能!她表情好震惊,无法吸收他接连抛出来的字句。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上她,还想跟她交往?!
“你表情好惊讶,”他仔细端详她的脸,她双眼瞠大,嘴唇微微打开,就像看见了什么罕见生物般瞪着他。“我的话,让你那么难以置信?”
她缩着脖子点了两下头。很惊讶、非常惊讶、世界级的惊讶!
就好像她去买乐透然后发现中了头奖一样。
“不管你再怎么不信,我说的都是实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不气馁地把事实灌进她的脑袋。
罢才在抱住她的瞬间,他已经决定了,不管要花多少时间、多少力气,他就是要跟她在一起。
“但是……我们……”不太有交集不是吗?
她眨着眼睛,一时间找不出字句描述心里的感觉。
他依着她的表情努力猜测。“你想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
大概、大概是这意思没错,她困难地点着头。
他微笑。“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出去吃饭,结果我喝醉,然后你把我捡回家的那一次?”
怎么可能忘记?那天晚上的事,她每天都要复习个一、两次,几乎已成了她的宝贝。
可是……她抿着嘴疑惑地看着他,他喝醉了,应该不记得才对啊?
“我是从那时候开始注意你的,隔天醒来,我不是就到上海去了?”
她点头。
他继续说:“非常不可思议的,整整四天,除了工作时间以外,我整个脑袋全是你。”
她惊讶反问:“我?”
“对啊,你。”他伸手模了模她柔顺的长发,看着她微微一笑。“开头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为什么会不断、不断在脑海里回忆跟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后来回台湾,进公司看见你跟你学长抱在一起……我心头那一把火,让我明白我已经喜欢上你。”
听着他的话,对她来说,这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她私心倾慕(只敢抱一点点妄想)的对象不但看见她的才华,还跟她说,他喜欢她。
原来美梦真的会成真啊?!
她感觉自己,好像双脚正在飘浮般的不真实。
“哇。”她看着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就像无意间被人推进了云霄飞车车厢一样。
想不到自己期待已久的回应,竟是这么一句。他皱起眉头。“所以呢?你的答案是?”
她看着他摇了下头,他的提议非常吸引她,已经是梦到都会偷笑的好主意,但是,一想到要答应,她就不是那么的确定。
总觉得答应他之后,她的人生,就会开始往不同的方向旋转了一样。
而她,并不肯定这改变,会不会带来比较好的结果。
他震惊地看着她,误解了她摇头的意思。
“你不想跟我在一起?”怎么会这样?他喉咙突然发干发涩,脑袋一度变得空白。
“不是。”她赶忙补充。“我是说,我没办法马上答覆你,我需要一点时间思考。”
原来如此,他大大松了口气。
罢才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被扔进了地狱,不过好在,马上又被她送回地面。
可是他的心仍在胸口评评狂跳,冷汗狂冒。
可见他多紧张。
“没问题,你可以花时间慢慢想。”他看着她说。
只要答案不是否定的,她想花多少时间思考都没关系。
在这一方面,他倒是很有耐性。
毕竟又不是在麦当劳得来速购买餐点,没必要急。
她看着他,感激地微笑。
“不过,”他马上又说:“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你得先答应我。”
为了确保自己可以荣登男友宝座,他不得不耍点小心机。
没多想,她立刻点头。“好。”
他扮了下鬼脸,这……该说她天真还是好骗?
她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了?
“你真的很单纯。”他捧住她的脸,钜细靡遗地审视她的脸庞。
一双长睫在镜片底下眨动,衬着她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成了他见过最美的风景。
“我啊,”他叹道:“本来想耍心机,要你答应,在你点头同意成为我女朋友之前,不准拒绝我的追求。可你这个样子,不假思索就信任我,忽然让我觉得有罪恶感。”
他困扰的表情,还有他的话逗笑了她。
“我只是想说……依你的人品,应该不会做出太为难人的要求。”
“那你就错了。”他啧啧有声地摇头。“我现在脑子里想做的事,你听了一定会吓坏。”
她立刻伸手捂住耳朵。“那我不听。”
怎容你不听,他作势欲拉开她的手。
美里笑着挣扎,两人就这样你捱我挤,玩得不亦乐乎。
“不要就是不要——”
看着她笑靥如花,他心里一揪,蓦地伸手抱紧她。
她的脖子,可以感觉到他温暖的鼻息。
“我好喜欢抱着你的感觉。”他唇瓣贴在她柔软的发丝上,满足地吸进属于她的香气。“不知道为什么,打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莫名觉得平静、安心。”她脸贴在他西装上头,静静听着他悦耳的嗓音滑入心底。
经过这么一会儿,她对他喜欢她的这件事,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震惊了。
只是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像在作梦。
她仰起头望进他眼睛。“我有个问题……”
“你说。”他鼓励。
“你刚才说,你在一、两个月以前,就已经察觉……可是……”
她支支吾吾,就是说不出“你喜欢我”这四个字。
他在脑中组织了下。“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拖这么久才告诉你?”
她点头。
“因为我们两个刚好都没时间。”他叹气。一个忙着布置中秋节橱窗,另一个则是忙于公司业务。“其实我原本盘算,等过一阵子,我一个礼拜至少能腾出一、两天跟你见面约会的时候再跟你说,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一看见你,我向来自豪的理性,忽然全派不上用场了。”
她害羞笑。“我才没那么大的魔力。”
“有。”他低下头直视她的眼眸。“你不知道我多喜欢看见你,每次我觉得累的时候,只要能听见你的声音,我就有了一点活力。”
她也是,她心里偷偷想着,每次熬夜赶图、累到很想放弃的时候,他说过的称赞,便成了她最佳的提神药。
“我得先跟你说声抱歉,”他表情很难过。“接下来这一、两个月,我还是会一样忙得不可开交。但我保证,我会想办法腾出空跟你约会,最少最少,每天会拨出一点时间打电话给你。”
“没关系。”她赶忙说。
“但我有关系。”他握住她手。“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会因为我太忙,就决定放弃、不跟我在一起。”
她低头瞄着两人交叠的手,从他的话、他的表情、他的眼神来看,感觉他似乎真的很在乎她。
虽然惶惶不安的感觉仍然盘踞心头,可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她点着头说:“我会好好、慎重地考虑我们的事。”
他望着她笑了,露出阳光男孩般灿烂耀眼的笑容。
那笑容,让他俊挺的面容瞬间年轻了好几岁。
她觉得自己忽然间看见他二十来岁,刚从大学毕业的样子。
那么青春洋溢,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年纪。
“希望是好消息。”他说。
不可能是坏消息呀。她脸色微红地想着。
早在那一晚,他喝醉酒,无意间流露脆弱无助表情的瞬间,他就已经住进她的心里,完全不受控制的开枝散叶了。
眼下,她之所以还犹豫不决,只不过是因为害怕,害怕他会对她平凡无奇的人生,带来超乎想像的影响。
所以,她需要一点时间聚集勇气。她脑中浮现曾在电视上看过的跳伞活动。她现在感觉就像站在飞机尾端,准备往下纵跳的表演者。唯一的差别是,她背上没有保命的跳伞装置。
她只能选择跳下,进入前所未有、无从想像的人生或者拒绝,选择留在原地,继续她平凡无奇的ol生活。
但她很清楚,挑战的渴望,已在她胸口蠢蠢欲动。
她只是需要时间,多做几次深呼吸。
储备勇气。
“好了,”他捏捏她纤小的手掌,要她抬头看着自己。“事情讨论结束,你看起来也没有讨厌我的样子,所以你应该不会拒绝,给我一点奖励?”
他说话的样子,就像讨模模的大狗,明明长得雄壮威武,却又带着一点可爱的俏皮。
她笑了。“你要什么奖励?”
他低下头,手指在她嘴角轻轻一碰。“一个吻。”
她脸红了。
这样——违反规定吧?
都还没答应要成为他的女朋友,怎么能跟他接吻呢?
谁说不行!她脑中有个声音大声抗议。别说你忘了!你跟他之前明明就亲过!
她为难地看着他。
而他,就像喝醉了那晚一样,毫无顾忌地耍着赖。“好嘛……就一个,小小的啾一下,这样接下来几天,我就能元气满满的工作。”
她又不是提神饮料。
她窘困地瞅着他耍赖央求的表情,心里几番挣扎,最后还是答应了。
说到底,她就是没办法对他说“不”。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他的笑容无比诱人,手指把她的长发拨到耳后,露出她有如羞怯小兔般可爱的耳朵。接着拿走眼镜。
她镶着长睫毛的眼睑惊慌地眨动,深潭似的大眼水汪汪的。
“别怕,只是一个吻。”
他俯下头,在她唇边轻声低喃,接着唇瓣碰触到她的嘴,一个轻轻的、留恋不已的吻。
在他温柔的触碰下,她眨动的眼皮安定了下来。
她感觉到他的珍惜。
她吐出一个颤抖的呼吸。曾经在他碰触中感觉到的骚动,此刻又在她体内窜烧。
他鼻头贴着她的鼻头微笑。“瞧,一点都不可怕吧?”
是不可怕,她深吸口气。但非常诱惑人。
让人非常的……希望他能再多做一点。
这正是他的目的。
一次一点点,慢慢放松她的戒心,他深知她羞怯的个性。若一下子逼得太紧,弄巧成拙,把她给吓跑,那可真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聪明如他,自然不会傻到做蠢事。
他轻抚着她嫣红的脸颊低语:“晚上,我再打电话给你。”
看着他深情的眼,她毫无抗拒能力地点头。
第8章(1)
星期五的评选,美里以童话故事——灰姑娘为发想的设计图,不出意料地,受到设计部其他组成员与安韦斯的好评,顺利拿下周年庆橱窗设计的工作。
至于其他组成员,或许是安韦斯的严厉产生了良好效果,这一回大家交出的设计草图,水准高过以往不知几倍。
若他们以前都能像现在这样认真,自己何苦当坏人?安韦斯在心里苦笑。
在挑出胜选的作品后,其他作品未被选中的员工,每个人都绷紧了脸。
“看过大家的表现,”安韦斯故意卖关子。“我在这里决定,所有人都留下,一个人也不许走。”
会议室爆出欢呼。
这才是有着正向能量的职场啊!安韦斯笑看众人的笑脸。
在评选会最后,安韦斯向大家公布了“大美”林组长跟方晓亭的离职讯息,他依约隐藏了大美胁迫林美里交出设计图的事,只简单说明,两人是因家庭问题,才不得不离开公司。
“所以,”安韦斯环顾在场员工。“橱窗组目前人手不足,我希望其他组成员可以自告奋勇过去帮忙。”
“经理。”曲永琳举手。“我可以。”
“我也可以。”另一名跟美里私交也不错的小青跟着举手。
“好,那就麻烦你们三个,这段期间辛苦一点。”安韦斯看着曲永琳、小青,最后是林美里。“我在这里跟所有人保证,等周年庆结束,成绩做出来,你们每一个人的付出,绝对不会白费。”
“谢谢经理。”众人齐声喊。
安韦斯没有说谎,他工作的忙碌程度,就像逢年过节高速公路上的大塞车一样,永无止境。
就算这样,他还是遵守承诺,总在每天晚上十二点之前,想办法挤出空档打电话。
某一晚,还差半小时十二点,终于结束会议的安韦斯走出饭店,伸手招了辆计程车回家。
一进车里,交代完地址后,他立刻拿出手机。
只等了两秒,电话随即被接起。
一听见对方浅浅的鼻息声,一脸疲倦的他浅浅地绽了抹笑。“晚安。”
“晚安。”手机里传来林美里柔软的声音。“会议结束了?”
“是啊。”开会之前,他曾传了两封简讯给她——“会议即将开始”跟“我想你”。
“这种情况大概还要维持一个月,我越来越担心自己会撑不下去……”
“你太累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好心疼。“难得你今天比较早结束工作,要不要早点回家休息,多睡一、两个小时也好?”
“我已经在计程车上了,”他对着手机呢喃:“我明天会飞日本一趟,洽谈日本服装品牌进柜的事,三天后才会回来。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我可以顺道帮你买。”
“不用了,”她不假思索回绝。“不过,你为什么搭计程车?王特助呢?”
“我让他先回家休息了。”安韦斯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他已经陪我熬了好几个晚上,黑眼圈都出来了。”
“你也是吧。”她回话。“工作的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你……”
“你已经很棒了,”他叹道。“一边忙着布置橱窗,晚上还得接受我的电话骚扰。”
“才不是骚扰。”她抗议。“你这么累,还愿意拨时间打电话给我,我很开心。”
她这话……他对着手机深吸了口气。“我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暗示?”
“嗯……有吗?”她装傻。
“啧,”他一啐。“你明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她支吾的声音从手机里边传来。“还有一点怕。”
“怕什么?”他挑眉。
“怕……表现不好。”她顿了一顿。“我没有谈过恋爱,不太知道一般人谈恋爱的时候,到底该做些什么?”
他闭上眼睛,一下就想像出她说这话的表情,肯定是蹙着双眉、两颊绯红,小嘴为难地抿起。
好可爱!他光想着心里就暖了。
“很简单,就做你自己啊。”他对着手机说。
“可是……”她又一顿。“真正的我,真的很平凡耶。”
他低声笑了。这小傻瓜,都已经想到这种程度了,还说不喜欢他。
“美里,”他突然坐挺身子。“我现在过去你家,好不好?”
“啊?可是……”
“我保证不做坏事,”他软声劝诱。“我只是想看看你,一下子就好,五分钟、十分钟也没关系。”
手机那头传来她淡淡的呼吸声,他知道,她正在天人交战。
她一定也想亲眼看看他,毕竟从星期五那天会议结束后,两人已经快五天没在公司遇上了。
只是……就像她刚才说的,她会怕。
拿着手机,他很有耐性地等待。
终于,手机里传来她的吐气声。“——好。”
他精神为之一振,开心地要求计程车改道。
十分钟过后,铭黄色的计程车停在林美里家楼下,身着西装内搭全黑色衬衫的安韦斯步出车外,抬头-望见林美里已在夺楼阳台上挥手。
他笑得无比满意。
跋忙上楼,大门才刚关上,他立刻抱住她。
“先让我补充一下元气。”
穿着白色t恤、深蓝色短裤的林美里就像只乖巧的猫咪,温顺偎靠在他的臂膀中。虽然她不明白他为何如此依赖她。但对她而言,只要是他喜欢、也能够帮助他的事,她都非常乐意去做。
大约过了一分钟——或者三分钟——他终于抬起头来。
“呼。”他看着她深吁了口气,积累在他眉宇间的疲倦,就像刚才有人在他头上施了魔法一般,瞬间消失无踪。
他此时感觉,好像可以做一百个仰卧起坐般的神勇。
爱情的魔力,他想。
可一看见她心疼的表情,他又推翻了这个想法。
不完全是因为爱情的缘故,而是因为她处处替人着想的态度,散发出来的疗愈氛围,让人能够安心地在她面前卸下心防。
他脑中闪过juliana那张有着四分之一美国血统的精致脸蛋,他以往偏好juliana那种,有着烈火般性格的混血美女。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喜欢上她这种——如春风般宜人的女子。
而且,投入感情的速度也是前所未有的。
她很快发现他微微凹陷的脸颊与黑眼圈。“你瘦了一点。”
一绺发从他额上落下,她想帮他拂开,可一想到他或许会不喜欢,举高的手硬生生停住。
他往她的手看了一眼。“怎么不动了?”
她不太肯定地看着他。“我不知道……可以吗?”
“欢迎之至。”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他拉来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旁,极其幸福地蹭了蹭。“我喜欢你的手在我身上,不管任何地方,只要你想碰,我随时打开双手欢迎。”
她在脑中重复想了两遍,他这话……怎么感觉色色的?
而且应该不是她想多了,而是他意有所指。
她的脸倏地胀红。
“想不到你听得懂。”他笑着伸手搔她的脸颊。
她娇嗔地把他的手拂掉。“你很无聊。”
“我这叫调情。”他再度抱住她的腰。“我一想到等会儿天亮就得飞日本,还不确定将来几天有没有办法腾出空讲电话,整个人就没劲。”
她被他哀怨的表情逗笑。“哪这么严重?”
他拉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表情无比认真。“是你不晓得,你在我心里占了多重要的位置。”
她看着他的眼睛,又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掌,如此被呵护重视的感觉,自爸妈死掉后,她就再也没有过了。
要不……一个声音在她心里小小声问,趁这机会,点头答应跟他交往了?
她张开嘴,一个“好”字几乎快从她嘴里挣扎吐出的同时,一阵咕噜声,从他肚子里边传来。
“哎呀。”他一脸尴尬。
她看着他。“肚子饿了?”
他沮丧地点头。难得见面,气氛又正好,肚子却早不挑晚不选,偏偏就在这时候咕噜作响,真是杀风景。
她却不这么想。
他身体的状况、他的心情,对她而言,每一样都重要极了。
浪不浪漫这种事,不是她的第一考量。
“来吧,”她牵起他的手走进客厅。“你坐着等我一下,我帮你做点简单的东西。”
她很快走进他曾进去过的小小厨房,弯身打开冰箱,似乎已经盘算好要煮些什么,只见她俐落地取出几样东西。
不久,她拿出单柄汤锅烧水,接着“咄咄”切起葱来。
安韦斯走到厨房门口,一手撑着门框,斜斜站着看她在里边忙碌。
他没下过厨,平常对做菜也没太大兴趣,但她认真专心的表情,却教他移不开目光。
她在水略略滚起的单柄锅中丢进切块的油豆腐、蛤蜊,跟海带芽。熄火后从冰箱里挖了一小坨味噌,放在筛网上用汤杓搅散,耐心等它融于汤水中。
第8章(2)
他走进小厨房里环住她的肩,探头嗅吸着。“好香。”
“想说你等会儿就要睡觉了,不要吃太难消化的东西。”她转个身从柜子里拿出大瓷碗,盛好汤,还在汤上撒了一把葱花跟一点白芝麻。
她侧头望着他笑。“好了。”
他先在她脸上亲了一记,才凑身端起瓷碗,重新回到客厅。
她跟在他身后拿来筷子跟汤匙。
月兑下西装外套就坐时,他冷不防说了一句。“现在的感觉,好像新婚妻子在帮晚归的老公煮宵夜。”
她笑瞪他。“快吃。”
不过是一碗简单的味噌汤,在微冷的夜里吃起来,不只是肚子舒服,就连心,也像被注入什么暖呼呼的东西似的,一整个饱满充实。
吃罢,安韦斯耍赖地躺靠在林美里的大腿上,借口日本偶像剧都是这么演的,所以他也要如法炮制。
说到底,他就是不想这么早离开她,回去睡自己冷冰冰的大床。
而她,怎看不出他的企图?
低头看着他因放松而舒坦的眉眼,她就像之前第一次让他在家里过夜一样,放任自己的双手轻抚过他脸上的每一寸,眼睛、眉毛、挺直的鼻梁,还有宽厚的唇瓣,与微微弯起的唇角。之后再深入他厚软浓密的发中,力道适中地按压他的头皮。
闭着眼享受的他,从胸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好想就这样待在你身边,哪儿也不用去。”
她爱怜地呢喃:“等你手边工作忙完,就有时间啦。”
“你说的喔,”他张开眼睛。“只要我排出空来,你就会像今天晚上一样,什么事也不做,一直陪着我?”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就怕你没时间。
他坐起身。“我现在又有了拚命的动力。”
夜很深了,墙上的挂钟无情地提醒他,到了该回家休息、也该让她上床睡觉的时间了。
他很清楚,不只自己很忙,就连她,公司里也有成堆的工作,正等着她完成。
不能因为他的个人私欲,就连带影响她工作时的精神。
他恋恋不舍地揉捏着她的手,然后,几乎是下定了前所未有的决心,才毅然把手放开。
他揉了揉脸,再抓起丢在一旁的外套穿上。
“我帮你叫车。”她就像个小妻子般,帮他拉顺西装上的皱褶。
“我让计程车在楼下等着。”
她眺眼望,楼下路灯旁,真有一辆闪着车灯等待的小黄。
“好了,真的该回去了。”他又一次说道,心里不断懊悔着,刚在电话里,干么先喊着不会做“坏事”。
要不然,他心底一叹。现就可以凑过脸跟她讨个亲亲,不必在这里欲言又止。
算了。他看着她一笑。说出口就得做到。
就在他手刚握住大门门把的瞬间,她突然有了动作。
“三天后见。”
伴随着她的声音,一个轻轻的吻烙印在他的脸颊上。
啊!
他转头惊讶地看着她。
而她,早就退到一旁,两手捂住烫红的脸颊,头低到不能再低。
看着她被长发遮住的面庞,他心里漾满了幸福感,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好像往上一跳,就能飞到天上似的。
想不到容易害羞的她,愿意鼓足勇气给他一个临别之吻。
“去日本,一路小心。”她小小声地说。
他笑得好甜。
“我会的,我走了。”
“嗯。”她头轻轻一点,看着他拉开大门。再一会儿,他便走下楼梯,出现在公寓门外。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似的,临上车前,他没忘记朝她挥了挥手。
两天后,周年庆的布置来到最后倒数阶段。晚上十点商场大门准时拉下,内部职员在这一刻全部动了起来,就为了迎接明日周年庆的到来,在做最后冲刺。
林美里也不例外。
虽说她已在库存仓库里边做好了准备,但橱窗布置能利用的时间,只有打烊后到明日营业这短短几个小时。
晚上十一点,她一个人仍在孤军奋战,早半个小时前,她让过来帮忙的永琳姐跟小青先回家休息了,毕竟她们已经陪她熬了两个晚上,她看得出来她们全都累了。
美里弯着身,一边把情商借来的高跟鞋、高级珠宝、手链、戒指跟保养、彩妆品,一个一个放进预先准备好的透明压克力圆球里,再以树脂胶固定开口。
这些透明圆球,代表即将成真的美梦,橱窗墙面,贴着她利用电脑输出的大型马车看板。
而橱窗主角,自然是被她放置在右侧,已经穿好淡粉色华丽长洋装的假人模特儿。
一切角色备齐后,她弯身打开门边两只黑色塑胶袋,大把大把地掏出掺杂着白色羽毛与粉红玫瑰假花的装饰物,用来铺散在橱窗地板上,营造出如梦似幻的氛围。
应该没问题了,她环顾做着细部的调整,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再一次确认后,她露出开心的笑容。
大功告成了!
“终于可以回家睡觉了!”深吁口气,她一边揉着隐隐作疼的肩膀,边屈身从橱窗边的小侧门离开。
商场内部昏暗,巡视的警卫只留了几盏必要的灯光,方便她看路。
就在此时,她搁在口袋里的手机,响起一阵音乐声。
一见是何人来电,她惊讶挑眉。
还以为这几天接不到他的电话了。“我是美里。”
“你在哪里?”电话一接通,立刻传来安韦斯的声音。
“公司,”她拿起包包慢慢走向后门。“我刚把橱窗弄好,正要离开。”
她正打算问他人在日本何处时,他又说了。
“刚好,你在后门等我,我五分钟后到。”
他回台湾了?!
一挂上电话,她立刻迈开步伐,惊喜地冲出后门。
不是说三天才回来?
一辆黑色bmw疾骏而来,倏地停在她面前。
真的是他!
一见驾驶座上的身影,她情不自禁地绽出灿烂的笑容。
安韦斯倾身把副驾驶座门打开。“上车吧。”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一上车,方系上安全带,她便迫不及待问了。
“合作案谈得很顺利,刚好又赶得上最后一班飞机,我就冲回来见你了。”他手一捏她的女敕颊,心疼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辛苦了,准备周年庆。”
“工作嘛。”她转头发现后座放着行李,可见他一下飞机就开车赶过来了,连家门都还没进。“特助呢?”
“一出机场,我就让他搭计程车回去了。”说到这儿,他从口袋拿出一只系着金色丝带的小黑绒盒。“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在他鼓励的目光中,她慢慢拆开蝴蝶结。搁在黑绒盒里的,是一条纤细精巧的项链,细到像能掐断的金链上镶串着米粒大的黑白珍珠,秀气又别致。
“我到六本木开会的时候发现的,”他望着她笑。“二话不说立刻冲进店里要求店员包起来。你不觉得,上头那些小小的珍珠很像你?”
有吗?她红着脸摇了摇头。“很贵吧?”
“赚钱就是要花。”趁停红灯,他拿起项链,要她身子靠近一点。“我帮你戴。”
可能是一路搭机吹足了冷气,她低着头任他戴上项链,感觉他拂过颈间的指尖冰凉凉的。
“我看看……”他身子后倾欣赏着,满意地点头。“很漂亮,我就知道适合你。”
“谢谢。”她右手抚模着项链,几乎可以从他的形容中,勾勒出他当时冲进商店的表情。
他工作那么繁重,都快没睡觉时间了,却还惦念着她……这么一想,她鼻头突然发酸。“你每次出差,都会带东西送我,可是我却没有帮你买过任何东西。”
“你为我做得够多了。”他空出右手握住她的左手。“一开始的白粥小菜,到前天晚上的味噌汤,每一次都让我空虚的胃,得到莫大的满足。”
“那又不难……”她喃喃道。
“重点是心意。”他一边开着车一边说话。“想一想,我能陪你的时间这么少,送几件适合你的小东西,多少是希望它们能代替我,每天陪在你身边,好让你不会轻易地忘了我。”
睹物思人。
她蓦地明白他的用意。
不只是希望她看见项炼时能想起他;就连他买项链时,他心里也填塞着她的身影,彷佛,她就在他身边一样。
“哪有可能忘了你……”她轻轻一叹。
“就等你这一句。”他轻拧她的巧鼻。“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还是你累了,想直接回家休息?”
她蹙眉想了一下。“你呢,累吗?”
“我在机上睡了一会儿。”加上她在身边,他现在哪想得到“累”这个字?
“那……”她双眼灿亮地说道。“我们找个地方赏夜景,好不好?”
“乐意之至。”
不罗嗦,他扭转着方向盘,将车驶向阳明山。
第9章(1)
捧着从山下7-11买来的热可可亚,两人换坐到后车座,打开车门,直接眺望底下灯火斑斓的夜景。
“我每次赏夜景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很渺小。”他说。
她转头看着他。“你在美国,也常赏夜景?”
“每天晚上。”他叹气。“不过不是像我们这种,开着车到某个风景地,很放松很自在地吹着夜风。而是关在会议室里,一边喝着又黑又苦的咖啡,边绞尽脑汁,看还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从消费者口袋里榨出更多钱。”
“瞧你说的。”她摇头笑。
“是真的啊。”安韦斯从背后搂紧她的腰。“美国是资本主义的国度,除了业绩跟钱之外,其他都不重要。”
夜深了,山上的气温又低,怕她着凉,他刚才一下车,就先从行李箱拿出风衣披在她身上。
“我想听你小时候的事。”她蜷缩在他怀中低语。
“我小时候……”他蹙眉想着。“可能有一点悲惨,你真的要听?”
“我知道你爸妈不在了,”黑暗中,犹可看见她黑白分明的闪亮眼瞳。“你喝醉酒被我带回家的那一次,你就跟我说过了。”
“那还真是稀奇,”他一脸惊讶。“你知道,我身边知道这件事的人,其实不多。”
她重复他当时的话。“你说,我身上有一种,会让你情不自禁卸下心防的能力。”
“我那天晚上说了这么多……”他感到不可思议。“真奇怪,我竟然一点印象也没有……”
“你喝醉了啊。”她望着他笑。
也对。他边点头边说:“在我爸妈车祸过世以前,我只是一个家里有钱、每天都过得很开心、要什么有什么的幸福小男孩。”他喃喃忆述过去的点点滴滴。
只可惜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很短,他就得独自面对人生剧痛。这个伤口,每到特定节日,仍会让他隐隐作痛。
听着他蓦地变得低哑的声音,她悄悄伸出被他体温烘热的小手,轻叠在他手背上。
他看着她的手,心头一暖。
“很奇怪,我以前不喜欢让人知道我的过去,觉得这样有点丢脸,我都几岁了,还一直牢牢记着那么久的事,可是在你面前,我就觉得无所谓,有一种……就算被你看见我难过哭泣,你也不会觉得这样有失男子气概的感觉。”
“遇上挫折会难过想哭泣,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她表情很认真。“怎么能因为这样,就认定哭泣的人没有男子气概?”
“我也这么认为。”他微笑附和。“只是……外头有很多人不这么觉得。”
男儿有泪不轻弹、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刚毅坚忍,还是这世界对男人约定俗成的期待。
“不管外头人怎么说,”她和他交叠的手微微一紧。“至少在我面前,你可以放心大胆,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这么大方?
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他突然在她耳边问:“那……接吻呢?我也能想亲就亲?”
这种问题,分明是在吃豆腐,她佯怒地瞪了他一眼。
他搂紧她,丝毫不怕地在她颊上香了一记。“啊,心情真好。”
“对了,”她忽然想起。“我帮橱窗拍了照片,你要不要检查一下?”
“今晚不谈公事。”他果决地说。
她笑睨他。“你不怕我偷懒搞砸?”
他很有自信地说:“如果负责人是别人,我多少还是会担心;至于你,我完全信任。”
能从挑剔认真的他口中听见这种话,无疑是最大的赞美。
她嫣然一笑。
“好啊,今晚不聊公事。”反正她也有自信绝不会出纰漏。“那你想聊什么?”
“你啊,”他把玩她乌溜溜的长发。“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有一个梦想?”
“嗯,”一说起梦想,她水灵生动的眼睛,越发明亮璀灿。“我正在存钱,没意外的话,大概再两年,我就有足够的经费,可以到欧洲、日本游学小住一阵子,亲身体验当地文化,看看其他国家的设计者都怎么设计橱窗,然后参观一些台湾看不到的有趣展览。”
看着她神往欣然的表情,他突然觉得妒嫉,他可以打包票,此时此刻她的心里,根本没他——安韦斯——这个人的存在。
为了泄愤,他张嘴在她纤细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啊!”她缩了体。“你干么?”
“不高兴。”他孩子气地一哼。“你一个人去游学,那我怎么办?”
对喔,她为难地皱起眉头,他工作那么忙,绝对不可能跟她一起离开台湾那么长的时间。
可是……梦想……
“傻子。”他莞尔轻点她的额头。怎么有那么好拐骗的人?“两年后,amour也该重新上轨道了,到时我这个幕后大功臣,想要休个两、三个月长假调养身体,不为过吧?”
她好惊讶。“你会跟我一起去?”
废话。他睨她。“你这么天真可爱,我不紧紧跟在身边,万一被别的男人吃了怎么办?”
“我才没你说的那么受欢迎。”她觉得他太夸张了。
“是你太没自觉。”他再点她鼻头。对于她的珍贵,越是跟她相处,他越能深刻体会。
而她直到现在还单身的原因……他想,应该跟她工作忙、下班后也绝少参加私人聚会有关。
她完全不给有心者可乘之机。
要不是先前的阴错阳差,让他当时骂错了人,或许连他,也会错过了这么珍稀的宝贝。
谢谢你啊,老天爷——他闭上眼在她肩膀后边叹声。
“累了?”她轻挲着他的手。
“是我在想……该怎么留你留晚一点。”他两手环着她的腰轻摇着。“可是时
间很晚了,你工作一天也累了,我知道。”
想着他的体贴,还有他的挣扎与不愿,忽然间,她觉得自己充满了勇气。
“其实……有句话,我两天前就想说了。”
他慢慢直起身子,感觉喉咙跟胸口一阵紧绷。“你想说的……是我想听的‘那句话’吗?”
她未语先脸红。“对,我答应跟你交往。”
“噢老天!”他捂住嘴巴,表情惊喜又惊讶。“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我需要呼吸一点新鲜空气,让脑袋冷静下来。”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在作梦,他拉着她走到车子外边,山上的冷风吹得人耳朵隐隐作疼。
直到这会儿,他才开心地抱着她大叫。“这是真的!真的是真的!你答应我了!”
他端起她的脸仔仔细细审视,言词无法形容他此时的快乐——虽然他极有自信,也万分确定她不可能拒绝——但听见她应允,仍旧让他的心灌饱了幸福的感
而他发现,自己的手正微微地发抖。
“老天,你看看我……”他把手拿到她眼前,因为开心而抖个不停的手,完全没停下的迹象。“我现在的感觉,就好像回到十七、八岁,第一次谈恋爱的时候。”
她皱起眉头想像。“是很开心的意思吗?”
“何止开心?”他两手一摊,像要拥抱整个夜空一样。“我觉得我现在无所不能,而且是全世界最最幸福、幸运的男人。”
“我也觉得我很幸运。”她看着他端正好看的脸庞呢喃。“自从遇上你,我就一直觉得我像在作梦,你不只看见了我的才能,大方地给我发挥的空间,甚至——”
还说喜欢我。
黑暗中,两人目光交会。
而他的手找到她的,再紧紧握住。
“我喜欢你。”他声音轻轻响起。
多么好听的一句话。
她投入他的怀抱中,听着他犹然澎湃的心跳。
如此甜蜜。
“美里。”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耳边轻唤。
低沉好听的嗓音藉着空气的振动传进她体内,激出一阵闪电般的颤栗感。
她现在知道了,现在她身体中滋滋乱窜的感觉,叫“”。
这件事,是她第一次收留他过夜时,他亲自教会她的。
当他的嘴碰触到她的双唇,她嗅闻到两人刚才喝过的可可亚香味,还有他身上性感诱人的古龙水香气。
不管是他身上哪一处,都让她如此着迷。
他双手捧着,轻挲着她细致的脸庞,感觉到指尖下她愈见加快的脉跳。她很紧张,从她不住眨动的眼睫便能发现。就算这样,她还是全然信任地偎靠在他的臂弯里。
他满足地叹了声,先亲吻她的嘴角,再来是嘴唇。唇与唇交叠间,她轻轻的呻/吟传进他耳里,她并不感到害怕,然后她抓住他的袖子开始回吻他,在他舌尖滑探进她唇内时,毫不畏惧地迎向他。
两人之间的热情,瞬间爆发。
安韦斯一箭步抱着她钻回后车座,他们的身体压在一起,躺倒在bmw宽敞的后椅座上,经过一整天,他原本光滑的下颚处已冒出些微胡渣,让她脸颊感到刺痒,但她并不讨厌那触感,因为那就是他。
他的嘴丝毫不停地碾摩着她的唇瓣,怀抱着几欲将她吞吃进肚里的渴望,他的手沿着她的腰际往上挲,连带扯高她身上长版的横条纹棉t,露出她白皙的小肮肌肤。
她吐出一个颤抖的呼吸。“韦斯……”
“你不可以用这种声音叫我,”他上移到她耳边,边吮舌忝着她的耳垂。“我怕我会收不了手。”
他蓄势待发的胯间毫不保留地顶住她腿侧,让她明白,他说的话全是真的。
她脸颊再次红起。
“那……你要我怎么叫你……”她娇喘地问。
“我想想……”他鼻子边蹭着她的脖子呢喃。“叫亲爱的……不行,效果好像变得更好。还是叫达令……这也不行,效果还是很强……”
第9章(2)
见他半天还拿不定主意,她故意说:“不然叫经理?”
他像被雷劈到似的,立刻抬起头瞪她。
“你信不信我会咬你?”
她格格低笑。
“还是叫我韦斯。”他好喜欢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她喊出口;尤其是她意乱情迷时的呢喃,让人“冻未条”。
“韦斯。”她又喊了他一声,看着他兀自忍耐地深吸了口气。
他这反应,好可爱喔。
“有一件事,你还记得你在我家过夜那一次,隔天,你不是传讯息给我,问我……我们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他略撑起身体看着她的眼睛。“当然记得。而且,我的手一直残留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垂下脸害羞地点了点头。
“你点头是什么意思?”他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啊?”该不会真的……
“没有没有!”她猛摇着头。“并没有……”
等等等等——他神情紧张地拉她坐起,好生盘问。“‘没有’是什么意思?我强迫你吗?”
她脸颊好红。“也……不能算是强迫……”
“说清楚。”他太惊讶了。当时他们不过才第三次见面啊!
“就是……你一直缠着要跟我在一起……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就……亲了我……”
喔喔喔喔——他张大嘴巴,努力把她透露的片段全部组织起来。
“你刚才说,我不算强迫你——”
她低垂的头动了动。
所以……他灵光一闪。“你当时有回应我?”
听见他的结论,她立刻双手捂脸,一副想躲进哪边藏起来的反应。
她的反应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那残留在手上的感觉,并不是幻想。
那天晚上,两人确实曾发生过什么,而且,还十分热烈,他才会在酒醒之后,还残有一丁点破碎的印象。
“嘿,别光顾着脸红。”他低头搔搔她抱住头的手掌。“你还没告诉我,是指我没有……”他头凑到她耳边说。
知道就好干么说出口!她羞窘地槌打他。
他好乐。
“哇,想不到我自制力这么好,危急存亡的关头,我竟还煞得住脚。”他啧啧称奇。
他忍不住想帮喝醉的自己按个赞!
“才不是。”净往自己脸上贴金。她朝他扮鬼脸。“那是我学长刚好传讯息过来,我硬把你推开的。”
又是那个程咬金!他脑中浮现王英杰的笑脸,恨得牙痒痒。
“对了,你那个学长……”他恨恨地说起。“我前一阵子一直要找他出来吃饭,他老不答应是怎么回事?”
她吓了一跳。“你是真的有心请我学长吃饭?”她还以为他随口说说罢了。
“当然有心,”他点她鼻头。“不然我怎么弄清楚他对你有没有企图?”
又在胡思乱想了。她叹气。“学长跟我真的只是很单纯的朋友关系。”
“就凭他能让你放松戒心这一点,我就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从她跟同事的交往模式看,他很清楚她是一个亲切但不好亲近的人。
这个王英杰却跨越了她心灵的藩篱,让她欢颜以待。
“学长他早就有女朋友了,也不是我这一型的。”她解释。
“我以前交往的对象,也不是你这一型。”身为男人,他能够肯定,王英杰对她存着好感。
至于好感什么时候会发酵成爱情,他不清楚,也不可能坐视让这件事发生。“总而言之,找一天约他出来吃饭,顺便让他知道我们的新关系。”
他这么坦荡荡,她反而不太适应。
“你是真的不在乎被别人发现我们的关系?”毕竟他是她的顶头上司啊!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他细盯着她的表情。“你怎么会以为我会不愿意把我们的关系公诸于世?”
因为……她抿着嘴想着。
你那么优秀——
反观我,却是一个好平凡的女人。
“我不像你那么有自信。”可以坦然面对外人的目光。
“我知道,你需要时间适应。”他牵着她的手认真地说。“好,我答应你,在你准备好之前,我先保留不公布我们的关系。”
她点头嫣然微笑。
“可是,”他有但是。“这一段时间,万一有人跑来说想追你,你得在第一时间通知我,绝不可以隐瞒,也不可以说你还没有男朋友。”
“保证不说谎、不隐瞒。”她乖学生似地举手发誓。
很好。他慢条斯理地点头。“还有一个问题。”他故弄玄虚地顿了下才又开口。“那次之后——你偷偷想过我吗?”
猛地会意他在问什么的她,脸倏地胀红。
讨厌啦——
“你刚才答应过的喔。”他满怀喜悦地逗弄她。“不对我说谎、也不会隐瞒。”
又不是说这个!她嘟嘴苦恼地想着。
可有什么办法,她一叹,自己的确才刚承诺过。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她小小声地说:“有。”
他多得意啊。
“都想些什么?”他鼻尖轻蹭着她脸颊。
“好了啦,”她受不了被他继续问下去了。“我累了想回家睡觉了。”
“多给我一点资讯,”他打死不退。“我想知道我那天做了什么?”
才不说。她窘困地摇着头。
“说嘛。”他不放弃地哄。
她没作声,可忽地瞟开的眼睛,已给足了线索。
“好坏啊你,”他刮搔着她的脸颊。“瞒住这么重要的事情没说。”
她脸又红了。“那个时候,我怎么会知道……你会喜欢上我……”
“不管。”他故意耍赖。“我脆弱的心灵受到了损伤,你得想办法补偿我。”
他这么一说,她总算知道他在玩什么把戏。
“好啊,”她顺着他的话回应。“不然我明天请你吃饭?”
呿,他嗤之以鼻。“这么没诚意。”
还嫌!她瞪他。“那你说,你要什么补偿?”
他噘起嘴。“啾一个。”
受不了!她失笑。“平常不是都在亲?”
“太太,”他学泰国人说国语。“你主动跟我主动是不一样滴。”
她被他的口音逗笑。
这么英俊又风趣的男人,除了自叹不如甘败下风之外,能有什么选择?
亲!
噘着嘴,她仰着脸在他嘴巴上啾了一下。
不够热烈,他摇头。
规矩还真多!一叹之后,她再把唇瓣凑近。
他叹息着加深这个吻,聆听她鼻息忽然间变得短促而紊乱。
“美里——”
“韦斯——”
突然她很庆幸自己坐在后车座上,要不然,这会儿她恐怕会难看地软跌在地。
她真是充满了惊喜,他热烫的鼻息来到她耳朵边。“该不会……我那天也这么做过?”
“嗯……”
“可恶。”他占有地狠狠吻着她的唇,直到稍稍满足心中的渴望,这才毅然地把脸移开。
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妥当。他抱着额大口喘气,努力压抑。
两人的第一次,不该在路边无人的后车座上急就章地发生。因为这个念头,让他冲血的脑袋慢慢冷静下来。
甜美的她值得更多,最少最少,也该为她准备几盏蜡烛跟一张柔软的床。
“我差点就失去控制了。”
平息后,他再度拥她入怀,温存地亲着她汗湿的额头。
她听着他依旧狂乱的心跳,回想方才一刻,她窘到说不出话来。
别说是他,就连她自己,理性也忽然间不管用了。
彷佛这世界,除了他跟他的手之外,其他全都不存在,也不重要了。
他又一叹。“我忽然不懂我为什么要工作,还有,干么偏选在明天办周年庆啊——”
害得他跟她,现在只能瞪着山下的夜景无奈地叹气。
他愤愤不满的表情逗得她发笑。
“没关系嘛,”她抚着他的肩膀安慰。“又不差这几天。”
“没差才怪。”他饿极似地啃吻着她的颈项。“你要是读得出我的心思,知道我在脑子里把你这样那样彻底吃过几遍后,你就知道我为什么会不满。”
“等周年庆结束……”他再次吻住她的嘴。“我一定要把你带回家,彻底吃干抹净,不准你说不要。”
对于他的决议,她除了发出同意的哼声之外,再也说不出其他。
在同一时刻,一封由美国传来的信息,藉由网路,悄然无声地投递到安韦斯的私人电子信箱。
内容非常简单,不过短短几行字——
亲爱的wise:经过这么久的时间,我终于弄懂你坚持回台湾、回amour工作的原因。我现在就飞过去帮你。
献上我的吻。
挚爱你的juliana
第10章(1)
周年庆当日,开门营业前五分钟,安韦斯聚集了所有柜哥柜姐,团团包围住amour一楼的中庭花园。
他环顾在场所有人。
“准备好迎接周年庆的挑战了?”他看着大家问。
“准备好了!”众人异口同声。
“全交给你们了,”他信任地看着他们,然后右手一扬。“开门上工!”
他一喊出声,接获指令的大门警卫立刻按下铁门开关,已经在门外聚集的客人,有如潮水般不断涌进。
“你看,来了这么多的人!”
看见这一幕,躲在高楼层观察来客数的内部工作人员,纷纷击掌欢呼。
“太好了!总算没让经理失望!”
行列中的林美里,也与有荣焉笑得非常开心。
juliana走进amour的当下,安韦斯正陪着董事长与总经理,一同参加周年庆期间每天固定在中庭广场举办的“shopping,我付款——amour寻找现代灰姑娘”的抽奖活动。
参加条件很简单,只要在amour消费皆可抽奖,隔日amour高层会亲自抽出十名幸运的灰姑娘,邀请她们到现场,直接致赠该笔消费金额。
第一次抽出来的总计金额极具噱头,高达五十万,以至于接下来几天的抽奖典礼,中庭广场几乎全塞满了人。
大量涌进amour的购物人潮,甚至吸引电视媒体的采访;相较于几个月前的惨淡经营,amour此刻的风光灿烂,百货同业异口同声,说是“不可能的奇迹”。
真不愧是wise,把活动策划得这么好。
穿着calvinklein果色印花短洋装、黑色铆钉高跟鞋,脸戴chloe墨镜的juliana,微笑地注视着舞台上卓然而立的安韦斯。
罢才一下飞机,juliana立刻连上网路检视信箱,本以为wise收到信一定会马上回信给她,想不到竟然没有!
搭计程车过来的路上,她还不断生着闷气。
可看到眼下这情况,juliana体谅地点头。他肯定是因为工作太忙,腾不出空收信。
没关系,正好可以给他一个惊喜。
望着慢慢走下舞台的安韦斯,juliana拿下chloe墨镜,撩了撩浪漫的栗色鬈发,露出她最自信娇美的笑容。
就在他准备走入员工专用通道的瞬间,她伸手拉住他。
“surprise!”她无预警地扑进他怀中。“wise,我好想你!”
说完,她还在他脸颊上夸张地一亲。
哇——在场看见的消费者跟员工全都呆住。
安韦斯总算认出怀中人影。“juliana?你怎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来找你啊。”juliana笑容可掬。
家世良好,学经历也是一等一的juliana,与安韦斯相识在一场迎新舞会上。当时安韦斯刚考上研究所,对美国的一切还很不熟悉,在发现他多优秀之后,juliana立刻决定,非他不嫁。
和安韦斯同龄的juliana漂亮、自信、充满野心。研究所毕业后她立刻进入《vogue》杂志工作,天生对时尚的敏感度与雄厚的家世背景,让她很快爬升上服装编辑的位置,也如愿和他订了婚。就在一切全部按照她计划进行的同时,他却突然说:“我得回台湾帮我舅舅。”
想当然,juliana不肯答应。
为了留住他,她不惜以两人的婚约作为要胁,只要他回去,婚约就立刻解除,她以为他会看在自己的分上,忘掉回台湾这可笑的主意。怎么知道,经他一夜思考,他最后的选择竟然是——舍掉她。
可想而知,听闻的当下,juliana有多生气。
她无法理解,聪明如wise,怎么会把一家小小shoppingmall,看得比自己——还有macy''s行销部经理的头衔还重要?
他想回台湾,就让他回台湾,凭她的条件,要什么样优秀的男人没有?赌着气,juliana解除婚约,也铁了心不再跟他联络。
但就在日前,她读到其他编辑转给她的新闻,她才猛地理解wise决定回台的原因。
“你《vogue》的工作呢?”安韦斯仍处在惊愕状态下。
“我请了特休,”juliana甜笑地挽住他的臂膀。“对不起喔,我这么晚才想通。这几个月,你一定很寂寞吧?不过你放心,接下来我有两个月的空档,可以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
“等等!”安韦斯先把手从她怀里抽出,然后一条一条细问:“你刚才说,你要留在台湾两个月?”
“对啊。”juliana不懂他干么一脸惊讶。“怎么,看见我,你不开心?”
发觉旁边围观人潮已聚成了一大圈,他赶紧把她拉进员工通道。
和卖场相隔的白色安全门一关上,juliana立刻黏上他。“wise,你还没给我重逢之吻——”
“juliana……”他们已不再是情人、未婚夫妻的关系,他认为有必要维持一点距离。“你忘记了吗?我们已经解除婚约、分手了。”
直到这会儿,juliana才察觉不对劲。
他脸上表情,非但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甚至……还觉得困扰。
困扰?!
她皱眉看了他好一会儿。“你……有新对象了?”
“对。”他毫不犹豫地承认,脑中闪过美里甜美的面容。
“你怎么可以!”juliana暴怒地槌着他的胸口。“我千里迢迢从美国搭飞机来见你,不是来听你说这种话的!”
“juliana,我很抱歉。”他由衷说道。
“我不要你的道歉!”juliana撒起泼。“你给我说清楚,她是怎样的女人?她有比我好、比我漂亮?”
望着她咄咄逼人的嘴脸,安韦斯继续心平气和地讲道理。“juliana,‘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这句话,是当初我还在美国时,你当着我的面,要我牢牢记住的。”
“我现在后悔了啊。”juliana掉下眼泪,表情如此凄楚。“跟你分开之后,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我也曾经试过要忘记你啊,可是我就是办不到。”
“抱歉。”他能说的,还是这句老话。
不可讳言,他曾经深深迷恋着热情如火的juliana,喜欢她大胆有自信,敢梦想,也不知畏惧为何物的野心。但就在他接获舅舅的讯息,知道amour需要他帮助的那一天,juliana的反应,让他彻底心寒。
她无意、也不想理解amour对他有多重要,还有舅舅多年来对他的照顾之恩,她在乎的只有一点——他能否继续保有macy''s百货行销部经理的头衔。
那时他才猛地发现,他以为她爱的是他这个人,可事实上,她看上的不过是他的可能性。
他就像一张能带她通往上流世界的门票。
当他头上的闪亮光环消失,他便什么也不是。
“我不接受。”juliana深吸口气。向来只有她不要的人,从来没有人家不要她这种事。“我不允许你就这样抛下我。”
他头都疼了。“juliana……”
“不要嘛!wise……”juliana再次扑进他怀中,双手挲着揉着他的胸口。“人家知道错了,那时候不放你回台湾,也是因为太爱你的关系。你要是能早点说明你回amour的真正目的,我就不会生气了嘛。”
“你在说什么?”他一头雾水。“我有什么真正目的?”
juliana稍停下眼泪。“你费尽心思重整amour,不就是想拿到amour董事长的位置?”
老天!他仰头一叹。“我没有,我从没想过要当amour的董事长。”
juliana一呆,要不是如此——“那你回来做什么?”
他闭上眼睛,想不到自己在美国跟她说了那么多,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juliana,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对于这个世界,你除了拚命拿取之外,你是否曾经主动,然后不计回报地付出过什么吗?”
她一脸迷惑。“什么意思?你觉得我该付出什么?”
“像是爱,或者个人的时间,还有个人利益。”他看着她说。
她不可思议地反问:“我的个人利益跟时间,是我自己的东西,我为什么要平白无故付出?”
差别就在这里,安韦斯一叹。在她的世界,从来只有“要”,而没有“给”。
“我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解释,”他顿了一下,确定她把话听进耳朵里了。
“我回amour的目的,纯粹是为了帮忙舅舅,还有帮助amour长久稳健的经营下去。”
“为什么?”她还是不懂。“这几个月的时间,你不是拿出成绩证明了你才是这家shoppingmall最理想的接班人?”
她也是看在他有可能成为企业的经营者,才毅然跑来帮忙他的啊!
他继续摇头。“我无意成为amour的董事长,纵使将来我舅舅希望我接下公司,我也不会接受。”
“你疯了!”juliana震惊地看着他。“你付出这么多的时间跟精力,甚至不惜跟我分手,就只是为了表现你的骑士风范?”
“对。”他点头,她形容得很好,他是骑士,只展现忠诚、提供帮助,而不觊觎国王的领土与权杖。“一旦公司上轨道,我就会离开amour。”
她没有办法想像,她曾经认识的,充满野心、执行能力超强的wise,竟然变成一个不求回报的大慈善家?
“到底是谁灌输你这种奇怪的观念?你新认识的女人?”她质问。
“是我过腻了‘只要不给’的生活。”他转过身,隔着气密窗注视窗外风景,十月的台北天气很好,秋阳高挂,已无夏季的骄热。
“在美国,我拚的是个人成绩,为了达成我设定的目标,我可以忽视身边所有人的感受,践踏他们的尊严,只要这么做能保有我闪亮的头衔。可是juliana,你知道吗?那样的世界——好寂寞。”
曾几何时,他发现自己再没有可以交心的朋友,再没有可以信任的下属?,到处都是敌人,他无法放松,无时无刻都得提防身边的优秀人才,取代他,成为下一任的部门经理。
“那又如何?”juliana两手一摊。“至少你证明了你的实力,你比其他人还要优秀。”
“要证明我的实力,有其他更温和亲切的方式,比方现在,我让一家摇摇欲坠shoppingmall起死回生。”
说了这么多,他从她的表情发现,她仍听不懂。
她所受的教育、她的价值观,完全建立在“胜者为王”这四个字上头,寂寞是成功者必须品尝啜饮的苦酒-她不以为意,甚至觉得那是一种荣耀。
可他不是,已不再是。
“谢谢你大老远跑来看我,”他吁口气露出友好的表情,不管怎么样,她都是自己爱过的女人,好聚好散。“你住哪家饭店?我找人送你回去。”
“不需要。”juliana拧起秀眉。“wise,你太令我失望了,我以为你是一个winner,一个有野心、敢争取的男人……”
怎么现在,变得这么温情、这么无聊?
“抱歉。”他又一次说。
可脸上,却无半点懊悔。
彷佛他很确定,自己已经找到想要的人生目标。
“我不会放弃的,”juliana咬牙说,她抵死不愿接受这世界有她办不到的事、得不到的男人。“我会让你看见你错了,这个平凡无奇的温情世界不是你——安韦斯应该待的地方!你等着看好了。”
说完,她重新戴上chloe墨镜,生气地推开员工专用的安全门。
一回到办公室,安韦斯立刻月兑掉西装外套,拿起电话,随意编了一个借口,把林美里找了进来。
和juliana不欢而散后,他现在很想看见她的脸,听听她的声音,感觉一下她的体温。
只可惜他时间不多,接下来他还有两个会议、一个餐叙-铁定得忙到十点过后,才能回家休息睡觉。
当然前提是——公司这边没有任何突发状况需要他回来处理。
第10章(2)
林美里一推开办公室的门,还没说话,就被一双臂膀紧抱在怀中。
“先给我一分钟,让我充一下电。”他将脸埋在她发间低喃。
她温柔地轻抚他僵直的背。他向来公私分明,再加上她的要求——在她做好心理准备之前,暂且不对外公布他俩的关系。所以平常上班时间,他很少利用主管的权力,把她喊进办公室里见面。
所以刚刚,一接到他的电话,听见他的声音,她马上发觉他的情绪不对。
稍后,他拉她坐到办公室的沙发椅上,上头铺着柔软舒适的深褐色绒毛——他中午通常会躺在这张椅子上小睡片刻。
他仅有半个小时的空档可以跟她说话。
“发生什么事了?”
直到这会儿,她才出声询问。
他握着她的手,把juliana来访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她蓦地拧紧双眉。
“生气了?”他看着她的脸。
她咬了咬下唇,不可讳言,她感到妒意。
因为juliana曾经见过她不曾见过的他’而且也在他生命中占了一个很重要的位置。
而且——据总经理的说法——juliana还是macy''s执行长的远房亲戚,跟平凡的她,完全是不同世界的人。
看着他的眼睛,她不想说谎。
“原来我也会吃醋。”
她懊恼的表情逗笑了他。
他轻弹她的鼻头。“你终于知道吃醋是什么感觉了啊?”
“等级不一样啊。”她嘟嘴嘟囔,之前他吃的,是凭空想像的飞醋;可现在,却是货真价实的前未婚妻找上门耶!
“你放心,我跟juliana已经说清楚了。”他表情认真。“或许她一时半刻还没办法接受,可我知道,以她的个性,她早晚会接受,我跟她真的不适合。”
看着他疲惫的脸庞,她抬起手轻揉按着他的额际。“累了对吧?”
“累。”他闭起眼睛呢喃。“看到juliana,就像看见过去的我一样,觉得全世界都该绕着我的喜怒而转,眼睛里完全看不到其他人。”
“老师教过,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她往下继续按着他肩膀。“现在的你,早不是从前那个样子了。”
她看得非常清楚,现在的他,正为了amour全体同仁的未来,拚命努力着。
“帮我打打气。”他仰起脸来等待。
两人四目相对,只见她耳根倏地红起。就算这样,她依旧鼓起勇气,在他嘴上轻轻一啄。
真可爱。
他弯起唇角加深这个吻。
她喉间发出一声叹息。感觉他的嘴沿着她的下颚密密印上火热的吻,然后,在她衣服遮蔽不住的锁骨上方,轻咬了一口。
“啊——”
“好吃。”他意犹未尽地舌忝着嘴唇。
她轻槌了他一记。“我又不是食物!”
“真的吗?”他装出惊讶的表情。“我怎么看不出来?”
她再槌了他一记,只是这一回没打着。
他手一拉把她扯进怀中,另一手将她的头发拨开,露出她纤细的颈项。
“又咬我!”她娇哼着。“你这么饿啊?”
“饿,你想像不到的饿。”纵使每天都这么忙,睡眠时间这么少,可是当躺在家中宽阔的床上,他总是不受控制想起她娇喘呻/吟的表情。
这对心理生理完全健全的男人来说,简直就像地狱一般难熬。
“我多想不顾一切,什么也不管,就这样把你掳回家里……”他贴在她耳边呢喃,一只手则从她的腰侧慢慢往下抚模,拉松她腰际的水粉色衬衫。
当他热烫的掌心触到她月复间的肌肤,她手抓着他的衬衫一阵娇喃。
“你这样……”万一被外头的人发现怎办?
“再一分钟。”他着迷地抚模她丝滑的背,然后从腰带与臀部间的缝隙往下钻,直接罩住她浑圆可爱的小屁屁。“美里——”
就在此时,杀风景的电话铃声响起。
他闭眼shen/吟。“我要杀了打电话的人。”
“快接电话。”她双颊绯红地推着他的胸膛。“说不定有很要紧的事……”
“最好是有很要紧的事。”他狠狠扒梳了下头发,才走过去把电话接起。“我是安韦斯。”
电话是王仁广打来的,提醒他出门的时间快到了。
“知道了。”他吐出一口气。“你先去地下室开车,我们在大门口碰面。”
林美里这头,已乘机把衣裳拉好,凌乱的头发也抚顺了。
他烦躁地把电话挂上。
每次都这样,才聚不到一会儿,工作就来打岔。
“别生气啦,”她走来模模他的脸颊,还体贴地帮他整理衬衫跟领带。“等周年庆结束,我们就有时间啦。”
“你说的,”他抓起她的手亲着。“等周年庆结束,你就要跟我回家去?”
“嗯……”她沉吟许久,才在他威胁加央求的目光中,娇羞地应允。“好啦。”
“yes!”他振臂欢呼。“好,听你的,我现在就回去乖乖工作。”
真是,她拿他没辙地叹气,表情却是开心的。
“我走了,”穿好西装,他倾身在她颊上一亲,不忘叮咛。“晚上等我电话。”
她看着他挥了挥手。“路上小心。”
是夜,饭店二楼酒吧吧台边,来了一个身形纤细、容貌艳丽的长发美女。
自她踏进店里,在场男性就像扑火的飞蛾,一个一个凑到她身边,想尽办法要问出她的芳名。可大美女惜话如金,她通常只是看了来者一眼,便挥手要对方退下。
意思是——你不够格跟我说话,下一个。
“太屌了那女的。”苏亮一进酒吧,跟他约见面的朋友便指着吧台方向,在他耳边嘀咕长发美女总共拒绝了多少人。“我算了一下,绝对超过二十个,比叶问一次打十个还厉害!”
“你呢,试过了?”苏亮问。
朋友挥了挥手,看他表情就知道,别提了。
“真的这么漂亮?”苏亮张望着。
“你自己看啊。”
酒吧灯不亮,加上正好有人挡在前方,好一会儿苏亮才得以窥见美人的庐山真面目。
只是看清她长相后,他大吃一惊。“不会吧?!”
“怎么,”朋友瞧他的表情。“你认识?”
“她是我表弟的前未婚妻。”苏亮皱眉,中午才在amour瞥见一眼,当时她正在跟wise说话,绝对不会看错。
wise是怎么搞的,怎么会把她一个人扔在酒吧喝酒?
苏亮叹口气站起来,没办法袖手旁观。
不管他再不情愿,表弟的前未婚妻,跟他还是有那么一点点连带关系。
“juliana。”苏亮喊道。
听见自己的名字,juliana转过身来,冷眼打量梳着油头的陌生男人。“我认识你吗?”
“我是wise的表哥,amour的总经理,中午你跟wise说话的时候,我也在旁边。”不等juliana邀请,苏亮迳自拉开吧台椅子坐定。“你跟wise约在这里见面?”
“没有,”juliana深吸口气。“我跟他闹翻了。”
晚餐前,饭店柜台告知amour的经理特助曾打电话给她,并且留下电话号码,希望她有空回电。
听见当时,她多开心啊。
心想,一定是wise打电话来道歉,说后悔跟她分手了。
没想到电话接通后,却是一个姓王的特助在跟她对话。
wise没有道歉求和的意思,他之所以要特助打电话给她,不过是为了确定她在台的行程安全,他就真的把她当成一个远道而来的朋友,没有其他意思。
没有祈求复合的烛光晚餐、没有礼物、没有甜言蜜语。她呆愣地听着王姓特助在电话那头说着:“boss交代,juliana小姐若有任何行程安排上的问题,尽避打电话给我,我会在最短时间内帮您处理好。”
wise竟然这么狠心,她盛怒地要求王特助马上把电话转给wise,不管他当时在开会、在餐叙、在做任何事,她就是要马上、立刻跟他说话。
最后,两人的确说到话了,而她也把话说重了。
她要求他立刻到自己下榻的饭店,否则以后就别再跟她联络。
然而,他没出现。
这也正是她现在坐在酒吧里买醉的原因。
苏亮皱眉。“所以wise之前说,你跟他解除婚约了——是真的?”
juliana把玩着高球杯,久久没有回应。
她个性向来如此,不想面对的事,她通通当作没听见、没发生过。
但有一个问题她一直想不透。
“你说你是wise的表哥,”她转头看着苏亮。“那你一定可以回答我,为什么他会放弃macy''s百货的工作,选择回到台湾?”
苏亮冷笑。“想也知道,与其待在大企业底下为老板卖命,每年赚那一点分红,独自拥有一家百货公司,感觉不是更好?”
“我当初也这么以为,”juliana点头。“所以我才请了特休跑来台湾,打算助他一臂之力,可你知道他怎么说吗?他说他不想当董事长,他只想当‘骑士’。”
苏亮皱眉。“你说的是圆桌武士那个骑士?”
“对啊。”juliana对空做了一个拔剑的动作。“骑士献出爱与忠诚,不求回报,也不会觊觎王位……你说他是不是疯了?”
苏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怎么可能?你在开玩笑。”
“我也希望我是在开玩笑。”juliana笑了一阵后,颓然地捧住眼前的酒杯。
“我在他身边待了那么久啊,整整五年,我就是看准了他会飞黄腾达,他是winner,一个成功者,怎么知道……”
老天!苏亮难以置信地捂着嘴巴,原来wise说的是真的,他进amour工作,真的只是为了重整amour。
自己却不断指控表弟意图夺取amour。
苏亮闭起眼睛,忽地想起wise回台那天,曾说起一段往事。
“我一直记得我国二那年,打球的时候扭伤了脚踝,学校老师打电话通知家人,那时你正好放温书假,接到电话,马上坐计程车赶到学校,发现我痛到没办法走路,你二话不说,立刻蹲在我面前,打算背我出校门……”
他当时以为wise只是随意闲聊,没想到,wise却是抱着报恩的心态,丢下美国好不容易得来的成绩,只为了回来搀他跟amour一把。
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
汗颜,真是汗颜!
“原来你也不是真的爱wise。”他看着身边醉态可掬的juliana。
juliana狠狠瞪他。
“什么叫‘真爱’?”她质问。“你算一算我为他付出多少时间、帮他介绍多少人脉,还有我的身体、我的陪伴——我这样不叫‘真爱’,那叫什么?”
叫“投资”,苏亮心想,只是没必要跟一个喝醉的人讲道理,她听不进去。
叹口气,苏亮拿出手机拨给女友tina。
电话很快接通。
“你现在有空吗?对,你现在马上搭计程车到xx饭店酒吧,我需要你的帮忙。”
苏亮心想,等tina抵达后,他会跟她一块儿把juliana送回饭店房间,之后……
他看着手上手机,就是去找wise,亲自跟他说声抱歉。
尾声
为期三个礼拜的周年庆终于圆满落幕,隔日,营业报表出炉,比起中秋节特惠,周年庆营业额不仅增加了百分之一一十,更是去年度周年庆销售总额的两倍。
听闻如此耀眼惊人的成绩,amour全体同仁欢声雷动。除了颁发激励奖金,董事长特别在朝会时间,亲自宣布最新的人事命令。
认真努力的林美里,不负众望拿下设计部橱窗组组长的职务。
“恭喜你美里!”曲永琳跟小青抱着她又叫又笑。“你的努力终于被看见了!”
可以想见被同事簇拥的她,表情多么地惊喜开心。
稍晚,她把原本使用的文具用品,通通移到组长座位,她最新接到的工作,是在最快时间内补齐组里需要的人手。
此刻她就坐在新位子上,仔细而慎重地读着萤幕上的电子履历。
突然,gtalk视窗闪着橘光跳出。
wise:在吗?
她吓了一跳,习惯性望望四周,才想起组长跟方晓亭已经离职,无须再提心吊胆防备任何人。
吁口气,她轻敲键盘回话。“在。”
wise:先恭喜你,荣升组长。
她害羞一笑。
“这就是你昨天电话里说的惊喜?”她回。
wise:是啊,你替中秋节还有周年庆设计的橱窗,不只在公司内部获得好评,就连报纸、网路跟一些平面杂志媒体,也赞不绝口,认为我们这次周年庆之所以能创下佳绩,你精心设计的橱窗,功不可没。
她不敢居功地回话。“业绩好是大家的功劳,我不过是尽我的本分。”
wise:总而言之,组长这个位置是你该得的。我很高兴我底下有你这么一个得力助手。
“谢谢,当初要不是因为你,我也没有今天。”她敲着键盘。
wise:你就是这么谦虚,让人不疼你也难。
“我说的是真的……”她回。
wis:好啦,升官的事就聊到这儿,我有更重要的事要问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吧?
望着萤幕的她脸一红,忘得了才怪!
这件事,他不断提醒,一连说了三个礼拜。
等周年庆结束,他俩就要正面交锋、果裎相对……
“记得。”她键入。
wise:晚上我已经订好了餐厅跟饭店,你几点可以下班?
要出去吃啊……她望着萤幕上的讯息犹豫着。
wise:怎么了?得加班吗?
“不是。我是在想,一定得出去吃吗?”她敲打着键盘。
wise:你不想出去吃饭?
她边回话边点头,好像他能看见似的。“你知道我的,到外头去我容易紧张,怕表现不好,可以的话,我比较希望到你家,然后我下厨做几道菜……”
wise:之后再由我吃掉你?
哎哟!她娇瞪了蛋幕一眼,干么说得这么露骨!
wise:没问题,一切照你安排,我现在就打电话取消预约。
“会不会不好意思啊?”她有点担心。
wise:不会,交给我处理。
饼了两秒,萤幕上再度浮现一行字。
wise:你只要放轻松,做好心理准备就行了。
贫嘴。她对着萤幕扮鬼脸。
“知道知道!那就这样啦。”她回。
wise:亲一个。
她咬了咬下唇,带着羞意地键入他想看见的字眼。
“啾。”
wise:非常好!我确实收到了,下班前我再打电话给你。
望着萤幕上的讯息,她可以想像他此时脸上得意的表情。
她回话。“我该工作了。”
wise:啾。加油。
“加油。”她笑着按下enter传送。
傍晚六点半,美里在amour地下二楼超市买完晚餐材料后,坐上了安韦斯的车。
安韦斯的打扮一如以往的得体、好看,深灰色合身西装搭配颜色稍浅的同色系丝质领带、擦得光洁的牛津雕纹皮鞋。望着他握着方向盘自若从容的身影,她不自觉一脸着迷。
她想,这画面……自己一辈子都看不腻。
安韦斯伸手捏捏她的脸颊。“怎么从刚就一直盯着我不说话?”
“你好看嘛。”她赧然一笑。
虽说已经明确确认过彼此的爱情,可偶尔——比方夜深人静时,想起自己被那么优秀的男人深爱惦记着,她心里仍感觉到一种飘在半空中的不踏实感。
这一切看似不真实,却又不像在作梦。
他的前未婚妻juliana,已在一个星期前离开台湾。
在苏亮与tina穿针引线的介绍下,juliana认识了前来台湾参加香水发表会、身为法国知名化妆品牌的全球总裁boillot先生,现年三十七岁、未婚的boillot先生完全符合juliana对未来另一半的设定——有钱、年轻、样貌佳,重点是前途一片光明。
完全不需要挣扎,一听见boillot先生的邀请,juliana立刻抛下旧情,跟他一道返回美国。
听到消息时,林美里还有点担心安韦斯心里会难受,毕竟他跟juliana交往了那么久,可他却说,这就是他认识的juliana,而且,他心中只有祝福。
求仁得仁,这样的结局再理想不过。
“一见面就说这么可爱的话,”安韦斯邪恶地打量她。“不怕我等会儿忍耐不住,一进门就先吃掉你?”
她娇羞地摇摇头。“别这样嘛,我买了好多菜……”
十分钟车程,安韦斯把车开进他位在大安区的住所,十九楼的高度,往下俯看,正是林木葱绿的大安森林公园。
衬着万家灯火,眼前美景不输阳明山上的夜景。
“好漂亮。”
她站在落地窗前呢喃。
“你相信吗?”他站在她身旁说。“我搬进来这么久,今天还是第一次有时间站在这儿看风景。”
她心疼地抚模他的脸颊。“辛苦你了。”
他握住她的手亲着。“还好有你陪我。”
两人相识一笑后,手牵手走到开放式厨房,她指点他如何洗菜切菜,之后再由她加工调味,她动作很快,不过十五分钟,一锅培根蛋酱义大利面已然盛盘,再配上安韦斯亲手洗、亲手切的沙拉盅,及两杯鲜榨柳橙汁,就是一顿色香味俱全的晚餐。
“等我一下,马上好。”说完,他很快地把餐桌移到落地窗前,挪来帮佣添购的紫色玛格丽特,燃起蜡烛,最后把灯光调暗。“你什么都不用做,我来为您服务。”
他就像个专业侍者,先拉开椅子服侍她坐下,再一道一道上菜。
“我真是太荣幸了,”她仰着头看他悧落穿梭的身影。“能被这么优秀的经理人伺候……”
“今晚您是我的主人。”他手扶胸口弯身鞠躬。“不管任何吩咐,我一定办到。”
这样啊……她手指压在嘴唇上想了一下。“如果我跟你说,你等会儿什么都不能做呢?”
“那算了。”他倏地改口。“刚才的话我收回。”
她笑到掉泪。
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开什么玩笑,也不想想我等今天等多久了。”他辩解着,同时叉起一段小黄瓜,沾了沾酱汁后喂到她嘴边。
她笑睨着他吃掉。
吃饱饭后,两人移开桌子,沏了壶薄荷茶端到窗边。他在地上丢了好几个结实舒服的靠垫,两人肩并肩依偎着聊天、赏景,近十一月的夜风从阳台窗户吹来,屋里飘散着香草蜡烛暖暖的香气。
“看看这一切——”他手指随兴一挥。“原来感觉幸福,并没有我以前想像的困难。”
她看着他。“你以前是怎么想的?”
“赚更多的钱、爬到更高的位置、得到更多的赞美与羡慕——”他叹口气。
“我以前花了好多力气想得到这些,以为那才是真正幸福成功的人生,可是啊,却在拚命追求的途中,遗失了最重要的东西。”
她想了一下。“什么东西?”
“宽裕从容的心。”他一边呢喃,一边轻抚着她柔软的发丝。“没有宽裕跟从容,就算我拥有再多,我也没时间、没余力去欣赏我所拥有的一切。得到的喜悦感真的眨个眼就消失了,然后我就像个吸毒者,只能靠不断的获得,来延续我的快乐。”
“你的意思是……”她一顿。“现在的你,感觉很快乐、很幸福?”
“不只快乐跟幸福,”他深吸口气。“我觉得现在的我好富裕,你看……公事上,我有公司一堆同仁的支持;家人关系上,表哥也跟我达成了共识跟了解;然后感情——”他望着她笑。“我有了你。”
一个总是会替他着想、替他担忧,崇拜并且深爱他的女人。
“我也觉得我很幸福。”说这话时,她心里闪过这几个月来的相处片段。“甚至……觉得太幸福了。”
“那是你太少要求、太容易满足。”细细回想,他都替她抱不平。“你看我,这么忙,每天只能拨一点时间打电话给你,交往这么久才跟你约会几次?你竟然没跟我抱怨过。”
“那是因为你真的很忙。”同在公司,她看得最清楚。“而且,想到你宁可牺牲睡眠休息时间也要跟我说话,我心里就觉得很甜。”
“这样就觉得甜……”他轻拧她的俏鼻。“那以后我若对你再好一点,你不就飞上天了?”
她笑着回嘴。“我一直都在天上啊。”
真是……他心疼又爱怜地挲了挲她的脸颊,然后一吻,接着又一吻。等他终于抬起脸来面对她时,她早已目光迷离、鼻息粗浅了。
“我们到床上去。”说完,他打横抱起她。
“可是……”她猛地想起。“洗澡……”
“一起洗。”他又亲了她一记。
……
当晚,他完全按照他先前所言,把林美里从头到脚,吃得涓滴不剩。
几乎他一从她体内离开,她便毫无招架能力地睡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被一阵快门声音吵醒。
谁——在拍照?
她意识朦胧地张哄眼,看见他满脸笑意地望着她。
“我刚好像听见——”是她听错了吗?
“是啊,我在拍你。”他把搁到一旁的手机拿来,展示他的精心杰作,他已把手机桌面换成她的睡颜,脸颊粉红粉红,眉毛弯弯、眼睫毛又浓又长,睡得很香的样子。“很漂亮吧?”
他表情好快乐。
漂亮是漂亮——她瞄他一眼,“可是拿我睡觉的照片当桌面……”
“我是有用意的。”他满足地把手机放回床头,再转身抱她入怀。“这样一来,我只要看见这张照片,就会知道得赶紧把工作完成,回来抱你睡觉。”
真是歪理一堆。她睨了他一眼,接着又打了个呵欠。
“怎么办?我好累好想睡喔……”
她担心他还想聊天。
“那就睡啊,我也该睡了。”他在她额上印上一个吻,然后捻按床头灯,再回头握着她的手,叹息着闭上双眼。
好幸福。
她微弯起唇,和他一起进入梦乡。
——全书完
后记 艾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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