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 楔子 为何主动来找我? 我累了,让一切结束。 如此你可甘愿? 不心甘情愿岂会来找你? 那么,你是否有心愿未了? 心愿…… 若有,我能为你达成。 那么……我想再见春萼一面。 春萼……百年已过,她或许早已不记得你。 无妨,我记得她就好…… 为何想见她? 因为她是我唯一所知的……朋友。 血,滴落,立刻被藏身在地底下的嗜血妖们贪婪分食。 他握紧拳头,鲜血又往下落了几滴,这可激起嗜血妖的食欲,纷纷自土里钻出,美食当前,蜂拥而上。 张开不符合体型大小的嘴,眼看利牙就要咬上他的手之际——一道艳红荧光随即笼罩他的左手臂,沾上了荧光的嗜血妖们察觉不对之前已经来不及逃命,甚至也发不出惨叫便灰飞湮灭,剩下几只幸运的连忙逃窜回土里,不敢再放肆。 呼。 深深几个吐息,稍微调整了略快的心跳后,他继续往前走。 忽地,一条笔直、左右两处都不见尽头的河流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于河畔前停住,低头一看,竟是清澈不见底。 这条河是何时出现,先前怎会没有发现? 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河,他觉得诡异,伸手欲一探究竟之时,突然感应到一股香气骤然由远而近,甫抬头,便瞧见一名女子匆匆奔来,他无视,低首,然而哪里还有河流的踪影,刚刚的那条河竟然就这么消逝在他眼前,他诧异不解。 女子一看见他,气喘吁吁地连忙躲在他的身后。 追上来的魔物们张牙舞爪地想要将这落单女子一口吞下。 “拜托……救我!”女子怯生生地求救。 他看着面前的魔物,冷然无言。 “让开!别挡着!”即便眼前的男子全身窜着魔气,也不许抢现成。 身后的女子颤抖不已,他没来由地升起一股保护的意念,随即伸出左手,染满鲜红的掌心立刻窜出一把艳红透明的剑,魔物们看见还来不及反应,剑锋乍闪,瞬间魔物们统统灰飞湮灭。 他不想杀她,仅幽幽开口:“走。” 即使她这一走会带来更多的杀戮也无所谓。 倏地,那条河又回来了,同样的位置,似是不曾消失一般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于是,他的右手又要探入河里。 “慢着。” 听见这声阻止,他的动作一顿,偏头,那名女子并没有离开。 这会儿,他才有机会看她——她有一张娇美无邪的容颜,眼神澄澈,神情略显薄怒。 “忘川不是让你来清洗血腥。” 他不是想清洗,只是想探探河底究竟有多深。 “你受了不少伤。” 他不语,防备地注视着她。 “刚刚谢谢你救了我,现在换我帮你吧。”她巧笑倩兮。 不了,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转身欲走,然而就在转身之际,他竟看见忘川又出现在他眼前,原本该在他身后的忘川消逝无踪。 他微眯了眼眸,忖度自己入了局的可能性有几分。 女子弯唇,笑得心无城府。“放心吧,无论是妖魔或是天上神仙,只要来到忘川畔一律都是忘川的客人,一旦离开这儿又是你自己的事了,我是真心想要医治你的伤势,你……不疼吗?” 她这个旁观者,光是瞧见鲜血淋淋的伤痕便觉得痛不欲生,眼前的男子怎能维持一脸平静,彷佛那伤势压根不关他的事。 他顺着女子的视线,轻轻抬起左手臂观看,上头的伤痕轻重不一,有一道更是深可见骨了,不过他依然感觉不到她所说的疼。 疼——究竟是什么感觉? “我不会疼。”他淡淡解释,低沉冰凉的嗓音就如同他的人一般,淡漠、无关紧要。 女子眨了眨眼,眼底堆满不敢置信。“真的假的啊?” 他轻轻点头,并无继续和她讨论这话题的打算。 他只是想找个暂时休息的地方,等伤势复原泰半便会离去,主上交代给他的任务,他得尽速去完成。 “好吧,即便你不会疼,伤口还是要处理一下,这样复原才会快。”她朝他走近。 “不必。”简单两个字利落阻止她的企图。 “为何?”她诧异。 “不需要。”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协助,更不想欠她恩情。 “不必”到“不需要”,多了一个字,她依然不懂为何他会拒绝?明明他的伤势就是迫切等着医治,拒绝是想逞英雄吗? “你应该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你的敌人可不会等你复原才上来敲门决斗。”他身上散发淡淡魔气,她清楚对方是魔,再依满身伤的情况来看,这家伙的仇人铁定不少。 “又如何?”犹记得三日前,他的右臂还不小心被斩断,最后是在他杀了在场全部的妖魔之后,才徐徐拾起接上,假使他今日头断,大概也会带着微笑,这点小伤他不放在眼底。 “是不如何,不过见死不救不是我的性格,若你想走出忘川,还是乖乖让我疗伤。”她浅浅含笑,宛若春风。 他望着那张姣好的容貌,心底并无一丝要妥协的意愿。 想留住他,得看看有无本事。 转身欲走,这会儿眼前不再有女子的身影,然而就在他跨步往前之际,清澈不见底的忘川又拦住他的路,他面无表情继续转换方向,只是依旧走不出这个方寸间,最后他终于放弃,神色漠然席地而坐。 女子笑睇着他,然后一步一步靠近。 淡淡的花香顿时包围着他,让他的警戒降低。 女子月兑下他的衣服,发现他几乎可以用遍体鳞伤来形容,触目所及几乎没有一处完好;她真难想象他伤势如此严重怎可活至今日,要是落在自己身上,肯定已经痛得死去活来,而他脸上竟无一丝痛楚,是忍耐功夫极好,或是根本一点感觉也没有? 身为魔的他就算忍耐功夫再好仍然不敌,他终于疼得喊出了声音。 “我忘了你是魔,你的伤势碰到仙药会痛是在所难免,请你忍一忍。” “为何帮我?” 他不是早就成为众所周知必除的对象了? 即使她不识他的身分,胡乱救他亦是大忌。 “不能帮你吗?”她反问。 “你不知我的身分?” “需要知道你的身分才能帮你?”这问题更好笑了。 “你真不知我是谁?” 她摇摇头,请恕她整天忙碌,根本没什么时间去认识多余的妖魔神仙。“既然你受伤出现在我面前,无论你是谁,我都不会见死不救,要不,我会良心不安无法入睡,说不定还会整天挂在心头难以专心工作,与其这样倒不如先救你再说,再者,你刚刚救了我一命,我理当回报。” “若你救了我,我才杀你呢?” 这问题复杂多了,她的脸上明显出现困扰。 “你会杀我吗?” 他不语。会杀的话适才便动手,怎可能让她还有离开的机会。 “你终究没杀我,所以此问题无解,别再问我了,你还是速速离去吧,这里虽能让你暂时逃离仇家的追杀却也不是你能久留之地。”她好心提醒。 “等我恢复差不多就会离开。” 他实在没想到竟还有会替他着想的人,而且还是名花仙,她身上散发淡淡花香,他应该没猜错。 忽地,他察觉了另一股陌生的魔气靠近,正当他要反应之时,只见眼前的花仙已经月兑上的外衣盖在他身上,一时间浓烈的花香漫天铺地而来,他顿感天旋地转,没料到花仙也躲了进来,还牢牢抱住他。 他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静静地任由她抱着,感受彼此剧烈的心跳声,而鼻间也满是她身上飘出的浓浓香气,以及一股未曾有过的熟悉…… 他确信自己不曾见过花仙,那为何她竟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一会儿后,他重见天日,花仙随即解释道:“我听见脚步声,才会用衣服盖住我们,这香气应该没让你不舒服吧?”由于她不喜欢自己身上带有浓浓的香气,所以莲王大人送她这件可以遮住任何气息的外衣,刚刚她就是怕对方察觉走近,才会有此举动。 花仙一面解释一面穿上衣服。 月魄已经看光了她白皙姣好的身子。 柔软、甜美。 莫怪许多妖魔都对天界人那样虎视眈眈,若能尝上一口,定胜过珍馐美味。 “我该走了,你也快离开,这里时常会有魔物靠近。”语毕,她起身欲走。 香气骤然消失,他怅然若失,舍不得地拉住她的手,真的有些不舍…… 两人视线交错,她不懂他想做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春萼。” 月魄放开了她,在她说完名字之后,明知她稍微停顿的意思是想得知自己的名,但说了又如何? 他是个不知还能不能活过明日的魔,让她得知又如何,不过是让她愧疚罢了,毕竟等她发现自己救了什么样的魔之后势必会懊悔不已。 “即使你是魔,我们还是能当朋友。” “朋友?!” “是啊,谁说仙魔不可为友?只要你我愿意,那我们便是朋友了,不是吗?好了,我真的该走了,明日、明日我会再过来一趟,到时候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尽避内心有几分不舍,在目送她离开视线后,他便迅速离开。 一如他来时的无声,去时也无人察觉。 不过自此之后,他的记忆里有了一张无法忘却的容颜。 这百年来,他只记得她一人,她还会记得自己吗? 或许不记得也好……毕竟有时候记得太多也不见得是好事,不是吗? 如他,记得太多,等到最后,还不是…… 第1章(1) 天帝命莲王座下花仙春萼,速去忘川,领着月魄前往天罪崖。 怎么会? 为什么? 春萼不太明白,天帝怎会派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事给她,且还是选在她最忙碌的六月。 这时节轮她值班,经常是忙得分不开身,不仅要照顾花池里刚开的小花,更得准备此次的花宴祭典,现在又扔给她一个无关紧要的工作,是要累死她吗? 莫非是她无意间得罪哪一位神仙了吗? “不是。” 她的莲王大人正枕在池边的躺椅上,好整以暇地欣赏她忙碌的身影,听见她的问题很好心地否定她内心的猜测。 “莲王大人,春萼很忙,您又不是不知情,为何偏偏要多扔一个差事给我?”春萼脸上满是困扰,此时她忙得很,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在这种小事上。 烦恼之余不禁又想到其它花仙适才拿来花宴上的宾客名单少了几位神仙,待会儿还得去叮咛一下,免得失了周到。 上头有个慵懒成性的莲王大人,结果所有的重责大任全落到她这小小花仙的肩头上了,可真看得起她啊,唉。 莲王狭长的眸子缓缓睁开,露出碧绿的光,他浅浅扬笑褒奖道:“谁不知我的左右手春萼能力很强,我相信你必定可以游刃有余地将这件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 一句话,她就必须忙到死就对了。 莲王大人,你还有没有天良啊? “唉。”春萼叹口气,身为小花仙,花神莲王大人的话莫敢不从。“莲王大人,不是春萼不从,只是春萼真的很忙啊……”忙了一百年就是为了准备这七日后的花宴,莲王大人身为主人,她当然要替莲王大人做足面子,身为小小花仙,是谓责任重大,莲王大人为何无法体恤她的苦心,老爱替她添其它麻烦事呢? “春萼,你可知有多少花仙都想抢这事儿。”莲王浅浅含笑,温柔地赏了她一颗青梅,继而又拉她入座。“天帝跟我提起,我会同意也是因为你能力强是有目共睹,我只信得了你一人,再者这事……也非你不可。” “春萼不懂。”这种事情怎可能非她不可?她的办事能力虽强,仙术却是一等一的其差无比。 月魄是谁?是哪号神仙?为何会出现在忘川?天罪崖,每位仙人都清楚的地方又何须她带领前往? 种种疑惑浮至心头,她非常需要莲王大人的解惑。 莲王吞了一颗最爱的青梅,做出结语:“总之,你非去不可。” 有说等于没说,果然符合莲王大人的性格,若是莲王大人当真解释得清清楚楚,她肯定怀疑眼前的人不是莲王大人。 看来,她是非跑一趟不可,罢了,先把手上的工作请其它花仙暂理,早去早响应该不会出岔子。 “好吧,莲王大人,春萼这就前往忘川,会速去速回。” 莲王闻言,开口阻止春萼向来认真的态度。“不,无须速速赶回,我希望你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别太早回来,这里的事情你也无须担心,自会有其它花仙帮你暂代。” 什么?! 这会儿春萼可真的无法理解莲王大人的意图,七日后的花宴非常重要,身为莲王最重要的左右手怎可不出席,尤其这花宴还是她一手包办,没有了她,她还真担心莲王大人会搞砸一切,到时候他们主仆可就会成为天界的笑柄了。 莲王大人被笑还无所谓,她可是有名的春萼,怎可出错。 “莲王大人,七日后的花宴,春萼也用不着出席吗?” “这事我会交给菡萏处理,你只要专心完成这个任务,有多久拖多久,懂了吗?” 天罪崖位在天界最东处,离忘川约莫一日的路程,是要她拖多久? “为什么?”满满的困惑莲王大人不给答案,她更加不解,早先听闻其它花仙说莲王大人愈来愈偏宠菡萏,莫非……“莲王大人,您是觉得春萼哪做错了吗?” “你做错?!春萼,你在说什么,你可是我最得力的助手,即使我做错,你也不可能错啊。”莲王再赏春萼一颗青梅,安抚她不安的心。 春萼点点头,这倒也是,即使莲王大人错了,她也不可能犯错,她可是有名的春萼。 “那为何要春萼能拖多久便是多久?明明天旨要我速速办理此事,拖太久不好吧?”既然莲王大人都这样安慰了,她也不会再起疑。 “你是哪只眼睛看见天旨命你速办此事?”莲王慵懒地问道。 指着“速去忘川”四个大字给眼睛没睁大的莲王大人瞧。 莲王看了一眼,摇头笑了笑。 “我说春萼啊,上头明明写着要你‘速去忘川’,可没要你速速完成此事。其实我让你去,也是要你离开莲殿去外头看看开眼界,不要成天窝在此地,如此一来难成大器,毕竟你可是将来唯一能继承花神的花仙,我对你可是有无比期待,天旨降下,你就好好做给我看,懂吗?” “莲王大人,凤梓大人只是离开天界又不是不回来,您这样说不好吧?”整个天界都清楚花神只是暂时离开天界,由莲王大人暂代,一旦凤梓大人回来,自是由她即位,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轮到她这小小花仙一朵。 “她真的会回来吗?”莲王挑挑眉,没有抱持太高的期待。“所以你还是有很大的机会,懂吗?” 春萼微微眯了眼,目光缓缓往左瞥。 她明明都已经表明心志,只想一辈子辅佐莲王大人了,为何莲王大人老是以为自己对他的位子有企图? 她一心一意只想当个尽责的花仙,即使莲王大人不这么说,她依然会做牛做马为他卖命,她也只会待在莲王大人身边,而且光是处理莲王大人的事情就让她分身乏术了,哪还有闲工夫去想这些事。 反正、总之、不管如何,莲王大人交代了,她照做便是。 “是,莲王大人,春萼肯定能拖多久便拖多久,最好一年半载不回来,您觉得如何?”她苦着一张脸,内心不禁升起一股压力。 莲王听完呵呵一笑,再赏她最后一颗青梅。“这样才是我最疼爱的春萼。” “可是莲王大人……月魄是谁啊?听都没听过,是哪位神仙?” 莲王笑声瞬歇,他望着春萼,眼底净是她未曾见过的柔情与疼惜。 莲王大人本来就长得很好看,这会儿又露出这模样,害她差点看傻了眼。 “他……是一个你必定会喜欢上的人,剩下的就待你慢慢发觉了。” 她必定会喜欢上月魄?! 可她只喜欢莲王大人一人,怎可背叛莲王大人呢? “莲王大人,这不可能,春萼只喜欢您一个。”她笃定地表示。 打从睁开眼睛,她的眼底就只有莲王大人,其它神仙即便再好,仍然入不了她的眼。 莲王模了模春萼的头,“春萼,话千万别说得太早。”他优雅起身,碧玉镶金的衣袍落地,一股清雅香气随即飘来,令花池内的娇艳花朵不禁也黯然失色。 她喜欢的就是莲王大人这股慵懒底下所蕴藏的气势,尽避其它仙神都觉得莲王大人太弱,可唯有她明白一旦莲王大人认真起来也是不可小觑。 “总之,你好好完成这个任务,记得别太早回来。” “是,莲王大人。”莲王大人怎么说,她怎么做,她是听话的小花仙。 “对了……青梅被你吃完了,待会儿记得帮我准备一些。”春萼最受他倚重,可惜不是她能力好,而是她酿梅的功夫天界无人能出其右,可惜这个赏识永远都不能让她知情,要不,他可能再也吃不到了。 春萼望着原本装有满满青梅的瓷盘,如今空空如也,她抬头望天并屈指算了一下,呃……,她不过才品尝了三颗青梅而已。 唉,有莲王大人,她注定要多担待一些,谁叫她是苦命的花仙。 第1章(2) 天旨既临,春萼隔日便“速速”前往忘川。 焚烧了天旨,眼前立刻出现两名天将,他们身后还有一名身穿白衣的男子,她猜想对方应该便是月魄了,只是……他怎么手上铐、脚上炼? 莫非犯了罪,所以才必须前往天罪崖?! 嗯,等等! 假使月魄真犯了罪,怎会交由她这名毫无地位、毫无自保能力的花仙来引领?万一、万一途中她死于非命可就真的是枉死了。 无奈这会儿她都来了,也不能再回头去询问莲王大人更多详细的事情,问了天将也是一问三不知,他们确认了她的身分后便回去复命,留下她——一个懦弱没有反击能力、没有自保能力的小小花仙。 这、这……还有没有天理啊? 万一——要是真有个万一她不幸惨死,肯定会日日夜夜去找莲王哭诉。 春萼双手不安分地搅着,眼前的白衣男子始终垂着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身上没有丝毫仙气,乍看之下似乎没有危险,可她却迟迟不敢上前。 怎么办?要是对方有意对她痛下杀手,那可就…… “春萼……” 胡思乱想的脑子在听见这声呼唤刹时停住,目光直直锁住白衣男子,防着他下一个动作——万一真有个万一,她也是懂得逃命,纵使上头要怪罪,她也才有命回去请罪。 “嗯,我是……你是……月魄?”男子的声音毫无暴戾之气,或许事情没有她想象那样严重,或许他出乎意料之外是个好相处的人,那样这趟路应该也不会难走了。 白衣男子终于抬起头来,两人四眼交投的那一瞬—— 春萼只觉得瞬间静止了,连她的呼吸也彷佛受到吸引。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如墨长发飘逸在他身后,发丝随风而飞。 他——有着一双紫眸,那张脸宛若天雕,俊美无俦;气质似冰魄,欣喜的神情之中却掺有极淡极淡教她察觉不出的——痛,犹如千年也化不开,令她想探索他心底究竟是如何的痛。 月魄浅浅地勾了勾唇,脸上难掩喜悦,春萼总觉得他的表情好似见到许久未见的故友,可他们明明不相识。 “我们……可认识?”他未知的身分让她仍不敢大意。 “……不算。”认真算来,他们仅有一面之缘,那日的偶遇至今仍刻印在他心底,无法忘怀。 “是吗?”春萼至今仍不解为何要送月魄的工作会落到她头上,她既无缚鸡之力,也无自保能力,万一月魄突然改变心意不愿去天罪崖,她更没有拦阻的能力,这任务对她而言可真有压力了。“你可知为何要由我送你至天罪崖?”虽然不期待得到答案,但问问总比什么都没问好。 “知道。” 月魄的回答让春萼顿时有种快要拨开乌云见天日的欣喜。“为什么?” “是我指定你带我去的。” 粉女敕小脸蛋刹时垮下,又是有说等于没说。“月魄,既然你我不熟识,为何指定我送你去天罪崖?你可知天罪崖是什么地方?” 天罪崖——顾名思义就是处置犯了天罪的神仙之地,若有神仙犯重罪,便要在那里待上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之久。 他也是仙吗? 为何不曾听过他的名,虽然无法细数全天界的神仙,但九成以上她都记得,月魄——前所未闻。 月魄摇了头,“不知,我只希望有你陪伴前往。” “那你去那里做什么?”这总该会有答案吧? 春萼期待答复,最后依然失望,因为月魄默无一言,似是不打算回答。 这样听起来他似乎不是去那里服罪,毕竟哪有可能不清楚自己去那里做什么,不过,他可是上了手铐脚镣,若无错怎需要这般对待?只是他看起来实在不像犯了罪……唉呀,她是愈想愈头疼了。 此刻,她觉得这任务迷团重重,她又非完成不可。 既然大家什么都不清楚,那就按照莲王大人的交代办理,有多久拖多久,要是不愉快了,立刻带他上天罪崖。 “月魄,我能这样喊你吧?”得到他首肯的反应,她继续说:“既然我得护送你前往天罪崖,那么这段时间就让我们好好相处吧,不知意下如何?” “好。” 很好,他们有了共识,那么接下来的路途定不会太难走。 莲王大人既然交代能拖多久算多久,不过天界没什么好逛,那就从人界绕道,这样少说也要花上个十年以上,人间一年,天界一日,够久了吧? “那我们再商量一下,这路上如果有任何事情需要决定,一律让我来抉择,你可同意?”身在莲殿,她已习惯一王之下百花之上,既然她是要送月魄前往天罪崖,理当由她发号司令。 “好。”月魄依然没有反对。 真好说话呢,看来这趟远门应该会很顺利才是,她有些安心了。 纵使她没亲身经历过杀戮,她依然嗅得到月魄左手上的血腥,浓烈地让她不太舒服,不过她才不会被这一点小小挫折击败,左边走不得换走右边也无妨。 “对了,为何你左手有血腥味?”凡事都感好奇是她的优点抑是毛病。 这是她头一次感受到如此浓烈的血腥,他虽无仙气不过感觉起来很舒服,身上的血腥却似魔残忍,非常极端的交集,他究竟是谁? 月魄捎了一记彷佛寒冰的眼神,春萼立刻打从骨子里冷起来,脚步不禁往后退。 好可怕—— 看似温和的他,怎也会有这般绝冷的眼神?! “这不是你该问的。” “喔……是。” 月魄见她脸上闪过一道害怕,这是他最不想看见的结果,他上前几步,然而这动作竟让春萼下意识躲避。 “春萼,别怕……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即使要他的命,他也绝不会伤害她分毫。“我不说只是因为有些事情纵然你清楚了也没有什么用,所以我才不愿说,请你见谅。” “嗯,我不会再乱问了。”她点头,完全照办。 “春萼,对不起,我向来拙于言词。” 原本应该会很和平的气氛刹时被自己破坏,月魄露出略带懊恼的表情,似乎非常想恢复适才的和谐的感觉;春萼看在眼底,发现了他的认真以及一股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的——单纯。 “我自己爱乱问本来就是我的错。”他们第一次见面就问东问西,确实是她的疏忽。 “那你不会讨厌我吧?”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因为我的存在是个错误。”说至此,月魄的眉心添了几分落寞。 他这模样落入春萼眼底犹如一个需要被关爱的孩子一般,而她什么没有,爱心最泛滥,因此莲殿花池的花都是她一手照料。“月魄,我不讨厌你,不要乱猜。” “真的?” “真的。”俊美的脸庞、无辜的眼神,怎么愈看愈像她家莲王大人在央求自己腌制青梅时的表情?每每莲王大人一耍无辜,她就没辙,就会任劳任怨做牛做马毫无怨言。 唉,她对这样的眼神最没招架之力,老是被莲王大人吃得死死的。 月魄扬笑,明显松了口气。 或许他的身分是谜,可她更相信好与坏能从眼神判别出来,月魄眼神残冷,可一股温柔同时又映在他眼底。 等这任务结束,他们说不定会成为朋友,除了莲殿里的花仙之外,交一个不同的朋友似乎也不错。 “对了,这趟我们要绕道人间,所以下凡的时候,你记得要收敛一下,切记不可让人发现我们的身分,知道吗?”菡萏下过凡间,回来就曾叮咛她万一有日也必须下凡,得谨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 “嗯。”月魄浅浅含笑,他喜欢看见春萼这副小心翼翼提醒自己的模样,那好似在她心底,自己是她最重要的人一般。 “咦?!”像是突然发现什么似的,她惊愕地指着他的手问:“你的手铐脚镣何时取下?”她怎都没发觉。 “没有取下,只是你看不见而已,你可以伸手模模看。” 春萼好奇地伸手,探往月魄双手之间果真模到铁链。 “真的耶,可是这样你好行走吗?” “无妨。” “那就好,我们走吧。” 她一点也不温柔,说话很直率,偏偏却能让他感觉到单纯的温暖——一股谁都无法给他的感受。 打从那次见面,他心头便有了她的存在,她是他唯一有过的温柔,因此始终记着她,想再见她一面,如今心愿达成,他别无所求。 天罪崖之行,他甘之如饴。 第2章(1) 春萼自诩做事向来有条有理非常有计划,即便出了意外也能迅速导正过来,因此莲王器重她,其它花仙遇到事情找不到解决办法头一个也是想到她。 为此,她引以自豪。 如今她总觉得有一些些受挫,不是遇到麻烦,而是无论她说什么,都没有人反对,这种感觉还真……诡异。 “月魄,难道你都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她谨遵莲王旨意,这趟天罪崖之行有多久便拖多久,即使要多耽搁几天踏遍人间名胜古迹也不成问题,只是跟着她的男人始终面带微笑,永远点头,似乎不太懂怎么摇头让她颇伤脑筋。 “没有,你去哪,我便跟你上哪。”完全没有其它异议,非常配合。 她头一次下凡,对人间不熟,这趟出门没想过会绕道人间,忘了问菡萏人间有哪里好玩,月魄也不出个主意,结果一日就这样晃过去了。 “虽然我们最后要前往天罪崖,可途中还是可以到各地看看,你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即使要参观天子的皇宫应该也不成问题。 只要有她作陪,即便下地府,他也无所畏惧。“你去哪,我便去哪。” 回答始终如一,好、很好、太好了,春萼放弃不再问他,不能过问他的身分,现下连问他想去哪也没有答案,看来只好靠自己了。 于是乎,春萼独立计划这趟行程,或许月魄不是一个好同伴,但就“行李”而言,他发挥了很大的作用,无论要他做什么他都不会有怨言,一个吩咐一个动作,要不是他要前往天罪崖,她还真想带他回天界当她的助手。 而且说也奇怪,她注意到他的眼神始终追着自己,一看见她便会笑,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呢?”她想这问题不涉及他的身分,应该可以问,也就开口问了。 “因为看见你会让我觉得愉快。” 喔,原来她还有观赏价值,果然是花仙的命。 “可是我并不美。”所有人对花仙的印象都认定是美丽的,偏偏这准则没发生在她身上,虽是花仙,她的长相却不美艳。 “在我眼底,你是最美的。”唯有她能在他心底占有一席之地。 首次听见有人对她这么赞许,春萼刹时羞红了脸蛋,眸子眨巴眨巴,似是不知所措;莲王大人总是称赞她慧黠贴心、聪明伶俐,甚至有时候为了要多讨几颗青梅吃,连貌美如仙也会抬出来巴结,她总听听就算,从不当真,怎料月魄的直率竟让她脸红心跳。 好怪喔……这究竟是什么感觉呢? 春萼陷入沉思,月魄看傻了,忍不住伸出左手想去触模她的脸蛋,殊不知,他左手上的血腥味唤回她的思绪,渗入鼻间的味道令她下意识往后退开几步,察觉这点,月魄也难掩失落地收手,别过头。 清楚自己的动作太过明显,春萼赶紧解释:“月魄,我不是故意的,只是那味道太浓,我一时呛到才会退后,绝对不是因为讨厌你!”她犹记得月魄很怕自己讨厌他,其实她很想告诉他是他多想了,他很好相处,想讨厌也讨厌不来。 月魄再转过头来,已收起落寞,留给她的永远是温柔的微笑。 “不要紧,我清楚你是不喜欢我左手的味道。”摊开掌心,强烈的血腥刺鼻,连他也不喜欢,更遑论一名柔弱的花仙,当然更承受不了。 春萼这时注意到他左手拇指的指甲特别尖锐,其它九指平整,唯有左手,可似乎不该问,于是她只能收起好奇心,就在她打消询问的念头之际,月魄已经发现她的困惑。 “你想知道?”他问。 春萼扬眸,认真点了点头。 明明没头没尾的问句,偏偏他俩似是有默契都清楚对方在想什么。 “这是我的武器。” 尖锐的指甲竟是武器?! 春萼小小的脑袋还没掺透为什么,只见月魄以指尖划破掌心,顿时鲜血直流,不过一眨眼工夫,她还来不及反应,一把红色透明的剑已经自掌心的血中浮现,握在月魄的手上。 璀璨鲜艳,透明的剑身散发出淡淡的赤红荧光以及浓浓的血腥,这时她也看见月魄的眸色转红,隐约透出杀意……明明她该觉得恐怖、觉得害怕才是,但不知何故,那把红色的剑深深吸引了她的目光。 艳红的荧光彷佛在召唤她,要她靠近,她甚至还伸手想要触碰,是在月魄的右手抓住她才令她回神,她茫然地望着他,全然不知发生何事。 “这把剑是用我的血幻化出来带有魅惑的力量,会让人情不自禁想飞蛾扑火,你千万不可碰,一碰就会死。”语毕,他迅速收剑。 原来如此,好险好险。 “对了,那你的伤口呢?”见他掌心上的血还在流,她于心不忍。 “不必担心,迟早会好。” “放任不管不好,我帮你疗伤。”她要他摊开掌心,接着,她的双手掌心朝下,置在他左手之上。 月魄又嗅到浓烈的花香味,一阵晕眩之际,他的掌心逐渐发烫,春萼的额头也沁出一片薄汗,她是很认真要替他疗伤,一如百年之前。 半晌,他的掌心已经完好如初,看不见伤痕,无奈看不见并不代表不存在,他的左手永远提醒自己他和春萼之间相距甚远。 仙和魔,终究殊途…… 他和她,只有这趟路的时间而已,其余的,他不敢妄想。 “呼!大功告成了。”春萼正要以袖子抹去脸上的汗珠,月魄的右手已快她一步,替她擦拭额际上的汗水。“谢谢……你这样会很痛吧?” “痛?”他面露不解。 “用自己的血做为武器,伤口难道不会痛?而且万一失血过重你也会死。” “我不会痛。”即便痛上千倍大概也比死好多了。“而且,伤口愈多,我的战意愈狂我就不会死。”他的意志有多强,他的剑便有多锐利,他的杀性完全取决他的意念。 “成天杀戮……好吗?” “如果不杀,死的便是我了。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如同天界,我所在之处没有所谓的祥和。平静是什么?与世无争又是什么?在那里根本不存在,唯一能教其它魔物信服的就是能力,没有能力,根本不可能存活在那种地方。”可以说他的出生就是为了杀戮,他的左手大概永远也月兑离不了血腥。 “可以的。”她的笃定打断他的思绪。“只要你愿意就可以!你现在不是要前往天罪崖吗?那里是赎罪的地方,等你罪刑期满就能放弃杀戮了。而且你在那里很安全,不用怕会有魔物想杀你。”她原本以为月魄是仙,可他身上没仙气,现在听完他所说,她猜测他应属妖魔那一类,只是说也奇怪,他身上也没有丝毫妖魔的气息。 “罪刑期满?” “难道你不是去那里赎罪?还是我又猜错了?”一般去那里的都是犯了罪的仙人,偶尔也会有罪孽深重的妖魔被关入其中,她想月魄既然由她这微不足道的花仙陪同前往,应该不是犯什么重罪的妖魔,说不定很快就能出来。 “是啊,我是去那里赎罪。”月魄淡淡一笑,证实她的臆测无误。 “你犯了什么罪?”她直率地月兑口而出,等发现之时已经来不及挽回。“对不起,我又问太多了,你别理我。”她可得克制自己爱乱问的坏习惯。 他犯了什么罪?! 这百年来他所杀的仙魔皆有,若按照天界的解释,是他杀性过重,理当受罚,然而他根本也不清楚自己犯了什么罪。 杀了那些要对付自己的仙魔难道有错? 虽说生死对他来说毫无差别,这一百年来他却有了不同的想法,因为他内心多了一个他在乎的——仙。 “啊!” 春萼的声音令他惊醒,以为她发生什么事情而紧张不已。 “我想起来了,你以前是不是曾负伤到过忘川?” 原来她想起来了。 “……嗯。” “你还记得我吗?你救了我一命,我帮你疗过伤。”这么久才想起来实在不能怪她,谁叫当初月魄没有留下名字,加上又过了百年,她的记忆力可没这么好,要不是他手上的剑让她有几分印象,恐怕也难以想起这件陈年往事。 “记得。”他当然记得,也只记得她。 活着,就是为了想再见她一面,偏偏他们相隔太遥远,她所在之处是他永远都到达不了的地方,心底残存的只剩下无尽想念。 她是他唯一得到过的温柔。 所以,他想再见她一面…… “没想到我们今日有缘再相聚。”蓦地想起与月魄的一面之缘,顿时对他存在的害怕也荡然无存了,毕竟过去他不杀她,如今也没有理由加害她。“不过你身上怎么没有半点魔气?” “手铐脚镣锁住我的魔气。” “原来如此……总之,见你没事,我真开心。” “你真的记得我?”是否在他将她放在心头的时候,她也惦记自己呢? 春萼尴尬地笑了笑,眼神略微飘忽,老实地说:“呃……我对你的剑比较熟悉。”那时他身上除了满是鲜艳的血之外,她唯一的印象就是他手上那把剑。 “是吗……”他略感失望。 “不过,以后我会记住你了,有名字总是比较好记着。” 月魄、月魄,她默念这个名字。 “月魄是我的名字。”他语带沙哑地吐出当年不可说的名。 “我晓得。” “请你……别忘了这个名字,好吗?” 宛若交代遗言似的,月魄慎重地拜托,听在春萼耳里颇感讶异,或许这一别将是几百年,但又不是永远不见,她本想鼓励他,然而他眼眸透出的寂寞让她欲月兑口的话语在嘴边全数吞回。 “月魄,我会在天界等你出来,几百年的时间不过一眨眼,相信我,很快的。” 一眨眼……而已吗? 确实。 一个眨眼,宛若隔世,然而他有隔世吗? “谢谢你,春萼。” 能够再见到她一面,能够得到这句承诺,他已经很满足,不敢再有奢求。 月魄,你可有未了心愿? 心愿? 若有,我可帮你达成。 那么……我想再见春萼一面。 他真的只想再见她一面就好。 别无所求。 第2章(2) 首度踏入人间,春萼难掩兴奋。 他们来到一个小镇,人潮来来往往好不热闹,春萼也走入人群中。 对她而言,人间的一切都非常有趣,虽然她不清楚那是什么,求知欲旺盛的她非常上进的一个一个追问出答案,她非常乐在其中。 月魄则是静静跟在她身后护着,亦步亦趋,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唯独当春萼转过头来时,他才会露出笑容回应。 他们还一块吃了一种叫做“豆腐脑”的食物,起初听这名字她只觉得反胃,后来看见老板端出来的碗才发现原来不是真脑,她吃了一碗,喜欢上了,又多叫了好几碗。 月魄完全静静看着她吃。 “我是不是吃太多了?”天界的食物向来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唯有果子偶尔有酸有甜,这豆腐脑绵密香甜,她当然会难以自拔,甚至还准备多带一些回去和其它花仙分享。 “不会,只是看你吃东西会让人觉得你在吃山珍海味。”不如那些妖魔进食的模样只会让他倒足胃口。 “只要是我喜欢吃的,对我来说都是山珍海味。你不吃吗?” “我不饿,你吃就好。” “那我不客气了。”这趟出门不知下一趟是何时,能多吃一点当然别错过,幸好她有带很多朝露石下凡,菡萏说朝露石在人间颇受欢迎,可以交换任何东西。 最后吃得饱饱的春萼本准备再带走几碗豆腐脑,但老板却说无法放太久而让她丧气地打消念头。 黄昏之际,他们准备入住客栈休息,哪知,春萼甫一踏进客栈门里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幸好走在后头的月魄及时扶住她。 “你怎么了?” “不知道,一踏进来就觉得不太舒服。”连她自己也觉得诧异,说不出原因。 月魄不觉有异,直到他抬起头往前看,才看到客栈二楼有一缕无头幽魂,随即拉着她走出客栈。“我们走吧。” “走去哪?不住了吗?”月魄的表情怪怪的,她转头看也看不出所以然。 “那间客栈不适合你。”他短短解释,抓着春萼的手往另一间客栈走近,这次他格外谨慎,因此还没靠近客栈,里头飘出的血腥已让他皱眉,他已习惯这样的气息自然不觉得哪里怪异,但春萼是天界的花仙,凡间的污秽之物难免会影响到她。 于是,他们几乎走完整个小镇以后,经他严格挑选竟然找不到可以投宿的客栈。 春萼抬头望着天际,问:“怎么办呢?” 虽然她不清楚月魄为何总是在离客栈仅有几步的距离之后就转身离开,可她深信他应该是为了自己,所以这路上她始终默默不语地跟着。 以往在天界,总是她处处打点,谨慎地张罗,尽避莲王大人对她极好,可似乎又不及月魄这般贴心,这种受人关怀的感觉挺舒服的。 月魄望了望四周,一会儿后拉着她的手往镇外走去,最后在一棵树下停住,他指着前方的光亮说:“顺着这条路走过去有间寺庙,你今晚就住在那里。” “那你呢?” “我只能停在这里,无法再进一步,我会待在这里。”即使来到人间依然提醒着他们身分之别。 春萼看了看前头的光亮再转头注视月魄。 月魄以为她是怕自己跑掉,便道:“放心,我不会跑走,我还有手铐脚镣,纵然想逃也会被抓回来。” 她当然相信月魄不会逃,他若是想逃,早就逃了,对付她这名小花仙哪还需要这般大费周章博取信任,一掌打昏她不是更快。 不相信他会逃走,她只是认为这趟行程既是两人结伴,便没有分开之理,他能露宿野外,她也同样办得到。 “不,我陪你吧。” 她要陪他?! “我不会逃走。”他再三保证。 “我真的相信你不会逃,我只是想陪你,不好吗?”刚刚,她发现月魄明明很想过去品尝烤肉的滋味,但月魄为了她放弃荤食的美味,她当然也能为了他放弃柔软的床铺。 “这儿有小虫子,很脏。” 她灿烂一笑,露出一副你太瞧不起我的表情。 “我可是天界的花仙,人间小小虫子岂能奈我如何。”跟着,她合上双眸,掌心朝上,嘴里默念几句,瞬间,一股不可能出现在人间的淡雅清香弥漫了附近,宛若经过大雨的洗礼一般,嗅到的空气也格外清新。 仙术再不济,幸亏这点小法术施展得十分顺手。 月魄也觉得一阵舒畅。 “这下,我们可以一夜好眠了。”她甜甜地笑,保证一只小虫也不敢靠近。 好眠? 回想打从他有记忆开始,他似乎就不曾体会过好眠的滋味。 甚至连闭眼假寐也未曾有过,只因他身处魔界,体内拥有各方妖魔都想争夺的能力,若是夺得便能对付魔界之主,分离千年之久的魔界一统以后,一些不甘趋于魔主底下的魔物纷纷转向对付他,因此他未曾合眼入睡。 唯一能令他感到平静的便是对春萼的思念。 每当结束杀戮,他总会远眺天界,思念着她的笑容。 如今,她就枕在他身旁,小小、纤细的身子蜷曲在他身旁,毫无防备面对着自己,那张令他难忘的脸庞终于就在伸手可及的距离之内……他与她又在一起了。 摒除了虫鸣、风声、窸窣的叶子,他耳朵里仅剩下她微弱的呼吸声,那是他唯一想听的声音。 “莲王大人……”她皱皱眉头,停了一下继续说:“不要再吃青梅了,春萼来不及做好。” 听见她的梦呓,他不禁莞尔,伸出的左手一下子又收回来改而伸出右手轻轻拨开落在她颊上的发丝,清楚她拼命忍受他左手的血腥,这一路他始终走在她左边,不敢靠她太近,就连触碰也不敢。 你喜欢春萼是吗? 这问题,他被问过。 若非喜欢怎会要求再见她一面。 仅一面之缘便是喜欢吗? 他不懂,也没人教过他如何去喜欢,他的命只是为了杀戮而活,然而春萼的出现,宛若一道光,点亮他最幽暗的心。 即使默无一言,亦胜千言万语,这百年来,他对她想念始终如一。 “唔……”春萼被树叶窸窣的声音惊醒,睁开眼睛,刚好看见月魄碧绿的眸子盯着自己,她眨眨眼,“为什么看着我?” “看你睡得很好。” “你怎不睡?” “我不用睡。” “不用睡?为什么?难道你一点都不累?”稍稍休息片刻,她的精神恢复大半。 “我不累,所以不用睡。”百年来,他始终如此,大概能让他安心入眠应该是前往天罪崖之后。 春萼侧了头似是不解,她看了看月魄,“你是不是在害怕什么?” 一针见血的问题刺中月魄的心。 “月魄,这里是人间不是魔界,不会有人要杀你,你大可安心入睡。” “放心吧,我已经习惯这样的日子,不睡也无妨。”他微笑想宽春萼的心。 “可是你总会累吧?会累就要休息啊,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无论是妖魔还是神仙都需要休息,要不然你以为那些神仙为何频频闭目,因为祂们就是在养神啊。才刚过寅时,你睡一下吧。”如她的莲王大人,就经常在养神,有时候一养就是好几日。 “春萼,我不……” “睡一下,我会陪着你,也会保护你,虽然我手无缚鸡之力,可是好歹也是一名花仙,总是有些实力的,别怕。”她的口吻略带了些坚持。 她说要保护自己——月魄闻言并不觉得好笑,只觉得一股暖意不断自胸口窜升,一个连小妖物都没有办法对付的花仙要保护他? 月魄笑了。 春萼误以为月魄是在歧视自己,连忙鼓起腮帮子,双手叉腰抗议。“月魄,你不要瞧不起我,好歹我也是莲殿内能力最强的花仙,莲王大人都称赞我有资质呢!”只除了学习仙术一直受挫以外。 “我不是笑你,只是觉得你真可爱。” “不是可爱,是要佩服我。好了,别多说,快点睡。”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他过来。 月魄仍在犹豫,春萼等不及干脆一把抓住他拉了过来,若非怕她受到伤害,凭她那点抓鸡都不行的力量怎可能拉得动月魄。 “我真的不累。”即使闭上双眼他也不可能入睡,何必多此一举。 春萼不再说话,目光直直瞅着他。 纵使面对上百名的敌人也不会让他退却半步,他的意志向来比他所知的还要强硬,但遇到春萼,他便无法强势起来,最后只能顺着她的意思枕在她身旁闭眼假装入睡。 “对嘛!这样才对,睡一下,明天起来精神会更好,啊,对了……”她一摊掌,一根翠绿笛子出现掌心之上。“莲王大人要入睡之前总爱听我吹笛子,今日我就破例吹给你听,这原本只有莲王大人才能听见,要感恩喔!”她大言不惭地说。 话语方落,低沉的旋律悠悠飘荡在耳际,时而悠扬如朝阳、时而伤感似孤月。月魄不懂分辨好或坏,他只懂得春萼的笛音似勾动他内心的脆弱,唤醒他始终不愿正视的痛。 原以为只要忍耐便能捱过去,但有些事情即使过去了也不可能消逝,这是永远都不可能抹去的,不停的杀戮、不尽的鲜血,满身的疲惫已经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回想百年的日子,他确实累了、倦了,只想找一个地方好好休息。 即使不再醒来也无妨。 春萼不敢停,也不能停,因为她看见月魄竟然落泪了。 她不懂他为何要哭,明白自己不该问,于是,她只能不断吹奏安抚他的心。 是夜,笛音缭绕,未曾停歇。 她的心,因他的泪而痛。 第3章(1) 月魄的泪如朝露,透明、无瑕,却盛满了无尽的伤痛,最后在金阳底下消逝无踪。 春萼怎么也忘不了三日前的记忆。 那夜,她不知自己吹了多久,只清楚自己受到月魄泪水的吸引,无可自拔地吹着笛子,希望能抚慰他的痛楚。 她好想帮帮他,可是又不知怎么做才好,真无奈啊。 打她有记忆开始便没有哭过,甚至不明白何谓泪水,莲王大人说那是伤心到极点的一种发泄,未到伤心处,流出来的泪也只是一般的水,没有丝毫感情,也就是说她根本不曾伤心才不会流泪。 那,月魄为何会流泪? 是否他曾经历过令他痛心的事情? 什么样的事情让他这般痛苦? 他的身上有太多的谜无法解开,她只清楚他是魔,要前往天罪崖赎罪,其余一概不懂,尽避她想问,怕是也得不到答案。 她伸手模模自己的眼睛——泪,究竟是什么呢? 是如同朝露那样吗? 早晨的阳光一出现便消失无踪? 唉,她长长叹了口气。 “为何叹气?” “没什么,只是在想一些小事情。”她难掩落寞。原来离开莲殿,她还有太多事情不懂,莫怪莲王大人要她出来开开眼界。 月魄敏锐地察觉她的不愉快是来自他。“因为……我?” “对啊……”春萼没有太多心机,直觉反应回答,等话说出了口才意识自己说错,捂着嘴却晚了一步,于是她很愧疚望着月魄,连忙解释:“月魄,不是这样的,不是因为你,其实、其实是我自己的缘故,是我好奇想弄清楚所有的事情,才会不停想,所以不关你的事情,我晓得你不跟我说肯定有你的理由,你不要理我。” 春萼一副慌乱不希望自己误会的模样已经取悦了他,月魄浅浅含笑道:“春萼,你是我最重视的人,我怎可能不理你……”说到此处,他的神情蓦地降温几分。“只要你想明白的,我一定会告诉你,不过有些事情不是不愿跟你说而是不适合让你知情,因为我只能用这个方法保护你。” 假使日后她得知了真相对他产生厌恶,那也是往后的事情,他只想留住这短暂的片刻,其余的他完全不敢妄想,能走一步算一步。 月魄说了很多,她却只听见一句令她惊讶的话——她是他最重要的人?! “为何……我是你最重要的人?”他们明明不过一面之缘,记得连交谈也没几句,为何月魄对她却好像很珍惜似的,令她不解。 “因为你曾对我好。” “应该还有其它人对你好过吧?”如此这样便成为最重要的人,那她或许需要好几百个心才够装得下最重要的人。 “没有。”月魄斩钉截铁回应。 “一个都没有?” “没有。”只有一些成天想杀他的妖魔,或是想要抓他的神仙罢了,甚至他的主上……也只是利用他。 春萼不免露出同情的神色。“这样啊……可是,我只是帮你疗伤而已,小事一件何足挂齿呢?而且只是帮你处理伤势就能成为你最重要的人似乎太草率了。”最后又义正严词反驳他的论点。 “怎说?” 春萼咳了咳,解释她的看法。“我是认为既然是最重要,当然是在心底有其不同的特别地位,就拿我来说,在我心底最重要的便是我的莲王大人,莲王大人不仅照顾我长大,更对我呵护宠爱,对我来说他便是我的天,即使要我拿性命交换也无怨无悔。”听!这才是最重要的人所应有的礼遇。 月魄毫不迟疑道:“你在我心底也有特别的地位,纵使要我用性命来护你我也不会犹豫。”她是他的唯一,永生不变。 “为何?”她丝毫不解月魄是怎么想的。 “我也不明白,不过曾经有位天仙问我是不是喜欢上你……” 喜欢?! 他也不太明白这样算不算,只是春萼确实是他心底唯一的光,是支撑他这一百年来继续活着的希冀,诚如她所说,一个疗伤的小动作而已,谁又会记得百年,偏偏,他记住了││ 这百年来,他只记得她给予的单纯温柔。 “你的回答呢?”春萼眨了眨眼问。 月魄稍微失神的视线再度锁住她那双透着纯净的眼眸。 刹时,感觉如乌云散去一般地清朗了,他对她无关恩情,或许早在最初相遇之时,他便陷落于她那双目光,那是他从未有过且不可能拥有的单纯。 “当时我没有回答,如今我懂了。” 若非喜欢,怎会心心念念一名花仙百年之久。 “懂了什么?”她继续追问。 “我喜欢你,春萼。”他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她。 “嗄?!”听完月魄的答案,春萼僵硬了脸蛋,嘴唇微启不知该说什么,她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喜欢上自己?! 她听错或是他说错了? 他们只有一面之缘并无朝夕相处,他怎会喜欢上自己? 月魄含笑,自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条绣着青莲图案的手巾。 春萼一见便认出那是莲王大人送她的礼物。 “这是你那时候绑在我手掌上的手巾,我看得出你万般不舍却又不得不为,所以我一直珍藏着,希望有一日能亲手交还给你……没人教过我如何喜欢一个人,但我至少明白保护她、疼惜她是应该做的事情。春萼,我是一个即将前往天罪崖的罪人,我不会要求你响应我的喜欢,我只求你一件事——别忘了我就好,其余的,你别想太多,因为我很喜欢你的笑容。” 她接过手巾,牢牢地抓住。 一条只对她意义深重的手巾,旁人不会明白她有多珍视,因此当初要用手巾来替月魄绑住伤口的时候,内心真的是天人交战许久,可手巾已掏出,若中途收回再撕下衣角会显得突兀,最后手巾还是绑上了他。 没想到手巾竟有回到她手中的一天。 她的心跳莫名剧烈,全因月魄这番心意。 “月魄,我也不懂喜欢是什么样的感觉,在我心底莲王大人便是第一,可是好奇怪,你的话竟然让我这里怦怦跳不停。”她伸手轻抚胸口,感受得到有别于以往的剧烈跳动。“或许我还没喜欢上你,不过倘若是你的话,我愿意等你,等你离开天罪崖,我再学着慢慢喜欢你可好?” 如果是月魄,她愿意试着去喜欢他。 月魄没有开口,只是微笑响应。 不知何故,春萼却感觉那抹笑容之下所藏着的悲哀竟如海深。 一股哀伤浓浓地包围着他,禁不住地,春萼上前伸手圈住他的腰;她不懂他的痛究竟从何而来,若他真不愿说,她也不会再逼他,如果可以,她真希望他能够忘记过去的不愉快,打从心底露出微笑。 不是同情更非怜悯,她只是单纯地想要响应月魄的喜欢,如此而已。 月魄先是惊愕,继而才以右手环抱住她。 本来只是想见她一面,如今获得更多,他内心喜悦不已。 “好。” 一句约定,决定了他们此生的依恋。 月魄不多话,泰半的时间不是盯着她,便是望着苍穹。 她问他是不是喜欢天,他说不是。 “我只是发现无论是谁总是羡慕、向往不能前往的地方、不能得到的东西,然后穷尽一生汲汲营营,结果最后依然什么也没有抓住,无限凄凉。” “你想要什么?”她问。 月魄收回对黑夜的注视,转过头凝视她。“我要的……即使是用我的生命也换不到,那只是一个奢求罢了。” “说嘛!说不定我可以帮你。” “我只是想要一个平静的日子,跟你在一起生活,这样就够了。” 月魄说话总是毫无保留,春萼有几分不习惯却也明白这是他的真心。 “可以的,我们不是说好了等你离开天罪崖吗?你相信我,我一定会等你,我们约定好的,我不会忘了。” 他淡淡扬笑,不语。 不知是否是自己太敏感,她总觉得月魄不相信自己。 “月魄,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没有啊。” “是吗?可是你的眼神好像是在说不相信我真的会等你,我不喜欢被怀疑,我向来是言而有信,说到做到。” “你多心了,我没有不信你。”他确实没有不信她,只是万一日子遥遥无期,她又能等上多久?与其劝她别等或是要求她非等不可,他宁愿选择什么都不说。 顺其自然吧,总有一日,也许她想起来还会觉得此刻的约定分外可笑。 太久远的事情说得太多、太早,最后亦是一场空。 即使月魄嘴上不说,春萼也感觉得到他对约定并不相信,既然他不信,她也不会再多说,反正她的意志坚强,说等就会等下去,她会做给他看,让他明白她春萼说话算话。 她可是最守信用的花仙呢! “你还想吃什么?” “我想吃……”嗯……春萼突然想这一天下来她似乎都在吃,抚了抚肚子,真怕回到天界被莲王大人嫌弃。“我不饿不想吃了……”她话还没说完,月魄便突然捉住她的手,害她紧张了一下。 有妖气靠近,虽然忽隐忽现,却缓缓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显然是有目的,那么应该是为了他,若带着春萼说不定会让她身陷险境。月魄随即领着春萼到一处偏远之地,以自己手指上的血在地上勾勒一个圈,让她站在里头。 “春萼,没有我的允许,千万不可跨出来,听懂了吗?” 月魄的表情严肃,春萼没有追问太多,仅点头示意。于是,月魄转眼便消逝在春萼眼前;妖气骤然出现在东方,他立刻追上,左手指尖埋在拳头里,准备要杀掉另有企图的妖。 如今的日子是他最想要的,无论是谁都不许来破坏。 左手的血腥正炽││谁来定杀无赦。 追至百里之后,妖辈现形,与寻常人无异的五官之下却感觉得到阴冷的妖气。 “看来你也不简单,难怪可以跟着天界花仙,不过遇上我,也是必死无疑!”虽然不知对方的身分为何,身上毫无气息,不过肯定也不会是自己的对手,他一点也不怕。“你就乖乖让我吃了你吧!回头再去品尝那个甜美的花……”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一把红色透明的剑已经贯穿他的身体,他低头,再抬头,眼前男子已不复适才正常的神情,而是变得格外冷冽,而他也嗅得到一股浓烈的杀气…… 左手贯穿出红色透明的剑—— 身为妖类,不可能不清楚这把剑是谁所专有。 可是,怎么可能?! 眼前的他根本没有一丝魔气,怎可能会是那个乱了三界百年之久的…… 第3章(2) 剑,拔出。 伴随一声惨叫,妖物再也没有思考的时间,只能瞪大不敢置信的眼睛,身体瞬间随着剑身散发的红色荧光烧成灰烬,一点都不剩。 剑入了左手掌的鞘,杀气也慢慢收回。 妖物死之前才识得他的身分,肯定不是为了他而来,难道是为了春萼?! 不敢再多做停留,月魄随即赶回。 始终留在原地的春萼看见月魄回来,忐忑的心终于安下。 “月魄,没事吧?” “没事,只是一点小麻烦而已,来,我们走吧……”月魄朝她伸出手。 春萼走上前回握住他,可接触的那一瞬间,她突然感受一股怪异的感觉,想挣月兑却已来不及。 “放开我!”纵使外貌一模一样,她也清楚眼前的并非真正的月魄。 一路跟踪那么久,终于抓住了这名小小的花仙,妖物怎可能放过她。“呵呵,我对我的能力向来有信心,小花仙,你是怎么看穿我的乔装?” 妖物现出原形,即使有俊美的外表也难以遮掩他身上的妖气以及血腥。 “你身上的妖气太难闻了,快放开我!”糟了,月魄明明交代她不许跨出脚下的圈圈,眼下她已经踩了出来,这下真要被吃掉了吗? “好不容易抓到你,怎可能会放手,现在就等我兄弟回来一同分食你了,小花仙。”妖物咯咯笑着,彷佛已经品尝到花仙的甜美滋味,然而就在他得意没多久,他的笑声便再也发不出来,他低下头,只看见一把艳红透明的剑无声无息贯穿他的身躯。 赤红色的透明剑身满是杀气——这、这怎么可能? 妖物的手再也握不住春萼,月魄拔出了剑,将春萼护在身后。 看见是月魄赶回,妖物瞠目,那人身上完全没有一丝魔气,怎么可能?! “你、你是魔界的……”妖物退后几步,再也说不出半个字,他的下场就跟他同伴一模一样,灰飞湮灭。 春萼也被妖物的血溅了一身,整个人傻住。 罢才,他看见月魄无声出现在妖物身后,还没来得及出声就看见他紫色的眸子泛着淡淡的红光,下一瞬,他左手的剑穿透了妖物的身躯,不过一眨眼工夫,妖物已经不构成威胁,然而,她的内心却产生一股惧怕。 这是她第二次看见月魄在眼前动了杀念,不过这次他的眸光更显无尽杀意,红色的光芒震慑了她,令她连呼吸也不敢太用力。 一瞬,真的仅仅一瞬而已,快得她连制止的机会都没有。 “春……”解决了眼前的危险,月魄转身,发现春萼不知何时已经退离几步,刹时他内心有些疼楚,明知不该让她看见自己残忍的一面,可适才的情况根本容不得他有一丝犹豫,他只是想保护她。 伸出的左手立刻缩回来,他的心也受伤了。 春萼看见他的眼神,满心不舍,就在她想开口解释之前,沾了她一身的妖血,浓重的妖气袭来刹时让她不支倒地。 月魄及时以右手抱住她,左手的刺痛让他几乎不能忍耐。 月魄,我会达成你的心愿,但你也得遵守约定,万不可再让左手染血,要不你将承受极大的痛楚。 这痛果然让他恨不得一刀斩断左臂,可他一点都不后悔,只要为了春萼,他绝不后悔做任何事。 因为,她是他仅有的一切。 鼻间似乎还嗅得到浓浓的血腥。 血——是谁的血染红了她全身?! 春萼从恶梦中惊醒过来,她翻坐起身,胸口仍在喘息,只因她刚才做了一个可怕的恶梦,她梦见自己满身是血,而染了她一身血的竟是——月魄?! 她神色凝重,垂着眼,直到听见声音,才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是在一间房里,走进来的是一位师父。 “施主,觉得还好吗?” “请问我怎么会在此地?” “是你的朋友送你过来的,他将你托付给本寺照顾,明早便会来接你,请施主安心休息。” “那他人呢?”她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是月魄帮她的吗? 昏厥前,她好似看见他受伤的眸子,是因为自己伤了他吧?因为她一时害怕所以拒绝他的靠近。 “他已经离去了,这里是佛门之地,他毕竟不能久留,他能护着你来到寺庙门前已经是他最大极限,加上他身上又有伤……” “他受伤了?!” “是的,伤得不轻。” 春萼闻言心焦不已,立刻下床准备去寻人。 “施主,夜已深,还请别出去,外头的险恶不是你所能应付的,若你有个闪失,老衲不好交代。” “可是我不能不管他,我好像也伤了他……”不成,她必须尽快跟月魄解释不可,要不然她压根不能好好歇息。 “施主!”师父喊住她。“听老衲的劝,你跟他不可能在一起,离开对你们彼此都好,你们的路从一开始就不同,勉强走近只会带来不好的结果,切记、切记。” 春萼想追问又心念月魄的伤势,脸上满是焦急,师父见她心不在此,只得叹口气,解下自己的佛珠赠予她。 “戴着佛珠,希望能庇佑施主一路平安。” “多谢师父。” 春萼道了谢,身影立刻消逝在师父眼前。 老师父却是双手合十摇头,“明知不该,偏偏如飞蛾扑火,唉,小花仙啊,你可知自己飞进的是一团足以将你烧成灰烬的焰火,不知回头,真傻。” 早已离开寺庙的春萼压根听不见老师父的叹息,她一心只想快点找到月魄,跟他解释自己的行为不是讨厌他,只是一下子无法接受亲眼目睹血腥的情景。 匆匆奔在夜里的小路上,朦胧月光洒亮地面,树叶窸窣的声音交错在耳际,雨势方歇的泥土芬芳她无法细心体会,她唯一挂心的便是月魄。 不知跑了多久,她额前冒出了一层薄汗,心头因为寻不到人显得焦虑万分。 怎么办? 月魄动气了所以不愿再理她吗? 倘若如此,要如何是好,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唉,月魄……”她真的是无心。 “我说过不会逃。”他也想叹气了。 月魄终于悄然现身于春萼面前,本来他不想现身,一方面是他身上的血腥未散,另一方面便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左手。 他的左手如今受制,鲜红的血爬满他的手臂,怵目惊心,他怕吓着了她,然而,才听见她叹息又喊了自己的名,他便再也狠不下心只能现身。 蓦地看见月魄出现在眼前,春萼想也不想便上前抱住他。“对不起、对不起……” “怎么了?”纵然左手疼痛万分,月魄依然维持笑容将痛藏在身后。 “月魄,我不是有意的,只是看见你就在我眼前杀了那个人……虽然他是妖,我明白他想吃我,你杀他是要保护我,但我一时还是难以接受,对不起!我没有讨厌你,我只是厌恶血腥而已。” 原来她跑出来是要跟自己解释这些,月魄心头顿生暖意,即便早先有些难受,如今也化消了。 “我明白,其实我也是不得已,因为若稍有不慎,我怕他会伤了你。”若是可以,他也宁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杀了那只妖。 “我懂、我懂,都怪我一时忘了你的叮咛才会踏出圈圈让妖物有机可乘,一切都是我不好。”都是她太笨了。 “那不是你的错,别放在心上了,我也没生你的气,今晚我不能保护你,你还是快回寺庙去,那里才能阻止妖物靠近。” 月魄提起寺庙,春萼想到老师父说他受了伤,连忙想检查他的伤势,偏偏月魄就是不让她看左手。 “月魄,师父说你受了很重的伤,快给我看看。” “不碍事的!你快回寺庙。”至少要休息几日,他的左手才有办法恢复,这几日他必须更加小心提防。 春萼摇头,执意要看他的左臂。“不行,我非看不可,让我看看究竟伤到什么程度……” 月魄叹了气。“春萼,回去寺庙,现在我无法保护你,这样我会放心不下。” “我明白你的顾虑,可你孤身在外,难道我就不会担心吗?我清楚你很强,足以应付所有事情,甚至保护我的安全,只是偶尔我也会想保护你,与其让我不清楚状况一夜未眠,我情愿跟在你身边也好有个照应,人间有句话是说‘有难同当’,万一你发生什么事情而我不知情,我会愧疚的,月魄,你希望我愧疚吗?”他有他的顾虑,她亦有她的忧愁,看不见他,她也同样无法安心。 一席话教原本便不擅言词的月魄反驳不得,最后只好伸出左手。 他的左手爬满了鲜红的血丝,青筋浮现,看得出他在忍耐痛楚,春萼这次再看,脸上只盈满怜惜,纤细的柔荑包住他的手掌,不知如何降低他的疼痛,她只求能将自己的能力分给他一些让他不要那么痛。 “别碰。” “很痛?” “还好,你不是不喜欢血腥味?” “没关系。” 月魄的神情一如平常,可微笑的时候多了几分苦涩,他总是习惯忍耐、习惯将她放在第一位。 有一回路过卖铜镜的摊子前,她想挑选一面好铜镜送给莲王大人,却在镜面看见月魄冷凝着一张脸,本以为他觉得无趣或是不耐烦,回头之时又见他对自己展露笑颜,经过几次她才否决他是不耐烦的猜测,月魄只是生性冷淡罢了,然而面对她却会给她过多的温柔,害她好内疚,怕自己的喜欢会永远不及他的百分之一。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我的手不能再见血,否则便得承受痛楚,这是当日我和一位天仙定下的约定。” 所以,他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动了杀戒。 “月魄,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才会害你……” “这并非你的错,其实我最怕的是你受我连累受伤。”他奢盼的只是再见她一面,没想到随着相处时间愈来愈多,他也愈来愈舍不得离开,他想每日都见到她的笑容。 单纯的春萼是他如今的抚慰,能多一点时间便多一点,他会静静陪在她身旁直到她不愿再走下去,那么他将继续孤身前进。 春萼抬眸望进一双碧绿如翠玉的眸子,幽绿的颜色总是染着一层淡淡的哀伤,其实她真的有很多很多事情想问月魄,她想更了解他,想懂他更多,只是,她非常清楚,即便她问了,月魄也不可能说。 月魄说是想保护自己不希望她得知太多,但她更想说这种保护并非她所要,她认为人间那句“有难同当”说得极好,若无法同当,那么又有什么意思?就是因为对方是自己最重视的人才会想帮忙分担,不是吗? “月魄……我一点都不怕受你连累。” 她会等,等他愿意开口说为止,只是,希望别让她等太久了,要不然她还真怕自己傻傻的最后便忘了。 唉~她不怕,他怕,因为春萼是他如今唯一的弱点。 庆幸这次的妖魔并非冲着自己而来,要不他真怕保护不了她。 他应该主动要求尽速前往天罪崖……可每当看见春萼转头找寻自己踪影的神情,他怎么也开不了口。 如果可以,他想再和她多相处一些时候。 即使仅有一天,也好。 第4章(1) 烈焰,焚烧着。 好热、好烫,缓缓睁开眸子,视线所及没有一处完好,全被大火吞噬了。 这是什么地方?她怎么会在此处? 眼前的火舌猖狂地叫嚣,蓦地,有个东西自火堆中窜出,被火烙包围的东西已经烧得分辨不出原来是什么了。 春萼吓了一跳,看了好久才发现那个焦黑如枯枝的东西是手臂,她立刻想伸手将对方拉出火堆。不料,一把锐利的剑在她面前闪过,笔直没人眼前那副躯体,接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之后,手臂动也不动了。 月魄? 她瞪大眼,缓缓抬头,发现竟然是月魄,她出声喊她,他似乎听不见。 似是察觉眼前有着什么,他伸手触模,指尖慢慢伸出去,最后停在她眼前,确定空无一物后,整个人随即往后退,收剑、离开。 春萼完全不清楚自己身在河处,最后只好跟着月魄走。 每走几步路,月魄总会停下来往后看一看,然后再继续往前,她喊他也不见他回应只好默默跟着他,他走得很慢,很像是在等她,不时地回头、不时地停下。 她不清楚月魄为何看不见自己,一面走一面回想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只记得今天一如过去,夜里枕在月魄身边入睡,莫非此刻是在作梦? 那她现在难道是在月魄的梦里? 月魄又停下脚步回头了。 他总觉得有着什么跟着自己,然而回头却什么也看不见,他并不厌恶这种感觉,相反地,甚至还有一点喜欢,因为跟着他的“东西”令他感觉舒服,所以才刻意放慢脚步,让那“东西”继续跟着。 他习惯朝西行,追着金乌的脚步,每当时间快要结束之前,他总是会眺望西方,没有理由,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朝西。 总之,那是他唯一的习惯。 走了不知多久,他终于停下脚步,感觉到身后的“东西”一靠近自己,他席地而坐,那“东西”也坐下来与他并肩,一同望着快要坠落的落日。 他总是一个人,没想到今日有个“东西”陪伴,有些怪异,却又不讨厌。 只是能感觉却看不到有一点可惜。 “你……究竟是什么呢?怎么会跟着我?不过,无论你是什么,我们相处的时间也不多了,不是独自看这最后的落自,我已经很满足了……有时候……我不禁会想为何会有我的存在?我究竟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了?”他神色平静地问。 月魄,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她不懂月魄怎么会突然说出这些话,什么是最后的落日?什么又是为何会有我的存在?月魄明明就活生生在她眼前,怎可能是死豹? 春萼…… 春萼,该起来了…… 是谁在叫她? 是谁的声音如此温柔? 缓缓睁开眸子,是月魄温柔的笑脸。 “你睡得太久,该起来了。” 春萼这时才发现自己握着月魄的左手。 “月魄,我刚刚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春萼本想说,继而想到只是一个没头没尾的梦说出来也没有多大意义,于是做罢。“我忘了。” “忘得真快,不过只是个梦而己,也没必要太失望。”他含笑道。 “嗯,我知道了。” 真的只是一个梦而已。可尽避是梦,却也未免太真实了,她不免想到那会不会是月魄不愿说的过往? 她直盯着他看。 梦里的月魄,眼神无情,跟眼前的他截然不同。 “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月魄,你是不是喜欢落日?” “你怎么知道?”这是他的秘密。 春萼神秘一笑。“不跟你说。” 假若梦中的月魄真是过去的他,且不管如何,如今的他和过去已有不同,那么,追问太深又有什么用,她只要看着眼前的月魄就好。 月魄没再追问,静静往前走。 昨夜,不知何故,他竟然睡着了。 他从来不睡,即便上一回春萼哄他入睡,他也只是闭上眼睛而己,根本没有入睡,然而不知何故,昨晚他居然睡着了,还睡得颇沉。他梦见了一些过去的记忆,还有……她,他梦见春萼始终陪在自己身边,甚至还陪着他远跳最后的落日…… 最后的落日如今却不存在了。 “月魄,我们今日去宇风镇吧,前天听人说宇风镇的绿豆酥非常有名,我们去尝尝看。”春萼领在前头,眼底填满期待。 “好。”月魄不曾让她失望。 又梦见月魄了。 这次不如前日茫然,春萼发觉好像要握住月魄的手入睡才会作梦。 不,应该说是入了月魄的梦里,他的梦总是燃烧火焰,他左手上的剑总是染着鲜血,有他的也有其他妖魔的。 他的眼神依旧淡漠无情,眼底的残绝永不褪去。 第二次入他的梦,他依旧在杀,莫怪他想前往天罪崖。 只是,他究竟为何而杀? 她想问,无奈清醒的时候,月魄不会回答,入了他的梦,他却听不见,只能默默跟随,试着在梦里多了解他一点。 他发觉又是那个“东西”跟着他,看不见是什么,他只感觉得到那“东西”并无伤害他的意思,也十分脆弱,好似只要他一握紧拳头便能捏碎了。 从来,没有一个“东西”能跟他跟得那么近,总觉得那“东西”似乎不害怕自己。 他往前走,那“东西”便跟着他,他停下,它也刚好停住,挺有趣的感觉。 而且,说也奇怪,他并不讨厌那“东西”,即使被它缠上也无所谓,在他等候的同时,这“东西”算是他一个小小打发时间的消遣。 倏忽,强烈的魔气靠近—— “闪开!”他开口,左手反射性地提起,锐利的剑俐落地挡住这股近逼的攻势。 春萼也被这交锋震飞了几丈远,她爬起来连忙站在远处观看。 原来是好几十只魔物同时攻击月魄,只见他俐落反击,一点也不逊色,然而完全不懂的她依然替他捏了把冷汗,她只能祈求月魄不要受到伤害。 几番缠斗之后,月魄果真胜过那些魔物,一一将他们的头斩下,他们的身体随之焚烧,一时间,白烟冉冉几乎要遮蔽了春萼的眼睛。 她看着月魄伫立在火焰之中,左手持剑,剑锋上的血不停滴落在地上,而他的胸前也有一道怵目惊心的伤口,如此的他更胜前日的可怕。 他深怕他们的魔气会影响了那个“东西”,因此速战速决,一点也不留情,然后当他踩着胜利的步伐朝着那“东西”走近,竟察觉它逐渐退后。 他不解,然后低头发现自己身上沾满了淋漓的鲜血,它吓坏了吗? “你……怕我是吗?” 也对.是该怕的,他这模样任谁见了都会胆颤,更遑论连个形佐都没有的“东西”。 “你走吧,别跟着我,跟着我没好处。”只会看见更多的杀戮,看见更多的血,然后更害怕罢了。 反正自始至终他总是独自一人,已经习惯了。 “唔……”他忽然捂着胸前的伤势。 那该死的魔物,竟在武器上淬了毒,或许他的能力无人可及,即使受伤不管也会馒慢复原,唯独中毒,他束手无策,看来必须先回去一趟了。 春萼见他眉头轻皱便知他伤得很重。 月魄总是习惯将自己的感觉藏在心底,他似是习惯忍耐,因此,能让缝皱眉,肯定伤势不轻;月魄看不见她,也还没确定他的剑会不会伤害自己,但她还是主动靠近,伸出手按住他的胸口施展力量。 他立刻感觉一阵暖意充满身体,他闭目,感受这股力量治疗他的伤口,同时他也运气将体内的余毒逼出,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眉心舒展开来。 春萼这才放心了。 “多谢你。虽然我不清楚你是谁,不过还是很谢谢你,然后,我要给你一个忠告,离我远一点,我无法顾着你的安全,所以有多远便离我多远,太靠近我你只会受伤,懂了吗?”他喜欢这“东西”,实在不想害了它。 可是她只想跟着他而已,她又慢慢靠近,她不是怕他,只是一下子不能接受他身上的血腥。 他发现它持续跟在自己身后,终于回头低喝道:“快滚!” 春萼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身影瞬间消逝在月魄眼前。 睁开眼睛之时,她仍握住月魄的手,而他直视前方。 “月魄……”原来是睡醒了。 “醒啦,睡得可好?” “……很好。”她仍是决定什么都不说。 “那就好,对了,前头不远处有座寺庙,待会儿你过去参拜,跟着我太久,你多少需要净化一下,免得受我影响。”他总是优先替她着想。 “我不怕。” “但我担心。” “……好吧,我去。”上次寺庙的师父送他一串佛珠,她始终带在身上,最近她发现佛珠有些脏了,进入寺庙参拜对佛珠应该也比较好,于是在整理梳洗一番后,她独自前往寺庙参拜。 她诚心上香,虽然总觉得自己是神仙还要拜神仙有点怪,不过仍是毕恭毕敬,未了,她解下佛珠用加持过的圣水洗净。 第4章(2) “小泵娘,且慢。” 正当她准备离开,一名陌生男子喊住她,男子长得清秀,微弯的嘴角显示他是个爱笑之人,给人的感觉十分亲切舒服。 “公子喊我?” “小泵娘,你身边有魔物跟着对吧?” 春萼眨了眨眼,不敢相信眼前陌生的男子竟然一语中的,可她不知如何回答,天界厌恶妖魔,似乎人间亦然,她不知该不该承认。 男子一脸微笑,毫无邪恶之气。“我只是由这串佛珠感受到魔气,故而猜测是有魔物跟随着你。” “他不会伤害我。” “我想也是,若他有心伤害,恐怕小泵娘也没命进入寺庙了。无论他会不会伤害你,他与你终究不同,小泵娘还是趁早离开比较妥当。” “多谢公子的好意,但我不会离开。” “为何?”男子听见这个答案,神情浮上一抹疑惑。 “我喜欢他,即使他会伤害我,我也不怕。” “小泵娘,他是魔物终究会伤人,小心为妙。” “我知道了,谢谢公子的提醒。” “佛珠可否借我一看。” 春萼不疑有他,将佛珠递给男子,男子握了握佛珠之后再还给她。 “小泵娘,佛珠切记不可离身。” “嗯,我懂了,多谢公子,再见。” 春萼离开寺庙,立刻朝着月魄的方向走去,当她看见他,很自然地露出微笑走上前牵住他的左手。 “现在握住我的左手还会不舒服吗?若不舒服别勉强。” “不会。”月魄忍耐,她也会忍耐。 月魄的手大大的,掌心又很厚实,她很喜欢那种感觉,总觉得有月魄在,似乎就没有什么事情能困扰她。 纵使他是魔又如何? 她深信月魄绝对不会伤害自己。 然后啊……她决定今晚要再握住月魄手入睡,看看还能不能发现什么。 嗯,这次确实稍稍有点不同了。 眼前所见不再是烧不尽的火,不过余晖之景其实也类似火的颜色。 她看见月魄坐在河畔边,似乎正专心看着什么似的。 她悄悄走近,其实她的步伐也没有任何声音,因为这是在月魄的梦里,不过月魄依然发现有她的存在,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的方向,过一会儿又回头注视前方。 春萼落坐在他身旁陪他一起看落日。 饼了半响,他终于开口:“为什么你一直跟着我?上回,我不是要你远离我,你太脆弱了,要毁了你轻而易举,跟着我对你没好处 的……快离开吧。”他向来不说话,只是默默做事,任何想接近他的,无论妖魔神仙,他绝对都不放行,独独身边这个“东西”。 不知怎地,这“东西”给他的感觉极好,会令他的心情获得平静。 我只是想跟着你啊! “一切都快结束了。”每当杀戮之后,他最需要的便是平静,因此他总会习惯找寻落日,静静地望着然后直到结束,这段时间是唯一属于他的,他什么都不会做,就只是安静地休息、等待。 结束?什么结束?月魄,你在说什么?什么要结东了? 她注意到月魄凝视落日的眼神和上一次一样都带了点结束的意味,可她不懂,究竟什么结束了? 一切看起来是那样的祥和宁静,金乌逐渐坠人白云之下,夜晚即将要降临了,就在这日夜交替之际,一阵妖气急速从他们身后飞窜而出。 他灵敏地闪躲,春萼来不及闪避,便遭强大的魔气震飞,即使是在梦境里,连感觉也都那样真实,她仍有痛觉。 唔…… 纵然看不见,他却能感受到那“东西”似乎受伤了,他却无法分心关照它的伤势,因为眼前还有个强大的敌人。 “瑄帝的走狗!今日我要你的命来祭我一族七百八十三条命。” 他谨慎,不敢大意,眼前的可是幽苍之主,也是主上必除的对象之一,本以为他在一百年前便已死去,果真如主上所言,幽苍一族全灭,幽苍之主必然现身。 很好,如今他能够完成主上的交代了。 烈烙般的剑对上幽苍之刀,两把兵器交会出漫天震响,铿锵的声音不时划破天际,春萼也得捂住耳朵,要不那声音几乎要震碎她心魂,幽苍之刀内的魔魂所发出的幽冥嚎叫让她感觉一阵天旋地转,险险快要站不住。 他一方面要应付前方的危险,一方面又感受到那“东西”快要支撑不住而感到心焦。 心焦——这是他头一次有这种感受,以往即便自己快要断气之前,他也不会有丝毫惧怕,然而那“东西”一面临危险,他竟然会感到不忍,对此,他十分不解。 幽苍之主注意到身前敌手不时看同一个方向,起初他看不见任何东西,直到幽苍之刀内的魔魂聚集至那个方向之后,他才发现那里躲着一朵小花仙,那朵花仙是他的致命伤吗? 思绪一动,幽苍之主且战且移,终于靠近了春萼的位置。 春萼因为心系月魄的安危,没注意到幽苍之主的逼近,这时幽苍之主虚晃一招,立即转身,手上的幽苍之刀眼看就要刺中春萼。 他注意到了,快一步想拦截,岂料这只是幽苍之主的声东击西,下一瞬,幽苍之主再回身,手上的幽苍之刀直接没入他体内,然而,他手上的剑也刺入幽苍之主的胸口。 幽苍之主即使性命垂危也含笑道:“至少,我也拖着你进地府了……”话毕,他笑了笑,整个人连同幽苍之刀一并化作灰烬。 月魄—— 眼见月魄受了重伤,春萼随即扑上前却无法支撑他的身体,任由月魄倒地。 她在他的梦里,并没有实体。 月魄,你…… 她难受地说不出话来,连忙将双手放在他的身上企图止住血流不停的伤口。 他感受到一股温暖之气包围着他,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别浪费力气了,这伤口虽然不碍事,不过来不及了,一切已经结束了……” 又说结束?到底什么要结束? 月魄,你别说话,我会救你! “我自己的性命,我知道,用不着了……真的。”他闻到了花香,是这“东西”散发的吗? 春萼摇头,咬着下唇,拼了命也要救他。 “我注定会死,你真的不用浪费气力救我……这应该是你头一次看见我死吧?也难怪你会如此紧张了……我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其实我也不懂……” 你当然还活着!你有呼吸、你有心跳,你当然是活着,我不要你死!月魄,你不要死,我一定会救你,我一定会救你…… 她的手在抖,她的心跳得好快,她的泪水无尽地流。 不懂怎么救,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用自己的气来填补他的损耗,然而不知何故他的身体仿佛破了很多洞,填也填不满。 好气、好气,她好气自己怎么这么没用,为什么连自己喜欢的人也救不活。 在人间,月魄总是为她着想,怎么在梦里,她竟然连一件事情都没办法帮他做,她只是想要救他的性命而已…… 为何连这一点小事她都办不到? 月魄、月魄? “你……哭了吗?”他看不见,仅有感觉,这“东西”似乎正在为自己掉泪。“这有什么好哭的,一切都是注定的,真的别哭了。” 我想救你、我真的想救你啊!为什么我这么笨,连救你都没有办法…… 她很努力,但为何月魄的气力还是流逝的那么快? 春萼,别哭了,快点醒来,春萼…… 不,别喊她,她要救月魄。 春萼,睁开眼睛,我在这里,你要救谁? 好似听见月魄的声音,春萼迅速睁开眼眸,泪水依然不停滚落,湿润的眼底映出月魄担忧的神情,她连忙紧紧抱住他,原来她没有失去他,还好、还好…… “你怎么哭了?”月魄连忙轻拍她的背安抚。 “我梦见你了。” “梦见我如何?” “梦见你快要死了。” 月魄闻言,神色一凛,再问:“怎么回事?” “我梦见你在杀那些妖魔,然后望着落日,可是刚刚那个梦……你为了救我快要死去,我想救你,可是无论我怎么救,依然无法治疗你的伤口,你甚至还对我说“一切都是注定的”,我不懂……” “你确实不需要懂,因为那只是梦境而已,梦是假的。” “可是你血流不止,我甚至还能感受到痛,一切都不像是梦,很真实。”仿佛身历其境似的令她印象深刻。 “好吧,你说不是梦,那么,你告诉我,假如我真的注定会死,此时又怎会出现在你面前?” 春萼沉默了,因为她解释不来,可是那情景历历在目,实在不像是梦…… “春萼,我可以向你保证那确实是梦,忘了吧……只是,你怎么会梦见我?” “因为我握着你的左手入睡。”她注意到月魄的表情不太好看,怯生生地解释:“月魄,你别生气,一开始我也不晓得怎么会进入你的梦里,可是我只是想多了解你。” “我没生气。”为了安抚刚刚惊醒的春萼,月魄连忙展露微笑。 “你真的是做了一场恶梦而已,别想太多。” “那我还能握着你的左手入睡吗?” “当然可以。”他从没拒绝过她,只是,日后他不会再入睡了。 这几次春萼抓着他的手,他总是心安地跟着熟睡,如今看来,应该是自己疏忽才会让春萼进入他的过去,不过倒是解了他一个疑惑——原来那个“东西”就是春萼。 莫怪在天界首次遇见她的时候,他便觉得她有些熟悉。 原来是她啊…… “天还没亮,再睡一会儿。”他轻哄。 春萼点点头,抓着他的左手偎入他怀里。 月魄抚着她的颊,露出微笑。 他很庆幸自己当时救了春萼,因为他确实注定会死,在死之前能保住春萼,已经非常值得了。 第5章(1) 天界一日,人间一载。 这些日子里他们结伴同行到处游历,三年过去,他们的足迹踏遍人间。 春萼一方面谨遵莲王的旨意,延长前往天罪崖的日子,一方面也是因为喜欢有月魄作陪,为了不让月魄觉得自己是累赘,她更加小心不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近来,每次她一发生危险,月魄便会问她要不要回天界。 她是有一点想快点结束这趟行程,只是她也渐渐不舍月魄;往后少了自己,他又孤独了,万一夜里他又不想睡,谁能哄他? 万一他左手又痛起来,谁能安抚他? 她可是肩负着重责大任,当然不能随意离开他,对吧? 所以,每当月魄又提及要她考虑回天界,她总是充耳不闻,都不懂得她用心良苦,她当然可以当作没听见。 “唉……” “小泵娘,叹什么气?” “因为我……”等等,是谁在问她啊,春萼抬起头,赫然发现身边多了一名年轻貌美的女子。 这女子真的很美,乍见的瞬间,她的呼吸彷佛也被夺走一般——凡间怎会有如此美的姑娘,简直跟她的莲王大人相差无几了。 “小泵娘说不出话来吗?”女子笑问,更添几许艳色。 “你……真美。”她老实称赞。 女子举袖掩面咯咯地笑着。“小泵娘真诚实,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样单纯的……人了。怎会孤身一人在大街上?” “我在等人。”最近月魄总会在固定时间离开,地上画了圈圈让她待着就离开。 “是吗?我看你等了很久,该不会对方不会回来了吧?”女子笑笑地问。 春萼立刻摇头,笃定表示:“月魄会回来。” “这样啊?可他有说何时回来吗?” 这个啊……月魄倒是没说,每回他离去都会好些时候,有时一两个时辰,有时半天,无论她如何追问,他不说就是不说,她也无可奈何。 “时值六月,日正当头,天气热得很,我府上栽种许多莲花,不知可否有荣幸邀小泵娘回家一观。” “莲花?”莲花是莲王大人和她的本命花,春萼一听兴致非常高昂。“真的吗?” 原来又到了六月啦,人间似乎对莲花没有多大喜爱,他们经过许多地方,栽种莲花的少之又少,反倒是牡丹盛行。 “当然是真的,我非常喜欢莲花,而且啊,我也不是随意邀请人回府共赏莲花,是因为小泵娘身上有我喜欢的花香才让我俩有缘结识。”女子伸出手,诚意十足。 “可是……”月魄有交代,除非他回来要不绝不能跨出小圈圈之外。 “我府上就在前头不远处,去去就回来,顺便喝杯凉水,要不我真担心你待会儿晒晕昏倒可就不妥了,难道小泵娘担心我会伤害你?” 女子双眼带媚,勾引的眼波欲拒还迎的。“呵呵,放心吧,我绝不会伤害你,过来吧,快啊……” “是……” 春萼只是一名小花仙,自然不敌如此诱惑魅力,随即跨出月魄为她所设的小圈圈,正当她要握住女子之时,一股冷肃之气直接斩断这股魅惑护住了她。 月魄伸出手臂,将春萼揽在怀里,夹带杀气的目光直直瞪视眼前的女子,仿佛她只要再进一步便会立刻杀了她。 女子感受生命受到威胁,马上退后收敛媚惑,转而露出无辜的神情,春萼这时也立刻清醒过来,全然不知适才发生什么事情,只看见月魄抱住自己。 “小泵娘,我们不是约好要随我回府观赏莲花吗?”女子见春萼清醒,立刻提醒她。 眼前的男子来路不明,她看不清他究竟是何身份.不过她对他怀里的小泵娘十分感兴趣且势在必得。 呵呵.多么香甜可口的小花仙,真想一口吞了她。 女子这一提醒,春萼蓦地想起好像真有其事,可月魄是何时来到她身后?她怎么没有丝毫印象,罢了,月魄十分了得,总是来无影去无踪,说不定真是自个儿没注意到。 “是啊,月魄,我同这位……”她顿了一下,还没请教名字呢。 “小女子姓胡,闺名青碧。”女子马上报上姓名。 “青碧姑娘你好,我是春萼,这位是月魄。”春萼简略介绍。“月魄,我刚刚说要去青碧姑娘府上欣赏莲花,你要一块来吗?” 月魄漠然瞪视眼前的女子,“你真的想去?” 春萼点点头。 “好吧,带路。”他对着胡青碧说,右手仍抓着春萼不放。 胡青碧看见他们相握的手,似笑非笑。“原来是对小情人啦。” “情人……是什么?”春萼不甚明白胡青碧所说的情人。 胡青碧挑了挑眉,笑着解释:“情人便是相互喜欢的男女,若非喜欢,你们的手怎会握得那样紧呢?” 相互喜欢的男女? 她和月魄吗? 春萼红着脸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再抬头竟发现月魄始终注视着胡青碧,这让她有几分难受。 毕竟胡青碧确实美若天仙,连她也会看得痴迷,更遑论是月魄,于是,她默默想收回手,月魄偏偏就是不肯放开,她挣月兑不开,也只有任由他扣住。 “好了,两位,请随我来。”胡青碧对他们的关系为何不甚在意,她只在意何时能吃掉这朵单纯的小花仙,最好是连月魄一并解决了。 难得有一道美食从天而降,她当然要好好把握住机会。 他们随同胡青碧前往胡府,里头的池子里果真开满许多莲花,看得春萼目不转睛。 这儿的莲花虽然还比不上莲殿的莲花,不过也足以抚慰她的思念。 来到凡间已过三年,算算仅是天界的三日,她已经开始想念莲王大人以及其他花仙们,有点想回天界看看。 “如何,还喜欢吗?”胡青碧走近,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在还不清楚月魄的身份之前,她暂时还不想引起月魄的杀意,美食当前更需小心谨慎。 “青碧姑娘,你这儿的莲花真美。” “可你脸上却无一丝喜悦。” 春萼浅浅叹了口气。“嗯,因为你这儿的莲花让我想起莲王大人跟我的朋友。” “原来是思乡之情,你打哪来的?” “我……”春萼正要说明,忽然想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八个字,立刻将实话咽了回去。“我从很远的地方来,短时间是回不去了。” “总有一天还是可以回去,不是吗?不像我,离乡背井是再也回不去了。”美女叹息格外让人心疼。 春萼内心也揪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的家乡已毁再也回不去了。”胡青碧一脸落寞。 春萼眼底映满同情,靠近想安慰她,胡青碧却因触及远处月魄锐利的眸光不着痕迹闪躲春萼的好心。 唉呀呀,看来想要吃掉小花仙之前,她非先支开那个男人不可,要不然就没希望了。 这顿美食果然棘手,不过也挺有乐趣,尤其是这小花仙单纯得很,确实惹人怜爱,不过为了品尝花仙的滋味自然得有所取舍。 “青碧姑娘别太难过,想开一点,至少你还活着。” 胡青碧口吻略带哀伤。“唉,活着也是孤独一人,不似春萼妹子还有月魄公子相伴,我看得出来他很在乎你、很喜欢你,真羡慕你这等福气。”月魄是不用眨眼吗?怎瞬也不瞬地盯着她们这方向? 春萼悄悄转头,竟又发现月魄的视线牢牢锁着胡青碧,无端又难受起来。 “呵呵,我一看就看穿月魄公子相当在乎你,要不怎会亦步亦趋跟随你,这种受人疼爱,呵护在掌心的关怀真令我嫉妒呢。”那男人的视线简直是要将自己大卸八块似的,她自信妖气隐匿得极好,应该不会被察觉。 “嗯,月魄真的很照顾我,这一路上多亏有他,要不然我小命可就不保了。” 胡青碧对他俩的去向十分感兴趣,便问:“春萼妹子,你们是要前往哪里?” “天……一个很远的地方。”差点又月兑口而出,春萼连忙打住。 “青碧姑娘,恕我无法告知。” “无妨,只是一时好奇罢了,春萼妹子不便说我也不会追问。” 好奇归好奇,该吃的还是要吃,食人太无趣,食妖又怕吃到不干净的东西,花仙啊……真是一道可口的甜点。“你们要住的房间我已命人整理好了,今晚就好好歇息。” 眼角余光瞥往站在远处的月魄,对他冷冽的视线,决定明早再来料理这朵小花仙。 夜里,勾月孤寂,凉薄的风吹动了树梢的叶。 一缕鹅黄身影无声穿越一池莲花,披在身上透明薄纱顺着风飞扬。 叩叩。 入夜的一点声音,听来格外清楚,或者该说宅邸方圆百尺之内的声音压根逃不过月魄的耳朵,她刚一靠近,他便察觉。 “月魄,你睡了吗?”难得有床铺可睡,她竟然睡不着。 “还没,进来吧。” 第5章(2) 春萼推门而入,一股莲花清香瞬间袭来,月魄又是一阵头昏。 “好怪喔,明明有柔软的床铺,结果我却睡不着了。”大概是平常习惯夜宿月下,可她明明推开了窗子,为何依旧难以入睡? “无妨,不想睡就别勉强。春萼,你想回天界是吗?” “我?”其实有一点点想,可怎么都不能承认。“没有啊,我只是喜欢看莲花罢了,没有特别想回去,而且我离开天界也不过三日罢了,哪可能会这么快就想回去,要知道我们这等微不足道的花仙能有机会离开天界不容易昵!” 他一点都没有忽略每回看见莲花,她眼中不小心露出来的想念。 他清楚她是为了自己才不愿太早回去,他也是因为她,即便曾提及要她回去的事情也未曾强迫过,他也是在等她主动开口,等她倦了主动离开。 那样,他的期待才不会继续加深。 “月魄,你不要老是要我回天界,这阵子我们身边也没有再出现危险的事情不是吗?难道你不喜欢我留在你身边?” “不是的,我只是担心你受伤。” “我哪会这么不济事?还是说你对青碧姑娘,我晓得……她人很美,是我比不上的,你是不是对她……”春萼说到最后说不下去,语带哽咽。 月魄没见过春萼这模样,一时心慌,急忙解释:“春萼,你别胡思乱想,那女人她……” 春萼骤然转身,张开纤臂抱住月魄。“难道我比不上青碧姑娘吗?你不晓得当你目不转睛猛盯着她看的时候我有多难过,你真的那么喜欢她吗?” 莲香扑进怀里,刹时软了他的冷硬。“春萼,你……” “月魄,别喜欢青碧姑娘,我虽然不如她美丽,可是我一点也不比她差……”娇软的嗓音透着几分诱惑的气息,柔女敕的身躯带有勾引的意图,浓郁的莲香之中竟掺有一丝诡异的气息。 不对——月魄顿时回神,拧眉。 怀里的人儿明显受了控制,左手拇指指尖立刻在她白皙的手臂上画出一道痕迹,一股不属于春萼的气息灌人她体内让她疼得回过神来。 “晤——”她按住额际,摇了摇头,稍微恢复意识,仰起头,看见月魄,一时有几分混乱,她只记得因为睡不着想来找月魄聊一聊,怎么此刻她竟然在月魄怀里? 这是怎么一回事? “月魄……” “你被控制心智了。” “我被控制?是谁?”太可怕了,她竟然一点感觉也没有。 “放心,那只狐狸精逃不掉。你就是太容易相信眼见的表象才会受到迷惑。”差一点他也踩入陷阱,没想到那只狐狸精这般容易就看见他的弱点,甚至他也不清楚春萼何时受到控制。 “对不起……”春萼还以为自己已经很厉害了,没想到又犯了错误。 “春萼,你实在不适合继续留下,回天界去吧。” “为何又要我回去,最近你总是动不动便要我回去,难道真的觉得我是累赘?”她气恼地问。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怕保护不了你。” “放心,我能保护自己!” “为了我不值得,难道你不想回天界?你不是想念你的莲王大人?”他其实不想这么说,更不愿逼她,他也从不怕正面迎战,就怕万一有其他妖魔学这只狐狸精施展这种方式,他又该如何护她周全。 为了她,纵然自私也该有所取舍。 突然之间,春萼好似明白月魄的用意了——他总是要她回天界,却从不直接说前往天罪崖,好似要以天界为饵,强迫她做决定似的。 原来,他是真的在害怕不能保护自己。 她差一点点就误会了他,真是笨。 “月魄,假若我的存在造成彼此的险境,我一定会离开,我答应你,下一次、下一次——只要你开口,我一定会返回天界,绝不造成你的困扰,可是在此之前,能不能别再要我离开……我一定 会努力保护我自己不让你担忧,好不好?” “好。”除了好,他还能说什么? 有了她这个保证,他稍有心安。眼下,他可以花点时间去处理那只狐狸精。 不料,才说会好好保护自己的春萼,却突然双手捂着额际痛苦万分。 “晤……好疼,月魄我的头好疼。”她完全不知怎么回事,怎会突然头痛欲裂。 月魄这时方感受到春萼体内有股不属于她的火热气息在流窜,登时清楚是怎么回事。 “给我出来!”他愤而低吼。 青碧随即现身,不过她同样也承受一股混沌之气正在剥夺她的生命。 “好样的!看来我小看你了,快解掉我体内的气,要不……你的小情人也活不了。” 自知不敌月魄,她本欲逃离,哪知行至一半才发觉自己体内有一股气体正在跟她相抗衡,那股气非常强大,不是她一个人可以逼出来,非要找出罪魁祸首不可,幸好她聪明懂得在小花仙体内埋下伏笔,要不这会儿她可就惨了。 “春萼,在这儿等我。” 月魄叮咛之后,左手指尖悄悄在掌心划了一道痕迹,散发红色萤光的剑瞬间出鞘。 “月魄,你不顾她的性命了吗?”她以为春萼是月魄的弱点,难道是误判? 他怎可能不顾春萼的性命,只是,他更不喜欢受到要胁。“放心,杀了你,我自会想出其他办法。” “杀了我,她也会死的!” “那你就先替她探路。”他的话语不留一丝余地。 眼见月魄确实想取自己的性命,青碧思绪一转,急于逃走却让他看穿,一时间受困,逃月兑不得。 艳红剑锋冰冷闪出一道又一道的剑风。划破了青碧的衣物、割伤了她的女敕颊,闪躲之际,青碧还得压制体内几乎要将她吞灭的混沌之气,一个不注意竟败阵下来。 她自半空中落下,重重跌落于莲花池内,正当她欲起身,剑锋已经没入她的肩膀,同时,剧烈的痛楚也袭向月魄的左臂。 剑拔出,青碧左肩顿时鲜血直流,这时她终于自一片茫然之中寻到一个答案。 赤红萤光的剑——原来月魄竟是…… “住手!”春萼一手按着额头,赶了过来。 趁月魄这刻分心,青碧想逃走,殊不知那把剑仿佛有灵性早已盯住她,红色的萤光瞬间包围住她,扼住她的呼吸让她快要喘不过气。 “春萼,别过来!” “不要杀她!”她不希望再看见月魄承受上次的痛楚,那回他足足痛了七天七夜才稍有平抚,她完全不能替他承担,只能在一旁干着急,即使他说无所谓,她也不忍。 “她是狐狸精,留不得。”最重要的是,这只狐狸竞懂得利用春萼来对付自己更是不可留。 “杀了她,你的手会痛。”她在乎的不是狐狸精的性命,而是月魄的手。 “无妨!”即使断臂,他也眼不眨。 “可是我在乎,你的手痛,我的心也会痛。”倘若可以,她也希望自己能分摊他的痛楚,无奈分不得,她更不想见他拼命忍耐。 “心痛?呵呵,这可是我最近听到最有趣的事情了,一朵花仙会替一只魔物感到心痛,我说春萼妹子,你可知道站在你面前可是魔界响叮当的人物,提起他,半数以上的妖魔神仙可都想杀了他呢!”即使身在人间,她亦消息灵通。 她不清楚月魄的名字,却对他的左手感到熟悉,虽不曾亲眼见过,直至赤红剑身穿透身体的炽热立刻想到他是谁。 没想到她此生竟有缘亲眼目睹这把剑,死也值得了。 听见青碧想揭穿他的秘密,月魄拧眉,火红的萤光再度勒住她的颈子,就在锐利剑身要贯穿她的身躯之时,春萼连忙挡在前头。 “月魄,不要……”她真的再也不想看见他痛苦的表情。 “让开!她非死不可。” “拜托不要……你忘了你是要前往天罪崖吗?你的手若再添一亡魂是不是要赎罪更久?”即便月魄不说,她也猜得出离别之后怕几百年都无法相见了。 再多一亡魂又如何?他不怕,最怕的是她的哀求。 剑,入了鞘。 杀意顿失,不过他仍牢牢盯住青碧,若她不知死活,他定不留她生机。 “可真感人啦……”青碧幽幽地笑,说时迟那时快一伸手便抓住身前的春萼,然而在连月魄也反应不及之间又松手放开她。“我青碧向来知恩图报,小花仙,这恩情我还给你了,此后两不相欠。” 春萼立刻发觉压迫在胸口那股气消失了。 此时,青碧欲走之时竟受阻,回头看,小花仙居然抓住她的衣摆不放。“怎么,还想杀我吗?” 春萼看向月魄,软声恳求道:“月魄,你看,青碧姑娘是好人,帮帮她吧!”月魄叹口气,上前,一掌打散青碧体内的混沌之气,让她得以正常呼吸。 真怪,明明可以一剑杀了她,偏偏月魄对这朵小花仙言听计从,真是没想到啊! “你要是说出去一个字,我还是会杀了你。”月魄语带要胁。 青碧虽是不语,也懂得将他烙下的狠话统统听进去,毕竟她仍想活命。 “青碧姑娘,你还好吧?”春萼关心地问。 “没事。”青碧一双狐媚的眼睛直盯着她猛瞧:“你真怪,我可是想吃了你呢。” “吃了我有什么好处?”怎么这么多妖魔想吃自己啊?她一没修行二没什么特别的能力,吃了有何用处? “延年益寿啊!春萼妹子,你是怎么降服这只魔物,说来听听。” 啧啧,她怎么就没这点幸运有个大靠山,要不然她肯定能横行霸道了。 春萼抬头看了好似还在生气的月魄,心头顿时涌上一阵难受。“你别喊月魄魔物,他有名字,他叫做月魄。” “他有名字?呵,这可是我头一次听见,历代魔主似乎都不曾给过他名字,春萼妹子,你真不知他是谁吗?要不要我来告诉你,他其实是……”月魄怒瞪他,杀意涌现。 仗着春萼就挡在身前,青碧这会儿可不怕月魄突然又想杀害自己。若单纯小花仙得知眼前的魔物是谁,那表情肯定精彩,呵呵—— “不,不要说,我不想知道。”她背对月魄没看见他的神情,却想也不想便拒绝。青碧诧异她的反应。“春萼妹子,错过这次,下次可就没机会了喔。” “我不想听。”她仍是同样的答案。“月魄如果想让我知道就会自己说,用不着旁人转述。”她只想听他说。 “呵呵,春萼妹子你可真是个怪花仙,万一你认识的月魄是个无恶不做的魔物,你该如何呢?”留下这句话,青碧消逝在他俩面前。 真有万一……那她也会用她的眼睛自个儿去证实。 转头,月魄一直都在她身后。她走上前,牵起他的左手。 “你不该让她走。”若不是怕自己伤了春萼,光凭那股混沌之气便能要青碧的命。 “如今你平安,这便是我最大的希望了。月魄,你总是为我着想,将我放在第一位,难道我就不是吗?是,你可以轻易取走青碧姑娘的性命,不过却换来让我心疼不已的痛楚,我情愿放她走,在我心底,你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为了我,你也要好好保护自己,懂吗?”宛若指导那些刚冒出女敕芽的小花仙,春萼谆谆教诲着。 她的表情逗笑了月魄。“我可有比你家莲王大人还重要?” 唉呀,这点她可就没想到了,她立刻愁眉深锁,陷入两难之中:“嗯……月魄,你跟莲王大人在我心底同样重要,我没有办法取舍……非要争个一二不可吗?”这可怎么办呢? “不用了,能在你心底占有一席之地,我已经很高兴了。”望着她牢握住自己的左手,感觉她很努力接受手上的血腥,对此,他已满怀感激。“这样便足够了。” 月魄笑得满足,春萼跟着露出傻笑。 强求过多,失去的时候必然更绝望,他深知这道理。 第6章(1) 翌日,莲花池内的莲花全数消失。 春萼见了满是心疼,站在花池旁边频频叹气,仿佛昨夜的美丽只是一场梦。 “真可惜,那片莲花真的很美……” 第一次见面,青碧从她身上嗅得莲花香气,便知她是花仙,故而以法术变出这一池莲花。难怪她总觉得那些莲花美则美矣却少了点灵气,原来是假的。 “那些莲花只是为了吸引你前来的幻术。” 等等,又是谁在回答?春萼转过头,看见青碧就站在身旁,吓了她一跳。“青碧姑娘,你怎又回来?”幸好月魄不在。 “这儿是我家,为何我不能回来?再者,我对你十分感兴趣,春萼妹子。”她伸手勾勾春萼小巧的下颚。 多亏这怪怪小花仙让她保住一命,若跟在他们身边肯定不会无聊。 人间的一切太过顺遂,偶尔来些刺激未尝不可。 “可是我一点都不有趣,青碧姑娘你还是快快离开,要不等月魄回来又麻烦了。” 这次她绝对会乖乖地站在月魄设下的小圈圈里,绝对不会跨出。 “呃……好疼啊,春萼妹子……”青碧神色痛苦,忽然捂着胸口往后跌退几步。 春萼吓了一跳。“青碧姑娘,你怎么了?” “是月魄,他并没有完全消除我体内的气……他存心害死我!” 步伐再退,眼看就要跌落花池,春萼没有多想便跨出去抱住青碧。“青碧姑娘,你……”刚抬头,便见青碧露出得意的笑容,再低头发现自己踏出小圈圈的范围,她急着想进去,青碧却一把抓住她,将她拖得老远。 “春萼妹子,既然人都出来就别再进去了,成天站在那里不觉得无趣吗?你这小小花仙难得有机会下凡应该把握时间游乐,要不,等你返回天界想再出来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青碧姑娘,请、请放开我!月魄有交代……”虽然她感觉不到青碧想伤害自己的念头,可她也不想让月魄有任何机会赶自己离开。 “别理会他的交代,我比他更能保护你昵……”掌心流连地徘徊在她细致的脸蛋上。“你看起来真甜美!可惜碰不得,真是……可惜啦。” 春萼刹时觉得一阵冷意自脚底窜上,连忙挪后上半身。青碧碰触自己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很像是一道快要起锅的菜。 “一点都不可惜,我真的不好吃,你别吃我。” 青碧浅浅柔笑。“我不是要吃你,不过……我一定会好好疼爱你的,小花仙,你真可爱。” “我一点都不可爱。”春萼猛摇头,也别称赞她,任何会引发食欲的字眼千万都别用在她身上,她还想活久一点。 “不逗你了,你确定要前往天罪崖吗?” “当然,我领了天旨。” “喔,那此刻你在人间是在做什么?天罪崖何时迁至人间怎么没人通知我?”媚眼一抛,差点又迷得她七荤八素。 “呃……那是因为莲王大人有交代要我拖多久是多久,你、你别问太多了,这是天旨,不能透露太多。”青碧的眼睛为何那样吸引人,令她看得都傻了。 说完了才说不能透露太多,真可爱。 “拖多久是多久,没想到天界也有不同主张的神仙!我说小花仙,为何你不想知道月魄的身份?” “月魄既然不肯说一定有他的苦衷,如果他不想说我也不会逼他,我会等他愿意告诉我。” “你可知他前去天罪崖是做什么?” “服罪啊。” “然后呢?” 春萼歪了头,不明所以。“服罪还有什么然后?” “知道他刑期多久吗?” 春萼落寞摇头。“月魄没说,不过我清楚肯定要个几百年之久……无妨,我会等他。” 青碧一手搭在春萼瘦小的肩膀,含笑问:“春萼妹子,等他做什么?不如留在我身边,也别回天界了,我会好生照顾你,如何?” 她挺喜欢这朵小花仙,吃不了没关系,放在身边粤挺愉快。 “不行,我得回天界,而且我和月魄说好了,我会等他出来。” “然后呢?” 怎么又问她然后。“没有然后了啦。” “春萼妹子,你是仙,他是魔,难道你以为你们能在一起?他去不得天界,你舍不得忘川,是想学织女牛郎一年一会是吗?” 是啊,她是花仙,月魄是魔,他们能在一起吗?莲王大人会准许吗? “我去求莲王大人好了,莲王大人疼我,应该会答应。”其实她内心也没多大把握,只是她学着往好处想。 “小花仙,你又何必执着月魄?” “我喜欢月魄,我同他约定好了……” “呵呵。”娇甜的嗓音打断了她的天真。“春萼妹子,几百年后你确定还能记得喜欢这种感觉吗?约定又算什么?我敢保证几十年后你便会遗忘了,与其等待不如不要给予希望,免得教他失望更重,你这样反而更伤他不是吗?” “我会等月魄,我们约定好了,我会做到。”她双眸透着坚定之色。 艳丽的容颜莫名添了抹嫉妒,青碧刹时散发勾引的气息。“小花仙,信不信我会让你彻底忘了月魄?”她是狐狸精,天生便有魅惑的本事,要谁爱、要谁不爱尽在她掌握之间,任她搓揉。 春萼忽觉一阵迷茫,思绪顿时受到阻碍,眼前一片白色氤氲令她辨别不出方向,却觉得极为舒服,想要好好放松…… “春萼、春萼,听我韵话,忘了他吧……” 是谁喊她的名?又要她忘了谁? 轻柔的语调不是她熟悉的,不是、不是……她要的不是这个声音,是另一个……她要的是另一个……是谁呢? 月魄,我们约定好了,会等你,月魄…… 是的,她等的是月魄——思绪刹时回神,春萼整个清醒过来,神色十分清澈,不再受魅惑影响。 “青碧姑娘,我喜欢的是月魄,谁都无法取代,我绝对不会忘记他。” 青碧向来对自己的魅惑有信心,不过若遇上心已经交出去的空壳就束手无策了。 “啧!真无趣。” “青碧姑娘,你还是快点走吧,我担心月魄回来的话,他……月魄!”春萼对着她身后一喊。 青碧才不信她。“春萼妹子,我骗人的时候你恐怕还没出生……”直到一把锐利的剑锋架在她颈子上,她才明白小花仙没骗她。“做什么?我又不会伤害她。” “滚。” “呵,对我这么一个大美人说滚,你还是头一个。这么宝贝你的小花仙,让我碰一下也不可以是吗?”不让她碰,她就非要碰。 “离她远一点。”他的忍耐是有极限的。 春萼怕月魄再度动怒,连忙充当和事佬。“月魄,无妨的,青碧姑娘对我没有恶意。” “我那么喜欢春萼妹子,恨不得抢走,哪会舍得伤她半分昵?” 咦?春萼突然觉得疑惑,青碧的声音似乎怪怪的,原本是悦耳的天嗓怎会一下子低沉如男人,她转过头寻求答案,结果这一瞧,身旁原本该是娇滴滴的大美人竟然变成一名俊雅的男人,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青碧姑娘,你……” “现在要喊我青碧公子,春萼妹子。” “你、你不是女子吗?” “谁跟你说我是女子,我只是习惯做女子装扮罢了。”那样猎物也比较容易到手。 “月魄,你也晓得吗?” 月魄点点头,一伸手,将春萼拉至身后不让青碧再靠近半分。 “别靠他太近,他是狐狸,天生有诱惑的本事。” 不知何故,听见月魄早得知青碧是男子的身份,她竟有一丝丝的松口气。 “对于没有心的人,我的诱惑也无用武之地,你的小情人对我完全不感兴趣,大可放心。”青碧这些话是对着月魄说。 春萼不明白他的话,正想发问时,已经被月魄拉着走,无论有没有兴趣,他都不喜欢春萼离这只狐狸太近。 “月魄,让我跟着你们吧。” “用不着。” 你虽无敌,却也有力犹未逮之时,万一下次前来的妖魔用了更卑劣的手段,你确信能保护春萼?我清楚你的身份,晓得你们将要前往何处,让我跟着也能顺便保护春萼:倘若你想多争取一些时候就接受我的帮助,毕竟你最不希望她受到任何伤害,对吧? 这些话是青碧直接传进月魄脑子里,春萼完全听不见。 月魄遂而打住脚步,回头直视青碧。 狐狸就是狐狸,真懂得算计。 好说好说,反正有利无害,何不接受?还是说你真要等春萼受伤才后悔不已? 不许动她。 放心,我向来说话算话,我会尽力保护她。 两人对看好一会儿,春萼完全不知情况如何,只希望别再一触既发。 半晌后,月魄不语,领着春萼往前走。 青碧没说错,以他的能力想保护春萼绰绰有余,可如果下回来的妖魔用了卑劣的手段,他怕会有闪失。 青碧则是含笑默默跟在后头。 月魄,你应该早知我是狐狸精,既是如此为何要答应让春萼跟着我回来? 因为她想看莲花。 春萼想看,他便说好,真不知该说他是笨还是痴了。 再者,我也有自信让你死。 炳!放心吧,我对春萼已经没了食欲。 这次虽然吃不了小花仙,不过接下来的日子应该会很精彩,他非常非常期待。 她说会永远等他——他倒是要瞧瞧当春萼得知真相的那一瞬,会是如何的表情? 等待。等待,若是毫无希望的等待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很快便会有答案了。 你是仙,他是魔,难道你以为你们能在一起?他去不得天界,你舍不得忘川,是想学织女牛郎一年一会是吗? 青碧一席话点出她未曾考虑过的事情,同时也是颇重要的一件事——她是仙,月魄是魔,假使等月魄离开天罪崖,他们又该如何在一起? 难道真要一年一会? 第6章(2) “唉。” “叹什么气?是面不合胃口吗?”为了春萼,月魄也茹素。 青碧说不想打扰他俩的相处,白天会刻意与他俩保持距离,因此正午时分只有他们在面馆用饭。 “不是的,我只是想到青碧那天说你我身份有别,将来恐怕难以在一起。” “他的话你听听便罢,无须采信。何况,我都还没去天罪崖,你想这些做什么,庸人自扰。” “月魄,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会在天罪崖待多久?我不是不想等你,我只是想要知道一个大约的日期,我就能一边等一边算日子,才不会有空等的感觉。” “……五百年。” “五百年,也就是五个花宴的时间。”春萼边算边点点头,总算了解一件事。如果是五个花宴,其实也还好,天界的日子虽然平淡了点,不过既然是等月魄就不算什么了。“这日子,不算很长。”弄清楚之后她又开心吃面。 “春萼……你是不是真的想知道我是谁?” 她望进月魄那双深幽的碧绿眸子,轻道:“月魄,你想说的话我会听,假使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毕竟知道你是谁又能改变什么?我只需要清楚在我面前的月魄就好了。”追究太深或许会让月魄更伤痛,她又何必问。 “清楚我是谁或许你会后悔等我。”他不免自嘲地笑。 “后悔是做错才需要后悔,我没做错为何要后悔,莲王大人常说与其相信眼睛不如相信自己的心……”她伸手按在月魄的手背上,低喃:“或许你身上满是血腥,或许你曾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若不是洗心革面又何需前往天罪崖?再者,假如你真的是无恶不赦的魔,莲王大人也不会允许我接近你的。月魄,你可能不常照镜子,因此也就没注意到你其实有一双很落寞的眼睛,你的眼底总是浮着一层哀伤……我抹不了你的过去,不过我衷心祈求你能够忘记不好的过往。” 无尽的杀戮、无数次的重来,遗忘若这般简单便能做到,他也无须戴上手铐脚镣前往天罪崖了。 曾经他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然而当他发现自己也有做不到的事时,唯一能做的就是选择另一条路,一条真正属于他的路——也只有他才能走的路。 “春萼,假使有一天你忘了我也没有关系,不必自责,我……” “我一定会等你。”没有太多辩解她仅淡淡应了这句。 自始至今,她的决定也不曾变过。 两人相望,片刻,月魄终于败在她的坚定意志之下。 “面都凉了,快吃吧。” 吃完了面,两人结帐要离开面馆,刚好听见有姑娘在唱曲。 曲子的旋律凄凉,如诉如泣般地缭绕在春萼耳际,让她停下弼步聆听。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 睡里销魂无说处,觉来惆怅销魂误。 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 却倚缓弦歇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 一曲唱毕,姑娘得到掌声以及赏银。 春萼给了小泵娘一块朝露石。 她喜欢这首曲子却不懂歌词含意,于是问了掌柜。 掌柜一脸尴尬地笑了笑:“唉呀,姑娘,我只是个粗人,没念过多少书,不过听她唱到‘睡里销魂无说处,觉来惆怅销魂误’,大概是在梦里梦见了美人,结果梦醒一场空的意思,呵呵。” 春萼总觉得不太像是掌柜所解释的含意,因为唱曲的姑娘神情哀伤,应该不仅是这种意思,她本想询问那名小泵娘,一回头,她已不见踪影,只得做罢。 “你喜欢那首曲子?” “嗯,旋律虽然凄凉不过很好听,可惜问不到歌词的含意,不过无妨,下次有机会再问也可以。” 由于他们尚未决定要前往何处,因此便在青碧的宅邸住下。 晚上,青碧回来,春萼将这件事跟他说,旋律她记得很清楚,却不太记得歌词了,只记得“不与离人遇”这句,青碧一听便一字不漏念出整首词。 春萼欣喜地追问:“青碧,你可清楚这首歌词的含意?” “是相思的意思,词里的主人翁梦见了江南,走遍江南却见不到想见的人,梦里的痛不知向谁诉说,梦醒更惆怅,因为连寻不到的苦也仅是梦一场罢了。”青碧又习惯性模了模她的下颚,这是月魄不在的时候他才能偷偷做的事情。“妹子,等月魄离开你的时候,你自然就会知道这首词的意思了。” “天罪崖不远。” “可一入天罪崖,外人不得擅入,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五百年很快的,不过五个花宴而已。” 青碧淡笑不语——好个月魄,什么都不说,编织了一个永远都无法实现的美梦给单纯的小花仙,这样似乎也挺残忍。 “春萼,万一不只五百年昵?” 春萼还在努力学唱这首词,一时没注意青碧问了什么。“青碧,你刚刚说什么?” “不,我什么都没说。” 罢了,他还是别介入免得月魄又不高兴,而且有些事情就是要等到最后才说才会显得有趣,不是吗? “春萼。” 月魄回来了,春萼连忙奔至他面前,他二话不说牵起她的手离开。 青碧不是滋味地噘了噘嘴。“真是的,我看起来像是喜欢偷听秘密的那些三流小妖魔吗?”打了个呵欠,他也累了,决定先睡再说。 月魄领着春萼来到花池,将他刚刚买到的书本交给她。 “这是什么?” “你不是喜欢那首词,这书上有那首词。” 春萼翻阅书本,不一会儿果真翻至《蝶恋花》。 “月魄,谢谢你。” 月魄见她低头认真的模样,不自觉露出微笑。无论春萼做了什么总是能令他感到愉快,即使只是一个吃饭的动作也能让他看得入迷。 “月魄,这词的意境真的有点悲凉耶……”青碧解释太模糊,看完这本书所注释的意思才发现这意境她只觉得悲伤却无法体会。 “不喜欢就别看了。” “不是不喜欢,只是有点难懂。”纵使日后她与月魄分隔两地,她也清楚他身在何方,虽见不得,至少也清楚他平安无事,那样便无须担忧,“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她完全无法感受。“等我学会,唱给你听可好?” “好。”面对春萼,他只会说好。 “呵呵,真是一对恩爱的小情人啦!” 乍然感受到一股前所未见的强烈魔气,月魄随即把春萼护在身后,青碧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他们身后。 一抹蓝青色的影子伫立在屋檐上,凭借淡淡月光,月魄认出对方是魇刃,一个对他势在必得的魔,他的能力仅次于魔主之下。 “可惜,你们终将要分别,交出月魄玉,你的小情人便可不死。” “不可能。”他早已决定自己要走上哪一条路,谁都无法改变他。 魇刃朗笑,邪气的双眸直直盯住他。“是吗?那我们就来试试看吧……” “青碧,保护春萼。” 月魄扔下话,将春萼交给青碧,随即跳上屋檐,左手的红剑立刻出鞘挡住魇刃第一波攻势。魇刃的黑刀散发黑色流光,和月魄的红剑擦出震破云霄的铿锵。 魇刃出招锐利、狠毒,招招皆要致月魄于死地,看似轻薄却重达百斤的黑刀直直劈落,月魄手上的剑横过猛挡,依然被击出数丈之远,他似是清楚月魄那把剑的威力,灵巧地闪过红色萤光飘过的地方,意在给予他致命一击。 月魄是二度对上魇刃,左手的红剑随着他的意志变化,一瞬长至十尺,一瞬又短至三尺不到,在他手中灵活变化、运用自如,他的力道虽不如魇刃猛烈,但柔软的身形以及灵敏的速度都反应在他质朴却难以攻破的招式上。 两人似都清楚对方的攻势,一来一往间,彼此都挂了彩,却无损他们的战意。 月魄遇血则狂,魇刃则是对手愈厉害愈能勾起他的杀性。 春萼看得心惊胆跳,紧抓着青碧的衣服,心焦地急问:“青碧,怎么办?能不能阻止他们?” 阻止?要是他敢开口阻止,魇刃肯定先拿他开刀,再者,他也没那么好的能力能够阻止他们的对战,只能遵守约定保护春萼。 “那是月魄的事情,我们这些外人无法插手,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别让他分心,对方来头可不小,一个不小心,月魄定会有性命危险。” “可是……” “若你不敢看的话便先跟我走,也省得让月魄分心,如何?” “不,我要待在他身边。” “那就安静看吧。为了你,月魄绝不会输。” 这一方的对话方歇,那一方的交战仍炽—— 一个猛击,月魄接招的方向稍偏,立刻重重跌落地面,眼见黑刀直指他的脖子,一个旋身,艳红萤火包围助他挡住这波杀招。 月魄翻过身,足尖点叶,风不吹、叶不动,他稳稳立于夜色之中。 魇刃啧啧两声,眼中对月魄有欣赏,更有势在必得的强烈欲/望。 “你也想杀了主上夺得位子是吗?”他问。 “哈,我要那个位子做什么?我只是想试试得了你之后究竟有何不同,不过你倒是说对一件事——我确实会拿管帝来试试看。” 魔界之主管帝,所有魔物都想杀了他取而代之,然而他只对他的力量感兴趣。 “魇刃,念在你我同族,我不想杀你,快走吧。” “不杀我,你以为说不杀便能不杀吗?哈哈,我记得以前的你可不是这么善良的,珀帝要你杀谁你便得杀谁,而且到了最后你甚至都能决定想杀便杀,怎今日却大大不同了?”注意到月魄眼角余光落在下头,魇刃撇撇唇角,笑问:“该不会是为了底下那朵小花仙吧?” 火焰般的萤光瞬间再次燃起。 “哈哈,看来我是猜对了,你当真为了一朵小花仙变得这般无司,真是太让我失望了,不过失望归失望,我还是要得到你,今日若非你死便是我亡,还是你希望我先拿你的小情人开……” 最后那个字魇刃还来不及说出口,艳红的剑身立刻自他脸上擦过。 魇刃见终于激起月魄的杀念,战意攀至顶,他将脸上的血抹左黑刀之上,刹时幽黑的淡影飞窜在剑身上。 赤与墨的交会,击出刺耳的声响,锐利的幽影、冰凛的萤光似是都要将对方吞灭——就在此时,月魄察觉附近有强大的妖魔靠近,一个疏忽,黑刀硬生生斩断他的左臂,眼见黑刀还要取下他性命之时,他的右手及时挡住。 “少了左手,你以为右手还能挡我几时?” 月魄不语,脸上没有半点情绪。 倏忽之际,他的右手见血,顿时化为萤光之剑,没入了魇刃的身体。 魇刃惊觉之时已经慢了一步,退不得,口吐鲜血。 黑刀来不及护主,落了地面消失。 “你……现在还认为我无用吗?” 月魄淡淡询问,可惜魇刃已经无法回答,瞬间化为灰烬。 察觉妖魔之气逼近,他立刻收剑,拾起地上的左臂,飞身至青碧面前抱住昏厥的春萼,转瞬消失。 青碧也不停留,立刻追上。 第7章(1) 夜风飒飒而吹,木柴因火焰啪啦作响。 月魄让春萼躺在自己身旁,再三确定她没事之后才终于松口气。 “你放心吧,我只是打昏她,不是打死她,力道拿捏得很好。” 月魄果然不同凡响,对上魇刃那样的强敌竟然还能分神要他打晕春萼,幸好他们不是敌人,要不然有几条命都不够他砍。 “多谢。”若没有协助,只怕又要让春萼看见一次血腥。 青碧眨眨眼有些不敢置信听见月魄的道谢。“没想到你为了誊萼真的改变许多,这朵小花仙究竟是哪里让你这般痴迷?” 月魄看了熟睡的春萼一眼,不语微笑,迳自接上自己的左臂。 “为了她去天罪崖值得吗?” “我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能够见春萼一面是天界给她的恩惠。 “这样值得吗?明明以你的能力能够纵横三界也无人能阻挠,为何你偏偏要去天罪崖?”本以为月魄挺聪明的,没想到放着外头的美好不待,偏偏要去受罪,真是愚蠢至极。 “那是我该走的路。”他不会后悔。 “那她该怎么办?你要她等你,不觉得太残忍?”一个愚蠢、一个傻气,刚好一对。 “她最终会忘了我。” 他没看错吧? 月魄的眼神竟然透着几许温柔,他听闻过其他妖魔对月魄的形容,残忍无情,只遵从魔主的命令绝不违背,那样的魔如今却显露一丝柔情,他这才确认他对春萼的感情是认真的,也不知该不该祝福他们,毕竟等在前方的是一条荆棘路,绝不好走。 “不如你带着她走吧,我帮你们找个地方让你们躲藏,你身上的魔气已经被手铐脚铐封锁,只要再把春萼的仙气隐藏,你们便不会被找到。”看在他们这般痴情的份上,他能帮一点小忙。 “如此一来,她将永远都无法回天界。” “这是必然的,因为她没有带你前往天罪崖便是背叛了天界。” “不……我已经决定等她醒来立刻前往天罪崖。”走了一个魇刃,谁知下一个又会是谁,他不愿用春萼的性命来换取相处的时间,他宁可她平安无事。 “分开也无所谓?” “我只是想再见她一面……没有我,她才能平安,更何况她还有她的莲王大人以及她的朋友……”即使未曾见过春萼常挂在嘴上的莲王大人以及其他花仙,他也能感受春萼对天界的一切有多想念;每至六月,她便会找寻莲花的踪迹,这一切他全看在眼底,她的落寞都写在脸上了。“我和她注定走上不同的路,等我离开之后,她会忘了我的。” 仙与魔,短暂的交会已是幸运,尽避短暂,也是他此生最美的记忆。 “唔!”他的左手再次剧烈疼痛,他握拳咬紧牙关。 春萼忽然坐起,不发一语立刻握住他的左手,她神色平静,想必适才已听了他们的对话。青碧本以为跟在他们身后可以获得乐趣,没想到这会儿竟弄得他的心情份外沉重,真是始料未及。 “我去附近散心。”扔下这句话,青碧化作青烟消逝。 月魄不知春萼听了多少,不敢开口问,默默无语。 春萼则是低着头,专心帮他减轻痛楚。 夜,无声;风,无语。 黑云之后的冰月洒了一地淡淡的晕黄,稍微柔了此夜的冷肃。 两人的呼吸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清晰,慢慢地,呼吸声相叠了,月魄的痛也梢稍降低,不知何故,他忽然想起百年前两人首次会面的那日情景。 “……自我们相识开始,我好像总是在替你疗伤,每次看你受伤,我都好难受,因为我无法替你分担伤痛,只能看你放不下我,又在我面前强颜欢笑;明明很痛,偏偏还要忍住不能被我察觉……月魄,我晓得自己最终必定会成为你的包袱,只要你开口,我就会走,可是我根本不希望你叫我走,因为我舍不得你,我想一直一直陪着你,陪你看你最爱的落日、听你最爱的河流声、过你最希冀的平凡日子,可是、可是……”说到此处,她再也说不下去,满腔的难受无处可说。 他们都清楚这些小小的心愿很难达成。 她是仙、他是魔,最初便已注定殊途。 交集,仅有一瞬,之后便是各自走上不同的路。 “春萼,闭上眼。” 春萼乖乖闭上眼睛。 她感觉月魄抱住自己后脚底立刻腾空,她双手环抱他,完全信任他,不知过了多久,脚终于落了地,还看不见眼前有什么,已经先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 “睁开眼睛。” 月魄话语方落,春萼睁开眼,震惊地倒抽了口气。 眼前的美景,她想她永远都忘不了——一池青色莲花映在眼前,让她感动不已。 “这些莲花……是?” “春萼,我晓得青莲是你的本命,所以在此地栽种一池青莲,育空你便能过来替我照顾这些莲花,相信我,五百年……一眨眼很快就会过去。”他伸手环住她的腰,汲取她身上的清香抚慰身体的痛楚。 五百年真的很快,真的…… 春萼抓住他的手,闭上眼,靠着他胸口倾听他的心跳。 “月魄,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忘了你,我一定会等你。”无论月魄之前是谁,她如今看见的是眼前的他——一个温柔、不擅言词的魔。 他的眼底永远盛着抹不去的惆怅。 他总是以她为重,将她的感觉列为优先。 他说他此生最大的奢求便是和自己过着平凡的日子。 她不会忘了他,还会代替他好好照顾这片青莲。 她会等候他,五百年的光景不过五次花宴而已……真的很快。 是夜,笛声不止,千言万语也诉不尽满腔感慨。 他送了她一池青莲,换得她的笛声长夜相伴。 夜,无尽。 情,不止。 翌日,他们返回三界交会,直接前往天罪崖。 守在天罪崖的天将接过春萼交出的天旨,二话不说立刻将月魄带进天罪崖。 月魄没有回头,随着天将步入,春萼不得进入,只能站在外头望着逐渐远去的身影露出一脸落寞。 青碧注意到她的表情,深深叹了口气,“月魄是谁我不能对你说,因为我还想保住这条小命,不过我能跟你说的是,他这趟进去,永生永世都不可能再出来了。”也不想想他是什么身份,天界好不容易抓住他怎可能会让他再次重见天日。 春萼转头,满脸惊诧。“……为什么?” “因为他……唉,这些你自个儿去问他,总之,他这趟进去是休想再出来了,如果你不想失去他,就别让他进去。”他清楚唯有春萼方可改变月魄的心意。 月魄永生永世都不可能再离开天罪崖? 永生永世…… 春萼,我晓得青莲是你的本命,所以在此地栽种一池青莲,有空你便能过来替我照顾这些莲花,相信我,五百年……一眨眼很快就会过去。 原来月魄是骗她的,为了让她心安,他只得编织谎言安抚她。 永生永世都不能离开天罪崖? 为何他竟能如此心甘情愿? 为什么? 那是我该走的路……她最终会忘了我。 因为他认为她终究会忘了他是吗? 永不相见,然后慢慢遗忘……这是他要的最后结果吗? “月魄——”春萼冲上前,天将却挡住她的去路。“月魄,别走!你听见了吗?我后悔了,不要离开我……那一池青莲你回来陪我一块照顾,我不要你走!回来好吗?” 为了月魄,她情愿违反天旨也不想失去他。 “春萼花仙,此地是天罪崖,不可乱来!”天将低斥。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 睡里销魂无说处,觉来惆怅销魂误。 无须分离,当下,她已能体会相思却相思不得的痛,见不到会思念,会有等待,然而如果永生永世都不能相见,这份相思又该如何处置? 伴随一日一日加深的想念该如何遗忘? 他说这是他该走的路……那她呢? 放弃相思,然后忘了他吗? 不…… “月魄,别走,求求你,别走啊……约定好五百年,难道你要食言吗?你不是要我陪着你?月魄,回来吧!”她垂泪,相思成空,泪如河,他对她的好又该如何割合。 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 纵然干山万水也胜过朝夕永不见之痛。 “春萼花仙,快离开吧,这里不是你该停留的地方,你……”天将欲劝春萼离去,结果没能来得及说完便倒地不起。 春萼看见倒在地上的天将,抬起头,脸上的泪水被蹲在身前的男人轻轻抹去。 “这是我第二次看见你落泪。” 每走一步,脚上的链子仿佛也加重,让他艰困地抬不起步伐,他试着不听,她绝望般的哭声依然穿云而来,他不能也做不到对她视而不见,所以,他只有转身—— 春萼摇摇头,抱住他,泪水再度溃堤。 “我当初只是想再见你一面而已,能让你喜欢上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春萼,回去吧,这条路只有我能走而已。”这是他选择的路,不可能带着她。 “要走我们一起走!” “难道你能放弃你的莲王大人?” 莲王大人……春萼略微踌躇的神情很快得到解答。 “莲王大人……还有其他花仙陪伴,可是你只有我,我不陪你,谁能陪你?月魄,若你真的喜欢我就不要轻易舍弃我……一定还有别的路可走,我们一块想办法,你不要留下我一个,我很笨,一定会忘记照顾那些青莲的。” “你别哭了。”她一哭,他也跟着痛。 “那你别走。” 月魄抬头注视青碧,有些埋怨青碧说了不该说的话,又怪自己心狠不下来。 明明已经决定好的事情,怎会因为她的泪水轻易变卦。 “别看我,我只是认为你一味瞒着她不见得好。你既然让春萼爱上你,难道真能潇洒离开?她都肯愿意为你违抗天旨,你该不会没有带她走的勇气吧?” 月魄叹气,轻抹她脸上的泪水,问:“春萼,永远不能再回天界,看不见你的莲王大人,这样你可愿意?” 她用力点头。 “跟着我会有危险,就算丢了小命你也愿意?”他再问。 她依然没有犹豫地点头。 两人相望,终于,月魄露出一抹春萼也不曾见过的灿烂笑容。 “那我们走吧,永生永世都不分离,可好?” 春萼没有回答,双手直接揽住他。 青碧悄悄别开眼。 这一对,真是有够令人于着急了。 第7章(2) 他,无名。 最初降临之时便没有名字。 一头如墨玉的长发,神情冷凛,绿色的幽眸透着死气,手持透明闪烁艳红萤光的剑,他看得见、听得到,却没有自我的意识,脑中只有——杀戮。 月魄为了春萼栽种一池的青莲,他们离开天罪崖后回到这里。 她抱着他,像是怕他离开似的双手怎么也放不开,两人坐在池畔边,望着池里映着金阳的青莲。 相视无言,仅有微风倾诉韶光易逝。 他问她想知道他是谁吗? 她轻轻颌首。 月魄扬起左手,春萼很自然地闭上眼睛,当他的掌心轻轻贴住她的额际之时,她也昏厥倒在他身上,他含笑抚着她的颊。 “春萼,能遇见你,我已无憾了。”也该是让春萼知道的时候了,即使在她得知自己的身份对他不谅解,他也无怨。 春萼陷入梦境,听不见月魄声音,只清楚自己似乎正在往下坠落,似乎无法停下,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也抓不到任何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一点红光,她赶紧朝着红光的方向奔跑。 远处的红光由远而近,逐渐清晰,一瞬间,四周的漆黑全部染红,春萼这才发现那道红光是火焰的光芒;血流成河、火舌狂烧,血腥刺鼻让她几乎难以抵挡,忽然,前方出现一抹黑色身影,她强忍晕眩朝着前方走过去。 站在眼前的是一名男人的背影,如夜色的长发随风飘扬,他身上满是伤痕,她觉得背影有几分熟悉,就在她快要接近之时,黑影蓦地转身,一头黑发在空中甩出流畅幅度。 是月魄! 她看清眼前的男人是月魄的瞬间,一把剑也差点贯穿她的颈子,剑锋恰好停在她的面前,她吓得扼住呼吸。 他察觉有东西靠近却看不见,不知道是什么,回过头也空无一物,眸子搜寻不到任何事物,遂而收回左手的剑。 主上命他过来铲除背叛他的魔物蚩枭一族,总数两千三百二十三只,无一放过。 视线淡扫一圈,确定没有生还者,他砍下主谋的首级火速赶回主上身边。 魔主看见主谋首级,露出笑容立刻焚化。 “很好,你做得很好,嗯……这里没你的事,下去吧。” 他朝魔主鞠躬后转身离开,春萼也想跟上去,却被喊住。 “小泵娘,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快走吧。”魔主轻声开口。 月魄看不见自己,魔主竟看得见,她诧异地停下脚步,转身。 你看得见我? 魔主走近她身边,冷淡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直到嗅到她身上淡雅的香气才开口问:“原来你是天界花仙……怎么会跟着他回来?” 他?你是说月魄吗? “月魄?”魔主挑挑眉,显然对这名字感到陌生,很快便厘清应是小花仙对“他”的称呼。“他几时有名字本座怎会不知?” 从我认识他开始他就叫做月魄。 “哈,这可奇了,怎没人告诉本座他有名字。” 为何他不能有名字? “小花仙,你可知他是谁?” 春萼摇摇头,这一趟他就是为了得知月魄的身份。 “他是历代魔主才能召唤出来的魔物,能力强大,甚至胜过本座,他的出现就是为了替本座清除异己,他脑中只有杀,只有遵从本座的命令,而且只能活一日,自然无须名字。” 只能活……一日? “呵,这是当然,他的能力足以撼天辟地,连本座都要礼让三分,更遑论是天界的神仙了,若是让他活得太久,三界岂不尽入他手?所以自然不可让他活得太久,一日便已足够做很多事情,只能活一日的魔物岂会需要名字,你说是吧?”这只魔物只不过是他的手下之一。 月魄是召唤出来的魔物……只能活一日? 不可能!我认识的月魄已经活了一百年之久,他不可能只活一日! “你确定你所认识的月魄便是那只魔物?” 我不会错认月魄。 魔主沉思了一会儿,最后看往立于座椅边,快要烧尽的金色蜡烛道:“他的时间将近,你可以亲自去求证,看我说的是不是属实。” 春萼闻言,立刻跑了出去,找寻月魄的身影。 她从未来过魔界,辨别不出方向,遍寻不到他,直至她发现落日西坠,她想起月魄喜欢落日,便朝着西方找寻能看见黄昏景色的地方,最后果真在一处高楼顶端发现月魄。她轻轻走近,在他的左手边停下,他依然不察,专注凝视逐渐西坠的金乌,他看得入迷,仿佛眼底只剩下那个快要破散的灿阳。 春萼发现此时的月魄没有丝毫情感,她忍不住伸了手触碰他的脸,就在这刻,他也转头过来,四眼相望,她吓了一跳,仍然无法在那双碧绿的眸子看见自己的身影。 月魄确实看不见她。 月魄…… 她喊着月魄的名字,他听不见,他依旧无法发现她的存在,然而就在一个眨眼间,眼前已经没了月魄的身影。 她慌乱地转身找寻,可是月魄就像是朝露一般无声无息消失,令她措手不及。 月魄、月魄—— “别喊了,他的时间到了,一日已过,他不可能留下。小花仙,现在,你还怀疑本座欺骗你吗?” 春萼双手交握在胸口处,适才她碰触了月魄,纵然他面无表情,她也感受得到他内心无尽的无奈有多深,他的脑中只有遵从,只有杀戮,他却一点都不想杀。 他的眼底渴望着平静。 他的叹息只能回荡在内心深处,小声发出悲呜。 月魄根本不想杀,为何你偏要让他去杀害那些魔物? “小花仙,你是想教训本座吗?他的存在本来就是为了本座,只要是我的命令他不能不从,由他替本座铲除异己是最恰当不过了,你只是一个小小花仙,没资格评论魔界之事。” “若没有本座召唤,他绝不可能出现,你觉得他是不是该为本座而活呢?好了,本座不想跟你争辩这个小问题,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吧!” 魔主轻甩衣袖,春萼立刻再度被卷入无尽的黑渊之中。 睁开眼之时,她看见月魄,他脸上的微笑是那样的潇洒,他眼底的残绝也消扶无踪,这才是她最熟悉的月魄。 她张开双臂抱住他,他安抚她的情绪。 “他们不该那样对你,真的不该……你根本不喜欢杀戮,他们怎能强迫你?” “因为若没有主上的召唤,我根本不可能现身。春萼,月魄并非我的名字,那是我这次的主上将一位仙人赠给他的玉植入我的体内,那块玉的名字是‘月魄玉’,主上也以这名字叫我;有了这块玉,除了我不会在一日之后便消失之外,也有了自我意识,能思考能判断事情,所以许多妖魔都认定我体内的‘月魄玉’对他们有助益,他们自然都想得到这块玉。 每次的现身仅有一日,我只能遵照魔主的命令,然而这次的我有了‘月魄玉’,我可以活得更久,不过杀害的妖魔也更多,主上甚至命我对天界出手……百年前,我正是因为杀害了百位天将因而逃至忘川才会遇见你。 我的能力强大,生命也不再局限一日,最初我感到新鲜,除了主上之外,不将任何妖魔神仙放在眼中,遇神杀神、遇鬼杀鬼。我手上沾满的血腥不知累积多少,我也引以为傲,直到遇见你…… 短短的相处片刻,我内心感到无比平静,我才发觉这便是我想要的,无奈主上不同意让我离开,我只好躲藏,一面躲还要应付上门索命的妖魔以及要抓拿我的天将……”回想这一百年来,纵使强悍如他也累了,再也不想逃,才会答应前往天罪崖。 春萼紧紧抱住他,无声的泪水默默滚落。 她从不知道月魄的肩上竟然背负如此痛苦的过往。 月魄靠在她的胸口,聆听她为自己而哭泣的心跳声——一再地逃、一再地杀,鲜血干涸之后又再次流出,他索性不再疗伤,反正过了今夜,下一场的战役很快又要到来。 一日复一日,永不间断,他的心如止水。 回顾无数的生死交替,他唯一记住的事情便是杀戮,睁开眼到合上眼方可停止,才稍有喘息;他确实累了,手上的剑却始终放不下,就在此时他遇见那位仙人,他并不像其他天将是来捉拿他,他只是问他是否累了。 累? 怎会不累,只是无论再累,他的左手依然举得起来。 仙人说假使他真的想要放弃这一切,天罪崖是他此生唯一可栖之所。 春萼深深一叹,这抹叹息直达月魄心底。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他一直渴求的平静原来是系于春萼身上,若没有她,他是回到最初,天罪崖也只是另一座囹圄罢了。 “月魄,你喜欢人间吗?” “还不错。” “我们永远留在人间好不好?”她好心疼月魄的过往。 月魄抬眸,望人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眸。“你永远回不了天界难道不会难过?” 春萼吸吸鼻子摇头,“不会……我猜想莲王大人也许早知道会有这个可能了,因为是他要我能拖多久是多久,他一定也不希望你去天罪崖……我会陪着你,一直一直陪你,不会让你孤单,我们可以一起种青莲,生活在人间,可好?” “好。” “往后无论你要去哪都要带着我,不可以再骗我了。” 他含笑不语。 她执起他的左手,眉头深锁,月魄懂得她在担忧什么。 “春萼,我答应你,从今以后,我的手绝不再杀生。”染血是必要,但他不会再夺走任何性命,他答应仙人前往天罪崖,然而现在失信了,因此他只能以另一种方式赎罪。 若无依恋,天罪崖之行又有何难? 只是春萼的泪水让他割舍不下对她的情感。 曾经,他恨过主上为何要将“月魄”植入他体内,如今他稍稍有所体会,权势固然令人欲罢不能,然而当心底有了依恋之时,得不到的渴望最后将会扭曲一切。 主上为了所爱已经走上不归路。 假使有一天春萼也要离开自己,他又会怎么做? 是要不计一切代价毁去或是……放手? 第8章(1) 日出而做,日落而息。 春萼勤奋且努力地融入人间的生活,然而只会栽种花草的她并无一技之长,最后她某日早晨醒来吃了一颗馒头后便说要学做馒头。 月魄从来不拒绝她的任何要求,自然柔声说好。 于是,他替她找寻人间最好的馒头师父,春萼带着价值不菲的束修去拜师学艺,学了三个多月,终于学有所成返回故乡准备卖馒头。 馒头由搓揉面团开始,春萼力气小,这份工作便交由月魄负责,然后再揉成一个一个的面粉团,放进蒸笼蒸熟,可以说馒头的最初到完成几乎都是由月魄包办,她只是站在一旁提点偶尔动动手试吃罢了。 十个馒头五文钱,即使馒头有些不好吃,对于一些贫穷人家来说,只要能温饱便足够了,因此他们的馒头摊子自开店之后,每日正午之前必定全数卖光,虽然不好吃,但却卖得很好。 每回看见那些小孩吃馒头吃得津津有味,春萼就非常伤感。 “我们不必吃也不会饿死,人间的人却日日必食,有钱人吃山珍海味,没钱的人只能啃一个馒头过一日,月魄,干脆以后我们多做一些馒头分送给街上的乞丐,你觉得可好?” “你觉得好就好。” 春萼说到做到,从隔日开始便会每天多准备一百个馒头分送给乞丐,然而情况不如她预期,一听有免费的馒头可吃,一堆人也混进乞丐堆中要讨食,她甚至还发现有昨日还来跟她买馒头的妇人,她原本是美意,可似乎适得其反了。 她一脸困惑地回到家里,仍打不起精神。 月魄端了杯热茶给她,坐在她身旁。 “春萼,别难过了,这便是人性,任何对自己有利的他们都不会放过,那是单纯的你永远无法体会的一种欲/望,一旦能得到,只会想要更多,所以你也无须难过,若你觉得不高兴,不做便是了,切勿放在心上。” “月魄,你也有欲/望吗?” “得到你我便满足。”他虽属魔,又不算真正的魔,因此对欲/望的渴求不会太执着。 “其实我也有个小小的愿望——如果能每天都跟你在一起就好了。” “会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月魄,如果没有你,我大概不可能独自在人间生活。在天界,我对自己很有自信,可是来到人间才发现懂得太少。”所有的事情几乎都是月魄一手包办,她只要在旁边动动嘴就行了,而且月魄为了她也开始茹素,让她愈来愈觉得自己太没用。 月魄模模她的头,含笑道:“假使没有你,我也不可能待在人间。无论你想做什么尽避放手去做,我一定支持你。” 这片刻的幸福是需要代价。 此时他们虽然甜蜜,然而底下的惊涛骇浪却是隐忧。 他未前往天罪崖必会引来天界的捉拿,妖魔对他又虎视眈眈,他必须更加谨慎,要不赔上的不只自己还有春萼,他死无妨,但他绝不会让春萼受到一点伤害,在他能力范围所及会尽量满足她的心愿。 “月魄,如果你有什么心愿也要告诉我,我一定会尽力帮你完成。” “你只要永远陪着我就够了。” 这样太简单了吧?难道没有更困难的心愿? “我若活上千百年还不死,你可得日日夜夜面对我千百年,或许有天你会倦了想舍弃我,所以‘永远’好比一道枷锁,不是谁都能做到。” “我能做到。”她握住他的手,表情十分慎重。 “那样便足够了,我只要有你陪着就好。好了快去歇息,明天还要去卖馒头。” 永远? 真有永远吗? 花季已过,外头的青莲已经凋谢,春萼不免愁上心头,因为她的花季也快要结束了。 入冬了,人间的花几乎都罚谢,屋外那一大片青莲也已经枯萎。 月魄最近注意到春萼的脸色有些苍白,睡着的时间比醒着还久,为此,他担心不已。 她却面带微笑要他安心。“没事的,我是花仙,花季结束的时候,我会比较容易疲倦嗜睡,不碍事的……”说着说着,她又打了一个呵欠,整个人无力趴在桌上。 月魄抱着她让她躺在床上休息,细心照料她。 隆冬结束,初春捎来暖意,仲夏之时,屋外的青莲又开了一片,这个花季来临,床上的春萼依然没有丝毫起色;每当他追问,春萼总是露出勉强的笑容要他安心,可是他根本不能放心,于是他找来青碧。 青碧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他支开了月魄,唤醒春萼。 “春萼、春萼,是我。” 春萼缓缓睁开眸子看见是青碧,浅浅含笑。“青碧,你怎么来了?” “还不是因为你被月魄叫来的,你怎不告诉他?” “说、说什么?”她装傻。 “月魄属魔或许不懂,但我好歹是精,也是有本命怎可能不清楚你是怎么一回事,你离开自己的本命太久了,现在很虚弱对吧?” 明白自己瞒不过青碧,春萼只得吐实。“嗯,我的本命在天界,离开太久我的身体确实有些承受不住。” “为何不跟月魄说?” 春萼摇摇头。“我不能跟月魄说,要是说了他要送我回天界该怎么办?青碧,我不想离开月魄,如果可以我想一直一直陪着他……”她永远都忘不了月魄远眺落日透出的那股落寞,如果可以,她真的愿意陪他一直一直走下去,无奈因为人间的秽气让她的花季提早结束了。 “你真是笨得可以了!月魄无所不能,你尽避把问题扔给他就好,他会去想办法,你根本用不着操心。” “我就是知道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才不想跟他说,他没有前往天罪崖,此刻,天界必定都在找寻我们,若是我回到天界,万一不小心说出月魄在这里,那我会一辈子自责的,再者,我也不要月魄为我冒险。” “所以你宁愿死也不回天界?”他清楚一旦离开本命太久的下场是什么。 春萼轻轻点头。 “你可有想过月魄的感受?”他们这两个都懂得为彼此着想,可是作法总是令对方更伤心罢了,真不知该说谁比较愚蠢。 “我承诺过会永远陪伴他不会离开他。”如今,她总算能体会司魄当初瞒着自己的心情了,明知说了会让对方涉险,因此情愿不说。“青碧,别跟他说。”他们所选择的都是一条不想连累对方的路,寂寞难行却只适合一个人独自前进。 月魄是威胁、春萼是恳求,无论方法为何,都是在找他的麻颂,真的很麻烦。 青碧离开屋子,月魄就在外头,沉着一张脸。 “她快撑不下去了。现在你应该知道自己当初有多愚蠢了吧?” “你可有办法?” “有,不过确实如春萼所说是需要冒险。” “说吧。” “去天界偷回春萼的本命。” 春萼又昏睡了,上一次她昏睡了一个月,月魄很怕这次她再也醒不过来。 交代青碧代为照顾春萼,他随即动身前往天界,依着过去的记忆,他来到和春萼最初相识的地方,伴随风的吹拂,他闭眼细心找寻莲殿的位置。 半晌后,他飘忽的身影进入莲殿找寻春萼的本命,然而无论他怎么找寻始终找不着春萼的本命,就在此时,一抹香气自他身后出现,他旋即回身,看见一名陌生的男子。 他身着紫色镶金衣袍,温和的笑脸之下藏有一丝冷绝,男子看见他没有一丝惊愕,反倒像是等侯多时,不知何故,他月兑口而出。 “莲王?” 男子露出微笑。“春萼跟你提起过我?” “是的。”原来眼前的男子真是莲殿之主。“我是来拿春萼的本命。”春萼的性命危在旦夕,他开门见山,毫不迟疑。 “月魄,你诱拐我的春萼,此刻又当天界是来去自如的地方吗?”清冷的声音在夜里听来格外冰冷。 “开出你的条件。”眼前的男子是春萼最敬重的莲王,若非必要,他不想对上他。 “你不是答应要前往天罪崖,你可知你临时改变决定已经连累了春萼?” “我知道。” “那你还不前往天罪崖?” “不可能了!莲王,你是春萼最重视的人,我不愿跟你正面冲突,请把春萼的本命给我,你应该清楚她不能离开本命太久。” “你可以把春萼送回莲殿。让她跟着你一直躲躲藏藏,这便是你要给她的日子吗?难道你忘了自己之前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莲王持续咄咄逼人。“将春萼带回来,你主动前往天罪崖,一来可免春萼受罚,二来你也能获得平静岂不两全其美?” 他何尝不希望两全其美,然而他想到了春萼的泪水以及她的笑容便割舍不下。 “莲王,若我没爱上春萼的话,无论要我去哪都无所谓,只是在我爱上她以后,我便再也不可能弃她不顾,若有能和她相守一起的机会,我定不会放过。” “让她跟着你过躲藏的日子,你也觉得无所谓?” “我答应不会离开她,我会做到,即使要牺牲我的性命也不会让她受到伤害,这是我的承诺。” 莲王轻声浅叹,这叹息融大风中,最后消失。 他一翻手,掌心上已经多出一株青莲。 “这是她的本命,拿去吧。”虽然当初他答应之时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然而眼见自己最疼爱的春萼将要走上不同的路,他难免感慨。“别让她伤着了,她的本命一离开莲殿,就必须在一刻钟之内送入她体内,否则她将会死去。” “多谢。” 第8章(2) 月魄接过青莲,正要立刻离开之际,一把剑挡住他的去路。 “栖霞!” 糟了,他都忘记莲殿还有她在,现在让她插手,事情可麻烦了。 莲王想也不想便纵身介入他们之中。 “莲王,麻烦请让开!”前头听莲王说得好听,还以为他会亲自捉拿月魄,没想到说到最后竟要放他走,这可不行,春萼是她疼爱的妹子,怎可受这只魔物连累终生不得再踏入天界。 “栖霞,这条路是春萼自己选择,尊重她吧!” 栖霞微眯了眼,不解地问道:“莲王,月魄自己决定前往天罪崖,临时反悔还拖累了春萼,现在你是在帮他说情吗?”在她眼中,是非永远有道清楚的界线,犯了错及当受罚,做得对便可褒奖,毫无例外,因此她完全不能理解莲王的作法。 “他是春萼喜欢的人。” “仙与魔永远不可能共存。”剑锋直指月魄,她决定的事情不会更改。 “月魄你先走,我来挡住她。” “莲王,你也要背叛天界吗?”他们虽是好友,该遵守的一样要做到。 月魄判断了一下眼前的情况后,随即离开莲殿。 栖霞欲追,莲王执意挡在身前。“莲王,不要逼我对你出手!” “我是不可能让你追上去。” 双方对峙,各有理由,谁也不让。 “月魄必须前往天罪崖服罪。” “错了,月魄必须死。” “你说什么?” 莲王眼底闪过的一道冷幽竟让栖霞背脊发凉—— 月魄匆匆自天界欲返回人间,当他经过忘川之际,一抹熟悉的魔气突然朝他袭来,他反应极快地闪躲,定眼一看,竟是魇刃。 “你没死?”凡是遭他的剑刺中的,无一可生还。 魇刃朗朗一笑,手中的黑刀散发的幽影更为猖狂。“哈!你都没死,我怎会死?这会儿没了旁人干扰,我们可以来打个痛快了!” 三度对上月魄,纵使前两次败阵也不会影响他的战意,对手愈强他也便愈狂。 “魇刃,让开。”月魄沉着声,他已答应春萼不会再杀生便会做到。 “要我让开便让开。你当我这么好打发!”他承认月魄实力够强,对他愈来愈感兴趣。 “我不想杀你,滚!” “想杀我还要一点本事呢!现在就拿出你的本事,要不然你的小情人就……”魇刃话没说完,月魄的剑已经攻上来,他乐得提剑接招。 不能杀魇刃,月魄只求在最快的时间之内击溃他,因此他出招更为俐落狠绝,似行云流水的攻势丝毫不让魇刃有喘息思考的时间。 魇刃愈战愈起劲,有几次他差点就要败了,不过不知为何月魄竟没有痛下杀手,加上他发现月魄似乎只是想击败而非想杀害自己,更想抓住这个机会好好回敬。 “你的弱点已经暴露出来了,等着领——” 锵! 黑刀一挥,击中的不是月魄手上的剑而是另一把如白月的剑。 月魄见是栖霞,心中顿时一凛。 “春萼的命在你手中,还不快去救她!这只魔物就交给我负责了。”应付一只魔物,绰绰有余。 他本以为栖霞是来对付他,怎知她开口竟是要他先离开。 魇刃闻言,乍见对手是个女的,还说要负责他,一时气愤难平。 “你以为你是谁?” “栖霞。” 冷眸轻瞥,低冷的声音凉如水。 月魄不敢有片刻耽搁,最后在时间之内将春萼的本命送回她体内,没一会儿,她苍白的脸色逐渐红润,终于睁开眼睛。 “……青碧?”好怪,她怎么觉得体内有股源源不绝的活力,那种感觉就好像回到了莲殿……“我的本命?”本命怎会在她体内? “这可是月魄冒着危险替你取回来的,好好谢谢他吧。”他总算可以功臣身退。 “月魄……你去了天界没受伤吧?”春萼担忧地望着月魄。 “没,是你的莲王大人放行的,我没受伤也没有伤到任何天界人,放心吧。”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说,我只是不希望你因为我而牺牲什么,那样并不值得。之前,我以为你只会在天罪崖待五百年,五百年对我们来说确实很快,如果五百年能换得之后的平静,我觉得值得,然而当我听见青碧说你将永生永世都不可能再出来,我真的觉得你好傻,那样的平静真的好吗?你失去的不是更多,而且我也不愿再也见不到你,是我的自私让你不得不改变初衷,你不要气我。”她垂眸紧抓着被子,不敢抬头看。 月魄柔柔地笑,伸手将她揽入怀里。 “假若我不同意的话也没人能够逼迫我,其实是我自己想跟你在一起,是我连累了你,让你回不了天界,终生必须跟着我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莲王说的话,恰好说中他的内心,只是他自私地仍想把春萼留在身边,纵使他的欲/望向来不深,一旦有了奢求,也会愈来愈贪心。 “是我自己想要跟着你,当你的累赘,一辈子跟在你身后,所以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好。” 真是一对蠢蛋。青碧站在外头,一面听一面摇头。 殊不知,一股仙气赫然出现在他面前,吓了他一跳,他随即挡在门口。 栖霞瞥了眼前的男子一眼,开口:“我是春萼的朋友。” “青碧,让她进来。”屋内的月魄快一步说。 青碧只得放行,当栖霞走入屋内看见坐在床上的春萼,冰冷的神色立刻温柔。 “春萼,好久不见了。” 春萼看见是许久未见的栖霞,高兴地连忙下床。“栖霞,我好想你,你怎么会来?” “来看你好不好。”栖霞看了一旁的月魄一眼,脸色沉了几分。 月魄必须死。 为什么? 他若不死,春萼便不会醒来。 莲王,难道这一切全是你安排的? 不,我只能说这是一个机缘,月魄的出现是个意外,不过既然那样巧合,何不顺水推舟,天帝也非常赞同我的方式,你是春萼的好友便不该阻挠。 你这是在利用他们。 她会明白的,这是为了她好。 春萼真的会明白吗?此刻她已不明白了。 “栖霞,你怎么了?”看见栖霞似是想事情想得出神,她喊了她的名。 “不,没事。看见你没事就好,月魄可有好好照顾你?”她视春萼如妹,让她跟着月魄,她不放心,如今听见是天帝的默许,她更有无奈,她虽无法认同天界的作法也不能阻止。 “有,月魄对我很好,他很照顾我。” “那就好。”一想到春萼的本命竟是拿来测试月魄对她的感情有多深,她心中升起的厌恶令她想要吐实。“春萼,你……真的不想回天界?” 春萼摇了摇头,扣紧月魄的手。“不,我已经决定跟着月魄,既然莲王大人愿意将本命交给我,应该也是同意了。” “你喜欢他?”她怎么也想像不到春萼怎会喜欢上魔,仙与魔怎可走上同一条路。 “是,我喜欢月魄。” 假使你知道他必须为了你死,你会谅解莲王的作法吗? “春萼,你……”她内心犹豫,不知该不该说。 擒拿月魄回天罪崖是正当的,可当她听见莲王竟要牺牲月魄,她便觉得违背了自己公平的信念。 “春萼。” 不知何时莲王也赶来此地,栖霞回头,对上莲王那双无愧的眼,刹时明白他是来阻止自己。 春萼看见莲王,内心欣喜万分。“莲王大人!” “不错不错,气色很好,看来月魄将你照顾得很好。”莲王对上栖霞一眼,即刻步入屋内。“这样我便放心了。” “谢谢莲王大人。” “谢我什么,这是你自己所选择的路,日后不管是对是错也只有你能承担,懂吗?” “是,春萼明白。” 莲王模了模春萼的头,温柔含笑。“嗯,往后我不在你身边要懂得照顾自己。” “是,莲王大人。莲王大人也要照顾自己,别让春萼操心。” “有了月魄让你操心,你还会操心我这个远在天边的莲王大 人吗?”他打趣地问。 “当然会罗,莲王大人照顾春萼那么多年,春萼永生都敬重莲王大人。” 莲王闻言,眉心略皱,不过很快又恢复泰然自若。“我总算没白疼你。日后,若你累了想回来,莲殿的大门永远为你开。” “谢谢莲王大人。”不过以她此刻的身份应该不会再回去了。“莲王大人,春萼替您添了麻烦,对不起。” “说什么呢!这点小事我还处理得了,只是你们以后得过着躲藏的日子,这才委屈你了。” “不,一点都不委屈。”她转头望着月魄,满眼尽是幸福。 “月魄,春萼有劳你照顾了。” “应该的,多谢两位。” “不必言谢。我和栖霞先行离去了。” 莲王眼神一个示意,栖霞还有些许疑惑未解便跟着离开,等到他们离开屋子有段距离,她才问。 “你要杀了月魄?” “不,月魄没有进入天罪崖,他迟早都会死,无须我亲自动手,不过即便我动手也未必能赢过他,月魄会死便是因为他对春萼的惑情,原本他心中无挂碍,即使遇险也能化险为夷,然而现在他将春萼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你说一旦春萼有危险,月魄是否会舍命相救?所以他的死是将来必然的。栖霞,别介入莲殿的事情,你疼爱春萼,难道不希望她回来天界?” 栖霞一脸不甚赞同。“纵然希望,我也不要她是心死回来。” 适才在屋子里,她便能感受他们的感情有多深,一旦失去月魄,春萼会变得如何,她不敢想像。 “放心,她终究会遗忘。” “莲王,我还是不能认同你的作法。”牺牲另一个人让春萼心碎,这种作法,她认为太残忍。 “不能认同也无妨,但求你别介入其中。春萼属于天界,她终究得回来,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栖霞不再多说,随即消失在莲王的眼前。 第9章(1) 幽暗、阴冷。 青雾飘荡,冉冉而升,爪似的烟雾仿佛想要将人吞入。 乍忽,一抹烛光顺势点亮,成为这片黑夜中唯一的光明,青雾随之消散一空。 慵懒坐在躺椅上的男子,正在把玩缠绕着修长手指的小妖物,小妖物被主人逗弄着咯咯笑不停。 “还没找到吗?” “他已经离开天罪崖,因为他的气息被锁住难以追踪,不过相信要不了多久必定会有下落,请主上静候消息。”立于殿下左边的男人,毕恭毕敬禀告。 殿下右边的男人也马上补充道:“襄主上,据属下探查,最近也有妖魔放出风声欲得到“月魄玉”来对付您。” “对付我?无妨,他们想玩,本座就陪他们玩,只要他们禁得起玩。”轻软的嗓音却带着致命的狠毒。 “主上,依属下之见,最好是能彻底毁了月魄永绝后患。” “毁了……月魄?”手指上的小妖物还在玩,怎知下一瞬却传来它惨烈的叫声,跟着,它碎裂的尸块随即化为灰烬。“月魄是属于本座,谁要是敢伤害他就是跟本座过不去,听懂了吗?” “是。” “尽速找到月魄的下落,下去吧。” 待殿下的身影消逝,躺椅上的男子一弹指,一只小妖物又缠绕在他手指上。 紫色的眸光显得格外妖异,小妖物也不禁抖动着身子不敢造次。 男子浅浅一笑,锐利的指尖又开始逗弄小妖物。 “此生没得到你,本座绝不善罢干休。你想逃是吗?那就尽避法吧,总有一日,你还是会乖乖回到本座身边,本座定会让你明白谁才是主宰你的王。” 五指悄悄收拢,一声惨叫之后,又恢复适才的谧静,仿佛不曾有过声音。 悄悄地,烛火也在转瞬熄灭—— 转眼,青莲又盛开一池。 在春萼细心照料之下,这一池青莲开得益发清丽。 风吹,水生涟漪,青莲摇曳,更添姿色。 自从春萼的本命回到她体内,青碧发现到春萼似乎变美了。眉如黛、眼儿勾、绛唇艳,明明五官没有丝毫改变,然而视线总是受她吸引,不自觉想多贪恋几眼。 “青碧,你来啦,要不要吃馒头?” 又是馒头,他忍不住翻白眼。“春萼,你怎么只会做馒头,没其他本事了吗?” 确实没有。“反正我是仙,不吃不喝只有朝露也不会死。”所以只会做馒头已经很了不起了。 “我真佩服月魄陪着你茹素,无肉不欢啦!” 提到月魄,春萼露出甜笑。“所以为了月魄,我还改良了馒头,有甜有咸。对了,青碧,你最近怎么以男人的外貌现身?” “春萼,我原本就是男的!”青碧郑重澄清自己的性别,他只是觉得变美女比较赏心悦目罢了。 “是喔,可是我喜欢看你变美女。”美女看习惯了,一下子青碧变男的,她还真有些不能适应,更怪的是,只要有月魄在场,他又变成女子,真是怪。 “还不都得怪你!”这女人的美貌让他不自觉变回原貌,哪知她开口闭口谈的都是月魄,浇熄他满腔的爱意。 “我?为何?”春萼歪了头,一脸傻气。 “懒得跟你说。” 春萼眨眨眼,神情忽而难过起来。“最近月魄都不带我去卖馒头,要我乖乖留在家里,回来之后又不太跟我说话,有时候也不看我,唉。” “春萼,你有没有照过境子?” “当然有啊,我每天都会照镜子。” “难道你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一双幽亮大眼闪着期待,等他解惑。 青碧一下子陷入那双黑潭之中难以自拔,他伸手轻抚她的脸颊,那是他以往经常对她做的动作,春萼不觉有异,一心等青碧的答案。 天生的魅惑他懂,也是个中翘楚,然而遇上这种自然散发魅力的花仙,他竟然也会无法招架,受她所吸引。 “你变得很……” “春萼。” 听见月魄喊她的名字,春萼连忙迎上前。“月魄,你回来啦,先喝杯水吧。”转身要倒水,她注意到青碧又变回女子的容貌。 两个男人双眸对上,月魄朝他示意,青碧跟着走出去。 月魄轻轻掩住门,开口,“你不要再来了。” 青碧心底一阵惊慌,莫非月魄察觉他对春萼有了贪念。“月魄,你放心,我不会对春萼乱来。”这几日,月魄不让春萼出门才会要他过来看顾。 “我并不想连累你,这是我和春萼该走的路,到此为止吧,你不要再来了。”既然是他们选择的路,自然不该连累第三者。 “我并不认为是连累。” “别再来了。”月魄仍只有这句话。 “……让我跟她告别。” “不必。” 青碧再看着屋子一眼,终于死心离开。 这时,春萼端着杯子走出来只看见月魄,觉得奇怪。“青碧呢?” “他走了。” “我本来还想给他馒头,他怎么走那么快。” “他有事待办不便久留,可能会有好一阵子不能过来。” “是喔……”春萼不禁面露失望。 “你舍不得?” “有一点……青碧对我很好,也是我在人间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总是会不舍。” “放心,总有一日,你们会再相见。” “其实青碧离开也好,免得受我们连累,我们现在可是天界要捉拿的对象呢,青碧没跟着我们也比较安全,你说是吧?”她勾住月魄的手臂,把脸贴着他手臂。 “会不会害怕?” “才不会,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这么勇敢?” “当然啰!” “假使有一天我不在你身上。” 春萼听了,神情略显错愕,“我们会分开吗?” “也许将来的某一天不得不……”即便两人都不说,分离这件事依然存在,是个抹不去的隐忧。 春萼也清楚他们不一定可以在一起很久很久,她只是怀抱一个希望罢了。 假若有一天他们终将分离…… “我会一直待在这里。” “不回天界?” 她轻轻摇头,牵着月魄的手来到她最爱的青莲池边。“这里有你亲手为我栽种的青莲,这里已是我的家,纵然有一天我们必须分开,我也会在这里……” 等你一这两个字是禁忌,不能说,一旦说了便有可能成真,所以,不可说。 月魄当然也清楚她未竟的语句接下去想说什么,然而他并不希望她等,因为分离必是死别。 他默默合上眼,脑子浮现昨夜栖霞对他说的话。 月魄,虽然你我分厉仙魔,一开始我对你也有敌意,不过在我明白你对春萼是真心之后,有些事情我必须对你说,要不我将过意不去。天界的花神始终没有即位,因为她失去记忆,莲王便想借由外力的刺激让她觉醒,而花神如今便沉睡在春萼体内。 春萼是……花神? 是的,莲王想做的便是利用春萼对你的感情,好让她觉醒。 如何利用? 你必须死。莲王说你没有进入天罪崖便注定会死,你又是当前对春萼来说最重要的人,若失去你,极有可能让花神因为绝望至极而清醒过来。她已经为了你放弃天界,是否也该换你为她做一点事?花神有没有即位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春萼而己,我并不希望她伤心。总之,我言尽于此,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吧! “放心,春萼,我绝不会扔下你。” 他注定会死? 不,他绝不会死,他相信自己必定能扭转一切。 首要之事便是要解决他体内的“月魄玉”。 “织锦?” “对,你可有听过这个名字?” “好像听过,我想一下……”她对这名字有几分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来是谁提过。“织锦、织锦……啊,我想起来了,我听栖霞提过这位神仙,他位阶不高,不过据说能力很强,你为什么突然问起他?” “因为我体内的‘月魄玉’便是他所做,妖魔虎视眈眈这块玉,然而我又不可能取出来。”一旦取出,他必然又仅剩一日的性命,因此宴他取出绝对不可能,然而要断去那些妖魔的执念更是难上加难,因此唯有找到织锦或许还有其他方法可行。 “可是我并不知道织锦在哪,据闻百年之前他便离开天界,不知身在何方,栖霞曾说他最后一次远行便是前往魔界,然后就没有再回来天界了。天界曾派人去找过,不过仍是一无所获。” “魔界……”月魄沉吟了一会儿后,正要对春萼说出他的想法之际,看见她竟然已经拎着一个小包袱坐在他面前。“你在做什么?” “你不是决定要前往魔界?”他们也相处一段时日,月魄什么表情是在想什么,她略知一二。“我当然要跟着你去。” “会有危险。” “我不怕。月魄,我们约定好了不再分离。”她握住他的手,神色认真。 “我会带着你。”若将春萼放在视线之外他定无法安心,看来真的得带着她。“春萼,记着,若有危险别再傻傻守着我,一定要先逃,懂吗?” 他一个人还有办法护住自己,若是两个人则不一定了。 “我懂。”虽然她带着包袱,也会努力不要成为月魄的包袱。 做出决定之后,月魄即刻带着春萼前往魔界,有了本命在体内,春萼对于魔界内的魔气比较抵挡得住。 魔界幅员辽阔,据闻地形仍时有变动,不是一个安定的地方,当他们抵达之时,月魄随即将春萼藏在一处,然后独自行动。 春萼也清楚何时该跟上何时又该停在原地等侯,因此没有任何抗拒,乖乖听从月魄的安排,只是孤伶伶地待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难免会害怕,更不敢跨出月魄为他设下的小圈圈。 然而,事情总会有意外——魔界的气太冰冷、风太强,忽然一阵强风袭来,她站不住,结果就不小心跌出圈圈之外。 原先她希望月魄圈圈能够画大一点,至少还能让她走动,可惜月魄说圈圈愈小能力愈强,她也只好忍耐了,就在她爬起来之时,眼前忽然冒出几只小魔物,她立刻躲回圈圈之内。 小魔物发现食物,个个眼睛睁得特大,手舞足蹈地绕着春萼转圈圈,他们无法靠近圈圈,只能站在外头不时对春萼做出恐怖的表情。 春萼再也不敢乱动,也不敢睁开眼睛,她双手紧紧捂着耳朵,不看也不听,心头不断期盼月魄快点回来。 小魔物的吼叫声持续着,刺耳难听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十分悦耳,春萼害怕的神情陡然消失,她的手慢慢放开,她的眼睛也睁开,就在她的脚步要跨出小圈圈之际,另一股强焊的魔气顿时出现在她面前,下一瞬,周遭的魔物逃得逃、散得散不敢再逗留。 魔气顿时化消了适才的诡异氛围,春萼回过祌来定眼一瞧,眼前的男人有张俊美无瑕的脸,冰冷的紫眸散发淡淡的寂寞,发色如夜,飘在身后,他姿态凛凛颇有王者之风,尽避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春萼对他仍有说不出的害怕。 她欲退后,双脚竟不听使唤动弹不得。 男人伸出手,锐利的指尖轻轻刮着春萼的脸颊,问:“你是谁?身上怎有他的气息?” 他?春萼摇摇头,不懂他在问什么。 男人指着她左手的佛珠。“这串佛珠是谁给你的?” “寺庙的师父。” 佛珠上有两种气息,一个是人、另一个是仙。 “他在哪里?” “我不晓得你在问谁。”怎么办?这男人好可怕,她感受到的是前所未有的恐惧,仿佛只要他一不高兴,她便会被当成小虫子一般被他捏碎。 “你怎可能不清楚,你身上明明有他的气息,说是不说?” “我真的不……” “主上,春萼确实不懂您在问什么。”一发现春萼的气息暴露出来,他立刻赶回,怎料还是慢了一步。 第9章(2) 避帝轻轻转身,看见月魄,露出笑痕。 “喔,你终于舍得回来了吗?” “主上,月魄当真不愿再回魔界了。” “你是魔物,能说不回便不回,那我还能治理整个魔界吗?”管帝的声音不愠不火。“我当初赏赐你‘月魄玉’便是要你永生永世为我铲除敌人,既然你要背弃我,可以,留下‘月魄玉’,你要去哪我便不会再管。如何,做得到吗?” 不过一瞥,他便看得出月魄在乎那朵小花仙,只要得到小花仙还怕控制不了他吗? 办然强悍如月魄,一旦有弱点,要想掌握也非难事。 “主上,您想找织锦吗?” 避帝慵懒的神情顿时透出一丝精明,原来他的弱点也被找着了不是吗? “他在哪?” “月魄若能替主上找回织锦,那么月魄是否可以离开魔界?” “月魄玉”让眼前的魔物永生不死,听他之命,不过有了自己的意志,也不再好用,与其留下一名心不在此的属下,倒不如寻回他日夜期盼的人。 “可,只要你找回织锦,我便让你离开魔界。”至于其他魔物会不会去找他,那可不在他保证范围之内。“若你没找到,你珍爱的小花仙便要死。” “那么,可否劳烦主上暂时代为照顾春萼。” 避帝转过身,左手轻扬,月魄得知这是他允诺的意思,随即离开。 百年前,他一时的好心,救了一名遭到魔物追杀的仙人。尔后,仙人问他是否有心愿,他的回答是想要挽留一条性命,于是仙人赠他一块玉,说是植入体内便能让其得到寿命,然而,当他有了更多的贪念,妄想留住仙人之时,他竟不告而别。 “织锦,你想你能逃到几时?” 月魄取下春萼的佛珠转回人间。 那日,春萼由寺庙返回,由于她身上本就有仙气,他也就没察觉有另一股仙气沾染了她,这会儿才发现佛珠上有道咒语,是为了保护持有佛珠之人所设。 他握住佛珠,用力一捏,佛珠立刻碎裂。 饼没一会儿,一道人影出现在他眼前。 男子看见碎了一地的佛珠,感受不到花仙的气息。 “花仙呢?” “织锦?” “你认得我?”难得在人间巧遇天界的同伴,为了怕花仙出事,因此他特地在佛珠上头加上保护咒语,若她有危险,他便能前来搭救。 “我是月魄。” “月魄……”织锦起先还没有反应,一会儿才想起。“你是月魄?” “主上将‘月魄玉’植入我体内,并以这个当作我的名字。” “他真的做了?”织锦脸上明显愤怒。当时管帝欺骗他,让他以为他想救的是性命垂危的魔族子民,等他赠与“月魄”,才晓得他真正想救的是仅有魔主才可召唤出来的魔物,原本魔物仅有一日可活,他竟妄想逆天延长魔物的性命为他效力。 “织锦,主上一直在找您,请您返回魔界。” “我属天界,不可能再回去魔界。”他既无法认同管帝的作法,那么当朋友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织锦,若您不回去,春萼的性命堪忧。”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不,月魄是在恳求您救春萼一命。” 这明明就是在威胁他,即使他生性冷淡,也无法弃同伴不顾。“好,我随你回去。”也罢,他和管帝之间也该做个了结。 “另外,我想请教有关我体内的‘月魄玉’,是否有办法能让它融入我体内?” 织锦摇了摇头。“没有办法,‘月魄玉’虽有办法延续你的性命,不过它终究是一块玉,若没有玉的话,那股力量只会伤害你,所以你得小心保护‘月魄玉’,不可让它离开你的身体,一旦你失去它,便会失去性命,也无法再被召唤,而‘月魄玉’也会碎裂。”无法再被召唤一代表他一旦失去‘月魄玉’便是彻底的死。别无他法,看来他终将成为其他妖魔欲争夺的战利品了。 月魄要她暂时留在此地,春萼记得这里,她进入月魄的过往之时,曾经来过。 避帝并未关住她,因此她便来到月魄当初最爱的地方,没想到管帝也站在那里,她不想打扰欲退,管帝喊住她。 “过来,小花仙。” 她乖乖听话走过去。 “少有人知道这地方,你曾来过此地?” “进入月魄的过往之时,我曾来过。” “喔,他肯让你看他的过去,看来你对他确实很重要,那你可知一旦他离开,没了魔界的保护将只有死路一条,你也无所谓吗?” “为什么?” “既然你晓得他的过去,必定知道他是为何而生,他的强焊只会带来更多的麻烦,尤其是天界……全是道貌岸然的家伙,表面上说无所谓,实际上还不是忌惮着月魄的能力,处心积虑想要将他关入天罪崖,你以为只要他月兑离魔界,就能得到自由?真是痴心妄想!他若不是死就得躲藏一生一世。” 避帝说得如此无关紧要,仿佛一切都不是饱所为,她听了很生气。“如果不是你,月魄会走上这条路吗?” “呵!小花仙是在教训我吗?若没有我,你以为月魄还有性命陪你来到魔界吗?你应该感谢我。” “你也是为了一己之私罢了!” “那又如何?我为我的利益而为难道有错?” “你不该利用月魄。” “能够受我利用是他应该做的。小花仙,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惹怒我,你将会生不如死。好好留在这里,如果月魄没带回我想见的人,你就得死。”语毕,管帝离开了。 等他走远,春萼方松口气,远睨逐渐西下的金乌。 她专心注视,学着月魄那样认真,想看看为何月魄对落日情有独钟。 风吹着,她忽然觉得一阵孤单,落日的颜色如火焰,就像是月魄杀人时的颜色,勾起了她内心的寂寞。 饼了不知多久,当身旁多了一道影子的时候,她开口:“我还是不明白落日有什么好看,比起落日我更爱朝阳,毕竟那象征最初、开始,一个希望,反观落日便像是一个结束,可是我刚刚站在这里,突然明白你以前究竟是抱持什么心态来看落日,你一直独自一人,你的出现只是为了杀戮,而你的死去是为了下一次的杀戮……” 说到此,春萼的泪水又无声滑落,每一滴泪仿佛都在心疼月魄的短暂又凄凉的每一日。 “我不知自己从何处来,只晓得睁开眼睛的瞬间,站在我面前的便是我的主上,我必须听命于他,完成他所下的命令,这便是我的使命……你没说错,我活着便是为了死去,死去又是再一次的复生,所以我没有名,也无须自我意志。说穿了,我只是一把仅供魔主使层的武器罢了,如今我已经不想再当杀人的武器,我只想跟你过着平静的日子。” 春萼转头,迎上他满是渴求的眸子。 “那我们一起走吧,走得远远的。” 月魄带回了织锦,管帝终于允准他们离开魔界。 “月魄玉”的事情没解决,天界要捉拿他们,妖魔的追杀更是没有停止,然而他们有了彼此,便是最大的支撑。 眼看就要回到人间了,他们却遭魇刃的拦阻。 “魇刃,你真是穷追不舍。” “哼!没杀了你,怎能消我心头之恨。杀了你再去杀掉那个女人!”没想到半途杀出来的女人竟然有办法赢过他,这脸他丢不起,宰了月魄之后再去天界杀掉栖霞。 “魇刃,你赢不了我,也拿不走‘月魄玉’又何必执着?‘月魄玉’一旦离开我体内便会碎裂,你也不可能得到。” “对那块破玉我已经没了兴趣,此刻我只想宰了你!”竟然将他扔给一个女人让他丢脸,这仇,非报不可。 “魇刃,这次若我赢你,你不许再来!” “少说废话,我铁定赢你。”话语方落,黑刀随即破空而来。 月魄推开春萼,左手的剑立刻现出格挡。 有别于前几次的逼命,这次月魄竟有种游刃有余的从容,好似不是在拼命只是在过招比试,依他对魇刃的认识,应该是有更有趣的事物转移他的注意力了,这对他而言当然是好事。 “你找得到栖霞吗?” “宰了你,我自然找得到!” “魇刃,我可以帮你找到栖霞,只要你别再来找我比试如何?” “我会找不到那女人吗?” “栖霞行踪不定,即使是天界人也不一定能找到,我敢保证当然有办法替你找到。” 魇刃边挥刀边思考,挑战月魄会有成就感,然而击败那个女人方能保住他的自尊,考虑再三当然是后者比较重要,败在男人手上没什么,败在女人手上对他而言可是奇耻大辱。 “好,成交。” 彼此达成协议,就在双方要停住饱势之时,殊不知站在一旁观战的春萼早已被默默跟在魇刃身后的妖魔擒住。 “快把‘月魄玉’交出来,否则这朵小花仙就要变成我们的食物了。”一只小魔仗着春萼落在他们手上耀武扬威地命令。 他在得知月魄将春萼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之后,便伙同其他妖魔一块来对付月魄,在其他能力强大的妖魔对月魄束手无策之后,他要是能夺得“月魄玉”,肯定能在魔界声名大噪占有一席之地。 月魄担忧春萼的性命,魇刃却是无动于衷地挥出黑刀,只见黑影一闪,站在最前头的魔物顿时灰飞湮灭,连惨叫也来不及发出。 “你们知道我最厌恶什么吗?就是像你们这种趁火打劫的家伙!”他向来独来独往,仗势欺人不是他的风格。 众妖魔以为有花仙在手,月魄便不敢杀他们,怎料他们却忘了还有魇刃在。 “魇刃,你不是也想要‘月魄玉’吗?” “我要那块破玉做什么?”现在他有别的乐子可以玩,对那块破玉已经没啥兴趣。 “那、那你就不要插手!”要是这个无法无天的魇刃插手,事情必定会生变。 “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想死是不是?” “别,让我来,这是我的事。”月魄伸手拦住准备动手的魇刃。“放开春萼,要不然你们一个都休想活着离开。”见春萼昏厥,他反而放心。 “要放可以,交出‘月魄玉’。”确定月魄在乎这朵花仙,他们稍稍安心。 “不可能。” 月魄竟然拒绝了? “那你是不想要这朵花仙的命了吗?” “我说了,倘若你们不放开春萼,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夹带嗜血的赤红烈焰之剑自他的掌心浮现。 妖魔们立刻感受到生命受到威胁,可是好不容易抓住王牌又岂能说退就退,那样就太没用了。 抓住春萼的小妖,立刻伸出锐利的爪子,语出威胁:“再不交出‘月魄玉’,你就等着替她收尸吧!”既然已经走到这地步,若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那就同归于尽吧。 这声威胁加上利爪的逼近总算让月魄的动作有所迟疑,然而就在小妖话刚说完,月魄左手的剑已经削去一只魔物的头,他的左手立刻痛得蚀骨,他依然咬牙忍住。 “我再说最后一次——放开她。” 其他妖魔见月魄似乎不在乎这朵小花仙,纷纷逃命去了,最后剩下还抓着春萼不放的小妖,小妖心中顿时气愤难耐,他自知逑不了,决定拖着小花仙一块死。 眼见利爪就要穿破春萼的胸口之际,一道神圣的光芒自天空降下直接贯穿了小妖。 小妖一声惨叫立刻烟消云散,春萼也随即跌入身后之人的怀里。 月魄有点意外,竟是莲王前来搭救,不过也庆幸有莲王在,要不他真不敢想像那后果。 “幸好我及时赶到,要不春萼可就要受伤了。月魄你不是答立我要好生照顾她?” “抱歉。”月魄深感愧疚。 魇刃不爽地呛了回去。“你叫什么叫?是没看到对方人多势众吗?”要不是小花仙落在那些一点看头也没有的妖魔手上,这种货色来个几千只都不成问题。 莲王看也不看魇刃一眼。 “多谢莲王。” “应该的,保护春萼本就是我的责任……” 月魄上前欲接过春萼,对于莲王他没有防备,就在两人离最近的这刻,他没有防范,因此当莲王的手没入他体内之时,他完全逃不掉。 “唔?”他惊愕地抬起头。 “月魄,你注定要为了春萼而死,别怨我,反正你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不是吗?” 莲王无情地宣告。 “啊——” 莲王的手伸出来的同时,也取出了一块红色的玉。 瞬间“月魄玉”碎裂成灰。 ——放心,春萼,我绝不会扔下你。 第10章(1) 艳红的颜色,杀戮的气息。 她梦见月魄的时候总是这个颜色,相同的气息,她很不喜欢,因为每在杀戮之后月魄眼底的落寞会更添几分,那是她最不愿乐见,她希望他一生无忧。 春萼,对不起,我……再也不能陪在你身旁了。 “月魄!”春萼喊出声音,终于自恶梦中清醒,在她晓得自己又是作梦后,眉心终于舒展开来,可同时她也发现眼前的一切非常熟悉,好像是……天界? 等等,她怎么会回到天界?月魄呢? 她只记得魇刃又拦下他们,之后呢?之后又发生什么事情,为何她全无印象?她下床欲找寻月魄,适巧,莲王端着汤药走入。“春萼,我刚清除侵占你体内的魔气,你还不能下床。” “莲王大人,春萼怎会回到天界?月魄呢?”她现在只担心月魄的安危。 莲王按着春萼的肩让她坐下。“春萼,冷静一点听我说,月魄他失去了体内‘月魄玉’恢复昔日的杀性,不仅挣月兑手铐脚铐的束缚,甚至还杀了前去捉拿的五十几名天将,如今天界已经下令要杀他了。” “怎……么会?”春萼一下子垮下肩膀,不知如何是好。好不容易才逃离管帝,眼看他们就要得到小小的幸福,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发生这种事情? “我不能再让你去找月魄,你就留在天界。” “莲王大人,我要去找月魄,我说好不会再离开他了。” “你以为你能找到他吗?” “莲王大人,我……” “好了,你刚回天界就先静养吧,一切等你恢复再说。” “莲王大人,月魄没了那块玉就只剩下一日的性命,春萼求求您,让春萼去找他好吗?”春萼双膝一曲,跪在莲王身前。 “春萼,你实在是……太傻了。好吧,我让栖霞陪你去找月魄,倘若一日之内没找到,你必须立刻返回天界。把汤药喝完再出来。” “谢谢莲王大人。” 莲王走出来时,栖霞已经等在外头。 “是你做的吧?” “你要我回答什么呢?”他垂眸。 “如果春萼知情,必定会恨你。” “我以大局为重,若她要恨我,我也无话可说。好好护着她,拜托了。” 无法认同莲王的作法,偏偏她也清楚莲王所说的严重性。“我知道。” 她只希望一旦春萼知情能原谅莲王的行为。 春萼和栖霞前往魔界不是先找寻月魄,而是来找织锦,然而织锦无法给她另一块“月魄玉”,甚至对月魄的情况也束手无策,因为失去“月魄”的他也没有回到管帝身边,据说月魄什么都不记得了。 带着失望的心情,她们离开了,栖霞不知怎么安慰她。 “栖霞,怎么办?我竟想不到办法救月魄,织锦也没办法,我该如何是好?”她焦急不已,却苦无良策,只能任由时间慢慢流逝。“春萼,你……” 栖霞看见她这焦虑的模样,也不知该说什么,真算来,她也是共犯之一。 “栖霞!” 听见这个声音,栖霞只觉得麻烦上身了。 “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你竟然自己送上门了。”很好这会儿总算可以清旧帐,哪知他黑刀还没拔出,春萼已经挡在身前。 “真麻烦,闪开!我要找的人不是你。” “魇刃,你知道月魄在哪吗?” “我怎么会知道。” “可是最后拦下他的不是你吗?” “是我没错,可是最后毁了他的可不是我,是你们天界的人,我记得他好像叫他什么莲的……” 栖霞打断他。“少胡说!春萼别听这只魔乱说。”终究她是天界人,当然要帮自家人。 “什么我胡说……我听得可清楚了,月魄就是喊莲王。”他的记忆力可没这么差。 莲王? “那个叫什么莲王的救了你之后,就伸手取出了月魄体内的‘月魄玉’,然后‘月魄玉’碎裂了,月魄便消失在我面前,这情况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才没有胡说!”魇刃将他所知的全部说出。 春萼转过头,随即从栖霞的脸上应证一切。 “为什么?”她最信任的莲王大人为何要对月魄这么做? “我……不知情。”她唯一能做的便是让莲王自己辩解,毕竟她不是莲王。 “栖霞,我今天非跟你一较高下不可!”魇刃才懒得管他们的事情,甚至月魄也不关他的事了,眼前他只想快点击败栖霞讨回面子。 “春萼,你自己去问莲王吧,不过你永远要记住一件事,莲王绝不会害你。” “可是,莲王大人伤害了月魄……”她不懂,她真的不懂。 “春萼……” “栖霞,你——” “闭嘴!只要你能找到月魄,我立刻跟你比试。” “何必找,跟着那群妖魔不就知道了?”魇刃直指远处的妖魔之气。 “月魄玉”碎裂,他不再无敌,一堆妖魔想找他复仇,只要跟着那些妖魔走肯定能找到人。 梦境重现了—— 金色的火焰几乎要遮蔽双眸,烈焰焚烧一切。 地上堆满了尸骨,血流成河的情景再次呈现在她眼前。 远处立于中间的男子便是月魄,只是也不知是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人,他一头黑发随风飞扬,剑上的鲜血未曾断过,前仆后继的妖魔不曾停过。 灿阳底下的鲜血格外刺眼,浓重的血腥袭来让她险要昏厥,这是她最不想看见的情况,然而此刻却在她眼前上演。 “谁能去阻止他?他明明不想杀……” 阻止? 魇刃看了眼前的紊乱,根本没打算上前凑热闹。 “他也活不过一日,实在不懂那些家伙那样拼死拼活在想什么?”真蠢。 “月魄、月魄!” “别喊了,他不可能听见。”魇刃凉凉地说,唯一可惜的是他还挺喜欢他手上的那把剑。“反正下一任魔主继位,他还会被召唤出来,你难过什么?” 魔,感情本就淡薄,更遑论月魄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的生死他自然不会在意。 “春萼,回去吧,对这情况我们根本没有办法,这里污秽,你的身体无法撑太久。” 栖葭对眼前的情况也束手无策,她唯一能做的便是保护春萼不受伤害,至于月魄,她也无可奈何。 “不……栖霞,放开我!月魄的心在哭,难道你们都没听见吗?”他根本不想杀人,他的内心总是在杀戮之后发出小小的悲鸣,她有听见,她想帮他。 “他会哭?我所知道的他,只是魔主的武器罢了,根本不可能有感情。” “月魄也会痛的……他只是无法反抗罢了,他不是没有感觉……”她所认识的月魄其实很善良,渴望过最普通的生活,为何连这小小的心愿都无法达成? 我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其实我也不懂…… 她懂,她完全懂月魄说出这句话的心情,一定很痛吧,可是她却无法替他分担。 “栖霞,求求你让我到月魄身边,我答应他绝对不会离开他,栖……”春萼话未尽,竟察觉身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围住她,刹时她看见栖霞的脸上满是惊诧。 难道是—— 她转身,果真看见月魄就在她身后,他的眼神冷冽,果真在他的眸底看不见过去的记忆,然而他却定定望着自己,莫非月魄还识得她? “月魄,是我,我是春萼啊。” 春萼……他对这名字感到陌生,然而她身上的气息却令他感觉十分熟悉。 “是你,对吧?”她的气息和跟着他的那“东西”一模一样,他不会错认。 “没错,是我,是我……”她张开双臂上前搂住他。 栖霞见状欲靠近。 月魄的剑锋已经直指着她,阻止她靠近,他右手牢牢抱着春萼,在确定眼前一男一女没有下一个动作之后,随即消逝在他们眼前。 妖魔之中,他忽然发现她的存在,那种感觉就好似是黑夜之中的一盏灯,他立刻来到她面前想确认,一确定之后,他迅速带走她。 一样地朝西而行,是他的习惯。 “我记得你,你一直跟着我,为什么呢?”他从没想过会有机会看见这“东西”的原貌,原来是朵花仙。 “月魄,你忘了我吗?我是春萼。” “月魄……”他对这两个字也感到相当陌生。 “月魄是你的名字,我的名字是春萼。” “我有……名字?”一开始,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后来才慢慢想起自己的身份,然而他不记得自己有名字,他的主上未曾给过他名字只会给他命令。 “对啊,我很喜欢月魄这个名字,亦柔亦刚,叫起来很舒服。” “月魄……是我的名字?” “嗯。” “你还没说为何一直跟着我?” “我喜欢你才会跟着你。” 月魄总觉得春萼似乎认识自己,他对她却没有印象。“我不记得你……喜欢是什么意思?” 春萼露出一抹苦涩之中掺有甜蜜笑容。“喜欢就是我会永远永远陪着你,不会离开你。”纵使月魄已经不记得自己,他仍是她最爱的人。 “你要来陪我?好啊。”月魄伸手拨开她脸颊旁的发丝,露出温柔的神情。他不记得眼前的春萼是谁,然而当她听见她要陪着自己时,他的心情感到非常愉悦,他喜欢有春萼作伴。“春萼,再喊我的名字好吗?” 她说这是他的名,那么,他便想记住自己的名。 “月魄、月魄、月魄……” 相思不停地呢喃,泪水紧紧锁住,只因眼前的幸福不该让泪痕破坏了。 “《蝶恋花》我学好了,你想听我唱吗?” 月魄点了头,春萼抓着他的手轻声吟唱。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 睡里销魂无说处,觉来倒‘张销魂误。 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 却倚缓弦歌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 每唱一个字,泪水便无声滚落。 如今,她的体会更深,无尽相思最难熬,而她却只能相思了。“这首歌是什么意思?” “想念一个人时的哀伤。” “别哭……”她一哭,他的心都揪疼起来。 “月魄,我们约定好不要再分离,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她忽然使出全身最大的力气抱住。 不放!不放!若不放开就能留住他,她一生一世都不会放开他。月魄没有允诺,因为他清楚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仅有一日可活,尽避他愿意,也无法给她这个承诺。 他的生命即将要熄灭—— 无尽的沉默仿佛代表他的梦快要清醒,春萼更是牢牢抓着他,死也不放。 “月魄,我们说好了,我们说好了啊,你不可以食言,你不可以编我,我们已经说好了再也不分开,我们要一直栽种青莲,在人间过生活,我会永远陪着你看落日……” 这里有你亲手为我栽种的青莲,这里已是我的家,纵然有一天我们必须分开,我也会在这里…… 些许片段回忆乱了他的思绪,他记得这句话,可是——谁说的? 是谁说呢? 到底是谁说的? 快啊,快点想起来! 第10章(2) 月魄努力想着断断续续的记忆,终于慢慢拼凑出一张清丽的容貌以及少许残存的熟悉——莲王夺走他体内“月魄玉”的同时,他也失去了早先的记忆。 就在此时,他察觉有妖魔靠近,当他要聚精会神之际,忽然看见春萼身后冒出一团黑影,他立刻提剑阻挡,将那团黑影逼退几个箭步之外,黑影骤散,幻化出十个黑影再次攻击月魄。 或许黑影的招式凌厉,不过仍在他可应付范围之内,很快地,他抓住黑影的攻势,正准备击溃之时,他突然发现少了一团黑影,转头一看,那团黑影正朝着春萼的方向,他立刻要追上,就在这瞬间,眼前的黑影消失无踪,他立刻发现不对,再次回身只能勉强招架,黑影的攻势强过他,将他连人带剑这退几十丈外。 黑焱之主要我问候你。 尖锐的嗓音钻入耳内,之后,黑影化成锐利的剑贯穿他的体内后消逝无踪。 “月魄——” 眼睁睁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却没有办法阻止,这一幕令她痛彻心腑,等她奔上前只能抱住他往前倒下的身体。 他的血刹时染满她的衣。 月魄不禁苦笑一声。 没想到他竟会轻易上当,或许再来个千百次他也会这么傻吧,只因他心底已经有了牵挂,他舍不得他的春萼受半点伤害。 “春萼,别费力了,记得我跟你说的吗?我注定要死,连主上都留不住……”唯一能留住他的“月魄”已经碎裂,这次他将无法再重生了,真的完成他的心愿了,然而他却得永远大去最爱的人。 “我要救你,我要救你……”梦里无力,不代表此刻的她也束手无策。“月魄,我一定会救你!” 他使出最后的力气阻挡她。“春萼,听我说,你……别怪莲王,他是为了你好。” “月魄,别说话了,你一直在流血……”她双手染满他的血,紧紧抱住他,恨不得将全身的力量都给他。“不要再说了,求求你别留下我……” “春萼,我累了。”他真的真的累了。 每回每回都恨不得是最后一次。 他实在不懂自己究竟是什么? 如果只是武器为何要给他生命,让他有感觉,若他只是为了主上的召唤而来为何不是一把剑就好? 他不懂,然而每回的困惑他下一次的重生之后又会消失,因为主上的命令才是一切,不过他确实累了。 “我知道。月魄,无论你要去哪,我都跟着你,带我走。”泪水滑落脸颊,她心已死。 “好,我们一块走吧。” 他的理智不愿带走春萼,可他再也无法思考了,他唯一的奢望便是留住春萼,其余的,别无所求。 他抬起左手,按在她的胸口上,只要他一个念头便能带走最爱的她,只要一个念头,只要他愿意…… 你必须死——莲王说你没有进入天罪崖便注定会死,你又是当前对春萼来说最重要的人,若失去你,极有可能让花神因为绝望至极而清醒过来。 唉。 月魄叹息了,左手缓缓落下,闭上眼睛。 他已无法重生,然而春萼呢? 死在他剑下的全都魂飞魄散,他不能这样对春萼,所以这条路还是注定只有他一个人能走。 “春萼,对不起……” 我不能带你走。 他的最后一个字随着他的身影如一阵风消失在她眼前。再也抓不住任何有关他的一切。 “不……不是这样的。” 春萼,假使有一天你忘了我也没有关系,不必自责,我……我只是想再见她一面…… 五百年……一眨眼很快就会过去。 我当初只是想再见你一面而已,能让你喜欢上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春萼,回去吧,这条路只有我能走而已。 那我们走吧,永生永世都不分离,可好? “月魄,你不是说要带我走?为什么又要留下我?月魄、月魄……” 为什么? 他们不是约定好要一起走吗? 为何又要留下她孤伶伶一个人? 她宁愿死也不愿永远看不见他,为什么月魄不能怜惜她的苦带她一块走? 只是一个小小的心愿,为何终究破灭了。 别留下她,好吗? 无尽的相思只会折磨她而已。 “月魄……不要留下我。” 别留下我啊! 春萼跪在地上,无论她怎么哭、如何喊,也唤不回最爱的人。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 睡里销魂无说处,觉来惆怅销魂误。 不与离人遇……那是多么痛的感觉。 春萼哭得肝肠寸断,泪水怎么也停不住,心痛的像是快要死去,夜色般的发丝也在转眼间染白了。 浓烈的莲花香气立刻弥漫整个荒野,妖魔们看见落单的她,蜂拥而上想要吞食,忽地,强烈的花香席卷而来,附近的妖魔们瞬间成了灰烬。 为什么?为什么? 寸寸心,碎裂成片。 滴滴泪,疼入骨髓。 饼了不知多久,直至暮色降临,她终于缓缓站起来,转身开口问莲王,“为什么?” 单纯无忧的眸子已不复在,花神凤梓终于觉醒。 “花神之位空缺,是在等你回来即位,你原本就是花神要统领花界,然而你跨越了忘川选择遗忘,见你迟迟无法觉醒,我只得下猛药。”莲王淡淡解释。 “你是唯一知道我爱上月魄的人,为何还要这样对我?” 不知是哪一任魔主的即位之礼,她受邀前往,在殿上,她看见了月魄,从此念念不忘,当她返回天界,却因为思念而开始自责不己,她不断想要遗忘月魄却怎么也忘不了,她告诉唯一的好友也不得解决之道,最后只好选择遗忘,遗忘一切借此逃避,怎料不知是否是忘川的力量太强才导致她连花神应有的职责也忘却。 无奈让她觉醒的竟也是月魄…… 她对月魄从未有任何想望,毕竟她清楚两人的差距有多大,后来能与月魄相识相恋,她已觉得满足,没想到最后竟是这样的结局,是她害死了月魄。 “月魄只是无关紧要的魔,而你却是掌理天界人间的花神,若你迟迟不即位,将会影响人间,试问,你要我如何是好?” 花神何等尊贵,若是她爱上魔物的消息走漏,必会引来大家挞伐,甚至是革除神级的处分,身为花神的挚友,他当然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才会做了一连串的安排,让花神无故失踪,而他的身边也多了一个小花仙,甚至连栖霞也不清楚凤梓消失的原因。 “莲王,你应该清楚我并不想要花神的职位。”若非莲王一再退让,她也无须接下这个责任。 “只有你最合适。” “错了,最合适的人是你,我一直都不适合天界。”如今更不适合了。 凤梓,转身。 风吹,银白的发丝随风飞。 她眺望一片烈焰,脑海浮现的是她曾有过的一池青莲。 一池破碎的梦。 她的心已随着月魄死去。 “凤梓,你要上哪?”直视凤梓的背影,莲王有不好的预感。 “从此,再也没有凤梓了。”月魄在哪,她便在哪,他们说好了,不再分离。 月魄,等我。 “为了他值得吗?” “若你爱过便能体会。” “不后悔?” 凤梓不语。 莲王自知无法阻止她的决心,只能深深叹口气。 “去忘川吧,那里或许有你等待的机会。”留下这句话,莲王消失了。 忘川?机会? 忘川河畔是她失去记忆成为春萼的时候最爱驻足之地,即使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一得空便会来到忘川徘徊,直到此刻才明白是因为她的记忆全在忘川底下。 她对此地有着怀念。 一旦跨越忘川之西,所有的爱恨情仇将埋葬于此,宛若重生。当初,她正是因为痛苦而选择遗忘。 莲王说忘川或许有她等待的机会,就算微乎其微,无论要花上多久的时间,她也会继续守候下去。 每次花季,她总会来到人间,照顾那一池青莲,人间的青莲无法带回天界栽种,唯有靠她一人照顾。 另一个人……已经不在了。 一日复一日,花季来临之时,凤梓总会准时出现在青莲池畔,细心照料即将开花的花朵,望着一池唯一仅属于她的青莲。 花季不知更替多少回,栖霞带来莲王接下花神位子的消息,不过那些都已经和她无关了,她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留在忘川守住她最后的一点希冀。 日落,彩霞晕染天际。 跳望远山之后的金乌,她的心陡然升起一抹疼。 这曾经是月魄最爱的景色,此时景色依旧,人事己非。 “我不喜欢听你叹气。” 这声音是—— 凤梓内心颤了一下,不敢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怀着紧张的她轻轻转身,心脏每一次跳动都令她浑身发抖。 真的吗? 有可能吗? 转身的那瞬间,原本以为已经干涸的泪水又悄悄滚落。 是月魄……真的是她的月魄。 她一直搁在心头不能遗忘的人终于回来了。 “月……魄,是你吗?” “你可以走过来看看是不是我。”他微笑地说。 凤梓依言走过去,每走一步,她咬住的下唇就愈痛。 “真的……是你?”她抚模他的脸,感受他的温暖。 “莲王取出‘月魄玉’的时候,也一并取走我半数的魂魄‘月魄玉’碎裂的时候,他将我的魂魄扔至忘川,魂魄受到忘川的牵引而凝聚。莲王说除了‘月魄玉’以外唯一能让我延长性命的就仅有忘川,虽然不知能延长多久,不过是我仅有的希冀。”他亦不敢太奢求,能多一刻便是一刻。 “所以,现在你没事了?” “忘川不知能延续我的性命多久,有可能仅百年,更有可能明日之后我便消逝无踪成为你的回忆。”他不愿给她太大的希望。 “无妨,即使只有一日,我也愿意……月魄,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假若月魄再次消失,她定会追随不再迟疑。 “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你是春萼还是凤梓?” “我既是春萼亦是凤梓。” “我希望你是我一个人的春萼。”他有的仅是他和春萼的相处回忆。 “只要你希望,我便是。” “春萼,我按照约定回来了,往后将不会再离开你。”他轻抚她银白的发丝,好不心疼。 春萼搂住他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她再也不会离开月魄了,无论生死。 风吹,摇曳了一池青莲。 两人的身影落在地上,拉得无限远……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