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夺妻心理学》 自我独白? 绿光 又是穿越文。 虽说又是穿越文,虽说穿越文不容易写出新意,但穿越文有时可以满足作者各种天马行空的想象。 好比,女主角遇见了皇帝…… 但真以为从此之后吃香喝辣,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 当然不是,我的女主角遇见了傀儡皇帝,一个没有实权,更无地位的皇帝。 于是乎,故事在此展开,既是序文,我就不赘述了。 不过,我好爱我的女主角。 因为我的女主角很爱吃,简直是把我的某一部分给写进去了。 我是一个很爱吃的人,更是一个无肉不欢的人,但偏偏又是一个喜欢享受无咸无甜轻食餐的人,所以说穿了,就是爱吃。 所以,描写女主角,对我来说简直就像是自我独白。 好啦,超爱吃的女主角遇到因故不爱吃的男主角,到底能碰撞出什么火花,亲爱的看倌们,往下翻,您就会看到解答。 楔子 “来人,把她给埋了。” 男人醇厚嗓音异常温柔,逸出的言语却教她通体生寒。 她傻愣的抬眼,有点疑惑自己听见什么,又神色恍惚地看着已堆高至腰间的土,有些不解自己怎会在此,再抬眼——沙土兜头落下,一铲一铲。 扬起的尘土几乎让她不能呼吸,挣扎着想要离开坑底,却无能为力,恐惧爬上心尖,教她的神智清楚了几分。 她眯眼望去,不敢相信她最爱的男人竟要将她给埋了! 奉命行事的禁卫在坑边围成一圈,动作飞快地铲下土,转眼间,沙土已经掩至胸口,但她却依旧不死心地张着眼,想要确定那下令之人究竟是否真是她所爱之人。 人影幢幢,沙土飞扬,蒙眬之中,她瞧见他走近坑边,那双黑眸淡漠无情,看她简直像是在看只蝼蚁。 这眼神,教人不寒而栗,一如他误解她是细作时,残酷得教她心惧。 对了,她想起来了,他确实是要杀她的,在华若殿上他就打算毒死她……就算把她带回东暖阁,也不过是让她迟一点上路而已。 泪水模糊了她的眼,她却执意眨也不眨地望着他,像要从他脸上看出真心,然他的心像是钢铁打造的,冷眼看着她的生死。 土,渐渐将她掩埋,从胸口到颈间,她没有挣扎亦无法挣扎,只能以泪眼与他对望,想问他一句为什么,酸楚却梗住她的喉头,教她怎么也说不出话。 直到土掩到她的鼻间,她终于瞧见他抬手遏阻了禁卫的动作。 他终究还是不舍的,对不? 她微放下心,却见他用脚扫下坑边的土,用一贯温醇的嗓音道:“记得再将青石板盖上,绝不留半点空隙。” 她难以置信地圆瞠泪眸,沙土兜头洒落,一眨眼,沙土掩过了她头顶,她甚至可以感觉到青石板盖下,隔绝了所有光线,她泪水无声滑落随即渗进土里。 她不能呼吸,胸口痛苦得像要爆裂,但是再痛也抵不过他的无情对待。 为什么……他终究还是不相信她? 为什么…… 第1章(1) 伸手不见五指。 辛少敏瞪大眼,乌溜溜的眸子缓缓地往左再往右,正怀疑自个儿的视力也许丧失的当头,她的眼终于适应了黑暗,瞧见漆黑天空里的闪烁星子。 她微松了口气,像是想到什么,随即翻身坐起,环顾四周。 四周极暗,暗到令她难辨身处何处,而鼻中所嗅闻到的是一股山间特有的雨后草香,教她不禁皱起了眉头。 她是被炸到哪了?难道是大楼附近的公园?但就算如此,也不可能暗到这种地步吧……像是整个城市都停电一般,让人莫名恐慌。 她是个习惯在黑夜拥有灯火的人,当眼前只剩黑暗时,她再大胆也会不安,更怕整座城市遭遇了毁灭性的灾害。 不及细想,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身体,确定身上没有极大伤害,便想四处看看,好确认现况,但一站起身像是踩着什么,教她整个人往前扑去,幸亏她身手灵敏,才没直接跌个狗吃屎。 正疑惑自己绊到什么时,才发觉自己身上穿的……她的制服没这么长吧……不解地抓起脚边的衣料,更吊诡的是这一动,她才发现身上似乎一点伤都没有,但她明明是在爆炸现场,那么强烈的冲击力,怎么可能一点伤都没有…… 正忖着,一股淡淡的食物香气随风而至,余光瞥见有微弱的灯火在右手边的林间闪动,教她放弃眼前的问题,举步朝那闪动的火光而去。 她边跑边觉得自己轻盈得不可思议,虽说她的身手向来利落,但她已经许久不曾觉得自己跑得快飞起来了呀。 “先生!前面那位先生!”眼前提灯的男人走得极快,她干脆放声吼着。 这一吼出声,她随即怔住。这是什么鬼声音……她的喉咙该不会被爆炸给烧坏了吧,竟然可以哑成这个样子。 男人微怔了下,略略回头,看着飞步来到跟前的小太监,微眯起狭长俊目。 “不好意思,请问一下——”她连气都没喘过来,开口就问,然话已经爬出喉口,眼看就要滚出舌尖,她却被眼前的状况给震得说不出话。 眼前是个很好看的男人,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那双星眸,可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请问这里是哪里?”这个问题乍听之下有点愚蠢,但实在是眼前这男人的穿著打扮,让她不得不蠢一回! “玉泉宫外。”男人的嗓音低醇得像杯美酒。 辛少敏面对这意外又不算太意外的答案冷汗直流,强笑着再问:“玉泉宫是在哪?” 她的声音有点抖,连同她的心还有她的腿,因为此时此刻她的脑海里冒出一种可能性——虽然她向来认为那种状态极不科学,通常是小说拿来骗读者的一种设定,可是……该死的!眼前这个男人穿得很像电视剧里的太监,头上戴着貂尾帽,手里还拿着那种在博物馆才看到的古代八角织纹宫灯,提着一只精致的黑盒,还有眼前这一条一望无际的通廊,右手边灰白色的高墙……她不记得附近的公园有这种建筑,也不可能有人在半夜三更cosy吧?! 所以说,眼前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她半夜三更,撞鬼了。 另一种—— “除了皇宫内苑,哪里还有玉泉宫?”男人声冷如刃。 “皇宫内苑?”她像是学说话的鹦鹉,他说一句她就跟着念一句,愈念心底抖得愈厉害。 男人微眯起好看的眸。“你是哪儿当差的小鲍公?” “小鲍公?!”她的嗓音一旦拔尖,反倒更加沙哑。谁呀?难道……她的视线缓缓往下而去,就见刚刚抓在手上的衣料,是件靛蓝色的长袍…… “报上处所和顶上使监。”男人瞧她一身靛蓝,臂无章袍无挂臂,一看便知道是个无品无职衔的小太监。 “我……”辛少敏听着,心都快要凉了。 糟,她该怎么办?她根本就搞不清楚状况,虽然确定自己穿了,但她连这是哪一朝哪一代都不知道,她会不会初来乍到就被杀了? 正忖着,身后传来脚步声伴随着尖细的嗓音——“寿央,我就知道你又溜到玉泉宫打混了,御膳坊里忙得要死,你竟然——” 话语戛然而止,来者压低声音对男人道:“成公公。” 后来的太监不能不怕,只因成公公正是皇帝的贴身太监。 男人看了眼来者,摆了摆手,径自离去。 辛少敏直瞪着男人离开,他每走一步就映亮周遭,更教她确定这里真的离她的世界好远好远……完了,她真的穿越了! “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开朝百年大典是结束了,可是迎宾馆的各国使节都还没走,一个个像是馋鬼等着吃宵夜,你再打混,回去我跟罗公公说一声,直接让你浣衣局混个爽快!”说着,这御膳房的太监已经扣住了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扯着她往来时路走。 辛少敏一脸悲摧地瞪着同样身穿靛蓝色长袍的太监,一整个悲从中来。 别闹了,她还在执勤耶……放她回去好不好! 待两人离去,被唤为成公公的男子从转折处踅回,直到看不见两人身影才踏进玉泉宫内。玉泉宫是一座久未使用的宫殿,虽依旧有宫人洒扫,但大多数时候不会有人在此走动。 当然,更不会有人知道人工湖泊旁的假山另有洞天。 男人缩起身子踏进假山里,开了暗门,随即朝出现的暗道而去。暗道里头笔直少曲折,不一会功夫便已走到尽头,门一推,外头竟是大东门边的树丛。 此处阴暗少有人走动,就连宫内禁卫都未曾涉足,毕竟这是先皇当年为了带爱妃溜出宫所设的暗道。男人将风灯留在暗道里,将暗门掩饰好,确定四下无人后,随即足不点地地朝城东的首辅府后门而去。 不需暗号,更无须敲门,他避开府内护院,翻身跃过乌黑高墙,如识途老马朝主屋后头小院而去。 屋内无人,桌上已备上一壶凉茶,他未动,静待来者。 不一会,外头传来脚步声,他长睫微掀,低嗓沉醇地喊道:“及言。” 当朝首辅萧及言推门而入,急声问:“皇上没事吧?” “古敦皇子呢?”男人缓缓抬眼,不答反问,威仪慑人。 五更天,玉央殿上,西秦皇帝姗姗来迟。 然就在殿侧太监宣唱着皇上驾到时,位在首列的摄政王夏侯决黑眸微眯了下,彷佛对西秦皇帝的出现颇为意外,然惊诧之色不过瞬间便消逝。 西秦皇帝夏侯欢身穿团龙黄袍,衬托出高大的身形,头戴垂帘龙冠却遮掩不了脸上的雕金面具。 西秦皇帝在束发之年因寝殿无故起火,而烧毁了俊逸面容,同年登基,面见大臣时必配戴面具。听说烧伤处在右眼附近,所以面具仅自额处掩至鼻间,然只要细看,便可瞧见唇角边亦有烧伤疤痕,可以想见当时确实是命悬一线。 但尽避逃过一劫,此后身子骨却落下病谤,每逢秋风起总得大病一场,入冬之后更似是与阎罗抢人似的,如此病弱如何主持朝政? 正因为如此,先皇授命的摄政王夏侯决总是代持朝政,久而久之,政事几乎是夏侯决着手处理,直到近几年夏侯欢的身子骨转好些,才偶尔上朝,眼前正值王朝开朝百年盛典,各国使节与会庆贺,首辅萧及言带领一票大臣强势上奏,才让夏侯欢连着几日早朝上朝。 “吾皇万岁万万岁。”殿下百官高喊着。 夏侯决唇角抿了下,微俯身,作作样子。 “众卿平身。”夏侯欢环视百官,声沉醇厚,虽气是虚了些,但此后要亲临朝政,似乎也不是难事。 对于夏侯欢的病体好转,文武百官各衔心思,互不表露。 夏侯决敛眼不语,状似忖度何事,直到退朝时,才迎向前。“皇上。” “皇叔不须多礼。”夏侯欢微摆手,对待夏侯决态度敬重。 “皇上今日气色似乎不佳。”夏侯决目光落在夏侯欢按在贴身太监腕上的手。 “皇叔多虑了,朕不过是昨日和古敦皇子多喝了几杯,睡迟了,差点误了早朝。”夏侯欢轻扬笑意。 “皇上龙体为重,要是身有微恙,臣可以代持朝政。” “岂可事事交与皇叔?皇叔掌持兵符,管理边防,要是再将这朝政大事都交给皇叔,朕过意不去。”夏侯欢不等他开口,径自再道:“朕毕竟是一国之君,也该好生学习政事,再者各国使节造访,岂能让他人以为西秦皇帝是个病秧子?” 第1章(2) 这片大陆上头,北为大凉,兵强马壮,东为古敦,矿产丰富,南为无极,骁勇善战,西秦就位在中央,粮产富庶,商道发达,各国互为钳制,乍看之下是为无战之太平盛世,但随着时光递嬗,野心家百出。 夏侯欢一席话说得头头是道,夏侯决听了感觉他明着是以王朝为重,可暗地里却是意指自己不该再专政,该将朝政与兵符归还已年届二十五岁的皇帝,然夏侯欢一席话说得卑微恭敬,又似乎是自己多想了。 “皇叔,既是没事,朕打算前往迎宾馆。”夏侯欢笑说着,一边吩咐贴身太监祝平安准备摆驾迎宾馆。 祝平安有张女圭女圭脸,笑脸迎人讨喜极了,虽是皇上身边太监,却从不在宫人面前摆架子,深得人心,只见他一个眼神,殿外的随行太监立即明白如何行事。 “各国使节会在正午前离开,皇上此刻前去岂不是打扰了使节们?”夏侯决问着,精光铄铄的双眸从头到尾紧盯着他。 “皇叔,朕和古敦皇子相谈甚欢,想在他离开前再与他叙叙。”话完,随即朝着祝平安道:“摆驾。” “遵旨。”祝平安俯身,随即朝侧殿外一喊,“摆驾迎宾馆。” 夏侯决微眯眼,望着夏侯欢离去的身影良久,突道:“黄昆。” “奴才在。”黄昆是内务府大总管,向来与夏侯决的关系良好。 “昨儿个在皇上跟前的试毒太监呢?” “……依王爷之命,由着生死。”虽说王爷答允事后要让那小太监离宫,可事实上昨日筵席有毒,那小太监恐怕是死在耳房里了。 但吊诡的是,皇上看起来似乎无恙。 “探探。”夏侯决沉声道。 “奴才明白了。”黄昆领命,快步离去。 偌大的玉央殿上,百官早已鱼贯离开,殿上空无一人,夏侯决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那把龙椅上。 “皇上,摄政王似乎颇诧异。”前往迎宾馆路上,祝平安低声道。 “可不是。”夏侯欢哼笑了声。 他已经受够了当个病弱的傀儡皇帝,他要一步步收回属于自己的政权,别以为他永远会处在处处被打压的位置上,哪怕手上的筹码不多,他也不愿坐以待毙。 “可要是摄政王铁了心,这……” “不会的,他是个皇族,再饿也有个吃相。”他很清楚夏侯决要的是个圣名,理所当然地坐上那把龙椅,所以这十年来才会一再施毒,要让他终有一日体虚气耗而亡,然一场百年开朝庆典,似乎让夏侯决再也不愿慢慢收线,因为夏侯决无法忍受在他国使节面前,只是个王爷,得臣服在他这个皇上面前。 眼见迎宾馆已在面前,祝平安不再开口,来到迎宾馆内的东香苑外,就见古敦侍卫守卫着。 夏侯欢摆了摆手,祝平安立刻从宽袖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典雅长木匣,夏侯欢接过手后,独自踏进东香苑的侧殿内。 “见过西秦皇帝。”侧殿内,恭迎的男人面白如玉,噙着春风般的笑。 “古敦皇子无须多礼。”夏侯欢也不遑多让,笑眯狭长美目,举措文雅,态度诚恳,往锦榻上一坐。“皇子正午前将要启程回古敦了?” “正午前启程,可以在掌灯前投宿在百里亭驿站。”古敦皇子阑示廷递上侍卫在小院里烹煮的茶。 夏侯欢不假思索地接过手,却没打算品尝。 阑示廷不禁低笑。“放心吧,这水是本皇子带来的泉水,这茶叶更是古敦宫中才有的喜鹊,茶香味醇。” 夏侯欢笑了笑,对于他话中的挖苦似乎不以为意,将手中的袖珍长木匣交给他。“示廷,礼轻情意重,这一路回古敦,怕是难再有机会再见,可朕与你话语投机,就盼他日能再相逢,匣中之物可保你安全回到古敦。” 阑示廷闻言,似笑非笑地接过木匣,没打算打开,反倒是握在手中把玩着。 “夹层里乃是朕的信物,他日若是需要朕帮忙,只要派人捎回,朕就知道该怎么做。”语末停顿半晌,他又道:“朕珍惜你这个朋友,古敦要是能由你作主,朕甚是欢喜。” “皇上,许是民情不同,在咱们古敦,总是兄友弟恭,只要一心为百姓,谁当家作主都好。” “那真是好。”夏侯欢笑了笑,与他又闲话几句,欲离去之时,冷不防地问:“你身边的侍卫身子可好?” “蒙皇上关心,一切无恙。” “那就好。”踏出东香苑,夏侯欢才回头笑道:“愿你顺风千里。” “多谢。”阑示廷送他离开东香苑。待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后,他才走回侧殿打开了木匣,匣内铺了红色缎绒,里头是一张纸条。他一目十行看过,浓眉微攒。 “主子,早膳已备好。”贴身侍卫雷鸣大步向前道。 “咱们提早出发。” “嗄?” “我要绕道回古敦。”他将纸条丢向案上火烛,抽开盒内缎绒,只见底下是一块凤形翡翠,突地轻哼了声,“看来西秦要换人当家作主,这皇帝终究还是皇帝。” 第1章(3) 西秦一直是由摄政王夏侯决把持朝政,这事可是天下皆知,但如今会过夏侯欢,才教他发觉事实不会一直如此。 昨天的筵席,夏侯欢事前差人通知,席上酒菜勿用,他疑惑之际虽未食用,但让侍卫喝了杯酒,昨儿个就中毒身亡了,但夏侯欢看起来却像是没事人一般。 本来他还在想,究竟是夏侯欢玩嫁祸的把戏,还是夏侯决如此大胆,打算在筵席上一箭双雕?如今这纸条上写明了,夏侯决策动了边防大军,要他思及前来时的西秦边防部署……怕是夏侯决与皇兄早私下议定,想趁这当头一举除去他,又能让夏侯决理直气壮地坐上龙椅。 可惜的是,被视为禁脔的夏侯欢似乎并非夏侯决所想的那般懦弱无能。 夏侯欢能在手无政权的情况下,打探知晓这些事,甚至连古敦宫中的事都能明白一二,他就能确定夏侯欢将会夺回政权。 而他……也不想当皇兄手中的交易筹码! 夏侯欢一回到玉隽宫,屏退了一干宫人,只余祝平安替他取壁更衣。 “皇上,如此真能与古敦皇子打好关系吗?”祝平安边动手边低声问。 “谁要与他打好关系?”夏侯欢哼了声。 “可是——”若不是要打好关系,皇上又何必特别关照古敦皇子? “朕只不过是要坏了夏侯决的好事,顺便卖点人情,以备他日可用。”夏侯欢难得心情好,略略讲解着。 夏侯决在等待一个契机,名正言顺地将他除去,让百姓信服,让百官群起拱他为帝。 迸敦王朝适逢皇位更替,虽说国号未变,但以往是冯家天下,眼前却是阑家天下,才坐稳了第三代,内耗未止,夏侯决如果要出手,自然是挑古敦,不会傻得找大凉还是无极的使节开刀,跟自己过不去。 所以,想要尽快将他除去,又能搏得圣名,那么就多拖一个垫背的,还能得到外交上的益处,是傻子也会这么做。 祝平安听完他的分析,不禁嘴巴微张。 “想要除去敌人,就要把自己的心思打磨得和敌人一般,如此一来才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平安是从小和他一道长大,是他最能信任的心月复,否则这些话他是不会说的。 祝平安呆了下,女圭女圭脸上有些忧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是很好,可问题是,要除去摄政王,得要变成摄政王般的心思,皇上这不是愈来愈偏了吗? “平安,去瞧瞧成歆的状况如何。”他摆了摆手,打发祝平安离开。 他要好生想想,接下来,他要怎么做。 御膳房里,诱人菜香伴随着热气,自然也伴随着火气。 “那头的,连洗菜也不会,干脆丢去浣衣局算了!” 辛少敏心间一抖,头也不敢回,立刻加快了洗菜的动作。 是在骂她吗?她不是挺清楚,因为在厨房外头洗菜的人马共有十组……呜呜,她的手从昨晚洗菜洗到现在,已经皱到快要渗血了,她真是作梦也没想到,洗菜竟会是这么细碎又麻烦的工作。 她洗得手好痛,洗得眼睛好酸,更糟的是——她好饿。 要不是这御膳房里里外外喧闹得像是在打仗一样,她有把握在场数十人皆能听见她的月复鸣声。 可恶……好香,一大早就吃得这么丰盛油腻,是不怕得三高吗? 包可恶的是,这御膳房是都不用休息的是不是! 从昨晚被那名叫来福的小太监给拉来后,她发现御厨已经轮了一个班,可其他的杂役和厨娘、太监都在原地没换过班! 这御膳房里共有十数口灶,真正掌厨发号施令的有两个,一个负责膳食,一个负责糕点,而灶前台边埋头苦干的少算也有十人,就这样点了一晚的火,都不知道已经端出多少菜了,从晚餐到宵夜再到早餐……这宫里是在养猪是不是! 吃吃吃,吃过宵夜就睡,睡醒再吃,这不是猪是什么? 羡慕死她了!她也好想当猪,她真的很想,可是人各有命,想当猪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但不管怎样,都不能让她执勤昏迷转醒后,惊觉自己变成了太监吧! 从天要亮之时,她内急到双手发颤,死忍着不去小解,就可明白她是多么不愿面对这令人惊恐的未来。 而就在她忍无可忍,无法再忍时,她终于跑了趟茅房,这才发现——哪来的太监,这身体根本就是货真价实的女人好不好! 这份认知让她的内心稍稍好过了些,但她的身份依旧是个名为寿央的御膳房二等太监,她还是得继续洗菜……她到底要洗到什么时候才能休息?就算不让她休息,好歹也先让她吃口饭吧。 “罗公公,迎宾馆西香苑还要三十份的热食,还有后宫几个娘娘也差人要糕点。”外头走来一名太监,苦着脸跟管理御膳房的七品太监罗骧说。 罗骧闻言,脸比他还苦。“那些使节不是赶在正午前就要离开了吗?” “就是因为要离开,所以才要准备一些热食让他们路上吃。” “他们是把咱们宫中御膳房当成宫外的酒楼不成?” “……皇上允的。”这四个字说得极轻,却重如泰山,让罗骧闭上了嘴,转进御膳房里。 待几个监督他们干活的头子进了御膳房后,辛少敏身旁的厨娘、太监不禁压低声响闲聊着。 “这下子可真是要累瘫了,得想个法子调离这里。” “开朝百年大典已经结束了,再累也不过就今天。”另一名小太监低声说着。 “下个月是皇上生辰。”第一个开口的太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上个月是淑妃生辰,这个月是开朝百年大典,下个月是皇上生辰,要是我没记错,再下个月就是贵妃生辰了……打从皇上去年迎后纳妃之后,一天到头就设宴玩乐,这不是要整死咱们这帮人?” “可是……贤妃才死两个多月,应该不致于大肆庆贺吧。” “你傻啦,贤妃死了关其他嫔妃什么事?大伙得趁这当头使出浑身解数抓住皇上的心,一举得子,瞧瞧上个月淑妃生辰,逗得皇上多开心,皇上连开三日宴后,几乎夜夜都待在玉辰宫。” 辛少敏在旁听得心惊胆跳,不为他的,就只为了那连开三日宴……那时的御膳房到底是什么景致啊?还给不给人活呀。 “照这样子看来,淑妃想要母凭子贵是指日可待了。”真想知道淑妃那儿还有没有门路安插人。 “非也非也。”突地,隔壁洗菜组的一名太监忍不住靠过来些。“告诉你们,皇上是煞星转世,谁要攀上皇上谁就出事。” 辛少敏听至此,眉头一扬,倒不是因为皇上是灾星,而是这个太监身上的汗臭教她忍不住偷偷地憋气。可不可以可怜她这个嗅觉超好的人?! 第2章(1) 第一个开口的太监不禁低声骂道,还不住地左顾右盼。“嘘嘘嘘,你小声点,谈论皇上,你不想活了也别拖着咱们下水。” “没事,大头们都不在,这位小兄弟,让让。”这名看起来年纪大些的太监硬是挤到辛少敏身边,她只好乖乖地退到一旁。太监找好位置了,打开话匣子,“记不记得皇上一出世,太上皇便逝去?” “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生老病死一般的事。” “是没错,但皇上学走时,那照料的婢女无故暴毙,而后皇上入殿习字,那风头正健的少傅也暴毙,从此之后,跟在皇上身边的人莫名其妙死去,皇上十五岁生辰,莫名一场大火烧了宫殿,也烧毁了皇上的脸,没几日之后,母妃辞世,先皇病笔,接下来的,皇上身边的太傅、詹事府、侍卫,几乎年年都有人出事。” “……真的假的?” “说几个最新的,好比去年底刚纳妃时,那最为得宠的德妃,不是暴毙?而两个月前贤妃听说也是?” 辛少敏发现,这太监说到这时,洗菜的十组人马突地静默无声,她眼眸缓缓扫了过去,发现这真是个八卦站,大伙假装忙碌,可是一个个耳朵竖得可都尖的。 “这话说来也不对,咱们都知道皇上身边的祝平安和成歆一直以来安然无恙,还有那位贴身侍卫太斗,也是好好的。” “这许是他们八字重,所以没被煞着。” 辛少敏摇摇头,直觉得这些人就是太闲,才会讲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是说,大伙的手都停下来了,她趁机假装听得很入迷,休息一下,应该也没什么不可以吧。 “不过,要说皇上是煞星也没错,上个月有个宫女送晚膳过去,适巧皇上摘下面具,那宫女不小心偷觑了皇上的脸,脸上的烧伤被瞧得一清二楚,随即恼怒地差人将那宫女押到殿外活活杖责至死。” “皇上的脸和身体被烧坏了,恐怕就连心也是,这些年还好有摄政王在,要不真不知道这天下会变成怎么样。” “糟的是皇上连着几日早朝,不知道摄政王会不会把朝政交还给皇上掌理……皇上荒婬无道又残虐无情,要真重掌政权,就怕这天下要乱了。” “乱归乱,后宫嫔妃还不是一个个引颈期盼皇上宠幸,哪管皇上是昏君还是暴君。” “我倒是在想,皇上宠幸嫔妃时,那面具是否也戴着,要是取下……不知道那些嫔妃会不会被吓得屁滚尿流。” “欸,难不成那贤妃与德妃根本就不是暴毙,而是瞧见了皇上的脸,教皇上给——”说话的太监还不忘往颈间一划。 辛少敏无声叹了口气。她都快饿死了,居然还要听这帮太监加油添醋说故事……她好可怜,真的好可怜。初来乍到就被拖来洗菜,又饿又累,这天底下有没有这么心酸的事?就算不给吃,好歹让她睡一觉,也许一觉醒来,她还在工作岗位上,这里的一切不过就是一场梦而已。 呵呵呵……真是忍不住佩服自己竟还能撒谎安抚自己,她的手痛得这般真切,怎么可能会是作梦? “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寿央的?!”前头突地有人吆喝着,这头的闲聊立刻一停,随即后头有人推了她一把。 “找你的!” “嗄?喔喔喔,对对对,我叫寿央。”她二话不说起身,脑袋突地发晕了下,她不认为自己是贫血头晕,要说是饿到头发晕她还比较肯相信。待晕眩过去,她双手往身上随意抹着,快步朝那位太监走去。 “玉宁宫的何姊姊找你。”那太监说着,不知为何看她的眼神有些怨恨。 “嗄?”什么什么殿的何姊姊?哪位呀…… “就在前头。” “喔。”应了声,朝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就见在井后头,有个穿着打扮得很像宫女的女子,她的五官清秀,神色极为淡漠,望向她的眼神完全不像是在看个熟人,甚至有几分高高在上的味道,这样的人应该跟寿央不熟才是吧。 “请问你——” 何碧走近她,低声道:“你怎么还在宫里?” “嗄?”这话问得突然,教她顿时错愕。 “王爷不是安排了人送你出宫?” 辛少敏眨了眨眼,真的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面对她。 基本上,第一眼的印象认为她应该跟寿央不熟,可是这对话听起来,她应该跟自己很熟,既然很熟,为什么一脸高傲地等候自己,现在却又满脸担忧? “寿央?” “呃,我……不是很清楚你在说什么。”她的担心是给寿央的,但自己很难跟她解释说自己不是寿央,所以势必只能装傻。 “你……”何碧微眯起杏眼,觉得她有哪里不对劲,然就见御膳房里有人端菜出来,她便低声道:“掌灯时分,咱们老地方见。” “老地方在哪?”她忙问。她是不得不问,因为她真的不知道老地方在哪,又不好让她白等。 何碧皱了皱眉,低声道:“前头的小花园边。”话落,她转身就走。 辛少敏偏着头想了下,后头随即有人喊着,“话说完了就回去干活!”她听完,忍不住叹气了,这位何姊姊为何不多待一下,好让她可以少忙一点。 回到厨房外头,走回老位置上,一旁的太监不禁长舌了起来。“喂,那是玉宁宫的何姊姊,你跟她什么关系?” 辛少敏只能报以干笑。说真的,她也很想知道自己和她是什么关系。 “玉宁宫的耶,要是你能进玉宁宫,就算不比玉辰宫,但绝对好过这里。” 她这下总算明白,为何刚刚那名太监要面带怨恨地瞪着她,原来是误以为她有凉缺可以转调,但一个宫女而已,有这么大的能耐吗? “要能转调,从此以后,你俩是不是就……” 她瞧见那个年纪较大的太监很猥琐地比了个动作,这终于击垮了她挂了一晚的假笑。都已经当太监了,居然还能这么下流!很好,所谓怨恨,其实是怨寿央有相好的……唉,她只能说这里的太监,真的比女人还长舌又八卦! 掌灯时分……掌灯时分她忙得像颗陀螺! 在这种时候,她怎么可能到什么小花园去找她?她说错时间了吧…… 她问过来福了,这时间后宫有很多头猪要吃饭,她哪可能抽得开身! 别说抽得开身,她确定她已经工作将近二十四个小时,她的体力到达极限,她现在只想一头倒在床上,连饭都可以不用吃了! “好,冬字班的可以先休息一刻钟用膳。”那头突地有人喊着。 辛少敏蹲在桶边楞了下,冬字班……不就是她这一班?!之前也有听罗公公喊着哪一班哪一班休息,她才问了来福她是哪一班。 用膳?放饭了吗?!她心情正激动着,身旁一道阴影笼罩,教她喜笑颜开地抬脸,但就在瞥见来者手上拿的馒头后,她的笑容一点一滴地消逝。 “两个。”来福很义气地挑了两个较大的给她。 “……就这样?”她虚弱无比地问着。在她辛苦工作了二十四个小时之后,她所得到的报酬就只有两颗馒头? 来福揉了揉眼,怀疑自己眼花了,他刚刚觉得寿央笑得像朵盛开的花,可惜瞬间就枯萎了。 “等明儿个早上,咱们就有热腾腾的饭菜可以吃了。”来福勉为其难地安抚她,硬是把馒头塞进她手里。 “骗人,下个月还有皇上生辰……”她咕哝着,万分心酸地看着巴掌大的馒头。瞧她适应得多快,她已经几乎融进这里的生活,甚至开始害怕这种生活模式,再这样下去,她怀疑她不是过劳就是饿死!天啊,老天为什么要这样整她?把她送来这鬼地方,她都还没模着头绪就已经被拖来做苦工。 “你在咕哝什么,到一旁吃去,别挡着别人干活。”来福催促着她。 辛少敏叹了口气,实在不是她不动,而是蹲久了,脚麻了。然就在她奋力起身时,她突地想到莫非用餐时间是可以到处走动的? “来福,我能不能到前头一点吃?”也许那位何姊姊极清楚寿央的作息,才会把时间约得这般准。 “可以是可以,但你别又给我跑远,害我又要找人,到时真的惹恼罗公公把你调到浣衣局,就连你那个玉宁宫的何姊姊都不见得救得了你。” “知道了,我一会就冋来。” “一刻钟!” “知道了!” 握着馒头,辛少敏朝印象中的小花园跑去,得多知道一些事,虽说她一直不是什么八卦分子,但问题是她现在已经是顶着这个身份,总得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第2章(2) “寿央。” 走到小花园边上,她正忖着要上哪找何碧时,右前方的树后闪出何碧的身影,她几乎不假思索地走去。 “我没有记忆。”不等何碧开口,辛少敏咬了一口馒头,顺便将编好的谎告知她,省得她讲了半天,她还是有听没有懂,太累人了。 何碧楞了下,看着她半晌,在微暗的灯火之下,眸底闪动着水光。“是不是昨儿个开始的?”她问时,已有了些许鼻音。 “嗯。” “那你可还记得在皇上跟前试毒一事?” 辛少敏眉头皱了皱,摇了摇头。她啃着没味道的馒头,暗忖着……当御膳房的太监竟也要替皇上试毒,太监的命也太不值钱了吧。 “为皇上试毒的太监总是抽签决定的,适巧被你给抽中了,王爷答允会在事后送你出宫,为何你还会在宫里?”这话音像是含在嘴里,与其说是在问她,倒不如说像是自问。“黄总管找我打探时,我还心想你肯定是出宫了。” 辛少敏想睡归想睡,耳朵依旧竖得尖尖的,将她的话听得一字不漏。“那我现在不能出宫了?”这一点她比较在乎,谁教这宫中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虽说宫外也是未知的生活,但至少她不用担心过劳。 何碧猛地抬眼,望着她半晌道:“我会想办法把你弄出宫外。” 辛少敏微垂着沉重的眼皮。“谢谢你。” “寿央,你真是什么都不记得,连我都不记得了?” 何碧轻握着她的手,泪水已在眸底打转,辛少敏心头一颤,开始怀疑何碧真是寿央的相好,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时—— “咱俩是一道进宫的,一直亲如姊妹,你都忘了吗?” 亲如姊妹?言下之意是——“你知道我是女的?” “我当然知道,咱们是一道在王爷底下做事的,昨儿个怕你试毒真出了意外,我眼皮子跳个不停,但心想王爷如此宅心仁厚,定会先给你解药,再让人带你出宫,可谁知道竟出了岔子,而你……许是毒与解药相冲,才会教你把什么事都给忘了,但……”何碧抿了抿唇,没再多说什么。 这一席话已经足够辛少敏拼凑出事情的真相——寿央替一个王爷卖命,在皇上跟前试毒,会给解药,就代表食物有毒,本该派人送她出宫却没有,这不就表示这个王爷想毒杀皇帝,还打算一并把寿央毒死。 这样的王爷,算哪门子的宅心仁厚?这根本就是杀人再顺便毁证嘛! “何姊姊,那位王爷是——” “寿央,你既然忘了就忘了,这几天要是没当差就在屋里待着,其他事我会替你打理,待时机成熟,我会让人送你出宫,然后你记得去投靠我的家人。”像是早有准备,何碧拿了个荷包塞进她手里。“我怕之前给你的已经弄丢了,里头有二十两银子,届时你按着字条去找,就能找到我家了。” “喔。”少知道等于少一事,这道理她是懂的。反正她都要离开宫中了,很多事她实在没必要一再打探,只是……有点职业病犯了就是,谁要她是个鉴识科人员。 何碧赶着回玉宁宫,临行前要她记得低调千万别惹事端,她嘱咐得太多次,教辛少敏都忍不住怀疑自己命在旦夕。 走回御膳房,就见冬字班的人都围着厨房外的小矮几,远远她就闻到一股红烧味还有笋汤香气,二话不说奔过去。 “来福,你们居然在这里吃香喝辣的!” 虽然何碧要她低调,但眼前这情景到底要她怎么低调?! 这桌上有盘红烧蹄膀和卤肉,笋汤和三两样小菜,但所剩不多……做人一定要这么卑鄙吗? “咱们本来是要等你的,可谁知道你去了那么久,大伙都饿了,所以就……” 来福说得一点都不抱歉,还拿碗盛了最后一碗汤,干了。 “你根本是胡扯,你们——”这时还理论什么,抢就是!她干脆动手,铁了心非要抢到一块肉不可,岂料手都还没模到盘子—— “吵什么!”一道尖哑的嗓音爆开,辛少敏瞬间僵为石头,矮几旁的众人立刻把矛头指向她。 “罗公公,是他!” 辛少敏见状,两泡泪险些滑下。太不讲道义了!嗑掉她那一份就算了,现在还把这事推到她身上,记得昨儿个也有个闹事的,罗公公就罚那人得多工作两个时辰,那她呢? “今晚冬字班就由你当值!” 当值!辛少敏纤瘦的身形摇摇欲坠。 什么叫做当值?简单来说,就是宫中没什么大事,御膳房不需要没日没夜开火时,每个字班的太监都要轮流在这儿值夜,就跟一般有轮值的工作意思是一样的,毕竟有时就算三更半夜,那些娇贵的猪也会讨茶喝要饼吃,甚至煮些清淡宵夜,所以夜里御膳房的灶至少也要留下两口,顺便留下一名大厨和几名杂役以备不时之需。 但是辛少敏就不懂了,她到底是要留下来做什么的? 她又不会作菜,眼前又不用洗菜,其他杂务又有一般杂役处理,其他字班的太监聚在一块闲嗑牙,东家长西家短,有的则是窝在角落偷偷打盹,而她呢? 她又饿又累,浑身又粘腻得要死,结果她居然还得要继续窝在这里! 都怪她那一群无情无义的同事,根本是存心找替死鬼,才会故意激怒她,而她也真是饿疯了,那么简单就发火。 可要她怎么不发火?她只吃了两个淡而无味的馒头骗肚子,他们却是聚在一块吃香喝辣……好歹大伙都是同事,分她一杯羹是会怎样?!恶劣,真的是太恶劣了! “你在做什么?” 身后的低醇嗓音教她心尖一抖,猛地回头——真的是他!“成公公……” 他垂眼瞅着她,见她嘴里咬着生的菜,一脸呆样又像是受到惊吓。 “我求求你,我拜托你,千万别说出去,千万别说出去!”她二话不说把青菜塞进嘴里,双手在衣上抹了抹,再赶忙抓住他的袍角。“大哥,我这儿还有点货,你要不要,我分你一点,这是外头绝对尝不到的好味道!” 她只是一时饿到失去理智,等到她清醒时,她已经抓了几把看起来生的也能吃的青菜,又顺便拿了两颗地瓜,从灶里挖了点炭火,躲到御膳房出口旁的仓库边。 呜呜……她不要再被罚了,她已经又饿又累,再罚下去,不如就直接埋了她吧。 瞧她没把嘴里的菜吐掉,反倒是塞进嘴里,神情像是受到惊吓的兔子,红着眼苍白着脸,双手还不住地抖着,不知怎地,竟逼出了他难得的笑。 他只是依例到御膳房拿些宵夜,听见后头仓库边有声响,来一探究竟,却瞧见他背对出口蹲着,出声询问后,真没想到会见到这般的情景。 辛少敏瞧他微侧脸掩笑,猜想这人是可以商量的,赶忙松开他,扒着地上的土,地瓜应该已经闷得差不多,可以吃了。 不管地瓜烫手,她边剥皮边抓着耳垂,将上头有些焦黑的部份剥除,露出里头黄澄澄的地瓜,热气伴随着诱人香甜,二话不说地送到他面前。 “大哥,你吃吃看,不骗你,绝对好吃。” 他下意识地别开脸,敛尽笑意的俊脸毫不遮掩有着嫌恶。 辛少敏见状,以为他嫌弃这地瓜不够卫生,立刻剥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烫得她龇牙咧嘴又露出满足的笑,低声赞叹着,“好好吃……”这才是食物嘛,烫嘴又带着地瓜特有的清甜,一入门就融在她的舌尖上!她忍不住又剥了一小块,哪怕烫着嘴也不管。 他直瞪着她满足得像是拥有天下般的笑容,见她动手以为是要剥给他吃,岂料她竟又送进自个儿嘴里,这一次就连双眼都笑眯了,唇角勾起诱人的弧度,彷佛她吃进了什么山珍海味,珍馐奇馔,可事实上,那不过是地瓜罢了。 地瓜,他是吃过的,但已经记不得是多久以前吃的,他早已忘了滋味。 第2章(3) 见她干脆要整个拿起来咬,他不禁没好气地道:“不是要给我吃的?” 辛少敏闻言,动作狠狠地顿住,瞪着手中的地瓜,惊觉自己又饿到快失去理智,压根把他忘了! “大哥尝尝,真的好好吃!”她说着,动手剥去外皮,丁香小舌还不住地舌忝着唇,像是企图将沾在唇上的全都咽下,一点都不想浪费。 见她递上,他才惊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被她影响。他压根不想尝地瓜,可是这小太监吃得太香太甜太诱人,他尽避不饿,却馋了。 接过手,地瓜极烫,香甜扑鼻,他轻咬了一口,还含在嘴里,便见她已经凑到跟前。 “很好吃,对不对!大哥,我跟你说,这跟一般用水煮的还是蒸煮的不同,我弄了点土打湿包着地瓜,挖了个洞丢些炭火盖上慢慢地焖,如此一来香气更浓,甜而不腻,最重要的是口感松软绵密,几乎是一入口就化开了,很好吃对不对!” 他微皱起眉,觉得她聒噪得有点吵,但……这小太监几乎都说对了,几乎把这地瓜入口的滋味讲得分毫不差,俨然是个老饕,可看他的年岁约莫十五六岁,是打哪练就这好口条的? “大哥还要不要,这一颗也给你!”一副大方的样子将另一块她很垂涎的地瓜奉上,但其实根本是拿地瓜打通关节,甚至是拉他当共犯。 “……那你呢?”看他不住地咽着口水,说要献上地瓜,但手抓得可紧了。 “我不饿。”她声音有点虚。她不饿,是快要饿死了……但没关系的,反正人生到头不都走同一条路,她已经走了一次,再走一次,也没什么。 他微扬起眉,唇角微勾,就在这当头,她的肚子爆开鸣叫声,那声响洪亮,简直是肠胃在哀嚎,瞬间她单手压住肚子,笑得满脸尴尬羞耻,教他忍俊不住地逸出笑声,见她脸垂得更低,他笑意更甚。 “大哥,别笑了,既然这地瓜合你的口味,你要吃就赶紧拿走。”快,她很怕饥饿感会凌驾于羞耻心,瞬间吞噬她的理智,让她抱着地瓜就跑了。 他笑眯黑眸,真的动手了,那烧烫的地瓜却被她握得死紧。 “你不松手,我怎么拿?”那低沉嗓音裹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喔喔……”她应了声,想要松手,可是到手的地瓜就这样飞了,她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肚子?偏偏她只是个御膳房二等太监,别说吃饱了,一个不小心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在这种情况底下,她岂能奢望太多? 不就是一个地瓜,就放手吧,放开一颗地瓜,海阔天空……就在她用力咽下最后一口口水时,耳边爆开毫不客气的大笑声。 她双眼呆滞地望向他,月光勾勒出他立体俊美五官,那双初次相遇时总嫌太冷的眸,此刻竟噙着暖笑,教她不禁看得出神,直到有人听到声响跑来—— “谁在那里?!” 他蓦地敛笑,头也没回地沉声道:“怎么,我待在哪儿还得跟你说上一声?” 辛少敏双眼发直,直觉得他笑与不笑之间落差大得吓人,那轻嗓听似耳语,但入耳震得人心生惧,噙着一股冷冷杀意。 “是奴才逾矩了,不知道成公公在这里,奴才立刻退下。”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罗让,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 这真是教辛少敏开了眼界了。罗酿倒也不是真的大恶之人,但是他掌管御膳房,底下的人百来个,不免有点傲气,待人颐指气使也在所难免,可他却在这位成公公面前吓得自称奴才……大概是品阶的关系吧,不知道成公公在皇上身边当差,领的是几品衔? 而他,无心理睬辛少敏的心思,不解自己怎会因为这小太监而一再扬笑。 笑……他有多久不曾笑得如此愉快?打从内心感到愉快了? “大哥……不对,成公公,奴才逾矩了……”捡罗义现成的话一用,不知道够不够显示她的诚意。真的是不能怪她,她没当过太监,是真的不懂规矩,她不是故意要叫他大哥的,太监应该不能叫大哥吧…… 他瞅着她低垂着脸,诚惶诚恐的,莫名生出一股恼意,正要拂袖而去,但瞧她双手把地瓜举得高高的,似乎没忘记拿地瓜贿赂他,教他不由自主生出另一种想法,从手中食盒取出一块糕饼,缓缓地搁到她垂下的小脸面前,再缓缓地往上移动。 “好香……这是红糖蜜核桃的味道。”她的鼻子嗅着,双眼瞬间聚焦在那块半空中的糕点上。 瞬间,笑声再起,她呆了下,惊觉自己饿到濒临崩溃,形象已荡然无存,但不管怎样,她还是要脸的,不能再放纵自己。她轻咳了声,偷偷咽了好几口口水,万分艰难地把地瓜塞到他手上。“成公公……” “叫大哥。”他喜欢他叫大哥,喜欢这种没心眼又爽朗的唤法。 “大哥!”说真的,她也觉得这种叫法舒坦多了。“这地瓜要记得趁热吃,虽说放冷了冰镇一下,也有一番风味,但我比较喜欢吃热的。” 他轻扬浓眉,将地瓜搁进食盒里,状似漫不经心地道:“这地瓜一放,这糕饼就没地方放了,给你吧。” “可以吗?!”她双眼发亮。 “拿去。”他将糕饼一抛。 辛少敏是何许人也,她可是警大毕业的,虽说从事鉴识工作,但基本的柔道空手道她都行,她要是接不到,真的是掉漆到家了。 只见她一接到手,便忍不住咬了口,这酥软口感伴着甜蜜,而且——“哇,一大块的核桃耶!” “皇上要吃的,能寒伧吗?” “说的也是,皇上要吃的,当然——”就在她咬上第二口的瞬间,她缓缓地松口,正色问:“大哥,皇上吃的,我这样吃……” “死罪。” 辛少敏抽了口气,身如柳絮,摇摇欲坠。不是吧,这样阴她……亏她还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拿人地瓜,还以糕饼,岂料他们这些当太监的,一个个都是没心没肺的变态,专以整治人为乐! 见她像是被雷劈了,他不禁低笑。“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辛少敏闻言,瞬间又活了过来,满脸愧疚又抱歉地道:“大哥,你人真好。” 她很糟,刚刚在心里骂了他一大串,可谁叫他不早说呢? “快吃。” 辛少敏立刻张口把犯罪证据含入口中,嚼个三两下,露出一脸满足又快乐的神情,教他不禁噙笑摇头。 “这也给你吧。”说着,他已经从第二层食盒里取出两颗包子。 “真的可以吗?”她激动地问,泪水在眸底打转。“大哥,会不会害你被骂?要是被罚了怎么办?”喔喔,大哥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更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待她最好的人,果然再黑的世界里,也能找到一丝微光。 “但你要告诉我,里头包了什么。”他将包子拿在手中。 辛少敏微眯眼,缓缓吸了口气,突地扬笑道:“这里头有菇、虾米、肉、笋、栗子和蛋黄。” 这小太监根本是狗转世的吧?要不怎会有如此厉害的鼻子。先前他月兑口说出红糖蜜核桃时,便教他惊诧,没想到现下更令他吃惊。 “走吧。”他突道。 “去哪?” 他没回答,走到御膳房外,就见罗骥躬着身问安,他便道“往后别让他当值,不管他是哪一班,卯时上工,戌时下工。” “奴才知道了。” “明儿个戌时三刻,玉泉宫外见。”话落,他径自走了。 她楞了下,这才知道他替她乔了工作时间,还跟她有约…… 大哥,人真好! 第3章(1) 打从成歆在罗骥面前保过她之后,她在御膳房的生活简直是一帆风顺得教身边的人都眼红。 她卯时上工,戌时下工,而且重点是,她不需要洗菜,只要拣拣菜,偶尔还有点心可以吃,而最最教人开心的是——她下工后还有一顿宵夜! 真不是她要说,她这位大哥真是个没话说的大好人,除了有那么一丁点怪,基本上真是没得挑剔。 “猜不出来?”他压着食盒,饶富兴味地问。 辛少敏微眯起眼,慢慢地嗅闻着,不放过些许蛛丝马迹。“嗯……大哥,我想最后那一味食材是菱角,可是我不知道这个名字跟你所知道的名字有没有一样……菱角有个古名,可是我……” “算了,给你吧。” “不不不,再等我一下,我一定会想起来。”她推回他递上的食盒,干脆闭起眼思忖着,突地,头上像是被什么砸中,教她猛地抬眼,眸色有些哀怨。 “你那是什么眼神。”他没好气地睨她一眼,从地上拾起砸中她的凶器。“是栗子熟了。” “栗子?”她接过手,抬头望去,惊见身后的树上,竟结着一团团的刺毛果实。“原来这是栗子树……有很多栗子耶!”她惊呼不已,可惜天色实在太暗,她能见有限,不过这握在手中的栗子,教她猛地想起——“水栗,我想起来了,是水栗!它生长在水里,叫做水栗!” 成歆瞧她开心得手舞足蹈,像是遇上什么人生喜事,教他不禁莞尔。“猜对了,吃吧。”方才他就要他吃了,倒没想到他坚持非全猜出不可,说他爱刁难他,但他觉得他自个儿也玩上瘾了。 不得不说,他的嗅觉果真是一绝,不管怎么试他,食材几乎没有她猜不出的。 “多谢大哥!”她这下子接下食盒可就接得理所当然。 扒子一掀,里头有数道菜,还是温热的,是刚从御膳房拿来的,和她平常所吃的干粮膳食相比,这简直是好到不能再好了。 “大哥,你要不要也吃点?” “不用。” 她夹了口菜,闪避他稍嫌炽热的目光。“你不饿吗?” “不饿。” 她又扒了两口,在他热切的注视之下终于忍遏不住地问:“大哥,你不饿干么一直看着我?”她叹了口气,夹了一道口感极似打抛肉的菜,直接送到他的嘴边。 “大哥,吃点。” 他别开脸,她却是硬凑到嘴边,逼得他不得不张口。 “对嘛,就说你一定是饿了,要不然干么一直盯着我看?”这个怪癖真的很糟糕,教她近来都被瞧得心慌意乱。 “你从没想过这膳食有毒?”他突问。 她楞了下,随即哈哈笑着。“皇上吃的怎么可能有毒?”她这个大哥另外一个坏毛病就是喜欢吓唬她,而她这个不懂宫中规矩的人也常被他吓得一楞一楞的,但久了也就习惯了。 “正因为是皇上吃的才有毒。”所以他一直无法理解为何每次他吃东西时,都可以这般放松的愉悦,足以教他食指大动。 辛少敏眨了眨眼,望向食盒,想起何碧说过寿央曾是皇上的试毒太监。她无法评断到底是皇上做得不好导致有人想反,抑或是有人狼子野心,而且,她也许改日就出宫了,这些事也就轮不到她管。 “不敢吃了?”他笑眯了眼问。 “不是,只是觉得……”她顿了下,扒了一人口菜嚼着。“这么好吃的食物里头添了毒,那不是太暴殄天物了吗?” 他怔望着她,只因她的答案在他的意料之外。本想吓吓他的,他却是不怕毒,反而怕没东西吃。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辛少敏闻言,一脸感动地抬眼。“大哥,我叫少敏。”她毫不犹豫地道出真名。大哥愿意问她名字,是否意味着他是真打算交她这个朋友了?先前有几次她都想要自我介绍的,但每每错过机会,于是作罢。 “少敏吗?”他轻唤着她的名字。 “大哥,等到所有栗子都熟了,可不可以拣来吃?”她指着地上早已破壳而出的栗子。“你知道吗,这栗子要是用糖和砂炒过,简直是好吃得要命。” 大哥的声音非常的悦耳低沉,像大提琴般浑厚,唤她的名字时,莫名地教她有点心跳加快,她要是不说点话,就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不禁好笑睨向她。“没听过那种作法。” “是喔,那就代表这儿没人会这么做。”她扼腕,望树兴叹。 “吃你的东西,我要回玉隽宫了。”他催促着。 “喔……”虽然她很想如往常豪迈地吃东西,可是真的有点困难。因为只要她筷子一动,他的目光立刻锁定过来,固执地停在她脸上,教她愈吃愈不自在。 不能怪她,没有人吃饭时被盯着还可以平心静气的,尤其对方还是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不,他是太监,不能算是男人,但他有着非常男人的外貌,虽然瘦了点,但身高很高,尤其那张脸非常出色吸引人,属于花美男系的,做太监真的让人遗憾。 包糟的是……可不可以不要再盯着她瞧了?这一点教她又爱又恨而且无法习惯! 撇开大哥一事不谈,宫中最教辛少敏无法适应的,大概就是大通铺的问题。 虽说进入秋天,可这天气还是闷热得很,有时体力还够时,同事们会打几桶水将角落的大木桶注个半满,大伙就坦胸露月复地抹着身体,有的人要是热得难受,还会很直接地月兑光光,大刺刺地在木桶边洗澡。 她想是因为大伙认为彼此都一样,没什么好遮掩的,可问题是,她不一样! 虽然冬字班里也有个太监清秀得像个姑娘家,可一见那平坦的胸脯,就知道真相,也知道她能混在太监堆里不是没道理,可就算没破绽,她还是个女人,而且是个文明人,她非常懂得非礼勿视的道理。 所以在大伙擦澡洗澡的那段时间,她都会尽量避开,可问题是,她该怎么洗澡? 她的嗅觉很灵敏,不想闻自己的汗臭,也不想让别人来闻她身上的汗臭。 所以她总是趁着房里没人,大略地擦澡,但擦澡只能换来短暂的舒爽,她真正想要的是痛快淋漓地泡在水里,想来想去,终于教她想到一个好地点! 趁着天色未亮之际,辛少敏模黑溜进了玉泉宫。 嘿嘿,她跟大哥总是约在这儿,这座宫殿压根没见人踏进过,所以她不必担心会被人发现踪迹,而她这时来,为的是这里的湖水! 先前她趁着天色未暗时到这儿,发现这湖水清澈得就连底下的鱼都瞧得见,所以在这里她可以放胆洗,慢慢地洗。 她先用脚尖试水温,比她想象中还要来得沁凉,但热水澡那种奢侈事,她现在可是压根不敢多想,有个安全之地可以洗,她就应该要偷笑了。 吹熄了灯笼,她动作飞快地宽衣解带,解开发束,随即溜进沁凉湖水里,她发出嘶嘶声,但随即又满足地扬开大大的笑容。 舒坦啊!这才是洗澡!水把她整个人都包覆住,说不出的舒畅痛快。 她仰漂在湖面上,望见漆黑天空点缀着闪灿星星,她却找不出北极星和北斗七星在哪里,是因为这里不是北半球,还是因为是在另一个时空里? 这些问题她根本没时间细想也没打算细想,因为不管她到底身处何方,都不能改变她已经月兑离原本命运的事实。 所以,既来之,则安之,吃得饱睡得好,是她对人生的基本要求,就算这世界处处难混,但她得要认真地混,才不枉走这一遭啊。 正忖着,一股饭菜香随风飘至,味道很淡,风向是由北向南,那……她随即转了个向沉入湖里,想确定是不是真有人从殿内方向走出时—— “……少敏?” 辛少敏愣了下。“大哥?”欸,这个时间大哥怎么也在这里?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这话实在是白问的,因为他早就已经看得一清二楚。 罢才他从假山后头的暗道走出时,隐隐听见水声,虽觉不可能有人大胆地溜进玉泉宫,甚至在湖畔戏水,但他刻意放轻脚步靠近,就见湖里有人,那人身子突地一转,那一瞬间他瞧见了她的脸,她的发,她的……身形。 女人……少敏竟是个女人! “我我我……抓鱼。”她边说边偷偷地模上岸,企图在最短时间内着装完毕,可事实上难度很高,因为她浑身都湿透了,虽说早就准备了一条布巾擦拭,但她现在根本没法擦头发擦身体。 见状,他心里暗骂着,微别开眼。 教他错愕的,不单只是因为她是个女人,也是她身为女人,却假扮太监进宫,其心可议!此举等同背叛,教他心底爆开涛天大怒。 恼火瞪向她,却适巧瞥见她半赤果的身躯,他突地顿住——如果她心怀诡计入宫,怎会没有半点防备? 这里没有灯火,月光晦暗,他看得清楚是因为他眼力好,但她不可能瞧得见自己,所以还慌乱的穿衣,不住地望向他的方向,压根没察觉与他对上了眼,径自找着腰带时,就连衣襟都忘了先系绳。 被派进宫的奸细岂可能像她这般慌乱?回想起她的坦率开朗,她那吃相豪迈不做作,这样的她是要如何被赋予重任? 但,她是个巧扮太监的姑娘,这点是怎么也抹灭不了……一时间,他厘不清自己的气恼是来自于她可能是奸细,抑或是她的美好全是作戏。 叹了口气,他拾起地上的腰带递给她。 第3章(2) 被腰带碰了下,辛少敏微楞,又赶忙接过。“多谢大哥。”她嘴上说着,手上忙着,愈想愈不对,不禁问:“大哥,你眼睛很好吗?” “……还好。” “可是你捡到我的腰带。”她把灯笼吹熄了,大哥手上也没提灯……他是怎么看得到的? “因为我踩到了。” “喔。”她安心了。快快把腰带系上,拉整衣袍后,再赶紧拿着布巾擦拭着长发,边问:“大哥,你怎么会来这里?” 虽然天色很黑,月光也不明,看不清楚彼此,但她刚才是赤果果地爬上岸,不管怎样就是觉得好难为情。 “路过。”他直瞅着她。她压根不觉得自己拭发的动作充满女人味。 “可是我刚刚闻到菜香是从那头来的,不是从殿外。”要是殿外有动静,她会发现的,可偏偏他是自殿内的方向走来,教她没得防备。 “……你上辈子肯定是条狗。”他提着食盒递给她,轻而易举地转移她的注意力。“里头有一些没用完的宵夜,还有两颗八宝包子,要不要尝尝?” “可以吗?”她一接过手,盒盖才掀开,眉头随即皱了起来。“大哥。” “怎么了?” “这里头怎么会有火药的味道?” 他闻言,着实楞了一下,接过食盒一闻,只闻得到红烧柳鱼的味道,味道重得可以掩盖任何气味,但是……她却闻出来了。 包吊诡的是,她为何闻过火药的味道,而且说得如此肯定? “我什么都没闻到。” “可是……”她又闻了闻,眉头皱得快要打结。“这是黑火药的味道,怎么食盒里会有这种味道,大哥,你这食盒是上哪拿的?”她知道她不该鸡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是火药这种东西不是能开玩笑的,一个没弄好是真的会死人。 “自然是从御膳房那儿取的。”他注视她良久,才试探性地问:“怎么你一个小太监懂得如此多,就连火药种类都能分辨?” 当她道出黑火药时,他的心闷得像是被人紧掐着。她不该懂,甚至如此确定地道出火药名称,这在在都显示她进宫有目的,意味着她的坦率直爽全都是假的! 亏他还一心替她找说词,岂料她却……顿了下,他错愕地直瞪着她。她算什么东西,竟还让他替她找说词!可偏偏他就是那么做了,只为了这难得的知己,恼人的是,她的身份让他无法不防。 “我……”她楞了下,抓了抓湿漉漉的长发。“其实……这该怎么说呢?”她不想瞒他,但她不认为她说的他听得进去,所以得要折衷告知,想了下,她干脆抓着他的手。 “大哥,咱们到亮一点的地方说话。”这里太暗,暗到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瞧得见那一双异常熠亮的眸,那让她莫名的心慌意乱,连话都说不好。 他本想要抽回手,但想了下,还是跟着她的脚步走,直到靠近宫门边的栗子树下,黑暗依旧,但少了整片林子,对她而言就明亮许多。 “你要说什么?”他给她最后一个机会,等着她说服自己。 “其实我……头一次遇到大哥时,是刚从昏迷中醒来,脑袋一片空白,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所以才会抓着大哥提问奇怪的问题。” 他微扬起眉,回想那晚,她的反应确实极为古怪。 “所以呢,会知道一些事是基于本能,可其实就连我是谁,我都忘了,但这事我又不能找人说,就只能乖乖地任人发派工作,不过幸好遇到大哥,让我的日子好过了许多。”这是她能想到的折衷说法,勉强不算撒谎。 他不语,微微眯起眼。“如果你真把一切都给忘了,为何你会告诉我你的名字叫做少敏?” “……因为我觉得我新生了嘛,所以替自己起了名,不过大伙还是喊我寿央。”大哥的脑袋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清醒,随随便便就能找出她的破绽,她应付得很辛苦。 “是吗?”对这一点他依旧持疑。 不踩他的怀疑,她径自道:“不过眼前最重要的,是得要查查为何御膳房的食盒会有火药的味道,这可是皇上要吃的东西,要是出了乱子那就糟了。”她必须说,她真的不是个鸡婆的人,可现在这事关大哥,要是他出事了,她真的会很难过。 “你这般看重皇上?难道你在御膳房里从未听闻过皇上的事迹?”他撇唇似笑非笑地道。“他可是个煞星。” “煞星啊……”她干笑。身为皇上身边的人,他也这般说皇上,一时间也分不清他是在试探还是嘲讽。“那种说法实在没有半点根据,要是身边的人会无故死亡就能称为煞星的话,咱们宫里的煞星可真不少。” “喔?” “是啊,好比和我同一班的来福,他三岁没爹,五岁没娘,到了七岁的时候就连弟妹都没了,从此孑然一身便进了宫,还有一个来春,他也是差不多状况,而我什么都忘光了,就算宫外有家人等着我也等于没有,我不也是煞星?”说真的,她也是个孤儿,打一开始就什么也没有,所以干脆进警察大学,不但有零用钱还供宿舍,实在太符合她的需求。“不过倒是有种说法,以煞制煞,咱们宫中一堆煞星对上皇上一个煞星,说不定刚好打平。” 他饶富兴味地瞅着她半晌,突道:“所以你这小煞星也想到皇上身边?” “不,我没那么想。”不小心看见他的脸都会被杖责至死,她这个性散漫的人根本就不适合。“不过要是皇上像你这般,我就愿意了。” “像我?” “是啊,因为大哥待我很好,我才会担心要是皇上出事会波及你。” “你是怕我要是不在,没人罩着你吧。” “哪是啊!”她也许改天就不在宫里了,还管他罩不罩她?她是饮水思源,懂得知恩图报好不好。 他唇角微掀。眼力极好的他,就着晦暗光线,将她打量个彻底。她的长发披散,衬出秀雅小脸,然而最吸引人的是那双眼,像会说话又藏不住心思,还有那张嘴,明明是张小巧菱唇,可每每吃东西总是将腮帮子塞得满满的,嚼得笑眯了眼,彷佛吃的是什么珍馐佳馔。 “……大哥,你干么这样看我?”她现在没吃东西,不用拿这种像是要吃了她的眼神看她吧。 他回神,哼了声。“敢说皇上是煞星,少敏……你有十颗脑袋都不够砍。” 第3章(3) 嗄?话题又突然跳这么远?真不是她要说,大哥的心思很跳耶。“反正皇上又听不见,这儿只有大哥……”她突然想起她的好大哥是在皇上身边当差的。“大哥,你不会告诉皇上吧?”她战战兢兢抬眼,努力扬着狗腿的笑。 “你说呢?”他回以俊美诱人的笑。 “大哥,虎毒不食子啊。”她偷偷地揪住他的袍角。先说皇上是煞星的是他不是她好不好! “我可生不出你这个孩子。”他低低笑着。 “大哥……”一见他的笑,她就知道他是逗人成分居大,可问题是,就算她的心脏再有力,也禁不起他一再的惊吓,尤其当对方是皇帝时,她真的只有等死的分。 他依旧噙着笑,不说不答,任她揪着扯着。她不是奸细吧……随意被他转移话题,忘了追问食盒里的火药,她能有几分心眼,有什么本事当奸细? 忖着,他的心情开朗起来。“这里头的东西你不吃,我要带走了。” “要要要,大哥我饿了,刚刚在湖里游了一下,我都饿了呢。” “你不是说在抓鱼?” “大哥,那种话一听就觉得很笨好不好。”谁会在三更半夜模黑抓鱼啊?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相信你的我很愚蠢?” “大哥,你就饶了我吧……”她承认她的四肢比脑袋还发达,一旦饿到极点脑袋就会当机,就别在口舌上占她便宜了! 他逗着她闹着她,耍得她在身边团团转,笑声不自觉地一再月兑口逸出。 几日后,暗夜一声巨响引发了恶火。 位在皇宫西北角的宫人屋舍也为之震动,没当值正在床上睡得香甜的宫人随即夺门而出,而辛少敏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已经跑到门外,东南西北看一圈,发现起火点就在后宫东北方位上,距离大概有几百公尺。 “哇,怎么会这样?”来福打着赤膊冲到她身边,眯起眼打量着远方火势。 “来福,那里是皇上的宫殿吗?”辛少敏急声问着。几天前大哥带来的食盒里隐着火药味,很怕那食盒真是被动了手脚,有人蓄意要炸死皇上。皇上的下场如何,她才不想管,她就担心大哥的安危。 “不是,皇上的玉隽宫是在那边,就算入夜也不熄灯的那座宫殿,你瞧见了没?”来福指向斜角方向,就见一幢宫殿几乎隐没在林木中,但从林木间可见点点灯火,犹如星光。 “那……那里是——” “看来如果不是玉德宫就是玉辰宫了。” “那不就是后宫?”辛少敏低声喃着。 来福还没回话,已经有有品阶的太监疾声呼喊,“还杵在那边做什么,还不赶紧去打火!” 瞬间,宫人屋舍这头躁动了起来,一票人赶紧穿衣前往后宫打火,从宣庆门直入,来到丽水门时,各处的宫人在此聚集着。 从井里打水的,从人工湖泊里打水的,绕过玉德宫和玉宁宫,一个个往玉辰宫而去,就在兵荒马乱之际,正等着领桶子的辛少敏被人从旁拉住,她往旁望去——“何碧?” “快走。”她低声道,混在走动的人群中往角落而去,恶火烧向天际,烧红了天空,四周的通道反倒显得漆黑,两人离去也没让人发觉。 “嘱咐你荷囊要带在身上,可有带着?” “有。”话一出口,她立刻明白何碧的用意。“你现在要带我离开了吗?”这个时候后宫正乱成一团,要离开还真是时候,但没能跟大哥说一声,她有点遗憾。 “我只能带着你从东北角的角门离开,记得照着字条上写的去找我的家人,他们一定会收留你。”何碧说得很急,脚步更急。“年初我才托黄公公帮我把家用送出宫,他们过得极好,多你一个也不成问题,你别担心。” 辛少敏跟着走,步伐踏得又急又大,却又不住地回头。她并不担心将来会遇到什么难关,但不能跟大哥辞别,真的让她心里难过。 走了好一段路,在后宫里左拐右弯着,到了角门时,也不知道人是去帮忙打火了还是怎么了,确实没人守着。 “寿央,你穿着宫服,在外头走动,不会有人为难你,通过往二重城的城门时,你只要说是黄公公要你去办事,守城兵不会为难你,到了二重城,城里这时分尚有市集,沿着大正街走全都是热闹的茶肆酒楼,到了丰源街时再右转,直走到底就是黄胡同,到时你再找人问黄胡同的何家就能找到了。”怕她不谙城里的街巷,何碧简单快速地讲过一遍。 辛少敏一字不漏地记下,望着她替自己担忧的神情,心头暖暖。向来只有她保护他人的分,曾几何时被人这般照料过了。 扁看何碧的眼神,她就知道寿央生前必定与她情同姊妹,才能得她这般疼惜。 “我家人的身份不高,原本是王爷府中的下人,但我爹受到王爷提拔当上管事,而我进宫之后,我爹爹听说打理了一家铺子,你要是见到我爹,替我瞧瞧我爹的脚疼好些了没,还有我娘身体好不,我弟妹们过得好不好。” “何碧,你是什么时候进宫的?”其实她想问的是她何时能出宫。 这番交代听起来,好像她永远也出不了宫似的。 “我进宫快满五年了,王爷答应我,说年底就让我回家和家人团聚。”说着,何碧脸上漾开期盼的笑。 “那就好。”年底能出宫,那么——“届时我要接你出宫。” “好啊,我正努力存着钱,等我离开宫中,咱们就做个小生意。” “好啊。”听起来未来的路安排得还不错,教她心里也跟着踏实了。“但是你自个儿在宫中可得要小心点。”一个会背信于试毒太监的王爷,她实在很难相信,而在这样的人底下工作,做的又到底是什么样的工作……不知怎地,她反倒替何碧担忧了起来。 何碧替她张罗出宫的事,是因为她也察觉不对劲了,对不? “放心,我可是玉宁宫的大宫女,在皇后身边当差是个大凉缺,日子好过得很。”说着,她回头看向玉辰宫的方向,开口低喃,“正忖着找什么时机送你走,凑巧今儿个后宫失火,守各方角门的人会去打火,才能得这个空。好了,时候不早了,你赶紧走吧。” “何碧,保重。”她握了握她的手。 何碧笑眯眼道:“你也是,要在家中等着我,知不知道?” 辛少敏点点头,不敢多作停留,快步朝外走去。 一走出宫,辛少敏才发现宫外静谧得教人莫名胆颤心惊。外头的街道十分工整笔直,一排排的高门大院,乌瓦白墙配着大红朱门,门前有持剑守卫,教她经过时连气都不敢喘。 大街没有标示,灯火更只有悬挂在大门前,常是一大段路都是得模黑前进,不小心靠近哪一户大门,侍卫便二话不说地抽出长剑,金属磨擦的声音在暗夜里显得分外惊悚,庆幸的是她这一身太监服实在是太好用,对方只看了她一眼便立刻收剑。 就这样一路来到通往二重城的城门,如何碧所言,只要说是黄公公的命令,守城兵便立刻开了城门,可事实上她连黄公公到底是谁都不知道。 饼了二重城门,彷佛像进了另一个世界,教她站在城门前发呆。 这有没有差这么多呀?!只隔着一扇城门,二重城墙内静谧如鬼域,二重城墙外却是热闹得像在举办什么庆典,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充满生活的气息。 她不禁回头望未掩的城门另一侧,黑暗幽森得彷佛像座牢笼。 而她,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由。 第4章(1) 涛风楼,位于二重城最热闹的大正街上,占地极广,光一个正门就是十二扇巨大镂空雕门,差不多是其他店铺四五间店宽,整座楼几乎与城门同高,顶楼可以俯瞰西秦繁华都城,不过三更不休市的热闹情景,从高处望去,仿似满天星斗倾落,然而此刻北方的天空呈现妖冶的猩红,教人望而生惧。 “火烧得挺猛烈的。”顶楼露台上响起低沉近乎呢喃的嗓音。 “拿黑火药炸的,能不猛烈吗?”另一名男人倚着栏杆品茗,目光慵懒地望向远处的猩红天空,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皇上,这事犯得着自个儿动手吗?”坐在对座的男人正是首辅萧及言,更是当今皇上的表哥。 “是谁跟你说是朕动的手?”夏侯欢懒懒睨他一眼。“朕不过是意外得知贵妃的心思,助她一臂之力罢了。” 萧及言不语,只因他很清楚皇上的手段,从先前德妃和贤妃身上就能看出一斑。虽说挑拨后宫争斗,借刀杀人,算不上什么英雄好汉,但在皇宫这牢笼里想活下去,就别想当英雄好汉。他无法责怪皇上,只因皇上一路走来他皆伺候左右,自然明白他仅能在有限的范围里找出对策。 “如此一来,真能勾动六部对摄政王的不满?”萧及言动手替他斟了杯茶。 “朕就不信他们能够无动于衷。”夏侯欢哼了声,迎着顶楼强劲的夜风,身上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接下来,你就继续以为兵部充实军器为由,在早朝上要求户部给予经费。” 去年在夏侯决的决定之下,他初次选秀充实后宫,定下了一后四妃,而这一后四妃说穿了也是夏侯决钦点,要说是给那五家的酬庸也不为过。 夏侯决在朝中能够呼风唤雨,一是来自于他是先皇钦点的摄政王,二则是因为他手中持有各地军队的总兵符,如此庞大的权力,自然引来满朝文武的巴结,而其中与他最为亲近的,便是五军总督庞锐。 正因如此,庞锐之女贵为皇后,贵妃为兵部尚书之女,淑妃为刑部尚书之女,贤妃为工部尚书之女,德妃为户部尚书之女,这四部尚书和夏侯决最是亲近,所以当初他一看夏侯决如此安排,他都忍不住笑了。 他被囚在玉隽宫里,难得早朝,手无实权,能倚靠的只有表哥萧及言,但就算萧及言贵为首辅,暗地里替他拉拢其他官员,仍无多少效果,大半官员依然都靠向夏侯决,因为他们认定终有一天夏侯决会登基为帝,自然不敢与他为敌。 在这种情况下,想杀出血路,他也只能靠后宫那些女人了,手法不算光明磊落,但和夏侯决相比,他还算干净。 “皇上是故意要让摄政王一再反对?” “当然,只要是你提议的,夏侯决都会反对,再者他也会认为替兵部请命的你,也许和兵部有所挂勾。” 萧及言垂眼想了下。“皇上的意思是说,以后宫争斗造成六部尚书之间的嫌隙之外,还要趁这当头将嫌隙一口气加深。” 他颔首,“此次淑妃惨死,加上先前两妃之死,你认为谁的嫌疑最大?” “自然是最不受宠的皇后,但是就算如此——” “及言,要论心计,你还远不及朕。”夏侯欢哼笑了声,彷佛这宫中的每条人命都是他手中的一颗棋。“朕谁都肯宠幸,就是不肯宠幸皇后,皇后心中早已积怨,在后宫频找其他嫔妃麻烦,这事众人皆知,你说那六部尚书会不知此事吗?朕不过推波助澜罢了。” 夏侯决以为让亲信的女儿进宫,可以巩固彼此情谊,殊不知哪怕他只是个傀儡皇帝,那些把女儿送进宫的父亲会不希望女儿有朝一口母仪天下?但女儿无端端死了,没个下文,摄政王亦无交代,这些失了女儿、没了梦想的父亲们,心底会作何感受? 尤其当后宫嫔妃一个个死去时,就不信他们心底半点怀疑皆无。 心再如静湖,只要一日一点墨,就不信无法染上半点黑。 萧及言明白了,“刑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向来交好,如此一来该是会同出一气了,将这两人先从摄政王一派分化而出,倒也是个作法。”接下来只要由他出面斡旋,不着痕迹地卸去夏侯决的左右手,逼夏侯决交出兵符的日子指日可待。 “然后,朕会给予最后一击,彻底分化他们。”他收回目光,望向底下热闹的大街。“朕也想知道,这一票乱臣贼子到底还有多少仁义忠诚。” “那么,臣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萧及言将他的心思推敲一番,知晓后续如何行事,对于那些嫔妃没有半点恻隐之心。她们不可能对自己父亲的打算一无所知,且要不是被逼到无路可退,要不是老在鬼门关前徘徊,皇上又怎会出此下策? 夏侯欢微点着头,眼帘突地映入一抹身影,教他不由微眯起眼。 “皇上,怎么了?”萧及言察觉他的目光,不禁靠近栏杆,往下一望,但他的眼力不如夏侯欢,再加上这楼层如此之高,根本无法辨识底下有何人靠近,只能低声询问。“需要差人戒备吗?” 夏侯欢摆着手,沉吟半晌,道:“及言,帮朕查个……”像是想到什么,他咬咬牙,改口道:“罢了,今晚朕不走暗道,待会你备着马车在前头候着,朕去找个老朋友。” “老朋友?”萧及言楞了下。皇上哪来的老朋友?不,也许该说,皇上哪来的朋友?他只能待在宫中,顶多是偶尔到首辅府或是这样在外头透口气而已。 夏侯欢压根不打算给个交代,已经快步下了楼,带着满腔怒意。 他希望他看错了,可偏偏他的眼力甚佳从未出错,教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张秀雅小脸……少敏,为何要一再挑战他对她的信任?! “死了?!”人在黄胡同里的辛少敏一得知这消息,整个人都傻了。 这城里没有地址门牌,要找户人家并不容易,她好不容易依着何碧说的路线找到了黄胡同,找了家正要打烊的店铺询问,却得知何家一家人竟都已经死了。 想了下,她忙再问:“大叔,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已经快五年了。”正忙着收拾的饰品铺老板耐着性子说着。 辛少敏眉头一皱,这和何碧说的时间并不吻合,不禁再问:“大叔,我找的黄胡同何家,那何家老伯以前是在一位王爷府里当管事的,还打理了一家铺子,家里有几个儿女,有一个女儿……” “那就是我说的那一户了。”老板不耐地道,但看她一身太监服,也不敢怠慢。 “嗄?可是……” “那都已经是四年多前的事了,何家不知道惹到谁,突然遭到血洗,一家六口无一幸免,府衙查不出线索,至今还是悬案,摄政王压根没打算替他们……” “老头子,夜深了该打烊了。”铺子里头,老板娘神色不善地制止他往下说,像是怕惹祸上身。 “横竖公公要找的黄胡同何家就此一家,黄胡同里已经没有何姓人家,公公还是早些回宫,这里入夜后并不怎么安宁。”老板话落,也不让她追问,快快关上店门。 辛少敏呆在原地,何碧给的荷包还握在手里。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找错地方了吗,要不为何店铺老板说的和何碧说的相差甚远?假设老板说的都是真的,不就代表何碧收到的消息都是假的? 爆人无法随意出宫,何碧自然无法见到家人,消息都是请人送回的……没来由的,她的心底爆开一阵恶寒。 皇宫里,皇上被下毒,有谁非要皇上死不可? 何碧提过她家原本是王爷府中的下人,她不知道朝中到底有几位王爷,但老板曾提及摄政王,就可以证明何碧是摄政王府的下人,而寿央也是受摄政王之命替皇上试毒时毒发身亡…… 现在想来,难怪她醒来时是在玉泉宫的园子里,寿央也许察觉到没有解药或是被骗,所以才会到玉泉宫,可为何去玉泉宫?那里有什么? 她之前不想细究宫中之事,因为她认为她不会久留宫中,可眼前呢? 她到底该上哪去?找个地方安身立命,还是回宫?她不能丢下何碧不管,当何碧完成任务时,下场恐怕和寿央一样,可她要怎么救何碧? 何碧会急着将她送出宫,是不是因为她已经察觉摄政王的狠绝无情?如果真是如此,她怎能还平心静气地待在宫中? 大哥的食盒里有黑火药的味道,玉辰宫失火,是不是也跟摄政王有关?她该要追查还是扭头远离是非? “少敏。” 低沉的嗓音教辛少敏心头一颤,回头望去,这胡同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她看不清来者是谁,但那嗓音和话语,他必定是——“大哥……” 这到底是怎样的缘分,每当她不知所措时,总会遇见他。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沉声问着。 他,夏侯欢,身为西秦皇帝,有时却是成歆,他不该在这当头出现在她面前,佴是此刻他只想知道为何她会出现在此,便追逐她的身影而来。 离开涛风楼后,他尾随在后,听着她像是在跟店铺老板打探什么,而后便呆站在打烊的店铺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哥……”她喊着,有太多情绪同时涌上,教她举步走向他,不假思索地抱住他。 他直瞪着她,本想要拉开她,但像感觉到她的不对劲,便纵容她,伸出的手有些不知所措地停住。“发生什么事了?”他沉声问着。 “我……”辛少敏欲言乂止。她该要怎么跟他说?说出何碧的事,说出摄政王的事?可大哥是皇上身边的人,这些事要是告诉他,岂不是会害何碧身陷危险? 一下知道太多事,根本来不及消化,只好能不说就不说,暂时不要惹出其他事端,佴她现在该怎么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哇!”惊觉自己竟抱着他,吓得她赶忙松开手还连退两步,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这么大胆。 “少敏?”他眉心一蹙。 辛少敏勉强地扬起笑,问:“大哥怎么会在这里?”她努力地抚平心跳,可是她的心真是跳得太急太快,几乎要让她喘不过气。 “是我先问你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夏侯欢一字一字地说,愈说声音愈沉,像是不喜她老顾左右而言他。 “我……”她抿了抿嘴,她不喜欢撒谎,可有的时候真的是不得不撒谎。“我听说我的家人就住在这里,想说也许可以帮助恢复记忆,所以便偷溜出宫,可刚刚问了店铺老板,却说我的家人早在我进宫时就搬走了。” “从哪听说的?”有人说,那就代表有人知晓她的身世背景。 “一个在玉宁宫当差的姊姊,前两日在御膳房遇着,见我不识得她便追问了起来,聊过之后才知道原来我和她原本就是街坊。”谎愈说愈顺,但她谨记着不说出何碧的名字,不想替她招来麻烦。 “是吗?”他微扬起眉,有几分相信,只因方才他确实瞧她在和店铺老板说过话后就一脸失落地呆站着,突然扑上来,也许是因为初得消息,心底难过所致。 “大哥呢,怎么会溜出宫?”虽是谎言,但半真半假,难过也是真的。 “我不是溜出宫,我是奉皇上之命到涛风楼买热食,但瞧见你的身影,我就跟了过来。”谎言信手拈来,说得毫不迟疑。 “那现在怎么办?”奉皇上之命耶,那个会将宫女活活杖责至死的皇上,要是没办好差事可就糟了,“大哥,咱们赶紧去买吧。” 第4章(2) 二话不说,她抓起他的手,正要往前,却又突地顿住,回头傻笑着问:“大哥,涛风楼在哪?” 他的目光落在被她握住的手上,心底有诸多陌生情绪波动着,尚未开口,背后传来陌生的声音—— “想知道涛风楼在哪,只要给咱们一点引路费,马上带着公公前往。” 夏侯欢缓缓回头,就见黑暗中走出三个男人,笑得一脸地痞流氓样,教人一见就厌恶,还未细想要如何处置,一道纤瘦的身影已经快一步挡在他的面前,他不解地微眯起眼,她身高不过到他的下巴而已,站在他前头做什么?! “你们想干么?”辛少敏沉声问着,心里忖度着三个人的处理顺序。 好久没动手了,以前学的怕是都生疏了,但她怎么说也是警大毕业,肯定比大哥强。 “咱们岂敢对公公做什么,不过是想要引路赚点零花。”一个男人扬起笑,大步走来,完全是公然勒索,无视王法。 “不需要,咱们知道路,不劳三位。”她话说得客气,全身却紧绷着。 辛少敏正估算着距离,却见对方在靠近时突地从怀里抽出一把短匕。 “这忙咱们兄弟是帮定了,公公不需客气。”就在男人持短匕朝她袭来时,她动作敏捷地一闪,同时脚已经扫向对方的脚,让他往地上一跪,再反手折着他的手腕,逼着他松开短匕。 后头的两个男人见情况不对,冲上前,她已经发动攻势,朝对方跑去抬腿朝胸口一踹,再一个回身,以肘撞向另一名男人胸口。 不过转眼间,三个大男人倒地,教夏侯欢难以置信地傻了眼。一个如此纤瘦的弱质女子,竟能在转眼间撂倒三个大男人,而且脸不红气不喘,还回头将带头的男人给踩在地上,教对方不得动弹。 “还好,他们都满弱的。”辛少敏松了口气,朝他笑道。她果真是生疏了,不过寿央这副躯体真不是普通的好,身瘦筋又软,教她动起手来十分利落。 “不……”不管怎样,对方手持短匕,她能近身搏击,用的又是他没见过的招式,教他的疑心再起,怀疑她的身世背景。 “谁在那头!” 身后传来萧及言的声音,随即几名侍卫飞奔而至。 “我们不是坏人,坏人是他们,我们是宫中的人,我们是奉皇上之命出宫,结果遇到打劫的恶人。”就怕几个大男人不由分说地又出手,她赶忙跑到夏侯欢身前,将他护得牢牢的。 这情景看在他人眼里,实在有些好笑,毕竟她的个头只到夏侯欢的下巴,可是偏偏她的神情极为严肃,像是侍卫们敢动手,她一样照打。 夏侯欢直睇着她的发顶,明明对她有诸多疑虑,也知道要防,可他却不由自主双手合抱在她的身前,把脸轻轻地贴在她的发上。 他没有办法克制这突生的冲动和陌生的感动,这一刻他只想紧紧地拥抱她。 萧及言瞧见这一幕,微弹指,所有侍卫立刻回头,一见他的眼色,便向前将倒在地上的三人先揪起。 萧及言缓步走到辛少敏面前,目光扫过辛少敏微微晕红的小脸,再缓缓地移到夏侯欢脸上。 夏侯欢冷睨他一眼,唇角微动了下,无声说了什么。 “原来是成公公,不知成公公怎会出现在此,这位是——” 辛少敏楞了下,猜想这人八成是朝中官员,要不怎会识得自己大哥。 “萧大人,我俩是奉皇上之命出宫买热食,结果遇到地痞抢劫,还请大人作主。”夏侯欢淡声启口,舍不得放开怀里的她。 “原来如此。”萧及言点了点头,朝侍卫们道:“将三人押到府衙,让知府彻查。”回头再对着夏侯欢道:“听说宫中出事,我正要进宫,要不就带两位一道回宫吧。” “多谢大人。”他看着萧及言带头走在前头,他才牵起她的手,低声对她道:“少敏,走吧。” “……喔。”她应着,目光落在他握住自己的手。虽说,她也对大哥又搂又是牵手,不过那是有原因的,好比她太过不安激动、太需要一个臂弯借她冷却脑袋,但大哥呢? 他的手又大又厚实,十分温热,那热度像是透过肌肤,顺着血液,一路烫进她的心头。 “走吧。”他又说了声。“没了家人,但你有我。” 辛少敏楞了下,意会之后,眼眶有些发烫。唉,要是在原本的世界里,有个男人这样对她说,她真的会死心塌地地爱上对方。每个人都有不想被人揭开的软弱面,一旦被戳到埋在最深处的弱点,就很难再武装坚强,心就会渴望依靠。 看向他的侧脸,真不是她要说,大哥长得真是好看,对她又是没话说的好,唯一可惜的是——他是太监,他不可能喜欢她的。 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跟着他一道上了马车,却发现他坐到自己身旁,便把脸往她肩上一靠,教她浑身不自觉地僵硬了起来。 “大哥,你怎么了?”咳,那位大人就坐在对面耶,他这样靠着她好像不太成体统,最重要的是身为女孩子的她,会很容易胡思乱想。 “没事。”夏侯欢闭着眼,就想要亲近她。 萧及言浓眉微锁,目光如炬地打量辛少敏,那里头噙满不认同和对她不遮掩的厌恶,逼得她只能胡乱找着话题,回避萧及言的注视。“大哥,你是不是被刚刚那三个人吓着了?” “嗯,我还有些紧张。”此时此刻,能多享受一份温馨,他不介意被她看扁。 喔,原来是这样,那就没关系了。“别怕,大哥,我保护你。” “说好了,你保护我。”说着,他唇角微勾。 “当然,大哥,做不到的事我不会说的。”每个人的能力皆有界限,她不会开空头支票的,再说都要回宫了,宫中可是有侍卫的…… 忖着,她突地苦笑了声。 本来还不知道该不该回宫,结果被大哥一搅和,她已经在回宫的路上了。 爆中,真的很危险,尤其她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何碧……她处心积虑将她送出宫,偏偏她又回宫了,不知道会不会害到她。 唉,这世事还真是万般不由人。 萧及言望着对座两人,一个微勾唇角,一个眉头微蹙,一喜一悲,教他不禁微眯起眼,想知道这个太监究竟是何身份,竟会是皇上说的“老朋友”……皇上不防,他却不能不防,得查个清楚不可! “大哥,到底成不成?” 一进宫门,大哥就带着她走另一条僻静通道,避开巡逻禁卫,来到玉隽宫外,说她今后就待在玉隽宫。 “有什么不成的?”夏侯欢停下脚步,回头问:“你会怕皇上?” 必于他的传闻,在宫里可是众说纷纭,但大半都是真的,他也不讳言,但他还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不是不信任她,而是他有太多秘密不能与任何人分享,他要是脑袋够清楚,就该把她丢回御膳房,而不是将她带回玉隽宫,但一思及她一个姑娘家居然要跟一票太监挤通铺,他就怎么不愿意放她走。 “不是,我是怕你私自带我回来,皇上会怪你。”她不想给他添麻烦,况且她现在御膳房待得也算不错。 夏侯欢闻言,喜形于色地道:“怕什么,我罩你。” “大哥,你到底是几品阶啊?”虽说她对宫中规矩一知半解,不过她知道宫中是看品阶,也就是看阶级在办事的。能够在皇上身边待这么久,肯定不低,但是到底是多高,高到他可以随意地替她安插工作,都不怕皇上怪罪? “你说呢?”他似笑非笑地道。他什么品阶?他还真不知道自己是几品皇帝? “老要我猜,我怎么猜得中?宫中的事我又不是挺清楚。”她无奈叹口气,只好跟着他踏进玉隽宫里。“反正只要不会连累你就好。” 夏侯欢不自觉地勾起唇角,喜欢她把自己搁在心上,事事皆以他为重。 第4章(3) 踏上通廊,适巧一人迎面走来,那人正要开门,却在瞥见他身边有人时猛地闭上嘴。 夏侯欢似笑非笑地打了声招呼。“太斗,这一位是少敏,往后是玉隽宫的人。” “这事祝公公知晓吗?” “平安人在哪?” “就在——”太斗顿了下,朝他身后喊着,“祝公公,成歆带了个人回来。” 祝平安老远见到夏侯欢的身影,再见他身边多了个人,心里早已是百般疑惑,如今证实确实是他带回来的,教他更加错愕。玉隽宫不适合多添个人吧? “平安,这一位是少敏,待会你先带她下去休息,明日再分派工作给她,我要回房了。” 夏侯欢如此平等的语气,教祝平安一时间难以适应,只能连声应好。 “少敏,时候不早了,你先休息,我还有事要忙。”面对辛少敏时,夏侯欢脸上多了些许笑意。 “要不要我帮忙?”她小声地问。看样子大哥比皇上的贴身太监祝平安还要高阶呀,因为他是直呼祝公公的名字,不过太斗也是直呼他的名字……想了下,她放弃继续思索这个问题,只要确定自己不会给大哥惹麻烦就好。 “不用了,你先下去休息。” “喔,那等我醒来再告诉我,我要做什么工作。”趁现在休息一下也好,她需要安静的空问让她厘清满脑袋的纷乱。 “去吧。”说着,他朝祝平安使了个眼色。 “跟我来吧。”祝平安转过身时,无声叹了口气。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会被皇上带回来?难道皇上就不怕秘密被发现吗?眼前正值生死存亡之际,皇上怎会自找麻烦呢? “太斗。”夏侯欢收回目光,朝寝殿而去时唤了声。 太斗立刻大步跟上,对于皇上如此轻松自如地切换两个身份,忍不住佩服了起来。 “后宫的事发展得如何?”进了寝殿,他沉声问着,脸上不见半丝笑意。 太斗上前替他更衣,边道:“淑妃已经确定烧死在玉辰宫里,陪葬的丫鬟宫人目前约找出十八具尸体,也差不多是这个数字。” “必须确定没有活口。”夏侯欢嗓音低沉,威凛慑人。 “卑职会再派人前往一探。”替他换上一袭深蓝色常服,太斗才又继续道:“摄政王得知玉辰宫失火之后,派了禁卫进了后宫追查,有一队人马进了贵妃的玉德宫。” 后宫出事,摄政王自然是会派禁卫进后宫调查,查嫔妃宫殿虽是于礼不合,但在事态紧急的情况下,那些繁文缛节自然是可以略过无视。 夏侯欢微眯起眼,唇角浮现若有似无的笑。“玉宁宫没去?” “据卑职所知,没有前往玉宁宫。” 听至此,夏侯欢像是极为满意地轻点着头,这举动反教太斗不解。 “皇上当初把一支黑火药搁在玉德宫,如此一来不是害了贵妃?” “是啊,朕就是要他查,要他发现,否则接下来还有什么好玩的?”哼笑了声,他低声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回皇上的话,现在已经二更天了。” “那朕可以再歇息一下,三更天摄政王来时,记得带到华若殿,别扰醒了少敏。” 太斗闻言,话已经爬到喉头,但想了想,还是把疑问吞下去。“卑职知道了。” 另一边—— “你就在这里歇着,没什么事别踏出房外,要是惹得皇上不悦,届时就连我也保不住你。”把辛少敏带到一间仆房后,祝平安就一阵威胁警告。 “喔,好,我知道了。”虽说她天生神经大条,但是离皇上这么近,危机感她还是有的。“不过,这是我暂住的房间?”环顾仆房一圈,她真觉得这根本就不是太监住得起的地方。一张四柱大床,而且床边有帐,临窗处搁了张锦榻和矮几,衬着糊纱圆窗,怎么看怎么诗情画意。 “你嫌太小还是——”祝平安脸色一沉。 “不是不是,我是觉得这里太好了,而且只有一张床,所以只有我一个人睡?” 祝平安眨了眨眼,有点被她的笑脸闪花了眼,回味了下她的问话,才教他想起低等太监是挤通铺的,所以他现在是为了有单人房而开心,嗯……倒是挺好懂的一个小家伙,最讨喜的是那张笑脸,没有城府心计,一看就赏心悦目,不过他好像在哪见过他,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祝公公?”等不到下文,她低声催促着。 “这儿自然是你一个人住,不过因为这玉隽宫占地大,殿多廊多房间更多,明儿个有时间再教你一点规矩,你现在就先歇下,有什么事明儿个再说。”他想他大概知道皇上为何会把这家伙给带回玉隽宫,实在是他浑身散发的单纯无害气息太强烈,会让深陷于污泥之人想靠近。 对皇上来说,也许这是好事,也许这个家伙可以让皇上的心思不致于偏斜得无法矫正,不过,还是要好生彻查他的身世才成,也许该找个机会和萧大人提一句才是。 祝平安踏出仆房,脑袋不断地转动,压根没察觉长廊转角站了个男人,眼见要撞上时,男人启口了。 “平安,你在想什么?” “吓!”祝平安吓得瞠圆黑眸,看清来者后,才狠狠地呼了口气。“成歆,你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干么闷不吭声地躲在转角,分明是蓄意吓人。 “我才想问你在想什么,想得这般入神,我就站在这儿,你却压根没发现。” 成歆懒懒倚在墙角,从面貌到似笑非笑的神情竟和夏侯欢一模一样。 “那是因为——”像是想起什么,祝平安赶忙拉着他走过长廊,走过一座小圔,直到离仆房一大段距离还不肯放手。 成歆任他拉扯着,好笑地道:“如果你是担心我看到那小太监,那我只能跟你说来不及了,早在你带他进房时,我就瞧见他了。” 祝平安回头瞪他。“你该回避的!” “我有啊,否则他就瞧见我了。”这玉隽宫会莫名其妙多个人,不用想也知道是皇上的杰作,既是皇上所为,就算模不清皇上在玩什么把戏,他也很清楚自己该回避。“这不是我的错,我本来就能在宫里四处走动的。” “我以为你还在养病,应该会乖乖地躺在床上。”祝平安替自己捏了把冷汗。 要是人才刚到玉隽宫,马上就被发现皇上和成歆的秘密,他这颗脑袋谁也保不住。庆幸的是成歆够机警,脑袋够清楚,知道要回避。 “我都已经躺了多少天了,再继续躺下去,日子还要不要过?”成歆说到一半,敛起嬉笑神情,正色道:“终于想起为什么觉得他眼熟了。” “谁?” “你刚带来的小太监。” “你也觉得他眼熟?”那就不是他的错觉,而是确实见过。祝平安急忙再问:“在哪见过的?” “他就是我和古敦皇子晚宴时的试毒太监,你也在场啊。”成歆没好气地道。 祝平安楞了下,记忆回到开朝百年最后一场筵席上——试毒太监面无表情地将筵席上每一道菜都吃了一口,直到离开时依旧面无表情。 “真的是他!”只是有无笑意,就让那张脸有了极大的变化。 “他看起来还挺生龙活虎的,可他明明吃了有毒的菜,怎能一点事都没有?” 成歆轻挲着光滑的下巴问着。 祝平安眉头深锁。对耶……不知道皇上到底知不知道这太监是先前的试毒太监,不管怎样,还是得提醒皇上才成。 第5章(1) 三更天,玉隽宫外传来骚动,而夏侯欢早已起身,等待夏侯决到来。 “不只是摄政王和内务府大总管黄昆,就连工部朱尚书、刑部方尚书、兵部李尚书和萧大人都到了。”祝平安替他整着衣冠,戴上面具顺口报告着。 夏侯欢忖了下,扬起意料中的笑意。“这样很好。” 很好?祝平安绞尽脑汁也搞不懂到底是哪里好,但只要皇上说好,那便是好,不过——“皇上,奴才有一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夏侯欢问得漫不经心,思忖着先前拟好的数种说词,推演着如何和夏侯决斡旋。 祝平安不敢耽搁他的时间,知晓夏侯决一干人已经在华若殿里候着,便简略地问:“皇上可知道少敏是开朝百年最后一场筵席上的试毒太监?” 夏侯欢垂敛的长睫微微掀起。“你说什么?” 祝平安见他脸色不善,立即明白他压根不知此事,赶忙将昨晚和成歆的对话说过一遍。“奴才就在想,皇上不知道晓不晓得这事。” 夏侯欢微眯起黑眸。那一晚,就算他有所准备,但成歆还是中了毒,而一个试毒太监怎么可能全身而退?除非她在试毒之前已经先服下解药,然而她如果有解药,早该在试完菜之后就离开皇宫,没道理留下启人疑窦。 他第一次遇到少敏,就是最后一场筵席的那个晚上。 少敏也说,那晚过后,她的脑袋一片空白,就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是食毒所致,还是另有原因? “平安。”他出声唤着。 “奴才在。” “去把少敏带至华若殿外。” “皇上?”祝平安不解的抬眼,便见他已经举步走向殿外。 太斗在殿外等候多时,见夏侯欢脸色冷沉,教他什么话也不敢说,乖乖地跟侍在后,尚未到华若殿,传话太监已经唱喊着皇上驾到,教华若殿里的诸位官员走到外头排成一列。 “臣,见过皇上。”夏侯决站在首位喊着,后头几位跟着高喊。 “众卿免礼。”夏侯欢神色凝重,坐到雕花御案后头,“皇叔,是不是昨儿个后宫失火已查出眉目了?” “正是。”夏侯决往旁一步,黄昆立刻向前,从宽袖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瞧,竟是一支火药。 “大胆!”原本站在夏侯欢身后的太斗随即上前一步低斥。“竟敢将火药带进华若殿,黄总管未免太过大胆!” 夏侯决本要怒斥他无权斥责黄昆,却见夏侯欢微抬手,教他硬是闭上了嘴。 “那是火药?这与昨晚火灾一事——”夏侯欢一脸不解问着。 “皇上,奴才已经彻查整个后宫,结果在玉德宫内找着了这支火药。”黄昆把火药递给太斗,随即往后退上一步。“皇上,昨儿个玉辰宫失火,方淑妃死在大火之中,连同玉辰宫内所有宫人,无一幸免。” 夏侯欢看着火药良久,问:“黄昆,你的意思是说,是李贵妃派人行凶?” “奴才……” 黄昆话未尽,硬是被贵妃之父,兵部尚书李铎打断。“皇上,贵妃岂可能有如此歹毒心思,还请皇上彻查,还贵妃清白。” 李铎话落,后头众人皆沉默不语,夏侯欢状似沉思,半晌才开口,“朕,相信李贵妃,朕所识得的贵妃是个甜柔娴雅的闺秀,她断不可能如此行事。” 话落瞬间,刑部尚书方旻旭神色微变。“皇上,淑妃惨死,还请皇上主持公道。”他不能忍受女儿惨死竟讨不到公道,更恨的是,夏侯决压根无心处理此事,如今皇上又站在贵妃那一头。 “方尚书,朕不会让淑妃之死如贤妃、德妃两人被视作暴毙而亡,朕这一次非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可。”夏侯欢刻意提起两妃之死,制造嫌隙。“看看究竟是朕的命中犯煞,还是根本有人在搞鬼!” “皇上,这后宫斗争时有所闻,许是皇上不够雨露均沾,才会导致嫔妃失和。”夏侯决轻声提点着。 “那么皇叔的意思是说,这行凶之人是庞皇后?”夏侯欢话一出口,其他官员神色各异地垂着脸,无人敢吭声。 “不,这怎会与皇后有关?皇后性情娴淑乖巧,这可是众人皆知的事。”夏侯决眉头一皱,没料到他话锋一转,竟令自己进退两难。 “可皇叔刚刚说了不够雨露均沾,意指的不就是皇后?” “皇上多想了,皇上后宫充实,未受皇上临幸的大有人在,有嫌疑者何止一人?”夏侯决一脸恭敬,连忙辩解。 “既然如此,贵妃深得朕的疼爱,又怎会是嫌犯?” “不管怎样,李贵妃都得解释为何玉德宫内会私藏火药。” “皇叔,会有哪个傻子行凶后还将证据留下?既已打算炸死淑妃,自然得将所有火药都用下,留下一支做什么?皇叔怎能以一支火药就认定贵妃是凶手?” “臣并未说贵妃是凶手,臣指的是这里头细节得要详查。” “与其详查玉德宫内为何有火药,倒不如……”夏侯欢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官员,最后定在黄昆脸上,问:“黄昆,朕问你,这火药是不是火药局所管制?” 黄昆楞了下,赶忙回道:“这火药应该是火药局管制,不过——” “既是如此,你怎么还有脸站在朕的面前?”他语气极轻,脸上还带着温雅的笑,然而眸色冷厉慑人。 这群人全都是夏侯决的爪牙,一个个都打算息事宁人,但他怎会令他们如愿,他可是特地要太斗到火药局偷火药,再让他搁了一支到玉德宫里。 “皇上恕罪,奴才会立刻派人点算火药数量。” “还有……朱尚书。”夏侯欢看向站在末位始终不语的工部尚书朱茗璜。 “臣在。”朱茗璜闻声,赶忙向前一步。 “这火药一事,难道你就月兑得了干系?” “臣——”朱茗璜不禁愣住。 “皇上,这火药一事与工部有何关系?”沉默多时的夏侯决口吻不善地道。 夏侯欢笑了笑。“皇叔,这火药来源只有军器司和火药局,而统管军器司和火药局的不就是工部和内务府?这火药本该管制,可现在却无故流出,甚至用在后宫,炸死了朕所宠爱的淑妃……皇叔,朕这样还不能说工部和内务府和此事月兑不了关系?” “皇上恕罪,臣会立刻彻查此事。”朱茗璜二话不说跪下。 “明日,朕要早朝,在早朝上,给朕、给淑妃一个交代,给方尚书一个交代!”夏侯欢一改以往温和,声色俱厉地道。“还有,昨晚当值的禁卫宫人,全都给朕找出来,朕要知道为何有人炸了玉辰宫,竟无人察觉,竟救援不及,硬是赔上了淑妃一条命!” “臣等遵旨。”夏侯决尽避心有不快,但还是得依令行事,谁要后宫竟又闹出乱子,而这一回竟事关火药。这后宫的女人,脑袋到底在想什么?! 夏侯决当然不会知道后宫女人的心思,一并的也无法理解他刚刚一席话已得罪了他的左右手。 夏侯欢直盯着众人离去的身影,而门外祝平安就领着辛少敏站在一旁,辛少敏一直是低垂着脸,夏侯决瞧也不瞧她一眼地从她面前走过,倒是黄昆多看了她一眼,突地顿住。 祝平安反应极快,低声问:“黄总管,可有问题?” “……这玉隽宫多了个宫人,是从哪调来的,怎未告知一声?”黄昆一开口,立刻引来夏侯决的注意,回头看了眼后,微微眯起眼来。 “他是御膳房的,是皇上看中意便带回玉隽宫伺候的。”祝平安据实以报。 “不管这人来自哪,总得跟我说上一声。”黄昆说着,目光直盯着脸快要垂到胸前的辛少敏。 辛少敏不禁想,她明明是大哥带回的,怎么会说是皇上?还是这么说比较好交代? “怎么,朕想要调派个人,还得你点头不成?”夏侯欢凉凉的嗓音从华若殿里传来。 黄昆闻言,立即面向华若殿内躬身。“皇上,奴才只是认为告知一声较妥。” “当年朕身边多了个成歆,朕也没跟任何人提,怎么你就没跟朕提这事?” “奴才逾矩了。”黄昆招架不住,差一点就要跪伏在地。 倒是夏侯决彷佛认出了辛少敏,随即道:“不知道皇上将她安插在身边,是作何用途?” 夏侯欢好笑道:“皇叔,不过是个小太监而已,就留在玉隽宫里伺候朕,哪里需要这么多理由。” “依本王看,倒不如让她成为皇上的试毒太监,如此一来本王也较放心。” 夏侯欢微扬眉,似笑非笑地道:“好啊,这听起来是不错的提议。” 辛少敏一听,心抖得厉害。不要吧……她一点也不想重操旧业,尤其那是寿央的专业领域,她一点也不想尝试。 可不管她怎么哀嚎也没用,这事就这么定了。 “那臣先告退了。” 夏侯欢微颔首,看着夏侯决领着黄昆和其他官员一道离开,祝平安立刻带着辛少敏走开了几步,他随即闭了闭眼,径自思索。 第5章(2) “皇上。”打一开始就保持沉默的萧及言,在众人皆离开后才走到他面前。 “昨儿个的事可有眉目?”夏侯欢压低声音,微掀长睫。他指的并非玉辰宫失火,而是在宫外遇到地痞。 “听说那三个人在城西一带是出了名的地痞。” 夏侯欢微点头,垂眸细思。换句话说,那根本不是套好招的,而是她真是为了他挡在他面前。想着,他唇角不自觉地微勾着。 被人保护……已经有多久不曾被人保护过了?平安和太斗是从小就跟在他身边的,但在父皇驾崩后,他俩能护着他的机会实是不多,而及言人在宫外,那时的他人微言轻能顾及他多少?有太多事都得要他自己去经历去面对,从祈求到一再绝望之后,他再也不靠任何人,学会抓住有限的机会,彻底利用每个靠近自己的人。 “皇上,那小太监不太对劲。” “所以朕要让她成为试毒太监不是吗?” “哪怕他是摄政王派来的眼线?” “她能如何?她要真是夏侯决的眼线,朕自会处置。”就像无数个夏侯决发派到他身边的宫女一样,他会毫不留情地杖责至死。“下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臣遵旨。”萧及言嘴上应着,却已打定主意要将那小太监查个彻底。 皇上的防心向来极重,对人极不信任,怎会无端端地把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太监带在身边?尤其刚刚黄昆看那小太监的眼神,像是在确定什么,说明两人关系匪浅,在这种情况下,哪怕皇上说让他当试毒太监,恐怕也不过是说说而已。 可眼前是什么时候,怎能因为无端出现的小太监而多了变量? 夏侯欢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也不阻止他。查也好,不查也好,但不管怎样,他确实是相信少敏的,只因她扬着毫无心机的笑,说,她要保护他。 就算她真是夏侯决派来的眼线又如何?他就是想确定,才要平安将她带到华若殿外,可少敏说过她早已忘了过往,所以他信她,信她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会背叛自己。 抹着笑,他头也没回地问:“太斗,你想说什么?” 站在他身后的太斗稍稍想了下。“卑职是在想,皇上真要少敏当试毒太监?” 试毒太监是个非常敏感又微妙的角色,向来都是抽签以防事端,但要是有专门试毒太监,一旦遭人利用,那下场可是无法想象。 夏侯欢想了下。“这事不重要,你先派人到玉德宫,就说朕要探视贵妃。”这个表面上他最疼爱的妃子,如今成了千夫所指的凶手,他当然得要好生安慰,否则她怎么会去跟她爹哭诉顺便诉说他的好。 送走了一票大官,辛少敏觉得她的腰实在是有点僵硬,可是祝平安没开口,她又不敢胡乱动。 唉,说好要她乖乖地待在房里,所以她才会放心地呼呼大睡,可谁知道睡得正香甜,祝平安就出现要她到华若殿外伺候,她两眼迷离,脑袋混沌地来到华若殿,听见那一大票人的声音,教她突然清醒了过来。 教她震惊的倒不是昨晚火灾取走多少人命,毕竟那大概是数得出的数字,教她胆颤心惊的是摄政王和黄昆。 她不确定他们到底记不记得她,很怕被他们认出,不用祝平安一再吩咐,她就已经把脸垂得快要贴到胸前。 可惜的是,她觉得就算她把脸埋进地里,她恐怕还是会被认出来,要不然怎会莫名其妙要她当试毒太监? “好了,人都走远了。”祝平安没好气地道。 “可以了?”她抬眼,扬起大大的笑。 祝平安见状,眉头微微皱起。唉,他在宫中待了二十年,陪在皇上身边几次死里逃生,多少也练就了眼力,可不知道怎地,他虽对他怀有戒心,偏又觉得他的笑容无害,毫无心眼城府。 可以想见皇上为何会带他进玉隽宫,只因皇上身边最欠缺的就是像他这种性情的人,但眼前可是夺权的关键时刻,突然让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介入,实在不算明智,也不该是皇上会做出的事。 “怎么了?”辛少敏偷偷地抹了抹眼角,怀疑她没洗脸,眼角有眼屎。 “没事,你可以回房了,没我的吩咐就别在外头走动。”祝平安无声叹了口气。唉,这真是个烫手山芋呀,没有对他使坏的借口,却也没有待他好的理由,教他做起事来绑脚绑手的,真是难为。 “喔……”拉长音应着,像是想到什么,教她有点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看他那眼神就知道他想问什么。 “我是在想……我往后真的会变成皇上的试毒太监吗?”如果是的话,不知道她现在请调回御膳房还来不来得及? “君无戏言,自然是如此。”说归说,但祝平安心里拿不准。 “那我是不是可以请调回御膳房?”试毒太监这份工作难度太高了,她一定无法胜任,所以早早请调算了。 “找皇上说去,你觉得如何?” “那算了。”其实很多事真的不勉强,说不定她留在这里百炼成钢,哪天成了一代试毒宗师,也算是名留青史。 “回房。”瞧他那委屈的可怜神情,不知道为什么他竟有点想笑。 “是。”应声完,脚才刚抬起,肚子咕噜声也跟着响起,教她笑得一脸尴尬,快手压住肚子。肚子啊,争气点,别老是在别人面前唱歌,她会觉得难为情! 祝平安眼角抽搐了下。“去拿早膳。” “喔,可以吗?”不是要她别到外头走动?她以为她这个试毒太监从此要过着不见天日犹如禁向的生活说。 “可以。” “那我就顺便替祝公公和成大哥拿一份。”太好了,跟着大哥真的是有好日子过,吃香喝辣不是问题,再天大的问题也得要等她吃饱才有力气解决。 “成公公。”祝平安沉声纠正她。他可不希望这家伙在外头一天到晚喊皇上大哥,这一点教他不能容忍,极度厌恶。 “是,是成公公。”她从善如流,快快改口,像是想到什么,插口问:“对了,怎么没瞧见成公公?” “他有要事在身。”祝平安板起脸,不希望她继续询问。 “喔。” “不用取我们的,你自个儿带一份,快去快回。”祝平安说着,余光瞄向站在后方的华若殿小太监。 “是。”辛少敏压抑着喜悦,慢慢走着,确定祝平安瞧不见后,她便快步飞奔。实在是不能怪她,她昨晚没吃宵夜,一晚上在宫外忙,浪费不少体力,现在饿了也是正常的。 第5章(3) 快步来到御膳房,眼尖的她就瞧见罗公公正拉开嗓子吆喝着,来福他们也不知道怎地被骂得狗血淋头,她下意识的想要离开,可又想,她现在换了单位,又不是隶属御膳房,怕什么? 于是,她还是抬头挺胸地往前走,才走了两步,来福就瞧见她,忙道:“罗公公,寿央在那儿。” 罗骥闻言,回头瞧见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喜,只能按捺着脾气问:“寿央,你昨儿个是上哪去了,今天一早也没见到你的人影,是打算把咱家给急死吗?”他气,是因为怕她出了岔,对成歆交代不过去;他喜,是因为她出现了,不怕对成歆无法交代。 “我……昨儿个遇到成公公,他把我带回玉隽宫,说往后我就待在玉隽宫了。”她呐呐地道。 一干太监闻言,不禁抽了口气,不知道是嫉妒她平步青云,还是可怜她恶运当头。但不管怎样,罗骥看待她的眼光更不同于以往了,脸上随即扬开笑意,问:“寿央公公是来取膳的吗?”身在玉隽宫,日后要不是大成就是大败,但至少有大成的机会,趁着现在巴结两下,对往后总是好。 “是,祝公公要我自个儿来取膳。” 罗骥轻点头,一回头马上换上怒容,“一个个混吃等死,还不去干活,全都杵在这儿做什么?还不赶紧准备寿央公公的早膳!” 瞬间,一票人各就各位,谁也不敢胡乱抬眼,埋头苦干着。 辛少敏不过等了一会,一个食盒随即递到她的手上,她不用掀开,就知道里头摆放的全都是现做的热食,跟以往的包子馒头可是天差地远。 在罗骧明显巴结的姿态下,辛少敏浑身不自在地迅速离开,在经过与何碧约碰面的小花园时,不禁忖着,要是在宫里再碰到她,到底该怎么跟她解释时—— “寿央。” “吓!”她吓了一跳,往旁看去,惊见何碧就躲在隐密的树后。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这下子该怎么办才好?但不管怎样,她还是硬着头皮走过去。“何碧。” “你怎么会在这里?昨儿个不是让你出宫了?黄公公跟我说你人在玉隽宫时我还不信,如今瞧来似乎真是如此。” 靶觉到何碧连珠炮般的话语含着浓得化不开的担忧,辛少敏抿了抿唇道:“昨儿个出宫的时候,刚好遇到玉隽宫的成歆,我只好骗他是外出寻亲未果,因为我跟他有几分交情,他就好心送我回宫,还要我在玉隽宫待下。” 唉,一堆半真半假的谎言,搞得她真的是一个头两个大!她真不喜欢说谎,可眼前这档事不说谎又混不过去…… 何碧边听边点头,但眉头还是紧蹙着,半晌才问:“那你是还没到黄胡同就遇到成歆了?” “嗯,在到黄胡同之前的涛风楼就被他逮着,他说是皇上要他去买热食,刚好瞧见我觉得古怪才将我拦下。”她说话时,双眼瞧也不敢瞧何碧,就怕她的心虚会被何碧看穿。 “所以你没来得及见到我的家人。”她口气听来有些惋惜。 “……嗯。”这声音虚透了。 “好可惜,要是能见着再回宫就好,我就可以知道我的家人们过得好不好。” 何碧满脸可惜,轻抓起她的手。 “是啊,真的满可惜的。”辛少敏苦笑着,不敢抬眼。没有了,何碧的家人全都没了,也许她该告诉她,可是面对她的期盼,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过你怎么会识得成歆?” “之前在御膳房时,他去取宵夜时见过几次。”她简单带过。 “是听说他偶尔会到御膳房,但大多时间都是待在玉隽宫,就连王爷和黄公公也不知道他生得什么模样。”正因为如此,寿央识得他教她有点意外,不过想想毕竟寿央是待在御膳房,就又合理了。 “嗄?是喔……可他怎么会只待在玉隽宫?”刚刚祝公公还说他去办事了。 “听说!年前那场大火,是成歆舍身救皇上,所以他身上的伤颇重,皇上才会不派他差事,仍将他留下。” 辛少敏不禁偏着头想着那人的走姿动作,觉得压根不像被大火烧得严重。烧伤要是遍及全身,复健之路可是漫长无比,更何况是在医疗水平较低的年代……这听起来倒觉得有点奇怪。 “不提那些,糟的是,你这一回宫还被黄公公发现。”何碧叹了口气。 辛少敏想了下,突道:“你有没有挨骂?”她猜想,何碧一直要她出宫,而她也一直没遇过黄公公,也许是她瞒骗了黄公公。 “没,黄公公以为你在那夜之后就进了玉隽宫,我到御膳房找不着你是天经地义的。”顿了下,何碧才又道:“可问题是,黄公公既知你在玉隽宫,往后定还会要你……执行任务。” 辛少敏无声叹了口气。她知道,因为她已经多了个试毒太监的头衔了。 “何碧,皇上真的是个煞星暴君吗?” “我不知道,我没机会接近皇上,但王爷这么说,那就是了。”何碧说得肯定,可表情却又不是那么肯定。“所以,你在玉隽宫自个儿要小心,也别和玉隽宫里的其他宫人走得太近。” “我知道。”说是这么说,但她很清楚,她不会那么做。不管未来摄政王给予任何任务,她想她都不会执行,可她又担心抗令会拖累何碧……唉,她还是该离开皇宫才是,离开这种被限制的生活。 “好了,早点回去,别在外逗留太久,要是弓人疑心就不好。” 辛少敏点头,她饿了,应该早点回玉隽宫享用她丰盛的早餐,可是她的胃口全失,就连脚步都沉重不已。 离开前,她回头问:“何碧,我原本也是王爷府上的下人吗?” “你初进宫时,提过你是别馆的下人,是王爷特别提拔带进宫的,不过你进宫的时间比我还早两个月。” 辛少敏听完有些啼笑皆非。被带进宫,专门下毒毒死皇帝,这种工作也能说是特别提拔?她该说何碧是被洗脑得太严重,还是纯粹用惯这些字句? “那你可知道我家人们的事?” “你说过你的家人都已不在,要不我就会让你回去投靠自己的家人了。”何碧几乎是知无不言。“你想念家人吗?” “有点吧。”她笑了笑,事实上她是想模清寿央的底细,省得哪日被威胁,她都搞不清楚是真是假。 “寿央,有机会就要出宫,要是下次再有机会,一定要走成。” 辛少敏心头一暖。“好,有机会,咱们出宫后再一起做门生意。”到那时候,她再跟何碧说她家人的恶耗,她想何碧一直要她出宫,应该是多多少少也察觉摄政王心怀鬼胎。 两人道别后,辛少敏便赶紧提着食盒回玉隽宫,没见到祝平安和成歆,干脆回房慢慢吃,而几乎是同时,一名小太监快步来到华若殿。 “如何?”祝平安正整理着书架,头也没回地问。 “回公公的话,他和一名宫女碰头,说了什么小的没听清楚,但看起来两人感情甚佳。” “宫女?可看得出是哪一处的宫女?” “那宫女穿的是白绸缀红纱的衣裙,应该是伺候后宫哪位娘娘的宫女。” 祝平安沉吟了下。“下次瞧见那宫女,注意一下。” “小的知道了。”小太监话落,见他摆了摆手便快步退下。 祝平安抽出本书,边翻边思忖着。少敏长得白白净净,面貌俊雅又偏女相,这种面容在宫中向来是吃得开,又最得宫女青睐,有几个熟识的宫女也不为过,但不管怎样,皇上不防,他还是得防,就盼那没长心眼的家伙不是谁的眼线。 第6章(1) 辛少敏作梦也没想到她人生最具挑战性的一刻,竟会是这般的场景。 “记得,每道菜皆吃一口,停顿一会再吃下一道菜,不须急,在三刻钟内试完所有的菜即可。” 辛少敏听着祝平安的吩咐,双眼直盯着长几上的三十六道菜……她曾经梦想过挑战一次满汉全席大胃王,尽情地猛嗑狂嗑直到她的胃再也塞不下任何东西,但她没想到这个梦想竟会有实现的一天。 瞧,那是烤鸭切片吧,皮脆肉女敕,鲜美肉汁诱引她的口水快要失控,再瞧隔壁那一条说不出名字的鱼,看似红烧,香味带辣微酸,操控着她直想往前扑去……虽然不是满汉全席,但三十六道菜别说一个人,十个人也嗑不完好不好,一个皇帝吃顿晚餐就非得这么奢侈浪费吗? 但是,不怕!从今天开始,有她保护皇上,她可以替皇上分忧解劳,别说一道一口,她有把握嗑掉一半的菜色! “……少敏,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祝平安冷冷地看着她一脸馋样。 “有。”辛少敏缓缓地垂下脸。她表现得很明显吗?但不能怪她,她中午没吃,一觉醒来就被拖来试毒……对耶,试毒,她差点忘了。 “从前头这边开始吃。”祝平安指着长几一端的碗筷。 辛少敏拿起碗筷,与其说是紧张,倒不如说是兴奋,哪怕在场的有当朝最伟大的两人——夏侯欢和夏侯决。 长几另一头坐着的是当今皇上,她不敢抬眼,无法得知他长什么样子,而夏侯决则坐在长几旁,长什么样子,她同样没瞧见,但大概感觉得出他在看戏,门边则站着太斗和祝平安还有摄政王的侍卫。 她就不信在这么多人盯着的时候,摄政王会蠢得动手下毒,况且这几道菜还经过御膳房层层把关,想下毒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所以,放胆吃吧! 在食物里下毒的人最没品了,民以食为天,这食物是多么珍贵,尤其这一道道菜皆看得出御厨的用心,色香味俱全,盛盘如艺术,如此精雕细琢,怎么有人在里头下毒……真是恶劣,肯定遭天谴! 抱碗持筷,下手入口!辛少敏笑眯水眸,要不是现场人太多,气氛太严肃,她肯定会原地转两圈向御厨致敬。 原来这就是皇帝级的享受,这不知道什么肉,但入口滑女敕,有劲弹牙,佐酱浓烈是说不出的美味,光是一道菜就彷佛让她尝尽了春夏秋冬,酸咸甜辣! 夏侯欢托着腮面无表情的注视着她,然就是托腮这个动作,才能遮掩他唇角的笑意。 他实在很喜欢看她吃东西的模样,满脸感动满足得教人以为她尝到什么极致美味,可事实上不就是一般御膳房的膳食,他早无兴味,可偏偏她吃得又是摇头又是感叹,教他一再分神,险些忘了夏侯决就在一旁。 “少敏,有问题?”祝平安见她摇头,忙低声问着。 辛少敏猛地回神,一头雾水地眨了眨眼,随即意会道:“没问题,只是这菜好好吃喔。”这简直是妖兽级的好吃啊! “那就不要乱摇头。”祝平安脸色铁青道。 “我摇头啦?”见他一脸慎重且带着警告的点头,辛少敏立即谨记于心,叮咛自己不可再犯。可事实上她连自己有没有摇头都没印象,那纯粹是美好的膳食诱发出身体最原始的反应,美味啊!极品! “你可以吃下一道菜了。”祝平安咬牙道。这没长心眼的家伙,说不准吃到毒了,要不怎会一脸蠢样。 “好啊。”她望了下菜色,挑了一碗羹想舀,却被祝平安阻止。 “我刚刚说了,是从这儿往这儿,依序向前。”祝平安长指从右往左一比,再清楚不过。 辛少敏偏了下头,“可是我觉得吃菜应该是味道由淡渐浓,食菜再品鲜,最后才是肉,中间喝个汤然后再配盅茶去腻,这样吃起来才过瘾。” 这御厨厨艺了得,可惜就是上菜顺序没研究,作出来的菜没有主题,让她备觉可惜。 祝平安眼角抽搐着。“我叫你怎么做就怎么做,你想抗令?”说真的,他进宫这么久了,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不会看脸色的家伙,如果不是皇上对他疼宠有加,他早已被他丢出玉隽宫了。 “不是,祝公公,相信我,我的安排真的会比较好。”相信她,她真的很懂吃,看在她每个月都把薪水败在美食的分上,请尊重她小小的专业。 “少敏……”祝平安笑眯眼,青筋却在额际颤跳着。皇上在前,摄政王在旁,他实在不能也不该发作,但千万别再逼他,他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平安,无妨。”夏侯欢忍着笑意道。 祝平安张了张嘴,本想再说什么,但碍于夏侯决在场,只能乖乖地退到一旁。 “奴才遵旨。” 辛少敏没想到皇上竟会放任她决定,而且他的声音听起来跟自己大哥的声音真像。早上她光是为了躲避夏侯决和黄昆就费尽心思,压根没多注意,现在近距离听,才觉得真像,教她好想抬眼偷看一眼。 但就算皇上戴着面具,她也没勇气偷看他,因为不想被人拖到殿外杖责至死。 “平安,盛一份她刚刚尝过的菜给朕。”他被她那馋样给诱得肚子都饿了。 “可是皇上,这时间未至,再多等一会较妥。”祝平安不甚同意地道。既是要试毒,总得要等一段时间,毒性发作时间不同,要是太急于用膳,就怕造成不可收拾的下场。 “平安,你想抗旨?” “奴才不敢,奴才……遵旨。”祝平安几不可察地叹口气,尽量放慢速度,哪怕多拖延一点时间都好。 一旁的夏侯决看至此,垂眼忖了下,便道:“这小太监倒是挺称职的,臣就放心了,皇上,臣先告退。” 夏侯欢轻点着头,压根没打算留客,接过祝平安递上的碗筷,边享用边看着辛少敏吃食的模样,任由祝平安送夏侯决离开华平殿。 但这么一来,感觉不自在的人,变成了辛少敏。 她垂着脸吃东西,努力地将注意力摆在长几上的美食,但问题是前方的视线炽热得教她无法忽视。好熟悉……大哥也总爱盯着她吃东西,那目光灼热得几乎一模一样,皇上跟大哥有同样的嗜好吗?或者她吃东西的模样真的很引人注目? 她边吃边想,一边祈祷着祝平安赶紧回来,虽说在皇上面前祝平安也不会多吭一声,但至少会让她觉得自在一点。不过,说实在的,当皇帝也真是不错,这膳食真不是普通的好,如果给她机会,她真的可以挑战从头吃到尾! 当祝平安再踅回华平殿时,瞧见的就是埋头苦吃的辛少敏。 有没有搞错?他到底知不知道他是在试毒?有哪个试毒的太监可以吃得这么愉快?更扯的是——他吃的比皇上还多!他是负责试毒的耶! 但心里再怎么犯嘀咕,皇上都默许了,他又能如何? 可说真的……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好吃?教他看着,都莫名其妙地饿了。 “当值?” “对,在服侍皇上宽衣后,你就在殿外守着。” 辛少敏可怜兮兮地望着祝平安,可惜祝平安的心是铁打的,丝毫不为所动,逼得她只能无声叹口气。 其实,当值也没什么了不起,早就猜想得到的事,可问题是——她想洗澡! 九月了,可白天还是一样闷热,虽说她一整天没做多少事,但她希望自己可以做到一日一浴,可惜她连洗澡之处都还没打探到,就已经被带到玉隽宫的后殿。 “玉隽宫前殿是早朝之地,两侧偏殿,东边是华若殿,西边是华平殿,前后殿以彤园相隔,后殿主殿是寝殿,两侧耳殿皆是皇上生活起居之所,再往两侧延伸则是东西暖阁和东西庑,而二楼上设暖阁共二十间。”带她前往寝殿时,祝平安顺便对她讲解玉隽宫前后殿的大概。 辛少敏愈听脸色愈是苍白。玉隽宫的宫人很少,没瞧见半个宫女,也只在华平殿瞧见一个小太监,但这里有这么多的房间,到底是谁要打扫? 难道她至今还未看见大哥,就是因为他被发派清扫房间? “你到底听见了没,少敏?”没听她吭声,祝平安没好气地回头。 “祝公公,成公公该不会是在打扫暖阁吧?”她低声问着。如果真是如此,她得要帮大哥才成。 祝平安眼角抽搐了下。“他不需要打扫,这些杂务自会调派其他宫人打理。” “可我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到他,他上哪了?” “少敏,皇上贪静,我奉劝你多做少说。” 辛少敏立刻识时务地闭上嘴,乖乖地跟着他前往寝殿。 第6章(2) “皇上,时候不早了,奴才替皇上宽衣就寝。” 一进寝殿,祝平安的嗓音明显裹着喜悦,教辛少敏不禁月复诽他有严重的差别待遇,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面对皇上时,任谁都要好声好气、轻声细语。 她垂着脸,就见一双滚金玄色靴从锦榻边走来,祝平安开始替皇上宽衣,她乖乖地站在旁边,接龙袍收玉带,收走了待洗衣物后,祝平安带着她退出殿门外。 “你呢,就守在这里,三更天时我会过来。” “是。” “不准到处走动,尤其是二楼不准上去,还有也别说话,皇上明儿个要早朝,你要是扰醒皇上,后果自理。”接过待洗衣物临走前,祝平安不忘再次恐吓几句,就怕她为了找人,结果找到了“秘密”。 “是。”她乖乖点头,见他要走,赶忙压低声音问:“我可以坐着吗?” 祝平安望向她,笑得无比和蔼可亲。“你要不要干脆回房睡?” “……站着也不错。” 目送着祝平安离去,辛少敏强迫自己站得直挺挺,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尽避她不认为三更半夜会有人闯进宫杀皇帝,但她还是得尽好本分。 只是,站久了,不但脚会僵,就连眼皮都开始变重,尤其她今晚吃得非常畅快满足,再加上昨天睡得实在不多,殿外又只有两只宫灯,这微亮的灯火真的是催人昏昏欲睡呀。 突地,她感觉有人在看她,她张大双眼,往旁望去,却半个人影也没瞧见。 她不由得微眯起眼,怀疑自己神经太紧绷。 但那视线很熟悉呀……她的思绪只有清楚少顷,因为睡虫再次侵袭,教她连站着都快要闭上双眼。 然,视线再次射来,她二话不说往旁望去,瞧见一抹来不及闪避又或许是刚踏出门的身影 “大——”她欣喜开口,却急忙闭嘴,就怕声响一大将皇上扰醒,连大哥也被她拖累。 “想睡了?”夏侯欢好笑问着。刚刚平安和她退出殿门外,他便走到隔壁耳房偷觑她,就见她眼皮渐渐沉重又假装清醒,那模样说有多逗就有多逗。 “没。”是有点困,不过现在一见到他,整个精神都来了。“大哥,我一整天都没见到你。” “想我?”他走近她,居高临下地俯看她。 对上他逆光也熠熠生辉的魅眸,她没来由地心头颤了下。是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有点紧张,甚至有一点点的难为情,这感觉很新鲜,让她心跳得好快。 “不想?”他更凑近她一些,笑柔了一张脸。 “有啦,有想啦,可是……对啦,想。”本想解释她的想他是很哥儿们的那种,但是好像也没那么哥儿们,说服不了自己,也就开不了口。 她对他的想念就像是心头上被烙上了印记,不是无时无刻地想着,但其实就惦记着。 夏侯欢满意地勾弯唇角。“少敏,今晚当值累不累?”他倒是不想她,因为他一直就在她身边。 “也还好,就是——”像是想到什么,她奇怪的问:“大哥,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在隔壁耳房。”他指了指位置。 “耳房?” “寝殿或是暖阁边都会有一间耳房,那是宫人守殿轮值休憩之处。”他干脆打开了耳房的门,指向通往寝殿的偏门。“如此皇上发个声,宫人才能立刻去伺候。” 辛少敏打量着小房间,有床有被,有桌有椅,素雅的小房。“可是这里又没有足够的宫人可以轮流进来休息。”他的意思应该是指有两个人轮值时,一个可以先睡,然后再起来守夜。 “我就在这儿,你可以歇一会。” “这怎么好意思,大哥今天都不见人影,肯定也是忙了一天,怎么好再让你守夜?”她内心非常地过意不去,但是一双眼却不受控制地直直盯着那张床,就像是用餐时盯住那满桌膳食。 “我刚睡醒,而你也忙了一天,歇会吧,晚一点再叫你起来。”他忍着笑走到床边,拍了拍铺着松软被缛的床。 “真的可以?”做人要有原则,她累大哥也累,没道理她累了就能休息,可是那张床像是在对她招手,不断地呼唤着她。 “快点。” “那我就不客气了。”辛少敏二话不说躺上床,无比舒畅地吁了声,却突地闻到一股香味,不禁睁眼说道:“这里离皇上寝殿很近,近到好像皇上身上的气味都闻得见。” 夏侯欢闻言,想起她的好嗅觉,随即起身,坐到桌边。 辛少敏不解地望着他。“大哥,你不用到外头吗?”不是说要帮她值夜? “我坐一会,待在这里只要皇上出个声,从这儿过去也是一样。” “喔。”轻应着,眼皮缓缓地闭上,她有着三秒入睡的绝对疲累,但是—— “大哥。” “嗯?” “我现在没有吃东西。”她不知道要提醒他几次,他才能别用那种目光看她。 每次被他那样看着,她总有种错觉,彷佛她正嗑着美食,但她却被人用视线从头吃到脚,连渣都不剩。 “看得出来。”他就喜欢看她倦极想睡,却又努力想保持清醒的逗趣模样。 视线依旧热烈,她累得放弃阻止他,无声叹了口气道:“大哥,是不是宫里的人都喜欢盯着人看?” “我不是很清楚。” “可是皇上也跟你一样很喜欢盯着人看啊……”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时时刻刻盯着,但乂不是被监视,而是一种让她很心慌意乱的注视,不讨厌,但就是被盯到很难为情。 夏侯欢楞了下。所以,他一直盯着她,哪怕他回到皇帝的身份,仍不知不觉的,习惯成白然的盯着她?他以为他有所收敛,可事实上她的感受不变…… 那么,夏侯决发觉了吗?这对她不是好事,但他却无法克制。 忖着,听见她平缓的呼吸声,他徐步走到床边,望着她的睡脸。 这是种很古怪又难以言喻的心情,彷佛这样看着她,他的心就能感受到一种说不出的喜悦。为什么?他自问,如果一直看着她,是否就能找到答案? 三更天,祝平安来到寝殿外不见辛少敏,不敢置信地前后左右看了一遍。 那小子该不会是谁的眼线,要暗杀皇上……“皇上!”祝平安没了平常的沉着,慌乱地推开殿门,殿内不见夏侯欢身影,他心头像是被掐得死紧的当下—— 第6章(3) “静。” 祝平安熟悉的嗓音从通往耳房的那扇门后传来,他侧眼望去,就见夏侯欢从门后走出,身上穿着太监服饰假扮成歆。 今夜皇上没打算出宫,这打扮分明是为了少敏,真教他不知道该不该气恼。 “皇上难道都没歇息吗?”祝平安低声问着。 皇上会从耳房走来,他不必问就知晓睡在耳房里的人必定是少敏。 “朕不累。” 祝平安无声叹口气,着手替他更衣。“昨儿个华若殿的小太监说,少敏在取膳回来路上遇到一名宫女,两人相谈甚欢。” “是吗。”他想也许就是少敏提过的那名宫女。 听夏侯欢不以为然的口气,祝平安已经叹到无气可叹。这分明是个疑点,要是以往,皇上肯定会揪着这点往下追查,如今却这般忽视,他到底该开心皇上不再疑心重重,或是担心皇上纵容惹祸? 两人没再交谈,祝平安替夏侯欢整衣束带,戴上面具后,遣了小太监前往前殿报唱,祝平安再和夏侯欢上朝迎战。 然,半路上,就见太斗扬笑迎面走来。“皇上。” “如何?”夏侯欢一见他的笑容便知他已办妥。 “卑职已照皇上吩咐行事。” “很好,你一夜辛劳,下去歇着吧。”夏侯欢脸上难得漾出真心笑容。 “谢皇上。” 夏侯欢心情极好,想着自己离大权回归又更近了一步。 早朝上,议论的是玉辰宫爆炸一事,夏侯欢一坐上龙椅,便开门见山地问:“黄昆,内务府调查结果如何?” “启禀皇上,奴才已经清点火药局所有火药,并无火药失窃,这上头记载的是火药局里的数量,还请皇上明察。”黄昆跪地,双手呈上记册。 祝平安接过递至夏侯欢面前,夏侯欢随意翻过,再问:“工部尚书?” “启禀皇上,臣亦派人清点过,军器所的火药数量并无异,还请皇上明察。” 朱茗璜早有准备,一并将记册呈上。 夏侯欢同时翻看两本册子,眉眼不抬地道:“这就奇了,火药局和军器所皆无火药失窃,那炸了玉辰宫的火药究竟是从何而来?萧爱卿可有何想法?” “皇上,臣以为五军都督府里若有火药也不足为奇,毕竟五军都督掌管兵权,移防操演时,亦会利用火药。”萧及言向前一步禀报。 站在武将首席的庞锐闻言,不满道:“皇上,首辅所言差矣,臣统兵权,想得军械武器,得经由兵部调派,这么说来,兵部里亦有火药。” 兵部尚书李铎不敢置信地反驳道:“皇上,总督大人此话偏颇,臣可调兵调械,但所有调派申请,工部和内务府里皆有记录,总督大人此言分明是含血喷人!” “你!”庞锐一双虎眼怒瞪着李铎,李铎也不甘示弱回瞪。 李铎怎么也不能在这当头缄默,他的女儿已被列为嫌犯,他要是什么都不辩解,恐怕他李家从此就要消失在西秦的朝堂上,就算不为自己,他也得替女儿争一口气,洗刷冤屈。 “好了!”夏侯欢不耐的低斥着,询问难得沉默的夏侯决。“摄政王有何看法?”他就要看看夏侯决有什么本事安抚他的左右手,或者他会选择袒护哪一个,舍去哪一个。 夏侯决沉吟了下。“臣倒是认为首辅大人是唯恐天下不乱。” “此话怎说?” “就如方才两位大人所言,不管是统兵调兵,在职权范围里,想得军械火药必得向工部或内务府申请,工部和内务府所呈上的册子既都显示没缺少,那就代表这火药并非是宫中流出。” “那么摄政王认为是来自民间?可民间不得私造火药,谁有这胆子在天子脚下犯法?” “皇上,昨儿个宫中禁卫勘察过玉辰宫,确定玉辰宫失火与火药并无关系,现场没有遗留火药痕迹。” 夏侯欢不着痕迹地哼笑了声。那晚爆炸声响就连宫外都听得见,要说与火药无关,真是睁眼说瞎话,想要同时保有左右手?没那么容易。 他目光一转,看向萧及言,萧及言随即启口,“启禀皇上,昨儿个臣奉皇上之命,调派右武卫前往宫中、六部及五军都督府里搜查,已有收获。” 夏侯决闻言,回头瞪向李铎,这宫中禁卫如果没有李铎给予的调派兵符,右武卫岂会听命于已被他架空的皇上? 李铎直视前方,无视他的怒视。昨儿个他已察觉夏侯决不见得会保全自己,再者随着皇上亲政,以首辅为首,许多官员对夏侯决的不满与日俱增,他不能不替自己打算,而方才庞锐一口咬住自己,更证明了他的决定是正确的。 “呈上来。”夏侯欢沉声道。 萧及言朝殿外说了声,殿外等候已久的右武卫将军大步踏进殿内。“微臣刘代中叩见皇上。” “刘将军,昨儿个可有搜出什么?” “启禀皇上,臣昨儿个奉命搜查六部、五军都督府,最终在左军都督府里找到上百支黑火药,此刻正放在殿外。” “五军总督,你可有话说?!”夏侯欢闻言怒斥。 庞锐贵为五军总督兼勇世侯,统管五军,如今却在左军都督府查出黑火药,难辞其咎。 “皇上,臣不知道,臣——”庞锐一头雾水,百口莫辩。 五军都督府里根本不可能放置火药,那分明是有人嫁祸栽赃! “皇上,这分明是有人栽赃,还请皇上明察。”夏侯决急声道。庞锐是他的表弟,手握半边兵权,是他最倚重的左右手,无论如何得要力保他! “究竟是否有人栽赃,就交给大理寺卿查办,但从即刻起,五军总督暂时卸下职权,由前军都督暂代。” “皇上岂能恣意行事!”夏侯决怒道。 “放肆,朕如此处置,谁有异议?!”夏侯欢怒不可遏起身,面具底下的黑眸梭巡百官。 李铎率先高喊道:“臣无异议!”后头官员随即跟着唱和。 夏侯决眯起黑眸,不敢相信这些人竟一夕造反! 夏侯欢微微扬起唇角,这就不枉他昨天费了那么多功夫陪伴贵妃,还要太斗布置这嫁祸戏码。 天亮了……不,应该说,下午了。 辛少敏呆站在耳房外头,看着炙烈的太阳,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睡得这么沉,一路睡到下午,这应该是她来到这里之后,头一次睡到自然醒,头一次睡到这么精神饱满。 是说……大哥呢?祝公公呢?祝公公昨天说三更天会来……不知道大哥是怎么帮她掩饰过去的。 左看右看,这看似无尽头的走廊、走廊外的小园子,远处的林木湖畔皆不见半个人影……这座皇上居住的宫殿会不会太冷清了? 她发呆了一会,干脆往前逛逛。祝平安说过未经传唤,不能随意走到前殿,但后殿倒是可以随意走动。 沿着走廊过了小园子,就是一座人工湖泊,湖面十字桥上设有石亭,湖畔边有白石铺道,垂柳拂湖,刚刚她醒的时候,明明还是艳阳天,但现在天空已经出现了厚云遮日,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味,空气中有种说不出的粘腻滞闷。 辛少敏徐步走向湖畔,左顾右盼了下,二话不说地褪去宫服。 她实在不太喜欢在光线这么亮的时候洗澡,可是她身体实在是太粘了,就算不洗,稍微冲个凉也好。 再次确定四下无人,她将衣物搁在湖畔,立即泡进湖水中,沁凉的湖水教她打了个寒颤但也痛快极了。不敢激起太大的水花,她打算泡一下水就赶快上岸,然而一抬眼看着湖面泛起了薄雾,犹如梦中仙境,她有些为这景致失神,直到—— “少敏?” 第7章(1) 远处传来成歆的呼唤声,教辛少敏吓得赶忙朝湖畔望去,但没瞧见他的身影,心想对方尚未靠近,辛少敏二话不说攀上岸,压根不管浑身还湿漉漉的,抓起衣袍裤子就赶紧套。 幸好这年代的衣服还是挺方便的,套好拉妥绑个结,也就差不多了,只是…… 束胸呢?当手模到胸口时,她才惊觉少了一块布。 “你在找什么?” 辛少敏倒抽口气,不敢抬眼,更不敢相信他竟然一眨眼就来到面前……她有穿这么久吗? “皇上回殿!” 不远处传来祝平安的喊声,辛少敏呆了下,不禁暗骂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大伙为何都挤在这当头回来?她一身狼狈,不用说也知道她干了什么呀……不知道说她不小心掉进湖里,有几个人会相信? 成歆没开口,拉着她一并躬身,她也十分配合,乖乖地躬着身等皇帝回殿,不过……大哥的手心好像有点粗啊,祝公公到底发派他什么工作,才多久而已,就让大哥的手变成这样,待会找个空档,非好好地问问大哥不可。 夏侯欢经过时,冷眼看着,沉声道:“成歆,过来。” “遵旨。”成歆抬眼,笑得一脸挑衅。 辛少敏一直垂着脸,看着成歆走了,皇上也走了……那她咧? “能够在午后偷得浮生半日闲,泡个湖水确实是暑气全消。” “吓!”辛少敏吓得抬眼,一脸见鬼地望向祝平安。 “祝公公!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她还以为只剩她一个人,既然他在就应该出个声嘛。 祝平安以万般慈祥的目光注视着她。“真是抱歉,我长得像鬼,吓到你了。” “不,呃……”嗯,祝公公好像生气了呀。“祝公公,有没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 “不用,一个当值守夜可以守到床上,睡醒就泡湖水的宫人,我可不敢差遣。”祝平安目光尖锐如刃,就连逸出口的笑声都冰冷剐骨。 辛少敏闻言,嘴角一垮。“祝公公,对不起,昨晚是因为成公公跟我说可以睡一下,我有跟他说三更天前要叫醒我,可是……后来……”也不是大哥的错,大哥一定是舍不得叫醒她,所以……”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我都知道。”他真的搞不懂,皇上为何一再纵容这个家伙,甚至刚刚连正牌成歆都出现了!再这样揽和下去,不被揭穿才有鬼! 如果他胆子再大一点,他就直接让这家伙在湖里泡到魂归西天,而不是光用眼神杀他个千万遍。 辛少敏怯怯地缩起身体,不是她胆子小,而是祝平安看她的眼神,实在很像是在说——你怎么不干脆泡死在湖里算了?而且没有半点玩笑意味,而是认真得教她有点怕怕的。 “我想时候应该差不多了,我去御膳房看看皇上的晚膳准备好了没。”事到如今,她也只好没事找事干了,先逃离祝平安的眼神咒杀较妥。 “你那副鬼德性要是敢给我踏出玉隽宫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腿!”祝平安虚伪的笑意终于瓦解,换上了晚娘面孔。“辛少敏,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就算你现在不是个男人,你也得给我像个男人!发湿衣衫乱,站得扭扭捏捏,成何体统?你该不会以为把自己弄得像个女人,就可以以色侍主?” 瞧瞧,他的长发湿粘在颊边,教那张巴掌小脸更偏女相,尤其是那双无辜大眼,根本就是意图诱惑,如果皇上看上的真是他那张脸,他会马上将他毁容! “我……”辛少敏毫无招架之力。她多冤!她本来就不是男人,她已经很努力扮太监了,却还要她像个男人,会不会太强人所难了?太监并不能算是男人,不是吗?况且她要是不缩点肩,没束胸的她会更不像男人好不好!说她想以色侍主?难不成皇上会喜欢太监吗?!真是个脑残公公…… “咕哝什么?还不赶紧把自己打理得象样点,再去张罗皇上的晚膳,还是你觉得天气太热,很想继续泡湖水?”一想到昨儿个皇上守着他,让他得以一晚好眠,他就一肚子气。身为太监,却没有奴才当为不当为的认知,这家伙要是胆敢以色诱主,他真的会宰了他! “我马上处理。”辛少敏二话不说,脚底抹油,溜了。不是她的错觉,今天的祝公公真的像是吃到火药,她还是别招惹他,晚一点再找大哥骂骂他! 寝殿内,夏侯欢取下脸上面具,目光不善地回头,瞪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沉声道:“成歆,你刚才在做什么?” 成歆朝他笑了笑,“哪有做什么?不过就是在床上躺得发闷,在二楼的围栏边发呆,适巧瞧见一个太监鬼鬼祟祟地走到湖畔,不断地左右张望,你说我该不该仔仔细细地盯着她?” 夏侯欢紧抿着唇,一把揪起他的衣襟。“朕说过,没有朕的命令,谁都不得靠近她!”光瞧她刚才的模样就不难猜出在他回后殿前,她在做什么,要是成歆真将她看个仔细…… “可是皇上,她的行动鬼祟,后殿那时又没半个人,我不盯着要是出了乱子怎么得了?”成歆压根没将他的怒火看在眼里,说得头头是道,让夏侯欢无法反驳。 “你不要以为朕不会动你,成歆!”他竟敢瞧见少敏的身子,简直是不可饶恕! “皇上错了,我可是一直认为我是注定要死在这宫中的。”他笑得一脸无所谓,彷佛对早可预见的将来,毫不担忧。 “下去!今天别再让朕看到你!”他恼火地将他推开。 成歆无所谓地耸耸肩,正想要走,却像是想到什么,从怀里取出一物,递给夏侯欢。“皇上,这是方才那位名唤少敏的小太监忘了带走之物,你看是要留着还是还给她都好。” 夏侯欢接过他手上的布巾,约莫一掌宽,既是她身上之物,那就不难猜此物的用处,一阵热往他脑壳冲。“成歆,朕最后一次警告你,没有朕的吩咐,不准你见少敏!” 成歆故作沉思,半晌才说:“那如果是她找我呢?皇上别忘了,我才是成歆。” “成歆,你别以为朕真的不会杀你!” 成歆笑得潇洒又笃定。“皇上,时候未到,在你还需要我的时候,你不会杀我的。”十年相处,他怎会不懂夏侯欢的心思?他可是夏侯欢的影武者,随时得替他挡死,用处还大着呢。 辛少敏压力很大,站在华若殿上,她内心惶惶。 她真的很后悔挑在那个时间点去洗澡,等她把自个儿打理好,去了趟御膳房回来后,祝公公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某种丑陋恶心的生物,这就算了,她大人大量可以不跟他计较,可问题是——为什么她有种被皇上瞪的感觉? 昨天不是这样的,她甚至觉得皇上看她的目光很像大哥,可是今天好像她犯了滔天大罪,他正用眼刀不断地凌迟着她! 吃饭耶……这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可是她却被瞪到食不下咽,知不知道这种状态下吃东西很容易消化不良,完完全全浪费了一桌珍馐佳肴……顿了下,她不禁抚着胃。好像真的在痛,可不像是消化不良……她疑惑地看向她刚刚吃的菜。 她已经尝到第十道菜,压根不记得自己尝过什么,但她的嘴里有股异样的味道,极淡,几乎被菜香掩过,不过渐渐有点烫有点痛,从喉头一路蔓延到胃里…… 祝平安在旁接收夏侯欢的视线,随即向前询问辛少敏。“怎么了?” “这个……”话才出口,胃瞬间爆开痛楚,像是被刀子狠狠刮过,教她痛得缩起身体,气若游丝地道:“有毒……叫皇上别吃……” 话落的瞬间,血水沿着她嘴角滑落,教祝平安瞪大眼,急忙喊着,“有毒!” 夏侯欢立刻冲到辛少敏面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平安,药,快!” 辛少敏不解的抬眼,皇上……皇上怎么会抱着她?这感觉简直就像是大哥! “嗄?是!”祝平安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只白玉小瓶,从里头倒出一颗药丸,夏侯欢接过立刻塞入她的嘴里。 “少敏,别怕,没事了。”说着,他将她打横抱起,快步回后殿。 辛少敏紧闭着双眼,感觉胃像是有火在烧也像被刀剐过,不禁想,她该不会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吧……她痛得浑身直打颤,却被牢牢地护在有力的臂膀里,听着那胸膛底下急促的心跳。 这个人到底是谁?他不是皇上吗?可他说话的口吻分明就是大哥,可是大哥是成歆又怎么会是皇上?她想张眼看个仔细,身体的痛楚却如惊涛骇浪,瞬间吞没了她的意识。 夏侯欢抱着她回后殿的东暖阁,将她往床上一搁,随即低声吩咐,“叫成歆去配解毒汤,快!” “奴才遵旨。” 祝平安撩起袍角朝二楼奔去,不过一会功夫,成歆跟着来到东暖阁。 “解毒汤呢?” “你好歹也先让我瞧瞧她中的是什么毒。”成歆没好气地道,替她把脉,有些疑惑地微皱起眉。 “如何?”见他攒眉,夏侯欢不禁催促着。 “是毒,但是不重。”放开了手,成歆双手环胸地注视辛少敏半晌,才看向夏侯欢。“皇上,有人在试探你。” 夏侯欢压根不在乎那些,不耐追问:“她到底要不要紧?!” 成歆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皇上,你这差别待遇差得可真多,同样是扮太监,同样是中毒,我中的可是封喉,真是命悬一线的,但她中的不过是砒霜,而且量不足以致命,简单的弄点甘草水喝喝就能缓解,再熬帖解毒汤,压根不需要皇上给她救命丸。” 听至此,夏侯欢才稍稍安心了些,在床畔坐下,看着脸色苍白的辛少敏,感觉他的心像是被握在她手中,不见她清醒,他的心就得继续疼着。 成歆打量着他的神情,笑了笑道:“谁让皇上真要她当个试毒太监。” “朕没要她当试毒太监。”那不过是权宜之计,再者他喜欢她陪着一道用膳,不敢相信夏侯决竟然还敢派人使毒! “那么皇上要用什么名义将她留在身边?” “她——”他不禁怔住,因为他根本不曾细想过。 因为他不愿意再让她和一票太监睡大通铺,因为他想要时时看见她,看着她吃着山珍海味露出满足的笑,所以将她留在身旁。但他却忘了他是一国之君,他的身边一直危机四伏,在大权尚未夺回之前,将她留在身边,只会拖累她。 夏侯欢思绪转动着,好半晌不吭声。他没必要跟成歆解释什么,再者就连他自己都觉得错愕,他怎会行事如此莽撞,完全不顾后果。眼前她吃下的不过是少量砒霜,但要是夏侯决动了杀机,现在的她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不过是想象,他的心狠狠地一揪,浑身发寒。 恐惧……他已经多久不曾感觉到恐惧了? 良久,成歆才沉声启口。“不管皇上心里如何思量,今天的砒霜也许是种试探,夏侯决也许已经看穿皇上待她不同,这么做只是要掂算她在皇上心底的份量,皇上慌了,弱点就被逮着了。” 第7章(2) 夏侯欢攒眉不语,只因他不曾发现自己对辛少敏竟已看重到这地步。不过才相识多久,怎么可能如此?也许他确实是太纵容她,才令她堂而皇之地踏进他紧闭的心门里。眼前该如何是好? 他扣下庞锐,等同是扣住了皇城兵权,但这不过是暂时的,凭李铎在朝廷的势力,还不足以和夏侯决抗衡,最终还是会还庞锐兵权,所以他必须在这之前就将夏侯决除去,但要是夏侯决掌握了他的弱点……在大权和少敏之间,他该怎么做? “还有另一种可能,少敏是夏侯决派来的杀手,眼前中毒不过是为了更加博得皇上信任,也许他日——” “不可能,少敏早就没了以往记忆,她不会听令于夏侯决。” 成歆愣了下。“你……你的意思是说,你早就知道她是夏侯决派进宫潜伏的杀手?”真不敢相信,他明知道却还是接纳她! “她不是杀手!你瞧她那样子像吗?” “她……天晓得呢?你简直是蠢到极点,眼前是什么状况你会不知道?你在这宫中被幽禁了十年,有多少次是死里逃生,大权兵符被夺,连早朝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要不是趁着开朝百年庆典,你连玉隽宫都踏不出!如今好不容易抓到一线生机,正可以一步步夺回权力,你却——” “闭嘴!你太放肆了,成歆!” 两人对视,恼怒的神情相似得犹如照镜子。 “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你有必要这般珍惜?”成歆不明白,这十年来他们j起度过,受尽苦难,夏侯欢的疑心更甚于他,但如今他却轻易地相信一个假扮太监的女人。 夏侯欢默不吭声。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宝贝着少敏,他只知道他无法把少敏和大权相提并论,甚至摆在天秤上相比,他不愿意失去她。 “至少朕知道她跟后宫那些随便一挑拨就心生杀意的女人好太多。”后宫的女人个个都想要得到荣宠,而他只要在耳边挑拨两声,她们就会互相残杀,根本不需要他动手。 半晌,成歆深吸口气,哼笑了声。“由着你,反正是你的皇位,又不是我的,我何必为你瞎操心。” “朕自有定夺,你可以走了” “怎么,过河拆桥?犯不着那么急,她的状况还得观察,我留下,省得老是把我唤来唤去的。”他往锦榻上一坐,懒懒地倚在扶手上。 “成歆,朕警告你,你要是胆敢对少敏动手,朕会要你的命!” 成歆掏掏耳朵。“皇上,你这话我都听了十年了,换句新鲜的。” 夏侯欢不语,冷沉黑眸直睇着他。 成歆笑了笑。“如果皇上真要杀我,我也不会反抗,不需要威胁。”打从他十年前进宫,他就知道他注定得死在宫中,没什么大不了的。 夏侯欢收回目光,大手紧握着辛少敏的。 他知道,他把自己逼进了两难之间,眼前就算送她出宫,也不见得就能让她避险,既然如此,当然是要将她留在身边,哪怕未来危机重重,他也要她相伴。 迷迷糊糊之中,辛少敏听见耳边有人在交谈。 应该是两个男人,可是却是同样的嗓音,她勉强自己张眼,想要搞清楚状况,然而蒙眬之间,她像是看到两个大哥……糟,她大概中毒很深,才会把大哥看成两个人……浑身好不舒服,说是病也不像病,只觉得肚子里一直有把火在烧着,时而烫时而痛着,不断地交错凌迟。 “少敏,吃药了。” 温柔的嗓音在耳边哄着,教她疲惫地微张眼。“……大哥。”她哑声喊着,觉得喉头烧得发痛。 “没事,再喝几次药就能把毒排出,别怕。”夏侯欢不自觉地以温柔嗓音哄着,单手扶起她。 辛少敏眯着眼,瞧见他身上穿的并非是靛色宫服而是黄色衮服。是她一直觉得他们好像才会搞错?还是她在作梦? “大哥是皇上?”喝了药后,她哑声问着。 “……嗯。”他不否认,因为他再也不愿顶着成歆的名,就怕他日成歆捣乱,她会真以为成歆就是他。几天前她在湖畔戏水被成歆撞见,她真把成歆当成他,这一点直教他恼着,也正因为如此,才会在那晚用膳时迟了一步察觉她的异状。 “我听说皇上的脸有烧伤,可是大哥的脸……”她突地顿住,因为在如此亮又近的距离之下,她瞧见了他的左眼下到唇角密布着烧伤痕迹,并不狰狞,但是看得出凹凸不平,用手轻触更加明显。 以往,她总是在夜里才见得到大哥,灯火不明之下,她的眼睛并没有好到把他的脸看得一清二楚,如今仔细一瞧才知道原来他脸上真有烧伤。 “很丑吗?” “不……还疼吗?”照这痕迹看来,当初恐怕是二级深度烧伤,那种痛难以想象,就算有药可以消除表面瘢痕,但会留下这种疤痕,可以想见当初有多严重。 夏侯欢注视她良久,轻柔地将她搂进怀里。“早就不痛了。” 辛少敏在他怀里眨了眨眼,脑袋还有些混沌,明知道他的拥抱太过逾矩,但是他的拥抱却是如此及时,彷佛可以卸去她因为身体不适引起的不安,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他的气味在在安抚着她,让她可以静下心思考诸多问题。 “大哥,你真的是皇上?”好半晌,她忍不住再问一次。虽说他的穿著打扮已经证明一切,但在这凡事真真假假的宫里,有时就算眼见也不能为凭。 “嗯。” “可你又怎么会是成歆?”那那天在湖边时,皇上和大哥同时出现又是怎么回事…… “那只是为了方便行事罢了。” “可是你用成歆的身份在外走动,就不怕被人认出?”好歹是皇上,这宫中的人岂会认不出他? “宫人早在十年前就汰换大半,没人识得朕,只要避开识得朕的人即可。” “罗公公会不识得你吗?要是罗公公跟黄公公提起——” 听出她的担忧,教他浅逸笑意。“成歆是皇上身边的人,罗公公那种墙头草,哪边有利就往哪边靠,他去跟黄昆提起我做什么?再者,夏侯决和黄昆在乎的也不是一个太监。”以真面目在外头走动确实是有风险,但他确定没有人起疑。他和成歆总是交互扮演彼此,同时出现在不同的场合里,没人会怀疑。 “……所以,你才总是在夜里才出现?” “所以才能遇见你。”本是不耐的、猜疑的,可那些疑心早已被淹没在她的笑容里,忘了防备,愿意纵容,只想将她带在身边,只要想见就能见到她……原来,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她。 看着他的笑脸,她小脸烧烫着,有些难为情,可又舍不得转开眼,毕竟大哥这么开心的笑脸是很难得的,错过这一次,天晓得下一次要等多久? “可是大哥,你扮成太监……不对,你不是大哥,你是皇上……”她还叫大哥那就真的太逾矩了,教她不由想起那个被杖责至死的宫女……如今想想,那位宫女会被杖责至死,恐怕不纯粹是因为她看见了皇上的脸,而是怕她会认出皇上亦是成歆,所以才会被杀的。 她无法论他的对错,因为她知道,他一直是夏侯决欲除之而后快的对象,一个常年面对死亡威胁的人,要他保有几分良善? “好了,别说了,你身子好了要聊再聊,现在再睡一会,再过几日就能将你身上的毒都给排除。”他轻柔地扶着她躺下,替她收拢颊边的发丝,掖好被子。 她轻点着头,想再看着他,可她真的好累,浑身沉重得像是被灌了铅,教她动也不想动,眼皮子一垂,意识随即又模糊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药的缘故还是怎地,半梦半醒之间,她总是听到同一把嗓音在对话,张眼看,总觉得有两个大哥…… 第7章(3) 她搞不懂也没力气搞懂,她只想再睡一会,彷佛要把前一阵子被剥夺掉的睡眠一口气补回来,等到她下一次真正清醒时—— 人咧?她张大眼,把身处的暖阁瞧过一遍,却不见半个人。 爆灯映照暖阁每个角落,再看向镂花糊纱锦窗外,天色暗得没有一丝亮光,她想时候应该已经很晚了。 呆了一下,她立刻翻身坐起。“该不会是出事了吧?”她呢喃着,不及细想,起身就想往外冲,然一推门,差点撞上手持木盘的太斗。 幸好太斗身手利落,飞快地往后退上两步,将木盘上的药和粥护得牢牢的。 “太斗,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外头。”辛少敏一脸抱歉地道。 “没事没事,我要真被你给撞着,我会给平安那家伙笑到无脸见人。”太斗笑露一口白牙。“倒是你,看起来似乎好多了,都能下床走动了,你要上哪?” “我……对了,其他人呢?怎么都没瞧见他们?”瞧见太斗,让她心里安稳了些,但总得知晓大哥去处,才能让她真正放心。 “你是指平安还是……皇上?”面对辛少敏,太斗其实是很五味杂陈的,因为他不知道要将辛少敏搁在哪个位置上。 必于这个问题,皇上离开前要他留守东暖阁时,他就忍不住问了平安,可惜那家伙没给他什么帮助。唉,这真是个麻烦,皇上待少敏比对待后宫嫔妃还要好上百倍,而且是真情至性!但这之间最大的问题就在于——这家伙是太监! 皇上对一个太监如此衣不解带地照料,那眸底的担忧关注,让平安眉间的皱折一天比一天还要深,也让他不知道该把少敏摆在哪个位置上,教他万分苦恼,更苦恼的是,他现在还得负责伺候少敏。 辛少敏本要说大哥,但在话出口瞬间,立刻改了口道:“都有。” 太斗收回心神,正色道:“贵妃近日抑郁成疾,所以皇上去玉德宫探视,祝公公自然是跟着去,大抵上最晚一更天就会回来,咱们先回房吧。” 辛少敏闻言,心里踏实多了。呵呵,她真是杯弓蛇影,一点风吹草动都教她往坏处想,可有什么办法,她才刚中毒,对方继续发动下一波攻势,她也不意外。 “时候差不多了,先吃点粥再喝药。”太斗拉了张椅子,要她在桌边坐下。 “嗯,我似乎有点饿了。”她一松懈下来,才觉得自己真是浑身无力,活像是被饿了好几顿。 “确实是该要饿了,你已经好几天没吃上一顿米粥了。” “……好几天?” “嗯,已是深秋了,你不觉得气候变凉了些?” 辛少敏傻楞地看着他。他不说她还没发现,他这一提,她才惊觉天气好像变冷了。“所谓好几天大概是几天?”她从小到大一直是健康宝宝,像这种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地躺着,对时间流动没有具体感受的状态,对她来说是全新体验,但她压根不想再来一次。 “打你中毒那晚算起到今日……差不多十一、二天了吧。”太斗很认真地扳着手指算着。 辛少敏像是被雷打中,不敢相信自己竟也有扮演林黛玉的一天,那这期间——“太斗,我的人生急事……是谁帮我处理的?”这是一个很羞人的问题,因为玉隽宫里并没有宫女! 太斗慢条斯理地托着腮说:“你呢,因为中了砒霜,所以吐得颇严重,就算在昏睡中也会吐,更糟的是,你似乎还泄了肚子……” 辛少敏一双杏眼都快要瞠成大圆眼了,双手缓慢地爬上双颊,捣住双耳。“太斗,谢了,你可以不用说了。”其实,她应该还在作梦吧,她还是乖乖地回到床上继续睡,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人生会比较快乐一点。 “说笑的。” “嗄?” 她松开双手,就见太斗一派轻松地道:“不过你是真的吐了好几回,而且还是吐在皇上的手心里。” 辛少敏简直瞠目结舌,呆了好一会,急忙问:“太斗,该不会都是皇上在照顾我的吧?” “是啊,皇上不让咱们插手,他亲自守在你的床边,累了就靠着这床柱闭目养神,四更天准备早朝,下朝便回东暖阁……我说少敏啊,你真是受尽皇上隆恩啊。” 辛少敏微张小嘴,半晌说不出话。是啊,太斗说得一点都没错,大哥真是对她好得无话可说,她依稀记得她中毒时,大哥将她紧搂入怀,心跳像是为她着急得失序了……大哥怎会待她这般好,好到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不能喜欢他,他是皇上,他是皇上啊…… 太斗直睇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表情,却怎么也看不出端倪。这小太监没什么心眼,怎么会是谁派来的探子杀手之类的?太生涩了。 “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在想,是谁医治我的?皇上懂医吗?”她拿起碗,随便扒了两口粥,不知道为什么,刚刚明明还饿得慌,现在却吃不下。 “皇上不是大夫,但凭着多年经验,要解你身上的毒,还不算太难。” “多年经验?”这话听起来有点怪。 “皇上打从十年前登基至今,一直遭受毒害,要不怎会需要试毒太监?”太斗说着,目光飘远。“在皇上尚未登基前,我就是皇上的贴身侍卫,一直跟在皇上身边,记得皇上头一次中毒,是在登基后第三个月,不是什么夺命之毒,却让皇上食物一入口就吐出鲜血,卧病不起。”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皇上?”她月兑口问。 “自然是有人怨皇上没死在那场大火,就想要让他用其他方式死去,可对方也不急,想让人以为皇上体弱身虚,所以慢慢的一天下一点毒,这使得皇上对进食怀着恐惧,可明知有毒却又不得不吃,为了活下去,只能把掺了毒的膳食一口一口的吞下。” 辛少敏垂着脸看着手上的碗。大哥一直很喜欢盯着她吃东西,甚至吓过她食物有毒,就是因为这段经历吗?太过分了!大哥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为了求活命,只好食毒,那些居心叵测的人还对外宣称他体弱多病……这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可恶! 这种生活,大哥竟然过了十年……这是什么鬼生活? “你在想什么?”看他垂眼不语的神态,仿似在替皇上抱屈,太斗更不解了。 “怕粥里有毒?” 辛少敏摇了摇头,尽避食不下咽,还是一口一口地咽下。她必须吃,不吃的话,她无法恢复体力,只会变成大哥的累赘,可每吃一口,她就不禁想象当年大哥明知有毒却还得吞下时,是怎样的心情,眼眶一阵热烫。 太斗没再开口,只是静静地陪伴在她身边,直到她把药也都给喝了,他才起身收拾。“好了,粥吃完了药也喝了,再歇一会吧,你现在得要多休息。” 她点点头,目送他离开,之后一个人静静坐着,良久,她突地听到外头有些声响,以为是夏侯欢回来,起身开了门,门外却空无一人,她左右看了看,余光瞥见右前方有道身影,抬眼望去—— “大哥?”她喊着。距离有点远,灯火不够亮,她无法确定,但那身形看来极为相似,尤其他身上穿着太监宫服。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她踏出门外,想要再唤一声,却见身影直朝前头而去。 “大哥!”她喊着,走出东暖阁,行动无法像以往那般利落,甚至走了几步就开始喘了起来,但她却不能不跟上。 大哥既然已坦白他是皇上,为何又穿着宫服? 她追得气喘吁吁,却见那抹身影直朝彤园而去,瞬间隐没在一片半绿半红的枫林中。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她看错了? 正怀疑着,听见林子里传来阵阵水声。她疑惑地眯起眼,难不成彤园里头也有湖水?朝着声音方向而去,就见前头有道围篱,篱高大概有七尺,围成了四方形,而声音似乎就从里头传来。 围篱一侧的门并未关上,她走到边上往里头一瞧,就见里头白烟袅袅,像是有一池温泉,而有个男人正背对着她在泡澡,那背上像是遭火焚身般留下丑陋的瘢痕,光用肉眼就看得出那儿的皮肤纠结凹凸。 “大哥……”她哑声喊着,为他的苦而难过着。 背对她的男人闻言,缓缓回头,朝她笑得俊魅勾魂。 辛少敏楞了下,直瞪着他的脸,疑惑之际,身后已传来——“少敏!” 她回头望去,就见夏侯欢朝自己飞步奔来,她调回视线瞪着围篱里的男人,戒备地问:“你是谁?” 成歆闻言,玩味地扬起充满兴味的笑。 第8章(1) 东暖阁里,鸦雀无声。 辛少敏一双眼不敢乱瞟,只能以余光偷觑在场两个男人。 虽说两人像是照镜子般长得一模一样,但性情截然不同,又也许是因为性情不同,所以显现在外的气质也不同,才教她能够第一眼就认出池子里的男人并非大哥,不过要是仔细瞧,那个男人脸上并没有烧伤痕迹,要分辨两人倒也不是很难。 这也证明了在她半梦半醒时,所听到的低语交谈并非幻觉,就连瞧见两位大哥也都是真实的。 只是……两个如此相似的男人,一个烧伤了脸一个烧伤了身体,教她突地想起何碧说过,成歆之所以会待在玉隽宫,是因为当年那场大火他舍身救了皇上,在玉隽宫里养了多年的伤后,才偶尔到外头走动…… 难道,这个男人才是正牌的成歆? 她正等着有人解释,但两个男人对峙着,空气中弥漫一触即发的火药味,教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乖乖地躺在床上。 “皇上,你说该不该杀人灭口?” 辛少敏闻言,立即把头转过去,就见那个酷似夏侯欢的男人正对着自己笑得万般邪魅。 “退下。”夏侯欢不耐道。 “皇上,她可是已经把我给看得一清二楚,难道不该给我一点交代?”说着,又朝辛少敏挤眉弄眼了下。 “皇上,我没有,我只有看到背部!”哪里算是一清二楚。 “成歆,朕说退下。”夏侯欢神色微恼。 辛少敏轻呀了声,印证自己的猜想,这个男人才是正牌的成歆。 “既然我人都来到这里,不让我替她把个脉吗?虽说毒已经解得差不多,但要是底子差,余毒还是可能会侵入五脏六腑,到时要是有什么差池,可别把罪算到我头上。” 成歆一脸无所谓地道,可辛少敏看得出来他根本就是吃定了夏侯欢。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何他对皇上可以如此无礼? 夏侯欢闻言,尽避不愿也只能摆了摆手。 成歆走到床边,探手替她把脉,黑眸直盯着她瞧。 辛少敏也直睇着他,直觉得那五官轮廓实在是相似得太可怕,要说两人是双生子,她也没异议。 “原来是你救了我,谢谢你。”她由衷道。砒霜是剧毒,她不知道自己吃进多少,但可以让她吐出血来,代表着她的胃已经出血,如果是现代,紧急送医洗胃就是,而在这年代里,他可以处理得这么好,她替自己庆幸好运气。 “不用多礼,就连你吃的粥都是我熬的。”成歆微扬起眉打量着她。他是故意引她前往彤园的温水池,为的就是让她发现玉隽宫的秘密,逼迫夏侯欢正视这个问题。 然当她瞧见他时,她彷佛就已经认出他不是夏侯欢,甚至对他有所戒备,一副只要他敢有所动作,她会立刻出手,感觉像是为保护夏侯欢,这一点令他玩味。 “真的?你竟然是个大夫还是个厨师?”这人也未免太有才了!不知不觉的对他崇拜了几分。 成歆勾弯唇。“你搞错了,我只是个太监,会的都是一些皮毛罢了。” “一点皮毛就能救人,那也是了不起的皮毛了。”交谈几句,辛少敏很主观地认为他不是坏人,况且能得夏侯欢允许待在玉隽宫里的,又能坏到哪去? 成歆瞅着她半晌,话还没开口,耳边已经传来夏侯欢不耐的声响。“到底是好了没,你还要把多久?” 成歆耸了耸肩,松开了辛少敏的手。“中气十足,双眼清明,脉像极稳,应该已经无碍,不过这几日的膳食得注意。” “下去。” “遵旨。”成歆从善如流,多看了辛少敏一眼后就径自离开。 成歆一走,东暖阁倏地安静下来,夏侯欢站了良久,才缓缓地往床畔一坐,垂着眼忖度着该如何跟她解释。 “皇上。” “嗯?”他睨了她一眼,对上她如秋水般澄净的眸。 “这次下毒的事,你有没有查到眉目?” “这事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思绪翻转着,最终他还是问出口。“你不问我关于成歆的事?”他以为她会问,没想到她问的是另一件事。 辛少敏沉吟了下。“他是你的兄弟?” 夏侯欢楞了下,掀唇哼笑了声。“你也觉得他和我相似得就像手足?” “乍看之下真的很像,但是气质不像,所以一眼就能看穿。” “那么那日你在湖里泡水,怎么就没认出他不是我?” 辛少敏愣了下,想起那日他们两人同时出现,“我没看见他的脸,光听声音我以为就是你,顶多是觉得你的手怎么变粗了……所以成歆是故意要出现在我面前,让我发现他的?”两次都是成歆主动现身,她搞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成歆对她隐隐怀着敌意,这点更教她不解。 “我警告过他,可他偏不听。”夏侯欢恼着,如今却明白为何自己一直不愿意让她知晓这个秘密。他相信她,就算让她知道成歆的存在也无所谓,他在意的是,他俩如此相似,可成歆的面容无瑕,他有的本事能讨少敏欢心,而他……什么都没有。想着,不禁哼笑了声,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嫉妒才是真正横亘其中的主因。 “听起来你倒是对他很纵容。”要不是那天在华若殿亲耳听见他和诸位大臣交谈还颇有皇上威仪,她几乎要以为他早已被磨得没有身为一国之尊的认知了。 “他救了我,我能不纵容吗?” “喔……”救命之恩哪,那就代表着大哥的本性极好,凡是有恩于他,他便会惦记在心。“可是当初成歆出现在宫里时,难道其他人都没见过他,没有人知道他和你这般相似?”有些事顺顺地听过,就觉得没有疑点,但要是仔细回想,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这说来话长,你想听吗?” “就当床边故事喽。”反正她现在闲得要命,先把事搞清楚比较重要。 夏侯欢疲惫地往床柱一靠,轻握着她的手,回忆缓缓地化为言语从他的口中流泄而出。 “小时候,我发现玉泉宫的湖畔假山内有暗道,走过几趟才发现那不只可以通往其他宫殿,甚至是宫外,就在一次出宫时,我遇见了成歆。 “因为实在太过相似,且成歆的性子极为讨喜,所以我每每溜出宫便去找他,后来我拉着他走暗道进宫,因为我想让父皇和母妃瞧瞧他,岂料就在我拉着成歆回玉泉宫后殿时,发现失火了……” 靶觉他的手微微一颤,她便紧紧反握着,想藉此安抚他。火灾是很可怕的,她不曾身在火场中,但她几次到过火灾现场鉴识取证,看过遭火焚身的人。 她的动作教夏侯欢微微噙笑。“成歆为了救我,他的身上着了火,而火烧上了我的脸,庆幸的是母妃听到声响赶来,救了我俩……但没几日,母妃无故死了,再隔几日,父皇殒天,朝中权势全被夏侯决揽在身上,我被幽禁在玉隽宫里,没有办法把成歆送出宫,没有办法好好地医治他,我……” 他一直是天之骄子,父皇虽有一后四妃,却独宠母妃,也唯有他这个子嗣,所以他一直受尽荣宠,可是就在那一年,一夕变故,他一无所有,他也曾想过干脆死了算了,可是又想如果他死了,他身边的人该怎么办? 太傅少傅都死了,长年照料他的宫女一个不留,他如果再不吃东西,他身边的人会一个个被杀,所以他吃!明知有毒,他还是张口吃了…… 身体突地一震,他回神就见她正搂着自己,她的脸就贴在他的肩上,不一会就感觉到湿意。她为他哭泣吗?为他不舍吗? “少敏?”他轻抚着她的背,哑声唤着。 “我如果可以早点遇见你就好了。”再早一点,再早一点……也许她依旧什么忙都帮不上,可是至少她可以陪着他,哪怕是毒,她也愿意为他尝。 夏侯欢不禁笑了,黑眸在昏黄灯火下闪动着莹亮光华。“只要可以相遇,什么时候都不嫌晚。” “大哥……”她不舍得心都痛了。古来皇帝都是一国之尊,拥有至高权力,可是他却是个被幽禁的皇帝,毫无权势地任人欺压,这世间还有天理吗? 她愈是哭泣,他笑意更浓,她的泪水掉得愈多,对他的怜惜更多,他要她怜惜他,心疼他,心底满满的都只有他,再也盛装不下其他人,他不允许她把心给了其他人。 辛少敏还在哭泣,突地感觉被抱紧,随即往床上一倒,她直瞅着他,可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楚他。 他缓缓地俯,吻上沾在长睫上的泪水,吻上她的颊,尝了满嘴咸涩和对他的不舍。 “……大哥?”她呐呐喊着。他亲她?!大哥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呆愣中,他已经吻上她的唇,她瞠圆了眼,对上他幽黑深眸,不敢相信他竟然吻她,甚至连舌都钻进她的嘴里—— “大哥!”她忙推开他,又羞又慌,想起身却被他强压在床。 “你讨厌?”他哑声问着。 “不……我……”她脑袋一片空白,绞尽脑汁才挤出话。“我是太监,大哥!” “你是不是太监我会不知道?这十来天我一直守在你的身边,擦身换衣不假他人之手,我会不知道你是男是女?难不成这是你当做拒绝我的说词?”夏侯欢微恼。 辛少敏直瞪着他,后知后觉地涨红了脸。“你怎么可以……”她紧抓着衣襟,作梦也没想到自己竟被看光光了,虽说这不是她的,可她是现任使用者,他未经允许就…… “你又吐又冒汗,身子黏腻肯定不舒服,我才替你擦的。”见她又羞又恼,他紧扣住她的手,怕她生气不睬他,月兑口命令道:“不准讨厌朕!” “我没有讨厌,我……就不能难为情吗?”而且他不会觉得古怪吗?女子扮太监,怎么想都不对劲呀。 第8章(2) “所以不讨厌?”他闻言内心大悦。 “但是你不可以不经我的允许……”话未完,他已经低头封口,唇舌纠缠着她,时浅时重地吸吮着教她招架不住,尤其当他的手滑入她的衣衫底下,抚着腰间肌肤时,教她爆开阵阵鸡皮疙瘩。 “不可以!”她赶忙抓住他不安分的手。 “为什么?” “我没有洗澡。” 夏侯欢望着她半晌,突地失声低笑。“我不在乎。” “我在乎啊!”拜托,十几天没洗澡,难怪她老闻到一股臭酸味,身为一个女孩子却散发这种味道,她已经自觉无脸见人了,还想跟她……一句话,办不到! 夏侯欢搂着她躺在她身侧。“那等你洗好了,就可以了?” 辛少敏愣了下,惊觉自己说话有很重的语病,很像是在暗示他,等她洗得香喷喷就欢迎他造访……但想想又有何不可?虽然他是皇上,虽然他有后宫,可是在这险恶宫闱之中,谁对未来都说不准,能够把握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那个咱们再研究,倒是你……要不要先松开我?”她身上的汗臭已经变质了,闻多会想吐,麻烦退开一点。 “不,朕倦了,你陪朕睡一会。”他紧搂着她,脸就埋在她的颈窝。 辛少敏瞪大眼,不敢轻举妄动。 老天啊,对一个很爱干净的女孩子而言,这是非常丢脸又难捱的一夜。 呜呜,谁来帮她把臭酸味变不见…… 四更天,夏侯欢上早朝前,吩咐太斗替她备来热水,让她终于换得一身舒爽,更幸福的是,早膳马上就端了进来。 “粥跟药。”成歆踏进东暖阁,东西一搁,就往锦榻上一坐,不住地打量她。 “谢谢。”她将一头未干的长发用大布巾包了起来,立刻坐到桌边享受膳食,虽说只是一碗粥,但这学问也不小。“成歆,熬这碗粥很麻烦吧,谢谢你了。” “你怎么知道很麻烦?”他懒懒托腮问着。 “因为这粥里有数味药材的味道,而且鸡汤相当鲜美清甜,比昨晚那碗用鱼汤熬的粥更是费力许多。” 成歆微诧的望着她。“好利的舌头。” “我爱吃嘛。”嗅觉是天生赋予的,味觉是后天努力的。“有你这位大厨在,其实皇上也不需要老吃御膳房准备的东西,这样就可以让被下毒的机会大大降低。” “皇上早在几年前就几乎不碰御膳房的膳食了,否则岂能活到现在。” “所以说你是几年前开始下厨的?” “因为我到了几年前才能正常活动。” 辛少敏轻点着头,猜想许是他的烧伤所致。依她目测,他背部的烧伤一定伤及肌肉,才会变得狰狞可怕,要下床走动,恐怕真得要走上一段很长的复健路。 “既然你这么拿手,那往后吃的东西交给你就好啦。”她打趣道,不提过往。 “要是一次跟御膳房拿太多食材,会遭人起疑的。” “是喔……”唉,住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却跟坐牢没两样。她边吃边叹气,最终忍不住停下手中的汤匙。“成歆。” “何事?” “你可不可以不要盯着我?”他们真的很怪耶,老这样盯着人家吃东西。 “我盯着你了吗?那还真是失礼,不过这也怪不了我,实在是我已经很久没见人吃东西可以吃得这般愉悦满足,一时看得出神了。”成歆回神,没啥歉意地说着。“依我猜,皇上也肯定是如此。” “你们吃东西的时候,都不觉得开心吗?好比你吃自己煮的东西。” “有什么好开心的?不就是把肚子喂饱。”要说是进宫之前,那些记忆已经被这十年给磨得没有半点痕迹了。 “这……吃东西是这么开心的事,怎么可以……”顿住想了一下,她握拳道:“决定了,今天弄点不一样的东西,大伙一起吃!” “你要下厨?” “我会弄点简单的,可是食材……” “开个单让太斗去帮你准备。” “好啊。”想着,她就忍不住笑开了。“不知道皇上什么时候会回来?” “今儿个要去探视贵妃,恐怕得要过午才会回来。”成歆坏心眼地道。其实昨儿个已经探视过了,今儿个早朝后大抵是要和萧及言谈些对策,顺便和其他官员联系一下感情,若问他为何如此清楚,那是因为夏侯欢会把自己做的事和打算跟他说过一遍,如此一来,哪日他扮皇上时,才不会露出破绽。 “喔……”对喔,他是有三妻四妾的人呢。唉,她成了小……不不不,不只是小三,已经不知道排到哪去了。 不过,算了,这当头已经不是计较这些小事的时候。 “成歆,我等一下写单子,你要帮我哦。” 没见到预料中的消沉,她反倒是喜笑颜开地准备要张罗膳食,他垂睫想了下,他大概知道为什么夏侯欢会爱上她了,因为,他们的身边从未出现过像她这性情的人。 待辛少敏吃完粥喝完药,开了单子要太斗到御膳房拿些食材,她起身吆喝了声,“走!” “去哪?”他依旧懒懒托着腮。 “去小厨房啊。”刚刚太斗说了,小厨房就在彤园边上,既然是要准备餐点,不去厨房还能去哪。 “这么早?”他看了眼天色。“你到底是准备何时要吃的?” “总是要做事前准备。” “太斗人还没回来,你要怎么准备?” “走走走,去了你就知道了。” 成歆没辙,只能跟着她前往厨房。到了厨房,她不进厨房,反倒是在附近走来走去。 “你到底是要干么,打算要挖个坑把自个儿埋了?” “我是要埋鸡。”埋她干么,把她煮来吃吗? “埋鸡?” “哎呀,说到你懂天都暗了,你就往这里挖吧,大概就挖这么大,差不多一尺深就可以了。”她往前比划着大小。 “用什么挖?” “没有铲子圆锹就用手挖啊。”她模过了,这土并不硬。 第8章(3) 成歆瞪她一眼,不敢相信她竟然真当他是太监,对他发派工作。 “快点,我待会还要烧炭呢。”她打算到灶底挖点炭用用。 成歆无奈叹口气,动手挖土,余光瞥见她进了厨房,没一会便装了一畚箕的灶底炭出来。 “那已经不能用了。” “可以。”把炭火端到他身旁,她问:“有没有火折子?”千万不要跟她说,他们还停留在以石点火的年代里。 “哪里需要火折子?”他用下巴往一头走廊比去。“那里就有挂灯。” “喔,这更方便了。”她三步并两步跑,把挂灯取了下来。 成歆看着她把挂灯放在脚边,像是等着他把坑挖好才进行下一步。 “你是真心喜欢皇上的?”他像是闲来无聊,随口问问。 突然被这么一问,辛少敏不禁害羞了起来,更糟的是,她答与不答都尴尬,因为她现在的身份是太监,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装作没听见。 她没回答,他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地道:“可你知道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应该比我清楚吧。”她没好气地回他。 成歆想了下,话锋一转。“你知道吗,玉泉宫湖泊边的假山内有暗道,不但能通往其他宫殿,亦可以通往宫外,所以他能在宫里来去自如,想送什么东西到其他宫殿更是神不知鬼不觉。” 辛少敏眉头一皱,总觉得他话中有话,她垂眸细思,想到了什么。她曾见过大哥从玉泉宫内走来,想必他是从假山走出,手中的食盒有黑火药的气味,隔几天玉辰宫就被炸了。也依稀记得她中毒半梦半醒间,似乎听他们两人说,她比后宫那些随便挑拨就衍生杀机的女人好得太多……难不成炸掉玉辰宫的火药是他藉由暗道神不知鬼不觉藏的? 心底迸出刺骨寒意,她不禁打了个哆嗦,抬眼瞪着笑得很可恶的成歆。 “你现在可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他是个残虐无道之人,后宫灾祸几乎出自他的手,他视人命为蝼蚁……” 太斗适巧走到,正要开门驳斥时,辛少敏抢先一步。“成歆,皇上说你十年前被他带进宫,这十年来你一直都在宫中,难道你会不知道皇上是什么样的人吗?难道你会不知道他是被逼的吗?” “你是这么认为?” “我不能说他的手段是对的,但当状况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时候,你认为他还能怎么做?”辛少敏定定注视着他,没有恼怒,只有不解。“你是在试探我吗?我不认为你会不知道皇上为何会这么做,除了疯子,有谁会为杀人而杀人?杀人快乐吗?杀人能得到解月兑吗?皇上不对,我也不喜欢他的作法,但是你是跟在他身边十年的人,他的痛,你没看到吗?” 她一席话说得条理分明,头头是道,教太斗忍不住赞赏。 成歆笑了笑,不答反问:“也许咱们根本没有明天,你不怕吗?” “世间本无常,正因为无常更需要及时行乐,老是提心吊胆,这日子要怎么过?”她潇洒地说着。“如果真的没有明天,可以和最爱的人,一起走到人生的最后,你不觉得也是挺不错的吗?” 看着她的笑脸,成歆不禁也笑了。“好,听起来挺不错的。” “是不错啊,是说你会不会挖太慢了?再深一点,这样埋不了什么东西。” “好,我会挖深一点,到时候把你埋进去。” “喂,做人一定要这样吗?”埋她到底是哪里好玩了? 太斗站在后头,看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疑惑地皱起眉,明明刚刚就快要吵起来了,怎么一转眼像是在斗嘴? 一行人走在廊道上,从玉隽宫前殿朝后殿的方向走。 “皇上真要在生辰过后选秀?”来到后殿处,萧及言才压低声音问。 “有何不可?” “可摄政王这提议不知又有何诡计。”以无皇嗣为由而选秀,听起来颇合理,但是由夏侯决提起,却让人不得不防。“他该替庞锐请命的,不是吗?” 庞锐是夏侯决的表弟,更是倚重的左右手,身为五军总督,他执掌五军,镇守京畿,如果夏侯决不得不逼宫时,庞锐手中的兵是最精锐又近在京城里的,夏侯决不可能放掉庞锐这颗棋。 但是连着几日早朝,夏侯决绝口不提,甚至今天又突然提起要选秀,就连日子都定得如此急促,教人模不着头绪。 “庞锐被押在大理寺,夏侯决不敢要百官请谏,那是因为朕已经杀鸡儆猴,在押下庞锐的隔日,只要上书替庞锐说话者,一律以同谋押进大理寺,在风声鹤唳中,谁敢再替庞锐背书?就连夏侯决也得暂时放下。再者五个都督都被朕以辞官自清给逼退撤换,就算庞锐回来又有何用?依夏侯决的性子,将他逼急了,他只会用最快的方式杀朕。” “难道他会调回边防军?” “他调不动的。”夏侯欢低低笑着。 “怎会?边防军只认兵符不认人,就连兵部也无权干涉。” “因为朕有个好朋友,替朕在边防制造了点麻烦,让最近的边防军回不来。如果要调西北军,就算急行军,一个月内也到不了京城,而镇北军负责守大凉边境动不了,一如镇南军负责守无极边境……他能调动的唯有邻近古敦的镇东军,可惜,动不了。” “古敦?”他诧道。“难道古敦频频骚扰东境是因为——” “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前一阵子东境传回古敦军频频骚扰,且作战之法极为古怪,形踪扑朔迷离得难以猜测,教人搞不懂战略,他就知道是那位好友相助。 阑示廷确实是个聪明人,他不过是提点了下,他全都明白了。 萧及言听至此,这才真真切切地明白了夏侯欢当初接近古敦皇子的目的,原来是他早已看穿夏侯决会走的下一步。当初不只是为了不让古敦皇子死在夏侯决手中,更是藉此让古敦皇子欠下人情。 他知道夏侯欢工于心计,却没想到他眼光竟如此精准,计算得毫厘不差。 “可是如果摄政王要下手,难道会是在选秀会上头……”使毒? 夏侯欢哼笑了声。“朕会在选秀之前就将他拿下。”说着,一股香味飘近,教他微扬起眉。 “这事得要从长计议,关于李铎那儿……”萧及言抬眼,见他目光望向彤园方向,突地闻到一股烧烤香味,不禁微蹙起眉。“难道是御膳房挂炉局送了烧烤膳食?可现在都还未到正午……” “不,是少敏在弄膳食吧。”他笑道,想起那回在御膳房的仓库边,瞧见偷啃菜又企图拿地瓜贿赂他的她,教他唇角的笑意不断地扩大。 萧及言看着他脸上的笑意,低声道:“皇上,臣私下派人去打探过那名太监的来历。” “查得如何?”他问得漫不经心,嗅着那股香味,觉得肚子都快要闹饥荒了。 “一无所获。” “喔?” “皇上,一个查不出来历的太监,难道不觉得古怪?” “是挺古怪的。”夏侯欢随口说着,朝他摆了摆手。“好了,及言,你先回去。” “皇上!”萧及言像是不敢相信。“皇上,咱们还没彻底拉拢李铎,李铎这人个性狡猾,亦在观望,如果皇上不能给他更多保证,他又要如何全力支持皇上?可你不管这事,近来也未出宫商谈……皇上,难道您是被那小太监给迷了心?” “及言,你今日话太多了,朕可以告诉你,少敏是真心待朕,那一日要不是她试毒,为了朕中毒,朕如何逃过这一劫?” “原来皇上前些时日跟臣要的解毒丸和各式药材是为了他……皇上,难道皇上看不出这是为得您信任的苦肉计?” “好了,回去!”他微恼的拂袖而去,后头的祝平安只能以眼神安抚萧及言,快步跟上。 萧及言错愕的楞在原地,不敢相信他竟那般信任一个小太监。 第9章(1) “真的,我跟你们说,还有一道菜……先用地瓜做粉后添水搅和,然后再放蚵或花枝、虾仁,翻炒两下再搁下菜,看是豆芽还是青江菜都成,而后把地瓜粉水往上头一倒,煎成饼状,再打颗蛋,翻个面,待两面都煎得有一点点焦黄,再撒些菜翻面闷一下,淋上以西红柿为主的酱汁就可以上桌,地瓜粉水煎成的饼吃起来外皮香酥,弹牙带劲,和着酱汁再配上配料,满嘴的海味和菜香,融合成绝美的香甜。” 当夏侯欢来到彤园边上的廊道,就看见她神情生动,说得彷佛美食佳肴就在眼前,教成歆和太斗都听得一楞一楞的。 看她那灵动的神采,教他不禁将方才的怒气全都抛诸脑后,走下廊阶。 “真的假的,从没听过这种作法。”太斗说着,总觉得今儿个的口水特别的多,多到都快要呛到他。 “真的,还有啊,我还吃过一道菜,那冰是真正的特别,是用面粉揉成面团烘烤出方正的饽饽,口感酥软不油腻,然后呢再看个人喜好,作出海味还是肉类的酱料,玉米萝卜都能掺,最终再加入些许的牛油再加粉勾点芡,然后呢把那方正的饽饽中间挖空,再把酱料倒入,那滋味……”辛少敏说到忘我,真是想念起家乡味了。 “哇,你在干么,把口水擦掉!” 祝平安的大叫声,教辛少敏猛地张眼,就见夏侯欢立在面前,一身龙袍龙冠,面覆面具,乍看之下,那与生俱来的威仪教人不敢放肆,但细看可见那藏在面具底下的黑眸正噙着温柔的笑。 “又没滴到你,叫那么大声是怎样?”太斗抹去口水,恼羞成怒地道。 “都多大的人了竟然还流口水,你是怎样?” “还不是少敏,说得那么动人,听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喂,干么算到我头上?成歆可没流半滴口水。”辛少敏往成歆一比,只见成歆正慢条斯理地抹抹嘴角。 “说得那么好吃,什么时候弄点来尝尝?”成歆问着。这丫头说得真不是普通动听,听她说膳食简直比听说书还要过瘾,彷佛那一道道膳食真出现在眼前,一张口就尝到了味道。 “我不会煮。”她毫不迟疑地道。 “你不会煮?你说得那么好,你不会煮?” “我只负责看跟吃啊。”拜托,煮菜也要天赋,她的天赋是品尝。 成歆直瞪着她,像是恼她说得诱人,却是在画大饼,哄小孩的。 “瞪我也没用,我是真的……”话未落,她已经被搂进一个怀抱里,教她不由得抬眼望去,对上他含愠的眸。“皇上?” “现在才瞧见我?”他不满道。 “没……”刚刚就瞧见了,只是有点害羞,不好意思对上眼。“你回来得刚好,等一下就有好东西可以吃了。” “你弄了什么?” “好几样耶,有地瓜、玉米、厚肉片跟整只鸡,那份量绝对够咱们几个人吃。”像是要献宝似的,她抓着他的手。“过来过来,差不多快好了。”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快好了?”成歆跟在身后,瞪着那掩上土的坑,根本就看不见底下的食物,她到底是如何判断? “我一闻就知道。”就说了,天赋嘛。 辛少敏拿了枝早已备好的树枝开始拨弄土堆,最上层的就是厚肉片,用菜叶包着再裹着一层土,只见她拿树枝先将一颗颗土球挑起,再从底下挑出几颗地瓜。 祝平安一见,轻呀了声。“那是皇上有一回带回的地瓜……原来是你做的。” 辛少敏嘿嘿笑着,拿起地瓜在手中抛着,明明烫手,她还是想要赶紧剥皮让夏侯欢品尝品尝。“大哥,你上一次真的有把地瓜吃完?”她边剥边问。 “嗯。”她的称呼改变,他压根不恼,甚至轻扬笑意。 “真不简单呢,你竟然敢吃我的地瓜,就不怕有毒?” “你替我试过了,我自然敢吃。” “原来你那时就占我便宜,让我试毒了,现在我还要不要试?”她把顶端一圈的皮都剥开,眯眼问着他。 夏侯欢笑了下,倾前咬了口,烫得他不断地呼着气。 “好吃吗?”她笑问,水眸弯弯如月。 “好吃。” “还有其他的。”她回头喊道:“成歆,把盘子……你们退那么远是怎样?”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祝公公是不是在哭啊?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成歆皮笑肉不笑地道。 辛少敏难为情地咂着嘴。“过来帮忙啦,等一下还要把鸡给挖出来耶。” “你都裹了土,也不知道能不能吃。”成歆一脸嫌弃,还是一手抓着太斗,一手抓着祝平安助阵帮忙。 “哼哼,等一下绝对让你赞不绝口!”不是她自夸,她亲手做的土窑鸡,从没被嫌弃过,就算这里的香料调味不够,但有时愈是原始的味道愈是甜美。 辛少敏拉着夏侯欢到一旁石阶坐下,指挥着三个人依序将坑里的东西挑出来,等一切准备就绪,她取出先前要太斗找来的榔头,往土球用力一敲,外层的土立刻碎裂,露出里头的菜叶。 她拿筷子小心翼翼地挑开菜叶,瞬间鸡肉香四溢,教太斗猛吞口水。 辛少敏不过是拿筷子一拨,鸡腿便自动掉落,她立刻盛盘递到夏侯欢面前。 “大哥吃吃看,绝对好吃!” 夏侯欢看着还冒着热气的鸡腿,咬了一口,肉质滑女敕,鸡汁喷溢,咸中带着鲜美肉质特有的甜味,教他不由得微眯起眼。 “我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鸡肉。”他赞叹道。 “我做的嘛。”辛少敏忍不住骄傲了。“要是香料什么齐全点,下次咱们削竹签作串烧,那更好玩更好吃。”她不进厨房,连蛋都不会煎,但要说烤肉,谁与争锋? “你懂得还真不少。” “呃,其实也就这么多。”辛少敏有些害羞地搔了搔脸。 “不过你要不要把你的份先夹好,否则——”夏侯欢以眼示意着。 辛少敏一回头,发现竟有三只蝗虫快要嗑光她的最爱。“喂,我准备的是十人份耶!留一块肉和一支玉米给我啦!” “不好意思,你只能吃粥。”成歆二话不说把刚刚舀来的一碗粥递给她。 “为什么?”她无法接受地接过碗。 “因为你现在吃不得这些油腻的东西,否则一旦胃气再次受堵,那可就有得你受的。” “可是……”她泫然欲泣,她的铁胃告诉她一切安然无恙啊。 “这些……”成歆往后头一指,幸灾乐祸地笑说:“咱们处理即可。” “喂!”太不讲道义了,她忙了老半天,结果什么都没吃到,更可怜的是—— “大哥,你在笑什么?”她回头阴恻恻地瞪去。 夏侯欢被她那哀怨的神情给逗笑,怎么也止不住。多久了,他已经有多久不曾如此开怀大笑,有多久不曾见他的兄弟们这般开心了? 他想要留住这些开心快乐,那么……他的心就得比谁都狠。 “太薄了,太斗,你到底会不会?” “你自己来。”太斗不爽了,把搟面棍往石台一丢。 “你没看到我在干么吗?”辛少敏双手飞快地包着饺子。“快点,没有饺子皮了。” 太斗重新抓起搟面棍,目光凶残地瞪着辛少敏。“少敏,我觉得你最近对我的态度愈来愈差了。”他好歹是个五品校尉,前些日子照料他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沦为厨房杂役,要他怎么吞下这口气?更扯的是,他居然还一再嫌弃他! “太斗,对不起嘛,我只是想让皇上尝点不一样的膳食嘛。”一想到再等一会就可以品尝许久没吃到的饺子,她不免心浮气躁,急声催促着。 一提起皇上,太斗再不爽也只好继续搟饺子皮。“我又没做过厨活,动作自然是慢了些也不得要领,你就别催我了。” “好嘛,对不起嘛。”手上的饺子皮用完了,她回头看着正奋力揉面团的成歆,走到旁边提点着。“成歆,这面团揉好后,先割出一条,捏成条状后,再切成一小块,这样子可以让太斗动作快一点。” 成歆把面团一甩,抬眼瞪她。“我几乎以为你是御膳房的总管,指挥得还不错嘛,你要不要亲自试试?” 辛少敏立刻把自己缩得小小的,躲到一旁。“你也知道我只有一张嘴嘛。”要知道要说得一嘴好料理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这得要品尝过不计其数的美食,研究出心得,不是每个人都会的。 她会的也就这么几款,烤肉和水饺,其他的……嘿,就算她有心研究也没法子。喏,那些烧焦的、形像味不像的几道菜,他们是尝过的,所以就算他们再不满,还是认命地不让她碰炉灶。 成歆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很怀疑到底是你要吃还是皇上要吃。”根本是拿鸡毛当令箭,无耻到极点。 “当然是皇上要吃的,我只能吃粥啊。”她多可怜,餐餐都是粥,天晓得她看到粥已经开始反胃了。她的铁胃频频告诉她,迫不及待想要品尝粥以外的食物。 “上一次的烤肉,我看见他偷吃了皇上的两口肉。”太斗边搟皮边说。 第9章(2) 辛少敏横眼瞪去,无声哂着嘴。真是个爪耙子,看见就看见,有必要说出来吗? “我知道了,她大概是吃不饱,今晚我就准备特大碗的粥让她吃到饱。”成歆笑眯眼,瞧她脸色发绿,很好心地安抚她。“别担心,这厨房里什么都没有,就米最多,我可以一口气煮一大桶。” 辛少敏脸色铁青,一大桶的粥……她必须想办法弄其他食物吃,否则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吃到吐!天晓得她虽是不挑嘴的美食家,可问题是她最不爱吃的就是滚得烂烂的粥,要不是成歆还有身功夫,虽是粥也有不同花样,她早就绝食抗议了。 “在聊什么?” 身后传来夏侯欢温润嗓音,辛少敏二话不说,回头充当小人。“大哥,他们都欺负我,我好可怜。”她可怜兮兮地扑进他的怀里。 苞在夏侯欢身后的祝平安眼角严重抽搐着,很想把她从夏侯欢身上扒开,但他不能,因为夏侯欢已经将她收进怀里。 这妖孽太监,愈来愈有妖孽的手段,竟把皇上迷得晕头转向,要不是念在他那时替皇上试毒,让皇上免于中毒,他早就想法子把他给撵到天涯海角去了……但想归想,他可做不出任何让皇上不快的事,所以,他只能忍泪任由妖孽造次。 夏侯欢满足于她把成歆晾在一旁,轻搂着她问:“怎么了?” “成歆不让我吃水饺。”她要吃粥以外的食物,什么都好! 夏侯欢被她哀怨的神情逗笑,她不禁疑惑了,为什么近来大哥每见到她都笑得这般开心……她在诉苦耶,有那么好笑吗? “别气了,你要的栗子,我要平安带回来了。”夏侯欢使了个眼色,祝平安立刻将手中一包栗子搁到灶上。 “栗子!”耶,秋天吃栗子,是时节美食啊!她二话不说地拉着夏侯欢到灶前。“大哥,你知道吗,这栗子有种特别的作法,倒进大锅,加上砂石一起炒,那味道香得迷死人。” “没听过这种作法。”祝平安在旁小声咕哝着。 唉,虽说能让皇上吃些不同的膳食也是好,他也不得不承认少敏烧烤的功夫一流,说的功夫更是一绝,但这些天也试了不少怪异膳食,只要是他操刀动手的,皆是面目全非,皇上还很可怜地得尝几口捧他的场。 他很怕再这样乱搞下去,那些怪栗子会变成他和太斗数天的膳食。 “祝公公,真的,等我弄好了,你就知道有多好吃。”她说着,手却突然被握紧。“大哥,怎么了?” “那点小事交给他们处理就好。” “可是他们不知道该怎么炒。”她虽没炒过,但是她分享过别人的经验,没问题的,所有步骤她都一清二楚,而且不需要添什么调味料,她绝对不会搞砸。 “你说就好,在我身旁歇会不好吗?”夏侯欢无比温柔地道。“我不希望你太累。” “大哥……”大哥真的对她好得没话说呀。 “他是怕你出手,连累大伙。”成歆掏掏耳朵,毫不客气地戳破夏侯欢温柔态度的背后真相。 “我哪里连累大家了?” “是谁说她要做粉蒸肉,结果做出一坨坨秽物般的东西?”成歆毫不客气地拆她的台。 “什什什么秽物?!”一定要说得这么难听吗? “还有那道什么蚵仔煎,说什么外酥内软,事实上蚵是外焦内生,菜烂蛋糊,味道又酸又涩,你还是用说的就好。”成歆由衷建议。 “我说了我不会煮啊。”这不能怪她,她本来就不会下厨,更何况这种大灶,火候无法控制,怎能奢望她煮得好? “所以说连累大伙遭殃,一点都没冤枉你。”成歆话一出口,太斗和祝平安偷偷地跟着点头,无声附和。 “你!”那张嘴为什么那么坏? “好了!” 辛少敏楞了下,看向身旁的夏侯欢。“大哥?”怎么好端端的生气了? “你是要我到这里看你和成歆怎么抬杠的?”夏侯欢微恼道。他一直在隐忍,但他发觉只要他不提,她是真的不明白。但要他怎么说?说不准她和成歆交谈,要她往后只看着自己?这种幼稚的话语,他还真说不出口。 “我……” “平安,准备。”夏侯欢放开她,径自走上走廊。 “奴才遵旨。” “准备什么?”她忙问。 “皇上晚一点要到玉德宫,现在要先沐浴。” “大概什么时候要去?” 祝平安看了下天色。“大概再半个时辰左右。” 辛少敏闻言,忙喊道:“快点快点,我要煮水饺。”赶快煮好水饺,等他沐浴好就能吃,虽说算不上拿手绝活,但绝对可以替自己扳回颜面。 “你不要再煮了!”除了夏侯欢外,其余人异口同声地道。 辛少敏小脸一垮。“不要太瞧不起人好不好,只是煮水饺而已。” “皇上既要沐浴,倒不如就让少敏伺候。”祝平安忙对夏侯欢道,就盼他把这灾星带走,省得把今晚的晚膳都给砸了。 辛少敏愣了下,伺候沐浴?她不禁想起这些日子他们一直是同床共枕,他不时会对她毛手毛脚,但却什么也没做,可是说到沐浴……这危机感就重了。 他应该吩咐了吧?她回头望去——“大哥咧?!” “一句话,你去还是我去。”祝平安豁出去了,为了晚上饱餐一顿,暂且允许他去迷惑皇上。 这还需要问吗? 她留在厨房也没用啊,因为他们根本就不让她碰锅子,让身为唯一女性的她,有那么一丁点的自尊心受挫,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当初她就应该学好厨艺才是,如此每餐都可以让大哥吃得很开心。 不过,想让大哥吃得很开心之前,她应该先想法子消大哥的怒火吧。 第9章(3) 旧地重游,再次来到那座温水池,围篱门依旧没阖紧,她不禁想这里的人真不怕被偷窥,是说应该也没人敢偷窥才是。 “大哥。”她轻唤着,推开围篱门,温水池就在眼前,而他……“哇呜!” 映入眼中的果男吓得她倒退三步,还差一点被要关上的围篱门给打到头。 会不会太香艳刺激了?!都怪她没先确认就走到里头,教她撞见正准备入浴的夏侯欢……但真不是她要夸,大哥的骨架极为匀称,是瘦了点,但瘦得精实,肌理分明,该看不该看的,就在那一瞬间,她全都看完了…… 她对不起大哥,她不该未经他的允许就把他看光光! “你不是也把成歆看光了,那时也不见你有这等反应。”夏侯欢不悦的哼笑声传来,像在嘲讽她装得很不像。 “大哥,我说过了,我只看到他的背部,顶多后来看他转过身而已。”不要把她说得像一样,该看不该看,能看不能看的,她一直都分得很清楚啊。 “是吗?” “真的!”她不介意发誓证明清白。 “所以你现在是打算站在外头和我聊?” “欸?”不然咧?不是要她进去帮他洗澡刷背之类的吧……再给她一点时间做心理准备,刚才那香艳一幕,到现在还在撞击她的脑袋,教她脸红心跳啊。 “我抓着所有时间想与你共处,但你倒是和他人处得挺乐的,有我无我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 辛少敏楞了下,提起勇气稍稍靠近。“大哥,我也想和你共处啊。”事实上忙的人是他不是她,她顶多是绞尽脑汁想些食谱顺便身体力行而已,可他要早朝又要和大臣议政,还有后宫要顾,真正分身乏术的人是他吧。 “那你为什么不过来?” “非礼勿视啊,大哥。”她会难为情好不好。 “你刚刚不是都看光了?还是这丑陋的身体,教你厌恶了?” 听他那近乎自暴自弃的说法,她哪里受得了?一下冲到温水池边。“哪有?大哥的身体哪里丑陋了,宽肩窄臀,肌理分明,非常……好看……”但是大哥啊,你可不可以别正对着我,让我把你的完美尽收眼帘? 谁家的温泉水这么清澈啊!竟然教她一览无遗地看光光。她努力地克制,目光只敢停在那厚实的胸膛上,不让视线朝其他地带游走。 她已经看到了,看光了,不能再盯着瞧,可是……这男人是妖孽,脸蛋长得好看就算了,就连体魄都这么完美,哪个男人瞧见他都得自惭形秽! “你没瞧见这儿也有烫伤?”他指着肩头。 辛少敏用力地把双眼定在他肩头上。“还好啦,跟成歆比较起来,范围算小的了,所以……哇呜!” 她把未尽的话都吞了下去,只因眼前的恐怖分子竟然将她一把扯下温水池,让她毫无防备地撞上他赤果的躯体。 “成歆成歆!你满嘴满脑袋都只有成歆吗?朕呢?朕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 夏侯欢怒不可遏地吼道,将她紧紧拥进怀里。 辛少敏被他的蛮劲给吓到,更被他的声色俱厉给震得一楞一楞的。 “朕如此在意你,哪怕你的身份疑点甚多,可朕决定相信你就是相信你,无视他人硬是要留下你,可你心底在意过朕了吗?”他一直不愿让她知道成歆的存在,因为在成歆面前,他反倒成了瑕庇劣品。 “我当然在意了,要不然我怎会让你亲我?”她从他怀里挣扎着抬眼。“大哥,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可能不在意你?”他虽发现她的女儿身,但他从没过问,光是这一点就可以将她凌迟至死,但他却和往常一样地疼宠她,由着她在厨房玩耍,他毫不迟疑的包容,她当然感受得到。 “可他的脸上没有半点伤疤,他完美无瑕,我才是瑕疵劣品。”他哑声喃着,轻抚着她的颊。 辛少敏抿了抿唇,非常不喜欢他的自我眨低。“大哥,可是一直以来,我看上的就不是你的脸,而是你对我的好……你给了我包子,咱们会在戌时三刻约在玉泉宫里吃宵夜,你会在我害怕时安抚我……大哥,是咱们经历了这些,我才喜欢你的,跟你的脸一点关系都没有。”当然,长得好看易生好感那是天经地义,但如果他的个性傲慢恶劣,她会喜欢那才是瞎了眼。 “你喜欢我?” “……嗯。”她难为情地点点头。要她承认这种事,还真的是满害羞的,她作梦也没想到,有一天她竟会主动跟人告白,搞得她心跳加速,头都发晕了。 “但如果当初你先遇到的是成歆,也许你会喜欢上他。” 辛少敏不禁翻了个白眼。“大哥,成歆和你的性情不一样,他防我跟防鬼没两样,三句话里两句话在试探我,更何况没有如果这档子事,因为相遇的是我们,我们就是在一起了嘛!”真是的,为什么偏偏对成歆有心结? 夏侯欢不语,因为当初他识得她时,他不是没有试探,不是没有怀疑,只是她一直没发现。成歆和他太相似,性情亦是,所以他怕的是她最终选择的会是成歆。 “你刚才说成歆身上的伤痕比较大,是不是觉得他牺牲得比较多?” 辛少敏瞪着他半晌,没辙地闭了闭眼。“大哥,我是想说你的伤疤范围小,一点都不丑陋。”顿了下,她一阵寻思后才道:“大哥,你明明就挺喜欢成歆的,可为何有时我又觉得你讨厌他?” “谁喜欢他?我本来就讨厌他。” “如果你真的讨厌他,你为什么还一直留着他?” “因为他还有用处。” “也许之前还有,可现在我横看竖看都觉得你是在保护他。”瞧他不吭声,她也毫无忌惮地道:“依我看,你对成歆是愧疚甚至是心疼的,否则你不会任由他造次。”祝公公和太斗视他为主,绝对服从他的命令,只有成歆可以在他面前讨价还价,甚至是恶意刁难,这不是已说明了他对成歆亦有纵容?纵容是来自于当年成歆的舍身相救,更是这十年累积下来的情感,不是吗? “别说了,我想吐了。”他嫌恶地别开眼,无法认同她的说法。 “真的嘛,如果不是这样,你——” 话未尽,她已经被封口,不似之前那般轻柔如风,而是吻得又浓又重,像是狂风暴雨般要将她吞噬,教她喘不过气。 当他的手自袍底滑入时,她吓得赶忙抓住。 “你不是说了,沐浴饼就肯交给我?”他粗嗄道。 辛少敏满脸羞红,气喘吁吁地瞪着他。“这里是浴池。”拜托,看在她是初学者的分上,好歹选一下地点吧!这里离小厨房不远,围篱又没关,她真的没有勇气和他在大自然中融为一体! “不是浴池就可以?”他问得恶意,非要她给一个答复不可。 辛少敏瞪着他。很好,她终于感觉到他是个帝王了! 以往他们相处时没有地位分际,所以祝公公老是偷偷瞪她,她也知道自己在他面前很没规矩,太习惯了而忘记这是他允许的,现在他问话的口吻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傲慢,那睥睨的目光展现他身为帝王的蛮横。 他想要,她就应该洗香香等他?没这道理! “你知不知道我待会要去玉德宫?”他突道。 “那又怎样?”那是他的工作。她把他传承皇嗣的行动视为工作的一环,说服自己不要想不要在意,可他偏是要提……真的是白目! 他气恼道:“我想独占你,但你却不想独占我。” “我可以叫你不要去吗?!”她火大了。 “可以!” “可……”她楞了下,他理所当然的口气教她冷静下来。“可是成歆说你有要务在身,不能打扰的。” “成歆不是我,他不代表我!” “你真的可以不去吗?我可以说你只能有我吗?”她真的可以耍这种任性吗? 其实她自己也很矛盾,她完全不能忍受他拥有三妻四妾,更遑论是一整个后宫,可问题是他的处境,她不能不替他着想,所以她除了说服自己,又能如何? 有没有明天都不知道了,她不想在这种小事上计较,可偏偏这也不算是小事,她也很纠结……她能跟谁说这份心情?而他是皇上,她能怎样? 第10章(1) “可以!我就是要你独占我,一如我想独占你,你懂不?”夏侯欢捧起辛少敏的小脸,吻上她的唇。 她错愕地望着他,那黑眸像是燃着烈焰般将她焚烧。她真的没想到他可以纵容自己到这种地步,或者是说他爱她,爱到可以任由她撒泼独占他。忖着,她心发软,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如此被深爱着。 吻像是带着火般烧得她浑身发烫,双脚软得几乎无法站立,当他的手扯开她的衣襟时,才教她如大梦初醒地揪着衣襟。 “太亮了……”她羞赧欲死地道。午后时分,哪怕这温水池上有枫树蔽日,但仍是明亮的。“别在这里。” “我只是想看看你,抱着你亲吻你。”他粗嗄呢喃着,缓缓拉开她的衣襟,骨节分明的长指沿着她雪凝般的颈项缓缓往下。 他俯身吻住她,教她不自觉地轻吟出声,羞得赶忙捣着嘴。 他噙着笑,拉着她的手,吓得她瞠圆眼,那烙铁般的热度,烫着她的掌心,教她羞到脑袋空白。 不是君无戏言吗,都说了只是抱抱亲亲,为什么他……她心跳加速地望着他,他长发披肩,只觉得神态异常妖冶,教她怎么也转不开眼,握住的手不由得摩挲了下,便见他眉头微皱的闷哼了声,那隐忍的神情性感诱人。 夏侯欢微掀长睫,黑眸又野又亮噙满,在他的注视之下,她觉得浑身像是着了火。 蓦地,他抬起她的双腿环在腰间,教她只能环抱住他的颈项稳住自己。 “等等,说了不要在这里……” “我没打算在这里要了你,但你让我情难自遏,所以……”她的背贴着池畔,收拢她的双腿。 她以为他会以帝王之姿就地要了她,但他没有……可明明没有,她却觉得他像是进入了她的体内,随着律动,那股炽热烧上她,挑起她的,不自觉地轻吟出声,却又被他立即封口。 像是发了狂般,她无法思考,回吻着他,紧紧环抱住他,任由温水池的水不断地击打出声响,直到那羞人的闷哼声在她耳边爆开,余火还在彼此体内延烧着。 半晌,他才哑声启口,“平安。” 辛少敏蓦地瞪大眼。 “……奴才在。”祝平安虚弱的声音从围篱外传来。 辛少敏捣住嘴才能忍住冲到舌尖的尖叫声。 “替少敏取套宫服。” “奴才遵旨。”祝平安的嗓音更加气虚了。 待那脚步声走远,辛少敏一把揪住他。“他什么时候来的?你为什么都没有跟我说?”就说了不要在这里嘛! “这重要吗?”他笑问着,氤氲还凝在眸底。 “这不重要吗?我们可能被看光了!”啊!她没脸见人了,她没脸见人了! “不会瞧见,不过咱们往后行房时,敬事房的太监会在殿门外候着。” 她横眼瞪去。“我绝不跟你行房!”就算没有被看光也会被听光光好不好!他早就习惯了,可对她来说这是很私密的事,为什么她得要忍受这种事? “明日是朕的生辰大喜。”他突道。“朕要你这份礼,你逃不掉。” 她不敢置信他竟然光明正大地要礼……当皇帝的人,果然脸皮都不是普通的厚,明知门外有人依旧能尽兴,索礼也要得毫不手软。 她总算是揭开他一层又一层的面具,愈来愈懂得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辛少敏无脸见人,从温水池走回到小厨房,她吭都不吭一声,小脸低垂,从头到尾只盯着地上。 刚刚祝平安进了温水池伺候夏侯欢穿衣束发,和辛少敏对上了眼,当然她早已经整装完毕,但她在祝平安的眼里读出了——同为太监,我以你为耻。 她当场羞红了脸,走到一旁不敢抬头。 她在乎的不是祝平安持续误会自己是太监,而是祝平安把他们的声音从头听到尾了!但恼人的是,始作俑者从头到尾神色自若,一派轻松,完全不知道羞耻两个字怎么写。 当夏侯欢整装完毕,牵着她的手离开温水池,她是抽手也不是,不抽手也不是。 要是抽开了,说不定他又胡思乱想,要是不抽开,祝公公的视线好刺人啊!她只能努力漠视身后的目光,一路来到小厨房,迎上的却是太斗和成歆的目光。 成歆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回到灶前忙去,而太斗则是脸颊抖了两下,彷佛对她和夏侯欢的过度亲密相当不以为然,当然,那些不以为然的目光纯粹是针对她。 小厨房里没位置,夏侯欢干脆拉着她往前几日刚布好的桌边木椅坐下。 “欸。”她贴近他一些。 “嗯?”夏侯欢自动自发地贴上耳朵。 “我可以跟祝公公和太斗说我是女的吗?”她一直很疑惑,为什么祝公公和太斗到现在还没发现,更疑惑他为什么不把这事告诉祝公公和太斗。 “晚一些吧。” “有用意的吗?”好比说她不能暴露身份之类的。 “有。”他顿了下,一脸认真严肃地道:“你不觉得看着他们焦虑惶恐又满月复忠言无处可诉的模样很有趣?” 辛少敏无言瞪着他。她只能说,祝公公、太斗,辛苦了…… 叹口气,往小厨房望去,适巧瞧见成歆正捧着两盘水饺走来。“尝尝吧,面团是我揉的,饺子皮是太斗搟的,内馅是她调的。” 辛少敏月兑口道:“成歆,我突然觉得你挺适合开餐馆。”很有主厨架势。 “是啊,我要是有机会离开宫中,就开家餐馆玩玩。”成歆随口道。 “到时候我头一个捧你的场。” 成歆扬起浓眉,俯近正品尝水饺的夏侯欢。“皇上,你认为我有机会离开宫中吗?”话语中带三分挑衅,七分戏谑。挑衅是因为她说要头一个捧他的场,好像故意在他面前保住他。 “只要你那张嘴乖一点,当然有机会。”夏侯欢邪谑朝他一笑,嚼了嚼饺子,眉心跳了下,随即恢复正常,继续吃。 那一瞬间偏让成歆捕捉住了。“那我就先谢过皇上了。”话落,他朝厨房内的太斗使了个眼色,示意不要再煮了,回过头再问辛少敏,“那栗子到底是要怎么弄?” “要洗干净,然后在大锅里倒入砂石和栗子,要不断地翻搅直到栗子壳变了色,再加入大约两匙的糖,等到香味出来再盖锅闷一下就好了,我跟你说,这么做的栗子跟水煮的栗子完全不同,口感松软细致,极具层次,满嘴香甜化为甘醇,真的是……” 成歆抬手,已经受够了她说得一嘴好菜。“够了,我知道怎么做了。” “喂,多拿一双筷子,我也要吃饺子。”瞧,这皮薄到瞧得见里头内馅五颜六色,光是看就教她食指大动。 “你只能吃粥。”成歆和夏侯欢不约而同地道,随即对视一眼,少顷,成歆抽回视线朝小厨房走去。 “你们还真有默契。”辛少敏咕哝着。 夏侯欢当做没听见,继续吃他的水饺,一直随侍在旁的祝平安低声问:“皇上,时候不早了,是不是该前往玉德宫了?” “派人通报一声,就说朕的身体微恙,为了明日生辰宴,今儿个就不过去了。” “可是——”祝平安面有难色,不住地看向辛少敏,恼她竟改变了皇上原定的计划。在这当头安抚贵妃是极为重要的事,毕竟要借重李尚书的地方极多。 “下去。”夏侯欢眉眼不抬地道。 “奴才遵旨。” 待祝平安走远了,辛少敏才低声道:“你不去没关系吗?”接收到他冷冷一睨,她随即乖乖地闭上嘴。 适巧,成歆端来一碗粥,她立刻乖乖地品尝着粥,免得自己一张嘴又惹恼了他。他的脾气不好,她算是见识到了。 “欸,饺子好吃吗?”看他吃得津津有味,她就觉得肚子里有馋虫在咬,汤匙偷偷地滑了过去。 夏侯欢轻轻地将盘子往旁一推,让她汤匙扑了个空。 “小气鬼。”她撇嘴哼了声。“反正天气开始转冷了,吃粥比较暖和。” 对,这个理由不错,用来骗骗肚子应该还算有用。 “你会冷?” “现在不冷。”托他的福,她浑身发热。“不过这种天气,要是能够吃碗汤圆也是不错呀。”唉,身在皇宫,又是在皇帝身边,照理说应该是餐餐吃到饱,可是她却是好克难地自己张罗,还没得品尝自己辛苦的成果。 “汤圆?” “嗯……就是元宵嘛。” 夏侯欢忖了下没搭腔,听着她说:“不管是包红豆芝麻还是包肉馅,煮甜的煮咸的都很好吃,热热的咬一口,软女敕的口感夹杂着糯米香,馅味揉进了外皮,就是一种团圆的幸福味。” 他微扬眉,瞧她说得一脸向往渴望,教他不禁抿嘴低笑。 第10章(2) “大哥,你真的很奇怪,这有什么好笑的?”她发现大哥的笑点其实很低,好像她随便说两句都能点中他的笑穴,有时见他像是想到什么,还不住地回味逸笑,教她真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难过。 “什么东西只要从你的嘴说出来,就好像是山珍海味一样诱人。”确实是说得一嘴好菜,令人佩服。 “那是因为每样东西本来就是好吃的,是老天赏赐的,该心存感激地吃得一点都不剩。”瞧,虽说她老嚷嚷着吃腻了粥,但她从没留过半点米渣在碗底,干净得像是没用过的碗。“哪像宫中……”咕哝到一半,她赶忙闭上嘴,然已来不及,侧眼望去,就见他的脸色微沉。 “大哥,我不是嫌弃宫中怎地,我只是——” “我知道。”他将她一把搂进怀里。“我只是希望有一天,可以让你无忧无虑地品尝每一顿饭。”他永远记得她尝每道膳食后露出的满足笑容,就是那神情深刻地吸引着他。可是,他却让她吃了毒,如今还只能在这小厨房里张罗着膳食。 “会的,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虽是毫无根据的乐观,但是说说嘛,心向正道,也许有一天就会心想事成。 他轻扬笑,轻拧一把她粉女敕的颊,正要往她唇上一吻时—— “啊!”啪的一声之后是太斗的暴吼声。 夏侯欢抬眼望去,辛少敏则松了口气,怕他真的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无视她的意愿亲吻她,要知道她现在是扮太监,他又不准她说出真相,在这种情况之下,她会遭众人唾弃的。回神,她听到阵阵的啪啪声,夹杂的咒骂令她不禁皱起眉。 “少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成歆在厨房里吼着。 她抬眼望去,就见栗子爆跳着,楞了下,惊声喊道:“糟了,我忘了说要把栗子划一刀!” “现在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没遇过,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只好道:“不然把栗子全都挑起来。” “你来挑!”太斗拿木盖充当盾牌抵挡。 “不要啦……”被烧烫烫的栗子打到会很痛的。“不然……全都倒在地上!” 成歆向前一步,抓起搟面棍二话不说地往大锅的锅耳一挑,整锅栗子摔往外头的草地上,砂石和栗子掉了一地,高温让地上的草瞬间被烫焦了。 “好可惜。”辛少敏起身查看,光闻那气味她就知道栗子根本就还没熟,现在要是剪开再回锅炒,那味道也已经变了,口感也不对了。 “要是嫌太可惜,我就全塞到你嘴里。”太斗没好气地道。 “太斗。”夏侯欢拉长了音唤着。 太斗立刻收敛,不想惹火主子。 “不打紧,反正栗子还有,改天再试就好。”夏侯欢安抚着她,却被她那如丧考妣的嘴脸给逗笑。 辛少敏阴恻恻地望去。“大哥,你笑得太开心,显得没诚意。” “相信我,我已经尽力了。”他笑得不住抖着肩。 “大哥!” 夏侯欢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起。“别在这儿吹风先回殿,待会还得再吃一帖药。” “还吃啊?我觉得我已经恢复了。” “还是你要我亲口喂?” 随着两人走远,太斗不禁摇头轻叹着,“皇上到底是着了什么魔?”虽说他也觉得少敏这家伙人挺不错的,但一个太监侍寝……这传出去象话吗?回头正打算询问成歆如何善后,就见成歆双眼直瞅着两人离去的身影,像是钦羡亦像是怅然若失。 “成歆,你在想什么?”太斗心里有点怕怕的,很怕这里还有一个人着了辛少敏的道。 成歆猛地回神,恼意闪过,故作轻松地道:“只是突然觉得当皇帝也挺不错的。” “那也得看什么样的皇帝,像主子……不过将来一定会很好。”太斗深信一切将会否极泰来。 成歆没回答,蹲拾起一颗烫手栗子,微使力剥开了栗子壳,尝了下,半生不熟,没有她形容的松软绵密和香味四溢,只有苦涩,一如他的心境。 翌日极早,不,应该说四更天时,夏侯欢已经起身准备他的生辰宴。 辛少敏从睡梦中醒来,听祝平安解说才知道,原来皇帝生辰这天在礼部那头有很多繁文缛节得遵照进行,像是祭拜什么的,而且还得要钦天监算了时辰,才会教他一大早就起身准备。 “那你今日不就会很晚才回来?”辛少敏在他出门前才抓紧时间问。 “不会,我会早点回来跟你要礼。”夏侯欢附在她耳边低语着。 辛少敏楞了下,小脸缓缓烧红。“我是问你回来时还要不要吃点东西?” “好啊,就当是吃宵夜。”说着,他就在祝平安张口催促时,在她唇上偷了个吻,教祝平安赶忙别过身,同一瞬间,辛少敏一把将他推开,小脸红通通得像是着火般。 夏侯欢逸出笑声,大步走出东暖阁外。 辛少敏瞪着他的背影,但想想他的心情似乎很好,所以她就大人大量地原谅他,蒙起被子睡回笼觉,直到快正午她才起床,梳洗之后,跑到厨房准备今晚的丰盛宵夜,顺便要将昨晚失败的栗子完美呈现。 一到厨房,就见成歆已经起灶替她熬药,而粥早已煮好搁在一旁。 “起得真早。”成歆瞧也没瞧她一眼地道。 “……早。”非得把话说得这么酸吗?不过看在他还是不辞辛劳地替她熬粥,她就不计较了。“对了,晚一点可以帮我把昨天放在地窖的那只鸡和肉片拿上来吗?” 虽说玉隽宫里的小厨房规模跟御膳房没得比,但是一应俱全,就连底下都建了一座地窖,据他们的说法是当冬天下雪时,他们会把雪存放在地窖里,夏天可以把雪取出弄成凉茶。不过,她下过地窖,认为那个温度要冻只鸡勉强可以,所以为了今天的丰盛宵夜,她昨天就已经请祝公公多拿了一只全鸡。 成歆睨她一眼。“我成了你的杂役了?” “帮个忙嘛,成歆哥。”他今天是不是吃了火药了,好像脾气特别大。 成歆没吭声,她也识时务地走到灶边小桌,抓了把椅子就在桌边吃粥喝药,一会再把栗子拿到外头,打了桶井水慢慢洗。这一次她记得每颗栗子上头都划上一刀,省得又像昨天一样爆得满天飞,要真打到身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把栗子处理完毕,顺便再将今日备好的菜洗妥,放在一旁晾干。 第10章(3) 等一切准备就绪,天色渐渐暗了,这天气已经由秋快要入冬,整座彤园漫天艳红,萧瑟得只听得见枫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成歆替她把鸡取来,她只抹上粗盐,把鸡吊在铁架上,克难地盖上大蒸笼,底下烧着炭火,准备完成她内心里想象的瓮仔鸡。 “……我没瞧过有人这样蒸鸡的。”成歆看着她一副满意的神情,忍不住提出他的看法。 “晚一点你就知道了。”确定火候适中,她拍拍手站起身,往旁一指。“那个就交给你喽。” 成歆看着那一篓栗子。“你确定不会再乱跳?” “不会,我有处理过了。”说着,她便往小厨房外头走。 “你去哪?” “洗澡。”她毫无顾忌地道。 成歆不禁傻眼,不敢置信她竟如此坦白…… “我待会就过来,要记得一直搅拌喔。”她边走边说,目标温水池。大哥说过了,她可以到那儿沐浴,趁着现在没人,赶紧洗掉一身汗,晚一点等大哥回来陪他吃宵夜,祝他生日快乐。只是,不知道大哥现在在干什么,生辰宴到底安不安全? 忖着,目光望向彤园深处,却只瞧得见黑暗。 华若殿上,百官群聚,筵席直摆到殿外广场上,殿内丝竹不辍,舞伶助阵,热闹非凡。 夏侯欢坐在殿上主位,庞皇后坐在右侧,然而从头到尾,夏侯欢的目光只落在左侧的李贵妃身上,替她布菜递茶,嘘寒问暖,任谁看了都认为两人鹣鲽情深,一旁的庞皇后倒成了多余的。 “怎么了,这道醉虾不是你最喜欢的?”夏侯欢见李贵妃未动盘上的虾,索性动手替她剥虾,再送到她嘴边。“朕喂你可好?” 这动作看在庞皇后眼里,彷佛一再羞辱她,几乎快要教她坐不住,目光望向坐在下席的夏侯决,只见夏侯决朝她摇了摇头,不准她拂袖而去。 庞皇后见状,再恼也只能忍着气,突地她听到一声呕声,不禁侧眼望去。 “贵妃!”夏侯欢将李贵妃搂进怀里,急声唤着,“传御医!” 霎时,现场乱了起来,李铎已经起身上前,就连夏侯决也一头雾水地站起身,正打算询问。 “皇上,发生什么事了?”抢在夏侯决之前,萧及言沉声问着。 “李贵妃吐了,不知道是膳食不洁还是她身子不适,待御医诊治便知。”夏侯欢脸色极沉,像是极护着贵妃,不舍她受到半点疼楚。 李铎看在眼里,心底极为安慰,更认为自己的判断和决定再正确不过。 一会,守殿太监将御医给带来,御医静心诊脉,没一会随即舒眉笑道:“恭喜皇上,双喜临门。” “双喜临门……”夏侯欢楞了下。“你的意思是说贵妃有喜?” “正是。”御医喜笑颜开。原以为被急忙传唤上殿,是殿里出了什么大事,岂料竟是喜事,教他整颗心都放了下来。 李铎闻言,喜出望外,这可是皇上第一个皇子,意义重大。 夏侯决眯细了黑眸,不敢相信李贵妃竟在这当头有喜,打乱他的布局,心忖着李铎恐是已无法揽回,他得要加快脚步调回兵马。 “皇上。”贵妃娇羞地偎在夏侯欢的怀里。 “萧爱卿拟诏,朕要封贵妃为一品皇贵妃。”夏侯欢龙心大悦,当场加封。 萧及言还未应答,夏侯决已启口。“皇上,从古至今从未听过一品皇贵妃,皇上此举恐是于礼不合。” “皇叔,这是朕的第一个皇子,朕封贵妃为一品皇贵妃有何不可?所谓礼教,总得要有先例,今日就让朕为贵妃首开先例。”夏侯欢笑眯眼,环顾殿内,问:“众卿可有异议?” “臣等遵旨。”李铎为首,一些本在观望的官员,大半跟着唱和。 夏侯欢笑意更浓,目光落在贵妃身上,甜蜜地亲着她的颊。“御医,用最上等的药材替皇贵妃安胎。” “下官遵旨。” “来人,传朕旨意,往后送往玉德宫的膳食得要加倍注意。”他下令,轻柔将贵妃扶起。“朕的皇贵妃,朕先带你回玉德宫歇着可好?” “一切由皇上作主。”贵妃抿唇笑得得意,经过庞皇后身旁时,还斜睨了眼,目光满是嘲讽,教庞皇后气得浑身发颤。 “王爷!”庞皇后抿紧嘴,不敢相信自己竟被糟蹋到这种地步。 打从大婚以来,皇上一直对她视若无睹,哪怕是共同出席的筵席,也从未正眼看她,如今更是当着她的面加封李贵妃,教她怎么吞得下这口气? “稍安勿躁,本王多的是法子。”夏侯决哼了声。 “成歆,可以加一匙糖了。”辛少敏沐浴完毕,一回到厨房就闻到淡淡栗子香,赶忙喊着。 成歆睨了她一眼,将糖给洒进锅里,继续搅拌着。 “待会等到糖融化,这栗子壳的颜色变成亮褐色就可以盖锅了。” “往后御膳房要是缺总管,我一定推荐你。”光用一张嘴就可以逼人做出膳食,这也需要一点功力。 “我要是能管御膳房也不错。”她走到他的身旁,冲着他笑着。 成歆正要开口,却闻到她身上刚沐浴完的清香,不着痕迹地往旁退上一步。 “皇上舍不得让你去管御膳房的。” 辛少敏挠挠脸,对于这种牵扯到感情的暧昧语句有些招架不住,于是转移着话题,“成歆,你想皇上大概什么时候会回来?” “二更天回得来你就要偷笑了。” “是喔。”意思是说还会更晚喽?是说……他可不可以别用这种暧昧字句?她知道大伙都晓得她和大哥之间的情事,可问题是她的身份是个太监,这个身份会让她很尴尬,想解释又怕惹大哥不快,她不禁怀疑,大哥想整的到底是谁。 “你压根不在意他后宫嫔妃众多?” 辛少敏抽动眼皮。“成歆,那些事不是我能控制的,多谈无益,对吧,倒不如咱们来聊聊,你怎么会懂医又懂厨艺的?”乖,她很明显地转开话题了,千万别再转回去。 成歆拿着大铲搅拌着砂石栗子。“那是因为我爹是城里的坐馆大夫,我娘则弄了个小铺子卖面饼。” “是喔,所以你是跟在你爹身边学医,多少也学了点大概,跟在你娘身边看着,大抵也知道一些膳食该怎么料理喽。” “我有个弟弟,他习医的天分就挺好的,一点就通,不像我得再三推估才敢下定论,不过要是论厨艺,我肯定胜他。” “……你想他们吗?” 成歆沉默了下。“想又有什么用?” “你不是知道暗道吗?难道你就不会想走暗道回去看看他们?” “我要是私自离宫,天晓得下场如何。”成歆搅拌着,总觉得这大铲是揽在他的心底,教他月兑口道:“少敏,你别把夏侯欢想得太好,他残忍的一面你至今还未见识过。” “可那也是被——” “他的残忍,有时就连我见了都会打从心底骇惧。”成歆神色冷肃地道。 第11章(1) 辛少敏怔怔地看着他,好半晌才道:“也许吧,我没见过无从下定论,但是如果我是他,我也会被现实逼得扭曲,不过我觉得就算他再怎么扭曲,他的心里还是保有一块净土,好比不管你如何造次,他都不可能杀你。”虽毫无根据,但她就是这么认为。 “那是因为我还有用处。” 辛少敏不禁笑了。“所以你认为有一天你没有用处时,他就会杀你?” “少敏,你没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觉得我和他长得很像?”他刻意俯近她一些。 辛少敏动也不动,直睇着他立体眉骨和深邃黑眸,同样俊挺的鼻和略薄的唇。 “说真的,如果我不认识你们,在乍见的第一面,我一定会错认,因为你们不只是面貌像,就连气质都像,说是手足没人会怀疑。” “一个皇帝不可能允许任何人撼动他至高无上的权力,尤其是一个面貌与他相仿的人,现在因为他失势,所以我能当他的影武者,随时为他挡死,就好比百年开朝筵席是我代他去的,是我为他中了毒,但当有一天他拿回权力,你认为我还能活着离开?” 辛少敏寻思片刻,“所以你认为大哥对你一再容忍退让,是因为你曾经救过他,是因为你对他而言还有极大用处?所以当你没有用处时,也就是你的死期?” 这话将夏侯欢形容得很无情,却又很有道理。 “当然。” “那你为什么不逃?”她的发问让成歆不禁楞住。“你知道暗道,你知道如何离开皇宫,在他还未得势之前,你多的是逃的机会,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等着被他杀呢?” 成歆不语,像是快被人看穿内心,教他下意识地加快搅拌的动作。 “况且,如果你想反击,你可以杀了他,看是要假冒是他当皇帝还是离开皇宫都可以,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就是这一点,教她笃定成歆待夏侯欢是有份手足情。 “因为我怕他会查到我的家人,我怕他对我的家人不利。”成歆微恼道。 “不对,那是因为你已经把他视为家人。”见他神色微变,她更加肯定。“成歆,你身上的伤没有三五年是不可能好的,可这一段时间里,是谁照顾你?那段时间皇上发生什么事你会不知道?你会不知道他为了保住身边的人食毒?如果你不知道,你又为何会在身体康复后亲自下厨?不就是因为你不愿他再食毒。其实在你心里,你是感激他的,甚至是心疼他的。” 夏侯欢对他是愧疚的、感恩的,所以任由他造次,而他不愿夏侯欢内疚,所以再三挑衅……她忖着,不禁觉得他俩的心思真是相近得可怕,有时就连手足也不见得能够心意相通。 成歆恼火的瞪着她。“太恶心了,我都想吐了。” 辛少敏嘴角抽动了下。“我只能说,你们很有默契。”说词也如出一辙,真的有那么恶心吗? “你……” “等一下,差不多了,可以盖锅了。”甜味裹着栗子香,教她催促着。 成歆眼角抽搐,还是只能依指令行事。 “走走走,肉应该已经熟了,咱们先吃肉。”她拉着他到蒸笼前,把蒸笼拿起,将肉片先取出搁在砧板上,再将蒸笼放下。“那只鸡得要再等一会,熟得不透彻的话,口感就不好了。” 她找了菜刀,先把肉片切成一块块,铺在她早已洗好的菜叶上,一片菜叶包一块肉,搁在盘里。“吃吃看,我保证绝对好吃。” “这菜是生的。” “唉唷,肉生的都能吃了,何况是菜。”她快刀切好,全都包好了,见他还是不肯吃,哼笑着取饼一块。“我替你试毒。”她咬了一口,满足感动得都快要掉泪 了。肉呀……她多久没尝到了,原来这就是瓮仔肉的滋味,多么令人想念。 成歆看她吃得无比满足,犹豫了下,还是拾起一块,嚼了两下,双眼一亮。 “好吃吧,就跟你说我是天才!这菜是生的,配着肉片入口,可以去掉肉的油腻,这生菜特有的鲜甜配上微焦的肉香才是一绝!”拜托,她都忍不住佩服自己了。 看着她飞扬的笑意,成歆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飞扬,笑意不自觉地爬上眼角,不过——“天才是什么意思?” “天生我才必有用!” 她笑说着,他跟着放声笑着。“有意思。” “吃饭本来就是有意思的事,就是要开心地吃。”就算有再多烦人难过的事横亘眼前,也要大吃一顿之后才有体力面对。 两人就这样吃得开怀,大快朵颐着。然而,眼见夜色愈来愈浓,小厨房外开始刮起了寒冽的风,夏侯欢仍未归来。辛少敏取起了瓮仔鸡,就怕放置太久让肉质变柴。 “大哥还不回来呀。”她喃喃自语着,站在厨房门口观望。虽说她看不懂圭表,但是她知道现在已经很晚了。 “今儿个生辰宴繁文缛节就够他头痛的了。”成歆缓步走到她身旁,发觉外头开始飘起小雨,随着刮骨冷风打进小厨房,便道:“到里头等吧。” “嗯。”她走到小桌边,趴在桌上瞪着那只烘烤得皮酥焦黄的鸡,想等他回来再动手大卸八块。 “喂,今天也是我的生辰。”成歆坐到她身旁时突道。 “真的?”她坐起身,笑睇着他。“祝你生日快乐。” “生曰快乐?不给份礼吗?” “……不然一只鸡腿给你好了。”她本来想要和大哥分享,一人一腿的说,不过看在成歆对她也很好的分上,她可以把自己的份给他。 “我吃饱了。” “不然咧?”肉也吃了,栗子也尝过了,啧,也不早说,不然就把栗子当生日礼物,现在要她准备什么?正忖着,她却见他愈贴愈近。“你要干么?”又没喝酒,怎么举动跟平常完全不一样? “我想亲你。” 辛少敏瞠圆水眸。“成歆,你吃栗子也会醉?”醉得很严重喔。 “就当我醉了,你让我亲一下。” 见他一直靠过来,她不禁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她忙道:“没人会讨这种礼的,成歆,我是男人耶。”不要因为深居玉隽宫,过着禁欲生活就拿她开玩笑。 “嗯,我没亲过男人,试试也好。”他笑眯眼道。 她立即解释,不介意表明身份。“你喜欢男人,可我不是男人!”救命啊,成饮醉了! “也对,太监不算男人。”他捧着她的小脸。 “不是,我的意思是——” 眼见他真要亲下时—— “成歆,你在干么?”低哑如鬼魅的嗓音从门口传来。 辛少敏一回头,本要求救,但一见夏侯欢那皮笑肉不笑的脸,她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皇上,你记不记得你曾说过答允我一个要求。”成歆笑问着。 “除了少敏之外。”夏侯欢摇摇晃晃地踏进小厨房,一把将辛少敏拽进怀里。 辛少敏被迫撞上他的胸膛,闻到他身上浓浓的酒味,确定了这家伙八成也醉了。 “喔,意思是说皇位也能让给我?” “可以,如果你想当皇帝的话。”话落,他已经拉着辛少敏往外走。 “我要皇位干么?”成歆哼笑了声,疲惫地往墙上一靠。 还好,他提早回来了,否则……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哇。” 完全毫无抵抗能力的,辛少敏被抛上了床,正打算起身解释,却又被立即压倒,一张口立即被封口。他吻得又浓又重,唇舌被缠吮得发痛,教她几乎不能呼吸,而且他的手—— “大哥!”一得空隙,她急忙喊着。 她气息紊乱,呼吸间都是他给予的酒香,浓得她都快醉了。 “嗯?”他粗嗄哼着,动手解着她的宫服。 “大哥,你生气了?”这里不是东暖阁而是他的寝殿,他的意图已经够明显,可问题是从小厨房回来的路上,他吭也不吭一声,就连随侍在后的祝平安都看得出他不太对劲,只能默默地以眼神要她安抚。可她要怎么安抚啊?她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没有。” “那……你要不要吃瓮仔鸡,我烤得又香又酥……”她一顿,只因下唇被他咬着,咬得她微微发痛。 “明天再吃。”他突地笑眯眼,探舌轻舌忝着被他咬到渗血的唇。 “……我不喜欢你这样子。”他明明就在生气,摆臭脸就算了,可他偏偏笑了,笑得她心里打颤。 “比较喜欢成歆那个样子?”他依旧笑着。 “我没有。” “你没有?!”他怒咆着,敛笑的俊脸因爆发的怒火微微扭曲着。“如果不是我回来,你是不是就让他吻你?你是不是就任他予取予求3” “我才不会,我只是被他吓到而已,我以为他在开玩笑,我……” 不等她说完,他已经径自起身。 第11章(2) “大哥!”她一把从他身后熊抱住。“先听我说完。” “我为什么要听你说完?”他的嗓音平静无波,拉开她的手的动作一如往常温柔。“我不想听。” “大哥,今天是你的生辰,你不要生气啦。”她死命地抱住他,就怕她手一松,他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他回头,不知是醉还是怒,让那双深邃魅眸异常晦暗,令人望而生畏。 “我……不要生气了,今天是你生日,本来是想让你开心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又没谈过恋爱,早知道谈恋爱这么麻烦,打一开始她就应该踩煞车。 “你要怎么让我开心?”瞧她挫败地垂着脸,他沉吟了声往床畔一坐。 “我弄了宵夜。”她还是垂着脸,泪水在眸底打转。她不能理解他到底在气什么,不过就是芝麻绿豆大的事,到底有什么好气的? “我现在不饿。” “那我没有办法了。”亏她那么用心准备,满心期待,结果却等到生气的他……这算什么? “要让我开心的方法多的是。”他轻柔地扳起她的下巴,吻去她刚掉落的泪。 “别哭。” “人家今天一直在准备,想弄宵夜给你吃,一直等都等不到你回来,好不容易你回来却对我发脾气又咬我……”她简直多愁善感得不像自己,可这一刻她真的觉得自己好委屈。 注视她良久,夏侯欢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轻柔的将她拥入怀里。“我一直想着你,想要赶回来,却被其他事绊着,被迫喝了些酒,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回宫,却见到成歆要吻你,你又没有反抗……” “我有,一开始是他说他生日,然后他闹着要亲我,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后来我发现不对,我有挣扎,我甚至打算跟他表明身份,要他别闹了,那时你就刚好回来了。”事实上她被成歆的蛮劲给吓着了,她没想到他会认真起来。 “他生辰跟你要一个吻?” “我……改天会找机会跟他说清楚。”她轻揪着他的手。“你不要再生气了,我不要我们在一起时因为这些无聊事争吵,真的一点意义都没有。” “嗯……”他轻点着头,缓缓把脸贴近她,额抵着她。“我要的礼呢?” “还气吗?”她问。 “吻我就不气。” 她羞恼地瞪他一眼,怯生生地亲上他的唇,然他却张口回吻,舌钻进她的檀口里放肆纠缠,吻得她唇舌发痛。 “疼?”见她皱眉,他粗嗄问着。 “流血了。”她舌忝了舌忝唇,尝到血的味道。 “那远不及我的心痛,你要记住不要背叛我,千万不要……”他低哑喃着,轻柔地吻着她,大手钻进宫服底下。 她惊呼了声,彷佛有电流窜过她的心底,教她随着他每个动作而微微发颤着。 …… 他需索她一次又一次,难以餍足,直到她无力负荷。 张眼,辛少敏有一瞬间的闪神,而后立即认出这里是夏侯欢的寝殿,而他人……她环顾一圈,没瞧见他的人,而殿内的宫灯还亮着,看向门窗外,天色阴霾,像是下着雨,教她更加难测时间。 但她没心情去估算现在是什么时候,因她浑身痛得……难以言喻。 她只能说那个男人实在是太无节制了,竟然这么狠心对待她。 思及昨晚他的猛烈,她不禁羞红了脸,卷起被子不允自己再回味昨晚,突地开门声响,她赶忙把浑身上下卷得密不透风才回头望去。 “你在做什么?”夏侯欢好笑道。 “你跑去哪了?”她扯起被子半遮脸,看着他身穿玄色绣龙锦袍,朝自己走来。 “去吩咐他们为你备早膳。”他往床畔一坐,眼眸噙满爱怜笑意地往她鼻头一掐。“饿了没?” “好像有点。”她目光飘啊飘的就是不敢定在他脸上,余光瞥见他出玉隽宫时会戴上的面具就搁在枕边,不由得拿起一瞧,只见这面具雕工极为细致,雕的是盘龙戏凤,精致得教她不住把玩。 夏侯欢噙着笑意注视她良久,久到她微恼的横眼瞪去。“不要一直盯着我看,我现在没吃东西。”看不出来她是拿面具转移注意力吗?她是一般人,脸皮薄得就跟太斗搟的饺子皮没两样,想要练到他有如城墙的程度,恐怕得要练到下辈子。 “你很大胆,后宫没人会这样跟我说话。”他笑着,俯身吻着她的额。 “我又不是你的后宫佳丽。”她没好气地道。 “那倒是。”他笑意深浓地道:“往后,没有后宫,朕只要你这个皇后。” 辛少敏楞了下,这才正视着他。“你今天心情好像很好?”跟昨晚相较,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夺回大权之日近在眼前。 “终于得到你,心情能不好吗?”他笑抵着她的额。 她满面通红,羞得垂敛长睫。“别闹了,我要起床吃东西了。” “好啊。”夏侯欢干脆一把将她抱起。 “等一下,我的衣服。”她紧揪着被子,就怕春光外泄。 “没有。” “怎会没有?我的宫服……”往地上看去,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我在考虑要让你穿回女装还是继续穿宫服。” “都可以,随便给件衣服就行。”只要别让她继续包被子,穿什么她都不介意。 夏侯欢笑得坏心,正想继续逗她时,外头响起了祝平安的急唤声,“皇上。” “什么事?” “不好了,皇贵妃她……” 夏侯欢懒懒望向门板。“她怎么了?” 祝平安不敢多作迟疑,一鼓作气地道:“皇贵妃死在玉宁宫的池子里了。” 第11章(3) 辛少敏闻言,不禁抽了口气,不敢相信后宫恶斗竟然血淋淋地上演着。 “什么?!”夏侯欢蓦地站起身。 “这是玉宁宫捎来的消息,皇上要不要先到玉宁宫……” “朕马上过去,另外派人通知李铎。” “奴才遵旨。”祝平安立刻领命而去。 夏侯欢忖度片刻,随即从花架上取来一套太监宫服递给辛少敏。“你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一会我会让太斗把早膳送来。” “大哥,让太斗跟着你吧。”有个懂武的人在身边总是安全些。 夏侯欢不容置喙地道:“不了,太斗留在这儿就好,我去去就回。” 辛少敏没辙,待他一走赶紧起身着装。这后宫恶斗怎么一再上演,那些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玉宁宫。 皇贵妃已被人捞起,搁置在池畔,夏侯欢到时,夏侯决已在玉宁宫,正在安抚着面无血色的庞皇后,玉宁宫几个宫女颤巍巍地站在一旁。 “好端端的,怎会发生这种事?”夏侯欢踏进宫内,沉声问着。 “皇上,妾身不知道。”庞皇后吓得六神无主,紧揪着夏侯决的袍角。 “皇后无须担忧,只消将方才发生的事告知皇上即可。”夏侯决低声安抚着。 “我……约莫三刻钟前,皇贵妃到玉宁宫,那是后宫规定的晨昏定省,可我不想见她,便说她既有身孕,这问安就暂时免了,偏她在我面前炫耀着……” “皇后,一些旁枝末节无须多谈。”夏侯决闻言不对,立刻打断她未尽的话。 不用皇后细述,他也猜得到皇贵妃必定是登门炫耀自个儿受尽荣宠,然而这只会令人怀疑是皇后因此嫉妒恼怒,痛下杀手。 “我就没理她了,可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宫女端热茶进殿前惊声尖叫,一查看,竟是皇贵妃死在池子里。” “皇贵妃的贴身宫女呢,在哪?”夏侯欢面色阴鸷地问。 “我不知道。”庞皇后慌乱地摇着头。 “皇贵妃身边定有贴身宫女照料,她人既在玉宁宫,贴身宫女岂会不见踪影?” “皇上,倒不如差人到玉德宫问一声。”夏侯决提议着,不让他一再逼问。 夏侯欢使了个眼色,祝平安立刻意会地要玉宁宫的太监走一趟玉德宫。没一会,便把皇贵妃的贴身宫女找来。 “奴婢见过皇上、王爷、娘娘。”皇贵妃贴身宫女如芳吓得魂不附体,一见众人就跪伏在地。 “朕问你,可是你陪着皇贵妃到玉宁宫?” “是,是奴婢陪皇贵妃到玉宁宫。” “为何你没有随侍在皇贵妃身边?你可知道皇贵妃已死在池里?” 如芳吓得浑身打颤。“奴婢该死,求皇上恕罪!奴婢本是随侍在皇贵妃身边,约莫两刻钟前要回玉德宫,但皇贵妃却说要奴婢先走,奴婢只得听令,这事同行的如芬、如华都能作证。” “皇贵妃为何会如此说?” “回皇上的话,皇贵妃说她有话忘了跟皇后娘娘说。” 夏侯欢闻言瞪向如惊弓之鸟的庞皇后。“皇后,你可还有话说?!分明就是你嫉妒皇贵妃怀有身孕,所以将她给推进池子里!” “我没有,我真的不知道!皇贵妃并没有到殿内找我,我没有见到她!”庞皇后面色如纸,泪如雨下。 “皇上,一个宫女证言岂能代表事实真相,还请皇上彻查。”夏侯决抽紧下颚,与夏侯欢对视。这一切分明是个计谋,只是庞皇后太疏于防备才会落入圈套,但他作梦也想不到夏侯欢竟连亲生孩子都能作为筹码。 夏侯欢还未开口,殿门外已爆开李铎锥心刺骨的哭喊声。 夏侯决闻声,眉头不禁紧蹙,瞪着朝殿门外走去的夏侯欢。他太小看夏侯欢了……十年前登基时,他还是个遭火焚身不敢见人的小皇帝,畏畏缩缩地躲在玉隽宫里,对他唯唯诺诺,彷佛为了活下去连政权都可以不要,岂料一切不过都是他为了夺回大权演的一出戏。 他如庞皇后一般,对他太过没戒心,认为他身边只有一个萧及言,根本不成气候,岂料一场开朝百年庆典,竟教他一点一滴地分化亲信,他欲调回镇东军,古敦边境却屡传战事,庞锐被押,六部嫌隙扩大,眼前这一步棋,更是定下了李铎的决心。但就算如此,他手中还有数枚现成的棋可用。 殿门外,夏侯欢安抚着李铎,彷佛也一并告知了始末,教李铎气得踏进主殿讨公道。“王爷,要证实玉德宫宫女所言是否属实,只要调来守在玉宁宫周围的禁卫就能知晓。” 夏侯决抿紧了嘴。“传当值禁卫入殿。”他知道,这事定了,可他也想知道夏侯欢到底是如何使这步险棋。 当值禁卫入殿,经询问后,禀报导:“回皇上的话,玉宁宫今早至今唯有皇贵妃来过,再无他人出入。” 此话一出,俨然定了庞皇后的生死。 “王爷,既无他人出入,可皇贵妃死在池子里是不争的事实,这不已摆明凶手必定是玉宁宫中人?”李铎一字一句含血噙泪,就是要夏侯决给个公道。 夏侯决沉吟了声,不着痕迹地瞥向一旁的玉宁宫宫女,只见一名宫女立刻跪伏在地。“是奴婢何碧所为,求皇上恕罪!” 夏侯决垂眼瞅着她,虽说这么做无法让李铎释疑,但至少保得住庞皇后;如果庞皇后被废,庞锐的亲信说不定会跟着倒戈,那么他手上握有再大的兵权都等于是白搭。边防军太远,他要的是眼前的京城五军。 站在夏侯欢身后的祝平安一听,眼皮子跳了下,这名字不就是小太监回报时说的那个宫女? 李铎闻言,简直不敢相信夏侯决竟堂而皇之地要个宫女当代罪羔羊。 “你为何推皇贵妃入池子?”夏侯欢沉声问着。 对他而言,谁认罪都一样,因为他已经得到李铎的信任。不过,这个宫女许是夏侯欢安插在玉宁宫里的眼线,才会如此配合牺牲。 “皇上,因为皇贵妃目中无人,一再出言不逊顶撞皇后,奴婢看不过去,便趁她离去时推了她一把,但奴婢没想过要致她于死,求皇上恕罪!” “这根本就是——” 夏侯欢抬手制止了李铎,沉声道:“来人!” “卑职在。”守殿禁卫立刻单膝跪下。 “将这名宫女押入刑部大牢,明日处决!” “卑职遵旨。”禁卫立刻架起已经吓得浑身无力的何碧离开。 “皇上。”李铎心有不甘。 “朕明白李尚书心有不甘,但是朕何尝不是如此?”夏侯欢冷冷看向庞皇后,最终目光落在夏侯决身上。 李铎横眼望去,这一回是真的对夏侯决寒透了心,就如其他同侪所言,他为了一己之私,他人皆能牺牲! 夏侯欢垂敛着眼,将笑意藏在眸底深处,计划一如他的推想。 事毕,回玉隽宫路上,祝平安分外沉默,教夏侯欢回头睨了眼他。“平安,你在想什么?” “奴才……”祝平安犹豫着该不该说。 “心疼朕失了皇子?” “这自然是遗憾,不过……”咬了咬牙,祝平安压低音量道:“皇上还记不记得奴才提过少敏有个交好的宫女?” “如何?” “那名宫女许是刚刚被押进大牢的何碧。”祝平安说着,偷觑着他的反应。 一如他猜想,夏侯欢蓦地停下脚步。 那名宫女是夏侯决的眼线,却与少敏交好……这意味着什么? 第12章(1) “皇贵妃怀有身孕,却被庞皇后给推进池子里淹死?”玉隽宫里响起辛少敏难以置信的嗓音。 夏侯欢一回玉隽宫,她便追问着始末原由,听完后,她一整个傻眼,不敢相信后宫斗争竟连未出生的孩子都不放过,一方面又因他让另一个女人有了身孕而感到五味杂陈。 夏侯欢神色自若地叙述着,“不过最终依旧没能将庞皇后定罪,因为她宫里一名宫女替她担了罪。” “是喔……”辛少敏原本不以为意,但突地想起何碧就是玉宁宫的宫女,不禁试探地问:“不知道那名宫女叫什么名字?” 一瞬间,夏侯欢的眸色沉了,一旁始终垂敛着眼的祝平安无声叹息着。 没得到他的回答,辛少敏倒也不以为意,心忖着找个机会去找何碧就是。 “她叫何碧。”夏侯欢轻声道。 辛少敏猛地抬眼。“何碧?”她的心瞬间像是被什么攫住。 “嗯,说她不满皇贵妃到皇后面前炫耀荣宠,所以就趁着她要离开时,把她推进池子里。”夏侯欢漫不经心地说着,黑眸却逐渐失温。 “怎么可能,她——”她猛地顿住,想起他刚刚提到摄政王也在现场,这不就意味着根本就是摄政王要何碧成为代罪羔羊?太可恶了!何家全家死去,她认为摄政王根本月兑不了关系,如今就连何碧都不放过?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真非得做到这种地步?! “哪里不可能?依我所见,她根本就是夏侯决安插在玉宁宫里的眼线。” “可是——” “你识得她?”他冷声问。 “我……”她顿了下,思索着要怎么告诉他。他话都说白了,认定何碧就是摄政王的眼线,如果说她识得何碧,他是不是会误解?如果她说她不是寿央,他会信吗? “嗯?” 几番思量,她终究还是选择说谎。“不识得。” 夏侯欢眸光冷如冰霜,唇抿得死紧,未开口便又听她道:“可是既然知道她是代罪羔羊,那就一定有办法可以替她翻案,对不?” “没有法子。”他冷声道。 “也许我有办法,如果让我到现场去,也许我就能找到蛛丝马迹替她——” “少敏!”夏侯欢冷声打断她未竟的话。 辛少敏楞了下,不解地看着他。 “你既不识得她,又何必为她这般尽心尽力?” “我……” “她是死罪,明日处斩。”他冷声说着,刻意让她知情。 辛少敏瞠圆水眸,轻抓着他的手。“大哥,给我一点时间,我真的可以找到蛛丝马迹,这么一来,也就可以将庞皇后绳之以法!”她好歹是个专业的鉴识科人员,她会努力找出证据,绝对要救出何碧。 “辛少敏,给朕听着,没有朕的命令,你哪儿都不许去。”他声音有着不容置喙的冷酷,拉开她的手。 “可是——” “没有可是,退下。” 辛少敏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不懂他为何变得如此冷漠,像是筑起了一道墙拒绝她靠近,可她没心思细想,只想着要如何为何碧洗刷冤屈,绝不能让她莫名被处决。 殿门开了又关,夏侯欢缓缓抬眼,身侧的手早已紧握成拳。 为什么……为什么背叛他!他给了她机会,只要她肯坦白,他可以既往不咎,可为何她还是选择撒谎? 他以为他已经得偿所望,但事实证明,她不属于他。 缓缓地摊开手,他以为他已经得到,但手里却是空的……一无所有。 “拜托你啦,成歆,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阴霾的天暗得早,趁着夏侯欢已在用膳又不想见她的当头,辛少敏溜进小厨房拜托成歆。 成歆听完来龙去脉,浓眉紧蹙。“我没有办法帮你。”夏侯欢私下做的事,不见得会全数告知他,皇贵妃落水身亡之事他不清楚细节,但光听少敏这么说,他便已猜得一二,怎可能会帮她?就算能帮,他也不能帮。 “可以,你之前不是说过玉泉宫的湖畔假山里有暗道?那暗道不只可以通往宫外,也可以通往其他宫殿,不是吗?如果你不能带我去,那你只要告诉我怎么去就好。”辛少敏双手合十地祈求着,俨然当他是最后一道希望。 成歆不耐地转开眼。“你去玉宁宫做什么?你真以为你可以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他难以承受她央求的目光,只能装忙好让她死心。 “我不知道,但如果我什么都不做,那就什么都做不到。” “那宫女到底是和你什么交情?你真的不识得?”成歆瞧也不瞧她一眼。连他都能看出少敏和那名唤何碧的宫女有关联,夏侯欢岂会没发觉,难怪到了用膳时间也不要她作陪,肯定是不满她的欺瞒,可偏她眼睛坏了,连这么点事都看不出来。 “我……”她垂着脸,咬了咬牙。“其实我之前失去记忆,很多事都不记得,何碧说她和我是好姊妹,她帮了我很多,所以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成了庞皇后的替死鬼。” “你可有把这些事告诉皇上?” “没有,我怕他误会,他……看起来有点怪怪的,我怕话说愈多愈错。”辛少敏干脆拉着他的手。“成歆,帮我,何碧真的对我很好,我们有很多约定,就算……我可能真的救不了她,但至少你要让我试过,让我死心啊。” 成歆注视她良久,乏力地仰头叹了口气。“你先把粥吃完再走。” 辛少敏喜出望外地握紧他的手。“谢谢你,成歆。” 成歆心旌动了下,连忙抽回手。 等她快速地将粥吃完,成歆换上了宫服,提着宫灯,带着她直往玉泉宫湖畔假山而去,他按下假山底下的一块石头,她竟见内层石壁自动往下沉,露出一条往下修砌的石阶。 “走吧。”成歆低声道,牵着她进暗道,关上暗门后,拾阶而下,手中的宫灯照耀着道路,地下竟犹如迷宫一般,教她叹为观止。 “小心点,这里有许多机关,一个不小心会出事。”成歆握紧她的手,就怕她一个不小心误触机关。“墙壁也别乱碰,要是模到机关钮,上头墙壁会塌下来。” “怎么会有这种地方?”辛少敏算是开眼界了,哪里也不敢乱碰乱踩,跟着成歆的脚步一步步往前走。 “听皇上说,那是当年先皇为带玉泉宫主子出宫所建的暗道,后来像是觉得好玩,所以暗道也可以通往各殿,设有机关是为了吓唬人。”成歆说着,不敢掉以轻心,忖着方位,直朝玉宁宫的方向而去。 “还好只是吓唬人,要是闹出人命就不好玩了。” “有没有闹出人命,我就不得而知了。”成歆走了几步,不禁低声警告。“这时分玉宁宫那头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守,你自个儿要斟酌。” “我听祝公公说,庞皇后像是吓到生病,所以暂时先移往玉兰宫静养,所以玉宁宫里应该是空无一人才是。” “那就好,因为我没去过玉宁宫,不知道这暗道是连接在玉宁宫的何处。” “不是设在湖畔假山?” “多半是隐密处,可未必是湖畔假山。” 两人低声交谈着,走了近一刻钟的路,尽头出现石阶,两人拾级而上,成歆推开了暗门,往外偷觑了下,不见半点灯火,才将暗门拉开,确定四下无人,转头将辛少敏拉出暗道外。 “还真的是在湖畔假山。”她一走出外头,就是湖畔,而整座宫殿不见灯火,只听得风刮过树梢的声音。 “好了,玉宁宫似乎真是清空了,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事发在湖畔,自然是从湖畔先查。”所以,她省事多了,犯不着再浪费时间寻找玉宁宫的人工湖泊。 她提着灯,沿着湖畔寻找蛛丝马迹,成歆站在她的身后,环顾四周,确保玉宁宫内的宫人确实已跟着前往玉兰宫,才低声问:“你到底是在找什么?” “证据。” “皇贵妃的遗体早已运走,相关人等的证词都已经问得一清二楚,还能有什么证据。”不是要泼她冷水,而是这种作法实在无济于事。 “成歆,有一点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哪一点?” “假设皇贵妃真要回头去找庞皇后,她又为什么要贴身宫女先回玉德宫?” 她弯得腰有点酸,站直了身回头道:“一般来说,如果她是来跟庞皇后打对台,炫耀自己的荣宠,那应该要带着一批宫女,如此不但显得威风,也能添点气势,不是吗?” 成歆在夜色中显得黑亮的眸微眨了下,随即转开眼。“也许是她有什么话不能让宫女们听见。” “也许是,但是我还是觉得不合理。”她又开始往前走,注视着湖畔的草和垂柳。“假设真的是庞皇后把皇贵妃给推下水,一般来说,皇贵妃有孕在身,她一定不会太靠近湖水,庞皇后如果要推她,两人可能会从离湖畔几步外就开始拉扯,可是……我找不到姑娘家的足迹。” 她指着地上,地面上有几双足印,但一看就知道是男人的足印。 成歆没料想到她竟心细如发。“今儿个玉宁宫出事,在这湖畔走动的人恐怕不少,也许是把她们的足迹给覆盖过去。” “不对,雨是昨晚下的,到早上的时候泥土吸足了水变得极软,早上的足印肯定是最深的,而这几个脚印和这一双足印相较……”她指着离湖畔极近的一双足印。“这一双足印特别的深。” 她说着,顺着足印方向往回走,就见足印竟然是离假山几步远的地方开始出现,靠近假山的足印浅了些,但比对足印大小,再加上那鞋底印痕,几乎可以笃定是同一个人。 第12章(2) 成歆看去,心头一颤。“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根本无法——” “成歆,能在后宫任意走动的男人,就只有皇上对不?”她突道,几条线索在她脑袋里慢慢拼凑,教她直瞪着湖畔的假山。 “也许。” “成歆,没有那么多也许,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她微微动气,蓦地回头。 “你在掩护谁?” 成歆深吸口气,神色不变地问:“我有什么好掩护的?” “玉宁宫的禁卫说,除了皇贵妃以外,无人出入,可是这里竟出现男人足印……” 成歆察觉她的心思,极力想要转移她的注意力。“就算出现男人足印又如何,这玉宁宫也是有太监的,或许是他们留下的足迹,而且你自个儿瞧,这足印深浅不一,也许根本是不同时间的不同两个人。” 辛少敏突地举高灯火,让他看清楚湖畔的草和垂柳。“我刚刚察觉一点不对劲,如果皇贵妃是被人给推下湖的,为何湖畔的草和垂柳完全没有被抓断的痕迹?基于人的求生本能,无预警落水时,一定会想尽办法抓住什么,不断地挥舞着双臂,而极可能抓到垂柳或草,但……什么都没有。” “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说,皇贵妃不是被推入湖里溺死,而是被人杀死再丢进湖里,那么一切都解释得通了。”她说着,心微微惊颤,多希望事实真相不是如此不堪,可偏偏她是个专业的鉴识科人员,案发现场处处都是证据,只要用心去找,证据就在眼前。 “那太荒唐了,如果皇贵妃是被杀死的,难道她死前不会呼喊,庞皇后和殿里的宫人岂会无人听见?” “是啊,所以唯一的可能,”她顿了顿,面露哀伤地抬眼。“皇贵妃是死在熟识之人的手里,所以她来不及喊,所以她会要宫女先回殿,因为她要那个熟识之人陪她再进殿里一挫庞皇后的锐气,殊不知竟——”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成歆低斥着。 “足印浅,是因为他一开始是一个人站在这里,瞧……只在这附近找得到姑娘家的足印,照方向看来两人是面对面,然后足印从下一步开始变深,那是因为他身上多抱了个人,加深了足印,而后一步步地走到湖畔,将尸体丢入……”她说着,眸光望去,彷佛案发瞬间重现眼前,教她倒抽口气。 “你这根本就是口说无凭!” “不,还有一样铁证。” “在哪?” “回玉隽宫就知道了。” 两人从玉泉宫的假山走出,想要避开宫人回玉隽宫,岂料回程路上竟见一大票的宫人聚集在春福门前广场。想回玉隽宫就得经过这道门,而这时分照理说不该有这么多宫人聚集才是。 “不用管,快走。”成歆低声说着。 辛少敏应了声,无心理睬广场上发生何事,只想回到玉隽宫确定自己的猜想。 两人回到玉隽宫,辛少敏直朝夏侯欢寝殿而去,然而远远的就瞧见寝殿外站了人。 “你们去哪了?”夏侯欢面无表情地问。 辛少敏心头紧缩着,觉得今日的他令人不寒而栗,但这件事她不能不问。“大哥,能让我进你的寝房吗?” “你食髓知味,迫不及待想替朕暖床?”他淡扬笑意,笑意却暖不了那双冰冻的眸。 成歆直瞪着他,充满警告意味。 祝平安就站在夏侯欢身后,一脸忧心忡忡,不断地朝成歆使着眼色。 辛少敏闻言,羞恼的道:“你在胡说什么?!”为什么要用这么不堪的字眼,彷佛在羞辱她! “朕说错了吗?昨晚朕没让你……” “不要再说了,我是要进你的寝殿找一样东西!”她恼火的打断他污辱人的话语。“答不答应,一句话!” “找什么?”他淡声问,已经回身踏进寝殿里。 “你今天穿过的鞋。”辛少敏跟着踏进寝殿,环顾四周,未觉他已来到身后,一把将自己环抱住。 “朕今天穿的不就是你这鞋?”低沉嗓音在她耳边响起,没有昨日的浓情密意,只有毫不遮掩的恶意。 “夏侯欢!” “放肆,朕允你直呼名讳了?” “你……”辛少敏咬了咬牙,强迫自己不准转开眼。“我问你,今天一早,你去哪?” “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过问?”他凑得很近,气息喷在她的脸上,噙着浓浓酒气。 “我……你到底是怎么了?” “朕怎么了?”他低低笑着,笑声慑人。“朕不过是闹了个笑话罢了。” 成歆见状,赶紧介入。“少敏,先回东暖阁。” “不,我还有话没问完。” “明日再问。”成歆握紧她的手,正要拉她离开,却被夏侯欢紧紧扣住手,抬眼望去,就见夏侯欢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你们刚才去哪?怎么没找朕一道?” “皇上喝醉了,早点歇息吧。”成歆淡声说着,想走却被抓得死紧。 “怎么,她找你玩乐去了?玩得可痛快?” “你——”成歆咬着牙,却见辛少敏动作飞快地往夏侯欢颊上掴去。 “你做什么?!”一巴掌打掉了夏侯欢冷鸷的笑脸,教他怒火冲天地吼道。 “你无耻!我还没兴师问罪,你却一再地羞辱我!”他为何会一夕之间变了个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凭什么兴师问罪?!” “就凭我是何碧的姊妹,就凭我认为你才是凶手!”她怒吼着。 夏侯欢没有被说中心事的意外,反倒低低笑开。“姊妹?你不是说不识得她吗?” 成歆见他脸色不对,赶忙道:“皇上,少敏说她没了记忆,是何碧多番照料,两人情同……” 第12章(3) “住口,滚一边去,这儿没你说话的分!” 祝平安赶紧上前将成歆拉到一旁,就怕这事愈闹愈大。 “那些谎话以往拿来骗朕,现在拿来骗成歆……你真有本事,勾搭成歆想做什么?”他哼笑问,目光如刃。 辛少敏气得泪水在眸底打转。“夏侯欢,我没有骗你!” “你还要撒谎到什么时候?!你是开朝百年庆典最后一宴的试毒太监,成歆中了毒,你却毫发无伤,那是因为你事先就服了解药。后来你接近朕,引起朕的注意,身手敏捷地保护了朕,终于解除了朕的防心,将你带回玉隽宫。 “可事实上,你接近朕,不过是为了确定中毒的是否另有他人,因为当晚朕确实用过膳食却未有中毒迹象,这事你上呈后引来夏侯决的疑惑,所以当你见到成歆时,你一点都不意外,因为上头早就指示你查明此事……你,一直在对朕作戏,满嘴谎言,你还想狡辩?!” 辛少敏怔楞地瞪着他,泪水无声滑落。她要怎么解释?说她中毒无事,那是因为真正的寿央已死,她不过是依附在她身体的未来灵魂?他会信吗? “朕相信你,朕想相信你,可是你却对朕说谎,说你不识得何碧,可你又替她追查此事……不,你不是为了替她平反,你是为了定下朕的罪名!”他怒不可遏,几乎失去理智地吼着。 他一直是相信她的,不管多少人告诉他得要提防,但他相信她,毫无理由地倾尽一切相信她!可是她却背叛了他!当她和成歆离开玉隽宫时,他就知道她想做什么,可他告诉自己,再给她一次机会,再相信她一次,她却劈头就点明他是凶手,打碎了他的希望,让他的心彻底寒透。 “不是,我只是不愿意何碧成为代罪羔羊,可我没想到凶手会是你!” “所以呢?”他步步进逼,她步步后退。“你想做什么?找出证据,让百官知晓是朕做的好事,好让夏侯决声势壮大,逼朕退位?”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皇贵妃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他承认了……真的是他! “朕不要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只是朕计划中的棋子罢了。”他语声冷淡,目光寒厉,令她从骨子里发寒。 “你怎么能够……” “因为朕要拿回属于朕的政权,朕要收回兵符,朕想得到……”他想得到幸福,可是……没有,他什么都没有,她给的一切是在作戏,全是假的,虚情假意…… “就算你要拿回政权,你也不应该这么做,你……”她顿了下,蓦地抬眼,哑声道:“德妃、贤妃、淑妃、皇贵妃……全都是你杀的?!” “是又如何?不过是一群愚昧傲慢的女人,死有余辜。” 辛少敏怔楞地对上那双曾经柔情似水,如今却寒鹅摄人的黑眸。“夏侯欢,你的心扭曲了……”她知道他受过的苦,她知道他想要夺回政权,但他不应该利用无辜的生命达成他的目的。 “扭曲?”他哼笑了声。“恐怕远比不上夏侯决,你没见过他日日盯着朕一口一口吃下毒,他看着朕痛苦倒地而放声大笑,他享受着朕在他面前扮演懦弱,他把朕踩在脚底下,拿所有朕在乎的人的命强迫朕!” 辛少敏看着他狰狞疯狂的神情,泪水不住地落下。 “那些女人全都是他挑选入宫的,朕一看到那些女人就想吐,可是朕必须靠她们重掌大权,所以朕夜夜宠幸她们,因为朕要挑起后宫的战火、因为朕要一个成为筹码的孩子,朕要利用她们分化夏侯决的势力……那些女人,令人作恶,而你……更让朕厌恶!” 辛少敏忍住哭嚎的冲动,哑声喊着,“如果我是夏侯决的眼线,我曾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曾做了什么吗?!”单凭一些推论就扣她罪名,为何不愿细想她的为人? “你没做什么,是朕傻。”他轻点着头,承认了自己的愚蠢。“你不需要做什么,用你的一颦一笑,就可以让朕忘了正事……可幸好,朕识破你了,一切都还来得及。” 辛少敏紧皱着眉,泪如雨下。“我说过,我没有记忆!” “如果你没有记忆,为何你会记得那么多的名菜,你会知道如何烹煮?你根本就是等待时机成熟,要在朕的膳食里下毒!”这是最大的疑点了,不是吗?他视而不见,是因为他信任她,但她却背叛了他! 辛少敏闭了闭眼,想解释却解释不了,就算她告诉他,她来自何处,他会信吗?“夏侯欢,我确实是没了记忆,那回你在宫外遇见我,是因为何碧察觉夏侯决不对劲,所以想办法让我离开宫中,要我投靠何家,可是何家没了,一家六口早在何碧进宫时就被灭口了,我没告诉何碧这件事,我们还相约离宫后要一起做门生意,我们……” “很可惜,朕的梦碎了,你的梦也注定幻灭。”夏侯欢冷声打断她。 “什么意思?”冰冷的口吻教她浑身爆开恶寒。 “刚才回玉隽宫时,没瞧见春福门前正在热闹什么?”他扬起恶意的笑。 辛少敏噙着泪水瞪着他,浑身不住地颤抖着。“不……” “没瞧见?”他问向和成歆无措的站在一旁的祝平安。“平安,朕不是说了,要吊高一点,要让所有的人都看得见?” “奴才……” “你把何碧吊起来?”她气若游丝地问。 “杀了皇贵妃的宫女,你以为她还能活吗?”他笑问着,彷佛她愈是痛苦,他愈是痛快。 “混账!你说过是明日的!你怎么可以杀了何碧、你才是凶手!”她冲向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夏侯欢毫不留情地将她甩落在地。“朕不是凶手!你要怪就怪夏侯决,他才是造成这一切的凶手!” 成歆立刻将辛少敏扶起,辛少敏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成歆,把她带回东暖阁看着,一步都不准让她踏出,否则就休怪朕无情!” 夏侯欢话落,踅回床上坐下,连看也不看她一眼。 成歆绷紧下颚,一把将辛少敏抱起,快步离开寝殿。 回到东暖阁,辛少敏蜷缩在床上,彷佛崩溃般地哭得不能自已。 想起何碧处处为自己着想、想起与何碧的约定、想起何碧以甜柔的嗓音诉说着梦想……没了,全都没了,而杀了何碧的人还是她最爱的男人,一瞬间,她的世界像是毁灭了一般。 成歆见状,从身上取出一只小瓶,凑到她的鼻前让她一嗅,一会她便沉沉睡去。他不舍地坐在床畔抚去她的泪,但尽避她已入睡,泪水依旧不止,教他气恼地踏出东暖阁欲找夏侯欢理论。 “别进去。”太斗在寝殿外制止他。 成歆一把挥开他,大步踏进寝殿,就见夏侯欢倚在锦榻上,手上拎了玉雕酒壶,以口就壶地喝着。 “当初跟你说时,你不信,你现在到底是在发什么疯?” “是朕犯了错。”他坦白认错。 “这段时日相处,她根本不像是眼线,如果她真的是,你早就不知道死了几次!” “这就是她手段高明的地方,让朕对她心防尽卸,可现在朕只要想到她是夏侯决派到朕身边的女人,朕就想吐。”最可笑的是他真的上当了,他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成歆见他彷佛心意已决,干脆道:“既然如此,那就把她给我吧。” 这祈求彷佛在夏侯欢意料中,他神色不变地道:“你也要和她一样背叛朕?” “她没有背叛皇上,但既然皇上不要她了,就把她赐给我。” “朕不要的,也不会给你……”他顿了下轻唤着,“太斗。” “卑职在。”太斗从门外走来。 “把成歆押回房,没有朕的命令,不许他踏出房门一步。” “夏侯欢,你到底想做什么?!”成歆恼火的吼着。 “押下去!” 太斗无奈,但还是架住成歆往外走。 “夏侯欢,你真的是疯了!” 成歆的怒吼在殿外回荡着,夏侯欢面无表情地饮着酒。 他疯了?也许他根本没有清醒过……那就永远不要让他清醒。 第13章(1) 彷佛被困在黑暗之中无法动弹,她活着,却觉得自己动不了。 心像是破了个大洞,让她只想沉睡修补伤痕,但总有人会打扰她。 “少敏,你要是再不起身吃点东西,皇上会怪罪成歆的。”耳边是祝平安又轻又急的声音。 她勉强张开眼,尽避浑身虚乏无力,还是强迫自己起身。 她不能让夏侯欢把她看扁,她只是不曾这么伤心过,需要一点时间修复,她不会因为他就一蹶不振。 祝平安见她能自行进食,便离开了。 这些天,看不到成歆,吃的是御膳房的膳食,有几次还是来福送进东暖阁给她的,教她颇意外夏侯欢竟如此宽容,不禁担心起成歆的处境,私下问过祝平安,知道他一切安好,只是被夏侯欢下令软禁在二楼暖阁,玉隽宫缺人手,只好让御膳房送膳食过来,如此听来教她放心了些。 不过,她作梦也没想到自己竟会有毫无食欲的时候。 拿着筷子拨弄着饭菜,饭菜香依旧,改变的只是心境。想起何碧,她的眼泪就不受控制滑下,想起夏侯欢的无情,她心痛得无以复加。 她很清楚,不能把所有的帐都算在夏侯欢身上,一如他所说,夏侯决才是造成这一切的凶手,可是……她却依旧无法原谅他。 成歆警告过她,她根本不曾见识过夏侯欢残忍的一面,但她总想夏侯欢的本质是好的,否则他不会待自己那般好,岂料一夜风云变色。 想着,食欲全消,把筷子一丢,却不甚打翻了盘上一碗汤,她赶忙拎起,却瞧见碗底竟粘了东西。 爆中的碗极为讲究,分为汤碗和饭碗,汤碗的碗足圈较深,想在里头夹带东西也不是不可能,但是这个……辛少敏从碗底取下了一张字条和两包折得方方正正的药包,想了下先打开字条,上头简单写着:选秀会上替何碧报仇,白包为解药,先食。 她看了半晌,突然笑了。替何碧报仇?这信的意思是说,外头都知道何碧是被夏侯欢赐死,所以与何碧情同姊妹的她理该替何碧报仇,在选秀会上伺机下毒,然后假装试毒,最终毒杀夏侯欢? 她拿起药包轻嗅着,两包药都有砷的味道,分明两包都是毒药,一如当初对待寿央的手法。这就是当初何碧担心她,一直想把她送出宫的原因吧。何碧应该是看穿了夏侯决打一开始就没打算送寿央出宫,只是何碧不知道与她情同姊妹的寿央早已离世,还一心为她打算。 而如今,该来的还是来了,她该怎么办? 许是夏侯欢这一次以皇贵妃之死想要逼退庞皇后,剥夺他的兵权,才会教无计可施的夏侯决故计重施,痛下毒手。 话说回来,夏侯决之所以会在玉宁宫要何碧担下死罪,恐怕就是因为他认为她已经得到夏侯欢的信任,换言之,如果当初她不跟着夏侯欢回玉隽宫,说不定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想到这,她不禁更加消沉了起来。 她该怎么做?她下了毒,自己也活不了,不下毒让夏侯决起疑,她大概也活不了太久……如果终究都得死,那么至少该让夏侯欢活下来吧。 说来,他是可怜的,天之骄子在一夕之间成了禁湾,被百般凌迟羞辱,他怎能不扭曲?而造成这一切的是夏侯决,偏偏她无法对付他……垂眼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字条,那彷佛像道催命符,告诉她,她的生命正在倒数计时。 也罢,就这样吧,反正早晚总得死,至少她现在可以用她的死向夏侯欢证明她的清白,证明她从未背叛,让他明白不是每个人都想置他于死地,至少她是如此地爱着他…… “选秀时要我随侍到华若殿?”三日后,辛少敏惊诧地问。 她正愁着不知道该用什么借口跟去选秀会,没想到祝平安竟先提起。 “这是皇上的意思,我想也许是皇上想再给你一个机会,你得要好生把握。” 祝平安低声说着。 “给我机会?”他还肯给她机会? “少敏,皇上待你是与众不同的,当初皇上带你回玉隽宫时,我曾多次劝阻,要皇上三思,可是皇上根本听不进,执意要将你留下……如今出了这事,虽说皇上对你有诸多猜疑,可我知道你不会是夏侯决的眼线。”祝平安难得说出心底话。 正因为他愈是观察,愈是清楚他是个极为坦率真性情的人,这样的人想成为眼线几乎是不可能的。 “祝公公,如果连你都能看透,为何他看不透?”这说来讽刺,当初待她最好的,如今恨她入骨,当初一再试探的,反倒是最懂自己的。 “也许情爱太浓恨也太浓,遮掩了皇上的眼。”祝平安注视着她。“你可能不知道,当年先皇尚在时,摄政王待皇上犹如亲儿,正因为如此,皇上不允许背叛,他是宁可错杀也不会错放。” 辛少敏沉默不语。不用祝平安多说,她其实是懂的,但是理智上明白,情感上还是难以接受他的残忍无情。尽避如此,她会原谅他,然后再拿她这条命跟何碧赔罪。 “先前皇上正在气头上,说起话来难免伤人,但只要你有心补救,不会有事的。”祝平安见她脸色一沉,暖声安抚着。 辛少敏笑了笑。“谢谢你,祝公公。”她知道他人很好,她一直都是知道的。 “少敏?”那笑意没来由的教祝平安不安起来。 “没事,那咱们要开始准备了吗?” “是啊,咱们待会随皇上到华若殿,会先摆筵,你先试毒……”祝平安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只小药瓶,倒出一颗药丸。“虽说不知道摄政王是否会在膳食上动手,但你还是先服下这药吧,这是那回你中毒时,皇上给你服下的救命丸,先吃下以防万一。” 辛少敏动容地看着他,没想到他竟替自己设想如此周到。“不用了。”她要是不死,这事情就没完没了。 “怎能不用,先吃下便是,否则皇上会担心的。”为了让自己安心一点,他硬是将药丸倒在她手心里,亲眼见她咽下。“好了,走吧。” “等一下,我稍稍打理一下自己。” “那好,动作快。”祝平安走出东暖阁外等着。 一会,辛少敏跟着他的脚步来到寝殿门口,候着夏侯欢。不一会,夏侯欢踏出寝殿,她眉眼没抬,没有感觉到任何视线,只见他那双团云乌靴从她面前走过。 她没有猜错,那救命丸是祝公公自作主张给她的……难免还是感到伤心,因为她早已习惯他的目光追逐,然而现在,她在他眼里变成了空气,存在着却被视而不见。闭了闭眼,将悲伤抛到脑后,她跟在祝平安后头朝华若殿而去。 华若殿上百官早已聚集,沿着殿墙两侧席地坐了两排,一进殿她就瞧见夏侯决坐在右侧第一位,距离皇上的主位极近。 祝平安扶着夏侯欢坐上主位,他随即微扬起眉,笑道:“今儿个华若殿摆了熏香炉,这香味还挺典雅的。” “平安,今儿个风大,朕有点发冷,传令下去,待御膳房上完菜后,将殿门关上,你就待在殿外即可,直到秀女要进殿时再开。”夏侯欢淡声说着。 祝平安忖了下,立刻答应。“奴才知道了。”他退到阶下,想了下吩咐着辛少敏,“御膳房的人已经到了,待会你便先上前试毒,不用每样都试,但每样都要等待一会再试下一道。” “我知道。”她轻点着头,突地抓住他的手。“祝公公。” “怎么了?”祝平安不解的回头。 “谢谢你。”她笑道。 祝平安一头雾水,想了下以为她是因为救命丸的事跟自己道谢,忙道:“是皇上的意思,你要谢就谢皇上。” 辛少敏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站在阶下,等着御膳房的太监把菜一道地道送入,她才举步拾阶而上,就如以往替他试毒一般,她站在长几一方,光线突地暗了下来,她侧眼望去,才发觉几扇殿门全都关上了。 殿内无人有反应,她也不以为意,将原本就藏在宽袖里的药包,以袖遮掩倒进自己的碗里,便拿起了筷子。 夹起菜,看着碗里的粉末,她有片刻动不了。 她不能不吃,不吃会被夏侯决看出端倪,可是要她吃……她不禁想起夏侯欢说过,夏侯决在一旁盯着他吃下掺毒的菜,看着他痛苦倒地而笑着,可是为了要保住别人的命,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吃着,那时他原来就是这样的心情,不愿却不能抵抗,不想却又不得不做。 她噙着泪闭上眼,把菜缓缓地送入口中,她不由得想起那个午后,他们在小厨房里吃吃喝喝,她虽然只能吃粥,但看他们大快朵颐,她也很过瘾,在那时,她是真的觉得他们是一家人。 她甚至认为穿越至此,是老天替她安排了另一个家,不管相隔多远,只要他们在,她的家就在那里,可是家不见了,因为他不承认她是他的家人了…… 夏侯欢垂眼瞅着辛少敏,想起她第一次试毒时,那般无惧,吃得那般痛快,他恐惧着吃食,而她满足愉快的吃食模样异常地吸引自己,彷佛光看她吃着,他就能得到同样的满足。可是,他曾经拥有的,竟都是假的,犹如他年少拥有过的幸福,犹如镜花水月,一夜消逝得连影子都寻不回。 但午夜梦回,他还是会想起父皇母妃,一如现在,他依旧会想起那回在御膳房仓库外遇见她的那一瞬间,想她在宫外护着他,说她会保护他……假的,他却认真了,所以输了,把心给输了。 所以,在今天,他要做个了断。 殿门已全数关上,只要一盏茶的时间,熏香炉里的毒烟就足以取去在场所有人的性命,即使不死,也离死不远,只余已服下解药的自己。 而她……就在今天,他要与她告别,只要她死,他的心就不会再痛,只要她死,他就不会任她左右,只要她死,他就可以回到以往的平静。 可是,为什么他突然想起那个吵闹的午后,想起了爆栗子满厨房飞跳,太斗以锅盖为盾,成歆则是躲到一旁,她一脸抱歉却是无计可施……他们斗嘴作乐一个下午,那是久违的幸福滋味。 他在那个下午,决定让自己双手染血,只为了守住他要的幸福,可是她大骂他是凶手,为了那个宫女怒斥他,那般鄙夷愤怒…… 明明是她背叛他,明明是她该死,她是凭什么责怪他? 是她该死,她必须死,把她彻底抹去,就当她不曾出现过,他不曾爱过,那么他的心就可以回到原本的平静,不再为她伤神痛苦。 对,他的决定是对的,可为何眼前的她却模糊了? 想把她看清楚,又怕把她刻进记忆里……夏侯欢转开眼,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这么做是对的,他的命是太多人的命牺牲保下的,他必须为了那些逝去的生命负责,他得活下去,他要重掌大权…… 一抹身影突地窜到他的身旁,他还未抬眼,手已经被握住,是他记忆中柔软的小手,但此刻却冰冷得吓人。 “大哥,殿里这股香味有毒,你赶快走!” 他缓缓抬眼,模糊的眼瞧见了她毫不遮掩的担忧骇惧。 为什么?她不是背叛了他吗?眼前又是作戏给谁看?熏香炉里的毒是他亲自放入的,无人知晓,她这般紧张是真心为他担忧? 见他动也不动,辛少敏以为他不相信自己,顾不得自己服毒后的痛楚,只想扯着他快走。“大哥,信我这一次,我真的不会害你,你赶快……”瞬地,体内翻搅而上的痛楚伴随一股腥腻,血从她口中逸出,她楞了下,不敢相信这毒性竟这般凶猛,太狠了,要她下毒,竟还点了毒香,夏侯决怎能如此可恶?! “少敏?”夏侯欢怔楞地看着她。 “大哥……快走……香有……毒……”她用尽气力说着,血从口鼻逸出,黑暗铺天盖地而来,她伸手却抓不住他。“快走……”身形一斜,便往他身上扑去,推开了长几,巨大声响引来众人注意。 第13章(2) 夏侯欢压根不管底下的议论声,他垂下眼,泪水掉落的瞬间,教他清楚瞧见辛少敏口鼻不断地渗出血,他伸手抹去,但更多血水又流出,彷佛要将体内的血都流尽,他将她一把抱起,“平安,开殿门,传御医,快!”他声泪俱下地吼着。 祝平安闻言,立刻差人开了殿门,一见夏侯欢抱着辛少敏急步跑来,而血水染上两人的衣衫,他连忙喊道:“传御医,快!” 夏侯欢像是发狂一般,等不及御医到,抱着辛少敏一路朝御医馆奔去。 谁?谁来救救她,谁来救救她? 他是多么愚蠢才一错再错!怎会蠢得以为只要将她抹灭,他就能恢复平静?! 她的血染湿了他的龙袍,冰冷的躯体怎么也暖不了,他开始怀疑这一瞬间死的会是谁……他无法冷静,他无法思考,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恐惧将他团团围绕,他才惊觉,在抹灭她的同时,等于谋杀了自己。 意识飘忽着,一如当初她穿越而至时,一切显得不真实,她想逃,却又被拉着往下坠,耳边响起谈话声,彷佛由远而近。 “夏侯欢,你真的是疯了!” “成歆,别再说了!” “你居然把毒藏进熏香炉里,如果不是平安给了她救命丸,她早死了!” 恍恍惚惚之中,辛少敏明白了,原来毒香不是夏侯决动的手脚,而是他……所以才会关上殿门,他也想杀了她…… 她想笑,却哭了,原来他恨她,恨到想杀了她……既然如此,她就成全他,就成全他……意识涣散,她被卷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再也不愿清醒。 “成歆,她为什么哭了?”夏侯欢将辛少敏一把搂进怀里,神色癫狂地回头问。 成歆本是一肚子怒火,在瞧见夏侯欢有几分癫狂的神情,不禁一楞。 “成歆,是不是御医用的药不对?她还有没有救?你快过来替她把脉,快!” 夏侯欢本是软声问着,到最后仿似失去控制般吼道:“救她!” 成歆抿紧嘴走向床畔。“你不是想杀了她?既然如此又何必救她?” 华若殿出了事,闹得整座皇宫人人皆知,只因夏侯欢抱着昏厥的辛少敏跑过大半座皇宫到御医馆,把御医揪了出来医治。而同时,华若殿上传出有官员身体不适,怀疑膳食亦有问题,几经追查却发现是熏香有毒。 有谁会利用熏香下毒?听祝平安提及当时的情况,他唯一能猜想的人就是他! 少敏原本是不需要到华若殿试毒的,但却是他要祝平安带她前往,他要求关上了殿门,是存心毒杀在场所有人,就连少敏也不放过! “朕……”夏侯欢神色恍惚地望着面色如纸的辛少敏。“朕是真的想杀她,心想只要杀了她,朕就不会痛苦,可是当她喊着大哥,要朕快走,当她吐出鲜血还是催促朕快走,朕的心……像是停止了跳动。”他觉得那一瞬间,死的人是他。 成歆替她把着脉,浓眉紧蹙着。“这是砒霜的毒发……不是你用的毒香吧?” 夏侯欢抚着她的颊。“御医说她是中了砒霜,但朕下的毒不是砒霜……” “所以膳食里真的被下毒了?” 夏侯欢不语,一会殿门被推开,太斗端了药碗进来,手上还拎着一封信。 “皇上,卑职本想到东暖阁找些线索,却见这封信放在东暖阁的桌上,没见过的笔迹。”太斗把药碗先搁在桌上,再将信交给夏侯欢。 夏侯欢接过一瞧,信封上头的字迹极为潦草,简直跟孩童习字没两样,但夏侯欢一看信的开头就笑了。“原来少敏的字这么丑……”他笑着,眼泪却缓缓掉落,沿着俊挺的鼻,一滴一滴地掉落。 祝平安见状,赶忙拉着太斗走出殿门外。 成歆凑过来一瞧,脸色黯然不语,只因信上写着: 大哥,我到底该怎么做,你才会相信我?是不是得要以死明志?如果这么做可以让你相信我,我会做的。 夏侯决给了指令,要我在选秀会上下毒,可是我怎么肯,我宁可吃下所有的毒也要保住你。 大哥,请相信我,我在这里,只是因为我爱你,我为你留下,但是如果你不需要我了,我会静静离开,我只是担心你,人心一旦扭曲,行事会跟着偏颇,愈走愈偏,终成另一个夏侯决,可是大哥,我真的不希望有一天你变成了他。 你如此痛恨他,你就不该成为另一个他。 大哥,今天过后,我们不会再相见了,可是大哥,我很想你,我很想念咱们几个人在小厨房里玩闹的时光,那就是我想要的幸福,我想要的家人。 大哥,我想成为你的家人。 这辈子没机会,下辈子,我可不可以成为你的家人保护你? 好不好? 夏侯欢紧闭双眼,却抑制不了溃堤的泪水。 他到底做了什么?在他一心只想杀了她的当头,她却写下这封信……多么讽刺!为什么他会如此愤怒到不愿相信她?双眼被仇恨给蒙蔽,只想借着杀了她还自己平静,他真的变成了另一个夏侯决了? 他坐在殿上,却不知道她正为了他一口一口地吞下毒药,他竟然让她尝到他曾经尝过的苦…… 成歆睨了他一眼,哑声道:“少敏不会有事,虽然身子骨是虚了点,只要多加调养就不成问题,不用等到下辈子,这一辈子你们就可以成为家人。” 夏侯欢不语,缓缓抹去脸上的泪,起身端起药碗晰回,成歆帮他把辛少敏扶起靠在他的肩上,好让他可以一口一口地慢慢喂着药。 “少敏曾说,宫中多的是六亲无缘的煞星,她亦是,所以就算遇到我这个煞星,硬碰硬,谁克谁还不知道,但依我看……我注定孤独。” 成歆正要反驳时,外头响起祝平安的声音,“启禀皇上,萧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遵旨。” 萧及言踏进殿内时,就见他正喂着药,抽起方巾替辛少敏抹去唇角药渍,眉头不禁紧蹙着。“皇上。”他沉声喊着。 “何事?”夏侯欢专心一意地喂着药。 “玉隽宫外被禁卫包围了。” 成歆横眼望去,夏侯欢却老神在在地道:“是吗?” “皇上可知道,当皇上抱着这小太监离去时,摄政王便抓了个御膳房太监,对着李铎咬耳朵。” “是吗。” “皇上!”萧及言心急喊道。 “静。”夏侯欢横眼瞪去。 第13章(3) 萧及言简直不敢相信他竟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皇上,禁卫美其名是为华若殿毒香一事,护驾而围宫,可事实上分明是夏侯决对李铎说了什么,教李铎动摇才会派禁卫包围玉隽宫!” “你还见得了朕,朕自然还有法子可以化解。”他淡声道。 “如果微臣见不了皇上呢?” “那就记得替朕收尸。”他一派云淡风轻。 萧及言咬了咬牙。“为了一个小太监值得吗?” “少敏是朕的女人,不是太监。”喂好了药,他把药碗交给成歆,轻柔地扶着辛少敏躺下,理顺她的发。 “既是如此,她的身份更启人疑窦,她根本就不该留在玉隽宫!” 夏侯欢不答反道:“想要动摇李铎,大抵只有一种说法。” 萧及言楞了下,虽不满他转移话题,但知道夏侯决的作法较好防范,所以仍开口追问:“哪种说法?” “玉宁宫宫女何碧曾到过御膳房找过少敏,御膳房的太监会撞见并不令人意外,如今说皇贵妃因为何碧而死,李铎压根不信,夏侯决必是对他说,少敏是朕的心月复,而少敏与何碧关系密切,进而推论皇贵妃之死是朕策划,目的是为了让他们自相残杀。”夏侯欢口气平淡得像是在述说天候,压根没有生死存亡的危急感。 他想,也许打一开始何碧顶罪时,夏侯决就开始布了这一局,只是他因为震怒而忘了应变,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萧及言闻言,立即道:“既然如此就好办了,只要杀了她,就能自清了,就算李铎心底尚且存疑,但至少能够拉回他几分。” “办不到。” “那就交给微臣。” “朕会杀了你。”夏侯欢徐缓抬眼,眸底有着毫不遮掩的杀气。 “皇上难道不明白兹事体大?用她一人性命可以夺回大权,再值得不过。”不过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值得他与他反目? 夏侯欢注视他半晌,回想着辛少敏的信,忆起以往萧及言并非如此心狠手辣,每每自己手段太过残虐时,萧及言总有微词,曾几何时,他也变了。因为处在这个大染缸里,为了活下去,看惯了各种残虐手段,心就麻木无感了,只要能够达到目的,牺牲再多人命都不足惜,这样又和自己痛恨的夏侯决有何不同? “及言,你要是杀了她,朕也活不了。”夏侯欢毫不隐瞒地道。“朕可以没有她,但她必须好好地活着。” “皇上……就算皇上不杀她,李铎和夏侯决也不见得会放过她。” 这一点,夏侯欢自然明白。“及言,朕要她活着,不管是用任何方法,只要能让她顺利出宫。” “禁卫团团包围,她根本踏不出玉隽宫。” “那就走暗道。” “玉隽宫底下没有暗道。” “那就想个办法,把她送进暗道里。”夏侯欢忖着,看向成歆,计划在心底隐隐成形。他突然开口问:“成歆,你知不知道元宵要怎么做?” “嗄?”元宵和让少敏离开有什么关系? 昏昏沉沉,半梦半醒,意识在黑暗之间飘荡着,辛少敏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 “少敏,醒来吃点东西。”耳边是熟悉的低柔嗓音,诱使她缓缓地掀开长睫,瞧着眼前身穿太监服的男人,花了点功夫才认出是—— “……成歆?” “吃点东西。”夏侯欢没澄清,把碗搁在花架上,扶她坐起身。 辛少敏直睇着他,环顾四周,发觉这里是东暖阁,不禁问:“我怎会在这里?我……皇上呢?他要不要紧?他……”她急问之后突地顿住,半晌才又哑声问:“他不是要杀我吗?” 她听见了成歆和他的对话,成歆指控他在香里下毒。 他眉头微拢。“不提那些,吃点东西待会再喝帖药。”他将碗端起,舀起一颗汤圆。“瞧,这是你想吃的元宵,对不?” 辛少敏虚弱地看着他舀起的元宵,问:“我没告诉你……我只跟皇上说过。” “嗯,他做的,我煮的,尝尝,要是不好吃,那就是他的问题。”他凑到她唇边,等着她咬下。 辛少敏没张口,只是怔忡地看着元宵。“他想杀我,为何又做了元宵?是不是这元宵里头有毒?” 他张口欲言,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最终只能道:“他如果真的要杀你,犯得着救你吗?” “所以他相信我了,所以把我带回玉隽宫?” “是啊。”他直瞅着她,却不见她脸上有半点喜悦,只能柔声哄她。“吃一口就好,本不该让你吃元宵,但知道你嘴馋,所以才弄了点,吃一口。” 辛少敏终于张了口,咬了一口,泪水跟着滴落在碗里。 “好吃吗?” “……太咸了。” “大概是我放错调味了。”他舀了口汤让她冲淡咸味。“下次我再煮甜一点让你尝尝。” 她没有应声,好一会开口,却是一楞——她不记得自己要问什么,甚至脑袋也恍惚得好诡异。她明明刚醒来,却像是几天几夜没睡,精神完全无法集中,甚至连眼前的景象都变得模糊。他是不是对她下……什么呢?她思绪全然空白。 “……李铎,跟我念一遍,少敏,”他轻柔地将她搂进怀里,在她耳畔轻声喃着。“李铎……” 她双眼无神,思绪飘忽,好一会才道:“李铎……” “对,待会不管我问什么,你就说李铎。” “……李铎。”她像是鹦鹉学舌,不断重复着。 “真乖,说一次就记得了。”他呢喃着,俯近吻上她的唇,轻柔啄着吮着,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才教他不舍地停住了吻。 “皇上。”外头响起的声响是成歆的嗓音。 “进来。” 成歆进门先看了眼辛少敏,猜想药效已经发作了。“夏侯决来了,正在问平安在春福门前挖那个坑有何用。”走到他身旁,将龙袍面具交给了他。 夏侯欢起身换装。 成歆上前把脉,确定迷魂药的剂量是否得当,随口问道:“她刚刚真的相信你是我?” “嗯。”在她张眼的瞬间,他看见她那双会说话的眼从惊诧到平静,拒绝相信他是夏侯欢。 成歆叹了口气。“你确定你那个法子真的可行?” “那是我唯一想得到的法子,待会我抱着少敏出去,玉隽宫外头的禁卫会跟着一起撤,你就趁那当头到暗道里,要记住位置,非要站对不可,还有暗号,两长一短,懂不?”回头,他又一次地讲解着计划。“然后太斗会在宫外等着,你动作一定要快,不能有任何的迟疑。” “然后呢?我不用再回宫了?” 夏侯欢笑了笑,伸手抚着他的头。“成歆,你自由了。” “什么意思?”成歆沉着脸问。 “你不是一直很想离开宫中?少敏亦是,既然如此,就这么决定了。”夏侯欢看似心情极好地笑着,温柔地将辛少敏打横抱起,走向门口。 成歆上前扳住他的肩头。“你呢?” 夏侯欢不禁失笑。“朕是一国之君,除了这里,朕还能去哪?” “可是——”他有股说不出的违和感,总觉得夏侯欢正在策划什么。 “朕只是要你暂时照顾她,可不是要把她交给你,你少自作多情。” 夏侯欢哼了声,径自朝外走去,远远的就瞧见夏侯决和李铎迎面走来,夏侯欢神色不变地迎上前。 “皇上这是……”夏侯决看着他怀里的人。 “皇叔,走吧,朕先前听古敦皇子提起,古敦有一种特别的刑求方式,就让你们开开眼界。” 走吧,他正在豪赌一场,就让他尽情地赌吧,赌输了,大不了下辈子再斗一场。 第14章(1) 入冬的天色暗得快,时近掌灯时分,春福门前的大坑周围,聚集了不少各司各所的宫人正窃窃私语着,一见皇上驾到,全都跪伏在地,瞬间鸦雀无声。 大坑不大,但要容纳两三个站立的人倒是绰绰有余,只见夏侯欢走到坑前,在众人模不着头绪的眼神中,把辛少敏抛进了坑里,压根不管她可能会摔伤。 见状,在场爆人不禁暗抽口气,只敢以眼神交流,不敢出声议论。 夏侯决站在坑的另一头,轻挲着下巴,像是在思忖夏侯欢此举的用意。 “皇上,这是——”李铎走向前询问着。 夏侯欢微摆手,示意他噤声后,沉声问:“寿央,是谁指使你在华若殿上使毒?” 辛少敏坐在坑里,神色恍惚地瞪着眼前的土。她听见声音了,但听不清楚,她能够视物,却看不清楚,像是魂魄快被抽走,身体像是飘在空中,一切显得虚浮无立足之处。 “不说?”夏侯欢哼笑了声。“来人,把她给埋了。” 身后的禁卫全都看向李铎,一见李铎点头,几个禁卫上前,将搁置坑边的土铲进坑内。 她没有知觉,任由土掩,直到夏侯欢提高音量,沉声问:“朕再问你一次,到底是谁指使你在华若殿上使毒?!” 她呆楞了下,循声望去,她还是看不清楚,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是她却张了口,“……李铎。” 尽避声音虚弱了些,但因为现场安静无声,靠近坑口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夏侯决皱起眉正要开口之际,被夏侯欢抢了白。“胡说,岂可能是李尚书!朕再问你一次,到底是谁?” 他说时,踢了脚下尘土一脚,尘土喷进她的眸底,教她不禁皱紧了眉,未及思考便月兑口道:“李铎!” “皇上,微臣根本不识得他!分明是有人栽赃微臣!”李铎急声替自己辩白。 “李尚书,朕自然是相信你的,这个太监是朕前些日子从御膳房带到玉隽宫伺候的,那时便听人说起她和玉宁宫的宫女何碧有所往来,朕原本不以为意,但是在皇贵妃死后,何碧认罪,朕便对她起疑,岂料她却趁机在华若殿上下毒,朕为了问出幕后主使,便要御医全力救治她,谁知她竟如此胆大,还想栽赃朕最信任的李尚书,简直是愚蠢至极。” 夏侯欢一席话说得不疾不徐,注视着辛少敏的狠厉目光,教一旁的李铎心头一颤。这杀气是真的,难道说皇上所言才是真?虽然夏侯决言之鏊鏊,直指皇上宠信这小太监,甚至害死皇贵妃,再由另一个安插在玉宁宫的眼线担罪,可谁会为了个小太监害死自己的子嗣……如今想来,皇上所言似乎比较可信。 “李尚书,看这状况恐是问不出所以然了。”夏侯欢面无表情地沉声道:“来人,把她给埋了。” 禁卫闻言,加快了掩埋的速度,土落得极快,不过是眨眼功夫已经来到辛少敏胸口,夏侯欢眉眼不眨,眼神仿似在看具无温尸体。 但唯有他自己清楚,他心如刀割,他不愿如此,却是别无他法。 玉泉宫底下暗道密布,机关众多,如果他没记错,在这坑的下方有块斜壁,只要土的重量够,盖上青石板后,机关会立刻启动,让埋在其中的她掉入暗道。 那是父皇一时兴起架设的机关,以往只试过一次,他亦在现场目睹,可是已经超过十年了,他无法确定机关是否正常。 然而只有这个方法可以将她送出宫,否则再让她待在宫里,只有死路一条。 土得要埋得快些,再快些!只要稍有差池,他这一计就等同亲自葬送她的生命……他不在乎自己落得什么下场,他只要她活下去。 见她泪眼婆娑,夏侯欢心像是被人狠狠掐着,因为怕加重她的病情,所以迷药下得极浅,这会她……清醒了吗?她恨他吗?怨他吗? 她即将被掩在黄土之下,恍若被他亲手埋葬,即使明知是假的,是个赌注,他仍恐惧即将成真,却又不能被任何人看穿他的恐惧。 眼见土已经掩到她的颈项,他不自觉地往前动了一步,几乎在同时,他察觉李铎和夏侯决的目光紧锁住自己,于是,他更往前走,抬手遏阻了禁卫的举动,就在他们诧异的目光之中,逼迫自己无情地道:“记得再将青石板盖上,绝不留半点空隙。”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她心死的神情,听见了心破碎的声音。 他双眼眨也不眨,目睹黄土将她掩埋,禁卫立刻将一旁的青石板盖上,尘土飞扬中,他抽紧了下颚,启唇道:“李尚书。” “臣在。” “传朕旨意,要都察院和刑部追查此事,找出幕后黑手,朕宁可杀错也不错放!” 李铎见识到他冷酷无情的一面,纵然先前有诸多疑虑,此刻也已烟消云散。 “臣遵旨。” “回宫。”他头也没回地道,不让任何人看穿他的激动。 祝平安随即在前喊道:“皇上回玉隽宫!” 徐步回到玉隽宫,夏侯欢踏进寝殿里,颤抖地坐在锦榻上。 他浑身冰冷,彷佛辛少敏依旧在眼前含泪与他对视,他用力闭了闭眼,不让自己思考,企图回归平静,但他的心像是失去控制,不断抽动着,痛得让他无法冷静。 不安在体内无止境的蔓延,迫使他必须发出一点声音。 “平安。”他哑声唤着。 “奴才在。”殿外的祝平安赶紧走到他身旁福身。 “你想夏侯决可有看出端倪?” “不会的,皇上的动作毫无破绽,他不可能看穿。”这计划极险,连他都看得胆颤心惊,要不是早听皇上说过计划,他真会以为皇上要取少敏的命。 “朕说的是……他可会看穿朕的不舍?” “不会的,就连奴才都没看穿。” “那么,少敏一定也信了朕的绝情。” 祝平安几次张口,终究还是闭上了嘴,看向一旁花架,赶忙将那碗元宵取来。 “皇上都没进食,吃点元宵吧。”这元宵是皇上亲手捏又亲手煮的,方才舀了两碗,本该是和少敏一起分享,但却是各自独享。 夏侯欢垂眼接过手,却没有动手食用,哑声问:“太斗回报了没?” 祝平安正要应答,眼尖地瞧见太斗正从殿外大步而来。 “卑职见过皇上。”太斗面有疲色地单膝跪下。 “如何?”他问得极轻,握在扶手上的手已青筋暴露。 “一切如皇上所料。” 夏侯欢直睇着他,半晌才徐徐扬笑。“很好,你辛苦了,下去歇息吧。” “卑职遵旨。”太斗扬笑离去。 “就说皇上是神机妙算,这么点机关,皇上自然能够算到。”祝平安松了一大口气,见他舀起了元宵品尝,总算放下心来。“这么一来,等到皇上将宫中烦事处理完毕,就能再将少敏迎回了。” 夏侯欢直瞅着碗里的元宵,半晌道:“平安,朕要拟诏。” “……拟诏?” “对,朕必须先替她安排退路。” “奴才马上去准备。”祝平安立刻替他磨墨,准备妥当之后,一回头,却见他捧着那碗元宵发呆。“皇上,这元宵怎么了?” 夏侯欢垂敛长睫,眨落了眸底的泪,哑声道:“……太咸了。”他尝到了少敏所说的咸。他明明是照着少敏所想而做,包了甜馅加了糖,可为何他只尝得到咸涩? “皇上,只消除去摄政王,日后就能团聚了。”祝平安岂会不知他在想什么,挤出笑容安慰着。 夏侯欢睨向他,扬起笑的瞬间却滚落了泪水。“朕……没有把握。” “皇上?”祝平安不解,不是一切都安排妥当,非但将少敏送出宫,又让李尚书释疑了吗?怎会没有把握。 夏侯欢不语,继续品尝着元宵。少敏说元宵代表团圆,但他却不知道他还有没有与她相聚的一天,正因为难测,所以才用险招将她送出宫,正因为无常,所以他才要拟诏。 就算他俩注定相会无期,他也要用一道圣旨保她无虞,这是最后他能替她做的。恨他也好,怨他也罢,他只是因为太爱她,太舍不得她…… 暗夜里,杀声正隆。 “护驾!”祝平安拔声喊着,拉着夏侯欢直往玉隽宫二楼逃。 太斗殿后,长剑闪着噬血冷光,靠近者杀无赦,护着夏侯欢一路退。 然而,上了二楼往下眺望,却见玉隽宫早已被团团包围,有两边人马厮杀着,却分不清谁是敌,谁是友。 “往另一头走!”太斗确定了玉隽宫的东角人数较少,吆喝着祝平安往东角退。 刀剑无情,祝平安惊惧不已,却不允自己走在前头,反倒是殿后,哪怕以肉身抵挡,能拖得一刻便得一刻,只要夏侯欢能够逃出生天,然而,为数众多的士兵涌上,太斗功夫再了得也无法抵挡,只见他节节败退,身上早已被划下数道口子,鲜血淋漓。 但,众人像是杀红了眼,非要取夏侯欢项上人头,越过了太斗直朝他而去,长剑划过了祝平安,再刺向夏侯欢—— “不——” 辛少敏惊骇不已地尖叫出声,张眼,却是间陌生厢房,瞪大水眸四处张望,适巧有人推开房门,她戒备地瑟缩身子,看到来者,楞了下才以气音问:“成歆?” “嗯。”成歆大步走到床边,端详她的气色,“怎么了?” “我……”她抓着襟口,心还跳得猛烈,像是快要窜出胸口般,她知道她只是作了一场恶梦,只是梦太真实,真实得教她还不住地抖着。 “作了恶梦?” “嗯……”她点着头,像是想到什么,“这里是哪里?”这个房间她没见过,不是东暖阁更不是夏侯欢的寝殿。 “这里是首辅府的后院水榭。”成歆说着,眉头不自觉地攒起。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而你又怎么会……”她直睇着他,却觉得他脸色苍白得紧,手还不住地按在腰侧。“你怎么了,身上有伤吗?” “不是。”他摇了摇头,像是在思索什么,然察觉她的注视,随即扬笑道:“咱们离开皇宫了,等你身上的毒解除,咱们再回宫。” 辛少敏抚着额,垂头回想着,突地想起夏侯欢残酷无情的面容,教她抬眼瞪去。“他要杀我,我为什么还要回去?”他屡次置她于死地,甚至打算活埋她! “他如果真要杀你,你现在会在这里吗?” “既然他不打算杀我,那为什么……”她不能理解,她已经被搞胡涂了,她甚至快搞不清楚哪一张面容才是他的真实面貌。 成歆叹口气,将来龙去脉简略说过。“他也不愿意这么做,但是他实在是被逼得无路可走,否则他怎么可能伤害你?” 辛少敏傻楞地看着他,消化着这几日发生的事。“所以……他并不想杀我的?” “当然,他还特地煮了你想吃的元宵了,不是吗?” “他假扮成你?”那时,她觉得他是夏侯欢,但又认为夏侯欢不可能用那么温柔的眼神看着自己,所以认定他是成歆。 “你没看穿。”他打趣道。“因为他是一流戏子,要是不入戏,怎么瞒得过老奸巨猾的夏侯决?” “所以我错怪他了……”她呐呐地道。原来,从何碧认罪开始就是夏侯决的计谋,要她下毒,说穿了不过是为了令其他官员对夏侯欢有疑虑,可她却自以为是地要保护他,依她这种脑袋,根本就无法在宫里存活下去。 “给他一点排头也是应该的,你现在只管好好养病,其余的压根不需要多想。”他要扶着她躺下,却被她反握住手。“少敏?” “宫中是不是出事了?”她问得极轻,彷佛怕声音一重,恶梦就会成真。 “怎会?” “如果宫中无事,大哥不会将我送出宫。”而且刚刚那场恶梦真实得像是正在发生,教她至今依旧胆颤心惊。 “我不是说了,那种状态之下,夏侯决会逼皇上交出你,他才会出此下策。” “不对,如果大哥对我释疑,他真的相信我,依他的性子,他宁可将我带在身边也不会放我出宫,一定是还有什么原因逼得他不得不这么做,成歆,你想想,是不是有什么疑点是你放过的?” 第14章(2) 成歆闻言,腰侧莫名的痛楚教他抿唇不语。难道说他连他也骗? “成歆,只有认定宫中还会出什么事,他没有把握在那种状态保护我,才会要我走。” “少敏,你不要自己吓自己,也许……”话未竟,胸口爆开的剧痛教他说不出话,只能紧抓住胸口。 “成歆?你是不是也中毒了?”她赶忙扶着他,却发觉他浑身冰冷得可怕,立刻抓起被子裹住他。“这里有没有大夫?成歆,你等我一下,我去找大夫。” “不用,这里只有咱俩。”他抓住她的手,就怕她踏出房门会出意外,毕竟萧及言对她恨之入骨。“我只是有点不舒服,歇一下就好。” “可是……”她担忧地看着他。 “我没事。”他勉强扬笑,但心里却隐隐透着不安,勉强起身替她端来药。 “这是我在这院落小厨房熬的药,你先喝下再说。” “嗯。” “接下来,休息便是,不管有什么事,总得要养足精神才能应付。”他劝着她也劝着自己。 想起临行前夏侯欢模着他的头,那是他从未有过的举止,这种种异常令人不安……如果他真敢骗他,他会诅咒他! 水榭里,他们足足等了一天一夜,问了又问首辅府里的下人,都说萧及言人在宫中未归,这透露着不寻常的气息。 但是,身份特殊的两人却不便外出打探消息,只能耐心地又从白日等到夜晚,直到二更天—— “萧大人,宫中的状况如何?”一见萧及言,成歆率先开口,却眼尖地瞧见萧及言官袍下摆染上的血,心头一凛。 辛少敏顺着成歆的目光望去,蓦地瞪大眼,等着下文。 萧及言疲惫地往锦榻坐下。“宫中暂且无事。”他跳过过程,直接告知结果。 “皇上呢?”辛少敏急忙问着。 萧及言冷冷睨她一眼。“如果不是你,今天宫中也不会闹出这些事来!” “我……”辛少敏语塞。 “萧大人,宫中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成歆不让萧及言再指责她,追问道。 “如果皇上肯听我的早早就除去她,昨儿个就不会闹出那些事。”一想起那惊险瞬间,萧及言背脊又冒出冷汗。“昨儿个晚上,镇守崇阳的左军突然夜袭皇宫,直闯玉隽宫,一阵混乱之下,太斗和祝公公护着皇上一路退,然而不过才三个人如何抵得过上万左军,太斗身中数剑,祝公公亦是伤痕累累,最后皇上身上也连中两剑,千钧一发之际,李铎领禁卫护驾,才将皇上从鬼门关前给拉了回来。” 辛少敏听得浑身发颤,只因这情境俨然是她的梦境。 “现在呢?皇上状况如何?”成歆急问着。 “李铎带兵拿下了造反的左军后,皇上虽受了伤,但还是主持大局,以谋逆之罪办了左军都督,而后再差人通知夏侯决,为防武力造反,所以要取回所有兵权,限时要夏侯决交出边防兵符。” 成歆细思了下。“夏侯决答应了?” “他不答应便等同谋逆,皇上可以直接将他拿下,所以他承诺早朝时交出兵符,在朝殿上交接。” “这么干脆?”成歆不信,但更关心别的,“皇上的伤势不打紧吗?” “他强自振作,可气色极差,一身龙袍都被血给沾湿了,能好到哪去?”萧及言揉着眉心,神情满是担忧疲惫,但余光一瞥及辛少敏,不禁冒出一肚子火。“当初我要皇上多加注意夏侯决不保庞锐一事,可那时皇上只惦记着和你们在玉隽宫里吃喝玩乐,忘了就算边防军调不回,夏侯决依旧可以煽动庞锐麾下的将军,如果皇上当时愿意听我的,今日岂会闹成如此?” 辛少敏闻言,无法反驳。她无论在另一个时空或在宫中过的都是太平日,哪里会知道一旦斗争爆发,竟会是如此可怕的状态。 她从没感觉到他的处境如此险恶,竟是命悬一线,她要他手下留情,可别人根本不会对他手下留情,他要是不用全力反击,下场就是如此…… 成歆瞥了她一眼,沉声问:“事已至此,一切也该是尘埃落定,又何必再责怪少敏?” “是谁跟你说已尘埃落定,你该不会天真地以为夏侯决会无条件地交出兵符吧!”萧及言鄙夷地哼笑着。“他都可以煽动左军夜袭皇宫,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据探子回报,守在徐阳城的中军早在三日前就往皇城来,日夜行军……怕是未到四更就能踏破皇城了!” “这一切,皇上一开始就知道了吗?”成歆像是想通什么突然问。 “当然!皇上神机妙算,才能一路化险为夷,可偏偏出现了一个她!”萧及言怒瞪辛少敏的眼神,简直像是要将她给拆吃入月复。 “你……”成歆突地闷哼了声,紧按住腰侧,那痛楚像是有万蚁钻咬,直朝深处而去,教他垂眼忖了下,忍住痛道:“我走暗道回宫探视皇上。” “你回去又有什么用?”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倒是少敏得暂时在这养病,你最好是把少敏看好,否则皇上找你讨人时,我可是爱莫能助。”为防萧及言失去理智,成歆先撂下狠话,回头对着少敏道:“你待在这里,我去去就回。” “我也去!”让她看看他,确定他安好,哪怕真有中军攻进宫中,她也不会丢下他。 “你回去没有帮助,我懂医术,还帮得上忙,而你就在这里静养,哪里都不许乱跑,省得又出乱子。” 辛少敏闻言,只能道,“你路上小心。”虽说成歆说得很客气,但她知道她不能再扯夏侯欢的后腿,制造更多麻烦。 成歆应了声,起身再三以目光警告萧及言后才快步离去。 辛少敏垂着眼,直忖着有没有什么办法阻止即将到来的大军,耳边却响起萧及言的讪笑。 “别装模作样了,今日如果不是你,事情又怎会闹得如此?” 辛少敏心抽痛着,作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了他的绊脚石……一道灵光乍现,她猛地抬眼道:“大人,我记得皇城没有宵禁,对吧?”她先前出宫时,就发觉二重城热闹得不可思议,虽说比不上现代,但对照皇宫简直是要闹翻天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中军要进皇城,守城将领不可不放行,但是皇城没有宵禁,要是再放出消息,四更时摄政王要移交政权,如此大事犹如皇上正式登基,自然是要让百姓狂欢庆祝,若百姓上街狂欢,中军就无法顺利踏过二重城了。” 萧及言楞了下,随即低斥。“你的意思是要让百姓成为拒马,难道就不怕中军踏过百姓尸体直入皇宫?” “若全城百姓都上街狂欢,我就不信中军的兵马真敢踏过他们!”非常时期有非常作法,眼前最重要的是要先挡下中军兵马。 “现在已是二更天,你要如何在四更天时,让百姓全都上街?” “派出宫中的宫人上街敲锣打鼓,就说皇上有喜,政权转移,今日上街玩乐者,皆可向店家记账,月底时一并向宫中请款,然而唯有在今日的三更天到五更天。”她说得又快又急,双眼发亮。“如此一来,宫人可以避祸,二来百姓被吆喝上街了,人潮挤满数条大街,我看中军要怎么踏进皇宫!” 萧及言闻言,不禁怔楞地瞪着她,这法子听似荒谬,却又似乎可行。 “大人,试试吧,死马当活马医,救皇上才是最要紧的!” “但是那只能挡得了一时,进了宫还有夏侯决……”他顿了下,心生一计,沉声问:“你是想救皇上的吧?” “当然!” “那就请你证明给我看吧。”除去夏侯决才是根本,就算届时中军踏进皇宫,夏侯决已死,中军岂能不听令手掌兵符的皇上。 成歆如识途老马走着暗道,出了玉泉宫殿,到处皆有禁卫巡逻,他小心翼翼地避开,翻墙进了玉隽宫里,寝殿里不见人影,他便朝二楼的暖阁而去—— “谁?!”前方话落的瞬间,长剑迸现银光挡在他面前。 “太斗,是我。” “成歆……”太斗收起长剑,高大身形倚在墙边。“你怎么跑回宫了?” “你的伤要不要紧,皇上呢?”他大步向前,稍稍看过他身上扎的布巾。 第14章(3) “我壮得像牛,再捅几刀一样站得稳稳的。”太斗脸色灰白地道,强打起精神领着他往里头走。“皇上在清心阁里,皇上身上中了两剑,那剑上有毒,御医看过上过药了。” 成歆浓眉紧攒着,跟着他的脚步踏进清心阁,就见夏侯欢倚在床柱边闭目养神,脸色铁青,嘴唇发绀,成歆立刻向前把着他的脉。 几乎同时,夏侯欢张眼,楞了下,低斥道:“谁允你回宫的?!” “闭嘴,吵死了!”成歆想也没想地吼着,静心把脉。他的脉象虚而浅,急又弱,这是失了血也中了毒的表征。 “少敏呢?”夏侯欢倒也不恼,扬笑问着。 “有我在,她能有什么事?!”他哼了声。“救命丸吃了没?” “吃了,平安把我护得牢牢的,察觉我不对劲,就拿救命丸往我嘴里塞,他自个儿伤痕累累,却还是跑到厨房替我熬药。”他虽是笑着,但神情极为疲累。 成歆沉默不语。救命丸都吃了,脉象竟还如此不稳。再看向他的腰际,拉开已换过的衮服,瞧见底下包扎一圈又一圈的布巾,还隐隐渗出黑色血水。 “不用担心,你也知道我常年食毒,反倒是让我可以抗毒。”夏侯欢不以为意,闲话家常般的口吻问:“你回家一趟了吗?家人还在吗?” 成歆微恼的瞪着他,恼他都什么时候了还一派轻松地和他聊闲话。“待会你走暗道去首辅府,我留在这里。” “会不会怪我当初把你带进宫,害你和家人生离如死别?”他似没听见,依旧扬着笑说。 成歆眼眶殷红,嗓音低哑喃道,“你要我离开,才是让我和家人真正的死别……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大哥……” “原来你知道了。”他微诧道。 “我们太过相似了,不是吗?”或许因为他们是双生子,有时他可以感受到夏侯欢的异状,他抱着夏侯欢的肩头道:“我还小的时候,每隔一段时间,总有一对衣着光鲜的夫妻在夜里拜访我爹,有一回我夜半起床解手,适巧撞见,就见那男人和我长得极为相似,后来再遇见你,我心里更起疑了,为何我跟我弟压根不相似,反倒与外头的人相似? “所以当你提议要我跟你走时,我是为了解疑而来的……事变之后,你的母妃抱着我哭,你的父皇坐在床畔静默不语,那时我就知道了,只是我不明白为何他们不要我……” “不是不要你,而是父皇独宠母妃,可母妃生下了王朝禁忌的双生子,为了避祸,才把你送出宫……这是我看见母妃抱着你哭后,我追问出的真相。”夏侯欢疲惫地把脸贴在他肩上,一如尚未出生时,双生子的依偎。 “我曾经那么羡慕你可以在宫外过得无忧无虑,可是我却把你给带回了宫中,和我同样被囚禁在玉隽宫里。” 他是多么后悔,如果那一天他别一时兴起带他回宫,至少……成歆还在宫外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而不是白白在宫中被折腾了十年。 成歆听至此,总算明白他一直以来的愧疚和忍让,不只是因为他舍身相救。 “我如果真要走,谁都拦不了我,是我自愿留下与你共祸福的。”他是心甘情愿成为他的影武者,在得知他为了护住玉隽宫仅剩的几条命而食毒时,他已经把自己的命一并交到他的手中。只是他现在才知道,原来他们彼此明白彼此的身份,却没有告诉对方,而是用自个儿的方式去保护对方。 “我不要你跟我共祸福,我要你马上走,回首辅府把少敏照顾好……唯有她好好的,我才能过得好。”夏侯欢拉开些许距离,催促他赶紧离开。 “你已经受伤了,你回首辅府疗伤,把宫里的一切交给我,我是你的影武者,你忘了吗?”他代替他留在宫中,哪怕真的出事了,正牌皇上还在宫外。 夏侯欢笑了笑,将他拉近,脸贴着他的脸。“你是我的弟弟,是我仅有的希望,你必须代替我活下去。” “你这什么意思?” “听我说,天一亮就是兵符移交大典,这是夏侯决最后的机会,镇守崇阳城的左军都被调动,那么镇守离京四百余里的徐阳的中军也一定会赶进京……京城总兵马只剩八千,我不知道挡不挡得住,但不管怎样,夏侯决是非死不可。”他现在的目的不是要兵符,而是杀了夏侯决,夏侯决必然也是这么想,夏侯决最后定是无所不用其极地置他于死地,哪怕日后遭人唾骂也无所谓了。 “大哥!” “我的伤,有毒……虽控制住了,但我不知道能撑多久。” “所以我才要你去首辅府!”成歆怒咆着。 夏侯欢捧着他的脸。“听话!你就听我这么一次行不行?” “为什么不是你听我的?” “因为我是大哥,因为我是皇上……如果我遭遇不测,我要你好好地照顾少敏,给她家人,也给你自己添个家人,知不知道?” “好啊,我会好好地照顾她,夜夜疼爱她,就像你一样地拥抱她。”成歆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地道,却如他所料的,瞧见夏侯欢挣扎的神情。“不是那么大方的人就少装大方,想要照顾她,你就要坚强地活下去,就像过去十年,我们都熬过去了,还差这么一天吗?” “我没有把握……”他如果有把握,又怎么甘心把少敏交给他? “不管有没有把握,尽避撑就是,你必须要坚强地撑下去、活下去,我不想再看见少敏哭了,不要再让少敏哭了。”何碧死的那一晚,她像个孩子般的嚎啕大哭,他不想再听见她的哭声了。 夏侯欢怔忡地看着他,撇唇笑了笑。“我知道了,我会撑下去,但是你必须答应我,立刻回首辅府,然后把这东西交给及言,他一看就知道怎么处理。”他将藏在怀中的信封抽出。 “这里头是什么?” “军布图,上头载明了都城守将细节,先从八大城门封锁,至于如何善用其余的兵力……我把细节写在里头了,交给及言就是。” “不会骗我吧?”他捏着信封,里头似乎装着极软的纸。 “骗你做什么?光听你说想拥抱少敏,我连杀你的力气都生出来了。” 成歆眼皮抽动着。“早知道这么好用,我早该说了。” “好了,快走,千万别被发现。” “放心吧,这么点小事。”成歆走了几步,不知道想到什么又回头。“你不会骗我吧?” “不会。” 得到保证,成歆放心地离去,然没一会,夏侯欢轻声启口,“太斗。” “卑职在。” “封了暗道,别再让成歆回来。”他没有骗他,只是骗了自己。他很想再拥抱少敏,可是他知道机会不大,所以他欺骗自己还有一线生机,让自己作场短暂美梦。 其实没有生机了,他能做的,只是玉石俱焚罢了…… 成歆一路赶回首辅府,才刚进穿堂,就见萧及言在主屋大厅里,想了下抽出怀里的信封朝他走去。 “这是什么?”萧及言不解地接过手。 “皇上说里头是军布图,说交给你之后,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他说着,却见萧及言一脸疑惑,彷佛压根不知情,不禁催促道:“先打开瞧瞧。” 萧及言立刻打开信封,手一探,神情愀变地将信封内的东西抽出,如他所料,竟是一道圣旨。 他摊开一瞧,胸口一窒,说不出话来。 “到底是写什么?”成歆不安地将圣旨抢过一瞧,恼火吼道:“混账,竟敢骗我!” “你和皇上竟然是双生子……”萧及言呐呐地道。 成歆与朕为双生子,当年为避双生之祸,交由宫中御医带出宫养育,如今由朕确认,即日认祖归宗,恢复本姓夏侯,如朕辞世,由夏侯歆继位,辛少敏为后,钦此。 看着那刺目的内容,圣旨几乎快被成歆撕烂,他真的没想到那家伙竟敢阴他! 夏侯欢会留下这道圣旨,分明是认定已无退路,甚至打算和夏侯决同归于尽,才会撑着那一口气! “谁希罕当皇帝!”成歆怒吼着,将圣旨一摔,恼声问:“少敏呢?”他要立刻带她进宫,不管是祸是福,三人一起担!就不信少敏在场,那家伙还敢如此丧气。 “她……”萧及言脸色苍白地说不出话。 辛少敏早已离开首辅府—— 一辆马车停在摄政王府外的街上,辛少敏下了马车,头也不回地直朝摄政王府而去,门两侧站了侍卫,当她一靠近,毫不留情地抽出长剑。 辛少敏无惧的抬眼,朗声道:“烦请通报王爷,就说寿央拜见。” 她曾骂夏侯欢是害死何碧的凶手,后来认为夏侯决才是真正的凶手,可是事实上,她也是共犯。 如果她没有穿越至此,她不会打乱夏侯欢的计划,不会累及更多人……所以,既是她种的因,自然就得由她亲自了断。 第15章(1) “皇上,三更四刻了。” 夏侯欢疲惫的张开眼。“朕知道了。” 祝平安将龙袍顶冠先搁到一旁,替他褪去衮服,拉掉布巾,微眯眼,看着那犹在渗血的伤口,轻缓地洒上金创药。“皇上,伤口收得极慢。” “嗯。”他吭也没吭一声。 “等这交接仪式完成后,皇上就能好生歇息了。”李铎昨晚进了玉隽宫,和皇上闭门商谈许久,如今宫中里里外外皆是李铎的兵马,教人安心不少。 夏侯欢笑了笑。“是啊。”他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不再恐惧惊慌。 一切准备就绪,祝平安扶着夏侯欢徐步踏出暖阁,太斗早已在外头等候多时。 “你要不要歇会,太斗?”夏侯欢走过他身旁时,轻拍他的肩,像兄弟一般。 “卑职还可以再撑个三天三夜。”太斗脸色灰白,然而黑眸炯炯有神。 夏侯欢尽避疲惫,但笑意清爽如风。“那就走吧,太斗。” “卑职遵旨。” 一行三人,太斗在前开路,祝平安随侍在后,尽避知道宫中已无夏侯决的爪牙,但长年养成的戒备一时难以卸下,尤其眼前正是兵符移交的重要时刻,会发生什么事,谁都说不准。 进殿前,主殿太监高声喊着皇上驾到,已入殿的官员随即高声喊着万岁。 夏侯欢举步艰难,却硬撑着一口气,不让任何人看出他的伤势,直到坐上龙椅才轻吁口气,然才一坐定,他却又蓦地站起——他不敢相信地瞪着夏侯决身旁的姑娘,随即怒目瞪向萧及言,像是在质问他,为何没将辛少敏看好。 萧及言感受到他的怒视,只能无奈地垂下眼。 稍早他跟辛少敏商议除去夏侯决的法子,没想到辛少敏竟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带着他给的毒药,要了马车便前往了摄政王府。 后来成歆回来,见过圣旨后,他脑袋一片空白,只能赶紧照她之前的建议让宫人出二重城散布皇家有喜,举国欢腾的消息,让百姓闻讯上街,而后再赶往摄政王府,想要趁隙把她带回,岂料却见她和夏侯决一同上了马车,一道进了宫。 辛少敏虽是垂着眼,但她对夏侯欢的目光熟悉得紧,虽说没能亲眼确定他安好,但他能这样瞪着自己,算是不错了,她也放心了,反观身边的夏侯决…… 两个时辰前,她费了点功夫说服他,说她恨夏侯欢的无情,期盼他能给她机会入宫报仇。她知道,夏侯决压根不信,他带她进宫,恐怕只是拿她当筹码。 她向来就不是能与人勾心斗角的料,近身搏斗她很有把握,真正的祸首她非要亲手除去不可! 抬眼,就见夏侯决正睨着夏侯欢似笑非笑,更加印证她的猜想,夏侯决愿意让她跟着进宫,肯定是另有所图,也许她的脑袋跟不上他们的运转速度,但是她的信念可以胜过一切。就盼入京的中军并不是真的丧心病狂,百姓们可以让他们放缓脚步,替宫里多争取一点时间。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下,兵符移交大典正式开始。 虽说夏侯欢十年前就已登基,但是执掌兵符等同实掌大权,如今取回兵权正式登基的意味浓厚,不免有些繁文缛节进行,还要赐酒,由祝平安端着酒壶酒杯到殿上,各斟一杯,由皇上先饮再交给辅政的夏侯决,意味感谢夏侯决多年辅佐。 这杯酒,夏侯欢已经等了许久,但他作梦也没想到,辛少敏竟负责试毒。 见辛少敏走向祝平安,祝平安楞了下,本想开口,但想想终究还是静静地注视着她,目光没有怀疑苛责,只有诉不尽的怜惜。 在夏侯决看不见的角度,辛少敏朝他一笑,看着他手中银盘,盘上只有一壶酒和一只酒杯,想了下好像和夏侯决说的有点不太一样,但她还是拿起酒壶,先斟了一杯。清透如水般的酒倒进酒杯里,突地泛开一阵微呛的味道,但在瞬间稀释在酒香里。 辛少敏微皱起眉,觉得不是酒有问题,而是酒杯里被添了什么,不愿多作耽搁引夏侯决疑心,她不假思索地拿起浅啜一口,含在嘴里假装咽下,向祝平安示意无毒。 祝平安随即再命人取来两只酒杯,辛少敏伸手斟着酒,将其中一杯挪往夏侯欢的方向,然而几乎就在同时,夏侯决已走到她身后,一把将那杯酒给取走。 铿的一声,列在龙椅前的四名侍卫同时向前一步,一身铁甲长剑冷冷散发肃杀之气,教辛少敏微抽口气。看来这就是萧及言所说,李铎挑出的精英侍卫了。 “敬皇上。”夏侯决压根不以为意,径自端杯敬夏侯欢。 祝平安望向夏侯欢,戴着面具的夏侯欢微颔首,祝平安立刻把酒送到他面前。 夏侯欢举杯,一饮而尽,黑眸灼灼地注视着脸色逐渐苍白的辛少敏,启声道:“呈兵符。” “奴才遵旨。”祝平安走下阶,等着夏侯决交出兵符。 夏侯决一个眼神,随行侍卫立刻捧着木厘上前,然就在经过夏侯决身边时,夏侯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翻开厘盖,抽出里头暗藏的弯刀,毫不留情地朝眼前四个侍卫斩杀而去。 “少敏!”夏侯欢管不了伤势痛楚,双眼直睇着她,飞步下阶,瞬间抽出一名侍卫腰间配剑,扬剑挡住夏侯决的弯刀,铿锵一声,力道重得拉扯开夏侯欢腰月复伤口,痛得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剑。 太斗和祝平安想护驾,却被王府侍卫隔开。 “护驾!”李铎和萧及言几乎同声喊着,殿外侍卫立刻蜂拥而入,但夏侯决的反应更快,弯刀随即朝辛少敏挥去,夏侯欢几乎不及细想地朝她扑去,避开了要害,但却被划伤了面颊,划破了他脸上的面具。 “皇上!”萧及言惊喊着,却无法靠近一步,只因夏侯决的侍卫已经将夏侯欢和辛少敏团团围住。 辛少敏慢了半拍地抬眼,随即查探夏侯欢的伤势,就见血正从他颊上汩汩淌落。她真是太轻敌太大意,本以为能够逮到时机制住夏侯决,岂料当刀风从身边划下时,她浑身僵硬得就连背脊都发寒,根本无法反应。 “寿央,你开不了口,对不?”夏侯决无比欢愉地问着。“你以为本王真会相信你那些鬼话?你分明早已被夏侯欢迷了心,嘴上说报复,事实上不过是以为随本王入宫,便有机会助他拿下本王罢了,所以本王在你试毒的那个杯子里早就抹了毒了,看你怎么活过五更!” 夏侯欢闻言,紧搂着辛少敏,感觉她浑身冰冷,不住地颤抖着。“少敏……” 辛少敏摇了摇头,勉强地挤出一抹笑,却一并挤出了口中的血。 “少敏!”夏侯欢心像是被人掐住,教他无法呼吸。 “如此鹣鲽情深,真是羡煞本王,十年不见,本王都快忘了你到底是生得什么模样了。”夏侯决笑眯眼地走到两人面前,却不急于取他们性命,他不住地打量两人。“夏侯欢,你可知道本王极讨厌你那双眼?就跟你父皇一样,总是高傲地看着本王,也不想想他能坐稳江山,是本王替他打下的,凭什么十年前平定了大凉后,本王班师回朝,却决定将本王永远发派镇北!”他不服! 十年前的那一晚,本该是他们一家三口同上黄泉路,但可惜了,只炸伤了夏侯欢,既然如此,一不做二不休,反正最终会追查到他身上,他倒不如先下手为强,直接勒死了玉妃,再毒杀先皇,最终再慢慢地凌迟夏侯欢。 “果然十年前所有的事都是你干的!”夏侯欢紧握着长剑,等待时机给予致命一击。他得救少敏,得快……毒性入侵得极快,拖不得时间的! “是啊,那又如何?”夏侯决笑眯眼,面容有些扭曲狰狞。“你可知道本王为何一直留着你一条命?因为本王看着你就像是看着你父皇,看着你因为中毒在地上打滚,本王就忍不住拍手叫好,看着你因为畏惧而在本王面前唯唯诺诺,本王心里痛快极了,就算看上一辈子都不会腻!本王就是要将你慢慢凌迟至死!但本王没想到你和你父皇一样手段残虐,竟然利用后宫嫔妃分化本王的亲信,一步步进逼……以为本王真会交出兵符?别傻了,下黄泉去吧!” 就在他扬起弯刀的瞬间,辛少敏用仅剩的力气撑起身体,将口中的血沬喷上他的脸。 夏侯决怒吼了声,恼火地挥下弯刀,却因月复中一阵作痛,攻击力道减半,硬是教夏侯欢档了下来。 夏侯决退了两步,突地呕出一口血,大手直抚着胸口。 “王爷!”几名王府侍卫立刻奔到他的身边。 夏侯决瞪着黑红色的血,不禁瞪向辛少敏。“那酒中有毒?!”他亦防着她动手脚,以为她特地挪动要给夏侯欢的那杯定无问题,岂料…… “是杯缘有毒……”她哑声说着,每说一字,喉头便如刀割。她故意挪动酒杯,就是要将萧及言给她的毒抹在杯缘,猜想以夏侯决不信任自己的心思,他定是会拿这一杯……她真的猜对了! 第15章(2) “给本王杀了她!”夏侯决吼道。 侍卫围向前去,夏侯欢双拳难敌四手,节节败退,身上多了数道口子,眼见刀剑无情要往身上落下时,殿门外传来另一道嗓音——“给朕拿下摄政王,以谋逆之罪,立斩!” 那嗓音一出,众人莫不望向殿门,惊见还有另一个夏侯欢,他身穿龙袍戴龙冠,身后跟着的是派守大理寺的右骁军。 “臣,遵旨!”右骁将军领兵冲入殿内。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夏侯决看向夏侯欢,再瞪向殿口的男人,一时间无法分辨谁才是真正的夏侯欢。 王府侍卫分神应战,夏侯欢见机不可失,奋力站起,一剑斩下夏侯决的首级。 “拿下叛军,一律杀无赦!”夏侯欢沉声吼着。 王府侍卫见主子被杀,随即弃剑投降,转眼间,殿上情势逆转,但两个皇上却教百官无所适从。 “皇弟,快撤,中军就快要进宫了!”夏侯欢抱起已经昏厥的辛少敏,正要交到成歆手上时,却忽地被打了个巴掌。“……你在做什么?” “说什么宫中还有八千兵马,说什么军布图……你这个混蛋!如果不是你老是一意孤行,少敏会变成如此吗?” “别再说了,先救少敏,皇上也得医治啊。”祝平安赶紧冲向前,就怕两人会在这当头大打出手。 “我是担忧中军——” “没有中军,今日皇家有喜,政权转移,百姓上街狂欢,堵住了数条大道,中军早被挡在二重城外!”成歆拿萧及言腰牌纵马到大理寺借兵,回程时亲眼瞧见中军人马被困。 “什么?” “那是少敏出的计谋,果真奏效了,接下来只要挂上夏侯决的首级,让左骁将军和右骁将军去说降中军就无事了。”成歆替辛少敏把着脉,稍稍宽慰地道:“不打紧,少敏没喝下太多毒。” “可是她吐了夏侯决一脸的血。”夏侯欢急声道。 成歆皴紧眉,扳动她的嘴,见里头一片血肉模糊,不禁倒抽了口气。“少敏知道有毒,所以含在嘴里没咽下,可是她嘴里全都破了……但总比再次中毒要来得好,先把她带回玉隽宫再说。” “好。” “皇上,要不要先跟百官说明成歆的身份?”太斗走向前,指着一票僵硬如石,尚在震撼之中的官员。 “一切明日再议,退朝!”他哪里管得了那一双双像是见鬼般的眼,他只想确定少敏安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辛少敏幽然转醒,一张眼就对上一张惨白的脸,不禁眉头一皱,探手轻抚着他的颊。 她张口想安慰他,却发不出声音。 “少敏,成歆说,你把毒含在嘴里,弄坏了你的嗓子……虽然往后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但我无比庆幸你失去了声音却保住了生命。”夏侯欢双眼殷红地道,不住地抚着她的颊安抚,就怕她承受不了这个消息。 辛少敏先是一楞,而后释然地扬笑。他说得对,能活下来已是极好。 一见她的笑,夏侯欢高悬的心总算放下,从怀里抽出一张染血的字条。“你上头写的,我往后一定会照做,可是我不要等到下辈子,我要你在这一辈子就当我的家人,属于我的那一颗煞星,好不?” 她看着自己写得歪七扭八的字,扬笑点了点头,张口无声地说:“大哥,我好想你……” “少敏,谢谢你原谅我。”他紧紧将她拥入怀里。 他原以为这一辈子都得不到她的谅解,可是她为他而来,承诺保护他……他是何其幸运这一辈子能够遇见她。 寝殿外,太斗一把勾着成歆的肩。“我觉得我快死了,你要不要先医我?” “依我看,你就算再战个三天三夜都没问题。”成歆睨了他一眼。 “那是拿来骗皇上的,你别拿来骗我。” “不然先替我看看也好,我的伤口边上都肿了起来。”祝平安也勾着他另一侧肩,硬是架着他往前走。 “你们两个,到底以为我会做什么?”成歆没好气地道。他承认他是有点嫉妒,但更多是祝福,毕竟一个是他最亲的兄长,一个是他最爱的女人,他衷心祝福着。 太斗和祝平安对视一眼,笑了笑,还是把他架走。 翌日早朝,夏侯欢把成歆给带上殿,宣布了成歆的身世,恢复夏侯姓,且因救驾有功封为乾亲王,赐王爷府一座,至于其他谋逆者也受到惩罚,庞皇后亦被废。 而后,再要萧及言将辛少敏认为义妹,一个月后,她被以迎后的阵仗从首辅府风光迎入宫中。 大婚当日,由于繁文缛节,典礼直到当晚三更才结束,然夏侯欢还在前殿忙着,辛少敏一回东暖阁,压根不管女官宫女说的礼节,直接把人全都赶了出去,坐在桌前祭五脏庙。 她简直是快要饿翻了,哪里还要她们替她更衣什么的,她已经受够了这种要人命的婚礼排场。但可悲的是,这桌上摆的都是甜食和蜜饯,全都是骗肚子用的。 就在她可怜地以各式糕饼蜜饯果月复的当下,外头突地响起“皇上回宫”,女官随即在外头喊着,“娘娘,迎驾!” 辛少敏哼了声。她都快饿死了,结果也没替她备上一点吃的,不爽理他。 辛少敏说不理还真的不理,把外头女官急得头发都快白了,只能跪在地上迎接圣驾,男人摆了摆手,手提食盒,大步踏进东暖阁里。 那饭菜香立刻勾引着辛少敏抬眼,然一抬眼,她的眼神就说:成歆,你竟然假扮皇上?这对兄弟是准备要阋墙了吗? 夏侯歆无声的咂着嘴。“你真是好眼力。”他都刻意把自己扮成了皇兄的样子,却连口都还没开就被识破。 他呢?她无声问着,已经快动作地打开食盒。 “殿前忙着,百官大概是想要把他灌醉,所以我想……今晚干脆我帮他洞房好……呃。”他往她身旁一坐,脸凑了过去,却见筷子就横在眼前,教他硬是往后缩。“你想杀我不成?” 如果你想对我乱来的话。她挥舞着筷子,飞快地夹着菜,吃得一脸满足。 夏侯歆一见她的笑脸,随即不怕死地靠了过去。“少敏,你还记不记得你欠我一个吻?” 哪有?都是你自己说的。她瞥了一眼,继续嗑。 “那是我的生辰礼。” 找你大哥说去,他说好我就好。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他正要开口,外头又响起——“皇上驾到!” 外头瞬间骚动再起,女官和宫女全都跪成一团,根本搞不清楚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皇上。 夏侯欢一身酒气的踏进东暖阁,手里还提着食盒,一见夏侯歆就坐在她身旁,随即一把热情地搂住夏侯歆,再顺势将他往旁一推,硬是霸占了他的位子。 “少敏,我要御膳房准备了你最爱吃的……”话未尽便顿住,因为他瞧见夏侯歆和他准备的一模一样。 辛少敏二话不说地接过手,因为她已经饿到可以吞掉一头牛。 “皇弟,该回去了。” “她还没吃完。” “太失礼了,她是你的皇嫂。” “少敏,我会一直叫你少敏,可以吧。”他越过夏侯欢问着。 辛少敏吃得很忙,随意朝他点着头。 “看见没?”夏侯歆笑得一脸得意。 夏侯欢用同样的脸笑得温和无害,黑眸却是严重失温。“少敏说好就好,我向来没意见,只是你不回王爷府,难不成是想要留下来观礼?” “横竖我也没经验,你就让我学习学习。”反正他就是来闹洞房的,没等到天亮他是不会走人的,看谁先倒。 两人笑脸对峙,彻底忽视一旁手持玉筷,杀气腾腾的辛少敏。 只见她脚一伸,一脚踹一个,无声喊道:全都给我滚,两个疯子!闹洞房是这样闹的吗! “你把我的皇后给惹火了。”夏侯欢脸色不善的瞪去。 “我帮你安抚。”他向来知错能改,自己捅的娄子就要自己收拾,这道理他是明白的。 “去你的!”夏侯欢抬腿踹去,夏侯歆利落地闪过。 两兄弟你来我往,辛少敏捧着食盒欣赏,在心里默默地给了分数,然后开始觉得眼皮重了,打了个哈欠,喝了口酒,模上床睡觉去。 拜托,她昨天几乎都没睡,天色一亮就被抓起来妆点成人偶,这会都大半夜了,不累才有鬼,他们想打,继续,不要吵到她就好。 等到两人打到没劲,一回头,辛少敏早已呼呼大睡。 夏侯欢怒不可遏,回头想再打夏侯歆一顿,岂料他已经任务达成,逃之夭夭,气得他只能将喜服褪去,躺在她身边,她便自动地钻进他怀里取暖。 他笑眯黑眸,拢好被子,与她交颈入睡。 第15章(3) 夜半三更,两抹身影鬼鬼祟祟地离开玉隽宫,避开偶尔经过的宫人,直朝玉泉宫而去。 一会,一辆停在城东角上的马车平缓地朝二重城的方向骏去,停在一家新开幕的酒楼易水楼后门,两人才刚下马车,后门已打开,露出夏侯歆噙笑的俊脸。 辛少敏朝他一笑,手比了比。 “准备好了。”夏侯歆好笑道,手往她的肩头一搂,但几乎是同时,他的手被拉下,紧握住。 “皇弟,搭错地方了。”夏侯欢好心地提醒他。 “皇兄,是你拉错手了。”牵他做什么?他可以神色自若,但他很想吐,好歹替他的身体着想一下吧。 “只要你没搭错,我就不会拉错。” 辛少敏眼角抽搐着,懒得理这对兄弟,直朝易水楼的后院而去,跟在后头的太斗和祝平安似已见怪不怪,直接跟在辛少敏身后。 易水楼是夏侯歆离宫后买下的酒楼,前些日子刚开幕,里头卖的都是辛少敏以往在宫中弄过或说过的菜色,而后院则是夏侯歆不想回王府时,可以暂宿的地方。 榜局自然是不能跟宫中相比,但是清池绿林,满园花草,极得辛少敏喜爱。 一行人踏进后院里的湖泊小亭,瓮仔鸡早已在湖畔备妥,炭烧的香味随风飘散,刺激人的唾液分泌。 “少敏,看要吃什么,尽避点,你知道这里应有尽有。”石桌上早已备妥笔墨纸,就等着她写菜单。 辛少敏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连写数道菜,然后献宝似地拿到两人面前。 夏侯歆微眯起眼,问着身边的夏侯欢。“字真丑,她到底在写什么?” “只有愚蠢的人不懂得用心眼看待。”夏侯欢微眯起眼,看着辛少敏写的菜单,半晌,道:“少敏,回宫我再好好教你习字吧。” 一旁爆开夏侯歆毫不客气的大笑声,辛少敏不爽了,把笔一丢,捡了树枝,在亭外画中指。 “那是玉米吗?”夏侯歆猜。 “肉片包玉米吗?”夏侯欢也猜。 “肉片怎么包玉米?”夏侯歆问他。 辛少敏火大地把树枝折成两半,死死瞪着两人。说什么最疼她……叭噗啦!谤本是逮着机会就轮番耻笑她,而且还是加倍奉送,可怜她连骂人都不行! 夏侯欢噙笑朝她招手,她不爽地瞪他一眼,可最终还是乖乖地走向他。 “少敏,别理他,他的嘴从小就长坏了。”他将她拥入怀中,直睇着她会说话的潋瀵水眸。“只要你看着我,我就知道你想吃什么。” 辛少敏很怀疑地看着他。他最好真的可以和她心电感应,他要真猜得出她想吃瓮仔鸡的话—— “瓮仔鸡。”他突道。 辛少敏瞪大眼,开心地往他颊上一亲,又继续眨着水眸与他对视。 夏侯歆眼皮抽动,已经懒得吐槽他。瓮仔鸡就摆在亭外,这还需要猜吗?真是见鬼了。 “蚵仔煎、饽脖堡、炙姜鱼片、五柳羹和桂花鸭片卷。”他一道道地说,辛少敏也开心地往他颈项一搂,亲密地和他脸贴脸。 夏侯欢带着几分骄傲的睨着夏侯歆,“这叫做心有灵犀一点通,懂不?” 夏侯歆托腮,皮笑肉不笑,随即拍了拍手,小二立即摆了几样菜到石桌上,一看,适巧就是夏侯欢刚刚说的那几道菜。 “大哥,我连瞧都不用瞧。”还心有灵犀……那种鬼话也只有他说得出口,听得他都想吐了。占了几分上风的他把脸靠了过去。“少敏,你是不是应该……” 辛少敏哪里知道他兄弟俩到底在无聊什么,菜已上桌,不吃干么呀?当然是招呼着太斗和祝平安一道埋头品尝,才是美食家的作为。 天晓得她多想重温玉隽宫小厨房里的那段日子。 夏侯歆无言地瞪着她拿起筷子,准备下手的狠劲。 “就是因为你都不瞧,才会不知道她以食为天。”夏侯欢笑着,一把将她夹好的菜,直接挪入自己口中。 辛少敏抽口气,气呼呼地打他。竟敢偷她的食物,活腻了是不是!没听见她的肚子已经在大声呐喊我饿了是不是! 夏侯欢压根没将她的撒泼看在眼里,干脆抢了她的筷子,一道地道试。 “你以为我会在菜里下毒不成?”夏侯歆没好气地道。 “以往总是她为我试毒,往后由我替她试毒。”他非常坚持,不管是宫里宫外,标准一致。 辛少敏横睨他一眼,怀疑他根本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以为到处都有毒。但既然他都决定这么做了,她也只能由着他。 “放心,我这儿不可能有毒,少敏要是怕在宫中又出事,干脆就搬来我的易水楼,在这里吃香喝辣,什么都不用怕。”夏侯歆懒得理兄长,直接朝她邀约着。 辛少敏环顾四周,这湖泊穿柳渡杏,东有竹林为篱,西有默林为屏,小屋坐落其中,风光宜人,可以赏尽四季美景,更没有宫中的繁文缛节,确实是教她有些心动。 夏侯欢试毒完毕,把筷子递给她,以美食将她的心思拉回,才低声对夏侯歆道:“想以食物将她诱困此地,你居心叵测。” “皇上此言差矣,我不过是要跟她讨债罢了,毕竟她还欠我一个吻。” 夏侯欢对答如流。“她已经还了。” “何时?” “上回我假扮你时,代替你收了那个吻。” “冒充他人,你算什么英雄好汉!”无耻。 “想吻兄嫂之辈,又有何道德伦理可言?” “她那时还不是我的兄嫂。” “但她现在已经是你的兄嫂。” 夏侯歆注视他良久。“你上次干么不死在玉隽宫算了?” “皇弟,你忘了是你要我坚强活下去?” “那真是我这一辈子说得最错的一句话。”如果可以,他想收回。 “却是你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夏侯欢很赞赏地拍拍弟弟的肩,却被他鄙夷地扫开,还多拍了两下,彷佛肩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辛少敏叹口气,不禁想夏侯家兄弟联络感情的方式,真不是普通的别扭。 幸好,这对兄弟斗嘴也斗累了,跟着一道用膳,直到一会瓮仔鸡传出更浓郁的香味,她立刻抛下两人,拉着太斗和祝平安朝目标而去。 夏侯欢满足地看着她充满朝气的背影,突地低声道:“皇弟,有件事想要你帮忙。” “什么事?”难得他正经,他自然跟着正经。 “我跟少敏已经成亲一年,可至今少敏的肚子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找了御医诊治,说是她中毒多次,许是难以有孕,所以我想……”话到一半,看向夏侯歆。 “你赶紧成亲,生几个孩子给我。” 夏侯歆微扬浓眉。“我倒有个更快的方法,你让少敏在我这儿住上几天,也许十个月后就能生出胖娃了。” 夏侯欢笑眯眼。“还没睡就在作梦啊。” “臣弟只是想替你分忧解劳。” “这就不劳你费心。” “应该的,这点力我出得起。”他比划了两下。 夏侯欢微微眯起眼。“既然你这么有心,我后宫那些麻烦全都交给你。”这一年他一直专注地照料辛少敏,把后宫嫔妃给忘得一干二净,经萧及言提醒后,他正打算近期内全部都清出宫。 “我只有棉薄之力,恐是力有未逮。”兄长那认真的表情让夏侯歆怀疑,他真的会把那些麻烦全扫到自己这儿来。 “既是如此就不勉强。” 几步外,辛少敏无言地摇了摇头。 联络感情表情一定要这么狰狞吗?有没有想过你们的爹娘在天之灵瞧见这一幕会有多心痛? 叹口气,把瓮仔鸡取出端到亭内,不管这刚出炉的瓮仔鸡有多烫,她动手拔下鸡腿,一人一只,摆到他们的盘内,再扭下鸡翅,分别给了太斗和祝平安。 夏侯歆和夏侯欢垂眼看了下,有志一同地将鸡腿推到她面前。 她偏头想了下,把夏侯歆的退回,抓起夏侯欢的,啃了一口再送到他嘴边。 她想,她这样表示应该够清楚了吧。 夏侯欢笑眯眼品尝,和她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羡煞一旁的夏侯歆,他叹了口气仰望满天星斗,不禁想,属于他的那颗煞星不知道在哪里。 突地听见辛少敏一声干呕。 其余四人不约而同地朝她望去,只见她不住地拍着胸口,一脸不解地耸了耸肩。 “难道……”夏侯欢轻呀了声。 “恭喜呀大哥,小煞星来了。” 辛少敏不解地望着两人。小煞星?谁呀。 夏侯欢笑柔了黑眸,轻柔地将她搂进怀里。 终于,他可以拥有更多的家人了。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一本“男”念的经:巡抚谋妻厚黑学 一本“男”念的经:帝王夺妻心理学 一本“男”念的经:世子哄妻假道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