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吏》 楔子 这年冬天不平静。 距离盛辉皇朝首都西南约三百里处,有一座名曰宜县的小县城。宜县在前两年迎来了一名新知县,与一名女知县。比起知县是女人这点,更为人以充谈资的是,这知县是出了名的酷吏! 这名知县姓程名盼儿,名字倒是极甜,偏偏每次断案用刑,都让人不由得背上发寒。县民皆对她又爱又恨,爱她判案大快人心,恨她用刑惨无人道。 这年,宜县发生了件大案。 宜县南市上有个卖猪肉的张屠夫,孔武有力,人品不怎么样,手上倒还宽裕,前些年娶了名卖身葬父之女阮氏为妻。 这阮氏原也是出身书香世家,只因家道中落,才沦落至此。张屠夫娶了阮氏后,对她极为疼爱,却因出身不同,两人话不投机,夫妻感情并不融洽。 阮氏是个有心眼的女子,有什么不痛快,都藏心里从不明说,逐渐地便将张屠夫恨上了心。 张屠夫是个糙人,只求有妻有子,两人凑合着过日子,哪懂得媳妇那点小心思?两人便这么过了几年。 这年初,张屠夫发现儿子愈长愈不像自己,逼问之下,才知阮氏给自己戴了绿帽,儿子非自己所出,张屠夫一怒之下掐死了阮氏,更将向来疼爱的儿子杀害后,烹煮来吃。 宜县民风淳朴,这杀人烹尸一事爆发开来,众人皆惊,有人指责张屠夫杀妻烹子太过凶残,也有人说阮氏不守妇道,张家小儿是个杂种,两人都该死。双方意见僵持不下,是以这案子从一开始就特别受到民众注目。 直至今日,张屠夫杀妻烹子案的审训已告终结,是时候该判刑了。 朝廷将判刑、处斩等当作杀鸡儆猴的手段,因此每次判刑,都会有民众围看,愈是大案、悬案、惨案,愈是人多。 这日,县官程盼儿进入堂中时,早已里一圈、外一圈地围满了人,若不是有所管制,外面还有人想往内挤。 “阮氏不守妇道与人私通,你夫妻二人恩义已尽,依我朝法律,此案可减罚两等,发配南荒,然……”程盼儿音量不大,咬字倒是清晰,将判决说得明白,这“然”字略一沉吟,便将众人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男子与妇人私通生子,依律只需赔款便可赎回,那小儿既是阮氏与人通奸所生,非你所出,你便不能决定他的生死,看在你其情可悯,本官不判你死罪,可你杀人吃肉一案不得不严判,以儆效尤。” 程盼儿顿了顿,堂中静得像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你既喜吃人肉,本官便让你尝尝滋味。”程盼儿面色苍白,穿着朝服坐在座上的模样,恍惚间竟像白无常索命而来。 她以同样白皙的手执起令牌丢落于地,“来人啊,从今日起,每日由犯人身上片下肉片,用白水煮给他吃,记得片得仔细点,别让人家说我们这儿的刀工比三条街外那家‘一口涮’差。” 众人听得这刑罚,莫不面色如灰。 程盼儿冷声道:“那小儿约莫少了十斤重,你什么时候吃完十斤,便什么时候出发吧!” 惊堂木一拍,“退堂。” 第1章(1) 在中土这块大地上,流转过数个皇朝,其中盛辉皇朝算得上是最为强盛的几个皇朝之一。盛辉皇朝国强民富,在这数百年的昌盛中有一段时光,其男女平权达到了有史以来的最高峰。 这是个女皇统治的年代。 被后世称为锦文帝的女皇原是太子第五个女儿,太子平庸无能,当了四十年太子也没太大作为,对于政治的敏锐、权利的争斗皆不擅长,几次生死交关,都是当年的锦文帝──安国公主陈宇治献计才得以保全。 前代夺嫡之争斗得可凶了! 抄家灭族的臣子不算,光皇族就死了将近数十人。锦文帝手上就沾过许多鲜血,有兄弟的,也有叔侄的。 先帝薨毙时,太子并没有“活着”的儿子,这对他而言是个硬伤,所幸他有掌握实权的安国公主,旁的人就算不满,也是敢怒不敢言,顺利即位成为后世所称的锦惠帝。 锦惠帝当不了三日,就禅位成了太上皇,终日只知吃喝玩乐,锦文帝以终生不婚、不留子嗣为代价登上皇位,并立誓若锦惠帝终生无子,她便要由皇族中择一继承大统。 皇位之于安国公主来说易如反掌,其实她大可不必如此。后世之人议论纷纷,但终究没个定论,倒是女皇锦文帝终其一生在位三十年,丰功伟业多不胜数,留为后世无数佳话。 锦文帝登基后,改年号建功。建功二年,盛辉皇朝举办了第一次女性科举,考试题目、录用标准一律比照男性,当年女科探花袭非然、女科榜眼程盼儿、女科状元……从缺。盛辉皇朝首都京城有四条大街,将城中分为四个区块,每个区域中各有各的市集。西区大街大都是一般平民消费的地方,这里卖的东西质量一般,价格公道,城中大部分的人都爱到这里消费,是以由早到晚人声顶沸,好不热闹。 盛辉皇朝首都治安良好,便是女子上街也不奇怪,唯独女子独自上街需以男装示人。这不成文的规矩也不知是从何开始,后来居然蔚为风潮,即使不是独自上街,也经常见女子做公子的打扮。 街角缓缓行来一人,那是名年约二十来岁的女子,脸是雪的白,发是墨的黑,宽大的男装虽掩去了几分娇媚,却不容错认她的性别。 那人便是第一届女科榜眼──程盼儿。 程盼儿身量较一般女子稍高,容貌好不好看,旁人着实说不出个准,诚然她五官端正,但众人见到她第一眼注意到的,全是那太过苍白的肤色。 她很白,白得近乎透明,白得隐约发青,双唇更是淡得几乎没有血色,寒碜得教人背上发毛,难以多看一眼。 这样一张不带人气的脸到了七月半,即使不到天黑也能上街吓人,谁又能好好看清她究竟生得是俊是丑? 程盼儿踏进街上一间药房,“掌柜,抓药。” 她的声音比一般女子略微低哑一些,讲起话来发声少,气音多,鬼气鬼气的,庆幸咬字清晰,不难听懂。 掌柜见是她来了,连忙迎上前来。 这姑娘才搬来四、五个月,每个月都上门拿抓一、两次药,掌柜第一次见到这位过于白皙的女子时,着实被吓了一大跳,幸好他病人见得多了,总是较旁人见多识广些,多看个两三次,便也就习惯了。 “程姑娘,你来了,都跟往常一样吗?”掌柜在柜台上铺上药纸问道。 这位程姑娘每次过来拿的药都相同,几帖温补药方外加二两膨大海,只有一次多要了一份治风寒的药材。 说实话,就她那张平时都比重病之人还要惨白的脸,她不说,他还真没看出她得了风寒。 “掌柜上次送我半两清音丸,着实好用,给我包四两吧。”程盼儿提着气,以丹田发音,尽可能让自己讲话咬字清晰些。 众人只知她鲜言少语,说话怪异,像是舍不得喉咙多用一分力,哪知她嗓子早已毁去,一稍用力,便有如火灼,如今全靠丹田发音。 买过了药,程盼儿告辞离去。路过一间饭馆时,香气扑面而来,一回头,一只只烧得澄亮通红、油汁直滴的烧鸭就挂在梁下。 程盼儿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以前跟着戏班子唱戏时,日子清苦,练戏练得再累,都只有烧白菜吃,唯一能吃到肉的机会,是去大户人家唱戏,唱得老爷夫人高兴时,偶尔会赏他们些吃剩的残羹冷炙,那是他们少数能沾到油荤的时候。 她从小在戏班子长大,也不怪班主为何如此小气,一整个班子,十几二十张嘴要喂饱,着实不容易,还有各项杂支都大,多点钱傍身,总是不会有错。 程盼儿特爱吃鸭,以前她小,班子里的人都疼她,只要拿到鸭肉,大都是让给她。想起那些人,程盼儿眼神柔和了些。 她伸手模模怀里的荷包。薄是薄了点,要吃块烧鸭还是行的,只是自她重伤后,伤了身底,家里的人就不让她吃鸭了,说是鸭肉太毒,她不能吃。 她看着那肥滋滋的鸭,闻着香喷喷的香气,着实馋得不得了! 店家见她盯着鸭肉不放,双眼似有青光闪烁,心中感到奇怪,便提声问道:“这位女公子,全京城最好吃的挂炉烤鸭就我们这间,老师傅三十年手艺的,女公子要不要来一份?” 程盼儿馋得受不了,心一横,踏进店里,“就来碗烧鸭饭。” 大不了吃完,嘴擦干净些,别让邓伯知道就好。这厢,程盼儿在饭馆大堂里啃着几年没吃过的烧鸭,一边急得狼吞虎咽,一边又舍不得太快吃完,一口鸭肉在嘴里嚼得都快化成泥了才肯吞下。 那厢,就在饭馆对面,西大街最好的酒楼知味斋二楼包厢,坐了一圈襦衫男子,谈得口沫横飞,气愤不已…… “什么女科?我呸!是女人,就要乖乖在家里生孩子,跟人家考什么科举?”一个蓝衫男人怒气冲冲地道。 “杜兄,那也要那女人嫁得出去才行啊,那女人据说之前还是个戏子呢。”穿红衫的男子冷冷地道。 所谓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戏子这行当可是与乞丐、妓女合称下三滥!也怪不得他们这些自幼念圣贤书的文人不齿。红衫男子心想。 这知味斋包厢里的七名男子,便是与女科第一届同场考试的学生。刚才穿蓝衫的叫杜彦博,红衣的是高世昌,除此之外还有陈家庆、袁以玄、林哲维、黄仰纶、孙潜等人。 “谁说的?这女科倒也有些用处。”林哲维笑道:“这袭家千金不正因此才当上了容太妃吗?” 说到这,众人不由得相视暧昧一笑。 第一届女科探花袭非然是肖阳袭家的千金,这肖阳袭家说是世家,其实已经没落,族中子弟几十年没有人在试场中取得好成绩,没想到睽违数十年之后,居然是被一个女子高中探花,光耀门楣。 说到这袭非然,不只出身世家,知书达礼,甚至还是一名相当美丽的女子,皇上设宴祝贺当届进士时,一眼就被前来凑热闹的太上皇看上,一天的官都没做,就先当上了太妃。 若女子考科举只是想在身上加个才名好攀高枝,他们倒是不怎么在意,哪像那个程盼儿,硬生生就挤掉了一个位置,看着真教人碍眼。 其实这届女科最后共有十来人出仕官职,只是成绩不如程盼儿抢眼,也就不那么引人注目。此外这些人还极度团结,彼此通气,想要对付她们还真不好办,反倒是程盼儿始终都是一个人──就连女科出身的人,也看不起她曾是个戏子,因此拿她下手最是容易。 “咳咳。”杜彦博假意咳了两声,“容太妃已经入宫,不是我们可以随意谈论的,我们此次集会完全是为了那个姓程的!绝不能让那个心狠手辣的恶毒女人再嚣张下去。” “是啊,我们都是同窗,应该炮口一致对外,让那个女人那么得意,对大家一点好处也没有。”陈家庆应声道。 他们是同届考生,不论长幼,皆算是同窗。 “那么大家说这件事该如何是好呢?”袁以玄问。 “我倒是有一计。”黄仰纶悄声道:“我听说圣上已经对程盼儿手段恶毒这件事颇有微词,若是能够让她再……” 说着,声音就收了起来。 “你们看我做什么?”孙潜眉头一皱。 “孙兄,你不正在刑部做事吗?”高世昌问道。 孙潜眉头更紧了些。 全然不知对面楼上有人正合谋着陷害自己,程盼儿吃得满嘴油光。店家被她这全然不顾形象的吃相骇住了,见她如此捧场,便在吃空了鸭肉的饭上再浇了一大勺烧鸭汁。 程盼儿投给店家一个感激的目光,捧起大碗就口扒起鸭汁饭,大口大口嚼着充满肉香的大白饭。当孙潜来到程盼儿的官邸时,乍一眼还以为自己来到了废墟。 辟员在京城中任职时,只要是正职的职位,都会配有官邸以供使用,当然,官员在使用的同时,也需负起维护的责任,能把自己的官邸般成这副模样,还真是……奇葩。 书香世家出身的孙潜说不出难听的字眼,憋了半晌才想到这个词。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他掸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上前敲了两下门。 门过了许久都没人来开,孙潜想着奇怪,又多敲两下。 “来了来了,谁啊?”一道苍老的声音由远而近,呀的一声拉开了门。 门后探出个须发灰白的老人家,老人家一见到孙潜,眉头就皱了起来,衬得他那张原本就皱的脸更显皱。 老人家一开口,就是一句口气极差的,“你干嘛?” 孙潜心里想着,这人怎么这般无礼?但他仍是拱了拱手,“在下孙潜,日前上过拜帖求见程大人。” 邓伯冷声说了“不见”,就砰的关上门。 第1章(2) 名副其实的闭门羹让孙潜整个人呆住了。 这程盼儿自己名声差,教出来的下人一样没规矩!孙潜心中暗想着再也不要来了! 原本他就不打算与这个女人有什么关系,若不是同侪们逼他过来,他才不会来找这个人,如今吃了这道闭门羹,正好以后都不必往来。 孙潜想着便要走,一转身,身后大门又呀的一声开了。 “孙大人。”一声轻缓却清晰的呼唤在身后响起。 目前正值夏季,这一声呼唤却让孙潜背上寒毛根根竖起,孙潜转过身,一见到程盼儿那张惨白惨白的脸,不只寒毛,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两人同在刑部做事,虽然负责的部分不同,也不至于没打过照面,只是这么近的距离之下乍见到这张白如生宣的脸,还真教人怪别扭的。 平时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心无挂挂,无有恐怖。 做完心理建设之后,孙潜道:“日前在下曾递上拜帖,有事与程大人相商,不知程大人可还记得?” “孙大人,进来说话吧。”程盼儿侧身让路。 孙潜随着她一路往里面进去,见院中虽然残破,倒还算干净整齐,只是她好歹是个官,怎么就这点门面…… 孙潜正暗自月复诽,程盼儿已经说道:“下官寒舍简陋,孙大人莫怪。” 他们两人同是刑部官员,但孙潜较程盼儿早一届,官职也较大一些,两人虽不同细部,可孙潜算是程盼儿的上司。 “程大人客气。” 两人进了厅堂,孙潜只觉一股药香迎面而来,淡淡的倒不难闻,只是若闭上眼睛,还以为自己走进了药铺。 “孙大人请坐。”程盼儿一礼,让孙潜先坐下之后,自己才坐下。 邓伯上来给两人上了茶。 程盼儿拱手道:“请用,家中只有粗茶,孙大人莫怪。” “哪里。”天气炎热,孙潜正渴着,回过礼端起茶盅抿上一口,茶水一入口,孙潜便僵住身子,揭开茶盖一看,全是茶沫子。 这茶已经不是粗不粗的问题了吧!要知道这茶沫子一般人都是拿来擦地,要不就是洗碗用的,有人会拿这种东西请人喝吗? 孙潜正要发怒,却听得耳边一句,“茶……不合口味吗?下官阮囊羞涩,让孙大人见笑了。” 见程盼儿一脸歉然,孙潜气也消去大半。 是了,若非阮囊羞涩,谁会喝茶沫子?还有这残破的院落、不尽职的奴仆……看来是真穷没错。 虽然不懂程盼儿家中人口简单,朝廷给的俸禄也该够用,为何会贫穷至此?孙潜向来文雅,就算有如此疑问,也只能体贴地不再多言。 “咳咳。”孙潜轻咳两声,“在下不是来喝茶的,是有件要事与程大人相商。” “孙大人请说。” “近日京中出现采花大盗之事,不知程大人是否听说了?” 盛辉皇朝首都治安向来良好,前几个月却发生了采花大盗夜袭女子的案件。一开始刑部以为只是偶发事件,并未多加张扬,哪知后来竟接二连三的发生,至今已经有五名受害者,其中两人意图自尽,一人被救,一人死亡。 程盼儿脸色一正,面上笑意先去三分,一张脸愈发寒人,“莫非这案子如今是孙大人负责?” 程盼儿是榜眼出身。榜眼依例原该是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然而她却被外派去他县,当了个同为七品的知县。远调京城虽有贬意,亦不乏历练之意。 懊说是不负所望吗?程盼儿在当知县的几年里,是混出了点名声,只是这名声真不怎么好听,让原本对她有些期待的锦文帝一阵好气,之后便将人调回京中,直接丢进了刑部,担任一个七品闲职。 同样是七品调动,由外地调回京城,本该是升迁,可哪有人历练完回来,官品还是不升不降?这不摆明了要冷冻她? 包何况在刑部所任闲职,与她之前历练毫不相关,更是明明白白地在警告她,上面对她的“恶行”有所不满,要她改改,是以她如今只知这件案子的负责人已经换到第三任,还不知是谁接任。 “正是在下。”孙潜一拱手。 “孙大人此次前来……” “上面命令在下一个月内破案,如今已过去十余日,仍未有所斩获,想请程大人助在下一臂之力。”孙潜道。 上面确实对程盼儿的用刑手段颇有微词,但孙潜查过她办的几个案子,不可否认她在破案上确实有点能耐。 如今他手上这个山芋极度烫手,前两位前辈都被烧得不轻,就连他也可以说是被上司赶鸭子上架地推出来负责。 为了这个案子,孙潜这阵子头疼得厉害,并不想去插脚他人对她的不满,可又想到或许她能在此案上帮上一帮,这才硬着头皮前来请她相助。 程盼儿没有回话,站起身背着手沉吟了一会。 孙潜知道她有所考量,也不催她,这事她能帮便好,不帮,他也有理由去推拒杜彦博他们。 程盼儿背着手走到门前望了望天,好一会儿才沉声道:“孙大人可知道下官目前的处境?” 上头明显是要她收敛,若她再多管闲事,都不知道下次会不会被调去太常寺收心养性。 “此事你知我知,定不让程大人为难。”虽然此举与杜彦博他们的原意有所不同,但事有轻重之分,若她真能帮上忙,他就是为她担待一些,也未尝不可。 “下官想向孙大人讨一个承诺。” “程大人请说。” “若下官在此案中立下汗马之劳……”程盼儿回过头来,白玉脸庞寒光闪闪,更衬得乌眸中一片肃杀,她开口森冷,一句“最终刑罚,由我定夺”,竟是连谦称都不用了。 孙潜倏地胸口一紧,被她震慑得半晌都说不出话来。送走孙潜之后,程盼儿坐在位子上抿着那早已凉透的茶。 邓伯上来收了孙潜的茶盅,“姑娘,你胃寒,茶得少喝。” “邓伯。”程盼儿敛着眉眼低头喝茶。 “姑娘。”邓伯手捧茶盅,眉低目顺。 “邓伯为何丢我拜帖?” “姑娘何必明知故问?” 程盼儿幽幽叹了口气,抬起头来,“邓伯,我从未将你当成下人,你有话何不直说?” 程盼儿自幼便是一名孤女,被戏班子“环琅”收留。邓伯以前是戏班里的琴师,也是负责整理与保存戏本的人,是班子里少数两三个识得字的人,程盼儿的名字就是他取的。 邓伯虽然识字,却不是什么文才深厚之人,这“盼儿”的名字也不过是出自戏剧“救风尘”的女主角赵盼儿。邓伯不会什么四书五经,他只会戏文,只因见这赵盼儿虽是妓女出身,却有侠义之情,才将程盼儿取了这个名字,说穿了,到底也只是个妓女的名字。 然而邓伯对程盼儿的疼爱却是千真万确! 小时候是邓伯带着她看戏文一个一个认字,把着她的手一个一个写过,否则她哪有今日?是以两人虽然无父女之名,却情同父女。 邓伯丝毫不惧,与她对视,“姑娘,那就是头白眼狼,姑娘又何必与狼为伍?”说来,荒唐。 多年前有个女戏子,年纪轻轻便名动艺界。一日救下一名重病书生,两人日久生情,书生决心要娶女戏子为妻,两人私定终生。 书生痊愈后上京赶考,希望可以高中之后再回乡通报父母与女戏子间的婚事,没想到就此一去不回。 女戏子抱着一丝希望上京找书生,发觉书生已经中举,上门求见,书生说自己尚未娶妻,人都没见,便让下人将女戏子拉上衙门。 书生同乡证实书生并未成亲,官府判女戏子诬赖,大打五十大板!女戏子边挨打,边大骂书生无情无义,被刑官一脚踢在咽喉上。 那五十大板又重又响,就是男人也难以承受。 女戏子被打完后大病一场,几度弥留,也亏女戏子从小练功练得勤,身子底较常人好上不只一般两般,这才得以保全一命,可惜咽喉受伤过重,一副金嗓就此毁去。 女戏子认为是自己人微言轻,决心要报此大仇,正巧朝廷首次开放女性科考。女戏子咬牙苦读,终于考上,却发觉书生因故早就失去两人相知相守的记忆…… 说是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然这世上许多事,有时真是比戏更加荒谬! “邓伯,我喜欢的人不是白眼狼,我喜欢的人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程盼儿轻轻叹道。 这个年头哪有人肯娶戏子为妻?盛辉皇朝为了管理人民,将人民的户籍与婚姻相绑,户律与婚律都明明白白写着对戏子的不公,就连她也不肯为了嫁他而害了他,是他在月下拉了她的手,指天发誓此生非她莫娶…… “那你还……”一讲起那人,邓伯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邓伯,你还不懂吗?”程盼儿无奈地一叹,“他早就不是我的‘洋哥’了,当他忘了我的同时,他就已经是个陌生人了。” 她喜欢的人表字容洋,她向来喜欢喊他“洋哥”。 邓伯冷哼一声,“哪有那么巧,说忘就忘是这么容易的事吗?还不知道是真忘还是假忘。” “我演了十多年的戏,邓伯,你也看了几十年的戏,是真是假,还瞒得过我们两个老戏精吗?”程盼儿反问。 邓伯无语,他的确无法反驳。当年那个笑得一口白牙的少年,若说他对程盼儿的喜爱有半分虚假,整个环琅的人都不会信。 “姑娘……”邓伯叹了口气。 他不就是心疼她吗? “别说了,他已经忘了一切,就算你们能证实我确实有恩于他,又怎能证明他当初曾向我求亲?此时提起这件事,只会让人觉得我挟恩要胁。”程盼儿从怀里捏出一颗清音丸含入口中,“他既然已经忘了,便不再是当初与我情投意合之人,上天既然安排他遗忘,便代表我与他有缘无分。” 她这一生前二十年都是跟着戏班走南闯北,别的不敢说,见识还真比一些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人广得多。 失忆这种毛病,她不是没在别的地方看过听过,犯这毛病的人有些几天就想起来了,也有人一辈子想不起来。 得知他失去那段记忆之后,她就决定了,她不想把一生压在等待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回复记忆的男人身上,也不想用已经被遗忘的“过去”束缚对方。 除了司马相如与卓文君,谁敢大声说自己为了爱成婚? 她敢! 她程盼儿是何其有幸,能在这茫茫人海中爱与被爱,然而她又是如何不幸,她与所爱的人没有缘分。 这不是谁的错,这是天意,是命运。 第2章(1)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孙潜自出了程府,便一直愕然着。 那个女人名副其实的鬼气,名副其实的狠厉,可是…… 他原以为程盼儿会因为上面要她收敛,而绑手绑脚,甚至不愿出手相助,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决然,而且她似乎不怕再得罪上面。 最后她在门口回过头来,午后艳阳将她白玉似的脸庞映得半明半暗,双目却似有熊熊火焰,烧得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他孙潜此生,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的女子。 心里五味杂陈地回到家中,孙潜坐在廊下望着花园,一直由夕阳西斜坐到了明月初上。 一个戴着帽的中年男人捧着薰炉走过来,他自然地蹲在孙潜脚边,将艾草与多种中药调合而成的粉末点上。 夏日蚊多,这是驱蚊的。 孙潜视若无睹,伸手模过身旁的茶盅,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都浸出了涩味。 “老爷,我给您换一盅吧。” 孙潜老家颇远,这个管家是他来到京中为官之后,官派的家仆,至今跟冷他也有三、四年了。 “管家,家里最好的茶是什么?”孙潜突兀地问道。 程盼儿家的茶可难喝了,要是遇上品味高一点的人,都快能常喝到。 “是武夷岩茶。”管家答道。 那是专门招待贵客用的,府里也只有半斤。 “送到程府。” “上次送拜帖过去的程府吗?” “嗯。”孙潜心不在焉地应道。 次日,孙潜陪着程盼儿将案发至今的所有资料与疑点都整理一遍。为了不让程盼儿为难,两人便在程盼儿府上的书房里议事。 “第一次案发的地点,是城东李员外的家。李家千金年方十五岁,自幼养在深闺,鲜少出门,只有每月十五固定到城西宝法寺上香。”孙潜在地图上指出李家与宝法寺的位置,“案发后,李家千金的心情一直很低落,吩咐侍女小玉去给她买点心,侍女小玉回来,就发现她上吊自缢了。” “第二件发生在一个月后。赵大人的千金在自家花园游圜时,被歹徒袭击,仆人发现时,她正昏迷在假山石洞中。这歹徒太过胆大妄为,居然潜入官员府上行凶。” “第三次是又十日之后……” 孙潜边说,程盼儿便在地图上写上些蝇头小字,花了一个时辰将过去的资料都厘清后,好好一张地图已经给她写满批注,也用丹青点注了不少标记。 “另外这里是口供。”孙潜拿出一叠资料。 程盼儿也不伸手去接,“先到现场走走。” 孙潜不置可否,收好资料,领着程盼儿朝案发地前去。 两人搭着马车先到城东,程盼儿也不急着到李员外家,反而绕着李员外文附近转了许多圈。 时近中午,两人都被晒得汗如浆出,孙潜提议,“先休息一下吧。” 程盼儿抬头望天,“该用午膳了吧?” 盛辉皇朝这时还不普及一日三餐的观念,一般人中午顶多只吃一些点心,穷一些的人中午不吃是很正常的事。京城因是首都,吃中饭的习惯倒也普遍。 孙潜回头,见两人就停在东大街最好的酒楼前。眼前,身形孱弱的人眉眼弯弯,若是环琅的人在此,必会看出这是她正打算恶作剧,但孙潜却浑然未觉。 “走吧,我请你吃饭。” 两人进了酒楼,要了个安静的角落,跑堂的小二殷切地询问,“两位公子吃点什么?” 孙潜都还没开口,程盼儿就道:“两碗白饭,一盘油闷茄子。” 孙潜原本只想叫两碗鲁面吃吃就是,但想到自己说要请眼前这人吃饭,对方点的也不过分,便默认了。 “再一盘丝瓜。” “等等。”程盼儿阻止道:“丝瓜性寒,我不能吃,而且就我与孙兄二人,怕是吃不了那么多。” “但……” “莫非孙兄不敢吃茄子?” “当然不是。” “那就这样吧,小二,麻烦你了。” 小二手脚麻俐,很快便将饭菜送到。 程盼儿就着茄子扒饭吃得香甜。 他们这种行走班子出来的人,餐风露宿惯了,基本上没人挑食,也没条件挑食,真不行时,白谟沾盐都能吃得香甜。 孙潜在她对面吃得磨磨蹭蹭,尽扒白饭,心里想着,反正是自己出钱,要不还是再叫点什么来吃。 程盼儿却早他一步问道:“孙兄何以不动筷?莫非真的不敢吃茄子?” “胡说,挑食这种小儿行径,在下怎么可能会有?”孙潜说着,便夹了一块一子入口。 这天中午极热,两人用完了午饭后,又点了一壶普洱茶。孙潜见左右已经无人才问:“这案子你有什么看法?” “目前还不好说。”程盼儿抿了茶,啧了两下。比起茶,其实她更好酒,可惜酒也给禁了,“我想给几位姑娘再录写一次口供。” “这怕是有困难。”孙潜叹道:“陈林两位姑娘已经被家人送到乡下去,另外两位姑娘也准备要出家了。” 饶是目前盛辉皇朝的女权是前所未有的高,失了贞节的女广的处境还是相当为难,为了不给家里蒙羞,出家便成了最好的借口。 “更何况,之前便派人去录写过口供,几位姑娘并不配合。”孙潜保留地。 程盼儿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录写口供便是要将自己受辱的经过再回想一遍,那几位姑娘不肯配合是正常的事,程盼儿之前办过的案子甚至有人一听到 要录写口供,就开始寻死寻活,其实录不到什么。 “我知道。”所以她刚才才没去接他递过来的那叠口供,“这次口供让我来,一对一,没有旁人。” “知道了,我来安排。” 两人待未时过了,阳光没那么毒辣时,才离开酒楼,直奔城北的第二个案发地。 城北是最靠近皇城的一区,也是许多高官与皇亲国戚府邸的所在,住在这边的人非富即贵。 程盼儿到了这里,一样不去赵大人家,反而把路一条一条绕了个仔细。她耐力极佳,孙潜却渴得受不了了,提议请她到北大街喝凉茶。 “好啊。”她爽快地笑着答应了。 两人来到北大街,孙潜向兼卖茶水的草药铺子要了两碗乌梅汤。 “快喝啊,全城只有这间铺子能喝得到浮着冰的乌梅汤呢!”孙潜见程盼儿端着碗不喝,浮在汤上的冰渣都快化了,不禁催促着。顺着程盼儿的视线望过去,斜对面是间卖刀剑的铺子。 程盼儿收回视线,低头抿了一口乌梅汤,在口中含得回温了些,才缓缓咽下肚,咽下了酸甜,也咽下苦涩。 “邓伯……好疼啊……” 夜里,程盼儿蜷在床上哼哼哎哎。 邓伯拿了个汤婆婆过来,塞进她怀里,“拿去捂着胃。” “呜呜呜,好热喔。”程盼儿抱着那个牛胃做的汤婆婆,眼角带泪地将它捣在胃上。 呜呜呜,好疼啊,胃疼背也疼。 “姑娘,大夫说你胃弱,寒凉冰冷的东西都不能碰,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邓伯边说边给程盼儿揉背。 第2章(2) 程盼儿以前瘦归瘦,身子倒是极好,可惜自从几年前被大打数十板后就不行了,身子极为虚乏,吃药养了几年都不见好。 那人在官场上的人缘肯定不错,程盼儿心想着,否则那些人怎么会一听见她骂他,就刻意使上了劲儿打,手段真他娘的忒毒辣! 五十大板不算多,遇到个手黑的,照样能拍出人命,程盼儿一点也不怀疑当年打她的人,是真的下狠手地往死里打,当年邓伯把她背出来时,她背上的肉快能赶上肉糊了,不知情的人还当在拍肉燕皮。 “邓伯,你去睡吧,我好多了。” “姑娘,你跟邓伯客气什么呢?” “没客气,你先去睡吧。”程盼儿微眯起眼睛,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来得虚弱。 “好吧,老仆就睡外面,你有事就喊一声。”邓伯交代道。 程盼儿抱着汤婆婆,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不论如何,程盼儿毕竟是一介女子,家中只有一名老仆,照常理来说,是不合规矩的,旁的不说,光是照料她的贴身事就不方便,更别说打理这座宅子。 程盼儿也想过是不是留个小丫鬟来帮忙,可惜力不从心,当年治伤的钱还欠着呢! 多年前,她苦等不到心上人的消息,苦苦哀求班主北上京城。环琅的人都觉得洋哥变心了,却没有人开口劝她,硬是陪着她走了几百里的路过来。 她知道那些人宠着她不只是因为她是班子里的台柱,更是因为她是他们从小看到大的娃,他们心疼她。 环琅的人以为洋哥就算不认她,好歹看在救命之恩上不会太为难她,没想到洋哥居然二话不说,就让人把她拖进衙门。 所谓民不与官斗,当年她被拖走时,环琅的所有人都吓坏了,只有邓伯说什么也要去救人!把人背出来时,她整个人一片血肉模糊,一看就知道是废了。 小时候学戏,师父告诉她,好的角儿一定要有自己的私房,她一直记在心上。自从可以拿分红后,她就全攒着一分一毫,不敢乱花,好不容易才有了几件自己的行头,结果一场大病,就全没了。 今天下午喝乌梅汤的那家店对面有间兵器房,即使隔得有些远了,她也能看出后面墙上挂着的,是她当年卖掉的剑。 那把剑是真家伙,虽然不是什么名剑,但造型好看。那是她第一个私房,剑穗都是自己配线扎上去的。 哎,不能想了,当真不能想了。 程盼儿知道,虽然她口口声声说那人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洋哥,可就是会忍不住在他身上寻找洋哥的影子,比方说,洋哥最讨厌吃苦瓜跟茄子,但又觉得挑食太孩子气,每次都会假装不在意地一口咬下,然后眉间就会不自觉地皱起来…… 以前她总觉得这样的洋哥倔强又别扭,特别的可爱。 哎,不能想了,真的不能想了,以后也不能再这样恶作剧了,那个人……已经不是洋哥了…… 明明是夏季,程盼儿却觉得背上发寒,也不知是不是痛的?抱着温热的汤婆婆捣胃,只觉得胃是烫的,眼也是烫的。 勘查地形,重录口供,光是这些事,就让程盼儿弄了三、四天,距离破案的期限只剩下半个月。 今日孙潜来得晚,一进门,程盼儿就发觉他的脸色阴得难看。 “孙大人,为何今日表情如此不快?” “城东的廖家千金昨夜也……”孙潜的脸色极为沉重。 治安向来良好的京城百年内首次发生连续采花案,这已经是第六起,女皇震怒非常!若不是京城乃国之首都,是政商汇集之地,她早就封城了。 “廖家千金的口供还没做吧?”程盼儿收拾桌面,站起身子。 “有劳程大人。”孙潜一拱手,领着程盼儿向外走去。 饼往口供始终做得并不顺利,即使找来捕快家眷,也是效用有限,反倒是程盼儿出马,总是能够让那些受害女子尽可能地提供线索。 两人上了马车后,孙潜让佣人往城郊静和庵驶去。 静和庵位在城东近郊,平日香火并不旺盛,颇为清净,廖家给了庵主十贯钱,打算让女儿在此借住一段时日。 家中发生闺女被玷污的惨事,事主多半不愿邻里知道,刑部也能体谅,是以调查此类案件的人员多是乔装打扮,低调行事。 事发之后,受害者家中多半会借故将受辱的闺女送走,或许借住庵堂,或许送回乡下,不一而足。 程盼儿与孙潜来到静和庵求见了廖家千金,廖家千金一听是官员要来问话,又羞又惧,不肯配合,直到程盼儿跟她保证只有自己与她私谈,她才勉强同意,待录写完口供回城时,已近黄昏。 “近日出入城都管制得极为严格,也锁定了几个疑犯,可惜经过调查,基本上都已经排除涉案的可能。”让城管看过令牌,孙潜放下车帘坐回原位,“现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犯人应该还在城中。” “孙大人,可以请教现在捕快搜捕的目标都是怎么样的人吗?”程盼儿指尖轻轻挑起窗上竹帘一角,果然,街上年少女子少了大半,大户千金不说,小家碧玉、年轻少妇都不见踪影。 “会行这等龌龊事的人必定畜牲不如、粗鄙不文、下流,更重要的必定是武艺过人。”孙潜一脸“这还用说吗”的表情。 “所以目标是江湖人?” “的确。” “孙大人,难道你不觉得这个歹徒品味不俗吗?”程盼儿反问他。 “胡扯!”孙潜直觉一斥,这才想到自己口气过差,连忙赔不是,“不是骂你,只是……” 程盼儿抬手示意他别急,缓缓说道:“盛辉皇朝的女权较前朝高,就是未婚女子上街,也不是什么奇闻,只是大部分有些家底的人到底是不会让未婚的闺女到处走动,如李家千金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持身分的女子亦不少见。” “那又如何?” “这些有身分的女子平日不轻易示人,婚嫁全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像待价而沽的货品,商人必定尽可能将价值提高,就算只有三分好,也得硬说成七分,这些女子亦然。” 程盼儿浅浅一笑,续道:“京城中不少女子都有才名貌名,其中也有许多名过于实,但你看目前受害的五位闺女、一位少妇,哪个不是身姿风流,名实相符?” “你的意思是……”孙潜一愣。 “一、犯人下手所挑的目标并非道听涂说,而是确实见过这些女子;二、犯人对城中的地形颇为熟悉,应该是长住城中的当地人;三、犯人并非白丁,应该是受过良好教育之人。”程盼儿扳着手指一一罗列道。 “前面两项也就罢了,你为何说犯人是受过教育之人?”孙潜反问。 “因为稳婆验伤时,并未在受害者体内发现元精啊。”程盼儿理所当然地道:“你看,这犯人每次犯案,都记得避孕,我很难相信他目不识丁,而且他始终蒙脸又不月兑衣服,让受害者连身体特征都没办法指认,足见心细……啊!”程盼儿弹了下手指,“四、这个人平日应该挺压抑的,最近天气这么热,他应该挺上火的吧。” 孙潜被她直白的用语吓得“你你你”个不停,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涨得通红。 这人……这人……羞是不羞!难道她就没有半点身为女子的自觉吗? 程盼儿不以为意地笑笑,“这些受害女子能够露脸的地方不多,孙兄可派人到这些地方找找看有没有火气大的人,还有城中药铺也能差人去问问,哪户人家退火药买得异常的多,也可是条线索。” 这案子查了几个月,他们尽朝外地人犯案下去追查,城中的秦楼楚馆、赌坊酒楼等龙蛇混杂的地方都探查过,着实没什么进展,如今不论有什么样的可能都得去试试,况且程盼儿说的也并非空穴来风。 “知道了,还有什么交代的吗?”孙潜问。 程盼儿沉吟了一下,在孙潜左锁骨下方往心窝一划,“廖姑娘说,当时她乘机在对方胸口上狠抓了一把,夏衫单薄,我看她的指甲都抓翻了一只,这伤口估计七天之内不会消,你动作得快。” 这廖姑娘不愧有才女之名,别的受害者都吓得不敢看,更别提主动碰触犯人,只有她想到在对方身上留下伤痕……当然,也不排除她只是气急了乱抓。 “这是很重要的线索。”孙潜点头。如有必要,他甚至不排除强制查验可疑之人的胸口。 “记住,此人应该是练过,但不必武艺高强,还有,赵姑娘的部分可以跳过。”程盼儿提醒。 “为何?”孙潜不懂。 程盼儿语出惊人地道:“因为赵姑娘不是受害人,她是自愿与对方发生关系的。” “程大人何出此言?”孙潜错愕。 “赵姑娘说她是被人撝着嘴,硬拖进假山石洞,我去看过,那石洞入口并不宽,且岩石锋利,歹徒若是要拉赵姑娘进去,勉强是办得到,但赵姑娘当时若未昏迷,必定会有所挣扎,何以双手、衣物皆没有半点被石头划破的痕迹?” “所以说?” “八成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那赵姑娘为何要说她被歹徒凌辱了?” 要知道即便盛辉皇朝的女权高张,女子受辱也不是平凡事,虽不同于前朝女子一旦受辱,就只能自尽,却也难嫁良人,哪有女子会自坏清名? “天晓得,为了保护情郎吧。”程盼儿双手一摊,“总而言之,你只要知道,这件事你知我知,切莫说与第三人知晓。” “知道了,依你便是。” 程盼儿微微一笑,突地喉间一痛,她捂口轻咳两声,手掌摊开,一丝殷红在如生宣般雪白的掌心染开,醒目得刺眼。 “程大人何以呕血?”孙潜大吃一惊,正要叫仆人将马车驶去医馆时,却被程盼儿拦住。 “今日话多了,没事。”程盼儿摆摆手,要他别担心。 孙潜见她咳血后,声音又低哑了许多,不禁担心地问:“程大人,你喉上有疾吗?怎么不治好?” 程盼儿已经说不出话来,她迳自摇头,手指在车壁上写了几个字,让孙潜送她回去。 第3章(1) 时光匆匆,当孙潜再次敲响程府大门时,已是十日之后。 “孙大人,许久不见。”程盼儿摊手示意他坐下。 “许久不见。”孙潜拱手一礼道:“隔了这么久才来跟程大人报告近况,实在抱歉。” 上面要冷冻程盼儿,她无从得知案情进展,也不能主动关心,孙潜既然主动来找她帮忙,有了什么进展,自然得来通知她一声。 “哪里。”程盼儿回礼道:“最近孙大人累得不轻。” 孙潜比上次见到时瘦了一圈,眼下两个黑圈更是明显,看得出来好几天没能沾枕了。 “还没谢过程大人。”孙潜不提自己,直接开始谈案情,“在下照着程大人的提示命人去查,果然找到了一名疑犯。” “恭喜孙大人。” “不。”孙潜皱眉道:“说来惭愧,嫌犯坚不吐实,我们想了许多办法,仍然没有办法让他招认。” 连女皇都惊动了,这可不是小案!就算是真犯人,也一定会推托到底。 “胸口有伤?” “确实有伤,只是……” “如何?” “疑犯胸口的抓痕不是一道,而是多条交错。”孙潜拿出一张画着人体的图,指着上面交错的红痕道:“犯人说他前几日长了疹子,自己抓成了这样。” 程盼儿看着那张图,人形胸月复抓痕花得画师都快画不下了。 藏叶子就要藏在树林里,藏抓痕要藏在一大堆抓痕里是吗? “真下得去手啊!”程盼儿不禁感叹。 要让旧伤不那么明显,最快的方法就是用更重的新伤盖过,可要抓成这样得有多疼? “这人可硬气了,实在无法要他乖乖招来。”孙潜叹道。 “用刑了吗?”程盼儿问。再硬气也硬不过刑具。 “用不得。”孙潜摇头,“疑犯有功名在身,虽然只是秀才,也不能对他用上重刑。” “软硬不吃?” “油盐不进。”孙潜一叹。 程盼儿微微眯起了眼眸,她站起身,背着手在厅堂中来回走动。 孙潜也不催她,只是静静等着。 程盼儿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这才声音冷然地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就不信他可以毫无破锭。” 程盼儿回过身来,孙潜似又在她眼中看见那抹火光,她目光中的那点光苗在他胸口漫成星火燎原,烧得他胸口发烫,呼吸困难。 “孙大人,能将疑犯的身家背景详实地告知在下吗?除此之外,在下还想与疑犯的亲友等人聊聊。” “好,我来安排。”孙潜感激地起身朝她一拱手,“程大人如此倾力相助,此恩此情,孙某必定不忘。” 比起他那些削尖了头想往上钻,不肯出力还给他忙中添乱的“同窗”,程盼儿虽是一介女流,却有义气多了。 “不必,只要孙大人记得答应过程某之事即可。” “在下绝不反悔。”孙潜拱手道。即使程盼儿最后会给他带来不小麻烦,他也决心一力承担了。 孙潜说着便要去安排,程盼儿亲自将人送到了门口。 回到厅中,邓伯正在收拾茶盅。 “邓伯。” “姑娘。” “孙大人是为案情而来。” “邓伯是为收杯子而来。” “邓伯何必为难孙大人?” “姑娘可别诬蔑邓伯。” 程盼儿走过去,揭开两杯茶盅,只见一杯是膨大海,一杯是满满茶沫子。邓伯哎啊一声,“怎么拿错茶罐了呢?邓伯眼睛不行了。” “邓伯。” “姑娘。” “买二两好茶放在家中待客用吧。” 除了第一次来家中时,孙潜有碰过一次茶杯,之后就是天气再热,也不曾见他在她家里喝过一口茶,她早就猜出邓伯十之八九在茶里动了手脚。 “姑娘说的是。”之前孙家曾让人送来一罐好茶,邓伯转手就卖了钱,现在要他再把钱掏出来买茶,可真教他心疼了。 邓伯离去之后,程盼儿坐到了廊下,由怀里掏出清音丸含入口中。 记不住什么时候起,自己的谈话里尽是血腥了…… 棒了两日,程盼儿这才让邓伯给孙潜通了消息过去,约他戌时到城西一聚。 孙潜听了口讯,只觉奇怪。自从采花案爆发之后,城里的宵禁已由原本的亥、子、丑三个时辰往前增加了一个时辰,虽然他因查案需要可以在宵禁时外出,却想不出程盼儿特地在这个时间约他的理由。 案情陷入胶着是她解的围,横竖已经信她一次,也不妨再信一次。孙潜心想着,决定赴约。 夏季日落得晚,戌时日头才下山,孙潜出门时,天还微亮着,到城西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孙潜驾了马车来到城下时,程盼儿已在一旁等他,身旁还有另一个中年男人,孙潜仔细一看,那不是城北那间药材铺的秦老板吗? “程大人,这是……” “先别问。孙大人身上有带出城的令牌吧?” “是。”他身上的确有带着令牌,即使宵禁时间也能自由通行。 “那就好。”程盼儿说着,便招呼秦老板上车,“先出城,到城西十里外的平阳村,出去再谈。” 罢才她还担心他赶不及,要是再晚一点,她跟秦老板可就要倒大楣了。孙潜没办法,只好依着她的话先赶路。 十里路并不太远,没过多久,就来到城郊的平阳村。 平阳村是首都旁的一个农村,因着地主大都是住在城中的富贵人,因此住在村里的,大部分都是佃农与农奴,秦老板祖上也在此留下一些产业。 依着秦老板的指示,三人来到一座冰窖前,秦老板亲自下车给两人开了窖门。 “程大人,这里您爱怎么用都成。”秦老板说着,便将一把黄铜钥匙递给了程盼儿。 “下官在此先谢过秦老板。”程盼儿拱手一礼,然后领着孙潜进入冰窖。京城夏季炎热,即便到了半夜,一样燠热难耐,两人一入冰窖,随即寒意顿生,皆不由得一激灵。 程盼儿拿出火折子用力甩了几下,点燃一支火把,漆黑的冰窖里一下子亮了起来。 “程大人,这儿没别人了。”孙潜皱眉道。 这冰窖阴森恐怖,他根本不懂她为何要带自己来这种地方? 她满意地环视四周一圈后才道:“孙大人,这两日我查过疑犯徐宪章平日言行,那人果然一如之前猜测,乃是名心思细腻之人,单凭目前掌握的罪证要他吐实,着实不易。” “程大人所言甚是。”孙潜道。 “下官不才,想了两日才想出一个方法,或许能让那人吐实。”程盼儿轻声说着,火把光芒闪动,映着她惨白的脸,更显鬼气。 “程大人请说。” “下官听那人的言行后推测,那人应当惜命得很,不论如何皆不可能吐实,是标准的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到黄河心不死,要让他说实话,只能让他先见棺材。”程盼儿道。 “程大人莫忘了,他有功名在身,用刑不得。”孙潜提醒她,免得她为求破案,反犯案在先。 “孙大人,我朝所谓‘不得用刑’,只规定不能有伤……”程盼儿眯眼,唇角微微勾起,“没说不能有病。” 第3章(2) “你是说?” “夏日燠热,牢中蛇虫鼠蚁众多,偶尔有犯人得了个天花、鼠疫什么的,死掉也不怎么稀奇,当然,孙大人这里可能会因管理不善,被上面责骂几句,但犯人进牢本就不是来享福的,他自己体弱熬不过去,又能怪谁?”程盼儿语气轻轻浅浅,听在耳里,居然比这冰窖更寒人。 “要教他得病,确实不难,可万一弄不好,流传开来……”要知道天花、鼠疫之类的病流传极快,要是一不小心在城中流传开来,那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也不必真让他得病,只要给些‘东西’渗在每日的饭菜里,让他以为自己快死掉就成。”程盼儿言下之意,居然是要下毒。 孙潜暗暗倒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讶续问:“这是要赌他‘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 “自然不是。”程盼儿举高手中火把,绕着孙潜走上一圈,“这种人,得请他上地府一游才能震慑得住。” 孙潜又是一激灵,懂了。 “秦老板说了,这个冰窖可供孙大人所用,不必有所顾忌,孙大人回城后,即刻命人悄悄将这里布置成地府的模样,切记要用家奴心月复,莫让旁人知道。”程盼儿特意交代。 皇室有专用的官方冰窖,但明文规定私人不得建冰窖。首都燠热,大户人家家中几乎都有冰窖,不过都不敢建大,藏冰也只用于私家使用,官方不怎么管。 因着太祖喝过秦老板家中祖传的乌梅汤,对其赞不绝口,才特许秦老板祖上建上一座大型冰窖,只是不许建在城里。 秦老板是京城里唯一拥有大型私人冰窖的人家,每年夏天不知托这祖传的乌梅汤与祖传的冰窖赚了多少银子,这次大公无私地借出来,也算是下了重本。 “好。”孙潜应道。 “待一日疑犯已经‘病’得神智不清的夜晚,让人扮成鬼差去提命,将人送到此审问,也可找人扮成已经过世的李家小姐喊冤。”程盼儿提点着。总而言之,是怎么吓人怎么来。 孙潜听得连连点头。 程盼儿的做法的确不合规矩,可不讳言确实可能让疑犯心生畏惧而吐实,况且疑犯若非真凶,心无畏惧,只需调养几日,身体便会好转,事后也留不下太大证据,只当是疑犯病中犯瘾症便是。 “程大人此计,在下佩服不已。”孙潜拱手。 “哪里。”程盼儿道:“疑犯狡诈,孙大人需得小心行事。” 两人悄声商量完事宜,孙潜又趁夜将两人送了回去。 又是数日过去。 这日刚到午休,程盼儿便悄悄离开了工作岗位,搭上了孙潜派来的马车。虽然她的工作只是一闲职,同僚也不喜与她亲近,但她还是特意小心,不惹人注目。 马车辘辘地来到一处地方的后门,程盼儿趁着左右无人,闪身而入,动作极是轻巧。 孙潜早候在此,见她来,便是一礼,“程大人。” “孙大人。”程盼儿还礼。 两人皆知此行的目的,故孙潜让身道:“这边请。” 程盼儿也不多说,由着孙潜带她进入堂中。 堂中跪着一名被绑缚住的青年,那人相貌倒是端正,只是脸色甚是难看,像是刚刚病愈,左右两名随从模样的人看守着此人。两人面无表情,程盼儿猜他们该是官家之人,同时也不难看出这两人对犯人的眼神多有不屑。 “便是此人?”程盼儿问。 “是,他已经招认。” 孙潜递来口供,程盼儿二话不说,便将它拿过来翻看。 这名犯人是在三天前的夜晚招供的。 那日与程盼儿在冰窖一谈之后,孙潜便依她所言,私下安排了刑堂,且将人药得奄奄一息,再令人扮成黑白无常来拘命。为了拟真,他甚至要人把蹄铁钉上厚厚软垫,外表看不出不同,马车在夜路上奔驰起来悄然无声。 程盼儿的计策极是成功! 这疑犯本是名富家少爷,练过几年武术强身,也考了个秀才功名,言语间狡诈而斯文,然程盼儿轻易便猜出这家伙人面兽心,除了自己,什么都不顾。孙潜照她教的办法,将人吓得肝胆俱裂,他自然便什么都招了。 棒日,这人醒来,对案情直言不讳,个性却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言语粗俗无状,极是下流。 因此案事关重大,孙潜不敢大意,又派人按照口供去将线索重新整理一遍,以求勿枉勿纵,直到昨日才真正确定他的罪。 昨日夜里,他又悄悄去了程府,问她想给这人判什么刑罚,她却坚持要先见这人一面,她有话要当面问他。 孙潜想,这犯人言语龌龊,自然是不肯让她一个女人直接与这犯人相见,再三劝阻,却拗不过她的坚持。 “给我一句话。”程盼儿面无表情地看完口供,然后走到犯人面前,“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干爆’那些女人!”疑犯学着她冷冷的语气挑衅道:“我爽啊!” “所以你喜欢‘干爆’?”程盼儿一点也没有被他吓到,挑起了眉道。 “你过来一点,我也能‘干爆’你。” “好啊。”程盼儿倏地嫣然笑开,连声音都是甜的,“就‘干爆’你。”程盼儿吐出来的话语轻轻淡淡,听在众人耳里却有如敲响了阎王三更鼓。 孙潜蓦然发觉原来她的面容生得极好,那一笑竟是如漫天冰雪中锭开一地荼蘼。 惊人艳红中,迎送彼岸。 西大街最好的酒楼知味斋里挤满了人。 知味斋这几日来了个有名的说书人,这人真真是能说会道,什么事情给他说起来,皆如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风雅自是不比北大街最好的茶楼,作以娱乐,倒真是十足十的够。 前几日,令京城人心惶惶的采花大盗终于伏法,大姑娘小娘子也不甚避讳,多有相携而来。男女老少在说书人旁围了个圈,叫了点茶水点心听说书人 侃侃而谈,内容正是前几天采花大盗伏诛的过程。 “那判官大斥一声:‘狂妄之徒!本官若不将你严正处之,天理难容。来人啊!’”,说着竟命人拿来一个儿臂粗细的细口宽身花瓶,那瓶身上抹上了油,瓶口朝外塞入犯人。 “犯人痛不欲生,可事情到此尚未结束,那判官再令人朝瓶里填入火药,塞上引线,引线点燃,砰一声闷响之后,犯人已经昏了过去,连叫都叫不出来。” 四周之人“哎哦”、“呜恶”声不绝,脸上纷纷露出各种厌恶表情。 说书人面露得意之色,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续道:“是说那判官这招极是狠绝啊!那采花大盗一日后又醒来,疼得一心求死,偏偏这招居然不怎么见血,根本无法立即死去,就这么拖了三天才咽气。” “后来仵作一验,发觉犯人被肠线细细缝上,一滴血都出不来,一刀切开,腐坏的血液腥臭发黑,几乎占了整个月复腔,得了个口子,脓血就整个爆开,喷得那仵作哟一头一脸的,再一细看,里面都烂光啦!” “那仵作从未在新死的尸体身上见过这种情况,脸都吓白了,回去呕了两天,发誓再也不吃猪血糕。” 众人听到这惨绝人寰的刑罚,莫不脸色惨白,面露难色,有人觉得这判官着实有损阴德,却也有人觉得对付这种畜牲,还讲什么人道?一时间争论不休。 孙潜就坐在窗边一桌,与说书人离得不远不近,正巧能听到这段荒唐。 着实头疼。 诚然打从一开始他就打算为她扛下所有后果,但他还是没想到她居然会想出这么恶毒的招数对付那采花大盗。 罢才说书人所言虽非全然如实,刑罚的方式与之后仵作的反应却是真的。 孙潜不怀疑,定是自己手下有人嘴巴不检点。 盛辉皇朝明文规定,若因导致被害人死亡,不论自杀他杀,犯人都是死罪一条。 盛辉皇朝的死刑一般来说便是绞首、斩首之类,女皇为表我朝乃泱泱大国,仁德以治,向来不让下面使用炮烙、凌迟、五马分尸之类的酷刑。 孙潜料定程盼儿不会给犯人用这种“相对舒坦”的死法,却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刑罚!还以为她至多用上凌迟就是极点。 没人知道,他签字时,手都是微抖的。 包让人难安的是女皇的反应…… 盛辉皇朝当今女皇,今年也就长他两三岁,却着着实实是一大国之君,孙潜还记得金榜题名那年的琼林宴上,薄施脂粉的女皇高坐台上,端庄大气,美而不艳的一女天子,浑身散发着泱泱大气,不怒而威。 虽然孙潜的官品还不足以上朝,至今也只见过锦文帝一次,他仍然确信自己国家的君主是个极其聪慧而强大的存在。 锦文帝迄今尚未对此案发表过只字片语,然而正因为如此,更显圣意难测,教人坐立难安。 女皇若是要追究,功过相抵还怕是轻了。 孙潜在心中低叹一声。然而不论最后如何,他还是决心为程盼儿扛到底了!不只是因为他一开始便允诺了她,更是因为…… 那日,他们去静和庵里给廖姑娘录写口供,程盼儿让他在外面等着,自己独自在房内与廖姑娘谈话。进行到一半时,廖姑娘突地发出一声凄厉尖啸,孙潜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也顾不上程盼儿的嘱咐,立刻冲了进去。 进了门,只见程盼儿一脚跪在廖姑娘床前的脚踏板上,双手放在痛哭不已的廖姑娘膝上。 程盼儿仰着头,声音轻缓而坚定,“相信我,我发誓,必定还你一个公道。” 庵中厢房素简至极,坚定的诺言回荡一室,也回荡在他的心中。 这一幕、这个人、这句话,此时此刻狠狠地在他心头刻上一刀! 那个人狠毒……偏又心软。 孙潜知道,他一辈子也忘却不了。 第4章(1) 次日,孙潜一整个上午都处在漫不经心的状态,工作一项也没完成,好不容易才熬到了休息时间。 “哈哈哈,孙兄。”一只大掌重重拍上孙潜的肩膀,来者朗声笑道:“你这次可真立了大功了。” 原来是高世昌趁着休息时间特意找他来了。 孙潜正思索着锦文帝不知为何没有动作,一时猝不及防,身子不由得往前一个踉跄。 “原来是高兄。”孙潜见是这人,心中五味杂陈。 当初他会去找程盼儿帮忙查案,就是高世昌提的议。对于这个人的人品,孙潜实在不敢恭维,可若没有他,自己也不可能认识程盼儿,到头来都不知道 懊恼他还是谢他? “你这次破了大案,将来若是升迁了,可别忘了提拔提拔哥哥啊。”高世昌一手揽着孙潜的肩,笑得活似两人是亲兄弟。 孙潜不着痕迹地让了让身,抬手一拱,“高兄说笑了。” 如今谁不知道“他”对采花大盗用了什么酷刑,又有谁不晓得锦文帝不喜判官用刑有失仁德,高世昌这时来恭喜他,他都不晓得这人究竟是真的缺心眼还是故意的? “哥哥这次来,是要告诉你……”高世昌见身旁没什么人,突地又靠到孙潜耳边,悄声正要说些什么,外头却传来一个略高的声音。 “可是孙潜,孙大人?”一身蓝色太监服,容貌白皙清秀,唇红齿白的少年唇瓣含笑地踏进门来。 孙潜眼尖,一眼便知少年不简单。 来人看上去大约就十七、八岁的模样,秀气无害得很,可旁的都不说,光从他身上穿的居然是四品太监的衣服,就明白地彰显了他的身分。 整个皇城里也就只有一个四品太监,他就是跟在锦文帝身旁的总管大太监 ……严公公。 盛辉皇朝开放,民间偶尔谈谈皇室的事,只要无伤大雅,一般甚无大碍,孙潜便听说过这位公公的事。 这位严公公相貌看上去似乎只是一名少年,但传言里,他与锦文帝同岁,今年至少二十七、八岁,还说他三岁就以童子净身入了宫,五岁就跟了现在的锦文帝。说起两人童年在太子府的相处,端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只不过骑竹马的人是小鲍主殿下。 虽说是有着过命交情,可孙潜不相信锦文帝会光凭感情,就重用一个人。 他不敢怠慢,拱手便道:“下官正是孙潜,见过严大人。” 朝中一般不唤此人公公,上上下下皆敬他一声严大人,倒也不是因为他的身分而谄媚,是此人行为端方,为人宽厚,不论何事,皆给人留三分余地,品德高洁之余,也不知提点过多少人,谁也不想得罪这尊大佛。 严公公见孙潜举止有礼,语气中却并无逢迎攀结之意,对孙潜略略有些好感,“传圣上口喻,孙潜即刻进宫面圣。” “臣遵旨。” “孙大人,请。” 孙潜原本就有些厌倦高世昌这人,见状,便连声道别也没有,就跟着严公公走了。 远远的还听见高世昌在后面音量不小地嚷着,“孙兄这次可真走运啦,可别忘了为兄啊!” 孙潜当真给这人吼得头疼。此番进宫面圣,还不知是福是祸?估计后者的机率还大上一些。 此次应该算是孙潜第二次得见天颜。 朝中文武百官众多,能见着天颜的不是品级较高就是近臣,像孙潜这样的身分地位,自是见不到锦文帝。 严公公走在前面领路,也不知是不是感受到孙潜的不安,忽地开口道:“陛下是极明理之人,孙大人不必介怀。” 严公公语气和缓,颇有几分安慰之意。 孙潜一愣,知道严公公是在提醒他,圣上是个讲道理的人,只要能说出个合理的理由出来,圣上便不会为难。 心念电转,孙潜随即诚心道:“谢严大人金口玉言。” 孙潜心中亦是暗忖:据说这人极为宽厚,竟是半分不假。 这时辰,锦文帝大都是在御书房,接见的地方便在这儿了,原本孙潜应该要跪在外头等候传令,可有严公公领着,便一路畅行地走了进去。 锦文帝作为一名女性,自有她身为女性的嗜好,赏花便是其中之一,宫中四季花卉照料得堪称是盛辉皇朝历代皇帝之最,任用之花匠更是他人数倍,所幸作为一名没有庞大后宫的皇帝,不论是由情感的角度或是花费的角度,都让人不忍对她的小小爱好有谏言。 御书房前面有个小花圃,里面有一株外族进贡的天香芍药,如今已是盛开之时,花团锦簇,美不胜收,可孙潜一眼看到的,却是直挺挺跪在那株芍药旁的身影。 孙潜吃了一惊,正要出声,便见她一个眼神极是凌厉地扫了过来,眼神明显示意他不要声张。 三伏天跪在大太阳下,连片遮顶的瓦都没有,有多难受可想而知。 严公公领着孙潜进了御书房,恭恭敬敬拜过之后,他终于有幸领教到了锦文帝的手段! 锦文帝由头至尾也不提那名采花大盗,迳自夸赞孙潜有勇有谋,是青年才俊云云,却是连一句说话的机会也没有给他,对他审案用刑的手法更是只字不提。 孙潜知道圣上这是在说,他破案了让她龙心大悦,只是手法用刑她老人家看不上眼,提了都怕污了口。 之前就听说过,锦文帝这人好面子又讲体面,不喜欢将场面弄得难看,从不直言讯人。 孙潜本还想着,这是该怎么来着?如今听着分明是明褒暗训的话,听得他背上冷汗一阵一阵,才知个中奥妙。 被后世称为一代明君的锦文帝可不是个吃素的主,精明如她,怎么可能猜不到主意是谁出的?孙潜心里明白,继程盼儿之后,他可能也要被冻上一冻,心中不由得苦笑。 随之转念一想,但若由锦文帝特意将他与程盼儿两人召进宫来“关照”一番的态势来看,要真只是冷冻一阵子,那还算是轻放了。 君恩难测,孙潜只得唯唯诺诺小心应对。 许是他这模样让锦文帝也有些气不下去,便挥手让他离去。 孙潜暗松一口气,行礼道:“微臣告退……” 随即又想到程盼儿还跪在外面,心中略一思量,便又问:“程大人还在外面候着,是否让微臣喊她进来?” 孙潜低着头,没见到锦文帝与严公公眼中皆流露了一丝诧异之情。在心中有怒的君王面前捋虎须,这人胆子忒大了! 才刚消了消火的锦文帝听闻此言,还真有些不知该气该笑?她冷声道:“不必了,都退下吧。” “微臣遵旨。” 严公公领着孙潜走出御书房,到程盼儿面前宣了口喻让她回去,又将两人亲自领到外头,这才吩咐小太监给两人领路出宫。 “当心。” 两人一出宫门,程盼儿便再也支撑不住,身子重重一晃,孙潜赶忙上前将人扶住。 诚然程盼儿的脸色向来不好,孙潜仍可看出她一路上都在强撑,只是人在皇宫之内,他也不便去扶,只能小心看着,果然,一出宫门就倒下了。 兴许是自幼吃苦吃惯了,程盼儿耐力极佳,饶是在御书房前跪了一个时辰,也只是眼前黑了一黑,兼之手脚发软,没当真铺平。 “没事。”程盼儿推推他,想自己站直身子。 孙潜见她被艳阳晒得月兑水月兑力,蔫得像块风干的陈皮,声音比平时更加飘渺,有如一缕轻烟,无声化在风里,又怎么愿意? “我送你回去吧。”扶着她不肯松手,孙潜左右看看,找了一处有凉荫的地方将她搀扶过去。 程盼儿不语,迳自低着头摇了摇。自己的身体果然比以前糟了许多,以前背着沉重的行李在艳阳下走上几个时辰,也就是渴点累点,哪似现在,只是跪一个时辰,就几乎要昏了。 孙潜也没注意到自己居然急得有些慌了手脚,赶紧让人去牵马车过来,又让人将大夫请到程府上,让邓伯先有个心理准备。 程盼儿没力气阻止,只能随他去,直到喝了些水,才缓过气来,“孙大人何苦为我求情?” 锦文帝宣她入宫面圣,却让她跪在御书房前迟迟不宣,摆明了就是在罚她,孙潜若是假装与她不熟,两人疏远些,锦文帝气气他也就罢了,不见得真的会将他如何。 程盼儿就是心知这点,才给他使眼色,让他莫声张,谁知他还是开了口,特地搬了台阶让人下。也许是怕她到时昏倒在御书房前脸面不好看,锦文帝顺阶下了台,对孙潜却是有害无利。 不过也真多亏孙潜,要不自己还不知得再跪多久?程盼儿心中暗道。 程盼儿被晒得不轻,整个人极为虚弱,孙潜见她如此,心口一抽一抽,有说不出的难受。 “胡扯什么?”明明不知何时便打定主意要护这人周全,怎知结果仍让这人遭罪,孙潜心中早就自责不已,如今听她这样说,他不自觉地皱起眉头,轻斥道:“程大人何错之有?” 这人居然如此自然地要求他与她切割,别管她的死活,他真不知她这性子是怎么长的?真是教人又气又怜。 程盼儿听他虽是斥责,语气却极为亲近熟悉,恍惚间便如自己所爱那人一般,忍不住出言安慰他。 “笋因落萚方成竹,鱼为奔波始化龙。”程盼儿一笑,“孙兄莫介怀。” 世间万物总是要先经历一番磨砺,方能成才,圣上此刻虽对他有些不满,终究还是会注意到他这个人的才干。 第4章(2) 孙潜一愣。 孙潜的八字是“武贪坐命”。 所谓“武贪不发少年郎”,此命者年少之时不得运,需有一定年岁之后,才能有所发展。 孙家长辈给他取名“潜”,是取“潜龙勿用”之意,要他谨记年少时保留实力,莫强出头,又担心这个潜字潜太久会让他龙困浅滩,才取字“容洋”给他一片大海游游。 孙家虽然清贫,倒也是书香世家,对这个长子期望颇多,名字里就隐含望子成龙的含意。 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也因为太过隐约,能将他的名字往“龙”上面想 的人极是少见,程盼儿这“化龙”一说,才会让他如此愕然。 靶觉心里柔软的地方像给人碰了一下,孙潜微微涨红了脸,支吾道:“那个……我表字容洋……” 盛辉皇朝男女之防并不太重,未婚男女相互为友,也不是什么稀罕之事,然而程盼儿却是孙潜第一个想要与之相交的“女性”朋友,自报表字时,不觉便有些难为情。 “容洋兄若不嫌弃,今后可否让小妹如此唤你?”程盼儿帮他把话接下,倒是比他落落大方得多。 随着戏班天南地北行走二十年,程盼儿也算得上是江湖儿女,自是比一般人豪爽洒月兑许多。 孙潜自是忙不迭点头,心像是要从口里跳出来,脸上又涨红了几分,“那我该如何称呼……” 女子没有表字,直称其名又太过唐突,程盼儿原是有个艺名,可现在离了梨园,自然不便再用,一般“女公子”惯取的“号”,她也没有。 低头略一沉思,程盼儿道:“我既金榜题名,诸多身分便同男子,再取蚌字,应该也无伤大雅,不如今日赶巧,取字榆卿。” 当年她是在一棵大榆树旁救了他,取这个表字,也算是个纪念。 榆这个字没有什么正面典故的由来可供夸赞,孙潜仍是喜得眉开眼笑,直道是个好听的名字。 程盼儿也跟着笑了。 下人牵来马车,孙潜小心将人扶了卜车,见她精神与脸色都不好,便好言劝她先休息一下。 程盼儿点点头,倚在马车内的软垫上,胸口有点疼,也有点甜。 六年前,也曾有一名弱冠书生,涨红着脸对她自报身家名姓。 程盼儿那日跪在御书房的事,没两天就传得人尽皆知。 斑世昌那群“同学”在知味斋大大办了一桌庆祝,孙潜收到请帖时,眉头紧紧皱起,把帖子丢给管家,说了句“不去”,便迳自出门。 这几日只得心烦意乱,今日收到请帖更是如此,孙潜没带半个仆人,一个 人在城里闲晃,不知不觉就晃到了北大街。 程盼儿已有三日没到刑部上工了。 那日程盼儿当真被晒得狠了,到家时昏迷不醒,孙潜见叫不醒她,这才发觉大事不妙,也顾不上男女之防,把人打横从后门抱了进去。 邓伯见到昏倒的程盼儿,瞪他的眼神说有多狠厉就有多狠厉,像是巴不得用眼刀子在他身上扎个千百刀。 孙潜自己心虚得很,倒也不怪罪邓伯一个下人居然三番两次对他这个朝廷命官不敬。 在朝中任官之人,除月俸之外,住屋、马车、日用、下人……都是朝廷按等级配给,依程盼儿的职等,至少可配十名下人,可孙潜见她除了住屋与日用外,府里既没马车也没下人,多少猜出她可能有些困难。 邓伯是唯一跟着程盼儿的人,两人间的关系恐怕不只是主仆那么简单。 那日,医署派了个年轻大夫过来,也不知是行还是不行,抓了会程盼儿的手腕,什么也没说,开了帖药方,便匆匆离去。 那大夫捉得浅,孙潜连大夫究竟有没有把到脉,都搞不清楚,人走后,他把药方拿来看看,见上面都只是些清热益气的普通药材,没什么特别之处,无奈之下,也只能交给下人去抓。 医署那边不看重程盼儿这么个小辟,她这又是被锦文帝罚的,自然是没有人肯跟她扯上关系,孙潜知道医署里的人八成是彼此推阻,最后踢出来一个资历最浅的。 那日离开程府后,邓伯就把门口守得死死的,孙潜带着礼物过去探望了两次,都不得其门而入。 她病得连刑部都没去,在家躺足了两天没见人,孙潜心里担心,却又老见不着人,自然心情烦躁。 北大街是专作高档生意的地方,店家大都布置雅致,路上行人也并不多,孙潜无意识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秦老板的草药铺子前,秦老板认得他,便将他喊住。 “孙大人。” “啊,秦老板。”孙潜拱手一礼。 “孙大人,许久不见。”秦老板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悄声问道:“不知孙大人是否晓得程大人如今可好?” 孙潜一愣。没想到才两、三天,程盼儿被锦文帝罚了的事,连个普通的药铺老板都已经知道了,随即又想通这是哪些人搞的鬼。 心中暗叹一口气,孙潜将程盼儿当日的情况细细与秦老板讲了。 秦老板听完后,回店里拿了些药材用粗纸包上,边包边道:“我老秦在京城住了一世,还真没见过像程大人这样的官,一点官样儿也没有。” 别的官要征用民间的事物,都是一纸公文下来就强要了,哪有人像她仔细地给他老秦分析了利害,深深弯下腰好声请求。 见秦老板铺子上不再卖冰凉的乌梅汤,孙潜不禁问道:“秦老板听闻过传言,不害怕吗?” 秦老板既然问起程盼儿,孙潜相信关于她的传闻,秦老板应当不会不晓得。她手段残忍,又是害得秦老板做不成生意的人,难道秦老板当真半点也不在意? “程大人的手段确实惊人,可比起这个,我们这些老百姓更在意的,是受了委屈,有没有个人能给作主。”秦老板感叹地道。 泥人都有三分土性呢!那婬贼做的事天理不容,为了让那恶棍伏法,他那点牺牲又算什么? 孙潜默不作声,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斑世昌那些人在庆祝程盼儿被锦文帝罚,秦老板却为被害者得以申冤而开心,当真民不民、官不官。秦老板将包好的草药递给孙潜,“我家这祖传的草茶方子最消暑,你带回去让程大人多喝。” 孙潜本想付草茶钱,秦老板推阻再三,坚决不收,他也只能代程盼儿先谢过。 拿了纸包到了程府,邓伯仍是不让进门,但好歹把秦老板送的草茶收下了。 “既是秦老板所赠,老奴便代姑娘收下。”邓伯说着,眼一眯又道:“孙大人,我家姑娘已经好许多,再过两日便会回去工作岗位,您大可不必每日来探望。” “我……” 邓伯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续又道:“孙大人,您身为一名男子,三天两日过来,我家姑娘的名声……” 孙潜的脸皮在男人里面还是较薄的,听了这话略红了脸,“在下明白了,今后必定更加小心。” 言犹在耳,没想到孙潜隔天又去敲了程府的门,邓伯开门看到他的时候,脸都黑了。 “邓伯,你先别气,我这次来是为急事,与你家姑娘有关。”孙潜急忙解释道。 邓伯见他神色凝重,不像作假,便问:“什么事?” “有人要对你家姑娘不利。”孙潜左右看了一下,“你先让我进去再细谈。” 邓伯虽对他不满,但还是最看重程盼儿的安全,不得已只好放他进门,让他在厅堂中坐下后,才进去请程盼儿。 饼了一会,程盼儿穿着一件青色男子长衫,缓缓走了出来。 孙潜终于见着多日不见的人,一时间有些恍惚,忽地明白诗经里说“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的滋味。他从未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为了能见到某人一面而如此激动不已,光是能见着这个人,便觉胸口涨满。这陌生的感觉酸涩中带着甜蜜,教人流连。 “容洋兄。”程盼儿浅浅一笑,在与孙潜隔了张小几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好久不见。”见她笑,孙潜忍不住也弯起了嘴角。 孙潜见她精神不错,很为她欣喜,就连她长年如一日的苍白脸色也不觉有什么难看了。 “容洋兄今日来访是为何事?” “说到这个……”孙潜开始仔细向程盼儿叙述今天他得到的消息。 简而言之便是,女科出身者联名上疏,要求以后操贱业者,不得考科考,原因是操贱业者人品不堪,缺乏身为朝廷命官所需要的廉洁自省,有失德行。 “榆卿,你说,她们是不是很过分!”孙潜听到那些话,都忍不住要为她抱不平了,“我朝太祖明明就已经废除良贱之分,她们居然说这种话。” “容洋兄特地前来,难道就为了跟小妹说这个?”程盼儿无奈又好笑。 “榆卿怎可小看此事?”孙潜皱眉道。 “那么容洋兄你说,小妹此时应当如何?”程盼儿反问。 “那群人是在指桑骂槐,榆卿当然是赶快想个法子出来应对啊!”孙潜理所当然地道。 程盼儿的智慧是他见识过的,他相信就算是那些女人全部连手,也不是她一人的对手。 程盼儿笑着摇头,伸出一指,“容洋兄,你信是不信?这件事最好的应对方式是以逸待劳。” “榆卿何出此言?”孙潜不懂。人家都已经把刀指向她了,她还两手空空,一副闲散模样,难不成她早就留有后着? “那些人会对付我,其实只是嫉妒我罢了。”程盼儿笑着,跟孙潜一项一项分析了,“那些女科出身的人,哪个在自己家乡没有一点才名?她们当惯了女才子,一辈子被人捧得高高的,自然无法忍受自己考输给我这么个下九流出身的戏子。” 程盼儿冷哼一声,“可是说是女才子,其实也不过是闺阁之中读死书的一群人,说到有真本事的,是一个也没有。” “容洋兄,你晓得吗?当年与我同届考上后出仕的女性官员们,目前只有一半留在官场上。”程盼儿问道:“我朝并没有女子成婚后不得出仕的规矩,你说,为何三年不到……就消失了一半?” “嗯……因为目前朝中仍以男性官员为主,自然会对女性官员多有打压。与其留在朝中得不到发展,不如早早嫁人,相夫教子。”孙潜猜测道。 “容洋兄说对了一半。”程盼儿续道:“最主要的原因是她们本身能力的问题,你仔细想想,那些人有谁在这三年内留下了‘颇有才干’之名的?再者,离开的人之中也有一些本想留下,最后却没能留下,容洋兄知道这是为何吗?” 女科出身后结婚的人,有不少都是嫁入官家,对官家而言,多一个同朝为官的家人所得到的利益,绝对多过一个藏在闺中的女主人,这些女子如今又有了夫婿在朝中相帮,自然更会想留下来,可最后仍是离开了。 “这是为何?”孙潜倒是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他本也觉得女人结了婚,应该就是以家庭为重,根本没考虑到夫妻同朝相帮的利益。 “那是因为圣上容不下她们。”程盼儿压低了音量道。 “什么?”孙潜颇为惊讶。 “女性科举是圣上一力促成,若是出了大乱子,在后世必定会为圣上留下恶名,既然如此,当然要好好盯着这些女进士,发现坏苗子,自然先拔了再说。”程盼儿理所当然地道。 “就算是如此,放着不管真的可以吗?”孙潜有些被她说服了。 “圣上厌恶的是我的手段,不是我的才干,如今她们消失了,而我却还留着,这就代表比起残暴,圣上更不能忍受无能,更何况……”程盼儿端茶喝了一口,“结党营私,此乃大忌!等着看吧,圣上迟早容不下她们。” 虽然不知道详尽的名单,但程盼儿猜,应该不至于是全部的人一起联名上疏,至于联名的那些人,下场可就不好说了。 程盼儿的话听得孙潜背上冷汗一阵一阵,禁不住问:“榆卿,你究竟是什么人?” 之前程盼儿就将采花大盗的身分与个性猜得是一等一的准,如今居然又大胆去猜当今锦文帝的想法,她究竟何来这自信? 他惊讶的表情让程盼儿笑了出来,眯着眼睛,眉眼弯弯地打趣道:“我本是卧龙冈散淡的人。” 第5章(1) 建功五年秋天 这年是个难得的大丰收年,全年风调雨顺,各种作物发狂似的疯长,为表庆祝,锦文帝决定盛大地举行秋狩,除了天数增加外,参与人数也比往年多上许多,孙潜因为破案有功,特许破例参加之外,连程盼儿都受邀参加。 程盼儿与孙潜两人是文官,平日更没什么练骑射的机会,此次参与秋狩,纯粹就是去陪衬的,也不指望能猎到什么。两人依着品级各骑着一匹马,远远的落在了队伍后方。 昂责驱赶猎物的队伍早早进了猎场,待猎物集中之后,便给外边发信号。 这年,队伍特别浩大,程盼儿与孙潜两人只能模糊地见着锦文帝的背影, 只见她一身赭红戎装外罩玄色绢甲,甲上饰以金线,俐落而鲜明的服饰极有她个人的特色。 锦文帝身材高雏修长,英姿飒爽,腰背挺得极直,停在队伍最前方,一副不让须眉之姿,身旁一个比她略高一些的藏蓝身影极为朴素低调,却是与她贴得极近,两人只差一个箭步的距离,颇有护卫之意。 在锦文帝身后左边几个十来岁的皇族子弟,右边则是几名武官模样的人,个个皆是全副武装,精神抖擞。 锦文帝的手足皆已殁,也没留下亲侄来,目前与锦文帝血缘最近的,只有两个外甥与四个堂侄。为了那个人人有机会、个个没把握的大位,这些少年个个跃跃欲试,莫不想在锦文帝面前出出风头。 狩猎开始后,便无需保持队伍,众人各自散了,但还是看得出来大致分成了几个集团。 看来已经有人开始选边站了。程盼儿心中暗忖。 “榆卿,看什么呢?”孙潜拉了马缰来到程盼儿身旁道。 “看这风景好啊。”程盼儿微头微笑道。 位在京城东北方的这个太晓猎场,是盛辉皇朝几个皇室猎场中占地最广的,长宽都超过百里,南面平坦向北渐高,一座山脉由东北往西南延伸。 孙潜抬头望去,见远处山上已有银杏、枫树等树种开始转色,近处仍是一片翠绿,衬着蓝天白云,一眼望去,竟有五、六种以上的颜色映入眼帘,不禁也是心情大好。 “确实,就算不打猎,来看看风景散散步也是好的。”孙潜开心地道。 其实猎场之中都会有专人伺候这些达官贵人们狩猎,几人一组,将猎物驱赶过来以供他们练手,但参与秋狩之人中,程盼儿与孙潜两人官品极低,那些人看不上眼,指望他们来帮忙是不可能的事。 “刚才来的时候,我看到那个方向有座湖,不如我们到那儿乘凉?”狩猎的人几乎都往北去了,程盼儿便指了西南方的大湖。 此时虽然已是秋季,白日气温却仍旧降不下来,大湖旁有凉亭,倒是个休息的好地方。 孙潜欣然同意,两人骑着马并肩而去。 “有件事我很好奇,榆卿这次被邀是什么名头?”孙潜见两人身旁已经无人,便忍不住问道。 他受邀是因为破案有功,还算是名正言顺,程盼儿为何会受邀,他就想不懂了。 程盼儿笑道:“什么名头不重要,圣上让我来不是赏我,是要让某些人难看。” 程盼儿这么一说,孙潜就懂了。之前女科的人联名上疏的事也是不了了之,便知锦文帝的立场还是偏向程盼儿多些。 “话说回来,今年是女科第二届,你说,今年报考的情况会如何?”自从与程盼儿渐渐相熟之后,孙潜最爱做的事情就是询问她各项意见,她的回答不一定完全正确,但不可否认她的见解对他而言一直都有极高的参考价值。 “今年会出现高手,而且参与的女考生范围与阶层皆会更广。”程盼儿。 “何以见得?”孙潜问。 “第一届太仓卒,女考生们必须要在指定的时间前到京城报到,并在京城连考三场,光这一点就有许多人办不到。再者,许多人或许自持身分,或许自信不足,也有人迟疑考上后是否真能与男进士一同任职,应试之人有限,今年不会了……”程盼儿自嘲一笑,“天下人看我一个女戏子都能当官,必定道圣上求才若渴。” 盛辉皇朝开国太祖是个讲求能力至上的人,是以盛辉皇朝的子民并没有良贱之分,在废除贱民制度之前,别说考科举,本属贱民之列的戏子就连识字都是犯法的,更别说考科举,然而盛辉皇朝开国至今,一般人对俗称下九流的职业仍存有轻贱之心,锦文帝钦点她当女榜眼,摆明了就是要把这观念硬扭过来。 说起来她还是赶巧了,第一届太多人准备不及,再者,锦文帝也有心彻底废除良贱之分,刻意拿她当榜样,倒让她捡了便宜。 “榆卿不必妄自菲薄,愚兄认为圣上若只是要竖典范……”孙潜往上一指,“上面就不会缺人了。” 女科第一届状元从缺,锦文帝若只是要昭显她的求才之心,程盼儿是榜眼或探花,并没有什么不同,既然如此,钦点她为榜眼,就表示同届之中确实没有胜她之人。 程盼儿闻言一笑。不论孙潜是认真的,还是安慰她,她都很高兴。 “说到这,容洋兄那儿……没问题吗?”程盼儿问。 “什么?” “容洋兄与我亲近,必定会被‘他们’疏远吧?” “这你不必担心。”孙潜有心转移话题,“对了,榆卿,你的胃不太好吧?我家里的人给我送来两块普洱茶砖,回头我给你送一块去。” 程盼儿也不推辞,“那就先谢谢容洋兄了。” 孙潜原本就不喜欢高世昌那些人,在经历了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后,又更加不愿与那些人亲近。 那时他会去向她求助,有很大一部分只为敷衍敷衍那些人,如今他连敷衍的意思也缺乏。 女科的人联名上疏教人气得牙痒,可也比那些人暗下绊子强,与之相比,孙潜还情愿与程盼儿为伍,就算只是这样并肩纵马也好。 一路说话,两人不知不觉便来到大湖边。这个大湖不是猎场内最大的湖, 亦非最美的湖,单纯要赏景的人不会选这里。两人来到时,很幸运的果然没有其他人,凉亭空荡荡的。 两人将马系在树下,相偕进了凉亭闲话。程盼儿跟孙潜说了她去过的大江南北,听得孙潜惊呼连连,感叹自己若有机会,也该多走走。作以回报的,是孙潜向她诉说家乡风情…… “在我家乡,除了三节之外,最大的节日不是元宵,是花神祭。我的家乡盛产花卉,一年四季都有鲜花可赏。西面的山上有一处当地人才知道的景点,山里深处有个峭壁,险绝的断崖上有一株红梅。你知道吗?别看它只有单株,到了冬天可漂亮了……” 当冬天来临,漫天飞雪笼罩大地、万物俱寂时,就只有它傲然绽放。一片苍茫之中,那一树艳红就像支火把,烧开了天地…… 与你特别肖似,如果得空…… 她知道,她怎么会不知道? 六年前也曾有名少年兴致勃勃地为她介绍他的家乡,告诉她,在他的家乡,四季有何花卉可以欣赏,说她是如何地像他最珍爱的那株红梅。 他还跟她说,花神祭典在他们家乡是很重要的事,一般只邀亲近好友前往,若是未婚男女约了异性,十有八九就是对那人有意,想带回去让亲人评判评判,还说……总有一天一定要带她回去。 “榆卿……榆卿……有听见为兄说的吗?” “嗯?”程盼儿回过神来,见他略有些责怪她的分心,小心陪了笑脸道:“大哥再说一次,这次小妹必定牢牢记住。” 眼前的青年略略红了脸,却仍坚定地邀请她,“我是说,改天有机会的话,我带你去看看好吗?” 太晓猎场占地极广,内有四座行宫。锦文帝虽是女子,对武艺却是颇有造诣,自登基以来,年年都进行秋狩,每次短则一个月,长可达两个月以上。依照往例,总是会依序将其中三到四个行宫都住饼。 实际上,在秋狩期间,并不是每日都狩猎,有时锦文帝也会接见外国使者,或是进行一些较无需耗费体能的活动,好比昨日便进行了斗纸鸢的活动。 自那日大湖一游之后,程盼儿便明显地感觉出孙潜待她的不同。 程盼儿自幼混迹民间,走过大江南北,见的人比一般人一生都还要多上数倍,又是自幼学戏,对于爱恨情仇之类接触极早,又怎会不知孙潜的心思?更何况…… 何况,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孙潜的态度比六年前略微内敛一些,手腕上却没什么长进,不是送她些小东西,就是约她回家乡赏花,方法单纯青涩,一看就知道对于讨好女子很不拿手,可六年前她就是被他这些粗糙却真诚的追求给打动。 孙潜很不会说甜言蜜语,常常一句略微亲近的话还没出口,自己就闹了个大红脸。程盼儿总是很轻易地便能感觉到他的真诚用心,与面对着她时的那种悸动与满心的欢喜。 这些日子,每当孙潜来献殷勤时,程盼儿心里便是又甜蜜又酸涩…… 足足两个月的秋狩活动,不知不觉即将进入尾声。 秋狩中能进行的事可多了,各项活动顺序并不一定,但最后结束前必定会有一场连开三日三夜的宴会。 因为连开三日耗时太长,除了开始与结束之外,宾客可自由离席入席,这三日夜之中也不断会有各项歌舞表演。 程盼儿自从挨了板子之后,身体就大不如往,酒也是被大夫禁喝的,是以大部分的时间都不在自己席上。 这日,程盼儿找了个地方乘凉,孙潜兴匆匆地拿了只纸鸢过来,人还边喘着,胸膛也不断上下起伏,就急着道:“榆卿,我拿到纸鸢了,我们也去放吧。” “你拿到了?你从哪儿拿来的?”程盼儿略微惊讶中接过那只纸鸢,纸面上用了三、四种鲜艳的颜色画了蝴蝶的模样。 第5章(2) 盛辉皇朝原本就有纸鸢节,每次过节日必定会有此项的比赛。 所谓的斗纸鸢说穿了,就是一群身着鲜艳衣服的女子在翠绿草皮上一起放纸鸢,最后评选出谁的纸鸢最美、放得最好的便是赢家的活动。 这项活动在十多年前被选进秋狩行程里,成为众人最喜爱的活动之一,每次下场放纸鸢的女子中,有一部分是宫女,另一部分是官员家眷,少时数十人,多时可达两百名。 会场中上百名妙龄女子,身着鲜丽衣裳一起施放纸鸢。美人与纸鸢一起争奇斗艳,场面浩大美丽,让不得下场的男性也看得很开心。 到了锦文帝这里,此项活动也保留了下来,不知不觉便成了盛辉皇朝贵族与士大夫阶级的子女非常重要的相亲场合。 为了让自己成为活动中受人瞩目的焦点,各家女子都会自行准备符合规制的美丽的纸鸢,但因着活动结束之后则不分男女老少皆可施放纸鸢之故,内务府也会准备一些多余的纸鸢以备不时之需,只是数量不多,僧多粥少之下要拿到并不容易。 孙潜有些邀功似的道:“真要有心,要弄到一只也不是太难的事。” 简单的讲,只要塞些钱还是能办得到。 昨日女孩们斗纸鸢时,孙潜便注意到程盼儿看得很入迷,一双眼直盯着天上的各式纸鸢,不自觉地笑开了嘴,也不嫌一直抬头,脖子会累。 要知道程盼儿平日素来有些冷淡,极少笑得如此开怀,那时他便已经打定主意,今日必定要弄一只来给她玩玩。 程盼儿白皙的指尖沿着花纹划过纸面。 这只蝴蝶纸鸢用色虽不够雅致,在做工上面倒还是有一定水准,若真放上青天,必然会像只真正的蝴蝶一样漂亮吧!程盼儿心想。 “其实……我不会玩这个。”程盼儿有些可惜地道。 小时候练功都来不及了,更何况一年之中大大小小的节日,便是他们这些伶人最忙的时候,这时间谁有机会玩儿?更别说小时候一毛钱也没有,也买不起这样好看的玩具。 “那不然……我教你。”孙潜一开口就又红了脸。 盛辉皇朝男女之防不如前朝严格,但同放一只纸鸢的行为还是太过亲近了些,好比施放时手拉手之类的动作…… 哎哎,想起来就让人害羞呢! 若是平日里可以拉到女孩子的手,差不多就可以上门提亲了,十有八九不会被拒绝。 “可这是蝴蝶的。”程盼儿倒没想到男女之防的问题,只是拎高了让他看清楚。 盛辉皇朝成年男性偶尔也会玩玩这游戏,但一般都是使用绘着飞禽猛兽图 案的纸鸢,蝴蝶的图案着实是太……那个了。 “不如我们找个人少一些的地方,也免得你的纸鸢去碰到了别人家的。”孙潜提议,脸又红了几分。 听着这略有些任性的话,程盼儿不自觉地笑了,“好吧。”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程盼儿心中暗叹。 孙潜三岁启蒙,平日看上去循规蹈矩,活像个食古不化的书呆,做什么都要照着古圣先贤、经典史籍的训诫来,其实只要与他相处久了就会发觉,他其实是个固执又别扭的家伙,有时还相当的孩子气,想做的事情就是阻止,他也会蛮干到底。 这一次看起来,他肯定是不让她放到纸鸢,绝不罢休了。 得到了她的应允,孙潜开心极了,两人选定了人较稀少的地方,便纵马向那方向而去。 两人纵马走了不短的一段路,来到一处地势平坦、景色宜人的地方,眼看四下无人,便决定就是此处。 单独两人远离群众,程盼儿与孙潜倒是不怕危险。 一来参加秋狩的,几乎都是皇亲国戚、达官贵人,早有专人将野兽驱逐, 二来入夜之后,四周黑寂,只有宴会方向锣鼓喧天,灯火彻夜不熄,就是不小心晚归了,只要照着火光方向走,怎么也不会找不到方向。 两人在树下系好马,迳自走到草地上。 孙潜拿了丝线教她怎么系才能又紧又牢,并让纸鸢在空中保持平衡,她的手向来灵巧,一会便将诀窍学会。 孙潜赞了她两句,接过纸鸢,一面示范一面交代要点…… “施放纸鸢最重要的是依靠风的力量,拉着纸鸢跑是最笨的方式,不易成功之外,还容易摔跤。”孙潜竖起拇指,感觉起风的方向。 “听大哥的说法,莫不是摔了许多回?”程盼儿调侃地道。 “倒也不是很多次,只是有一次是从房顶上摔下来,差点吓死我娘了。”孙潜说着,见程盼儿瞪大了眼,不禁尴尬地轻咳两声,“哪个男孩没有顽皮过?谁都有过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年纪。” “是是,再来呢?”程盼儿一脸想笑又不好意思地道。 “人再跑,也没有风快,所以站着就好,等风过来的时候抬手,迎着风乘机把纸鸢送上青天,若是风势微弱也不用担心,至多迎风走两三步,风力便足以将纸鸢带到天上。” 孙潜说完的时候,正巧吹来不大不小的一阵风,只见他左手执线轴,右手拎着纸鸢一扬,再抽几下,纸鸢就顺利升空了。 “上去的瞬间是最需要技巧的,靠近地面的时候,纸鸢会乱飞,这时候放线的速度要快,只要升得高了,就会变得很平稳。”孙潜说着,连放好几大把的线,直到纸鸢升得有四、五层楼高,纸鸢的飞行已经相当平稳之后,才将线轴交给程盼儿,“你试试。” 程盼儿学着他左手执线轴,右手拉线的动作接过纸鸢,立即就为手上传来的奇妙手感笑开了,“好有趣。” 看见她的笑脸,孙潜便觉得真是不枉他硬着头皮去拜托人,一面细心地叮嘱,“你若要它飞低点,右手就放在耳朵边轻轻抽动,若是要飞高,就要大幅度地向下压,向左往右拉,向右往左拉。” 孙潜一面说,一面做手势。 程盼儿照着他说的做,果然就如他所言的一样,“真的耶,好奇妙。” “放纸鸢最重要的是配合风,要借用风的力量,别跟它硬挣,你力量下得蛮了,纸鸢会掉下来给你看,也别一味地贪高,放愈高,线的重量愈重,断线的机会愈大。” 程盼儿听得连连点头,“没有想到放个纸鸢也这么多学问。” 盛辉皇朝女子喜着男装者不少,有些贪作女公子,有些单纯为了方便,程盼儿更是从孙潜认识她起,便没见她穿过女装,可此时孙潜真心觉得,她实在是比昨日赛场里所有的姑娘都更好看。 程盼儿年龄不大,却较同一年纪的人沉着冷静,可以说她是成熟稳重,却也能说她略显冷淡,这还是孙潜与她相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见她流露出这般毫无防备的笑容,彷佛未解世事的少女天真美好。 孙潜深觉自己极是喜欢她此刻的笑容,若是将来能让她时常露出欢喜的笑颜,不知该有多好? “榆卿说笑了,这也没什么学问不学问的。”孙潜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其实放纸鸢与人生也有些相似,总是顺势而为才能飞得高又轻松,可又不能一味贪高,否则就会一无所有,怎么说呢……” 孙潜沉吟了一会儿,才道:“大概就像人们常说的‘凡事太尽,缘必早尽’一样吧。” 当孙潜讲到“凡事太尽,缘必早尽”这句话时,程盼儿浑身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手一抖,纸鸢晃了晃,便落了下来。 孙潜正仰着头,没注意到她的反应,见纸鸢突地落下,还以为是遇上了乱流。 他喊了一声“榆卿当心”,便按住了她的手。 带着程盼儿的手连扯了好几下,这才稳住了纸鸢,孙潜正要呼一口气时,才蓦然发觉自己已经拉住了她的手。 他不是故意要唐突她…… 不不不,他的意思是,虽然他有想过教她放纸鸢可能有机会碰到手,但其实也不一定非要碰到不可,当然也不是说他完全不想碰她的手,只是若她不愿意的话,他也不会胡来,所以现在这个情况是误会!绝对是误会!可是…… 她的手不太柔软,凉凉小小的握在手里却很舒服。 不对!他既然不是故意要占她便宜,那现在是不是应该要放开才对?但是 现在突然放开的话,会不会像是欲盖弥彰,反而更奇怪了? 孙潜一颗心因这个小意外,而跳得足有平时一倍快,脑中各种想法与感觉来回震荡,几乎无法思考。 她的小手冰凉凉的,孙潜却觉得握着她的手心烫得有些教人晕眩。 程盼儿因为长年饮药,靠得近时,身上总是散发着淡淡药香,孙潜握着她的手,闻着若有似无的香气,突地觉得仅是如此,人生似乎再幸福不过。 太尽。 仅仅二字,道尽她的为人。 她无父无母,无家可归,自幼在戏班子里长大。为了在戏班里占有一席之地,她比任何人都要用功、都要努力,十五岁就名扬艺界。少女时与洋哥相恋,她倾尽所有,千里寻人,不撞南山,绝不回头。之后当了官,查案办事手段百出,用刑狠厉,做事决绝,不到水落石出,绝不放弃。 程盼儿比谁都清楚,她就是个偏激至极的人。她的人生从未走过回头路,没有半点余地,只因退一步就是悬崖。 曾经以为会唱一辈子的戏,如今再也上不了台,曾经以为会相守一世的人,如今早已遗忘了她,更不用说她原本就不认为自己会当一世的官。说到 底,她什么也留不住。 程盼儿是个吃得了苦的人,她不太在意物质,一生之中真正的追求也不多,结果真在正乎的,却都像指尖的沙,握得再紧,也会在不知不觉间失去。 她年纪不大,过了这个秋天,也才二十四岁,还不到一个人一生的一半,却着实有些怕了。 怕会再度失去,更怕自己还会再有所期盼。 孙潜是个有分寸的人,即使是追求,也不会做令人困扰的事,他亲近,却不黏人,充满着让程盼儿动心的真诚。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对孙潜此时的追求如此困扰。 明明早在得知他失去记忆之后,便打定了主意要将他当成路人,明明在他找上门来求助时,便决定了与他当朋友,甚至……当知己,哪知不知不觉间,这人再次用那无害的外表撒下不着痕迹的情网。 程盼儿自觉自己是个警觉性极高的人,却总是对这个人提不起防心。孙潜对她而言就像是春季的梅雨,总让人以为它吹不动你、淋不湿你,以为就是走在雨里也无妨,恍然回过神来,才发觉衣服湿透大半。 这个男人该说是……细雨润无声? 若是没有那句话,程盼儿可能会再次被他蚕食鲸吞,可孙潜无心的一句话,却正如一盆冰水兜头将她浇醒。 像她这样的人……还能求什么? 求到最后,又能留下什么? 以一个女人的身分来看,她年纪太大,以一个官员的身分来看,她恶名昭彰。讲一句难听的话,她一点也不认为孙家能够接受她。 她不知道孙潜为何还没成亲?他明明就是孙家长子,家中对他的期望颇深,会希望他早日留下嫡孙,也是理所当然之事,更何况他早已不是两人初识时的弱冠少年,成亲是迟早的事。 程盼儿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十七岁少女,这些年的经历迫使她更加成熟,却也更加现实,更加明白所谓门当户对的意义。 可若是孙潜早已与另一名女子成亲,甚至连孩子都有了,她是不是就能够解月兑?或者说,她是否真能眼睁睁看着他与另一名女子相亲相爱? 程盼儿不知道。 她向来是个果决的人,一旦决定了,就一路冲到底,可这个人却成了她这一生中唯一的迷惘。 第6章(1) 长达两个月的秋狩终于到了尽头,程盼儿心不在焉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用手紧了紧宽松的衣袍。 饼了这夜,明日便要回京了。程盼儿心想着,心口有丝丝空荡。 秋季日夜温差大,空旷的地方尤其如此,宴席到了子夜,寒意更深。程盼儿有些禁受不住这样的温差,原本就没多少血色的脸庞不只是白,甚至还带上几分青气,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 在程盼儿席边伺酒的是一名有了些年岁的宫女,这宫女品级低,生得也普通,才会被分派来这里。宫女原先就对要来女官席上伺酒有些不满,手脚便有些怠慢,见程盼儿心不在焉又脸色骇人,更是心升厌恶,索性偷起了懒,不晓得跑到哪儿开小差去了。 程盼儿冻得受不了了,也顾不上大夫的医嘱,就想喝点薄酒暖身,一回 头,才发觉身旁无人。无奈地自己伸手去拿炉里的酒壶,却没料到炉子无人看守,早已烧得过头,指尖才一触到握把,便烫得抽回手。 她摊开直觉握紧的掌,苍白指尖上一点艳红。 那天地苍茫间的一树红梅与你特别肖似,如果得空…… 程盼儿像在躲避什么似的紧握住手,甚至以左掌包覆住右拳,指尖的那点热度却如星火燎原直烧入心口。 炙炎般,灼得人不由得心慌。 失神间,是一阵再熟悉不过的锣鼓声唤回了程盼儿的神智,转头往远处台上看去,方才吐火叠罗汉的杂耍已然结束,不知何时换了个戏班。 席间的位置是照品级排列,程盼儿官小,离舞台也就远了,除了几个小小人影,其实看不见什么,可她唱了那么多年的戏,就是一双耳朵听了前奏,也能准确分辨现在唱的是哪出戏。 心,渐渐沉静下来。 即便在大多数人心里仍旧轻看伶人,对程盼儿而言,唱戏仍是她最熟悉且安心的存在。 她曾在那样的锣鼓喧嚣中成长、入眠,乃至攀上巅峰,京戏对她来说就如同亲人一般熟悉而亲切。 台上演的该是“锁麟囊”吧? 程盼儿听出戏码后,心中暗道。这出戏讲的是善有善报的故事,此刻拿出来登台,倒也算不功不过,只是没想到锦文帝的爱好居然如此软柔? 她好奇地往中央正对着舞台的位置看去。 那里架了个高台,上面铺满了御用的黄缎,中间坐着的身影却略显臃肿,自然不可能是锦文帝。虽然那里也是远得看不清人影,但程盼儿却知道上面是谁。 之前便听说太上皇也带了几位太妃一起参加秋狩,只是从没见他们出现在猎场上,想来是嫌骑猎太过血腥,另寻乐子去了,况且,能代替锦文帝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自然只有太上皇。 太上皇左右各坐着一名身着华丽宫装的女子,三人并未做出什么破格之事,但仍看得出举止间透露着亲近。 程盼儿眼神极利,便是隔着这么远也能看出两女身材苗条,身段窈窕,有少女的灵巧,亦有少妇的风韵,年岁大致二十上下,至多不超过二十五岁,想来应是目前最受宠的容太妃与华太妃。 据说太上皇的个性较为……咳咳……平和,“锁麟囊”这戏码若是锦文帝来看,确实软柔了,但若是给这三人看,倒是适合不过。程盼儿在心中暗忖。 收回心神,台上已经唱过一段,程盼儿不再分心,拉长了耳朵,细细捕捉那绕到自个儿跟前时,已经变得细碎的乐声。 人总是对自己最熟悉、最有把握的事物感到安心与亲近,程盼儿自然也不例外。 她是天生合该生在舞台上的人,听着听着,眼神便透露了向往。 多么想要再次踏上那舞台,多么想要再次拉开嗓子唱戏,可这些都再也办不到了……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真说出去,怕是没人信。对程盼儿而言,做戏子可比做官快乐得多,所以跟一些一旦飞黄腾达,便想与过去彻底切割的人不同,程盼儿从不曾想要隐瞒自己曾经是个戏子的事实。 她不偷不抢,凭着苦学而来的本领吃饭,有什么可羞愧的? 此时开不了口,心里哼哼倒也一解相思。 这“锁麟囊”的故事内容是一贫一富两名新娘在破庙里躲雨,富千金听见贫女哭泣,遂命人去问,得知贫女出嫁无嫁妆,一时心怜,便交代下人将一支锁麟囊送给贫女,且交代不可告知对方自己名姓。 多年过去,富千金落难,成为别人的家仆,一日意外看见锁麟囊,不禁泪如雨下,原来此间女主人便是当年的贫女,两人相认后认作姊妹,结局欢喜。只听得戏台上身着婚服,扮相美丽的伶人正唱着: 耳听得悲声惨心中如捣, 同遇人为什么这样缘啕? 莫不是夫郎丑难谐女貌, 莫不是强婚配鸦占鸾巢…… 伶人扮相美丽,嗓音更是清脆无比,花腔耍得一个花巧漂亮,将一个知书达礼、悲天悯人的千金小姐演得唯妙唯肖。 饶是这码戏已是看过多次,程盼儿仍是看得专心。戏班大都是行走班子,若不是有人为了祭典、过寿等等请来戏班,想看就只能凭运气。 程盼儿在外地当县令时,倒是听过几次,回到京城后,却还是第一次听到,想来是与看戏的方式有关。 行走班子都是露天搭台表演,看客随意找个板凳什么的坐在空地上,一地瓜子壳是常有的事。京城里的人非富即贵,自是不肯做这等有失身分的事,因此看戏一般被归类为较为民间的活动。 一戏终了,程盼儿还在细细品味,突听得一个男音道:“程大人不也能唱两句吗?不如让她唱上一段助兴。” 程盼儿抬起头,见身前不少人回头望她,霎时觉得自己像是好生走在街上,无端被泼了一身洗脚水。 再往前,隔着几个人的孙潜也正回头望她。今日众人皆依序而坐,他不方便靠过来,此时已经急得涨红了脸。 程盼儿虽然曾为伶人,如今好歹也已经是个官,居然要她当众献唱以资娱乐,这不是摆明了折辱她吗? 孙潜满满的维护之情写在脸上,程盼儿就怕他做出什么殿前失仪之事,一个极为凌厉的眼神扫去,张口无声地说了句“不可”。 太上皇与身旁一名妃子交谈了两句,又说了些什么,一名小太监立即传来口喻让她上前。 程盼儿又做了个手势让孙潜少安勿躁,起身绕过众多官员,几乎是每往前走几步,品级便大上一些,直到来到太上皇面前,她恭恭敬敬行了礼。 “微臣程盼儿参见太上皇万岁万万岁,两位太妃千岁千千岁。” “程爱卿平身。” “谢万岁。” “朕听曾爱卿说你会唱戏?你不如就给众人唱上一段吧。”太上皇道。程盼儿一面想着太上皇还真是……嗯,与传闻名实相符,一面悄悄偏过头,望了那名曾大人一眼。 程盼儿自认记性不错,也肯定自己并不认识那位曾大人,为何那人要针对自己呢? 程盼儿再天真,也不认为这位曾大人的提议没有人指使,怕是有人想藉着太上皇的手打她的脸。 太上皇长年不管事,镇日镇夜尽是与妃子们厮混在一处…… 程盼儿略一细想,心中便有了计较,拱了手,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清楚地道:“启禀陛下,非微臣不肯为,而是办不到,微臣早已倒嗓,怕是唱不了大戏。” 能够吹动太上皇的,莫过于枕头风,而后宫之中唯|与自己有交集的,便是当今最受宠的宠妃之一,容太妃袭非然。 程盼儿知道袭非然虽然表面上没说什么,其实对于当年屈居自己之下,只得了个探花,非常不满,觉得输给自己脸面无光,没想到都已经这么多年过去,她居然还念念不忘,只是…… 她程盼儿人微言轻,甚无重要之处,看不惯了,要往死里整也没什么,锦文帝才不在意,但那是台面之下的事啊! 程盼儿心中暗道:袭非然,你讽剌我是戏子,表面上是当众打我的脸,可我程盼儿再怎么不堪,也是锦文帝当众钦点的,锦文帝这个人最是好面子不过!你这么做,锦文帝心里会怎么想?陛下她会认为你在讽刺她睁眼瞎,最好的例子就是高世昌那群人暗地里整治她,锦文帝没说半句话,联名上疏的女官最后却没半个吱声,就知道揭锦文帝的脸面是多么不智。 第6章(2) 太上皇显然也没心细到去顾忌女皇的脸面,大手一挥道:“程爱卿唱两句便是。” 程盼儿在心中冷嘲热讽,表面上却是恭恭顺顺地道:“微臣恭敬不如从命,只是微臣多年不曾唱曲,过去所唱之戏文早已生疏,不如就唱两句‘锁麟囊’可好?” “准奏。” “曾大人既然对下官的歌声如此好奇,不如让下官站近一些,好让曾大人听得清楚。”程盼儿眉眼含笑,神态友善,缓步走到那名曾大人三步前。 程盼儿很清楚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才能让自己看来温和无害,可若是熟悉她的人在此,绝对不会这么认为。 说到底,程盼儿这个人还是极傲气的,不可能当众被赏了巴掌还不反击,她没傻到去招惹皇室之人,可要给这个让人当枪使的傻鸟一巴掌还是办得到。 在出仕为官之前,她的确曾是一名伶人,这点众人皆知,只是这么多年来,她不曾开口唱过一句,是以在场谤本没有人知道她原是非常少见的“坤生”,而且她擅唱须生,拿手剧目是“包公怒鲗铡陈世美”。 程盼儿气一吸,开口便是: 怜贫济困是人道, 哪有个袖手旁观在壁上瞧! 她刻意用上了包公斥问陈世美的唱腔,生生将这两句闺门旦的戏词唱得铿锵有力,正气凛然。 她平时说话声音与一般女人无异,只是略略低一些,谁也没想到她一开口唱戏时,会是如此浑厚有力的男音。若说刚才唱千金的伶人声音是黄莺啼唱,那她这两句便如铁帛金戈。 幼时学戏,师父曾说她的嗓子浑厚洪亮,不带半点雌音,指着她的鼻子告诉她,她是万中备一的“祖师爷赏饭”,让她务必认真学习。 诚然她的嗓子倒了,没有全盛时期透亮,那充满爆发力的音色仍有惊天怒 雷之威,骇人的魄力足以轰得在场之人都震上一震,旁的不说,那被怒雷正面直击的曾大人脸色都白了,若非原就坐在座上,怕不是要摔倒。 原本热络的宴席似被瞬间冻住,倏地静了下来,一片鸦雀无声,直到一声喝采划破寂静,众人才纷纷回过神来。 “好!”喝采伴随着浑厚内劲清晰地送入众人耳里,严公公眉眼含笑地抚掌走来,不断夸赞道:“真不愧是‘断章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程盼儿过去唱的是须生,自然要一个有气势的艺名,当初她的艺名便叫“断章”,后来因为她在艺界实在太过有名,圈里人都称她一声“断章先生”。 严公公知道“断章”,程盼儿还不觉如何,知道“断章先生”却着实让她心中一惊。她拱了手回礼,并没有答话,严公公也不以为意,一脸笑意,自顾自话地为她说了几句好话。 他言语幽默风趣却又不失庄重,巧妙地圆了场子,才让席间又重新热络起来。 将众人的目光自然地转移到自己身上,严公公上前拜见过太上皇与两位太妃,传递了锦文帝的口喻。 程盼儿知道自己仍是冲动了,也知道严公公是在维护自己,心中不胜感激。趁着众人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寻了空子,打算先回自己住处。 喉间似有火灼。 程盼儿一手撝着喉间,心里直道真是亏大。她痛得头昏眼花,都不知该怎么形容才好,只知道再不做点什么,这个嗓子的下场可就不仅仅只是倒了那么简单。 疼痛似会蔓延,由喉部窜向全身。方才在宴席上时,便觉身体不适,如今难受的感觉又再次袭来,恍然间,竟似那年被按趴在地上挨板子的时候,全身僵疼。真的走不动了,便依在行宫墙角粗喘气。 虽然浑身上下都不舒服,最痛的还是喉部,极度的疼痛中突然又有些痒,程盼儿咳呛了一下,直觉撝口,却没来得及掩住。手中湿热,呕出来的居然是一口鲜血,污得她掌心通红不说,还从指缝滴答直落。 看着那一手鲜血,程盼儿自己都看直了眼,心中直呼夸张。 她知道自己的喉咙不能使力,平时只能以丹田提气,即便如此,话多说一些也要疼上几天。咳中带上血丝倒还可以接受,可怎么会拉了两句就吐血了? 正暗自惊疑间,一股腥气在喉部漫开,程盼儿觉得难受,呸了一口,又是一口带红的。 程盼儿是有见识的人,知道这几口血看上去吓人,其实血量不算多,虽然诧异,倒也不至于慌了手脚,反倒是偷偷追上来的孙潜被她沾了鲜血的下巴与手心吓得不轻。 “榆……榆卿,你怎么吐血了!”孙潜慌慌张张想要找人求救,蓦然发觉众人皆在宴席上,此地根本四下无人,最后终于想起自己身上带着手巾,慌忙掏出来,也顾不上男女之防,便想给程盼儿擦脸。 程盼儿看着眼前这个慌乱了手脚的男人,突地感到一股说不出的怒意。 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程盼儿佝偻着背依在墙上,狠狠挥开面前执着白巾的手。 这个人……什么都忘了。 她目光凌厉,盯着人看时很有气势,若是带上了杀气,更是十足凶狠。孙潜隐约间居然有种被猛虎盯住的感觉,既是惊骇又是错愕。 “榆……榆卿……”孙潜小心喊道。“是我,孙潜,孙容洋。” 孙潜知道程盼儿有时会心不在焉,有时会突然变得有些冷淡,可从来没有想过会被这个人用这样怨慰的眼神瞪住,还以为是天色暗,她认错人了。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他是什么人!她眼睛好得很,就算墙角下暗了些,也不至于认错人,所以……所以…… 眼前的男人一脸无辜,一脸担忧,小心翼翼中带着柔情,所以她才会这么的恨! 打从一开始知道他失去了那段记忆,程盼儿就不断重复告诉自己,那不是他的错,她不能要他为他没有半点印象的事情负责,不能怨他,不能恨他,可事实上怎么可能完全没有怨恨? 恍如隔世,他就像是到了来世的人,教他为前世负责,并不公平,但她却还留在今生,还清楚记得那些甜蜜,承受着那些痛苦。 程盼儿实在无法不去怨恨命运的不公。 “榆卿,你得看大夫,我带你去找太医。”孙潜不懂她为何会突地翻脸,可他实在太过担心她,什么都顾不上了,伸手就要拉人。 程盼儿出手极快,孙潜才一靠近,就被她狠狠推开。 别靠近我! 她开不了口,只能以眼神凶狠地瞪他。 “你就是对我有什么不满,也要先看了病再说。”孙潜不依不挠。 程盼儿再次将他推开。 别过来!别靠过来啊! 程盼儿只恨自己不中用,此刻开不了口,身手也大不如往,要是在以前,像孙潜这样的书生,她两三下就可以打趴在地。 孙潜是性情极好的人,此刻也被她弄得怒火由衷而起,不禁斥道:“你到底在闹什么?” 不论是孙潜对榆卿,还是洋哥对盼儿,他从来都没有用这么凶的语气对她说过话,当下两人都有些吓住。 程盼儿被他一吼,顿时觉得委屈,脸上再也撑不住凶狠的表情,眼眶一热,好强的她自有记忆以来,首次在人前哭了出来。 孙潜乍见她落泪,原本满腔怒火都被浇熄了,口中不自觉喊了声“盼儿”,便双臂一张,心疼地将人拥进怀里,轻声哄着,“怎么了?别哭了。”他像哄幼儿似的不断拍抚她颤抖不止的背。 两人皆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举动有多么不合宜,不只是这双手环拥的姿态,还有孙潜唤她的方式亦然。 盛辉皇朝的女子名字可是只有丈夫才能直唤的。 程盼儿泪落得更凶了,所有理智与防备皆在此刻溃堤,只想尽情宣泄她的委屈。 盼儿,这个名字多么讽刺,她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自己能够去盼望?记得小时候学戏时,师父告诉她,这世上的戏子就跟天上的繁星一样多,师父说她有那份才华,教她一定要当最亮的那颗星。 当时,程盼儿还记得她是这么回师父的,她说:“我不要当星子,我要就是要当金乌,当不了金乌,最少也要当玉兔。” 那个时候她的盼望就是当天下第一的伶人。 嚣张? 她确实嚣张,也有本钱嚣张。那时她有容貌、有才气、有青春,就算身为戏子,也一点不觉得自己般配不上这个男人。 十七岁的她相信,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她的缘分。 而今…… 程盼儿想再次伸手推开他,却觉得手下温热的胸膛重如千斤。 豆大的泪珠无声地落下,只恨自己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还要为他心动,还要为他挣扎?为什么…… 为什么不是这个人……就不行? 在她风华正盛时,不是没有人向她示爱,喜欢她的人太多,向她求亲的也不少,可她从来不曾心动过,偏偏就是这个人,蠢笨的手法、青涩的姿态,莽撞地闯进她的心里。 或许不是她打不趴他,而是根本下不了手。 一个想法如流星划过,闪现在她的脑海里。 程盼儿突地感悟,也许,这个人天生就是她的劫数。 第7章(1) 程盼儿自秋狩最后一夜过后便病了,据孙潜打听来的说法是烧得厉害,实际情况如何,还真的半点不知,只因自那日之后,孙潜便再也没见过程盼儿。 那夜程盼儿在他怀里哭着,突然就厥了过去,把他吓得不轻。之后也不知是锦文帝补偿她,还是严公公有心照料她,拔营回京的路上,太医、药材、宫女没停过,全程守在她的床榻边。 孙潜自然是恨不得能亲自守在程盼儿身旁,可盛辉皇朝的风气再怎么开放,也没有让男子进入闺女房中的道理,只能私下向照料的人打听,可又怕打听得太过了,会有损她的名节,因此最后也只能偶尔得几句只字片语。 这还是好的,当队伍回到京里,程盼儿被送回程府之后,孙潜就连只字片语都得不到了,邓伯从一开始就不曾给过他半点好脸色,见着程盼儿被人横着 抬进房里,更是对他恨上了心!每当他想去探望,邓伯那讲话之尖酸、目光之恶毒,还真的让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亲自探望自是不用想了,邓伯半句口风都不肯吐露之外,就连孙潜想解释程盼儿会这样不是他害的都办不到,每回邓伯一看见敲门的人是他,关门的速度远比开门还要快上数倍不止,好几次他都差点被门板拍到脸上。 他再不济,也是一个官,居然被个下人这样对待,还不敢吭一声,他逼不逼屈啊!他都快泪目了。经过这几个月,他并不是什么都没看出来,他知道邓伯对他带着敌意。原先他只以为是邓伯护主心切,之后才发觉应该不仅如此。 邓伯表面看起来年岁大了,耳朵眼睛都不灵便,有时跟邓伯说话,邓伯似乎反应不太过来,后来孙潜才发觉,邓伯根本是不想搭理他。 除此之外,每回只要他到程府与程盼儿商量事情,邓伯更是不时会藏在附近,加上邓伯走路几乎没什么声音,更是神出鬼没地吓了他好几次。 之前不知是不是程盼儿有交代,邓伯顶多没给他好脸色,言谈方面还是有一定的礼貌,但自从秋狩回来后,邓伯便再也不肯掩饰对他的厌恶。 同时,孙潜也看出来程盼儿对他的态度有些怪异。 孙潜觉得程盼儿并不排斥他靠近,或者该说,她并不排斥与他为友,甚至是可以交心,谈论想法的挚友,但只要他有点表示出想要跨过那条友情的界线时,她便会大大地往后退上一步。她的态度摆明了就是在说:我们做朋友吧!孙潜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是没有与女往的经验,并不是真的蠢到无药可医。他对感情之事甚无经验,也不太灵敏,可当一个人将心思放在另一个人身上时,对方的所有情绪反应都可以被放大。 他也知道两人做朋友的话,应该会很合得来,他们有很多的相同之处,也有很多互补之处,相处起来轻松愉快。他们可以当很好的朋友,可是…… 孙潜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对程盼儿这个人上了心的? 一开始耳闻程盼儿这个人的恶行,孙潜其实并不欣赏这个人,之后两人相识,程盼儿智计百出,却令他心里佩服。 对那名采花大盗用刑时,程盼儿的手段凶残,连他一个大男人都心惊,偏偏她面对受害的女子时,又是那么耐心慈爱。若要说这个人偏走邪道,她又是一身正气凛然,说她出身卑微,她又一身铁骨铮铮。 孙潜脑海中不断闪过两人相识这几个月的回忆,满满的全是她的各种表情 ……判断犯人身分时的聪慧,安慰廖姑娘的真诚,冰窖里献计时的阴毒,望着刀剑铺子的惆怅,对犯人判刑的狠厉,面对女官上疏的洒月兑,面对屈辱的傲气,遥望纸鸢的天真…… 孙潜也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看上了她哪里?可就在不知不觉间,这个人的身影就已经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她抗拒的不是他,而是感情,而这个反应背后所代表的…… “各位客官,我们知味斋特地请了知名的宝春剧团来表演,今天未时开演,有兴趣的,请不要错过。”街上,一道洪亮的嗓音向过往行人招呼着。 孙潜心不在焉地走着,没料到身旁有人突地拔声一吼,霎时吓回了神,一回头,见是知味斋的伙计与几个脸生的人正在做宣传。 京城向来是盛辉皇朝风气最开放、流行最前卫的地方,引领流行的便是城中数不尽的达官显贵,特别是皇室的动向。本次秋狩首次加入戏曲的项目,果然没多久,京城便流行起听戏。只是与外地不同,剧团并不能随便找个空地就开演,一般都是依附在酒楼饭馆,甚至是妓院之类的地方,向店家借地演出。这些场所与剧团合作,剧团可以找到演出的地方,店家则可在人少的时段 多招些客人,也算是鱼水相帮。只是这些地方通常没有专门演出的舞台,演不了需要空间翻打的武戏,多半是演些文戏的段子。 京城里好追流行的人不少,许多人都知道知味斋近来与鸿雁楼杠上了。知味斋一直都是京城里生意数一数二的馆子,没料到鸿雁楼前几天请了个都华剧团就抢走知味斋不少客官,这不,知味斋立刻便请了另一个剧团对抗。 “小二,我听说鸿雁楼那里唱‘思凡’的小泵娘特别可人,你们那儿唱不唱啊?”一个身着绿色锦衣,腰间配了个白玉吊坠的男人问道。 知味斋的小二还没开口呢,他身旁一个汉子就先说了,“思凡那种小丫头的开工戏有啥好看的,是汉子就要看三国,今天演‘失空斩’的‘空城计’,客官可别错过了。” 显然是剧团的人。 “知味斋?收得不便宜吧?”又一个身穿布衣的书生惋惜地道。 原本听戏也不是什么太费钱的活动,在外县也就两、三个铜板,可据说鸿雁楼请来的是如何如何有名的戏班,光进门就先收一次钱,要位子又收一次,茶水瓜子也要钱,还没打赏呢,就先花去十几文了。 这十几文对达官显贵而言,当然不算什么,可京城里也不是每个人都有钱,十几文虽不多,也不能随便花用。鸿雁楼原先便不如知味斋,这人会认为知味斋收费更高,也是理所当然。 “说到这个一我们知味斋回馈乡亲,前三天不收场地费,只要点了茶水就可以进场,打赏随意。”小二放大声音道:“请各位乡亲不要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没有第二次了。” 知味斋收费并不低,但最便宜的茶水倒也只要几文钱一壶,那布衣书生很高兴地便往知味斋去了。 应该是去占位了吧?孙潜想着。 孙潜本是对听戏兴趣不大,但又想到这是程盼儿喜爱的东西,去听听倒也无妨,便也跟了过去。 到了知味斋,里面果然已经坐了不少人,孙潜不得不与之前那名书生并桌而坐,点了壶茶水与一盘瓜子,闲嗑着等戏开场。 客人又陆续来了不少,孙潜这桌又让两人并了位子。等了许久,时间超过,也不见开场,客人开始鼓躁。掌柜眼见店里的位子大致已经坐满,才打了暗号给戏班的人。 临时搭的台上响起锣鼓声,台上右角拉了块画着城墙图案的布,一名身着蓝色戏服,手拿羽扇的伶人约莫是站到了桌上,正巧比那面“城墙”高出半个身子,不用说,肯定是演诸葛亮。 随着锣鼓声,左角出来一队人马,为首之人画着张大白脸。孙潜虽不懂戏,也能猜出这人演的应该是司马懿,只听得那司马懿先开了口,唱道: 为何大开两扇门? 接着一段唱词,显然是对诸葛亮城门大开之事惊疑不定。 司马懿唱罢,诸葛亮轻摇着手中羽扇,一派气定神闲,接着唱道: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评阴阳如反掌博古通今。 那诸葛亮一开口,孙潜便觉得这话有些耳熟,一细想,那不是当初程盼儿开玩笑地对他说过的话吗?当下便提起了精神,仔细看戏。 也不知是因为这是程盼儿喜欢的事物,还是伶人唱得的确不错,孙潜听着,也逐渐觉得有趣,最后只见那诸葛亮在城上一阵感叹,唱了一句: 我面前缺少个知音的人。 “姑娘,吃药了。”邓伯端了药碗推开房门,先是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这才轻轻将程盼儿扶起。 程盼儿过去很少生病,这些年虽然身体大不如往,也不曾病得如此严重,这一病几乎躺了大半个月。医署是送来不少好药,效果却不如预期,邓伯询问了医署派来的太医,那太医却说是程盼儿心中郁结。 邓伯听了这话,实在想骂胡扯,可又骂不出口,自然就把所有过错怪到孙 潜身上去了,这阵子着实没给他半点好脸色看。 “邓伯。”程盼儿开口,喉间虽然已经不痛,却仍像梗了什么,极不舒服,声音更是较以往还要粗哑低沉,几乎已经不是女子的声音。 太医来看过后说,她的嗓子已经算是真废了,她也知道自己真是赔得大了,可当时的情况骑虎难下,就是不肯开口,也讨不了好,也就看得开。 “姑娘别开口,要什么,跟邓伯用口型说吧。”邓伯心疼得不得了,可没她那么看得开。 他心疼啊!之前她只是不能再开口唱曲,也不能大声说话,可至少声音还是原来的,哪像现在,若是闭上眼睛听她说话,也跟他这个老汉差不了多少。 “现在什么时辰了?”程盼儿仍以粗哑气音问道。 她这些日子都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只能以天色分辨是白日或黑夜,却不知是什么时辰。 “快到子夜了。”邓伯扶着程盼儿,将药碗端过来,“先把药喝了吧,喝完再多睡些才好得快。” 这段日子每隔几个时辰,邓伯便会端来一碗药汁喂她,就跟当年她刚被背 回来时一样,每天总得喝上好几回药汁,喝得她舌头都要发麻。 程盼儿乖乖将药喝下,苦笑着道:“都快睡散了。” 因为她总在半夜里发烧,还不时梦魇,太医给她开的药方是宁神安睡的成分,导致她这阵子大半时间总是睡着。 “等姑娘病养好了,要做什么都可以。”邓伯说着,又扶着程盼儿躺了下去,给她盖好被子,才端起碗准备离去。 “邓伯。”程盼儿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直到邓伯走到门前时,才开口唤住他,“这回真的不干他的事,别为难他。” 虽然这段时间都待在房里不曾见过外人,程盼儿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有些事就算不用知道,也能猜得出来,包括孙潜肯定会来探病,而邓伯绝对不会让对方好看。 邓伯站在门边,似要说些什么,终究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程盼儿躺在床上,声音极细极轻地道:“都过去了……洋哥的事。”程盼儿知道邓伯是为了她好,可这次她再也不是自欺欺人。此次大病也算是因祸得福,一觉醒来,真的觉得过去的一切都淡了,也许…… 也许过去的事当真是一场梦。 程盼儿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不会解释,却有了一种解月兑的感觉。真的,都过去了。 若是三个月前,有人跟孙潜说,他会跟个登徒子似的翻墙,只为了见一名姑娘,他肯定会说对方瞎扯。 极轻的嘿啉一声,一道深色人影姿态难看地翻上程府的围墙,像只乌龟一样趴在墙头上困难地转了个身,双手撑着身子让脚先往下放一些,再松手一口气跳下围墙。 孙潜忘了自己小时候最后一次爬树爬墙是什么时候,总之,他肯定自己十岁之后没干过这种事。 太久没爬了,技术生疏啊,所幸孙潜再不济,也是个年青男子,身手再差,也不至于连道围墙也翻不过去。 双脚落地的时候,孙潜已经累得满头大汗,身上手上都沾了不少泥土,不过也不能怪他为何弄得如此狼狈,这个时间已是宵禁时间,他光是要避开巡夜的人,就已经累得不轻,要不是之前办案时,将巡夜的路线与时间弄得很清楚,能不能顺利到达,都还是个未知数。 拍拍衣上的尘土,这是他衣柜里颜色最深的一件衣服了,虽然不是黑色的,好歹是深蓝色,在子夜的夜色保护下,还真看不太清楚人影,只是这是件冬装,秋夜虽凉,穿起来还真有点热。孙潜心想。 第7章(2) 进到了程府之后,最困难的部分就算已经克服了,接下来只要找到程盼儿的房间即可。 孙潜左右张望。程府是官府配给的,虽不太大,倒也不会太小,幸好程府里向来没什么人,就只有程盼儿与邓伯两人,他倒是不怎么担心会让人看见。 想到自己居然为了见程盼儿一面,不惜犯宵禁又翻墙,实在有辱斯文,孙潜不禁微微赧红了脸,可是除此之外,他真的想不到别的办法可以看看她。 原本就想她想得紧,下午在知味斋听扮诸葛亮的伶人唱了最后那句“我面前缺少个知音人”时,他就有些克制不住了。 程盼儿从来不曾主动提起自己的事情,孙潜对她的了解其实很有限,但他总能在偶然间感受到她身上流露出来的寂寞。 那么轻浅,一闪即逝,却又是如此清晰。 她曾是一名伶人,随口说出句戏文来,也是正常的事,那曲子的最后一句也很可能就是个巧合,这些孙潜都懂,却总是忍不住想起那夜她在他怀里痛哭的模样,特别是午夜梦回,想将她护在怀里,教所有人都伤害不了她。 强烈的欲念像只蛰伏心中,无法被抑制的兽,日夜叫嚣着要撕开他的胸口,于是有了这一次的夜访。 夜深了,又没星月来照路,隐藏身形是挺不错的,就是探路会有些麻烦,不过好在来过这么多次,孙潜还记得程盼儿的房间在左侧,邓伯的房间在右侧,只要记得方向,好歹不会敲错房门。 抹了下涨红的脸,孙潜沿着墙角,慢慢地往厢房模去。他记得左侧前方是书房,后方是程盼儿的房间。他凭着去过书房几次,很快便找到位置,紧接着又顺着墙模到后面的房间。 不知道她睡了没?孙潜心想着。 如果她已经睡了,吵醒她不太好吧?不过也有可能她还没睡熟呢,那这样应该要叫她吗?她若是看见自己这么晚闯进来,会不会生气? 孙潜直到来到了程盼儿房间的窗下,才想到这个问题,累积了一晚的勇气突地消了大半,开始婆妈起来。 舍不得打扰她休息,却也舍不得还没见她一面便就此回去,在窗下磨磨蹭蹭好一会儿,孙潜才试探性地轻轻敲了两下窗缘,然后过一阵子又轻敲两下。 孙潜敲窗的声音极轻,若程盼儿已经睡着了的话,估计吵不醒她,若是人还醒着的话,重复个两三次总该听到的,因此他决定就敲三次,三次她都没给回应的话,他就回去了。 敲了两次,房内都没有反应,孙潜深呼吸了几下,这才又轻敲一次。 孙潜等了一会,房里还是没动静,就在他失望地准备放弃时,终于听到房里发出微微声响,他一时心喜,忍不住低声喊了一句,“榆卿,是我。” 房里的人走过来推开窗,孙潜快一步在窗微开一条缝时,将窗按住,“不,这样就好,别开。” 虽然程盼儿没有开窗,也没有说话,但孙潜知道她就在窗的里面,心中不禁有些激动了,有点慌乱地道:“我我我……我知道这么晚过来打扰你,太过 唐突,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好些了没?你别开窗,否则就真要坏你名节了。”半夜夜袭女子闺房,还会担心坏了人家名节?孙潜的逻辑也真够奇葩了。 “你身体好一些了吗?”孙潜问。里面好一阵子没有动静,孙潜正急着,里面突然传来敲在窗框木头上的一个轻音。 孙潜一下便猜到,“是不是喉咙疼,说不了话?是的话,你就敲一下,不是就敲两下吧。” 房里传来一声轻响。 孙潜见她还肯回应自己,应该没有为他夜闯程府这件事太过生气,便又问:“身体呢?好一些了吗?” 房里又是一声。 “那就好。榆卿,我……我有些话想要当面跟你说,可是我又不敢当面跟你说,可不可以让我就这样讲?”孙潜问。 房里静了好一阵子,直到孙潜觉得心都要从自己胸口跳出来时,才听到一声轻响。 “我想说的是,我我我……”孙潜支吾了半天,才一鼓作气地道:“我知道你心里有人了。” 房中寂静,孙潜也不在乎,迳自说道:“我不是个对这种事敏感的人,但你的态度,我不是完全看不出来,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有个忘不了的人,可既然这些日子,他从未在你身旁守护你,你你你……” 孙潜又结巴了一阵才道:“你忘了他吧!我会好好待你的。” 说完,孙潜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脑门了,头热脑晕,心脏狂跳,久久都再说不出话来。 房中人也是久久都没有给回应。 孙潜有些失望,却也有些安心,虽然她没有答应,至少不是瞬间就被否决,他迅速吸了几口气,接着又道:“你现在没有办法做决定也没有关系,至少……让我陪在你身旁。” 房里还是没有动静。 他等了一会儿,不禁有些急了,忍不住又试探地问了一次,“可以吗?” 这次,孙潜终于等到房中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声响。 如同天籁。 京城里听戏的热潮着实大大地延烧,两个月过去,不只没有减退,甚至还一路蔓延到全国上下,有不少较具规模的城镇都有了专门演出的剧院,虽然简单,但观赏戏剧的条件已经不知较以往好了多少。 这之中当然还是以京城最为火热,看戏的人多,戏班的竞争也激烈,可因着京城的特殊地位,仍是有不少戏班前仆后继地想来京城里发展,程盼儿以前所待的环琅也不例外。 程盼儿当年中举可说天下皆知,环琅的人来了之后,得知那个女榜眼程盼儿便是他们看到大的娃儿,似乎都吃惊不已。众人来京城除了为求发展,另外很大一个原因也是想要看看程盼儿好不好?如今得知她中举,反而不知该不该上程府探望? 众人商议了一阵子,团长程三环道:“我们都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都可以算是她的长辈,如今来了京城,去看她一眼也是应该,我相信她不个会翻脸不认人的孩子,若是我们让她感到困扰了,大不了以后别再打扰便是。” 团里的人都觉得这话说得实在,便向人问了路,一路十多人浩浩荡荡来到了程府。到了门口时,正巧邓伯就在,见着了众人,急忙把大伙迎了进去,边走还边大声喊道:“姑娘、姑娘,你看谁来看你了。” 程盼儿正在书房里看书,听见邓伯难得扯了这么大嗓门讲话,便好奇地由后院里出来,没想到会见着这么浩大的一群人。 “团长……师父……”程盼儿看着众人,霎时眼眶就红了。 她与这些人虽然没有血缘,却是一同生活了十八、九年,要说是亲人也不为过。想当年一别至今,也有四、五年的时间,平日倒还不觉得什么,今天突然见到人,才知道自己有多想这些人。 “大家快进来坐,都进来、都进来。”她赶忙过去扶了年迈的师父——广称“虎刀爷”的李哲,让他坐上主位,又招呼邓伯去冲茶,着实忙乱了好一阵 这厅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下子涌进来十几二十人,不觉拥挤是不可能的。里面太师椅就六把,都让给了团里有地位的人坐了,其余的人不是坐凳子,就是没位子,程盼儿自己也站着。 把过年要用的糖果给了几个孩子,让他们自己去玩,程盼儿这才有空与团里的人话家常。 “刀娃跟虎娃长好快,还记得当年刀娃都还在爬呢,现在就窜这么高了,不过最让我吃惊的还是桃娃,当年才到我腰高,现在居然出落得如此美丽了,三婶真有福气。”程盼儿道。 她说的都是剧团里的几个孩子。刀娃与虎娃是两兄弟,刻意照着团里辈分最长的李哲的艺名取的,就是希望他们将来能成名角儿。 里面最大的女孩桃娃今年刚满十五岁,生得唇红齿白,一双大眼灵活可人,一看就知道是个演女主角的好苗子。 三婶一面说着“哪里哪里”,脸上笑得可开怀了。她自己年轻时是当家女旦,容貌虽不能说国色天香,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哪知这女儿居然天生就是一副花容月貌,团里上下都对她期待得很。 两边相互交代了下近况,程盼儿怕年迈的师父担心,便没有告诉他们自己之前才又大病饼一场,只说咽喉自六年前受了伤之后,便每况愈下,这时声音才会变得如此沙哑。 说到程盼儿的嗓子,团长便有说不完的感慨,“自从你离开之后,我们有几龅招牌都演不出来了,都怪我不中用,目前只能暂时让桃娃顶着,唱些才子佳人的戏码,倒是很受欢迎。” 环琅里就她与团长两人能唱须生,况且她又唱得比团长好,如今她不在,的确有好几出戏没法当招牌,只能改演别的戏码。 “才子佳人的戏码不多,就现有的那几出轮着演,看官很快就会看腻。少了项搭配选择,确实有些困扰。”专门打鼓的乐师感叹地道。 就着剧团的事聊了一会儿之后,程盼儿的师父李哲这才道:“盼娃,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过想写新戏码吗?现在还想不想?” 李哲此言一出,众人都有些诧异,一来是写新戏码并不容易,二来是因为程盼儿以前只私下向李哲提过,众人都不晓得有这件事。 程盼儿以前曾想过,原本的戏码再多,所有班子都演一遍,客官也会看腻,若是能有自己原创的剧本,会是一项很大的优势,因此想要尝试自己写剧本,只是后来发生一连串的事情,她自己都要忘了这事了。 “我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写得出来。”程盼儿下意识地模了模咽喉。其实她比谁都明白,不论她今生如何,最爱的还是唱戏,只是如今她早已离开梨园多年,又是这样的嗓子,真的还能写出好的戏码吗? “如果你愿意,整个环琅的人都可以帮你。只要大方向是对的,小细节有些失误也不打紧,大家都可以给你当顾问呢!”李哲又道。 程盼儿思索了好一会儿,仍没有一口答应,只说了要让她好好想想。众人也都能体谅,并未逼她。 而后程盼儿又问大家现在住哪儿?团长说在近郊租了一个大杂院。程盼儿说自己这里还有几个厢房,大家若是愿意挤挤,还能省房租,团长却说大伙儿早上起来都得喊嗓,住城里清早喊嗓,还让不让人睡了?此事只好作罢。 原本程盼儿要请众人上馆子吃顿好的,团长却说怕出城时间晚了,只让几个嫂子帮着买菜做了顿饭,众人吃过饭之后,便打算返回城外的大杂院,只有李哲单独住了下来。众人知道他们师徒感情极好,便也没说什么就走了。 临走前,程盼儿将一袋银两交给团长,说是她当年病时向大家借的,也许还差一点,请他先代还给众人。团长并没有推却,毕竟团里众人攒钱不容易, 一分一毫都是血汗。 程府要容纳十几二十人是有些困难,但要收拾间客房给李哲倒是容易,邓伯没一会儿就打理好了一切。 李哲辈分大,年纪也大,所幸身体状况不错,晚上若没什么事,他一般睡得很早,这晚也不例外,早早便回房休息了。 这时已是冬天,程盼儿关窗时,发觉下雪了,心想不妥,便又多抱了个炉子去敲李哲的房门。 “进来。” 程盼儿推开门道:“师父,我给您再加盆火。” 说着,她便把放了木炭的炉子堆在墙角,又用火钳从已经烧热的炉子里夹了红炭当火种。 李哲嘴里虽说着“师父可没那么娇弱”,但对徒弟的孝心还是很受用。 “师父就当作是让盼儿安心。”程盼儿道。 李哲挪了位置坐在床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来,师父有话跟你说。” 程盼儿乖巧地走过去,却没在床上坐下,反而从椅上拉了块垫子放在李哲脚边的地上。她坐在地上,侧着头靠在李哲的膝上,就像小时候一样。 戏班为了方便转移位置,所有东西都是放在大箱子里,平日没有桌椅,吃饭睡觉写字什么的,都是在箱子上进行。小时候李哲便常坐在箱上跟她说东说西,她就是坐在地上,撒娇地将头依在师父膝上。 这个姿势自她及笄之后,便不曾做过,数一数都有十年了,如今这般姿态,居然让她有说不出的安心。 “那个人……你见到了吗?”李哲问。 “见到了。”程盼儿道。 “然后呢?” “洋哥他失忆了。”程盼儿平静地道。 “失忆?” “他跟一群同学去庆祝金榜题名,被人一挤,从桥上掉下去碰到了头。远的近的都记得,就是忘了约莫半年的时光。”程盼儿还记得她刚得知这件事 时,有多么难以置信,只觉得怎么可能就这么刚好?直到后来才发觉他是真忘……他是真的彻底忘了她。 李哲模模她放在自己膝上的发,问:“你恨不恨他?” 程盼儿语气异常平和地道:“怎么可能没有怨恨?有时也是很气他为什么刚好忘了我。” 李哲又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想办法让他记起往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徒弟有多么聪明、多么坚毅,即使机会渺茫,也不可能轻易放弃任何一个希望,她会放弃得如此干脆,反而教他吃惊。 程盼儿叹道:“自从我知晓洋哥失忆之后,便从未想过他会记起来,甚至我更希望他别记起来。” “这是为什么?”李哲不解地问。既然被遗忘是那么地痛苦,为什么不尽可能地让他想起来? 程盼儿苦涩地道:“因为他若是记起我们的过往,知道我为他吃了那么多苦,那他对我便永远都是歉疚多过于喜爱。” 她只愿与一个相爱的人在一起,而非是与一个自觉亏欠的人在一起。 那不是爱,只是还债。 懊说是命运再三弄人吗?如果她一开始就知道洋哥失忆,她绝对不会贸然去找他,结果连一面都还没见到,就被人拖下去打了个半死。 “我不要洋哥记起来,我只愿我与洋哥的爱能够停留在最美的时候。我们的爱是那么地纯粹而美好,可以珍藏心中,细细地品味上一生一世,何必让无法挽回的事情给破坏了?” 她的洋哥,她最了解了,如果让他知道她现在这一切全是拜他所赐,还不知他要自责成什么样子? 不论如何,那样的洋哥不是她想要的,所以她情愿让这份爱停止在回忆里。 李哲又问:“盼儿,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那个人,与他相爱。” 程盼儿这回停了许久才道:“我不知道。” 她摇摇在李哲膝上靠着的头蹭着,“以前我以为他就是我的缘分,可最近却发觉他说不定是我的劫数,我似乎不论如何,都会在遇到这个人的时候变得不像自己,可是与洋哥相恋的那段时光,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候,我又怎能说后悔?” 李哲听后微叹一口气,“孩子,人生苦短,若是真心所爱,就别问是劫是缘。” 第8章(1) 这阵子孙潜的心情极好,脸上总是带笑的。 这日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旬休,孙潜便又拎着篮子来程府敲门。 门拉开,邓伯那张皱巴巴的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孙潜。 “邓伯,我来拜早年。”孙潜眉眼带笑地道。 邓伯居然也没说什么,就让身给他进门。 “邓伯,榆卿在吧?”孙潜口中虽是问句,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书房。”邓伯面无表情地道。 邓伯的脸色仍然不能说是好看,但比起过往,已经好了不知多少倍,孙潜真心觉得还好自己那天有去翻墙,看,她现在都不让邓伯拦他了呢! 孙潜到书房的时候,程盼儿正坐在里面抄抄写写、修修改改。 “榆卿。” “容洋兄,你来了,能稍等我一下吗?正忙着。”她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忙什么呢?能给我看一下吗?” “没什么,就是想趁年休的时候给环琅写本新剧本……你想看吗?” “好啊,我近来看了不少戏,觉得这活动还挺有趣的。”孙潜道。 不是说与人相交,要投其所好吗?他知道她最爱的就是戏,果然戏看多了,两人就会有共同话题了。 “正好,我也想听听一般人对这出戏码的看法。”程盼儿将整理好的前半篇剧本递给孙潜。 直书的工尺谱上做满了朱砂标记,孙潜直接跳过,看旁边小字写的戏文。偌大的书桌,两人对坐着,程盼儿继续努力下半篇的剧情,孙潜则细心地翻阅那部剧本。 饼了许久,孙潜才呼出一口长气道:“看完了。” 他虽然偶尔也看看传奇、怪谈,看剧本还是第一次,没想到看这个居然比看四书五经累,忍不住呼了一口长气。 “觉得如何?”程盼儿有些迫不及待地问。 这是她的第一部剧本,她非常重视,而且他是唯一个一般人,她相信他的看法对她而言会有很好的参考价值。 “我觉得挺好看的。”孙潜回答,标准的外行人说法。 “怎么个好看法?”程盼儿听不太懂。 “榆卿,你这写的是志怪剧本吗?”孙潜问。 程盼儿一愣,“可以这么说,但主要不是。” 他会认为这是志怪,是因为女主角是狐妖吧? “那是办案的故事?”孙潜又问。 “办案?” “男主角是个捕快,整个故事有大半都是在办案……嗯,还满适合你的,办案的过程写得扣人心弦,我都迫不及待想知道人是谁杀的了。”孙潜道。 “你不觉得……这个故事有更重要的主题吗?”程盼儿问道。 “是吗?我再看看。”孙潜生怕自己有什么看不仔细的地方,立刻又低下头去看了。 程盼儿写的剧本,故事是一个迷路的小男孩在榆钱树下遇见一只雌狐,雌狐不只没有吃了他,还照顾了他一阵子,直到小男孩的家人来寻他。小男孩的家人不知雌狐救了小男孩,一箭射伤了雌狐,雌狐负伤而逃。 二十年之后,小男孩成为了一名捕快,雌狐修练成人,两个主角再次相遇,然后雌狐帮着捕快办案…… 没错啊,不就是志怪加办案的故事吗?孙潜心里疑惑。 “如何?”程盼儿就像每个初次创作的人一样,总爱问人如何。 “这……还有修道跟警世的作用吗?”孙潜试探地问。 程盼儿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地道:“难道你不觉得……不觉得……” “觉得什么?”孙潜满头雾水。 “不觉得他们之间的感情……” “喔。”孙潜笑道:“感情很好啊,跨越物种的友谊。” “友谊?” 孙潜终于发觉似乎哪儿怪怪的,“不、不是吗?” 程盼儿微微涨红了脸,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不过看她办案时百无禁忌的样子看来,估计还是前者多些。 “难道你不觉得他们相互喜欢吗?” 孙潜早被她难得一见的嫣红脸庞迷得今夕不知是何夕,诚实道:“不觉得。” “你看这、这,还有这……”程盼儿指着剧本上几处问:“你不觉得狐妖为捕快牺牲这么多,是因为喜欢对方吗?” “那捕快忘了她,她为什么不说?”孙潜反问。 “为何要说?”程盼儿不懂。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孙潜理所当然地道:“对捕快而言,有个陌生人突然对自己那么好,不觉得恐怖吗?” 沉默,一次比一次更长。 “但是狐妖不能说啊,如果说了的话,捕快就会知道她的疤是被他的家人射伤的了。”程盼儿道。 孙潜又是一个直觉答道:“那又如何?” “狐妖觉得如果捕快知道了,对她就不是爱情,是愧疚,所以她不想说。”程盼儿没办法了,只好亲自解释。 “喔。” “喔?就这样?” “不然呢?记不得很重要吗?”孙潜翻着剧本说:“不记得就不记得啊!为什么要写得好像没有那块记忆就不行呢?我也有一段记忆忘记了,那又如何?我一点也不觉得困扰啊。” 他说失去他们两人之间的美好记忆,一点也不觉得困扰…… 程盼儿因他这句话,原本涨红的脸又飞快地变回白色。 孙潜没注意到她的异状,迳自道:“喜欢一个人,靠的是心,不是记忆,所以不用记起来也没关系吧?如果真的爱一个人,应该不论多少次,都还是会爱上同一个人。” 第8章(2) 孙潜这句话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还要震撼她的心。 “喜欢是像这样的……”孙潜左右看了一下,指着窗外的蓝天对着程盼儿 发誓道:“我孙潜喜欢程盼儿,今生今世非卿莫娶,如果有一日我将她忘了,请让她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会再次喜欢上她。” 横竖那夜翻墙时已经告白过一次了,今天就不怕再来一次,可孙潜这个人的脸皮仍是不够厚,整张脸涨得比被告白求婚的人红不说,还羞得连对方的脸都不敢多看一眼。 如果他敢看一眼,就会发觉程盼儿此刻脸上的表情有多么诧异。 她挣扎多时的心魔啊!他居然毫无压力地跨越了…… 程盼儿突然觉得,她这么多年都是在挣扎个心酸的啊?既然他已经到了来世,那就在来世再相遇相爱一次就好了。 除此之外,七年前,也曾有名弱冠少年指着天上的月亮,告诉她,今生非她莫娶。 有月亮指月亮,没月亮就见什么指什么,这人在这方面过了这么久,仍是没什么长进呢!程盼儿有些好气好笑地想着。 她绕出桌后来到孙潜面前,双手捧住眼前这个男人的脸颊,微微踮起脚尖,送上自己的吻。 孙潜脑中一片空白,当他回过神来,知道这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吻,脸上瞬间炸红得像是可以滴得出血来。 然后,他伸手……轻扶住程盼儿的腰。 这个人果然一点都没变呢!靶觉着他放在她腰上的手掌,她在心中感叹。孙潜因为家里家教严格,乍看之下,平日言行略微有些严肃,但在他所熟悉、喜爱的人面前,他其实很诚实,诚实到近乎天真。 不论是七年前的洋哥,还是现在的孙潜,都是遇上了喜爱的人,就放手去追。说他莽撞,他是,说他傻气,他是,很难让人相信如此积极主动的人其实毫无经验,但他真的是! 在她吻住他时,他有说不出的震惊与害羞,他震惊得脑都昏了,害羞得脸 都快炸了,却不曾有过半点退缩。 她的唇……很凉……也很软,孙潜无法形容这是怎么样的感觉。 一开始,两人只是唇瓣轻轻相贴,接着也不知是由谁先开始,他们辗转吮吻彼此的唇瓣。 或许是由他先开始的,因为她的唇好冷,会让他忍不住想着要怎么把自己的体热分一些给她。 之后他们顺从本能,持续接吻。他们自然地张口,他热烫的舌尖探入她略显冰凉的口中。 程盼儿自然地伸出舌尖,迎接他的到来。在两人的口中,双方你来我往,如同两只小猫游戏般相互扑玩嬉戏。 孙潜虽然没有实际经验,倒不敢说自己全然不懂那档子事,好歹他也是个男人,年少之时,不可能不对女孩感兴趣,画之类的东西还是看过的,只是看过与实际体验可能还需要一点磨合,以至于动作生涩。 孙潜的双手开始贴合着程盼儿柔美的身躯游移。程盼儿的身体比他所想的还要柔软、纤细、小巧,诚然她比一般女子略高一些,抱在怀中的感觉仍是比 自己细致多了,让他不由得在心中大叹原来女子竟是如此精巧的生物。 两人游玩似的一吻花了不少时间,谁也舍不得先与谁分开,若不是两人技巧不太好,孙潜甚至连如何在吻中换气都不懂,估计可以吻上更久。 “呼呼……”两人的唇分开后,孙潜便不断地粗喘着。刚才亲吻的过程中,他可是一直都闭着气呢! 直到此时,孙潜才知道,原来他能闭气的时间还挺长的。 比起孙潜的狼狈,程盼儿比他好上许多,虽然脸上也因这个吻而难得地泛起微红,好歹她记得换气。 程盼儿望着孙潜笑得极其温柔,把孙潜都给看迷了眼。 不论多少次,都会爱上对方。 多么天真的一句话啊! 罢刚的誓言若是别的男人来说,她只能说那是在哄人的,她才不会相信那么简单可笑的誓言!可此时此刻由孙潜来讲这句话,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程盼儿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没有在开玩笑,而且……他真的实现了。她是何其有幸,居然可以遇见这么一个人。 也许他有一些天真、有一些犯傻,不是多么完美,但他确实是她这一生见过最值得托付终生的男人。 这个人不轻易去爱,也绝不辜负所爱。 两人含笑相视,在彼此眼中看见相同的爱恋、羞涩、珍惜与……yu/望。他们虽然害羞,却不愿移开眼。 他们的爱情绕了好多远路,转了曲折大弯,可是他们还是相爱了,如果这都不能说是缘分,还有什么能算?程盼儿心想。 “盼……唔……”孙潜一开口就倒抽一口气,他方才没注意到自己下面居然……硬了,刚刚不小心碰到她的身体,连忙挪开一些。 他想问她,他知道有些事,婚后才能做,但他真的很想偷跑一下。他正想征求她的同意,她便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一开口,她就知道孙潜要问什么了。为什么有人可以如此古板,却又如此大胆?程盼儿在心中好笑地想着。 以前也是这样,又大胆又羞答答地问可不可以吻她,两人闹出了不少笑话,而今……搞笑的部分就算了吧! 程盼儿主动拉了孙潜的手,将他带进她的卧房。 孙潜再傻,也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他激动地抱住程盼儿,不断保证道:“我会珍惜你的。” 程盼儿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当然相信,否则就不会再一次将自己交付到他的手上。 得到她的应允,孙潜微颤着手解开她身上的衣裳,也幸好她习惯穿孙潜所熟悉的男子服饰,否则单就他那双颤抖的手,能不能顺利解开女子繁复的衣裳,都还是个问题。 待两人衣裳尽数落地之后,程盼儿畏冷似的颤抖了一下,孙潜连忙问道:“很冷吗?要不我再去烧盆火?” 孙潜知道程盼儿身子不好,这大冬天的,要是得了风寒就不好了。 程盼儿摇头,主动窝入他的怀里,“你抱我紧一点就好。” 程盼儿是女子,她都已经主动到这个地步,孙潜再不主动一点,就太不像男人了! 孙潜揽着程盼儿来到床边,让她躺在床铺中央,这才爬上床,轻轻覆在她柔软的身躯上。 他们抛开所有矜持,注视着彼此,彷佛这个世界只剩下对方,双唇自然地贴合在一起,吻由轻而重,舌由浅至深,旖旎中逐渐加重这个吻。 他们亲吻、抚模、拥抱,全心全意地感受着对方的回应,尽情地感受着对方。 与爱人相拥的感觉,让程盼儿与孙潜感动得几乎想要哭泣,虽然明明这一生只有彼此,此刻对孙潜而言是初次拥有了所爱,对程盼儿来说却是失而复得,这中间尽避有落差,但并不影响他们愉悦与珍惜的心情。 不久,他们便感到不满足,同时感觉这样还不够!他们还需要更加亲密地结合,才能释放他们的爱情。 这种专属两个有情人之间的欢愉,是一种本能! 孙潜的唇热切而温柔地吻遍程盼儿的全身之后,才又重新回到她的唇上吻住,这时两人都已经止不住强烈的粗喘。 迷离的眼神、甜美的shen/吟、泛红的肌肤,此刻的程盼儿在孙潜眼中美得惊人,即使他对情事没有半点经验,也感觉得出来她已经为他做好了迎接的准备。 孙潜拉起程盼儿的手,让她的掌心贴在他的胸膛上,“你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吗?” “我知道。”程盼儿微笑着道,眼眶中似有水光波动,主动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我也喜欢你。” 此刻,已无需更多言语。 …… 这一夜,两人不知缠绵了多久,只觉不论再久也不满足,他们一次次地在对方身上交付自己的身心灵,一同沉沦在共同制造出来的yu/海波涛之中荡漾,直到两人都再也没有力气去追求更多,这才相拥着,交颈而眠,沉沉睡去。 第9章(1) 自解开了长久以来的心结之后,程盼儿的心情一直都很好,即使年假眨眼已经过了大半,也影响不了她打从心底的愉悦。 程盼儿将她第一本剧作取名“榆钱狐”,是一篇有十六个折子的全剧本,目前已经写到尾声,乐曲与服装等等,环琅的人也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她定要加把劲在休假结束前将整个戏码写完,让环琅的人来得及在假日期间上演。 打定主意,程盼儿的笔下得更快了。写得正顺手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音量大到她在书房都隐约听得到。 程盼儿当下觉得奇怪,便放下纸笔往外走去。 “来啦、来啦,别拍了。”邓伯怕门板给人拍坏,忙不迭去帮对方开门。门才开了个小缝,一个只到程盼儿腰间的男娃便闯了进来。 “呜呜呜……姊姊不好了……”进来的是环琅的孩子虎娃,哭得一抽一抽的,见着程盼儿便拉着她往外走。 “怎么了?你先说清楚……不,路上给我说。”程盼儿直觉知道事情不妙,便吩咐邓伯,“我去去就回,你看家。” 程盼儿拉着虎娃往外走,一边快步走一面问他,“你冷静些,把事情简单交代。” 虎娃今年虽然才七、八岁,胆子倒是挺大,刚才会哭是被吓的,这一会儿已经冷静下来了,“有人要抓桃姊姊,师公追上去了,要我跟刀娃先来求救。” 不愧是从小听故事长大的,说故事的能力也不太差。原来,桃娃因为长得漂亮,从她十二、三岁开始,团里的人就不让她单独上街,出门总有个团里年轻力壮的男人跟着,这些年也没出过什么乱子。 可这段时间大家都忙着,桃娃就带了刀娃与虎娃出门买东西,唯一跟着的成人是年迈的李哲。 他们四人一行老的老、小的小,突然有人冲上来想要强拉走桃娃,李哲便让两个小的回来求救,他自己先追上去了。 程盼儿听到桃娃被人拉走就已经很头疼了,听到师父追上去,头又更痛了!李哲年轻时是有名的武生,身手不凡,可现在都快七十岁了,凭李哲的修养,她不怕他会先出手,可就怕对方没那个修养,出手痛殴老人。 李哲的功夫底子极硬,即便年纪大了,要真的动手,也不见得会出什么大乱子,但整个环琅都是他的徒子徒孙,他要有个伤筋动骨,还不把他们这些小辈给心疼死。 桃娃就跟自己的亲妹子一样,要是桃娃有个什么差错,程盼儿知道自己绝对不可能放过对方。 “刀娃呢?” “我跟他分两路,他回环琅找救兵了。” “很好。”程盼儿口中说好,心里却极度不踏实。 京城里治安相当不错,当街掳人这种事从来没有听过,程盼儿不断在心中猜想,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大胆? 京城里什么不多,官最多!城里有一半的人不是官,就是家里有人当官,品级高些低些罢了,敢在京城的街上遇人就抓,这不是疯子,就是背后后台极硬,肯定不好对付。 程盼儿原也想跑,可她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体跑不得,只能尽力快走,只是饶是已经尽量节省体力,赶到之时,也已经喘得胸口不停起伏,脚不断抽疼。“打!傍我往死里打,把这老不死的给我打死他!” 还没走近,就听到一个猥琐的声音不断吆喝,程盼儿心里一急,直接推开了好几个围观的人,一掌拍在虎娃肩上,“要他住手。” 虎娃年纪虽小,却已经开始练戏,他丹田有力,小小蚌子发出来的音量可真不小,当下一喝,“住手!” 程盼儿反手一推,让虎娃待在人群里不要出来,自己越过人群站了出来。 大街上的人远远围了个大大的圈,圈中的人分两边,一边是一个锦衣肥肚的男子抓着一名美丽的布衣少女,另一边则是四、五个壮汉包围着地上头发花白的老人家。 程盼儿的脸色原是极白的,此时透出疾走后的血色不只没有变得美艳,反而让她整个人就像团地狱里来的业火,无声地燃烧,竟有几分骇人。 程盼儿一踏进人圈,先是看见师父趴在地上的身影,却一直没去看桃娃求救的目光。 程盼儿知道这时若与桃娃相认,不仅于事无补,还会让对方掌握住自己的弱点,因而失去谈判的先机,相反的,若想要在现在这个情况下取得主导地位……那就要让对方怕什么来什么! 程盼儿眼神阴恻恻地盯住锦衣男道:“袭国舅,你当街强掳少女,容太妃若是知道了,该有多伤心啊?” 程盼儿的音量不大,也没有刻意勉强自己的喉咙,横竖她刚才那些劝解的话,与其是说给对面的袭肖然听的,还不如说是给近处的民众听的。 自从秋狩时发觉袭非然对她的敌意颇深之后,她便私下探查过袭家的势力,对这个国舅爷自然不陌生。 “你……你什么身分,敢来管本大爷的事。”袭肖然被叫出身分,不觉有几分心虚,随即又想到自己已经是国舅爷,姊姊袭非然是当今容太妃,突地又有了几分底气。 “你指使四、五名壮汉殴打老人,还指定要往死里打,你这不是让容太妃难做人吗?”程盼儿也不管对方说了什么,只一味地宣传对方的身分。 不让对方在谈判中取得主导权最简单的方法之一,就是不去搭理对方的问话。取得主导权最简单的方法之一,就是专找对方不得不接的话题。 “那是……那是……是他要抢我的东西,我才要人打他的,都是他的错。”袭肖然显然没他姊姊一半聪明,程盼儿才说了几句话,他就忍不住接话。 “请问他是抢了国舅爷什么东西?”程盼儿问。 “他抢我……抢我……他抢我玉佩。”袭肖然随便指了腰上一看就极为珍贵的玉佩。 “他抢你玉佩就该死,那你抢人家闺女又该怎么算?何况人家手里可没捏 着你的玉佩,你手里还捉着人家闺女呢!”程盼儿说着,便伸手指了袭肖然还抓着桃娃的手。 程盼儿说起话来不疾不徐、不愠不火,音量不大,但一字一字咬得极为清晰,她音量无法上去,却用上了高段的发音技巧,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地远传出去,靠近她这半个圆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向袭肖然的手。 “什……什么他家闺女,这个是我家丫鬟,对!是我家通房丫头。”袭肖然继续扯谎,可惜他演技太差,连路人都看得出来。 得到谈话的主导权之后,就要引诱对方露出破绽,再乘机攻击,此刻一个谎言便足以让他兵败如山倒!一想到师父还倒在地上生死未卜,程盼儿也不敢多拖半点时间,见准时机,丹田使上全力,尽可能大声喝道:“桃娃。” 桃娃天生骨架幼细,硬功学得不行,却是个极为机灵的女孩,她刚才会慌了手脚,是见到李哲被殴打,这会儿早已冷静下来,环琅新一代当家女花旦的本事在此刻完整地发挥了出来。 “呜呜呜……我不认识这个人啊,我不要给他当丫鬟……救救我……”桃娃的哭声哀戚又柔美,明明听起来也不特别大声,却传得很广,让闻者都不禁鼻头一酸。 一流的哭功、一流的演技,别说男人,就连女人看了都觉得我见犹怜的柔弱美貌,活生生上演着恶国舅强掳良家女的戏码。 袭肖然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他只是早上从妓馆离开,在大街上看到一名比昨夜睡过的花魁还美的女子,好心想把她接回家当小妾享福而已,没想到跟着这小彪女的老头子居然那么缠人,这才要人上去随便打他一顿。 原本闹市里打个人也没什么,哪知这须发皆白的老头子居然是个硬底子的,居然跟他的护卫走了几招还不落下风,引起旁人围观,他才会要身旁的护卫全上去把这老头子打趴。 总而言之,都是这个贱女人不识抬举,还有这老不死的居然敢抵抗……噢,还有眼前这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家伙也是,都是他们的错。 “袭国舅,还不松手吗?是不是要我到皇上面前告御状,你才要罢手呢?”程盼儿的语气依然平静无波,炯然的目光却是从头到尾都一瞬不瞬地直盯着袭肖然的双眼。 从小盯着烛光练眼力,程盼儿的眼神极为有力,袭肖然被她盯得胆战心惊,不自觉便松了手。 桃娃的手一得到自由,立即往程盼儿这边逃来。 袭肖然望着已经逃离掌心的桃娃,心里一阵可惜,还想说些什么或是直接要人上去把桃娃抢回来,已有一人附到他耳旁嘀咕了些什么。 他听完后,眼神恶毒地瞪着程盼儿骂道:“程盼儿,你这个恶毒又下贱的婊子,为什么总要与我们袭家作对!” 袭肖然一开口,群众之中才有人暗自惊呼原来此人便是程盼儿,那个将诸多罪犯施以各种极刑,恶名昭彰的酷吏程盼儿。 程盼儿这个人除了用刑残忍人尽皆知之外,倒是有另一件事情知悉的人较少一些,那就是她办案就跟鳖的习性一样,咬住了就绝不松口,但知道这件事的人就晓得,她程盼儿官品虽小,却扎手,还带倒剌。 “袭国舅出口成‘脏’,容太妃若是知道了……”程盼儿才不理会袭肖然说的是什么,她只想尽可能把这对姊弟的名字提了又提、提了又提,好让城中人对今日之事人尽皆知罢了。 “闭嘴!”袭肖然大吼一声打断她的话,随即丢下一句“我们走着瞧”,便带着一干手下离去。 直到袭肖然离去,程盼儿才赶紧叫来虎娃与桃娃,三人一起将李哲扶到最近的医馆去。 第9章(2) 这天是年假的最后一天,街上的行人都穿着新衣上街,互道恭喜,程府内却是一片哀戚,里外挂上白布,大厅已经布置成灵堂,中央停了具棺木,里面躺的是环琅数十年来的主心骨,虎刀爷李哲。 出事那天,程盼儿等人已经尽快将李哲送到最近的医馆,可到时已经是出气多,入气少,大夫更说李哲年纪大了,能不能挺得过这一关很难说,果不其然,他最终还是在三天后的夜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李哲是环琅创立时便存在的元老,他的资历甚至比团长还老,就连团长也得喊他一声李叔。李哲武功好,却不与人争斗,有智慧,却不与人算计,为善一世,到头来却落了个惨死拳下的下场。 环琅里面的人几乎都是李哲的徒子徒孙,程盼儿自然也不例外,她甚至是 他最后,也是最疼爱的一个徒弟。 这天,头七守夜,众人依序而跪,她便跪在极为前面的位置上。 这一夜,没人睡觉也没人说话,就连年纪尚小的虎娃刀娃都不敢吭一声,只有桃娃偶尔忍耐不住的咽哽声。 一夜过去,程盼儿才对团长道:“我有话想跟你说。” 说完,程盼儿就将人带到了书房。 “盼娃,怎么了?”眼见没有外人,团长便不顾忌地喊了程盼儿的小名。在程盼儿的记忆里,团长一直是个声如洪钟的人,如今一看才发觉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团长耳鬓也生出了白发。 程盼儿突地有些心酸,她强压下心中各种愁绪,让脸上面无表情地道:“团长,你们走吧。” “你说什么呢?”团长不懂程盼儿为何一开口就说这个? “等一下让众人把行李收拾好,等城门一开就走。这个时候人少,你们要多加小心,别往无人的地方走,要走官道,走有人烟的地方,不要露宿野外。还有……把邓伯也带走。”程盼儿也不解释,就交代了一大堆事。 程盼儿的态度让团长不由得感到不安,急忙道:“盼娃,你该不会是想要做什么傻事吧?” “往东南走吧,这几年先别回北方来了。”程盼儿道。 “盼娃!”团长低吼了一声。为了不惊动还没睡的人,团长也不敢吼得太过用力。 “我有件事一定要做,不论谁来说,我都要去做。”程盼儿也不说是什么事,只是劝道:“想想铃姊肚里的孩子,那是团长你盼了好几年的金孙,对吧?没必要把整团的人搭上我要做的事,你们走吧。” 团长这时也知道程盼儿要做什么了,张口几次也说不出劝退的话来,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这个傻娃。” 程盼儿的个性,他们全团的人都清楚,一旦她决定的事,就是再难也要去做到,怎么劝也没用。 “带大家走吧。”程盼儿仍道。 “知道了,我立刻让众人去收拾,只是……你要自己保重。”团长道。 程盼儿明知自己要做的事只会让自己凶多吉少,仍是应了声,“嗯。” 为了方便守夜,环琅的人暂时都挤在程府里,团长出了书房之后,便让众人去收拾行李,大伙虽然有所质疑,但像他们这种戏班,团长的话是绝对得遵守的,因此也无人反对。 因为年假才刚放完,程盼儿让众人待到巳时再出城,因为这时间路上行人较多,环琅的人相对也就安全些。 众人走了之后,整个程府上下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与躺在棺中的李哲遗体,大厅显得特别空荡冷清。 中午的时候,孙潜过来了,程盼儿也没有招呼他,便问:“如何?” 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孙潜有些不好开口,踌躇了会才道:“他们一口咬定是双方互殴致死,绝口不认是袭肖然叫唆杀人。” 程盼儿坐在椅上,交握的双手有些颤抖。 “榆卿,你有办法要他们认罪的吧?你一向很有办法。”孙潜道。 “没有用的。”程盼儿低声道。 “怎么还没想办法就说没用?这都不像你了……” “没有用的。”程盼儿打断他,“孙潜,我程盼儿在此与你割发断义,从此你我再无关系。” 说着,她从怀里取出一把和剪,打散了发馨剪下一撮发来。 孙潜被她吓得不轻,一时慌了手脚,“割发断义?为什么?我哪里做得不好?” “你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我们不适合,从此之后,我们恩义两绝,再无关系。”程盼儿决然地道。 “我……我们已有夫妻之亲,怎么可能恩义两绝?”孙潜一时也想不到还能说什么,便连这个也拿出来讲了,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又红了脸。 程盼儿暗地咬牙,狠下心来道:“你应该知道那夜我没有落红。” 她望着他的眼睛,“你不是我的第一个男人,所以你对我没有责任。” 她多么庆幸,庆幸当初把第一次给了洋哥,也庆幸眼前这个人失去了记忆,也许这便是所谓的塞翁失马。 “不!我不要以后与你没有关系,你师父的事,我会再想办法,而且……而且……那是我的第一次,你要负责。”孙潜急得脸面都不顾了,哪管得了现在的脸涨得有多红? 她知道,她还连续拿了他两个“第一次”呢!程盼儿心想。 虽然他的求情让她心软,她还是逼自己与这个人切断所有关系,狠心将这个人远远地赶出自己的生命。 跋走了孙潜之后,程盼儿独自来到停放灵柩的大厅,她拿了支铁钳,将还未上钉的棺盖移开一条缝,再缓缓推开沉重的棺盖。 李哲的遗体静静躺在棺中,肤色已经因为血液停止流动而变成青灰色,只因天气还很冷,遗体并未有腐败的迹象。 “师父。”程盼儿轻轻喊了声,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曾经我以为当了官,就可以跟唱戏时一样,学包拯还受害的人一个公道,我也曾很努力地去做,即使没有人可以了解我,可是……我第一个无法为他讨公道的受害人,居然是您。” 程盼儿这些日子都很冷静,直到此刻才又红了眼眶,但她很快地便眨眼控制眼泪不能流下。 “这明明是‘蓄意谋杀’,他们却坚持要用‘意外致死’来判刑,这样的结果,我死也无法接受。”程盼儿在棺前跪下,狠狠磕了十八个响头,磕得她头昏眼花,满脸是血。 “徒儿无能,害得师父受累,死了都不能安生,今生所欠,或许只能来生再还。”好不容易撑过这一阵晕眩,程盼儿咬牙切齿,恨恨地道:“可这件事,徒儿绝对不愿就此善罢甘休!所有蓄意伤害您的人,盼儿一个都不想原谅!只能委屈师父陪盼儿一同去要公道。” 程盼儿说完,双手伸入棺中,将李哲的遗体半拖半抱地拉了出来,背到停放在院子的板车上,接着便一个人吃力地推着板车前往午门。 此时程盼儿的板车上除了李哲的遗体,尚有一张草席、一支长竹竿、一张幡布。 到了午门,程盼儿将草席铺在正对皇门的广场上,将李哲的遗体小心放在上面,接着以竹竿撑起幡布,上面用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鲜血写上“还我公道”四个大字。她提着那长大幡,就这么跪在人来人往的皇城广场上。 她知道为什么她要不到公道,因为杀害李哲的人,是容太妃袭非然的弟弟—— 袭肖然! 盛辉皇朝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国舅爷就可以杀人不偿命,但就因为容太妃受宠,他们就可以把袭肖然教唆五名打手殴死李哲一案改判成死者李哲与五名凶手相互斗殴,意外致死。 相互斗殴?哈!笑死人了,一个快七十岁的老人家单挑五名年轻力壮的护卫,是当所有人都是傻的吗? 程盼儿垂目跪在李哲的遗体前,一动也不动,不久,便有卫兵上来要驱赶。 程盼儿头也不抬地道:“这个位置距离皇门超过百尺,是一般人民也可以经过的区域,我朝法典中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我不可以跪在这里。” 卫兵说不过她,也只得由她去。 彬到下午时,天色开始变了,原本还是晴天,突地就下起了鹅毛细雪。程盼儿任由雪花落在她身上,化在她身上也不去拍,反而不时为李哲的遗体抚去落在脸上的雪花。 接近宵禁时,有个人过来劝她早些回去,免得宵禁在外是要挨罚的。 程盼儿见眼前的男子白面无须,猜出他是宫里出来的,便道:“在得到公道前,我哪都不去。” 那公公似哭又似笑的问她,“你这又是何苦呢?” 所有人都清楚,锦文帝这个人最好面子,她却选择了让皇帝最没面子的作法,就算最后真的帮李哲伸冤了,她也讨不了好。 程盼儿面无表情地回了他一句,“我来,就没想着要活着回去。” 若不是如此,她有必要把整个环琅的人都送走,又刻意跟孙潜切断所有关连吗? 程盼儿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就算赔上自己一条命,也要拖死袭肖然,虽然她也很清楚,即便自己赔上了性命,能够成功的机率也是微乎其微。 宵禁后,程盼儿被打了二十板,这是每个违反宵禁规定的人都得受的处罚。也不知道那个人是受人指使,还是嫌她碍事,打得特别用力!所幸现在是冬天,衣服穿得厚,又是在室外,无需月兑裤,她勉强还是撑了过去。 第10章(1) 第二天 程盼儿身上有伤,月复中无粮,双脚更是又痛又麻,几乎不是自己的,她还是挪也不挪半步地坚持在那。 这天,从程盼儿身旁经过的人比昨天多了一倍,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来参观的。 下午的时候,昨天那位公公又来劝说,只见他的脸更苦了,偏偏他的双唇天生自然向上,就形成了张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脸。 他犯愁的道:“何苦呢?程大人,你好歹是个官,这样不好看哪!”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究竟是为父伸冤难看?还是渎职难看?”程盼儿一句反问,把对方噎得难受,又说:“若是为官就不能跪皇门,请代为转达我的口头请辞。” 第二天一整天都没下雪,天空碧蓝如洗,照得程盼儿有些头昏眼花。正当程盼儿重重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时,一双大手扶住了她,紧接着,另一个人跪在她身旁,与她相距不过一个拳头的距离。 程盼儿看清来人后,不禁倒抽一口气,强忍着喉部的干涩不适,问道:“你来干什么?” “我答应给你师父另外想办法,却都玩不转,只好也来陪你跪了。”孙潜轻声说着,原是生死与共的事,此时听来,居然有点害羞甜蜜的感觉。 在绝对的权利之前,很多的事实都可以被扭曲,孙潜只是个小小的六品官,饶是他用尽了所有办法,也只是妣蜉撼树,最后只能选择陪在她身旁,与她生死与共。 程盼儿快要崩溃了!原本她要接受与精神的双折磨已经够难受了,如今才知道有些事情没有底限,更没下限! 她都已经刻意跟他划清界线了,他怎么还来? 他知道她要干什么吗?真的知道她要干什么吗? 程盼儿晓得在特权阶级的面前,律法常常不是唯一的依归,她无法靠法典来给师父报仇,就只剩下最后一个方法。 袭家再怎么势力通天,也杜不了天下悠悠众口!京城是盛辉皇朝消息流通最快的城市,她跪皇门,就是要让最好面子的锦文帝怕什么来什么,好逼锦文帝出来杜天下之口,而这行为比起捋虎须,说不准还更凶险一些。 程盼儿暗地里咬牙,众目睽睽之下也没办法好好劝他,只好冷淡绝情地道:“我的事情与你无关,离我远一点。” 孙潜听她这么说,先是一脸深受打击,之后委委屈屈地站起身。 程盼儿还以为他终于肯回去了,哪知他往旁边挪开一步之后,就又跪了下去。 程盼儿瞪大了眼睛,强忍着不骂人,又问他一次,“你究竟想怎样?” 本以为孙潜会继续纠缠,哪知他居然说:“皇门又不是你的,难道只许你跪,不许我跪?我高兴跪皇门,你跪你的,我跪我的。” 短短几句话,就让程盼儿觉得有种下限再次刷新的感觉。 当晚宵禁后,两人一同挨了板子,孙潜居然从怀里掏出碎银买通执刑的官员,让他打他重一些,打她轻一些。 好吧,她知道错了!她不该觉得这个人一点都没变,至少七年前那名弱冠少年不会贿赂得这么理直气壮又坦然自得。 第三天 这天依旧艳阳高照,好得不得了的天气。兴许是天气太好,出游的人多了,经过程、孙两人身旁的人更多了。 孙潜的身体本来就还不错,这又只是他跪的第二天,除了憔悴些,没有别的问题,反观程盼儿已经是蔫得像块烈阳下的冰,都快被晒化了。 三天没有进食,两夜没有睡觉,还挨了整整四十大板。其实这三天里,程盼儿好几次就要倒下,每次都是望着自己身前李哲的遗体,才挺了下来,原本就不好的身子其实早已到达极限,此刻全靠一口硬气强撑着。 她不能倒下,她若是倒下,就没人给师父伸冤了! 程盼儿狠狠咬了舌尖一口,居然没有觉得很疼,想必是连痛觉都痛到麻痹了,只觉满口铁锈味,不过总算又清醒了些。 这日并不见前两天来问话的公公,程盼儿都开始怀疑锦文帝是不是刻意要让她跪到死? 最后,宵禁前一刻,一道高瘦的身影走了出来,程盼儿眯着已经模糊的双眼细看,竟然是严公公亲自出马了。 严公公走近,在她面前蹲下,依然是一副与人为善的脸,亲近而温和地道:“程大人,你明明不笨,为什么要用最笨的方式达到目的呢?” “严大人……”程盼儿如今连开口都很困难,“那个人的命就真的那么值钱吗?” 值钱到她师父的一条命都动不了他半根寒毛吗?程盼儿的手颤抖的按住李哲冰冷的手。 “容太妃怀孕了,据说很有可能是男孩。”严公公叹道。 程盼儿跪皇门的事,锦文帝一开始就知道了,奈何容太妃要死要活的吵闹着不许动她的弟弟,派人把程盼儿直接拉开又更难看,便想让程盼儿自己知难而退。 本想着程盼儿跪御书房不满两个时辰就病了好几天,这次顶多跪个半天一天,哪知她居然整整跪了三天,跪到严公公都觉得可能要出人命了。 “因为她怀孕了,我师父就该死吗?”程盼儿原本僵直的脸庞居然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原来不只盛辉皇朝的法典形同虚设,连公道都已经死了吗?” “当心你说的话。”严公公面不改色地警告她,续道:“如果你愿意现在离开,我保证三年之后必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如何?” “到时候他的死,就是因为别的原因,再也不是因为我师父,这怎么能算是给我师父交代呢?”程盼儿反问他,又道:“如果我有可以妥协的空间,从一开始就不会跪皇门了。” 其实此刻程盼儿的声音已经虚弱到只剩极细微的气音,也亏严公公应该有武艺在身,且程度不弱,这才能听得清楚。 “好吧,既然如此,你还有另一个机会。”严公公似是惋惜地轻叹一声,“陛下说了,让你一命换一命。” 锦文帝终究是容不下这个人了。 其实锦文帝要她的命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现在肯奉送一条国舅的命给她,着实称得上是大方。 程盼儿听到这项交易却像是并不意外,反倒有些求仁得仁的感觉,张口便道:“好。” 说完,她便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在程盼儿倒下的瞬间,身旁立即伸来一双温暖的大掌将她的身体托住,万般珍惜地轻轻揽进自己怀里。 第10章(2) “孙大人,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严公公转头问孙潜,表情仍是和善而带笑的,“有什么打算?” 望着怀里的人,孙潜的眼神只见柔情,不见恐惧,他坦然地道:“严大人,孙某若是想独活,就不会来跪皇门了。” 他孙潜既认定了她程盼儿为妻,就不会言悔,既然她是个寂寞的人,他就让她永不孤寂。 孙潜的笑容就如他的双手,温文而坚定。他愿意用他的一切来保护这个人,陪伴这个人,即便代价是他的生命。 程盼儿从未想过自己可以再醒过来。 睁开茫然的双眼,程盼儿看着面前陌生的民宅,隔了许久才喃喃自语道:“原来地府长这样……” 实在是太平凡了,平凡到像个普通农家的房间。 程盼儿的声音极低,一般人就是站在她身旁,也不一定听得见。 罢从门外进来的严公公却笑了一下,“别随便把人往地府带,我可还没活够。” “严大人?”程盼儿一愣,完全想不出严公公为何会出现在自己身旁。 严公公却没多解释什么,只道:“坐起来试试,应该能移动了才对。” 程盼儿闻言撑着坐起身,果然不算太困难。 “双脚应该有知觉吧?费了我好大一番工夫呢!”严公公道。 程盼儿试着动了动双脚,虽然痛得厉害,但确实有知觉,感觉得出来这双脚并不会废掉。 “来,吃点吧。” 程盼儿正暗自惊疑,严公公便将一个碗递到她面前,里面是小半碗的白粥。 程盼儿有许久不曾进食了,这样单纯的白粥确实较适合她的身体,白米熬出来的淡淡香气对她这个饥饿多时的人而言,似乎更加鲜明。 程盼儿小心地挖了小半匙粥塞到嘴里,原本还不太感觉到饥饿的身体因这一匙粥,就整个苏醒过来,叫嚣着进食的。 严公公斯斯文文地坐在一旁看她进食,许久后,才不经意似的说了一句,“其实我很羡慕你。” 程盼儿有听到这句话,但现在不论他说什么,都没有碗里的粥对她而言重要! 严公公也不在意她的反应,感叹地道:“不论如何,至少你真真实实的当过一回人。” 因这身体的残缺,他这辈子注定当不了“人”。 就因他的身体少了一个部分,这个世间便再没有人相信他也是个普通人,他的所有言行,都会被往坏的方向放大解释,他对此心知肚明,是以一辈子谨言慎行,就怕一个行差踏错,便会被人抓住把柄。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他的人生从遭受阉割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未来,可以成为神仙,可以成为妖孽,唯独不能当人。 从稍稍懂事开始,严公公就知道他害死自己事小,牵连那人事大,是以二十多年的人生不曾有一刻放松,却没想到…… 没想到他没有成为神仙,也没有成为妖孽,却是为那人踏上修罗道。 她因为身分卑贱,他因为身体残缺,两人皆不为世人所知所容。 所以他懂。 他懂她为何会在拍下惊堂木时化身阿修罗。 非神、非鬼、非人,即为修罗。 “你爱过恨过,活过死过,这是多么不容易啊!”严公公感叹着。 倏然间,程盼儿明白了许多事。 原来眼前未曾与她好好谈过只字片语的人,竟是她的知己。 没有站过相同立场的人,没资格说自己感同身受。世人都道她冷血无情,手段残酷,却不知自己求的仅是一份“公平”。 二十年天地漂泊,八千里大江南北,她看过多少不公不义? 所以当她有机会为人伸冤的时候,她就已经决心以恶制恶,以杀制杀! 短短二十四年,程盼儿的人生几经大起大落,峰回路转,实非常人所能体会,即便孙潜爱她如斯,亦无法懂得这些,只因她所经所历太过复杂,不是几乎可说是一生顺遂的孙潜所能触及。 她从不奢望此生能得一知己,没想到知己就在眼前。 程盼儿在心中苦笑,觉得自己似乎又额外猜对了些什么…… 锦文帝登基时,曾誓言终生不婚,不留子嗣,依她太子嫡女的正统血缘与手中掌握实权来看,这誓言还真教人难以理解,而此时此刻,程盼儿怀疑自己可能是盛辉皇朝中唯“三”知晓原因之人。 答案……不就在她的面前吗? 只是她与严公公就如两只受伤的野兽,他们了解彼此,也愿意在对方有难时伸出援手,却无法抚慰彼此。而孙潜正好相反,他不一定懂她多深,对她而言却是最温暖的存在,最好的疗伤圣药。 奢望在同一个人身上满足所有情感需求,本是不可能的事,她在李哲身上得到亲情,在严公公身上得到友情,在孙潜的身上得到的则是爱情。 在情感上,程盼儿需要的并非一个知己,而是一个贴心人。孙潜也许并不完全理解她,却是完全地信任她、维护她、深爱着她,刚好给了她最需要的温暖、最甜美的爱情,满足了她对于所有男女之情的美好想望。 这三个男人之间没有谁可以取代谁,因为人生中的某一些情感,本来就只有特定的那个人可以契合,就像每一块拼图都有它该在的位置,孙潜则正好契合了爱情的部分。 “夜凉,榆卿姑娘还是早些用完好上路,马车已经在外等候了。” 等等,她是不是一直忘了什么事?程盼儿突地想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锦文帝……不是已经容不下她了吗?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严公公微笑着道:“罪臣程盼儿触怒天颜,已经于昨日伏法。” 诈死啊…… 程盼儿……榆卿心想着,这样也不错,官场数年,她真的已经累了,诈死既可以躲避袭家的追杀,也可以让她不再背负官场上的一切,倒真是不错,只是这安排…… 锦文帝的意思与严公公的安排各占一半吧! 若不是严公公把她当知己,执意要救她,依锦文帝的个性,光跪皇门这件事,就够他们俩“真的”死上好几次。 有可以生死与共的爱人,还有倾力相求的知己,她这生何其有幸! 榆卿想了一下,她赌,“谢过严大人。” 严公公没说什么,只在送她上马车时交代她,“等一下经过前村八角亭时,记得看一看亭里的东西。” 榆卿虽不懂为什么,还是应了声是。 她相信严公公既然要救她,就不会再害她。 尾声 上了马车之后,果不其然看到一个不知该说意外还是不意外的男人。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榆卿问道。她此刻的嗓子比刚醒时好多了,至少发出可供辨识的字句没有问题。 “喔,因为我也被处死了啊。”男人道。 “为什么会?什么罪?”她紧张地问。 她应该都有安排好,不会牵扯到他身上去才对啊!难道还有什么疏漏? “有辱国法。”他说。 “啥?”那是啥? “到八角亭,你就知道了。” 她点头。 马车辘辘地往前驶,不到一个时辰,他便喊了声“看”,指向路旁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凉亭。 榆卿探头一看,只见凉亭正中放了一个棺材,看上去还挺眼熟的,然后里面是满满的纸钱,四周也四散着满满的纸钱随风乱飞。 榆卿疑惑地指着那口棺材,“啥?” “喔,就是你去跪皇门第一天,我把你师父的棺材拖到八角亭里,在里头放了一本我朝法典,又撒了一把纸钱。第一天我撒的纸钱被吹掉了大半,哪知第二天马上有好心人又丢了几把进去,第三天棺材里的纸钱不减反增。看,现在纸钱基本上随时都可以把法典盖得严严实实。” 有辱国法……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朝中最不怕死、最敢惹毛女皇的人,怎么此刻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惹毛锦文帝的手段在她之上啊! 她去跪皇门是为了积民怨,可民怨这东西积了多少,实在难测,没想到他一口棺木就把民怨给实际“量化”了,民怨之深,一目了然。 之后也不知道锦文帝是怎么想的,这口棺材就这样留下来了,这一留,居然留了几十年,还成为当地的必游景点,甚至在这口棺材烂掉之后,有人直接修了个石棺在凉亭里,莫名地流传下去…… 也许会有这样的结果,是因为法律会死,但公道不会,因为公道自在人心。 “你又何必如此?”他不像她流浪惯了,他还有家耶,现在是要怎么回啊? “榆卿,就像那一夜讲的,我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但我知道我一定会待你比他更好,所以……你还是选择我吧。” “什么?” “什么什么?” “你什么时候讲过?” “不就是秋狩回来之后,有一次我晚上去找你时……” “你从没在晚上找我。” “你的房间不是在左侧厢房吗?” “嗯。” “秋狩回来后,你大病一场时……” “右边。” “什么?” “那时换了。” “换了……换房间了?” 榆卿点头。 “为什么突然换房间?” “靠近茅房。” “所以那段时间,你都是睡在右侧厢房?” 榆卿点头。 意思也就是说,那天他辛辛苦苦翻墙告白的对象是…… ——全书完 关于两个主角 盘丝 必于程盼儿这个人啊…… 她有毛病。(喂) 有句话叫“不疯魔不成活”。事实上不只是演戏,任何某一个领域里能闯出名堂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疯魔”。程盼儿就是这么一个人。 相信有很多人在本文前半时,都不懂为什么她从不做些什么,来让孙潜回复记忆,理由很简单,就是因为她是个疯魔的人。 人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却是情愿望着一轮完整的水中月,也不要抓在掌心,却缺了角的玉玦,这是她性格上的问题。 本书主题虽是“酷吏”,但某丝无意写一个完人或是宣扬酷刑。一个人不论再怎么好,都会有他的毛病,完人是不存在的。程盼儿确实是有才华,但同 样的,她也有不好的地方。她偏激、决绝、现实,她的不仁,连钦点她当榜眼的女皇都不喜欢。 某丝不想帮她找借口,而是她的出身背景,就是容易养成她这样的人,试想一个前二十年都操贱业,被所有人轻视,受尽不公的人一朝得势,能期望她圣母白莲花吗? 不过她也有一些好处。她公正廉明,洒月兑不羁,绝不牵罪,且是非分明。 为了给她配一个合适的男人,某丝想了很久。爱情这件事不能秤斤论两,她不需要一个有权有势,或是强过她的男人,只要真心爱着她,懂得欣赏她,且心胸广阔,宽到足够承载她的爱情便已足够。 最后某丝决定配给她一个其实有点天真的男主角。(笑) 必于孙潜…… 这就是个不幸的幸运儿。(喂) 某丝一开始有在考虑究竟要让程盼儿与失忆情人再续前缘?还是要换个男人算了?最后拍板定案选择了旧情人,但在某丝的设定里,他一生都没有恢复记忆。然而也如同故事里孙潜所言,不论如何,他都会爱上同一个人,就算遗忘了一切,就算那个人已经改了朱颜。 也许在很久很久之后的某一天,过往的事与他们的羁绊相较之下已经显得微不足道时,程盼儿会在无意间透露出,他是她最后,其实也是最初的那个人。 也希望大家不要因程盼儿为他吃了那么多的苦而苛责太多,基本上就如程盼儿自己讲的,他们之间不是谁的错,是命。 这篇故事跟之前的调性有落差,如果让你失望,就只能说抱歉了,不过请放心,下一本不会了。这一本写得好累,某丝下一本一定要写砂糖文来甜死自己。 p.s.:锦文帝与严公公这对应该不会写,因为严公公是“真太监”。(逃) 同系列小说阅读: 后.宫生还传2:敌后 后.宫生还传5:邪医 后.宫生还传7:酷吏 后.宫生还传 外一章:媚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