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御医》 恭喜!恭喜! 阳光晴子 新月这个大家庭二十年了,晴子笑咪咪的在这里说一句,“生日快乐!” 这个大家庭在晴子的心里一直像座坚固又浪漫的城堡,是爱情集散地,一个又一个美丽动人的故事在这座城堡里产生、运出,出现在每个有心采撷爱情的人面前,得以细细品味,神往的爱上一回。 所以,晴子一直都认为新月的空气是甜的、到处看得到粉红色的泡泡、每一位成员都有翅膀,都像精灵,在花与树之间飞舞…… 炳哈哈……当晴子跟可爱的编编这么说时,她很难相信,但这是真的,虽然晴子到新月就变成俗辣,但晴子真的觉得那是个很棒的地方,一想到有好多好多美丽的爱情故事从这里散播出去,晴子眼里所见都成了粉红色的,好浪漫喔。 粉红色的陈大哥、粉红色的徐女乃女乃、粉红色的絮小绢、粉红色的舒小闵、粉红色的雅翎、粉红色的玉佳……还有很多粉红色的大家庭成员。 写到这里,粉红色突然变色了!因为,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是—— 书展来也! 懊怎么说呢?每一次晴子遇到这种重要性的展览,就会变得很自虐。 总是希望能写得更好一点、可以更努力一点,可以将书宝宝写得更精彩一点,希望支持晴子的书迷朋友们可以更喜欢一点…… 就是这么多的“多一点”,会让晴子像个变态一样的吹毛求疵,但如果回头重温每一年的书展宝宝,晴子还是可以很大声的说,我很喜欢! 晴子进入新月家庭也有好些年了,大家的努力,相信书迷朋友们也跟晴子一样能感受到,晴子也一直以身为这家庭的一分子为荣。 今年希望书迷朋友们能到场为我们加加油喔。 还有,新的一年,也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抱喜!抱喜! 第1章(1) 天朗气清。 郁竹君驾着马车看着一望无垠的绵延山峦,经过垂帘瀑布沿着山径继续往上到拉拉村,俊秀的脸上一派轻松怡然。 这是他每天必经的路程,天甫亮就驾两个时辰的车到徐淮城的欧阳医馆看病,午时三刻就驱车返回,要不,山上天黑得快,山路蜿蜒,就算架了油灯照路依然危险,有时有落石有时河流暴涨,或者有受伤的小动物、狐狸、野兔,有时还有…… 尸体?!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瘫平躺在河边的一具男尸,紧急拉扯缰绳,马儿登时仰头嘶鸣。 “好好好,小喜福,乖啊!”他边出声安抚陪伴他多年的马儿边跳下车,快步走到河边,蹲来。 已经断气了吧?看来好不凄惨!全身衣服破破烂烂的,在外的身体清晰可见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擦伤及干涸血迹,头部右侧还有明显的撕裂伤,血肉模糊得令人怵目惊心。 郁竹君抬头往河的上流看法,前几天豪雨不断,看来是从上游一路被冲下来的吧。他再次低头打量,那男人有一半身体仍泡在河里,从身形看来颇为人高马大,脸上伤痕累累,但眉目轩昂,有张俊俏的脸蛋。 他伸手探探鼻息,“活着呀。” 但也奄奄一息了,救吗? 想着,他眉头一拧,算了!还是少管闲事的好,瞧男人身上的粗布衣摆明了是个穷人家,身上这些伤要养好还得耗上一大堆药材,他找谁要去?再者,男人脑袋的伤口大,能不能活还得看老天爷的决定呢,罢了,当没瞧见呗! 他潇洒的拍拍手站起身,掸了掸袍服一角,大步跨上马车。 小喜福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如铜铃大的马眼像在质疑他当大夫的怎么可以见死不救。 他耸耸肩,“爷爷生前有交代,管闲事就死得快。” 爷爷一个堂堂大御医原本多受皇家敬重啊,就是因为多管闲事插手治疗皇帝宠妃的病,结果宠妃死了,皇帝迁怒拔除他的御医职务,原本该承担这一切的另一名御医反而取代爷爷成了皇室最倚重的大御医。 他摇摇头,拿起缰绳就要策马走人,但…… “爹又常说,‘有状况就面对它、解决它’。”他叹了一声,斜眼看向可怜兮兮躺在河边的男人。“哎呀,真烦,你们两个老的怎么就是不同调,这下要我怎么处理?”他仰头瞪着蓝蓝的天空。 爷爷走了多年,郁家在爷爷逝世后,几房人更是分家四散,他跟着父母来到母亲的故乡,虽然这里也已人事全非,起码一家三口能靠着爹给人当坐堂大夫来糊口饭吃,不料安稳日子才过几年,爹娘相继染时疫病逝,只剩他一个人。 明亮的黑眸再次瞥向孤单躺在河边的男人,他也是一个人…… “算了,我救你。”在天人交战一番后,郁竹君撇撇嘴,又跳下车将那半死不活的男人连拖带拉的放到马车内,早已是气喘吁吁。 “呼呼呼……有没有那么重啊你!”郁竹君瘫坐在男人旁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儿。 男人人高马大,小小车厢里原本已塞了一堆城里的婆婆妈妈送给郁竹君的鸡鸭还有一只小猪仔,如今再多了一个大男人,更是拥挤不堪。 喘归喘,他不忘指着它们叮咛,“不准多欺少啊,呼呼呼……不然、不然啊,明天就大开杀戒叫你们全变成盘中好料。” 被绑在一角的几只鸡鸭还有小小猪仔哪听得懂人话,只是好奇的看着躺在它们脚边的男人,小猪仔还蠢蠢欲动的想低头嗅嗅他的气味,郁竹君大眼一瞪,它马上乖乖坐好。 “孺猪可教也。”他露齿一笑,再看着黄昏的天际已乍现星光,他大叫一声,“快快快,得赶回去了。”他连忙跳下马车再绕到前方座位,扯动缰绳,策马而行。 喀啦喀啦……马车行进间,摇摇晃晃的也将昏厥的男人给摇醒了,他困难的睁开沉重的眼皮,讶异发现映入眼帘的竟是颗猪头。 他浓眉一蹙,阖上眼睛,再睁开眼,这次看到的是鸡跟鸭。 怎、怎么回事?他努力的想起身,但他的身体又痛又沉重,压根动弹不得。 下一刻,马车忽然像是辗过什么凸起的石头,车身顿时往右倾斜,浑身无力的他像破女圭女圭似的直直往右边滑过去。 “呱呱呱。” “咕咕咕。” “嚄嚄嚄。” 庞然大物压境,鸡飞鸭跳,连小小猪仔也惊叫,不知是鸡脚、鸭脚还是猪脚往男人头上的伤口连踩好几下,一阵阵剧痛袭来,他再次陷入黑暗之中。 一连几日,男人都是神智不清的。 一直到这日,感觉到柔软的触感擦拭着他的身体,他动了动眼皮,蒙眬的视线对上的是一个女人,那是一张月兑俗美丽的容颜,她似乎没有意识到他醒了,皱着弯弯的眉正喃喃念着什么,接着拿着毛巾转身自一旁的水盆沾水再拧吧毛巾后,又回过身来。 他疲累的闭上了眼睛,感觉到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过他赤果的胸膛,可能触及了伤口,一阵痛楚袭来令他忍不住申吟一声,意识又更为模糊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醒非醒、昏昏沉沉的,他再次睁开眼睛,看到女子专注的替他擦拭身体,往他腰月复间擦拭时,女子脸颊的酡红愈深,嘴里念念有词。 “不知是谁占了谁的便宜……” 什么意思?他不明白,他的视线缓缓移至她粉女敕细致的容颜,陡地对上一双清灵动人的明眸。 女子怔愣一下,杏眼圆瞪,随即又乍现惊喜,“你醒了!” “你是……”话未完,虚弱再次找上他,他沉重的眼皮落下,再度坠入黑暗之中。 他再次醒来,已是两天后。 他全身干干净净,换了一件略短略紧的中衣及裤子,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床上,身上的被缛颇旧但有着淡淡的香味,一如这间一眼就可以看尽的木屋。 明亮的阳光透窗而入,可见屋里陈设相当简单,除了这张床外,有个三片格板的屏风放置在一旁,门口进来只有一张斑驳木桌、两张圆椅,还有一个黑木柜,空气中有股淡淡的药草香,再无其他。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试着坐起身来,但他头痛、胸口痛、全身上下像被人拆解过般,挣扎了半天仍起不来。 此刻,房门突然被打开,一名头系白巾、身着一袭宽袖白袍的男子走了进来,一见他张开眼,男人吁了口气,走到床边俯身瞧瞧他。 “真醒了!终于,都两天了,你快说说你叫啥名字、家居何处,本大夫好找人把你带回去,不然这两日都无法到城里看诊,麻烦死了。” 男子顿了一下,又笑笑道:“对了,本大夫是你的救命恩人,名叫郁竹君,这里是拉拉村,每一户人家隔得老远,是个小村庄,人口加起来不过二十人,而且老的老、小的小,我算中间。” 他怔怔的看着郁竹君,虽是男人但长得极好,一双澄净含笑的明眸,鼻形端正,尤其那张丰润的双唇往上勾时更衬得一张脸都发亮了! 他说话的语调清脆悦耳,整个人散发着飒爽利落的气息,只是他怎么愈看愈像是为自己擦身的女子呢? “是否有另一名女子在这里照顾……”他哑着嗓音问。 郁竹君愣了下,俯身倾近,再瞪大了眼,“哪来的女子?这里就本大夫一个男人,从头到尾也都是本大夫在照顾你。”他突然皱起眉想了下,“你有暂时醒来,不会把我错当成女的吧?那我可要生气了。” 原来他在昏沉中搞错了,照料他的是这个貌如美人的男子,而非女子。 “你是真醒了吧?”郁竹君在他眼前挥挥手。 沉思中的他对上郁竹君的脸,这是什么样的男人,笑得爽朗,一双明眸透着淘气,他从未遇见这样的人。从未?等等,他怎么能如此笃定?他……是谁?从何而来?又为何全身是伤?天啊,为什么他的脑袋一片空白 郁竹君见他脸上陡然一白,想也没想就坐在床沿抓起他的手把脉,停顿一会儿才慢条斯理的道:“没啥新状况啊,就是头伤麻烦,而你的身体可能从什么地方坠落河谷再顺流而下,那条河湍急多变,你这身子碰碰撞撞的难免会受些内伤,但死不了,好好休养即可。” “我……不记得了。”他低喃。 “说什么?”郁竹君听不到。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再大了点,郁竹君终于听清楚了,登时难以置信的瞪着他,自己也默然的回视。 “不会吧,失忆?本大夫惟一不会医的就这桩啊!”郁竹君眨了眨眼,“怎么办哪,早知道就不该救,这下真是自找麻烦。”他拍拍额头又翻翻白眼,“怎么不听爷爷的话呢?哎呀,苦恼!” 男人看着他,自己也懊恼不已,他怎么会忘了自己是谁? “我会努力想起自己是谁的。”他的声音沙哑无力。 郁竹君看着他,心中纳闷,错觉吗?怎么这家伙说起话来虽虚弱却莫名有股高高在上的口吻,彷佛是习惯发号施令的人……他摇摇头甩去这念头,“你再来怎么办?”他问得直接。 “我暂时无处可去。”男人答得更干脆。 就这样?显然这家伙不擅长求人还很霸道嘛,无处可去就想赖在这,而他得无条件接收。 郁竹君双手一摊,嘴角噙着无奈的笑意,“能怎么办?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也许你头伤好了,记忆也回来了,届时本大夫再跟你要些补偿吧。” 男人不知该说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富是贫或者有无能力补偿这名年轻大夫,但还是允诺,“若有能力定当竭尽所能酬谢,住在这里的时间,若有哪里能帮上忙……” “不急,伤先养妥吧,我可不刻薄,等你伤好了若是还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到时再当长工替我做点事儿抵医药费跟食宿费吧。” “成。” 吧脆!他微笑点头,“很好,饿了吗?这会儿是用早膳的时间了。” 第1章(2) 男人的肚子是饿了,但他更想做另一件事,“我想先看看大夫救我时,我身上的衣物。” 郁竹君一笑,“成,等等。” 他走出去不一会儿再走进来,手上多了件粗糙的灰布衣,“我已经洗过了,你瞧瞧有没有印象?” 男人接过那件衣服,看得出是贫苦人家会穿的粗布衣料,上方还有几块补丁,除此之外还有像是刀剑划过的破口……难道他是被人追杀才坠谷的? 心情更差了吗?郁竹君扬眉,瞧那张伤痕累累的脸显得更严峻了,那双深得不见底的黑眸凉飕飕的,浑身散发着冷然的气息……真怪,这男人的气质怎么看都不像个穷光蛋啊! 这样的疑惑在郁竹君走出再端回一碗饭菜给男人时,更深了。 “只有这样?”男人问得直接,碗里就一块咸鱼、一点菜和几块酱瓜。 “不然是要吃多好?”郁竹君替他多塞了条小被缛在他后背让他得以坐靠,双手环胸的反问他。 接着,郁竹君看到那张从醒来后就始终冷飕飕的俊颜上出现了困窘的红赧,认命的拿起筷子一口一口的吃起来,但从头到尾浓眉都是紧皱的。 “难吃?”郁竹君沉不住气的又问。 “是不太好吃。”男人坦承,闷闷的又吃了一口。 郁竹君挑眉,这家伙可能平常吃得挺好的吧,不然寻常人家吃这样的菜色,可是普通的很。 看来这人绝对不是出身自穷困人家。 一个大男人的,撇开那些擦伤瘀青,还有手上可能是练功而长出的厚茧不谈,皮肤算是滑滑女敕女敕,体格也极好,还有他说话的口气莫名的高高在上,也不习惯说谢谢。 瞧,吃完了直接将碗筷递给他,连吭也不用吭一声?郁竹君撇撇嘴角,接过碗筷后看着他。 “有事?”男人不解的问。 有,你忘了说谢谢!郁竹君在心里犯嘀咕。 他起身将碗筷放到桌上后,又在椅子坐下,“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住,我爹娘、爷爷、女乃女乃都死了,一些远亲也没有往来,家里突然冒出一个人,要是有谁问起,就说你是我的远亲来着吧。” 男人点头代表无异议,而后忽然想起一事,“我的伤可有人为造成的?”他沉声问。 “是有一两处像刀伤,但也有可能是河里的尖石划到的,我无法确定。”郁竹君不能肯定。 男人抿着唇,即使失忆,但他直觉肯定这布衣上整齐的裂痕是刀剑所为,许是有人想置他于死地。 他在想什么?神情阴鸷得挺吓人的。不知怎地,郁竹君愈看愈觉得男人全身有股浑然天成的气势,莫名慑人。 尤其他沉思时那黑眸里的森冷,简直让人全身起鸡皮疙瘩了! 郁竹君搓搓寒毛直竖的手臂,这可不成,自己是主,他是客,怎么能被他震慑住呢! 不成不成,对了,不如给他起个名字,最好是可以压制他这股讨厌气势的名字! 郁竹君陡地拍拍手,成功将思绪飘远的男人给唤回神,笑咪咪的道:“你是我的远亲,总得有个名字。” 男人愣了一下,没异议的点个头,随即看着郁竹君从柜子里拿出文房四宝放到桌上磨墨,摇头晃脑的想了好一会儿,几回下笔又缩回,抬头瞧瞧他后旋即摇摇头,再次下笔又犹豫了,几次来回后,终于挥毫洋洋洒洒的写下三个大字。 郁竹君转头,刻意拿高手上的纸遮住自己的脸,不让对方看见他微勾的唇角漾着一抹顽皮的笑,“你的名字。” 男人瞪向他高高拿起的纸张,那被湿漉漉墨汁渗漏的纸上写了三个字—钱笑笑。 “这是名字?”他冷声问,瞪着将纸往下移,露出一张白皙俊秀脸庞的郁竹君。 “是,不然你告诉我你叫什么。”郁竹君扬起秀气的眉,将问题再丢回给他。 男人又是一脸冷峻。 “本大夫是不会算命,但看你这张冷然的脸,说话也凉飕飕的,好像过得不是很快乐,我娘说过一个人欠什么,名字就叫什么,这样能补运。”郁竹君说得头头是道。“可别说我胡扯,要不,你自个儿瞧瞧自己的长相。”他起身,利落的从柜子拿出一个小铜镜,走到床边递给他。 男人接过镜子一照,这是失忆后他第一次瞧见自己的脸,不同于郁竹君的斯文俊逸,他浓眉凤目、悬胆鼻下的薄唇有着冷硬的唇线,尽避脸上有擦伤瘀血,仍看得出是张俊美的脸孔,而他不得不同意,这也是一张怎么看都刚硬得不见任何柔软的脸,冷然慑人,不见笑意。 只是,为何要他姓钱? 他抬头看向他,“你又怎知我没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想到自己被救起时所穿的粗布衣,足见出身清寒。 “钱拿来。”郁竹君不客气的将手伸得长长的。 男人瞪着他近在咫尺的手掌,俊脸绷得更紧,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没钱也不笑,叫你钱笑笑,代表钱一分、笑要两分,重点在笑,明白吗?”郁竹君一脸的兴味盎然,看这样一个冷然的男人气闷到无言以对,那股天生的贵气削弱了几分,让他莫名有了好心情。 不过这男人倒是一张俊脸臭得跟粪坑里的石头没两样啊! 郁竹君挑眉,“你知道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吧,所以我喜欢叫你什么你就叫什么,这可是最微小的报恩哪。” 什么歪理!男人闷闷的看着笑咪咪的郁竹君。 但忘了过去是事实,没钱是事实,笑不出来更是事实,因此,他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被郁竹君取了一个可笑至极的名字。 名字取了,有些状况郁竹君认为钱笑笑也该知道的,所以他想到什么就跟他说什么,乱无章法。 食衣住行,他先处理衣的部分,替钱笑笑到镇上买了几套换洗衣物、鞋子。 至于住的,这间位于幽静山中的小屋其实是座青砖灰瓦的院落,共有三间房,呈ㄇ字形,中间有个小里院,外头还盖了个亭子,后方有厨房、茅厕、马厩和后院。 钱笑笑睡的这间房内放有草药,原本是郁竹君爷爷的房间,他也习惯在这里替前来求诊的病患把脉、包药材,所以这间房也是他替人看病的房间,也就是说钱笑笑得心里有个底,往后会有人常在房里进进出出。 “没有其他房间?”钱笑笑开口。 “赏脸开尊口了?”郁竹君忍不住逗他,因为自己拉拉杂杂的说了一箩筐,他都一字不吭,难得才开了口,但这会儿一经打趣,他又闷了。 郁竹君无所谓的耸肩,“有啊,一间是本大夫的房间,另一间大房是我爹娘住的,也是日后我娶媳妇要住的,你当我媳妇就可以住进去。”他歪着头说,眼珠子转了转,笑得灿烂。 没个正经!钱笑笑冷冷的瞥他一眼,不再接话。 郁竹君又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介绍,由于山中人单纯、屋里也没啥值钱的东西,白天时拉拉村里门户大多开着,只有晚上洗澡睡觉时才会上门锁。 拉拉村是个美丽的村落,位于苏仙山的半山腰,在这满山的苍翠里坐落着几户人家,彼此要互相拜访时往往走上半个时辰都是正常的,而山的东西两边也有几个小村落,村民们偶尔也会过来看病。 白日时,邻居都知道郁竹君进城镇看诊,鲜少会来串门子,傍晚至入夜就不一定了,有人身子不舒服、有人要请他帮忙从城里带些东西,都会找上门来。 一个月里,郁竹君会有几天不必上城镇看病,就留下来处理家里的大小事或上山采药,自从救了钱笑笑,他便哪儿也去不了。 说到口渴了,郁竹君喝了口茶润润口后老实告诉他,“我只能几天不到城里看诊,就几天,只要你能自己从床上起来,我就得进城里去。” 话语刚歇,一道声音传来。 “小大夫,你在吗?我从我那儿见到你这里有炊烟,不是应该没人在吗?” 外头响起一道苍老有力的男声,接着是大小、快慢不一的敲门声,门外应该不只一个人。 “早料到一定会有人来。”郁竹君自言自语,再看着卧床的钱笑笑,“我爹也是大夫,为了区分,村里的人都叫我‘小大夫’。”他边说边往门口走去,拉高嗓音回道:“何爷爷,我在。” 他将木门拉开,先是一愣,接着又笑了,“怎么全来了呀!” 钱笑笑虽坐在床上,但一眼就能看到门口站着不少人,果真是老的老、小的小。 “他是谁啊?”几个高矮胖瘦不一的男童、女童边问边咚咚咚的越过郁竹君跑进屋内,个个张大眼睛好奇的看着床上的钱笑笑,对他那张伤痕累累的脸指指点点的。 几名老爷爷、老女乃女乃也跟着蹒跚走进来,上上下下打量这高大俊俏的陌生男子,“是个生面孔啊,小大夫。” 几个老人走近想将他看得更仔细,瞬间,小小的屋里突然变得拥挤无比。 钱笑笑感觉自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般任人打量,不由得冷眼一瞪。 这一眼足以将人冻成千年寒冰,每个人都倒抽了口气,脸色刷地一白,年纪小一点的稚童嘴一扁,“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郁竹君也头皮发麻,但他反应快,赶紧将每个人都请出门外,再将木门半掩,“抱歉,我那远亲心情不好!” 钱笑笑抿紧薄唇,听着郁竹君叽哩呱啦的向邻居们介绍他的名字、身份,还有来寻他的路上因不谙路况再加上精神不太好,狠狠的从山上摔了一跤,身上才受了些伤。 “所以请各位邻居见谅,他浑身疼,脸色哪会好看。”郁竹君边说边拍拍那些眼泪还挂在眼角的孩童,“你们别哭,他不是有意要吓你们的。” “他看来冷冰冰的,不好相处。”白发苍苍的杜老爷爷说得直接。 “他家出了大事,只剩他一个人才笑不出来,我们要更包容他。”郁竹君一脸不忍心,“想想看,他爹娘为他取名为钱笑笑,他合该是个爱笑的人啊,可现在遭逢巨变,整个人也变了,将心比心,我的心都跟着痛了!” 这一席悲悯的话十分赚人热泪,纯朴的老人家早已是泪光闪闪,纷纷哽咽道:“真可怜。” “大哥哥好可怜喔,小大夫。”小男童也同情的开口,其他孩子们更是点头如捣蒜。 钱笑笑抿紧薄唇,压抑着快要发作的怒火。 郁竹君帮他编了故事还大占他便宜!什么叫他爹娘为他取名为钱笑笑,他是他的爹?还是他的娘? 钱笑笑绷着张俊颜往外看去,没想到正好对上回过头的郁竹君正朝自己露齿一笑。 他还来不及意会这抹笑意,郁竹君就突然大叫,“哎呀,他要跌下床了,你们快走吧,我没空招呼。” “好好好,我们走,你忙去。” 大人们频频点头,小表头们仍想探头看,郁竹君佯装匆忙的将门关上再跑进屋内作势扶起钱笑笑,不意外的,又看到几颗小头的影子也急急跟着移至窗户后。 钱笑笑从头到尾都好好的坐在床上,郁竹君还是煞有其事的拍拍他的肩,状似已将他扶好。 钱笑笑半眯着黑眸不悦地瞪着他,不知道他在耍什么宝,又是在演哪出。 郁竹君对上他那两泓深潭似的眸子,一回生二回熟,如今看着这双冷如冰雪的黑眸已不怕了,反而笑道:“接下来的日子,你绝对不会无聊了。” 第2章(1) 不过几日,钱笑笑就明白郁竹君所指为何。 山中岁月宁静乏味,他又镇日只能躺在床上哪儿也去不了,原该是极其无趣的。 他的头伤看似严重,但撕裂伤涂涂药不难,身上看得见的伤也都是小伤,惟独内伤最麻烦。 “经络问题,气血滞塞影响你的五脏六腑,身子便会虚,这种问题急不得,得耗时间调养……” 郁竹君天天为他把脉,熬好汤药后就以炭火温着,再交代几个小表在固定的时间端来给他饮用。 这件事一开始,钱笑笑即以冷峻的眼神抗议,怎么可以将照顾他的重责大任托付给几个最大不过八岁、最小才三岁的小孩! “不然找谁?老的老、小的小,本大夫还得出门呢。”郁竹君说得可干脆了。 于是,他也只能闷着接受了。 起初,附近邻居白日鲜少过来串门子,几个小孩轮流来,每回都是头低低的送汤药到床前给他就赶快拔腿溜了。 但他们并未离开,总会又偷偷溜过来,有时候窗户会出现几颗小头,有时候厚重木门会咿咿呀呀的缓缓开启,像迭罗汉似的,一颗颗小头一一往上冒出来。 一开始他冷眼一瞪,几个小娃便会摔成一团尖叫着抱头鼠窜,但几回下来,他们发现他只是脸色寒酷,根本不会对他们怎么样,胆子也愈来愈大,不仅敢抬头挺胸的开门进来,对他做鬼脸再逃走,几天过去后也敢在桌子底下玩扮家家酒,再也不怕他了。 “我已经可以下床了。”事后,他忍不住向郁竹君抗议,“不需要那几个小孩来替我端汤药。” “是啊,可以硬撑着坐起身,人还坐在床缘就摇摇晃晃、气喘如牛的叫下床?哈!你要是可以自己去端汤药喝上一口,我马上跟你姓。”他毫不客气的反驳,“放心吧,你要喝时,汤药不是半温就是凉了,他们不会烫伤自己的。” 他以为他担心的是这个?钱笑笑眉一皱,“我喜欢清静。” “所以呢,不让他们过来?钱笑笑,你以为本大夫很闲吗?准备你吃的、洗你的衣服、晚上还得给你擦澡,难道你还要我白天再留在这里当你的奴才,伺候你吃药?” “我没那个意思,再说晚上的擦澡我可以自己来。” “你要能自己来,本大夫何必自虐的天天帮你擦澡,虽然你有的本大夫也有,但就不习惯看别人的,本大夫也会尴尬脸红好吗?” 就是因为他脸红才让他更不自在。钱笑笑抿紧薄唇,想到郁竹君替他擦拭全身,两眼与他不小心对上时,一张俊秀的脸全涨红了,让他全身僵硬之余,也怀疑这名年轻大夫该不会有断袖之癖吧。 郁竹君脑海也浮现那画面,一张脸再度无法抑制的红了起来。 他黑眸微眯,“希望你不是在想擦澡的事。” “我是,我们不就在聊这个?但你别乱想,我脸红是因为羞惭,”他拍拍自己单薄的胸口,“我没你结实壮硕,可我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是因为如此?看来是他多想了,再次言归正传,“总之,那些孩子年纪都小,他们的家人也不该放任他们老往这里跑。” “那些邻居忙自家农事都自顾不暇了,哪有力气管这些活蹦乱跳的小萝卜头?”郁竹君以下巴努了努那些孩童。 此刻,天朗气清,几个孩童在房里玩起你追我跑游戏,哈哈笑声不绝于耳。 这声音在钱笑笑听来就像噪音,不过正在替他换药的郁竹君却笑咪咪的看着孩子们追逐着出了门外,不一会儿又嘻嘻哈哈的追了进来。 闹烘烘的,吵死人了!“他们都不必上学堂?”钱笑笑绷着脸,问得直接。 “穷乡僻壤,哪来的学堂?顶多是我有空就教他们习字。”郁竹君坐在床边斜眼瞧他,“看你的样子应该也是识字的,有空教教他们吧。”他替他的头伤上了药并重新包扎。 “好了,我去看看,药应该熬得差不多了。”他越过那些嘻笑打闹的孩子出了房门,往后方的厨房走去。 几名孩童终于跑累了,五个人或坐或站的窝在桌边玩起大夫跟病人的游戏。 一名女童煞有其事的把脉,还要病人张嘴吐舌,再凑近审视一番,然后点点头道:“你这是气虚。” “哪是,我是体寒!”男童大声抗议。 女孩嘟起嘴儿,“到底我是大夫还是你是大夫?” “哼!”小男孩也不开心了,“应该我当大夫才是,我脑子比你好。” “胡说,你去年玩耍时有伤到头,脑子哪有比我好。”女童气呼呼的道。 “杜爷爷说伤到脑子最麻烦了,会变笨,要我不管怎么玩耍,绝对不可以伤到头呢。”另一个女童也附和的接话。 “我女乃女乃也说人一旦伤到头,有时连个性都会大变,还会忘了自己是谁。” “我爷爷也告诉我,他有一个亲人好会读书,绝对可以考上状元当大官的,结果摔到头,连字都不会写了。” 叽哩呱啦、叽叽喳喳,好像一群麻雀飞进屋内,吵死人了!钱笑笑额上青筋暴突,忍耐已濒临极限,忽地沉声低喝,“出去!” 几个说得正热络的孩童突然全将目光聚集在他脸上,小小声的说了些话后,纷纷离开椅子走到床边。 他黑眸半眯的瞪着几个高矮不一的娃儿,“做什么?” “钱大哥哥应该记得我们的名字了吧?”其中最大的男童当代表发言。 身旁的娃儿像合唱似的,异口同声的说:“记得吧?” 这段日子他们不时的自我介绍,还把他们的事一再的告诉钱笑笑,就是要他记清楚他们谁是谁,但他从不喊他们的名字。 其实钱笑笑哪有心情听这群小麻雀说什么,再者,这群小麻雀常常聊着聊着就忘了他的存在,几个人挤在一块儿叽哩呱啦的又讲到别的地方去了。 “不说话,又忘了吗?可我们已经说好几遍了呀。” “他肯定又忘了,我女乃女乃说过有时候大人不回答就代表默认。” “可是我们有这么难让他记得吗?我们天天来陪他呀。” “小大夫说了,他浑身疼,家又遭遇剧变,没心情听我们说什么。”一名娃儿一副小大人似的说着。 这话倒是令钱笑笑讶异了,没想到郁竹君能理解他的感受。 “可是小大夫也说了要我们尽量的吵他,他才没有太多时间去伤心。” 闻言,钱笑笑黑眸又冒出了些火花,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 丙不其然,几个娃儿又围成一圈嘀嘀咕咕的达成共识,一定要他记得他们的名字,他们绝对要“百折不挠”,而这句成语也是郁竹君教他们的。 当下,他有一股想要咆哮的冲动,只是还来不及发作,这群麻雀抢先有志一同的在他的床前排排站好。 第一个男孩走上前,“钱大哥哥,我叫小愣子,我爹娘在外地做生意,一年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带好多好多吃的穿的回来喔。” 第二个也是个男孩,他走上前来,“钱大哥哥,我叫皮皮,家里只有女乃女乃,爹娘一次上山打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我叫小梨花,家里只有娘,我爹很凶,久久才回来一次,常常为了钱打我娘,我讨厌我爹。”接着说话的小女孩长得很清秀,日后长大应该是个小美人。 “我喜欢小大夫,他要等我长大后娶我当妻子。”小梨花开心的又说。 “你长大,小大夫就老“。”皮皮不高兴的说着。 “胡说,小大夫最俊了!”小梨花气呼呼的跺脚。 其中一个女童突然小脸儿红通通的看着坐在床上的钱笑笑,“钱大哥哥也好帅喔,我长大后想嫁他。” “羞羞羞……” 几个小娃儿又笑又闹的将矮不隆咚的小女孩推向钱笑笑,个个笑得前俯后仰。 钱笑笑好无言,但就算冷眼瞪这几个小娃儿,他们也不像第一回时那样吓哭,只能说孩童的适应能力很惊人。 这时,一阵风从门口吹进屋内,夹带着一股食物的香味。 “炸年糕!”孩子们顿时眼睛一亮,一脸馋嘴样,还吞了吞口水。 同一时间,门口出现郁竹君纤瘦的身影,手上还多了一碗冒着烟的汤药,却不见炸年糕,孩童个个眼巴巴的看着他。 他露齿一笑,“炸年糕就摆在外头的亭子里,你们去吃吧,别吵钱哥哥了,嘿,小心,别碰到我。” 话才说了一半,几个小孩已大声欢呼,一哄而散了。 终于安静下来,钱笑笑从没有这么感激郁竹君的出现! 他的表情显然透露出他的心绪,就见郁竹君噗哧一声的笑了出来,“这些孩子不是爹不在了,就是爹不疼娘不爱,生活也很困苦,没有零嘴可吃。过年时的年糕是他们的最爱,虽然离过年还远,但城里有个卖年糕的店家一年四季都有做,让人祭祖或祝贺时……” “我没兴趣听这个。”他冷冷的打断他的话。 又来了!郁竹君不悦的抿抿唇,将汤药放到桌上后再走近他,“你感兴趣的是我到城里看诊,有没有见到有人在寻人的?我不是说了,有,我就主动说,没有,你问了也是白问。” 他冷眼看着他,没再说话。 郁竹君压抑着胸口冒出的一团火儿,耐着性子道:“我知道,你急着想知道自己是谁、为何会坠落河,但你也听过‘随遇而安’……” “我的伤究竟要多久才能好?”没有人寻他,他就出去找答案,天天困在这偏僻山区也不会有答案的。 又打断他的话,这家伙真是倔强又霸道!“你从不听人把话说完的?搞清楚,这是我家,你是我救的,要不要我教你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本大夫可没欠你一丝一毫!”郁竹君没好气的训起他来。 第一次见到这张俊秀的脸庞板起脸来,钱笑笑这才勉勉强强的吐出一句,“抱歉。” 气氛僵滞,郁竹君是最受不了这样的氛围,“算了,没关系,我这个人不记仇的。”摇摇头,他又恢复了笑脸,“我回答你的问题吧,我想你原本的功夫应该是不弱,即使浑身伤仍能以深厚的内功护住心脉,只是内腑还是受了重伤,皮肉伤好得快,内腑的伤得耗时调理,快不来的,那些苦死人的药你势必得喝上两、三个月。”说到这里,他连忙回身将那一碗汤药端给他,“这一碗很贵,趁热喝吧,全是人参燕窝熬出来的。” 钱笑笑接过手,只见几片残余菜叶在黑黝黝的汤药里飘浮,很贵?他直觉的瞟了郁竹君一眼,那一眼有着满满的质疑。 郁竹君露齿一笑,“这叫老百姓的人参燕窝,营养一样,凑合着喝呗。” 其实那是山中野芹,很补身,可以调整体内失衡的阳气、补肝血,再加一些药材,可是营养得很。 钱笑笑看着他,沉默的喝了一口,但一入口旋即浓眉一皱,这碗药苦得让他反胃想吐,但他还是一口接一口的喝下,若非靠着强韧的自制力,他肯定吐了! 这样的汤药,真该再加点蜂蜜或甜汁中和一下苦味。 像在回应他似的,飘散在空气中的炸年糕香味愈来愈浓,闻起来真的很香,而他完全没有记忆那吃起来是什么味道。 “哈哈哈!”一群孩子笑咪咪的拿着一盘炸年糕跑进屋内,一个个咬着、吹着年糕,一边喊着“烫烫烫”,但眼里的满足及嘴角的笑意,还有那迫不及待再咬一口的饿死鬼样,在在都说明那炸年糕有多么好吃。 没多久,年糕全都入了肚,几个小表还舍不得的吮了油油的手指头,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然后眼巴巴看着郁竹君。 但他很有魄力的下了逐客令,“吃饱了就快回家去,不准到处乱跑。” 这些孩子算很乖的,没敢再讨吃,开开心心的回去了。 钱笑笑闷闷的喝完汤药,不自觉的看向空空如也的盘子,连郁竹君拿了空碗走出去也没察觉。 再返回时,郁竹君手上多了个小碟子,上面还有两块热腾腾的炸年糕,“特地为你留的,刚炸,很烫。 “闻起来很香吧?我将年糕裹了加了蛋跟盐巴的面团再炸得金黄酥脆,试试。”郁竹君大口的替他吹了吹。 见状,钱笑笑的脑海立即浮现“脏,有口水!”,但满嘴的苦味更难受,两相比较下,高下立见。他伸手拿走郁竹君递给他的炸年糕咬上一口,“昨喳”的酥脆声音立现,他轻轻咀嚼,甜中带点咸味,有股纯朴的好味道。 第2章(2) 好吃!他惊喜之余,忍不住再咬上一门,再咬一口,正要吃第二块时,却见郁竹君直接拿走盘里的另一块年糕。 他蹙眉,那不是特地留给他的?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有意见?”郁竹君先是瞪他一眼,然后眉开眼笑的咬了一大口年糕。 大胆!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向他挑衅!钱笑笑半眯着黑眸盯着郁竹君的笑颜,而后察觉…… 从来没有?他究竟是谁?为什么有这样狂傲的想法? 半个月过去了,钱笑笑的外伤好得差不多,倒是内伤只好了几成,要利落起身仍有点困难,只能勉强走个几步,最糟的是他的记忆仍是半点也没回来。 郁竹君说幸好他体内有股极强的真气,复原速度比起一般人迅速多了,但也提醒他,身体好全了之前不得冒然妄动真气,免得无法控制走火入魔就惨了。 在山中的岁月没有所谓好与不好,若真的要说有什么适应不来的,就是他的胃口实在不太好,许是他过去就嘴巴刁或嗜吃美食,可一个穷困的人能在食物上奢求什么呢?只是身体、味觉会说话,他就是觉得每一道菜都难以入口。 但对上老是挑眉瞟他的郁竹君,他不能有一声抱怨,因为两人吃的都一样,吃人嘴软,他只能乖乖吞下。 倒是炸年糕他可以连吃好几块,那是他惟一认为能入口的食物。 但郁竹君说了,“炸物易上火,不可常食也。” 说是这么说,可他时常闻到炸年糕的味道却没吃到半口,于是开口问他。 “就炸一块,解馋而已。”郁竹君这么回答。 钱笑笑有些气闷,纵然想吃,他也开不了口乞讨,惟有那双黑眸充满期待的看着他…… “我吃掉了!”郁竹君笑咪咪的又说。 黑眸霎时一黯,认命的等待下一次。只是往往炸年糕的那日时,那群小麻雀就会像蝗虫过境般扫光一大盘炸年糕,吃相太过优雅的他只能尝到一块,不是他不想吃快,而是他的身体有自己的节奏,一口完再接一口,想吃快就只有呛到的分儿。 “有没有那么娇贵啊……”这时候,郁竹君便会同情的看着他,并且特地再留个两块给他。 在钱笑笑心怀感激又想着他会不会再咬走一块时,他会笑咪咪的说:“我替自己留了四块。” 狡黠的笑颜配上那高举的四根手指头,着实幼稚,让钱笑笑哭笑不得,不知该说什么。 心中暗暗发誓,待有一天他有钱时,一定要买一大堆炸年糕来吃。 又过了半个月,钱笑笑终于能下床,不仅在屋内走动不成问题,头伤也好了大半,除了内伤仍需调养外,其实算是好得差不多了。 “你今晚应该可以自行洗澡,不必我帮你擦澡了。” 郁竹君看着他,再次月复诽这人实在很习惯让人伺候,他要是不主动开口,钱笑笑可能会无止境的让他伺候下去! 自从钱笑笑知道郁竹君替自己擦澡时会脸红,是困窘自己身材不如人而非有断袖之癖后,他就没再拒绝过让他服侍了,如今既然郁竹君提了,他也从善如流的点头。 郁竹君看着他,忽然很想叹息,这家伙为何全身散发着一股养尊处优的气质,好像被他伺候是天经地义的事啊,见鬼的,他分明就是个穿补丁破衣的穷酸小子呀! “我想你可以帮点忙,毕竟洗澡水不会自己跑到你的房间来。” 钱笑笑一愣,再度点点头,跟着郁竹君往后方厨房走,在他的指示下提了满满一桶热水,郁竹君再提了半桶冷水与他一同回到房间,将浴桶从墙角拉出来,冷热水注入,小小房间顿时热气弥漫。 “你自己来啊,我去做些事去。”郁竹君走了出去,将门掩上。 钱笑笑月兑掉上衣坐进沐盆里,深深的吸了一口长气,望着放在一旁的澡豆及毛巾,他拿来洗澡竟有一种好陌生的感觉,好像他从来没有自己洗过澡。 这时,郁竹君又推门进来,手上多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尽避屋内弥漫着氤氲迷离的水气,仍清晰可见钱笑笑的身材相当结实,郁竹君走近认真的瞧着已经结疤的伤口,再伸手模上一模。 钱笑笑黑眸一冷,“你做什么?” “人躺着跟坐着时,体格看来果然差很多。”他一脸认真的回答,“你以前肯定很勤劳练武吧,即使养伤一个月,肌肉还硬邦邦的。”他再往他光果的胸肌戳了两下,“手感还真不错!唉,我这辈子都练不到这样的体格。” 钱笑笑有一种被轻薄的感觉,极不舒服,“我正在沐浴!” “我要回避吗?大夫的眼里是没有男女的,而你也不是闺女,更甭提我还是男的,有唁问题?”郁竹君拍拍他结实光滑的胸肌,站起身双手环胸,“再说了,当初是谁将脏兮兮的你洗干净的?这个月谁替你擦了几十遍的澡?能看的早就看过了,紧张什么,何况你有的,我也有。” 钱笑笑只能瞪着他。 他失笑,“快洗洗,等你洗完了,盆里的水拿去外头倒掉后到我房里来,就是右手边的那一间,我有事请你帮忙。”语毕,他转身就走,顺手将门给带上。 他咬咬牙,起身擦拭身子并穿上夜服,将水倒掉后步出房间来到郁竹君的房间,见他老旧干净的房里已经安置好热呼呼的洗澡水,显然准备要洗澡了。 难道是要他替他擦澡?潜意识里,钱笑笑抗拒了,他绝不帮任何人擦澡! 没想到,郁竹君一看到他,开口却说:“去帮我守在门口,我要洗澡了。” 他一脸的不以为然,“刚才谁说又不是闺女,紧张什么的,难道你也失忆了?”刚刚才说得大刺刺的,现在竟要他守门? 郁竹君怎么会听不懂,但就是故意装不懂,“什么失忆,去去去,去守着。” 钱笑笑难以置信的瞪着他,看看他会不会有半点困窘,但没有,他的脸皮如铜墙铁壁般厚实,似乎马上忘了自己刚刚说的话。 他咬咬牙,气呼呼的往门口走去。 “别想偷看啊,我这身子只给我未来的娘子看,除非你不介意当个娘儿们。” 钱笑笑脚步急煞,愤然回头瞪着他那淘气的笑脸,忍不住出言讽刺,“我躺在床上时,你都不洗澡?”他今天能起身沐浴,就得替他守门,那之前呢? 郁竹君答得干脆,“就是因为你能起身了,我得防你啊。” 钱笑笑冷哼一声,“我对男人没兴趣。” “你都忘了你是谁,哪记得对啥没兴趣?”郁竹君马上反问。 “我希望你这话不是认真的,这是羞辱。”他的口气更冷,“再说,防我还要我守门,你就不担心我破门而入?”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郁竹君颇为得意的指指外头,“你的影子会照在窗户上,我看得到,你一动了我就有警觉,早就准备好棍子了。”他再指指门后。 钱笑笑顺着方向看过去,发现门后真的放了一根粗棍子,他难以置信的瞪着他,“你是认真的?不必防我了,我可以马上离开。”他说完真的转身就走。 哎呀,生气了。郁竹君连忙上前拉住他,再挡到他面前,尴尬的道:“好吧,我道歉,我不是防你,是要防一些女人。” 他蹙眉。 “我在城里医馆当坐堂大夫,附近有间妓院,有时候我也帮那些女人看病,她们挺喜欢我的,知道我一个人住这里总想来照顾我的生活起居,甚至负责……咳,某方面的需求。”郁竹君揉揉额头,说得无力,“曾经有姑娘躲在我房里,也曾经有姑娘在我沐浴时从窗户爬了进来。” 钱笑笑一脸难以置信。 “她们不是只是想从良,在她们眼里我为人正派、是可以托付终身的好男人,但我在男女这方面很被动,迫得她们只能主动些。”想到她们月兑衣扑上他的那幕,郁竹君的脸都涨红了。 钱笑笑直视着他,不得不承认郁竹君的确是少见的美男子,尤其此刻他无奈的脸上泛着晕红,黑白明眸映着羞涩的光芒,分外迷人,难怪那些妓女愿曲意承欢,何况成为一个大夫之妻,身份便不同,未来的子女也会有不同的命运。 “我在这里的这段日子,她们也有过来?” 他用力点点头,“来过几回,但孩子们眼利,也不喜欢浓妆艳抹的她们,故意气到她们走人,事实上今天下午孩子就赶过人了。” “今晚还会有人来?”他问得犀利。 郁竹君一愣,心不甘情不愿的答道:“谁知道,可按往例是不会了。” “那为何还要我守门?” 郁竹君没好气的瞪大眼睛,“小心驶得万年船啊,我替你做那么多事,这点要求也不过分吧!” 钱笑笑瞪着他,一副他就是在无理取闹,这个要求非常过分的表情。 气氛顿时僵住,他没动,郁竹君也赌气不动,僵持须臾,钱笑笑忽然又要走人。 “嘿!”郁竹君再次拉住他的衣袖,扣住他的手臂。 钱笑笑回头,冷冷睇视,“我要出去替我的‘恩人’守门,你还要阻拦?” 满口的嘲讽,眼中的冷意更是可以冻死人了。郁竹君吐口长气,看来不说清楚讲明白是不成了。 “好吧,我承认,因为我患了病,一洗澡就害怕,有人守门我才能安心洗,没人守我就洗得匆忙,老担心有女人爬窗或是藏在什么地方,再加上这门闩老旧,多撞几下门就开了……”他愈说愈忧心,忍不住东看西看,上看下看,俊秀的脸庞皱得像苦瓜,好像已经要被女人侵犯了。 那明眸里不寻常的惊惶让钱笑笑有些意外,相处这段日子以来,他第一次看到他有这样不安的眼神。 他抿抿唇,“我守,你洗吧。” 郁竹君暗暗在心里吁了口长气,见钱笑笑转身走了出去,这才笑开了脸,虽然打心里相信他是个正人君子,但他防的不是男的,所以还是将房门上了闩,把摆在墙边的屏风挪了挪围住浴盆后,才安心的月兑衣跨入浴盆。 “嘻嘻,善有善报,救人还是有好处,我好久没有这么放心的洗澡了。”舒服爽快之余,郁竹君忍不住叨叨念念起来,“钱笑笑伤好了,能自由行走了,态度还是冷冰冰的不见半点高兴,因为还是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吧……” 泡在热水里,郁竹君好久没这么放松了,就这月余对钱笑笑的观察,他对他有绝对的信任,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己完全没有邪念,他可以放心的休息,想着想着,他的眼皮逐渐沉重…… 门外,钱笑笑静静伫立看着月光如桥的山林,山路间隐隐可见有簇灯火缓缓的往这里移动,他半眯起黑眸,不会吧?真的有半夜偷溜进屋的女子? 树影交错间,移动的灯火更趋近了些,远看提灯人的身形还真像个女子,他转过身想也没想的就直接敲门,“有人来了!” 门内,没有传出半点声音。 “叩叩叩!”他又敲敲门,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钱笑笑火大的再敲,“喀”一声,门闩被敲开了,门咿咿呀呀的打了开来。 他扬高声音,“有人来了!” 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声音,他不得不走进去,见屋内多了一道屏风遮掩,屏风上面除了挂着郁竹君刚刚所穿的衣物外,还有一条长长的布条。 钱笑笑皱了皱眉,握拳直接敲敲屏风,“有人来了!” 近在咫尺的突兀声响让郁竹君从熟睡中惊醒过来,睡眼惺忪的看到屏风后方的高大身影,瞬间倒抽一口凉气,急急将身子往水里潜,尖声大吼,“你干啥进来?也不喊一声!” “我喊了,连门都敲开了你仍没反应,我还能不进来?快着衣吧,有人来了。”冷冷的说完这句话,钱笑笑转身就走。 走了?郁竹君大大的松了口气,但又忍不住想逗逗他,“你不帮我一下,两个人穿比较快嘛,不然来的人看上你怎么办?我会来不及救你的呀。” 他就不能正经点?钱笑笑不悦的抿唇,他身边从未有人这么大胆敢戏谑他…… 他突然停下脚步,又是“从未”,过去的他究竟是谁? 片刻之后,郁竹君衣着整齐的坐在房里,坐在他身旁的是附近村落的独居老婆婆,人不舒服过来看病。 因为她,钱笑笑难得看到一向不太正经的郁竹君,脸上出现认真的神态。 “聂婆婆,你头晕目眩是吗?” 聂婆婆点头,一边忍不住好奇的将目光看向站在门边的陌生男子。 “聂婆婆,他是我的远亲,叫钱笑笑。”郁竹君边把脉边介绍钱笑笑给聂婆婆认识。 聂婆婆朝他一笑,钱笑笑却是面无表情,眼神也漠然。 生性胆小的她愈看愈害怕,老脸也跟着发白。 见状,郁竹君马上回头,“你先出去,不然我还得开安神压惊的药给聂婆婆吃呢。 “抱歉,婆婆,他没恶意,只是长得一张恶人脸。来,我看看,你眼睛充血,热气积在肝中消耗阴血,无法抑制的肝之阳气窜至头部,我开个钓藤散……” 钱笑笑边听边走出门外,心想原来他有一张恶人脸?他不知道,事实上失忆的他连自己的长相都觉得陌生。 不知过了多久,郁竹君提着油灯走出来,一手拿着药包左顾右看,见他站在凉亭旁便快步走过去。“我带聂婆婆回家,你先睡。” 他微微点头,看见聂婆婆就站在屋前,一看到他,吓得又转头。 他真的有一张恶人脸吗? 钱笑笑闷闷的看着郁竹君笑容可掏的走向聂婆婆拍拍她的肩膀,头也不回的挥挥手,然后贴心的拿着油灯为她带路,两人的身影愈走愈远…… 聂婆婆回家了,可他呢?明天、后天或者未来的某一天,有没有人会来到这里带他回家?钱笑笑神情凝重的仰望天上繁星,心里有些怅然。 第3章(1) 月光皎洁,远在京城近郊的一栋豪华园林,在回廊、扶栏、庭园等处全点上了挂灯,灯火通明,衬着金碧辉煌的亭台楼阁,顿现气势,奢华而璀亮。 但整座宅邸相当寂静,除了风声再无其它声响。 主厅外,四名侍从战战兢兢的在门口守着,厅堂内,以细密的竹帘间隔为前后两部分,竹帘遮掩之处隐约可见一名女子端坐着,左右两旁各站立一名侍女。 竹帘前方有两名男子拱手而立,后方还有六名男子,居首的其中一人上前一步禀告。 “禀主子,四爷坠落在云海县的山谷,奴才派了许多人下到山谷寻人,发现山谷下方有两条河流,一往西北一往东南,两条河系都属内流河,一经纵谷,一经峡口,河流水深湍急,搜寻月余仍无所获。” 竹帘后,女子冷冷的道:“时间再久,河流再深、再湍急也要给我找到人,没找到人我永远都无法安心,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主子。”男子的头垂得更低,早已出了一身冷汗。 “还有,主子……”另一名男子也怯怯的开了口。 “还有什么,快说!”女子的口气更严厉了。 “皇上派出的密使似乎已察觉到我方的人在找四爷了。” 竹帘后方是好长好长的一段寂静,众人不禁屏息,气氛凝结。 终于,女子再度冷冷的开口,“四爷失踪后,皇上虽然命多名画师绘制了四爷的画像送至全国府衙协寻,但也下令只准私下搜寻,不许走漏消息,违者论斩,估计皇宫以外的老百姓都不知情。这是咱们的优势,不管那些密使知道什么,咱们势必要比皇上的人早一步找到人。” “遵命。” “去吧。” 一群人立即拱手退了出去。 竹帘后方,女子如羊脂般莹白玉润的手一挥,缓缓起身,两旁的侍女立即上前搀扶。 此刻,另一名老嬷嬷突然快步走进厅堂,“启禀主子,韩蔚大人到了。” 女子迈开的脚步收回,再度坐下,“快叫他进来。” “是,主子。”老嬷嬷很快的去而复返,领着一人回来。 一名挺拔的男子快步走进来,屈膝行礼,“小的参见……” “不必了,起身。”女子打断他的话,直接挥了挥手。 韩蔚连忙起身。 “你还真是难找啊,韩蔚。”女子的语气里有着浓浓的不满。 “小的知错,小的回乡处理一些家务事。”韩蔚俊逸的脸上有着严肃,“毕竟小的在家人心里已经是个跟着四爷失踪,生死不明的人。” “既是如此又何必回乡处理,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 “小的没有多作逗留,也没被人发现。” “行了,既是你的家务事,我也不想听,但有件事你非赶快去做不可。” 韩蔚看来有些为难,他几乎已确定自己被紧急找来的原因。 “有四爷的消息了,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最了解他,一定可以比任何人都早一步找到他。”女子站起身,两旁的侍女又要上前搀扶,但她以眼神示意,两名侍女立即快步往左右侧走去,将竹帘缓缓拉起。 只见一名珠围翠绕、美艳动人的女子自竹帘后现身,一派雍容华贵的走到韩蔚面前,明眸凝视着他出色的俊颜,“我已交代我的人一有消息就跟你联系。” 她再走近一步,两人相距只有咫尺。 韩蔚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因为心里明白自己退后也不对,上前更是错误,她是一个蛇蝎美人,即使年过半百,心狠手辣程度依然无人能及。 半晌,女子微微一笑,径自拉开了距离,“去吧。” “是。”韩蔚拱手就走,似乎一刻也留不住,如果可以,他更想将她碎尸万段! 女子看着他伟岸但紧绷的背影,娇笑一声,说的却是威吓之词,“提醒你,你要不主动联系我的人,我也有办法让你主动来找我,四爷的事,你最好听命。” 韩蔚脚步一停,沉沉的吁口长气后,转回身朝气势凌人的女子拱手道:“小的一定会尽全力找到四爷。” 女子满意一笑,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这一次韩蔚的脚步更快了,一离开宅院外,他飞快的策马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如墨的夜色中。 天亮了,几只晨鸡昂首阔步的在栅栏内咕咕啼叫,拉拉村的村民早就起床梳洗开始一天的生活,而严肃冷酷的钱笑笑正要开始当奴才。 郁竹君偷偷的觑他一眼,这人怎么比较像主子啊?想着,他眉头一皱,自己干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咳咳咳。”他刻意捣嘴咳了几声,看着目光看向自己的钱笑笑劝说,“当长工也没什么,男子汉要能屈能伸,何况换个角度想,这不过是以劳力赚取生活所需罢了……” “现在要做什么?”他冷声道。 郁竹君吸气、吐气,他要习惯钱笑笑有打断他说话的坏习惯,“生柴火煮早饭。” 两人来到厨房,郁竹君看着他,他也看着他。 “炉灶要生火。”郁竹君耐着性子道。 钱笑笑蹙眉,对小厨房里的灶、锅碗梭巡了一下,拿起木柴,再然后呢? “不会吧,你是少爷来着吗?炉灶下的门要打开,把柴火丢进去再生火也不会?”郁竹君边说边蹲下示范。 钱笑笑没好气的瞪他一眼,他失忆了好吗?更何况,那炉灶看来很眼生,他应该从未做过这等粗活。 待火生起,郁竹君再下指示,“煮饭吧,先洗米。” 不一会儿,郁竹君又再次哇哇大叫,“你小心呀,米全流出去了!” 他瞪他。 他也瞪他。 论眼神,钱笑笑的眼神还比较有杀气,郁竹君认输了。 “算了,我来洗,炒盘青菜来配配粥,哪,你拿菜刀把根部切掉,用水将菜叶清洗干净。”郁竹君认命的东指指、西指指,吩咐一番。 钱笑笑再次动手,但不知是叶菜太女敕还是他太粗鲁,叶菜都被搓坏了。 郁竹君脸都快黑了!老天爷,真是何苦来哉,带了个大麻烦回来。“好好好,你退后,我来。”他莫可奈何的拉高袖子,接过手自己做。 忙了一个多时辰后,两人默默的用餐,而那个半点力都没出到的人还一副早饭很难吃,吃得很勉强的模样。 郁竹君一边咀嚼着略带苦涩味的野菜一边瞪着钱笑笑,但见他浓眉一皱再皱,那神态实在让人发噱,害他数度噗哧笑出声来,自然也喷了好几次饭,就像现在。 钱笑笑无言的瞪着再次被口水喷到的菜饭,火气频冒又不能发火,只能默默转身背对着因憋笑而身体抖动的郁竹君。 郁竹君吃到都流泪了,等到终于吃完后,他深吸口气,“我们吃饱了,换别人吃了。” “别人?”钱笑笑转过头来,他不知道这屋子里还住了其它人。 两人走出门步下两个台阶往后院走去,就见一处圈起的栅栏里,几只鸡鸭在里面快乐的奔跑着,另一个栅栏则养了一只昏昏欲睡的小猪仔。 所以不是他在作梦?那一天,他在马车上短暂苏醒过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些家禽家畜。“你救了我那一天,将我跟它们放在一起?” “当然,它们原本就在车上,你才是不速之客呢。来,喂喂它们。”他指指另一边的马厩,一匹黑马正目光炯炯的看着他们。“还有它,它叫小喜福,是我跟爹娘在这里住下后才买来驾车的马儿,你得好好谢谢它,不然我本来不打算救你的。” 钱笑笑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他煞有其事的点点头,“是真的,但不管怎样我还是救你了,所以别这样冷冷的瞪视着我,我会怕。” 他看来哪像会怕的样子,那双慧黠黑眸里明明有着逗人的笑意。钱笑笑脸色绷得更紧了。 介绍完了小喜福,从这一天起,钱笑笑开始了当长工的日子。 只是,人高马大的他竟然如此笨手笨脚,实在是郁竹君始料未及的,他愈来愈怀疑钱笑笑要不是扮猪吃老虎,就是天生的公子命。 生炉灶柴火还行,要他煮饭烧菜就只有一味——烧焦味。 洗个衣服,他大少爷力气太大,一搓衣服就破,要他轻一点,他就说他不会,还臭着一张俊脸好像叫他洗衣服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晾个衣服吧,明明教他先将湿衣服拧吧再放到晒衣的竹竿上晾,但他大少爷偏将衣服从盆子里一捞,湿漉漉的直接扔上竹竿,只要大风呼呼一吹竹竿便摇摇晃晃,接着重量不均,垮了! 这时歹命的他就得咬牙重洗再重晾。 澳叫钱笑笑收衣服、折衣服,他也只是随意折,能往上迭高便行,其它啥也不管。 请他喂食放养的鸡鸭,他大少爷脸上老带着不屑,只有喂小喜福时表情还算平静。 喂小猪仔吃馊水菜梗,他憋着气将馊水桶拿到猪仔面前就要它自便,结果就是,馊水倒一地‘小猪浑身臭,还得劳他这主子善后。 说来,拉拉杂杂的家事一堆,他还因此免了钱笑笑洗澡守门的差,但这一点其实是因为每回守门他的脸都太臭,让在屋内洗澡的自己都怀疑空气中飘浮着臭味,干脆免了钱笑笑的活儿。 总之,这么多事中钱笑笑惟一做得好的就是劈柴,那斧头他拿得最顺手,但柴木不必天天砍,倒是某样东西得天天洗,也天天破。 “哐啷!” “哈哈哈,大哥哥,你又打破一个碗公了啦!” 人在房里替一个老女乃女乃把脉的郁竹君一听到几个小表哈哈大笑,他的心又在淌血了。 然后在心里默默记上一笔,明儿到城里不只得添购衣物、锅炉,还得加些碗盘,也不知道哪种的比较耐摔…… 此时,钱笑笑走进来,不意外的,一张俊脸臭得像是被欠了几百万两的讨债鬼一样。 郁竹君只看他一眼,又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病患上。 钱笑笑冷冷的看着围着他嘻嘻哈哈的小表们,“去喂猪!” “是!钱大哥哥。”几个小表大声欢呼的往前院跑去。 闻言,郁竹君立刻回过头瞪了钱笑笑一眼,小声的说着,“怎么又叫他们去喂?他们会没有节制的喂食,小猪仔已太肥了。” 他耸耸肩,“那是他们惟一不会缠着我的时刻,除非你想法子让他们别再缠着我。” 郁竹君双手一摊,没再说什么。只不过,他很讶异冷漠寡言的钱笑笑竟也得那些孩子的缘,这与他摔破碗盘的能力一样令人惊叹啊! 摇了摇头,他重新专心替病人把脉。 钱笑笑看着郁竹君回头医治病患,脸上已换上一张笑得灿烂的表情。 说来,他是佩服他的,郁竹君身上总散发着温暖,与他相处时总有一股如沐春风般的愉悦,与男女老少皆能轻松以对,不似自己,就是万分不自在,这让他开始怀疑自己在过去是否与世隔绝。 他会这么想不是没道理的,这段日子以来,每日傍晚郁竹君从城里回来就会有附近村民过来看病,有些人就住在拉拉村,但也有不少人是从更远的小村落过来的。 对他眼生的病人会面露惧意,见过一、两次面的也不太敢跟他交谈,疏离得很。 第3章(2) 眼下,郁竹君刚替老女乃女乃把完脉,老人家忽然开口道:“说来,小大夫在徐淮城的医馆当坐堂大夫领人薪俸,我老太婆实在不该来这里看病,但前两天托人上城去拿药,药材费又贵了。” “是啊、是啊,我们这些老人家的病症多,偏偏药材愈来愈贵,穷人家连生病都没资格呀。”屋内几个一同来看诊的老人家附和着。 “所以,只好来找小大夫了。” 几个老人家尴尬又难过的说着,有的眼眶已泛泪光,钱笑笑看着郁竹君笑咪咪的安抚,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会跟医馆的欧阳大夫商量收费便宜些,免得医馆没生意关门大吉了,逗得众人大笑。 几个老人家离开后,接着来看病的是一名中年男子。 “小大夫,我这几日都没食欲,整个人病恹恹的,今天更是无法到城里上工。” 郁竹君替他把了把派,“魏伯伯,你因脾脏内的水分囤积消耗元气,自然疲劳、无食欲,我弄点恢复元气的草药给你祛除体内湿气,你多喝几帖就好了。” 接着,是一个走路一拐一拐,拄着拐杖的老丈,“小大夫,我上吐下泻,全身无力。” “何爷爷,我帮你把脉。”他神情认真,仔细听脉,“开个藿香正气散替你整整体内紊乱的气,逼出体内的湿邪让肠胃机能正常,甭说上吐下泻了,吃了这帖药,连你的关节痛也会纡解。” 接下来几人看来都颇有年纪,从每个人朴素的衣着看来,显然日子过得颇清寒,所以每个人拿药时总是一脸尴尬,对话也几乎跟这会儿的林爷爷差不多。 林爷爷双手无措的搓着,“这药钱?” “下回再算。”郁竹君笑着回答。 “可是、可是已经好几回了……” “哪来的好几回,上次送来腌渍的萝卜干我都还没吃完,药费还有剩呢!”他笑咪咪的说,让老人家眼眶都红了,一直弯腰道谢。 郁竹君连忙起身要他别谢了。“别谢了,当心腰闪到了,我还要找你讨更多罐萝卜干呢。” 钱笑笑面无表情的坐在一旁,静静的看他与病患有说有笑的互动。 郁竹君是个好人,他总是随意的看病、随意的拿些报酬,有时是青菜、萝卜,有时是两颗热呼呼刚下的鸡蛋,虽然施恩,但他从未以施恩的口气与这些老人家说话。 瞧他起身迅速包了一包草药后,坚持扶着林爷爷一步一步的走到门口,然后出声吆喝那些满院跑的孩童,吩咐他们护送林爷爷回去。 “小大夫就是善良,若不是他,这些咱们村或其它村的老小,光是进城看个病就得花不少钱呢。” 一名坐在一旁圆凳上的老婆婆看着门口的郁竹君说着,“人老了,哪个没毛病,只要小大夫知道了,还会特地上门替咱们看病,真是个大善人。” 钱笑笑目光也看向门口,凝睇着郁竹君那张笑盈盈的俊秀脸庞,耳里听着屋内几个病患讨论着他。 “是呀,看到没人照顾的老太婆、老头子,小大夫还会卷起袖子整理屋子、煮粥、帮忙熬药,将人照顾好了才走。说到钱,他笑着说欠着,下一回来吃顿粗茶淡饭就说没欠了。” “这几年下来大家常来找他,原因有两个,一个是不想麻烦他那么多,上自个儿家又得帮忙整理屋子又得做东做西的,二来,小大夫也说了,有些小病痛就过来看看,药材只需用一点点,要是忍成大病,那药材的消耗才惊人,他还得提早几日上山采药呢。” “听说啊,医馆那个欧阳大夫老是对他叨念不休,说他领薪酬还在这里偷偷看病抢他生意,偏偏我们又没钱能常到医馆看病,那药费可真贵……” 几人絮絮叨叨地说着,钱笑笑的目光仍定定的看着笑容满面向林爷爷及孩子们挥手的郁竹君,莫名的,心头竟有些怪异的感觉浮了出来。 “当家人,要同甘共苦,伙食上也一样,我吃肉,你也吃肉,我吃菜、你也吃菜。” 陈旧的木桌上难得出现一只鸡,是上一次来看病的聂婆婆特地送过来的,郁竹君吃了两只鸡腿,其它部分都给钱笑笑,一盘青菜分成两等分,她吃炒菜叶的那一盘,他则吃菜梗,说是对他的身体比较好。 钱笑笑黑眸瞥向郁竹君的碗盘。 郁竹君仍是理直气壮的态度,“很公平啊,我不用喝补汤,你得天天喝,有些药材是我上山采的不必花钱,但有些得跟医馆买,光是一些些就贵死人了。所以换我吃好一点也不为过,你就忍耐一下吧。”说是这么说,其实是桌上这盘野菜,菜梗吃来是甜的,叶子是苦的,但郁竹君就是故意不说破。 “得了,有话憋着很容易得内伤,有什么不舒服或怨慰就说出来。”郁竹君笑咪咪的看着他,“我现在要治的不只是你的身子,连个性都要帮你改改。” 如此无赖还师出有名,不见半点羞愧之色?钱笑笑没吭声,默默的吃着,但心里的嘀咕可不少。 见状,郁竹君再翻白眼,“我说钱笑笑,我叫你这名字也有一个半月了,你多少也笑一下吧。”郁竹君非常认真的在埋怨。 他心里有一道防卫的高墙,总是带着疏离的距离,这样的人,不闹闹他,他就忍不住。 包何况,身为大夫,他善于察言观色,知道钱笑笑心急什么,以为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眼神就会出现孤单与茫然,但只要自己一出声,钱笑笑就马上装出一张冰冷的死人脸自保,防备心很强。 像现在,他那双冷然的黑眸就这么直视着自己,眸里的不以为然很明显。 “难道你不会笑,还要我教你吗?嘻嘻嘻。”郁竹君刻意把嘴咧得开开的。 钱笑笑眼神更冷了,若非亲眼见过他看病抓药之神准,真难相信这样的男人是大夫。 “明日你进医馆,我也想进城。”他身子已好得差不多了,无人来找他,他就自己去找,事实上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开口要求。 但一如先前,郁竹君还是断然拒绝,“不成,等你好全了再进城。” “理由?”他冷声问,“我的身子已好了许多。” “但还没完全好,徐淮城里人车熙来攘往,进出的外来客也多,寻你的若是好人或家人当然没关系,万一不是,你有武功能保护你跟我?” “你?” “我不是说了,我们要当同甘共苦的家人,你要有难,我能见死不救?但我连花拳绣腿都不会,只能陪你一起死。”他说得振振有词,语气中还有誓言不会丢弃他的决心。 钱笑笑凝睇着他坚决的眼眸,知道他是认真的。 虽然等不及离开这偏僻村落,却不得不承认郁竹君的考虑是对的,万一真有仇家,他可有能力自保? 瞧他神情缓和下来,郁竹君欣慰一笑,“很好,总之先别急,我会替你找点事做,你顺便锻炼体能,有空也练练功夫吧。” 第二天一早,一吃完早膳,郁竹君就兴致勃勃的拉着他去“结善缘”。 天朗气清,郁竹君带着钱笑笑往东边山头走,金黄色阳光从山林间探出来,美不胜收,但他怀疑身后的钱笑笑有注意到,事实上从早晨起来至今,他一直是心事重重。 郁竹君并不知道,钱笑笑天微微亮就起身试着凝聚内力,但或许是身子还未调养好,总无法成功聚气,不过,他的身体还有记忆,一些招式他能很自然的使出来,力道虽不足,可招式复杂犀利,因此他确信自己该是个武功还不错的人。 只是,想起他当初被救时身上所穿的破旧衣物,一个贫民会是为了啥原因才苦练武功呢? 此时的他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旁的郁竹君无聊的想打呵欠,只好找点话题聊聊。 “钱笑笑,你知道为什么要你结善缘吗?因为你失忆啊,也不知道是不是什么江洋大盗还是大魔头,所以得要积点福气才行。”当然啦,另一个原因是那些愈帮愈忙的家务事他是放弃了,倒不如让钱笑笑向外帮那些老人去。 又在扯淡!钱笑笑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沉默的继续往前走。 郁竹君连忙跟上,“你懂吧?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受了重伤没死还活过来了,不是坏人是啥?” 钱笑笑脚步一停,无言的看着他,他是认真的? 郁竹君露齿一笑,“但不管你是好人坏人,做大夫的眼里没有好坏之分,所以我才救了你呀。” 不知是谁告诉他,要他感激小喜福,因为他根本不打算救他的,哼!钱笑笑瞪着有着铜墙铁壁般厚脸皮的郁竹君,还是选择沉默,举步再走。 “总之呢,既然你幸运的被我救了,也许老天爷就是要我好好感化你才让你失忆的。”郁竹君走在林荫小道间,叨叨絮絮的念着,“所以从今而后,你能做多少善事就多少,替自己消点业障,明白吗?” 什么话都被他说完了。钱笑笑面无表情,连吭一声都懒了。 郁竹君早知他天生性冷寡言,一天还说不上十个字,他瞥他一眼,前方隐隐可听到溪流淙淙声,这也是四周惟一有的声音。 郁竹君微微抿唇,一个人住边了,没人可说话,他也习惯一个人叨叨念念的,连那些鸡鸭、猪,他也可以跟它们说话,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可以响应的,却是个闷葫芦! 莫非两人天生犯冲?不对呀,那他又怎么会被他所救?老天爷在想什么? 郁竹君一脸匪夷所思的将目光慢慢移往他的脸上,长叹一声。 闻声,钱笑笑还是无动于衷,静静的与他并肩而行。 “你能说点话吗?不然我会以为你不仅失忆,还失语。” 钱笑笑只是瞥他一眼,还是没开口。 郁竹君差点想骂脏话,但他修养太好,咬咬牙,转了话题,“天气很好。” 天气很好吗?钱笑笑这才抬头看天空,万里无云,的确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还真的给他抬头看!郁竹君嘴角抽搐,无力也无言了。 终于,在静默中两人来到一处农田,放眼所及只有眼前的小木屋,从木屋走出来的是名眼生的老爷爷。 郁竹君立即介绍两人认识,老人家一听钱笑笑是郁竹君的远亲,握着他的手,满口感激,“谢谢小大夫啊,只要有空就帮我们种菜、拔菜,还替我们将新鲜的菜载到城里去卖,你不知道我们这些老的、小的到城里不方便,他还代我们买一些生活用品……” 钱笑笑严重怀疑郁竹君根本是带他来听别人赞美他的“丰功伟业”,老爷爷足足赞美了快半炷香的时间,郁竹君才告知要将钱笑笑留在这里帮老人家。 “何老爹,笑笑的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动点粗活虽不碍事,但还是别在太阳下待太久。”郁竹君看了看农田里翻了一半的土壤,“就让他帮这个吧。锄头会拿吧?钱笑笑。” 瞧钱笑笑又是面无表情,郁竹君直接拿起锄头铲土,动作相当熟练,“看完示范没有?依样画葫芦。”他笑咪咪的将锄头交给他。 钱笑笑绷着一张俊脸,拿起锄头一上一下的翻土。 郁竹君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放心的跟何老爹聊天,“气色不太好?” 他苦笑,“最近都睡不太好。” “我帮你把把脉吧。”大太阳底下,站在热气灼人的田间,他握起老农精瘦的右手诊脉。“晚一点,我再带药材过来给你。”郁竹君道。 何老爹脸红了,“可、可我没钱……” “那些药材都是我到山里采的,不过是些草药,不用钱。” “我还是过意不去,你每回去也得采个三、五天啊。”老人家脸皮薄,拿得心不安。 郁竹君突然眨眨眼,嗅了嗅,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我有闻到味道,何老爹熬了粥吧?就拿粥来抵,可以吗?”说完,还露出一副好想吃的嘴馋状。 他在吞口水?一个男人怎么能做出这种表情?钱笑笑瞪着他,着实看不下去。 倒是何老爹闻言,马上要钱笑笑也跟着进屋,再笑咪咪的从桌上的锅里舀了两碗粥给他们。 他没动手,看着碗里那一堆烂菜叶糊到不行的粥,钱笑笑就倒胃口,但坐在他对面的郁竹君却吃得津津有味。 何老爹看得一脸笑咪咪的,郁竹君最后还将钱笑笑不愿吃的那碗也吞下去。 “撑死了,撑死了,还是好想吃喔。”他抱着肚子笑道。 若他没记错,他们出来前郁竹君已喝了两大碗粥,平日的食量比自己少,这会儿怎么突然变成饿死鬼投胎,何况,那粥根本不是会让人垂涎三尺的佳肴。 钱笑笑皱皱眉,受不了的走出去打算去铲土,没想到却看到一堆眼熟的菜叶堆在土壤里。 此时,何老爹也走来他身边,“你铲土时,连同这些不要的菜叶都和下去。” “不要的菜叶?这不能吃?”他会这么问,是因为最近郁竹君吃的都是这种菜,而他都只食茎梗。 “是能吃,但又苦又涩没人要吃,倒是茎梗很补,能养身改善气滞,多吃甚好。” 钱笑笑一愣,月兑口而出,“小大夫很穷?” 这句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何老爹不是很明白,但说到小大夫的穷,他倒是略知一二的,“他穷、穷极了,不是没赚钱,毕竟是个大夫,薪俸不少,再加上许多莺莺燕燕找他看病,说他是医馆的红人也不为过。”他叹息一声,“可就是心太软,时常帮一些穷人家付药材费,欧阳大夫东扣西扣的,他就只拿到一点点钱儿。” 何老爹又继续说着,郁竹君忙完医馆后,回家又有邻人找他看病,他一概不收钱,所以他很多吃的用的大多是邻里送的,但大家都穷,哪能送什么好东西。 听了这么多,钱笑笑满心只想着,原来叶片没人在吃……郁竹君怎么可以对他这么好? 他忽然想起,其实那一只鸡,郁竹君吃了两只腿,但那腿肉只是接着鸡脚的部分,其余的大片腿肉全入了他的肚子。 突然间他有所顿悟,目光移至屋内看着正收拾碗筷的郁竹君,再看着笑着走过去找他的何老爹,脸上若有所思。 郁竹君对每个人好,还想尽方法让别人接受好意时没有半点卑微或羞赧,一切都是很自然,互相得利。 但这样对吗?换作是自己,他肯定不会做这些“无聊”的事情。 所以,他更确定郁竹君是个笨蛋,一个只会对别人好的大笨蛋! 第4章(1) 郁竹君的确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大笨蛋! 这一日,在医馆内坐堂了大半天,晌午过后,他到后厅吃了点饭就开始不太舒服,脸色苍白的他甫从椅上起身,就瞥见在前方诊间的欧阳进磊正往这里走来。 惨,他肯定又要被骂了!郁竹君苦笑。 欧阳进磊年六十,是这家医馆的东家,自己也是个大夫,长得方面大耳、圆圆胖胖的,一走进医馆后方的厅堂,瞧见郁竹君俊逸的脸蛋有着不寻常的苍白,他连把脉都省了就大声嚷着,“老毛病又犯了,去去去,回家休息去!” “欧阳伯父,只是老毛病,死不了人的。”他忍着痛出言打趣。 欧阳进磊咬咬牙,指着他的鼻子吼人了。“我真是看不下去,你都二十岁了,要你娶个老婆照顾不要,让你给我当义子住到这里,别天天回那破屋子你也不要。” 欧阳进磊是个大嗓门,这一嚷嚷,前头几名正忙着为患者看病的大夫也都听到了,皆相视一笑,这话他们听到耳朵都快长茧了,要是哪一天欧阳进磊没骂一骂郁竹君,那就是天下红雨、铁树开花啦。 郁竹君知道欧阳进磊是真心疼惜自己,安抚道:“好好好,等哪天日出西山,我就当你的‘义子’。”他笑笑的特意加重那两个字,但下月复部愈来愈不舒服,让他笑容一收,“好吧,我回家休息。” 欧阳进磊摇摇头,他其实是心疼,总是友人的孩子嘛!他也将他当自己的孩子看,只是这孩子就知道对别人好却不懂得善待自己,一个老毛病拖多少年了还治不好,要帮他看,他又说他的身体还有谁比自己更清楚,真是拿这小子没辙了。“去拿帖药回家吃,自己是大夫,知道拿什么吧?” “要扣帐吗?”郁竹君装得可怜兮兮的问。 外头诊间的其它大夫、小药童跟病患听到这儿,都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不必!都快扣光了,还扣什么!” 欧阳进磊一记蕴含着熊熊怒火的雷公吼传出,每个人都赶忙闭嘴憋笑,按例,他一定也会跟着郁竹君走出来。 丙不其然,当郁竹君走出来,到药区从一格一格的药材柜里拿了自己需要的药材时,欧阳进磊也双手交负在后的跟了出来,眼角余光不停瞄向他,在看到死小孩拿的不是寻常老毛病吃的药,而是这两个月常常带回家的药材后,欧阳进磊忍不住又移动过胖的身躯,冲到郁竹君面前开骂。 “你怎么又拿那药材,你那个远亲吃了多少帖药,身子还那么弱?” “不是不扣钱?不拿白不拿,你难得大方嘛。”郁竹君忍住肮疼,笑咪咪的回话。 “噗!”前堂内,一阵噗哧笑声又起。 欧阳进磊火大的回头一瞪,每个人又急急低头,但憋着笑肚子疼啊。 欧阳进磊气得吹胡子瞪眼的,“你吃的不必扣,你那穷酸远亲吃的就扣!”他从柜子上抽出一本厚厚的本子,再回身拿起柜台的算盘,迅速翻开账本,将算盘珠子拨了拨,抬头瞪死小孩,“你这个月又快没薪俸了。” “好,知道了。”在他拨算盘时郁竹君也没闲着,迅速捆好两个药包了,“我回去了。” “怎么这么早?小大夫不舒服吗?又是老毛病吗?” “又要在家休息几天吧?我叫我女儿去照顾你吧。” 堂内几个婆婆妈妈马上起身要来关心,但欧阳进磊朝她们挥挥手,边拉着郁竹君往门口走,边叫包药的药童去把郁竹君的马车拉到门口,这才问郁竹君,“那些莺莺燕燕没再去闹你了吧?听说最近来了好几个贵客,出手阔绰,那些女人全巴着、守着就怕财神爷跑了。” 难怪!这阵子他那里清静那么多,“希望那些贵客待久一点。” 郁竹君笑笑,拿了药材上了马车,朝嘴巴直嚷着要他快回家,三天后才准过来的欧阳进磊挥挥手,旋即驾车离去。 在行经热闹非凡的城中街道,拐弯处隐隐可见前方几栋红灯笼高高挂的妓院,这会儿是白天,妓院还未开门,却见多名莺莺燕燕已经浓妆艳抹的在门口争奇斗艳。 他好奇的停下马车,就见一辆马车正好在门口停下,两名眼熟的乐妓下了马车,随即又下来两名高大男子,其中一名脸上有刀疤,看起来就不像个善类。那两人一下车,目光便往他这边看了过来,郁竹君愣了一下,想驾车走人。 这时,一辆马车超越他的车,差点撞到他,双方同时紧急拉住马儿,对方车夫狠狠的瞪郁竹君一眼,看来也是个凶神恶煞。马车内,因车窗竹帘子是卷起的,透过窗户他看到一名俊美的男子,那名男子转过头,两人四目相交。 “韩公子,抱歉,没惊扰到你吧?有个冒失鬼,我们快到了。”车夫突然大喊,随即驾车往前。 好个俊俏的男人!韩蔚看着那名亲自驾车的白衣男子,眼里尽是惊艳,但念头一转,又庆幸那男子生活在这偏远山城,不然皇宫里的那位“主子”是绝不会放过这个极品的。 韩公子?郁竹君看着马车喀啦喀啦的停在妓院门口,摇摇头。可惜了,那么俊的男人大白天上妓院,与他在一起的也都是些凶残之徒,所谓物以类聚,他也绝非善类。 想到这里,他的下月复又闷闷痛了起来。 “小喜福,走了。” 终于,郁竹君回到山中住处。 “小大夫提早回来了!” 几个垂头丧气的娃儿一看到他,精神全来了,快步围了上来叽叽喳喳的说着,“钱大哥哥又不说话了。” “他又冷冷瞪人了,不准我们在他旁边。” 这半个月来,郁竹君每天到医馆前都先领着钱笑笑到附近山头走走,帮忙那些老人家做些家事、农耕、砍柴,甚至要他把自己从城里买回来的生活用品,像酒、针线、布料等等的送给邻居。 这些老人家都来找过郁竹君看病,自然也是认识钱笑笑的。 只是,这些人只要喊他“钱笑笑”、“笑笑”、“钱公子”、“钱少爷”、“笑笑公子”,他就会用一双杀人不偿命的阴鸷黑眸瞪对方,所以,整座山头只有郁竹君敢喊他钱笑笑,其它人都是“呃”、“那个”、“你”的喊他。 而这些事全是那些无所事事老追着他晃的娃儿们说给郁竹君听的,以前他都会耐心的听孩子们说完,但现在他身体实在不太舒服,又见几只小麻雀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不得不伸手制止,“好了,我去找他谈。” “他又跑到湖边去了,在那里练功也不理人。” “就是啊,他愈来愈讨厌我们了。” “都是小梨花爱说你那个讨人厌的爹的事,钱大哥哥根本就不想听。” “才不是,我只是想要钱大哥哥去把我爹打跑,因为爹每次回家就打我娘。” “你爹爱赌又爱上花楼,你讲这些,钱大哥哥就不爱听。” 郁竹君制止几次后才让他们住了口,终于说起了钱笑笑之外的事。 “对了,杨爷爷送来好多地瓜,说是要给你的。” 几个孩童全眼露渴望,烤地瓜最好吃了,尤其是杨爷爷种的地瓜。 郁竹君也明白,但他今天没有太多力气照顾他们,“乖,这些给你们,回家去自己烤,小大夫今天忙没法子帮你们了。” 他将较大颗的地瓜分送给他们,每个孩子都开心得不得了,抱着地瓜回家去。 终于安静下来了。郁竹君摇头一笑,看着留在地上的几块小地瓜,晚上恐怕也没有力气煮饭了。 他弯身拿起地瓜走到厨房,先将带回来的两包药材放在炉灶上煎药,再将地瓜清洗清洗,忙了一阵子后,站起身来,一手抚着微微胀痛的肚子,“这种闷痛不会疼死人,但也实在不舒服,到底哪时候才能好……” 他吐了口长气,转身去找那个麻烦人物。 屋子后方有一座小小湖泊隐匿在重峦山林间,湖水的颜色会随着天气及早晚时分而变化,这段时间,钱笑笑忙完就常常往这里跑。 郁竹君也是知情的,偶尔早点回来也会过来看看。 这会儿,他一走过来,丝毫不意外的看见钱笑笑正在练拳脚,光看他那张愈来愈阴郁的俊脸就知道练得并不顺遂。 本来嘛,欲速则不达,他故意要钱笑笑每天东奔西跑去帮老人家的忙,并不是真的要他当长工,只是让他转移注意力,顺便动动筋骨,活络血气,把老想着要进城查出自己是谁的事暂放一边嘛。 医者,不只医病也要医心。 郁竹君静静的看着他练武,似乎真的很不顺,每打了几招就停顿,再来一次,还是停在一样的地方,几次下来许是放弃了,钱笑笑索性将身子倚靠在一株挺立的劲松上,面无表情的瞪着湖光水色。 他阔步走过去,“又卡住了?” 钱笑笑没理他,他心里很急很闷,他要想的很多、要做的很多,但考虑得更多却让他焦躁得犹如笼中困兽。 郁竹君跟他并肩一同靠着粗大的树干,“我问你话,你也不答,防心有没有这么重啊?我又不是陌生人,还是船过水无痕,你现在活蹦乱跳就忘了是我救你的?” 他看来像活蹦乱跳的样子?钱笑笑没好气的瞪着郁竹君,他却送给他一个大大的笑脸。 懊怎么说这人呢?一张干干净净的俊脸,看似温文儒雅,实则好捉弄人,也有点小霸道,老穿着一袭宽松的布衣儒衫,总是爱闹闹他,让他又气恼又闷,这么长一段日子相处下来,他也知道他的性子并无恶意,但这会儿他实在没心情听他胡搅蛮缠,只想一人静一静。 “走开。” “你赶我走?你这个人真是……”郁竹君摇摇头,“现在是由我在豢养耶,整个人冷冰冰的,有时又像刺猬,要别人怎么跟你相处?” “我不需要跟别人相处。”他冷冷的横他一眼。 甭僻的家伙!郁竹君撇撇嘴角,“那也不必吓人吧,你知道你不说话又沉着一张脸,会让多少人看了头皮发麻、毛骨悚然的。” “他们可以不必看,我也可以不必去帮忙。”他知道郁竹君在指那些邻里。 “很好,你听得懂我在指什么。”郁竹君双手环胸,微微仰头瞪着他,没办法,谁叫他矮了他一个头,但这不是他的问题,而是钱笑笑长得太高大。 “梅花村的杜老婆婆、澳义村的何老爷爷、徐光村的阿美姨、沙海村的任阿伯……”郁竹君念了一大串三姑六婆兼爷伯辈的老邻居们,“你去帮忙或他们来我这里看病后,难道还要他们花钱到镇上收惊,你笑一下是会少块肉吗?他们每一个年纪都大了,胆子原本就小,你又何必板着脸吓人。” “不是我该不该笑,而是他们话太多!”他绷着俊脸反驳。 郁竹君当然也清楚问题出在哪里,那些小家伙们早已说得巨细靡遗了。 “山上人家人情味浓嘛,只是问问你过去的事,好奇你娶妻没、对未来有没有什么打算而已,他们在这里生活无聊,好不容易多个人也多点话题。” “从来没有人敢问我那么多,也没有人敢在我面前碎碎念个没完没了!”他腰杆挺直,瞠视着郁竹君。 郁竹君忍不住的吞咽了口口水,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此时的钱笑笑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慑人气势,莫名让他觉得害怕。 乍见他眼中的惊悸,钱笑笑才陡然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又是“从来”,他到底是谁? 四周顿时陷入一股凝结的氛围,只剩偶尔微风吹动叶片的沙沙声。 “呃……其实倾听是很不错啦,但你要是能响应他们就更好了……”郁竹君说得很小心,怕他又突然吼人似的。 下意识的,钱笑笑不希望他对自己这样,他喜欢看他闪动着灵黠的明眸、不怕死的闹他。 “当你的长工,已是我的底线。”他闷闷开口,虽然失忆,但潜意识中他就是能确定自己是第一次如此委屈,但是否是第一次当长工他就无法确定了。 见他神情缓和,郁竹君也恢复调皮本色,“能者多劳,我很努力的要让你变成能者,你可别不识好人心啊。” 钱笑笑难以置信的瞪他,开始认真的怀疑这人救他的命是存心想亲自气死他的。 只是,有了这条命又如何?他到底是谁?难道他一直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所以没有人前来寻他? 第4章(2) 他又出现那种孤独的表情了。郁竹君翻白眼,摇摇头,“罢了,算我欠你,谁叫我多事救你。”他伸手拉着他的手,“走吧,有好料,我请你吃。” 男人跟男人牵手象话吗?钱笑笑想也没想就甩掉他的手,但力道太大,不仅将郁竹君的手甩开,还不小心打到他的胸口,正觉得触感有些奇怪,就见郁竹君痛苦的蹲来。 他有打那么大力?“怎么了?” “没事。”郁竹君抬头,一手捣着被打痛的胸口微喘着气。 他这才注到他的脸色并不太好,“你生病了?” 郁竹君缓缓的吐口气,站起来挤出一个笑容,“老毛病啦,一个月总会发作一次,胸口胀痛、下月复鼓胀,所以情绪焦躁易怒,你这几天最好少惹我。” 郁竹君说那么多,但他关注的是…… “一个月一次,我怎么都不知道?” “前一个月你都躺在床上,自己都是病人了,哪有心思注意我,第二个月你也只想着要赶快恢复武功,一样没心思注意我。”说到这里,郁竹君突然浮现一抹动人的笑容,“这个月,你知道我这个老毛病了,我们愈来愈像一家人了。” “我终会离开的。”钱笑笑月兑口而出,也让他脸上的笑容一收。 “我知道,”明眸微微一黯,但随即又一亮,“但你还在这里,就是我的家人。”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家人”这两个字对失忆的他似乎并没有太多意义。不愿再多想,他凝视着他,“既是老毛病,你是大夫,难道无法治?” 他摇摇头,“我这是肝郁气滞,累积一段日子后身体才会如此,只要喝些去郁补气的汤药就好了。” “无根治之道?”他扳起他的脸仔细端详,看得好专注。 “你在关心我?”他露齿一笑,还挺喜欢他这么专注看自己的呢。 钱笑笑闷闷的放开手,“回答我的问题。” 还真霸道!但郁竹君也习惯了,“这是天生的,再加上要烦恼、要担心的事儿太多影响肝脏功能。”说到这里他突然停口,表情有些尴尬,不待钱笑笑说什么,突然往屋子的方向走去,“甭说了,吃东西去。” 这是钱笑笑第一次在郁竹君脸上看到这么困窘的神情,他想到什么了?钱笑笑虽然好奇,但问了又如何?知道了又如何?他很清楚自己绝不可能留在这山中过一辈子,即使了解了郁竹君……又如何? 两人一前一后的回到屋子后院,郁竹君便叫钱笑笑蹲下去挖土。 他蹲下看着眼前的炭火堆,还可见到微微残火,他拨开炭火将几团烤得黑漆漆的怪东西挖出来,立即飘出一股说不上来的微焦香气。 他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郁竹君,“这什么?” 他也在他的旁边蹲下,“不会吧?你没吃过?” 钱笑笑不解,这一颗颗烤得黑黝黝的东西怎么吃? “你到底从哪里来的,天上还皇宫啊?”郁竹君开玩笑的哀叹一声后,伸手拿了一个烫手的地瓜,示意他也拿一个,然后吹了吹就要咬下去。 钱笑笑蹙眉问:“连着烤焦的外皮一起吃?上面还有炭灰。” 他瞪大眼睛,“烤地瓜就要这样吃才过瘾,你咬一口试试。” 钱笑笑当真一口咬下,“咳咳……呸呸!”又苦又烫! “哈哈哈!”郁竹君放声大笑。 他被整了,一口炭灰及焦黑的皮尝起来又苦又涩,但瞧瞧郁竹君那张刚刚还苍白的俊脸,此时因为笑而恢复血色,看来顺眼多了,他也没生气,反而发现自己不喜欢他苍白的样子,如此率真、如此淘气,这才像他的小大夫…… 他的?!钱笑笑脸色陡地一变,他想到哪里去了?当下惊悚的摇头,急着想甩掉这奇怪的想法。 浑然不觉他的异状,郁竹君已经开心的剥掉烤焦的地瓜外皮,露出香喷喷金黄色的地瓜,张嘴咬上一口,“烫烫烫……呼呼呼……好、好吃。” 在郁竹君的鼓励下,钱笑笑依样画葫芦,也咬了一口绵密松软、香气宜人的烤地瓜,几乎是一口他就确定这个比炸年糕更好吃,算是他这段日子以来真正能入口的美食。 “怎么皱眉了?不好吃吗?”郁竹君咽下口中的地瓜,不解的问。 钱笑笑一愣,摇摇头,“可以吃。”不意外的,这个回答为他赢来一记大白眼。 他的舌到底有多刁,真正能入口的美食是什么?钱笑笑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琢磨这几个字眼,不知不觉一连吃了三个地瓜。 在他要拿第四块时,连一块都还没啃完的郁竹君伸手制止了。“一次吃太多对身体不好的。” 他没反应,径自又拿起一颗慢慢咀嚼,脑海里似乎有什么画面要浮现了。 “你想撑死自己吗?”郁竹君突然靠近他,距离之近,眼睫毛几乎要碰到他的了。 怔愕之际,钱笑笑脑海中那模糊的画面也消失了。 “什么都不能做,能撑死了也不错。”他闷闷说着,急着再咬上一口,看能不能再有画面出现。 他在自暴自弃吗?不知为何,郁竹君脑海里突然浮现那名韩公子及妓院前的两名凶神恶煞,沉思着让钱笑笑进城好吗?徐淮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也算龙蛇杂处,万一那些坏人里有他的仇人怎么办? 不对,他在想什么?哪那么倒霉! 这是怎么回事?一向乐天的自己怎么这么担心他,还变得如此优柔寡断?真怪! 他狐疑的看着钱笑笑,这些年来,即使心里藏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他依然禀持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乐观,为何面对钱笑笑,他却变得这么小心翼翼? 郁竹君看着钱笑笑一口一口咬着地瓜,那张薄唇像女人似的一张一合,他的心也隐隐被牵动着,不知不觉看到失神,直到钱笑笑突然抬头看向他才回神。 他的心跳猛地漏跳一拍,暗暗吐个长气,挤出笑容,“呃,快吃啊。” 钱笑笑没理他,低下头继续吃地瓜。 郁竹君再吐口长气,仰头望天,这才发现有一只黑鹰正在天空盘旋,双翅伸展,自由自在的翱翔,即使逆风也飞得恣意畅快。没错,它是鹰啊,就像钱笑笑,一只孤傲的苍鹰怎么能一直困守在这里,他总得让他去飞的,他又不属于自己,即使再舍不得也得放手。 郁竹君脸儿倏地一红,属于他?他在想什么?舍不得什么? 他拍拍自己的额头,要自己清醒点,“钱笑笑,明天起,我会上山采药草,你不必跟去,就在这里好好练武,三天后我回来你就跟我进城。” 他一愣,“可你不是说……” “我善事做不少,你最近也做了不少,我想老天爷不会对我们那么差吧。” 他定定的看着他。 “何况,你心中也明白自己不可能一辈子躲在这穷乡僻壤,不是吗?”顿了一下,他又道:“我知道你其实可以让那几个孩子带你进城,也可以不理会我,独自进城去,只是因为什么事都想不起来,你怕波及到我们的安危才裹足不前,练功也无法专一,对不对?” 钱笑笑凝睇着他,看来,郁竹君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了解自己。 他对自己是用心的,对自己的好也不全说出口,只让他自己去察觉、意会。想到这里,他的神情不再冷漠,甚至说了声,“谢谢。” 面对这相遇以来的第一句“谢谢”,还有他冷傲脸上第一抹笑意,郁竹君愣住了。看着他的脸多了几分柔和,看来更加英俊,尤其那双含着笑意的深邃黑眸简直是魅惑人心,让他完全失了魂,只能傻愣愣的呆望着他。 这眼神让钱笑笑不自在了起来,“怎么了?” 低沉嗓音一出,郁竹君的一颗心怦然一跳,脸颊燥热,顿时心慌意乱起来。 不会吧!他怎么有这么奇怪的反应?“没事,没事。”郁竹君连忙转身走,暗暗的吸气吐气以压抑失速的心跳,“回屋里去吧。” 郁竹君的神情难得添了一抹慌乱不安,但随即又振作一笑,要自己别想太多了,他不能让在天上的家人担心,他要过得很快乐,他承诺过他们的…… 远在京城,有另一家人正在担心着失踪的家人。 “还是没有四皇子的消息?” 寝宫内,皇帝又急又怒的看着回宫禀报的两名黑衣侍卫。 “奴才无能,求皇上严惩!”见皇帝勃然大怒,原本拱手躬身的董风、祁维立即跪下,异口同声的道。 “父皇,他们是四皇弟最亲近的贴身侍从,相信他们更心急四皇弟的下落,别太苛责他们。” 雹少贤走到父皇身边,看着两名从小伺候四皇弟的侍从,脸上的自责是那么明显,他不忍的替两人求情。 相貌俊逸的他是皇后所出的大皇子,苍白的脸色泄露出他天生气虚的体质,尽避太医们日日尽心为他调养,身子始终不好。 “朕知道,但已经三个月了,朕还将少和的画像分送到各府衙要他们秘密查访寻人,可始终没消息传来。朕不懂,当初为什么少和会将他们遣走,他们是负责贴身保护他的,他怎么会……”说到这里,皇帝难过的摇头。 雹少贤扶着父皇到床上躺下,一旁的总管太监急忙为主子盖上被缛。 雹少贤坐在床沿,“这段日子父皇又要掌国事又要担心四皇弟的安危,睡得少、身子也虚,儿臣恳请父皇好好休息,为国为民也为四皇弟保重龙体。” “可是,若不是朕要少和去查那件事……” 皇帝眼眶泛红,后悔万分,少和是他最疼爱的皇子,不仅是他最宠爱的梅妃所出,也是所有皇子中最聪颖的,因此他才交代少和去办“那件事”,没想到,三个月前少和突然音讯全无,除了被少和派去查另一条线索的董风、祁维回宫外,与少和同行的至交好友韩蔚及其它随侍都像是人间蒸发般,下落不明。 近月来,他派出去查探的密使更是察觉到除了他的人之外,还有另一方人也在找少和,而且皆非良善之辈,显然那项任务已将少和推到危险深渊,他也许已经遇难了。 思绪百转的皇帝忍不住难过的叹了一声,但还是严正下令,“董风、祁维,快去查,没将你们的主子找回来前不准再回来见朕!” “奴才遵旨。”两人拱手齐道。 雹少贤示意两人起身退出寝宫后,再跟父皇说了些安慰的话,这才拉下帐帘,看着一旁的总管太监道:“好好照顾我父皇。” 走出寝宫,耿少贤正好看到皇后带着四名宫女走了过来。 他迎上前行礼,“母后是来看父皇的吧?父皇已上床就寝了。” 皇后微微一笑,“是吗?那本宫就回宫去了。”她转身就走,但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对了,你那四皇弟是乐不思蜀吗?不就是遵照皇上的旨意到民间去查税惩贪,都三个月了怎么还不回来?” “儿臣不清楚,关于此事父皇是直接交付四皇弟的,其中内情儿臣也不明白。”四皇弟无故失踪一事,基于过去母后对四皇弟并不友善,这事,他与父皇想法一致,暂时都想对母后隐瞒下来,但能瞒多久他们也没把握。 她沉沉的吁了口长气,走到儿子面前仔细端详他,似乎在观察他有无隐匿她任何事,“你父皇对咱们母子从来就不公平,你聪明仁慈,比梅妃所出的耿少和更值得让人信赖,他却老是忽视你。” “父皇并未忽视儿臣,他教了儿臣许多治国之道。” “你不要傻傻的以为你是大皇子,将来就一定是太子,你父皇这么做只是在做表面功夫,全皇朝的文武大臣哪个不知道他最疼爱的是四皇子?” 皇后愈说愈生气,一张保养得宜的美丽脸庞也几近扭曲,“他备受你父皇恩宠不说,再加上他母妃的娘舅贵为皇朝开国元老,耿少和那个嘴刁到没美食宁可饿肚子的天之骄子,气势早已凌驾在你之上,你可忘了这些年为了满足他那张刁嘴,你父皇还有多少大臣是怎么到处派人寻找美食来讨好他的?” “四皇弟并未要求过他们。” 雹少贤说得平静,皇弟从出生开始就是父皇的心头肉,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他对吃的讲究挑剔也是被父皇养刁的,娇贵亦是自然。 “你还帮他说话!”她怒不可遏的甩袖瞪视儿子。 雹少贤无畏直视,身为人子,他很清楚母后的一些荒唐事,包括私下安排俊美男子入宫侍寝等婬秽之事,尽避他可以体谅她是失宠于父皇才空闺寂寞,但那不该是婬乱后宫的理由。 此刻,一名侍从匆匆过来朝两人行礼,“皇后吉祥,大皇子吉祥。” “什么事?”火气正旺的皇后怒喊。 雹少贤见该名侍从面露尴尬,“呃……” 心想也许又是安排男人入宫的事,耿少贤看着皇后道:“儿臣先行告退。” 他一走,身后两名侍从也跟着向皇后行礼,快步跟上主子。 待耿少贤一行人走远了,该名侍从见四下再无其它人,这才拱手禀告,“禀皇后,韩大人派人送来消息,在徐淮城无所获,日前已转往下个溪谷边城搜寻。” “知道了,叫他再多派些人去找。” “是。”侍从立即退了下去。 皇后绷着一张丽颜,冷冷的道:“耿少和,上天下地,本宫也要将你找出来,送你去见阎王!” 因为他是惟一会阻挡她皇儿坐上龙椅的绊脚石! 第5章(1) 郁竹君独自到山上木屋待了三天,在附近采集不少草药,月复疼也已缓和,至于对钱笑笑一些不该有的奇怪反应,也趁这三日小心翼翼的厘清了,他想自己应该只是将太多心思放在他身上才有了这种不当的感觉。 第四天,他在拂晓时分扛着一堆药材下山返家。 令他意外的是,他竟看到钱笑笑跟几个孩童正和平相处,才一大早,几个孩子已聚在一起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钱笑笑的表情虽然说不上和蔼可亲,但眼神已没那么冷、表情也没那么僵了,到底发生什么事? 在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后,郁竹君差点没笑翻了。 原来他上山采药三天,不会煮饭的钱笑笑差点断粮,他没去其它地方帮忙,别人来这里见大夫不在也只是模模鼻子走人。 钱笑笑曾尝试生火煮饭,但全焦了,他宁可饿肚子也不吃那些焦食,就这么饿了一整天,后来孩子们边吃烤地瓜边晃过来时,他的肚子已高唱空城计。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的,小大夫,钱大哥哥肚子一直叫一直叫喔。” 扁想到孩子们说给他听时,钱笑笑那张俊脸上难得浮现可疑的红潮,郁竹君又忍不住噗哧笑出来。 “够了吧!这一路上,还笑不够!”说话的正是钱笑笑。 此刻,两人共同坐在马车的驾驶座上准备进城,这是钱笑笑这段日子以来最期待的时刻,可握着缰绳驾车的郁竹君却打坏了他的心情。 郁竹君忍住笑意看看他,想到后来两天都是孩童们善心大发拿家中的地瓜烤给他当三餐,因此让钱笑笑这座冰山融化,良心发现的教孩子们写字,他不禁又勾起嘴角,“没想到没有我在你身边,你竟会差点饿死,孩子们的那些地瓜其实是我分送给他们的,如此说来,我是不是救了你第二回啊?” 瞪着郁竹君俊脸上的淘气笑容,钱笑笑到嘴的反驳突然吞了回去,看着他的脸,略显恍惚。 “怎么了?”郁竹君边驾车边用眼角瞥了他一眼。 他略显狼狈的别开脸,“没事。” 他绝不会承认这三天没见到他,他竟然有一种很寂寞、时间变长的感觉,甚至几度想要上山寻他的冲动! 幸好他克制了这样的冲动,也说服自己相信他只是突然不习惯一个人。 半晌,马车抵达郁竹君救钱笑笑的地方,钱笑笑下车,在河流、树林逗留了好一会儿,他找来看去都没有发现什么线索,只能上马车往徐淮城去。 一个时辰后,马车终于抵达商旅进出频繁的徐淮城,沿街有不少古色古香的茶楼、墨庄、绸坊及各式大小店铺。 钱笑笑目光在商店及熙来攘往的人潮间梭巡,期望会有人认出他,但没有,直到马车来到位于街角的一间药铺门口,始终没有人认出他。 他抬头看着古朴木门上方的匾额写着“欧阳医馆”四个大字,医馆内几名穿着与郁竹君同样白袍白头巾的大夫各据一角,几名伙计站在长长的柜子前,后方是一格一格的药材,有的低头抓药、有的看药单、有的一片一片的切割参片,看来忙碌不已。 “进来啊。”郁竹君都已走进来了,钱笑笑还在门口观望。 他的目光停在一个架子上,那上面摆放了不少蔬果,上方还摆了个盒子,盒子上的字钱笑笑是熟悉的,那是郁竹君的字迹。 良心价,拿多少,给多少,请自便。 “哦,这些都是你去帮忙过的那些老人家种的蔬果,有人买,他们也多了收入。”郁竹君解释完,示意他跟着进去。 他点点头,走了进去。 他一进去,所有的人突然都停下自个儿手边的事,好奇的看着一身深蓝袍服的钱笑笑,五官俊美的他,身形挺拔壮硕,相当吸睛。 钱笑笑不在乎众人将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他同样扫过每一个人的表情,依然没有人表现出认识他的样子。 “小大夫,你终于来了,我们刚刚都来了一趟了!” 门口突然传来娇笑声,郁竹君一回身就见两名熟识的花娘三步并作两步的奔到他身边,“好久没看到你了,还三天没来……咦?” “他是谁啊?” 两个姑娘家见到俊帅的钱笑笑,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面露娇羞,其中一个将柔软的身体偎向他胸口,另一个则将柔荑抚上他英俊的脸。 钱笑笑身躯倏震,黑眸半眯。 郁竹君更是急急的上前,将两个章鱼手从他的身上扒开,不知怎么的,瞧两人对钱笑笑做出亲密动作,他浑身就不舒服,“牡丹、蔷薇,他不喜欢这样。” 牡丹、蔷薇这才发现这挺拔男子五官长得极好,但整个人散发出不好亲近的气质,尤其是那双冷飕飕的黑眸,真的挺吓人的。 这处的异状,屋里的人全发现了,就连刚从后面走出来的欧阳进磊都发现气氛不寻常。 “干什么?我说怎么静悄悄的,原来是你来了,还带了人来?” 他走到郁竹君面前,上下打量着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讯息的俊美男子。 郁竹君笑笑的先将欧阳进磊介绍给钱笑笑认识,再将钱笑笑介绍给大家,“他是我的远亲,家里遭逢事故,心情不好,不太想说话,离他三步远就没事。” 有必要这么介绍?离三步,他是会咬人?钱笑笑莫可奈何的看着向每个人拱手抱歉的郁竹君。 “好了好了,每个人去做该做的事,这里是医馆,可不是茶坊。”欧阳进磊挥挥手要大家各归各位。 郁竹君向欧阳进磊告假,今天只看半天诊,说是下午要带远亲去走走逛逛。 “真是麻烦,有时间逛逛不如好好把身子给养壮实了才是正理。”欧阳进磊念叨一下,瞧了瞧冷飕飕的钱笑笑,再蹙眉看着笑咪咪的郁竹君,忽然有感而发,二冷一热,你们这也堪称绝配。” “什么绝配,别说笑了,我先去替人看病了。”郁竹君也不知道自己在羞什么,听到这话一颗心竟然怦怦狂跳,还有一股说不上的喜悦涌上心头。 欧阳进磊的眼神定在钱笑笑的脸上,并未察觉到郁竹君的异状,“怪了,竹君不是说了你是穷亲戚,你整个人怎么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傲气……” “那是我的功劳啊,欧阳伯伯,我可是含辛茹苦的才将他给养成这样的。”郁竹君走到平常看诊的座位坐下,煞有其事骄傲的拍拍自己的胸膛。 含辛茹苦?他又在占他便宜!钱笑笑凛然的眼神扫向郁竹君,举步走到他身边以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反驳,“你看来应该比我小。” “‘应该’就是不确定,何况医者父母心,‘父母’,听懂没?”郁竹君俏皮的反驳回去。 他无言的绷着俊颜。 “要说赢这小子还有得练呢,好了,小子你过来吧。”欧阳进磊朝钱笑笑勾勾手,示意他跟着自己进入后方的厅堂,让该看病的看病、该医人的去把脉。 钱笑笑看着浓妆艳抹的牡丹、蔷薇来到郁竹君的桌旁坐下,熟稔的将手腕搁置在桌上一只微陷的小枕头,似要郁竹君一次替两人同时把脉,这才举步往欧阳进磊走过去。 欧阳进磊拉了两把椅子先行坐下,再招呼钱笑笑坐下。 他们坐的位置有两块布帘半遮,但从中间的空隙可以清楚看到诊间内,尤其是郁竹君看病的那一桌。 “你贵庚?娶妻没?怎么看都比竹君大个几岁,他二十岁了还没娶妻,你也还没娶吧,不然怎么能一个人留在他那里三个月白吃白喝白住?”欧阳进磊毫不客气的上上下下将他打量好几遍。 钱笑笑听说了欧阳进磊不少事,本以为他是市侩尖酸刻薄之人,但他似乎错了,欧阳进磊并不是个会让人讨厌的人。 “我有苦衷。”他答。 “我知道啊,你家逢剧变,但是男人就该扛责任,不能躲在别人的臂弯下过活,你瞧瞧我那要收又收不成的义子……就他!”瞧钱笑笑一脸困惑,欧阳进磊不满的伸手指向正在替人看病的郁竹君。 “他父亲是我的老朋友,他爷爷跟爹医术都高,也倾囊相授给他,他爹走后,他顺理成章的取代他爹在这里执医,说实话,我对他实在是又爱又恨……” 欧阳进磊娓娓道来有多少姑娘家是慕名郁竹君的俊俏而来,也有不少有钱人是为他精湛的医术而来,要不是有这些病患,他才不愿请郁竹君在这里当坐堂大夫呢。 “毛病一大堆!一个月又要几天上山采药材,那些药材也不是拿到店里添点收入,而是免费给那些村民的药材,要他不要替他们看病,那些穷人家再怎么样也得找钱来看大夫,没想到他倒拿乔,说不来这里帮人看病了。”他碎碎念的又说,“人都是现实的,我也只能委屈点、巴结点,让竹君随心所欲……” 但钱笑笑没怎么在听,他的眼睛、耳朵全集中在那两名花娘身上。 堂内,两名花娘一个佯装气若游丝、柔若无骨的靠向郁竹君,另一个不愿让她碰郁竹君,干脆挤身过去让她靠,眼见两人就要对上了。 “本大夫此生最怕泼妇跟河东狮。”郁竹君突然皱着眉头说。 两个美人儿先是互瞪一眼,看向郁竹君时又是羞答答的模样,其中一个还一手抚着胸口一边看着他嗔道:“我这儿疼很久了,需不需要针灸?小大夫。” 另一名也故作娇羞状,但出口的话可呛了,“那得宽衣解带,男女授受不亲,怎么适合?人家小大夫可纯情得很。” 钱笑笑蹙眉看着两女,两双手伸来伸去的老想往郁竹君的胸口模去,莫名的,他胸口火气愈来愈旺,尤其看到郁竹君只是笑笑的拉掉她们的手,并未表现出不悦,他更是怒火高涨,他就这么爱让女人模? “那是百花楼的花娘,明明有钱但都故意说付不起药钱,想‘招待’竹君……你懂的吧?就是上床的事儿。”欧阳进磊一脸受不了的看着诊间的互动,“你瞧,牡丹老想让他针灸,我这里面设有间隐密的诊间,男女针灸就得往里头去,但一进去,谁能保证她会不会对竹君怎样。” 钱笑笑瞧郁竹君虽然会适时挡住她们的手,但他就是不舒服。 “这两个青楼女子最是积极,这两天已来了好几回,她们在风尘里打滚,最会看人了,竹君绝对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好人。其实他很受女人们欢迎,不过不知为什么,年纪都大了还不想娶妻生子。”欧阳进磊的目光定在郁竹君俊秀的脸上,愈说愈多,“这两三天,你得帮我看紧竹君,免得他被她们吃干抹净了。” “什么意思?”这句话成功引起钱笑笑的注意,他收回目光看着欧阳进磊。 “她们最近没去骚扰竹君是因为有几个外来的贵客,出手相当阔绰,听说百花楼内的姑娘无不使出浑身解数盼能被收为小妾,结束卖笑生涯。”欧阳进磊皱起浓眉,因为那两个姑娘又开始争风吃醋,连椅子都不给对方坐,一个用力一挤,马上迫得另一个不得不起身,免得跌坐在地。 “但那些人忒奇怪,没有花天酒地、也没有醉卧美人膝,反而问这城里有什么特别的食堂或酒楼,没有在花楼里快活,而是专往餐馆食堂钻。” 第5章(2) 这时,两个姑娘忽然打了起来,一个脸上被抓了三条痕,另一个头发被抓得乱七八糟。 郁竹君看来挺习惯这种事的,竟然退到一旁看戏,其它人似乎也已经习惯了,只是笑笑的频摇头,仍各做各的事,钱笑笑很担心两个姑娘伤到郁竹君,他知道他有多单薄,根本没几两重,身材纤细得很,真让两个暴怒的姑娘拉来扯去的抢人,怎能不受伤。 “别去,别去,会更乱的。”欧阳进磊连忙拉住就要往外走的钱笑笑,要他再坐下,“竹君会处理的。” 丙然,就见他笑咪咪的说:“女人的脸蛋最重要,别毁了,尤其两人都这么美,毁了可惜。” 两人一听,脸上展现娇羞,又慌乱的整理头发及衣着。 接着,郁竹君一手拉着一个,领着她们走到领药的柜台前,他吩咐小厮帮忙拿药,再亲自将药迅速包妥,扎上细麻绳,微笑的交代她们如何用药。 “这两个女人其实啥病都没有,‘思春’根本没药医。”欧阳进磊受不了的看着那两个笑得花枝乱颤的女人,频频摇头。 “就她们两人这姿色、风度,别说竹君了,根本也没机会侍奉那些外来贵客。”欧阳进磊决定不看不伤眼,继续未完的话题,“前两天那些外来客走了,这两人就往曹婆子那儿去,曹婆子是卖酒的,她说两人花了重金买了好酒预计要让竹君酒后失身,她们啊就一个当正室,一个当妾,不要再做万人骑。” 他难以置信的看欧阳进磊一眼,再看着郁竹君回到位置上替另一名病患把脉,下一瞬间,欧阳进磊忽然递给他一张银票。 他不解的看着他,欧阳进磊撇撇嘴,“刚刚那事你要注意,而现在这张银票是让你跟竹君花用的,也劝劝他别老是让那些村民免费看诊,这会影响我这里的生意。” “那是他的事。”钱笑笑不认为自己该干涉。 “你是他远亲不是?人不是铁打的,他这里看、那里看,还得上山去采可替用的药材,又不拿我的钱,你以为我真的死要钱吗?”欧阳进磊咬牙低吼。没办法,他不能太大声,郁竹君就在外头,要是让他听到又不收银票了。 没想到钱笑笑下一个动作,就让他错愕了。 欧阳进磊瞪着将银票塞回他手上的钱笑笑,“你干什么?” “他不收,我更不能收。” “你你你……”怎么全遇到这种不识好人心的笨蛋!欧阳进磊指着钱笑笑鼻子的手抖呀抖的,气到差点没力。 一整个上午,找郁竹君看诊把脉的姑娘家还真的不少,欧阳进磊也叽叽喳喳的说了不少他的往事,总算,在钱笑笑耳朵发疼之际,郁竹君来救他了! 两人在诊间后方的偏厅吃过午饭,郁竹君就带着他上街逛逛,顺便让他认路。 因为明天开始钱笑笑会跟着他进城,但他不会插手钱笑笑的任何事。 这段不算短的日子相处下来,郁竹君确信他是个很小心的人,即便要寻找是否有人认得出他来,他也肯定不会大张旗鼓的说自己失忆,只是瞧他自进城后,表情愈来愈冷峻,想必是很失望吧,除了因为他的长相而惊艳或是被他严峻的眼神吓到外,没有一个人对他露出熟识的表情。 想替心情郁闷的钱笑笑找些话聊,郁竹君边走边说:“欧阳伯父跟你说了很多吧?他虽然也是大夫,但太爱念人,所以没病人愿意给他看,他干脆也不看了。” 见他还是安静不语,郁竹君又接着说:“他有没有说我爽朗好相处,是个好大夫,再加上长得又俊,迷倒一堆姑娘,来说媒的也不少?”他径自说着,也不管钱笑笑答不答了,“其实娶妻生子是本分,我也答应爹娘要找一个我心意相属的女子才娶妻,那些姑娘里,才貌德慧兼备的美人儿不少,但就是没能遇到阖眼缘的。” “欧阳大夫说,他怀疑你是因为房事无能才不娶妻。”钱笑笑终于低声道。 郁竹君脚步陡地一停,瞠目结舌的瞪着他,俊脸涨红。 钱笑笑不由得也停下脚步,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你当真不举?”原本欧阳进磊跟他咬耳朵时,他还视之为荒唐事呢! “当然没有,我、我、没有问题!”郁竹君又急又糗又气,话说得结结巴巴的,脸更是涨得红通通。 他这反应让钱笑笑更加确信他的命根子出了问题,“这个瘾疾,你没请欧阳大夫帮忙看?他说你从不愿让他替你把脉,最大的原因就是这个。” “不是!不是!”郁竹君脸上的酡红更深一层,狠瞪着钱笑笑,“我自己就是大夫,除了失忆不会治,什么病都能治,我真的没问题,要是哪天你那儿不举,我绝对有能力开一帖壮阳药给你,哼!” 接下来,不知道郁竹君在闹什么别扭,气呼呼的带着钱笑笑快速的在城里绕了一大圈后就回到医馆,闷闷不乐的进去拿出一个药箱后又走出来,示意钱笑笑先坐上马车的驾驶座,他则臭着一张俊颜坐在旁边。 “你驾车吧,我教你怎么走。” 说完,郁竹君朝走出来的欧阳进磊挥手道别,便要钱笑笑策马离开,免得自己会忍不住瞪欧阳进磊,没事跟钱笑笑嚼舌根做啥,连命根子行不行也拿来聊! 马车往山中村落而行,郁竹君一直臭着脸。 这段日子相处下来,钱笑笑清楚他不是个会闹脾气太久的人。 丙真,马车不过行驶半个时辰,见笑意再度回到郁竹君脸上,钱笑笑才开口问:“免费给人看病、提供药材,你得到什么?不累吗?” 郁竹君停顿了一下,毫不怀疑欧阳进磊肯定将自己从小到大所有大大小小的事都说给他听了,他骨碌碌的黑白明眸饶富兴味的瞅着钱笑笑看,“你‘又’在关心我吗?” “没有。”他不愿意承认,但的确有种无法理解的不舍涌上心坎。 “当一个人过得贫困或孤寂时,比较容易遇见感恩的力量,我爹跟我爷爷都告诉我,希望我能成为那样的力量,成为某人生命中最脆弱时的贵人,不求回报,只求尽力而为。” 这一席话让钱笑笑沉思了,郁竹君有善良及怜悯心肠的好家人,他呢?难道真是孤家寡人,所以始终没有家人寻来? 但不管如何,有恩就当报,他不想欠任何人,看郁竹君一眼,他开口道:“即使你不求回报,你对我有恩是事实,我想回报。” “不用。” “我记得你以自己纤瘦的身材为耻,再加上那、那瘾疾……我无法帮忙,但我可以教你练武,或许身体强壮了,那方面的无能也不药而愈。” 郁竹君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的侧脸,口吃的道:“你、你、你当真以为……” “我从不打诳语,从明早开始先蹲马步,练一个时辰我们再进城。”他虽失忆了,但他的身体像是有自己的记忆般能打出一些连续招式,内功的调息吐纳更是能自然运行,要教郁竹君练基本功没有问题,“进城后,你进医馆,我四处走走,看看能不能遇到熟人。” “蹲、蹲马步?”郁竹君快结巴了,“不、不必了,我、我……” “怕一辈子都练不来像我这样的体魄就放弃?别担心,我会尽力的训练你,你不必多想。” 瞧他一脸认真,郁竹君反而急了,“不用!我挺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但我不喜欢欠人恩情,我希望能回报你。” 练武?让他死了还比较快。“我不需要,本大夫有自知之明,我没有练武的慧根,何况我每天忙死了,还、还有,我那里没事,我宽宏大量不跟你计较,你也别逼我练啊……” 他说了一大串话,但钱笑笑可不管,这事就这么决定了! 晚饭过后,钱笑笑、郁竹君各自有一碗“好料”待喝。 钱笑笑想到欧阳进磊嘀嘀咕咕的说过郁竹君的老毛病用的都是些普通药材,但他这穷酸亲戚这段日子喝的免费药汤,可都是加了灵芝切片的…… 他抿抿唇,看着自己碗里那黑漆漆的汤药,即使极苦,但喝了两、三个月,他也习惯这个苦味了,“我听欧阳大夫说,我的汤药里加了可以补气养血的灵芝,药材颇贵,其实我身子已差不多好了,不需再喝了。” “差不多好了,也还有个‘差’字,你别在意那种事,这点钱我还付得起。” “你的老毛病才该用好一点的药材。” “噗、咳咳咳……”被汤药呛到,更怕他话题一转又绕到“无能”那方面,郁竹君急忙喝完药,就叫钱笑笑替他送些草药去给梅花村的梅婆婆。 虽然明天送也行,但一想到明天一早要起床练武,他就快疯了,所以此刻刻意打发走钱笑笑,他要静心想想有什么对应之道。 “好吧,我速去速回。” “不必急,你慢慢来。” 钱笑笑想到欧阳进磊的交代,要时时刻刻盯着郁竹君,眼下他走了就没人看着他,偏偏他昨天给那些娃儿出了功课,没学会他教的字前不许再来找他,没想到那些小麻雀竟这么听话,这会儿还真的没有半个人过来,要不就能托他们看着郁竹君了。 他拿起桌上的药材,打算施展轻功速去速回。 岂料,牡丹与蔷薇白天虽争风吃醋,到了夜暮低垂时,两人居然能为利结合,不计恩仇的联袂来到山中木屋。 知道郁竹君不胜酒力,因此她们带来的是陈年老酒,没几杯就能醉人,务必要一举搞定郁竹君。 “呃,你们怎么来了?” 皎洁月儿已上树梢,郁竹君在房里踱步苦思摆月兑练功的方法,意外发现今晚还有客人上门,而且还是他最担心的那两个女人! 一身白色宽大儒衫的郁竹君在月光下更如月中谪仙,两名花娘不禁看痴了,她们对他早已心痒难耐,偏偏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两人探头看了看屋内,异口同声的问:“钱笑笑不在?” “他去送东西给梅婆婆,一会儿就回来了。” 牡丹、蔷薇迅速的交换目光,那她们的动作可得快一点,在钱笑笑回来前就得翻云覆雨,只要上了床,后面的事就随便她们说了。 “谢谢小大夫今天看诊,我们没钱又在医馆胡闹,实在对不住,所以特别备些酒菜来给小大夫赔礼,也让我们姊妹表达一些歉意与谢意。” 两人边说边拥着他走进房里,再将手篮里的美酒、佳肴、酒杯、碗盘全摆放到桌上。 “不了,我吃饱了,晚上也不习惯喝酒。”郁竹君这下后悔了,后悔要钱笑笑“慢慢来”。 “不行,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小大夫要是不买账就是瞧不起我们姊妹。” 两人动作极快,一左一右拉他坐t后,一个甫为他倒完酒,另一个就要伺候他喝酒。 “慢慢慢……噗!” 郁竹君伸手欲拒,仍硬生生被倒了满口酒,酒一入喉,不呛,还颇顺口,但自知不胜酒力的他还是急摇头,“行了,一杯就好。” “不行,小大夫喝牡丹妹妹一杯,也得喝我蔷薇一杯。” 再被强迫饮了一杯,酒气醺得郁竹君脸蛋酡红、明眸迷蒙,看得两个女子又是心痒痒的。说来,郁竹君都二十了,这年纪的男人早就当爹了,他却还孤家寡人一个,若是她们将他吃了,两人共事一夫也是功德一件。 反正,今晚她们是下定决心,生米一定要煮成熟饭了! 郁竹君也看出不对劲了,但他双全难敌四手,要起身就被拉下,酒一杯接一杯的被灌入喉,根本抵挡不了她们的攻势,不消片刻,他已开始打起酒嗝,还开始咯咯直笑。 “来,再来嘛。”牡丹又替他斟了一杯,自己也不忘塞点食物到肚子里。 毕竟床上那件事还挺耗力的,郁竹君醉得一塌糊涂,一切都得靠她们两个自己来,她们得吃饱点才有力气干活。 第6章(1) 这不是钱笑笑预想到的画面,虽然看到门口那辆眼生的马车,他已惊觉有异。 灯火通明的室内,醺醺然的郁竹君像个娘儿们似的瘫坐在桌前,那张微红的俊颜让人心旌摇曳,而牡丹、蔷薇正打算将他从椅上扶起。 “回去!”钱笑笑绷着一张脸,冷声道。 两名女子听到他的声音猛地回头,一见到他,心里懊恼,怎么那么快回来? “不行,他喝醉了,我们要伺候……” “滚!” 那双冷峻深沉的黑眸,让两人不敢有异议。 可功亏一篑,两人还是气得猛跺脚,心不甘情不愿的走出去,上了马车离开。 “身体的老毛病不是才犯,怎么还喝那么多?”他坐到郁竹君身边,不悦的瞪着他。 没想到,郁竹君却豪爽的拿起酒杯斟满,递了一杯给他,“咱们有缘,我敬你,钱笑笑。” 他一把拿走杯子放回桌上,“你看来酒过不只三巡,一张脸红成这样,别喝了。” 郁竹君还是双手捧着酒杯要敬他,拿得摇摇晃晃的,酒液都洒出了杯外。 钱笑笑担心他喝到酩酊大醉,欲再抢走他手上的酒杯,没想到他竟然拿着酒杯大力挥着,不让他拿走。 “不给,不要给啦!” 见酒液早已泼到见底了,钱笑笑也就由着他拿着空杯子。 “呼……好热、好热啊,呼呼呼……钱笑笑——”忽然的大动作令郁竹君额头冒汗,下一瞬间,手上杯子也拿不稳了,杯子眶啷落地,他率性的月兑下外袍,将内衫的袖子卷了起来,俊秀的脸上有着几分酣醉的迷蒙,相当诱人。 钱笑笑心头猛地一阵震荡,他是疯/吗?怎么会愈看愈觉得郁竹君诱人,令他想一亲芳泽? 但郁竹君看他,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你怎么变好多个、好多个钱笑笑啊?”他突然一揪钱笑笑的衣襟贴近他,额头抵着他的,笑咪咪的看着他,“这,嗝!这样看比较清楚。” 瞬间,眸光交会,他醉意醺然,钱笑笑心口狂跳,紧接着,郁竹君的额头压了过来,整个人醉倒在钱笑笑身上了。 钱笑笑不明白自己为何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被郁竹君这样贴靠着,他不自觉的血脉贲张,暗暗的吐了口长气,将郁竹君打横抱起来,旋即又眉头一皱。 他怎么这么轻?虽然看得出他身子单薄,但以男子而言着实还是太轻了! 钱笑笑将郁竹君放到床上盖好被子,起身时不小心扯下他的头巾,瞬间,原本绾着的一头黑发如瀑倾泄而下,他诧异的瞪大眼,看着落在手上的乌亮青丝,再看向那张醉意醺然的迷人容颜,似男似女,竟不自觉的意乱情迷、欲念勃发。 此时,郁竹君突然睁开迷蒙的眼,看到是钱笑笑,直觉的伸手拉他,他的力气不算大,而看入迷的钱笑笑轻易的被往下拉低了身子。 两人迭在一起,灼烫气息交融,心跳紊乱,钱笑笑彷佛还听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正狠狠撞击着胸腔。 表迷心窍的,这一瞬间,他眼底除了郁竹君再也看不到其它,也感受不到其他。 郁竹君的明眸里带着酒气,他半垂下眼睑,略微粗鲁的拍拍钱笑笑的脸,“呵呵,你想酒后乱性喔。” 说的人明明是他,但下一瞬间,他软软的唇瓣就直接贴上钱笑笑的唇! 软绵绵却如电亟般的触感,让钱笑笑瞬间清醒过来了,他立即用力的推开郁竹君。 这粗暴的一推让郁竹君也醒了,他瞪大了眼睛,不满的对钱笑笑大叫,“你干什么?” “你、你想都别想,我对男人没兴趣!”钱笑笑抚着胸口喘着大气,显然仍对于刚才的吻惊魂未定。 郁竹君抚着发疼的肩膀,摇摇晃晃的坐起身来,虽然不清楚自己是何时来到床上,但现在的他无法思考那么多,因为有个更严重的指控,他得先澄清。 他怒视着臭着一张俊脸,因受到惊吓而脸色苍白的钱笑笑,“你好样儿的,你没兴趣,我就有吗?” 钱笑笑绷着俊脸,咬牙道:“你刚刚亲了我!” 啥?即使有再多的酒意,也在这瞬间消退了!郁竹君先是瞪大了眼,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喝醉了吧?我怎么可能亲你!啪啪啪。”他大力的拍打他的脸,“你在作梦喔。” 痛!钱笑笑一把抓住他的手,瞪着他。 郁竹君眨眨眼看着他,慢慢的感觉到好像不太对劲,两人眼对眼、鼻对鼻、唇对唇,距离只有咫尺,近得可以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刚刚他醉醺醺时,好像也有这样……难道…… 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顿时醒了,真正的清醒了! “呃……我、我醉了,我要回我的房间去睡了。”郁竹君推开他,急急下了床,却又摇摇晃晃的,一个踉跄,眼见就要摔倒了。 钱笑笑的动作快,身形一闪,瞬间抱住他,再将他打横抱起。 这象样吗?!郁竹君双手想也没想就推拒着他的胸膛,“放我下来。” 怕他会跌下来,钱笑笑将他的身子拢得更紧,让他整个人贴在自己身上,没料到两具躯体如此贴合时,他浑身又血脉贲张了起来,偏偏怀里的人还不安分的左扭右扭的喊着要下来,让他全身血气迅速飙高,“别再动了!” 明明是想吼人,但不仅是钱笑笑,就连郁竹君都听出来他的声音比平常低沉,甚至带着魅惑的沙哑,这让他莫名的全身虚软,体温升高,“咳咳……我、我不动,我醉了,我要睡了……” 郁竹君不只装醉,更想装死!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心扑通扑通狂跳,明明先前已经清醒了,现在却因为钱笑笑的体温、气息……莫名觉得又醉了…… 下次,打死他也不喝酒了! 思绪百转间,钱笑笑绷着脸将郁竹君抱回房间,放到床上,替他拉上被缛,回身将桌上的烛火点燃后再走回床边。 他不要酒后乱性、也不要酒后失身,老天爷!会出事的!会出大事的!郁竹君阖着双眸,心里频频呐喊。 钱笑笑站在床边,炯炯目光看着郁竹君拧眉紧闭双眸的脸,黑眸中藏着一抹复杂的沉静,久久,久久,久到郁竹君都快因屏息而感到呼吸困难时,他终于转身离开。 他人一走,郁竹君连忙睁开眼睛,大口的吐气、吸气、吐气、再吸气,来回了几次终于放松了,不一会儿,酒意回笼,又沉沉的睡了。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之间多了一股说不出的暧昧。 郁竹君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神,老是如影随形的追着钱笑笑。 钱笑笑感觉到他的眼神,就会莫名的浑身紧绷,眼睛不自觉落到他的唇上定住不动,郁竹君每每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这样的眼神通常都是你看,我不看;你不看了,我才看,互相追逐。 幸好,两人都有不错的自制力,只有两人独处时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像是郁竹君到医馆看诊、钱笑笑到镇上寻找线索时,两人皆会努力的压抑那股存在于两人之间的致命吸引力,至于醉后的那一吻,两人也有共识的绝口不提。 不过练武这档事,两人就没共识了,郁竹君赖皮的每天早上都以身体不适为由逃避,再不成就是尿遁,躲在茅厕一个时辰,接着就得到镇上去了。 不是他太没用,而是钱笑笑觉得他肤色太白,要他蹲马步的同时上半身打赤膊,晒晒盛夏的暖阳,晒出古铜的阳刚气。 打赤膊?不可能!他绝绝对对不可能果上半身!既然拒绝不了,他也只有逃了。 这日,夏日太阳发威,一大早,炙热的阳光已将大地烤得发烫。 钱笑笑将郁竹君从马车上拉下来,说他昨日已告知欧阳进磊他们俩今天不会进城。 “我跟欧阳大夫聊过了,他说你那经年累月的老毛病,也许练练功夫便能改善体质。”顿了一下,钱笑笑冷冷的道,“你逃避练功也有半个月了,也该够了。” 说完,钱笑笑硬是拖着郁竹君来到水井边,几名早起的孩童也聚集过来,起哄着要钱笑笑打一套拳给他们看。 郁竹君本以为钱笑笑不会理这些吵死人的小麻雀,但显然当初那些祭了他的五脏庙的地瓜发挥作用,不仅喂饱他的胃也软了他的心,这阵子他跟小表头们的互动愈来愈好,有空暇时就教他们读书习字,也会陪其中一、两个想练武的小表开始练练拳脚。 思绪间,郁竹君看着光果着上半身的钱笑笑练拳,每一记都虎虎生风。 他虎背劲腰、肌肉纠结,阳光下,身上汗珠闪闪发亮,展露出勇猛的体魄,郁竹君发觉自己很糟糕的在猛吞口水。 他思春了?不对,要思也不是能思他啊! 好巧不巧的,钱笑笑许是发现他的视线般,突然看向郁竹君,眼神之专注让他的心跳咚咚作响。 热!莫名的好热啊! “小大夫,钱大哥哥是不是好棒啊……咦?小大夫的脸怎么那么红?”小梨花突然看着他道。 钱笑笑刚好打完拳,全身汗流浃背,见郁竹君双颊泛着晕红,他破天荒的出言打趣,“小大夫一直希望能有我这样的体魄,可能正在幻想,你这一叫,他糗了,自然害羞了。” “真的吗?小大夫。”几个娃儿睁大眼睛问。 郁竹君尴尬的吞了下口水,努力表现出轻松的态度,“怎么可能啦!”他的目光看向仍直勾勾凝睇着他的钱笑笑,“我说你真的搞不清楚,我现在已经有太多女人抢着要了,若再练得同你一般的好体魄,我还能活吗?不,我不愿意练。” “不行!你练啦,这样那什么牡丹、蔷薇的姑娘就不会来缠你了呀。”小梨花最生气,因为小大夫是她的,她们最近常来找他都快把小大夫抢走了。 “她们不敢来了啦,钱大哥哥每次都挡在门口瞪她们,她们这几天都没来了呀。”皮皮开口,其它的孩子也猛点头。 的确,那两个女人还不怕死的几度上门想灌郁竹君酒,都被钱笑笑给吓走了。 钱笑笑拿了毛巾抹了把身上的汗渍,先叫孩子们到另一边的空地上去习字后,再走向郁竹君看着他,刻意压低声音,“只要练好功夫,你也能娶个妻号,生儿育女。” 说到底,他还是以为他在房事上无能!郁竹君无言,但不管怎样,要他月兑上衣,免谈! “得了,你又何必一直勉强我练功,你要报恩,我想想要你怎么报总行了吧?我是文人,不想也不愿打赤膊。”怒气不知打从何处来,总之,郁竹君就是火了。 这段日子以来他过得太紧张、情绪也太紧绷,而且他还严重思春! 想到这,他沮丧的头一垂,觉得身子不太舒服,动手揉搓一下胸口,“我想回去再睡一下。” 钱笑笑神情一凛,“郁竹君。” 第6章(2) “你烦你的事吧,一点进展都没有,我都替你担心了,你别吵我了。”他头也不回的挥挥手,溜回自己的房里。 他这一席话戳到了钱笑笑的痛处,他没有上前再将郁竹君抓冋来。 一无所获是他这半个月来寻访的结果,加上他打着自己是郁竹君远亲的名义,又不能逢人便问可曾见过他,因此成效不彰。 他想过干脆离开这里,这样才有机会查明自己是谁,来自何方,但这表示他必须跟郁竹君分开,因此他迟疑了。 他跟他之间的吸引力愈来愈强烈,他很清楚只有离开才不会让这份感情继续沉沦下去。 但是,他下不了决心,还舍不得离开…… 郁竹君回到自己房里后,躺着也不是,坐着也不是。 乱了!全乱了!怎么办?近来只要独处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意外之吻。 虽然他喝醉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那个吻的感觉,可是,他知道那个吻真的有发生过。 郁竹君一下子躺、一下子坐,一下子又在桌旁踱步绕圈圈,眼神还会不听话的偷偷看向窗外,看着钱笑笑在前院练武,那张脸、那身材实在很引人犯罪,他愈瞧就愈不能自已…… “君儿。” 钱笑笑走进屋内,朝躺在床上的郁竹君温柔一唤。 郁竹君困惑的张开眼眸,惊见他黑眸里有抹动人的深情,粉脸霎时染上一片嫣红。 钱笑笑双手轻轻抚着他粉女敕的脸颊,缓缓靠近,先啄了他的唇一下,随即在他脸上恣意亲吻。 “不行、不可以、不行的……”郁竹君微微喘着气儿,想推开他却浑身无力。 钱笑笑热情的拥吻,目光与之缠绵,手也没有闲着,缓缓解开他的衣服,灼热的呼吸一路往下,从他的唇、他的下颚、他的脖颈,顺着被拉开的衣襟往下。 郁竹君被吻得忘情嘤咛申吟之际,忽然意识到他的手正在拉开自己的衣襟。 他脸色陡地一变,“不行!钱笑笑,真的不可以!”他吓得大叫,硬生生的推开他的头,坐起身来,“真的不可……” 咦?郁竹君困惑的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躺在床上,他怔怔的瞪着眼前的桌子,原来他不仅是趴在桌上睡觉,还日有所思的作起春梦?!老天 “什么真的不可以?”头顶上突然传来钱笑笑低沉冷清的嗓音。 “啊!”郁竹君吓得放声尖叫,又抱头趴回桌上。 钱笑笑走到他身边,不解的看着他,“你做什么?” “你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啊,虽然我没做过什么亏心事,还是会被你吓到。”郁竹君又坐起身来,一手抚着怦怦狂跳的胸口,火冒三丈的仰头瞪视着钱笑笑。 但真的没有吗?他春梦的对象是他!这是否意谓着他对他有那么一点“意婬”?想到这里,郁竹君因心虚而眸光闪烁,根本不敢正视钱笑笑。 “谁吓你?是你在作梦,嗯嗯啊啊的乱叫一通,最后还大叫我的名字说不可以,我只好进来看看你了。”钱笑笑索性在他身边坐下。 郁竹君猛咽口水,心跳如擂鼓,“你听多久了?” “从你开始发出怪声音我就过来了,不知道该不该叫你,因为你的声音听来不是惊恐而是享受。” “咳咳咳……”郁竹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原本涨红的粉脸更是烫到要冒烟了,但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是“享受”的!他怒指着钱笑笑,“你、你……我该好好检查一下你的耳朵,我作的明明是恶梦,哪是什么享受,你思想邪恶、心术不正!” 他愈骂愈心虚,最后困窘的丢下一句,“太阳正大,我去晒药材!”说完,快步起身,急急跑了出去。 羞死人了!完了,他居然大白天就作春梦。郁竹君频频拍打着自己的额头,骂着自己白痴。 径自懊恼的他完全没注意到,钱笑笑那双黑眸正追随着他的身影,若有所思。 这一天过后,两人之间那股要不得的暧昧更强烈了。 钱笑笑开始思考自己要不要正视这段感情。 离开这里,他可能永远是一个人,但留在这里,他会有家人以及“爱人”。 面对他愈来愈专注的眼神,郁竹君浑身不自在,整个人都别扭了起来,反而更添了抹诱人的羞涩。 白天时,大家各忙各的还好,一旦入夜后,大多时间只有两人大眼瞪小眼,偶尔来个看病的老邻居,两人还会暗暗松了口气,但人走了,那股亲密氛围又自动笼罩他们。 就像此时,月夜虫声唧唧,厅堂内,郁竹君那张粉白的俊逸脸庞在荧荧烛火照耀下,好看得能勾魂,他低头写了几帖药,这是刚刚来看老毛病的杜老爷爷的药单,他手边的草药不足,明日得到医馆去拿。 他写得很认真,钱笑笑也看得很专注,他发现郁竹君长得俊秀,圆润的下巴连点胡碴都没有。 而被看的人也有感觉,暗暗的吐了口长气,回过头瞪着他,“我是长角了吗?” 钱笑笑挺直背脊,微微一笑。 完了!又笑了!最近他的笑容愈来愈多,郁竹君莫名的愈来愈不安,总觉得有事情要发生了,他怕、很怕,但又有一股说不上的喜悦充斥在胸臆间…… 被钱笑笑灼灼的目光凝睇着,郁竹君的心怦怦狂跳,再也受不了这窒闷又灼热的氛围,起身正想走出去,钱笑笑却伸手拉住了他。 他低头看他,四目相交,两人心跳失速的怦怦狂跳,下一秒瞬间,钱笑笑再也忍不住的一把将他强拉入怀,狠狠的吻上他想了渴望多日的红唇。 郁竹君整个人都呆了!他怔怔瞪着钱笑笑近在咫尺的俊颜,他疯了?疯了吗?! 但他没有力气抵抗,也没法子细想了,整个心魂都被勾到这个吻里。 许久,钱笑笑才结束这个狂妄霸道又深情的吻。 两人气息紊乱,喘着气瞪着彼此。 “你、你怎么……可以……”郁竹君的脸又红又烫。 钱笑笑却笑了,对郁竹君的困窘及羞涩感到无比的愉悦。虽然,他从没想过他会喜欢上一个男人,但失忆的他就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笃定,他对郁竹君是动了真感情! “我们会更亲密的。”他深情的说。 “啥?!可、可……我没允许。”郁竹君结结巴巴的,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小心,你像个女人脸红了。”钱笑笑笑了。 “我、我……你、你……你不在乎自己喜欢上一个男人?”他头脑混沌,发现自己在语无伦次了。 “我不在乎,一旦沦陷了,对象是男是女已无关紧要。” 沦陷?所以他爱上他了?是吗?是吗?他怎么觉得自己头更昏了? 蓦地,门口传来用力的拍打声,“小大夫!小大夫啊——” 郁竹君急急的推开钱笑笑,用手背用力抹了抹被吻到红肿的唇,起身快步走去开门,“何老爹,怎么了?” “小、小梨花,她爹把她、她娘打得半死,快去救人啊!”何老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气喘吁吁的。 “什么?!我拿药箱,马上过去。” 郁竹君无暇再想刚刚的吻,也庆幸焦急的何老爹没有察觉到他脸上的红潮及过肿的红唇,他转回身拿着药箱便急急忙忙的跑到后院,拉着小喜福到马车旁,抬头再看,月光如桥,不必拿油灯。 “骑马会快一点。”钱笑笑突然走到他身后,将他抱上马背,自己再翻身上了马,随即拉着缰绳,一夹马月复,“驾!” “欸!我怎么办?我得再爬半座山过去呀……”何老爹见两人共骑的身影消失在林荫夜影中,忍不住哀叫,他的脚都要软了呀。 片刻之后,两人来到一处位于山谷间的老旧小茅屋,几个常到郁竹君那里玩的孩童已陪在哭得双眼红肿的小梨花身旁,至于打人的小梨花她爹,在拿到钱后早已走得不见人影。 敖近的邻居都过来忙善后,但屋里看来还是有些凌乱,一头散发的梨大娘更是惨不忍睹,鼻青脸肿的见不出原先的容貌,只是静静的让郁竹君把脉,静静的流泪。 几名老邻居则帮忙替她涂些镇定消炎的药膏,一阵忙碌下来,梨大娘痛得冷汗直流,泪也不止,但仍是没哭出声,更令人感到不忍。 郁竹君交代完如何用药后,便要她好好休息,再拍拍小梨花,“好好陪你娘。” 她眼角泛泪的直点头。 “小大夫,呃……笑笑,这外头看来要下大雷雨了,你们快走吧。” 两人看向窗外,可不是吗?早先还星月交辉,这会儿却是乌云密布,阴沉沉的,山上天气真是说变就变。 “谢谢小大夫。”梨大娘虽然浑身疼痛,仍然挤出一抹微笑。 正当两人要离开时,房门突然被踢开来,一个人随即被人从外面踹飞进来。 飞进来的不是别人,竟然是小梨花的爹梨威! 众人惊叫,连忙后退,因为他的样子看来比被他痛揍一顿的妻子好不到哪里去,眼肿、脸瘀青,鼻子好像被打断了,嘴角也渗了血。 接着,两名凶神恶煞的中年大汉走了进来,他们腰间还佩了一把大刀。 这两人,郁竹君是认识的,他跟钱笑笑说:“他们是快意赌坊的保镖。” 其中一名大汉向郁竹君点点头,“小大夫也在啊,不好意思,梨威答应今天还我们老大赌债,但只给几两银子,老大要他断一只手一只脚,他不愿意,说要把小梨花送给老大抵债。” 众人脸色不一变,郁竹君更是倒抽了口凉气,“不可以!” 但两名大汉压根不理,说完话就去抓小梨花。 小梨花尖声哭叫,梨大娘狼狈的赶紧从床上滚下来,忍着全身的痛爬着去救孩子。 她哭喊着,“不行!求求你们,不可以,小大夫,求求你帮帮忙啊,小梨花会被卖到妓院去,她会被伤害的,呜呜呜……” “梨威!你敢赌就自己死啊,怎么把自己的孩子推出去!”老邻居们又气又急,可又不敢上前去抢回孩子,只能赶紧扶起梨大娘。 “你爱赌又爱上花楼,打猎的钱不够花用就将脑筋动到妻子身上,现在连孩子都送出去,你简直是禽兽不如!”邻居们愈说愈愤恨。 “还我们小梨花!”几个孩子倒是勇敢的要去抢救自己的玩伴。 郁竹君也急着要上前抢人,但立即被钱笑笑拉到身后,他冷声道:“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此刻,两名大汉已火冒三丈,一人抱着挣扎尖叫的小梨花往门口走,另一人则粗暴甩开那些烦人的小表。 梨大娘呼天抢地的喊着,“我的梨儿啊!” 见状,郁竹君更急了,对着钱笑笑吼道:“你在胡说什么,不管如何,这种事不可以也不该由小梨花承受啊。” 钱笑笑突然冷下脸,迅速的一把揪起龟缩在一角的梨威的衣领,将他用力一甩,只闻“砰”的一声,梨威痛呼,微胖的身子已摔落在门前,挡住两名大汉的去路。 两人回头看着面无表情的钱笑笑,其中一人问:“你想管闲事?” 钱笑笑直勾勾的冷觑着两人,“放下孩子。” “行,欠债还债,天经地义,梨威得给我们一只脚一只手回去复命。” “你怎么说?你的孩子因你的好赌得去当妓女?”钱笑笑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梨威,语气冰冷。 梨威也不知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瞧大家都屏气等着他的回答,还用不屑的目光看着他,他恼了,也羞了,怒声咆哮,“女孩全是赔钱货,反正她的命本来就是老子给的,去当妓女也是她的命。啊——” 惊悚的惨叫声陡起,没有人看清楚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只知道仅在瞬间,原本还恶狠狠对钱笑笑叫嚣的梨威双臂已被硬生生的拔除,鲜血喷溅一地,他痛苦的在地上哀号哭叫。 那把染血的刀来自其中一名大汉,至于不见的双臂…… “两只手臂在门外,梨威以后无手可赌,你们可以回去复命了。”钱笑笑面色冷戾的看着两名看呆的大汉。 闻言,两人惊愕的看向他冷绝残佞的眼神,旋即脸色惨白,踉跄的倒退一步,急急丢下孩子跑出门外,拾起两只血淋淋的断臂,飞身上了马背,策马而去。 满脸泪水的小梨花早已吓得奔至娘亲怀里,紧紧抱着娘痛哭,其它的孩子亦是脸色苍白。 “老天哪……”这方法虽然大快人心,但太残忍也太可怕了,几名老邻居面如死灰的面面相觑,俱是说不出话来。 郁竹君则是脸色发青,他也看傻了,但大夫的救人本能让他立即冲上前为痛得在地上不停翻滚哀号的梨威止血。 第7章(1) 郁竹君跟钱笑笑终于离开梨家时已是半夜,大雨早已下过一阵,暂歇了。 梨大娘一点也不怪钱笑笑,甚至直言如果她够勇敢,早就剁了丈夫的双手让他无法再赌。 今晚的事实在让她心凉了,她打算天一亮就带女儿回南方老家。她对丈夫没信心,觉得没了双臂的他还是会想法子去赌,她不敢也不愿想象万一女儿成了万人骑的妓女的画面,所以,离开成了惟一的选择…… 梨大娘看着躺卧在床上仍痛苦哀号的丈夫,“我不能照顾他,一旦他好了,也许就是他把我跟女儿卖给别人的时候。” 何老爹离梨大娘住的地方最近,“我来顾吧,反正我也没啥事,你们娘儿俩就去过自己的生活。” 众人都觉得这样的安排最好,决定后,大伙纷纷掏出仅有的碎银两给梨大娘当盘缠,让她感动得泪如雨下,小梨儿更是抱着郁竹君不肯放,号啕大哭。 “该走了,好像又要下大雨了,而且……”钱笑笑难得话多,他看着脸色苍白的郁竹君,“你脸色很差。” 这一说,大家才发觉他的脸色比梨大娘还苍白,纷纷出言关心,也要他留在屋里休息,但这破屋子里只有一张床,梨威还躺在上头呢。 “我回去,我真的该回去了。”郁竹君清楚他脸色怎么会那么差,因此婉拒到何老爹家躺下休息的建议,他忍着月复部的不适跟小梨儿道别,并要梨大娘珍重,就步出屋外。 何老爹拿了加盖的油灯追出来,“恐怕还会下大雨,快走吧。” “谢谢。” 郁竹君先行上马,钱笑笑拿着油灯利落的上了马背,策马而行,才不过一会儿,雨就滂沱而下,两人浑身都湿透了。 不管下得忒大的雨势,钱笑笑心里更担心因身体不适而蜷曲着身躯的郁竹君,他面色紧绷的策马奔驰,骏马的鬃须飞扬,只是随着雨势愈来愈大,雷声轰隆隆、闪电频频,小喜福也开始脚步不稳。 郁竹君视小喜福为亲人,见雨大得路都快看不清楚了,就怕一个不小心它会跌断腿,对马儿来说那样的伤势只有死路一条,因此他连忙回头,不在乎落在脸上的大雨,张口大喊,“小喜福怕雷电,咱们得找个地方先躲雨。” 风大雨大,就怕自己的声音被吹散了,他喊得很急。 钱笑笑听到了,“这附近哪里有地方可躲雨?” 他并未像郁竹君一样用吼的,反之,好像只是轻轻开口,但他的声音竟清楚的传到郁竹君耳里,他无法想象钱笑笑的内功到底有多雄厚。 “往右方走!”他开始指示他怎么走。 雷雨中,两人来到一个颇大的山洞,郁竹君看着钱笑笑将小喜福拉入山洞内,便道:“这里常有猎户或是我上山采药时避雨、避难的地方,很干净,一直都备有干柴及打火石。”他才说完,就“哈啾!炳啾!”的连打两个喷嚏。 钱笑笑连忙将油灯放在一块平面的石块上,抱了一些干木柴来生火,不一会儿,火势即起。 郁竹君将小喜福拉得靠近火堆一些,但也因为靠近火堆,钱笑笑发现一身湿淋淋的郁竹君,臀部下方的白袍竟然血迹斑斑! 他脸色悚地一变,“你后面怎么流血了?该死的!那两名大汉伤到你了,你怎么都没说?”他又急又怒的一把将他揪到眼前,就要转过他的身子看个更清楚。 他这一说,让郁竹君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惨白了,他急急的又转回来,“没有!他们哪有伤到我?你知道的,你也在场啊。” “那怎么会流血?难怪你脸色这么差,我看看。”他再次将郁竹君转身背对自己,动手就要拉高他的衣袍。 郁竹君吓得又转身打掉他的手,惊慌的大叫,“我是大夫,我知道自己没事,只是这段日子过得太紧张、太紧绷、情绪又起起伏伏的,它竟然提早到了!” “什么东西提早到了?”钱笑笑困惑的问。 郁竹君一怔,瞪着他,“天,我说了什么啊?!”他懊恼的嘀咕一声,不知该怎么解释,“那个、那个……其实我是有隐疾的,那个没事的,我休息一下就好,真的没事,哈啾!我好冷啊,我要烤烤火。”他急急的蹲在火堆旁,满脑子想着要怎么办,他的秘密会不会被发现…… “还有隐疾?难怪欧阳大夫说你的毛病很多。”钱笑笑喃喃自语,想着郁竹君到底啥隐疾?还会流血?真的没事吗?他难掩担心,又见郁竹君喷嚏打得没完没了,没有多想,立刻一边月兑下湿淋淋的上衣一边说:“虽然有火,但以体温取暖会更好一些。” 他将湿衣服放到另一边靠近火堆的石头上烤,再靠近显然在恍神,根本没听到他说什么的郁竹君,“你全身这么湿,烤也没用,先月兑下来。”他一手扯掉他的腰带,接着又要扯掉郁竹君湿淋淋的外袍。 郁竹君当即吓坏了,双手揪得紧紧的,跟他抢着外袍,“不用了,我烤烤就干了!” “你会染上风寒的!”钱笑笑火冒三丈的用力一扯,撕裂声陡起,郁竹君的外袍被撕坏了。 钱笑笑扯掉外袍后,马上要解开他的内衫。 吓呆的郁竹君开始抗拒,“不要!真的不要!” 他干脆转身跑走,但钱笑笑动作更快,拉着他的衣领用力一扯,瞬间内衫也被他给月兑下了。 完了!郁竹君连忙蹲下,双手环抱住缠了层层白布的上半身,再将脸埋进膝盖间,不想让钱笑笑看到他的上半身。 殊不知,钱笑笑的目光已落在他的下半身,仅存一件白色亵裤,让他更清楚的看到那血迹是来自郁竹君的胯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狐疑的将目光往上移,在火光下,他发现郁竹君上半身也有异样,他走到他身边蹲下来。 郁竹君的心跳愈来愈快、愈来愈快,“你、你到另一边烤……” “你上身缠布条做什么?”他觉得奇怪,想起第一次为郁竹君沐浴守门时,曾见到屏风上有奇怪的布条,后来也见过他将一些布条、素巾晾在自己的房内。 他曾问郁竹君那是做什么用的…… “有时,有些病患需要包扎外伤时要用的。”当时的郁竹君是这么回答的。 但是,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记得有一次郁竹君要自己请他吃好料,他甩开郁竹君的手时也不慎打到他的胸口,当时的触感就颇奇怪。 还有,记得他被刚救时,几次醒来都依稀认为是名女子在照顾他…… 思及此,他突然一把将郁竹君拉起身,在对方还在怔愕之际,粗鲁的一扯,郁竹君当即胸前一凉! 钱笑笑屏住气、瞪大了眼。 郁竹君也瞪大了眼,惊傻的忘了反应,一阵紧绷的窒息沉默后,钱笑笑艰困的开了口。 “你……是女子?” 她也在瞬间回了神,双手急急环抱着的上半身,惊恐的想逃开,没想到跑没两步,一阵晕眩袭来,身子无法克制的往后仰。 他迅速的冲上前,及时抱住她的身子,“郁竹君!” 怎么办?他发现她最大的秘密了!她是个女人!她不想当缩头乌龟,但她没办法解释眼前的状况啊! 手足无措的郁竹君干脆紧闭着眼睛,假装自己真的昏倒了。 但她僵硬环抱身体的双手,以及紧闭眼眸因此微微颤抖的眼睫,都让钱笑笑明白她是清醒的。 她竟然是个女人!他脑海浮现自己曾被她捏胸肌轻薄的一幕—— “手感还真不错!唉,我这辈子都练不到这样的体格。”她说。 “我正在沐浴!”他冷声提醒。 “我要回避吗?大夫的眼里是没有男女的,而你也不是闺女,更甭提我还是男的,有啥问题?”郁竹君拍拍他结实光滑的胸肌,站起身双手环胸,“再说了,当初是谁将脏兮兮的你洗干净的?这个月谁替你擦了几十遍的澡?能看的早就看过了,紧张什么,何况你有的,我也有。” 她哪里有了?钱笑笑哭笑不得,倒是她有的,他没有! 而她害怕洗澡的怪病,看来也是真的,因为她怕让人撞见她根本不是带把的! 由于郁竹君双手仍紧紧环抱前胸,殊不知这动作将她发育良好的浑圆挤出更诱人的线条,随着她过于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这画面着实诱人,整个石洞内气氛也变得灼热无比。 钱笑笑明白自己该非礼勿视,但他非柳下惠,更甭提她就在怀里。 他微微吐气,沙哑着嗓音问:“你确定要双手抱着果胸装睡?” “啊!”郁竹君马上睁开眼,又急又慌的以双手蒙住他的眼,“不许看!” 不许看也是得面对现实。 郁竹君真的很难堪,竟因癸水被迫演出女儿身现形记! 利用山洞壁沿流下的雨水,钱笑笑找到个缺角的陶盆加热了些水,好让郁竹君克难的清洗自己,他则替她将衣物烘干,再连同烘干的内衫、外袍都给她穿上。 火堆内多添了柴火,山洞已温暖许多,外头的雨势也渐歇了。 郁竹君红着脸儿,转身面向背对着自己的钱笑笑。 火光照耀下,郁竹君娓娓道来她肝郁气滞的老毛病,其实就是经期导致疼痛,迫得她每月都得留在家里休息几日,尤其是初日大量落红更是不舒服,就像今晚。 钱笑笑缓缓的转过身来,见她一双总是闪动着淘气的清润眸光,难得的羞赧。 她的女儿娇态尽现,真是个倾国倾城的佳人啊。 原以为郁竹君是男人时,他对这人就有yu/望,更甭提眼下她成了身材玲珑剔透的小泵娘,他更是血脉贲张。 由于努力压抑情/yu,钱笑笑浑身僵硬,脑中却不自觉想起刚刚拥着她时,纤细的她全身绵软,那发育极好的浑圆如白皙诱人…… 不行!他得跟她多说些话才能转移注意力,以免做出任何冒犯的举止,也得提醒自己,她此刻人是不舒服的…… 第7章(2) “你、你别一直瞪着我看,说话啊。” 郁竹君被他凝睇的眼神看到浑身发热,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钱笑笑纳闷的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里都没人发现你是女子?” 郁竹君咬着下唇,在火堆前的石头上坐了下来,钱笑笑也依着她坐下。 他看她一眼,她也看他一眼,尴尬的道出自己女扮男装的来龙去脉。 她其实出生后不久,就被当成男婴在养了,由于因为娘亲难产,产婆直言自己无能为力,居然就先行走了。 可她爹不死心,更不愿让老天爷夺去妻儿生命,于是亲自接生,幸亏老天垂怜,郁竹君顺利出生了,但出生时脸色呈现半黑,生命垂危。 好在她爹是大夫,抢救得宜,她才活了过来,只是脉像极为薄弱,那一日,她爷爷正好有一名擅长卜卦算命的友人到访,那人替她卜了个卦后,说若不将她当作男孩来养育,就算养大了也是虚弱病体,缠绵病榻,最多活不过十一岁。 反之,当作男孩养育则会身体健康,只有小日子来潮时才偶有不适,此乃体质所致,一过十一岁大劫就能恢复成女儿身。 命格如此,郁家人不敢赌,就将小女娃当成男孩来,对外一概宣称生了个男丁。 “原本,爹娘想让我在过十一岁的那年恢复成女儿身的,但身为御医的爷爷因医治皇上的爱妃不力,被眨出皇宫,老人家镇日郁郁寡欢,也就没有心思再想起这事。” 想到当时爷爷的落魄沮丧,郁竹君忍不住难过,“爷爷有三名妻妾及多名子女,多名子女里数我爹最是孝顺,当其它人都怨慰爷爷,担心皇上会将失去爱妃的怨恨牵连到他们身上,只有我爹娘开口请爷爷跟他们一起生活。” 钱笑笑伸手将她拥入怀里,她没有挣扎,反而静静的依偎着他。 “爷爷被拔除御医职务后,郁家渐渐的家道中落,爷爷逝世后,几房人更在分到家产后各奔东西。” 靶觉他轻轻抚着她微凉的脸颊,似乎在安慰她,她深吸口气,徐徐往下说,“我们一家三口来到母亲的故乡,想要投靠他们,没想到娘的家人早在一次的风灾下丧生,但因路途遥远,无人告知我娘。” “所以,你娘伤心,你爹也陷在丧父之痛中,忘了你已过了十一岁大劫。”钱笑笑不舍的道。 她点点头,“习惯成自然,当他们想起这件事时,我已在这里生活了四年,村人都以为我是男子,想帮我找个妻子。”她从他怀里抬头,忍不住的笑了,“那不是开玩笑的,我长得太俊美,上门说亲的都快将门坎给踩平了。只是,我爹娘很清楚,我怎么可能讨老婆呢?” “但这时候解释你原来是个闺女,恐怕也很难启口?”钱笑笑再道。 她用力点点头,“就是。那时候我娘染风寒重病卧床,她最希望见到的就是我恢复成女儿身,没想到,娘走得快,一日睡后就不起了。” 她深吸口气,眼中泛起泪光,“爹深爱着娘,无法接受娘什么也没说就离世,再加上亲自照顾我娘,他也染上同样的风寒,因为伤心,也无心要活,没几日便跟着我娘去了。” “他们一走,你更无法变回女儿身,再加上要守孝,你也不能成亲。” “是啊,先是过了女子及笄的十五,再一晃眼成了大龄女子,想想罢了,就女扮男装的过一辈子也好。”她吐了一口长气,苦笑。 “那可不成,你绝对会是个动人的美娇娘,当男人多可惜……”钱笑笑再也不想压抑自己的渴望,俯身吻上她的唇。 因为“老毛病”再犯,所以郁竹君不得不让钱笑笑替自己走一趟医馆,帮她请假个几天,却意外听到了些风声。 “你说什么?欧阳伯父说城里很多人都知道你瞬间将梨威的双臂给剁了的事?”原本躺在床上休息的郁竹君忍不住坐起身来。 钱笑笑点点头,“听说是梨大娘跟小梨花要出城门时,梨大娘脸上的惨样让认识她的人忿忿不平,骂了一大堆,小梨花就将那晚的事说出来了。” 她可以理解,这种小道消息永远是传得最快的,而且连欧阳进磊也知道了,她相信三、四天后她回到医馆,可能没人不知道这件事了。 “我去的时候,赌坊的人也在医馆,显然他们有告诉他们老大关于我的事,他们老大居然要我去当他的保镖,价钱随我开。”钱笑笑又道。 “你没有答应吧?”她看着他。 “没有,赌场太多是非,欧阳大夫也极力阻止,我拒绝了,不过……” “不过什么?”她急了。 “‘男人就该扛责任,不能躲在别人的臂弯下过活’,这句话是欧阳大夫跟我第一次见面时说的。他说得对,我不能老是靠你,所以我请他替我找个活儿。” “可、可是……”她红了脸,一颗心更是怦怦直跳,“你不是会离开?” 昂藏身躯陡然逼近,她看到他那双含着情意的黑眸里映着她的脸,然后,他的唇吻上她的,这已不知是他们第几个吻了,而且,一次比一次狂野热情,她总是被吻得浑身瘫软,钱笑笑则得靠着过人的自制力才能制止自己别更进一步。 吻得餍足了,他终于不舍的放开她诱人的红唇,再朝她微微一笑,“我看过你的身体、吻过你,你这辈子还能属于谁?我要为你留下来。再说了,”他的手轻轻的放在她月复部,“你这是天生体质,再加上要烦恼、要担心的事儿太多,影响肝脏功能减退,惟一能解决的方法就是……” “知道就好,别说啦!”她粉脸羞红得都要冒烟了,谁叫他的记忆力那么好,竟然还记得她先前曾说过的话——阴阳调和,体质即改! “我好想要你……”再次低头要索吻,但耳力一流的他听到屋外有不少脚步声往这里来,立即止住了动作。 从那些脚步声听来,肯定是那群小表头! 丙不其然,没多久就见一群孩子嘻嘻哈哈的推门跑了进来,钱笑笑看着马上背对着门的郁竹君,知道她担心他们看到她被吻肿的唇。 她是女子一事,她还没有准备告诉大家。 “小大夫人不舒服,我们到外头去。”钱笑笑将那些小萝卜头带去外面,教他们习字,也教他们练武。 休息三天后,郁竹君已舒服不少。这两三个晚上,她都能察觉到钱笑笑愈来愈难克制的,每当两人独处时,他就将她抓来解一下渴,每一次的吻总是带着的火花,让两人喘息不已。 今天是第四个夜晚,她很清楚他在等待什么,但她不怕,因为是他。 只是,在两人分别沐浴后,他握着她的手往他的房间走去时,远远的,就看到林荫里有两个灯火正往这里移动。 钱笑笑笑咬牙低吼,“我们到山洞去,还是到你采药时住的小屋去。” 她忍着笑意,开玩笑的瞪他一眼,“不行,我是大夫呢。”虽然她也很想、很想成为他的女人。 两人先放开手,看着模黑来访的是西村的一名中年男子及他们的老邻居杜老爷爷。 杜老爷爷先跟钱笑笑拍拍手,“好样儿的,我都听说了,看梨威会不会就此痛定思痛,不再去赌了啊。” 钱笑笑勉强挤出一笑,压根没在听对方讲什么,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他的女人! 瞧他一脸无奈,郁竹君再度忍着笑,近日来的老邻居们几乎都跟他说过一样的话,他肯定听得不耐烦了。 “杜爷爷,不舒服吗?”她直接问,免得杜爷爷聊起天来了。 “是啊,小大夫,这么晚过来真对不住啊,因为我这堂弟不敢去城里看大夫,大白天也不敢来你这里,就怕人说话呢。”杜爷爷连忙将那名壮硕高大的堂弟拉到郁竹君面前,“他就教给你了,我的孙女还在家等着我,我先回去了。” 他再拍拍堂弟的肩膀,“大家都是男人,你放心说,小大夫人很好的,看完后你自己回去啊。” 男子手足无措的点点头。 杜爷爷离开后,男子在屋里坐下来,郁竹君问他哪里不适,他看看比自己年纪轻、脸蛋俊秀的郁竹君,再看看站在他身边那高大英挺的钱笑笑,吞吞吐吐的实在不好开口,索性靠近郁竹君低声说话,但实在太小声,郁竹君听不懂,摇了摇头,男人只好更靠近她些。 见状,钱笑笑的火气愈来愈大,这男的几乎是在对她咬耳朵了,而他从不知自己的妒火会如此高涨—— “你什么病要说得这么小声!”他冷声怒问。 “你,那是男人的……”男人尴尬的低声又说了些话。 但含含糊糊的,钱笑笑火气太旺,听不清楚。 郁竹君倒是听明白了,她道:“用枣刺吧。” “什么东西?”钱笑笑还是听不懂。 郁竹君也有些困窘,“那是药材名,在《神农本草经》被列为上品,主治男子阳萎。” 男人脸色微红,呐呐的道:“我一直想要生个儿子,但心有余而力不足,也让娘子嫌弃。” “枣刺具强阳补肾的药效,长久服,得以强身、壮阳,不过我这里没有这方药材,你可得到医馆或其它中药堂购置。”郁竹君再道。 “谢谢、谢谢!”男人拚命点头,就急急的拿着油灯走人。 唉,有这种难以启齿的隐疾,也莫怪他扭捏了。 心里才这么想,她回过身看向钱笑笑,“记得吗?你说我有隐疾……唔!” 钱笑笑忍受欲火的煎熬太久了,不等她说完旋即攫取她的红唇,再将手一挥,油灯顿灭,屋里陷入一片漆黑,同时间,被他拥入怀里狠狠吻着的女人已被他吻到气喘吁吁。 他将她打横抱起放到床上,他迭身上去,这一刻,两人气息紊乱、心跳狂乱,已适应黑暗的眼睛只看得到彼此。 钱笑笑凝睇着她问:“结束了吗?” 她是聪慧的,羞赧点头,“只是不知道会不会还有人来……” “我会知道的……”他暗哑低语。 不久,两人果裎相对,纠纠缠缠的,他虽恣意狂爱却也懂得她初为女人的疼痛,他用无数的热吻与点燃激情,在她享受情/yu时,一次又一次嘤咛喘气时,也一次又一次的爱她。 第8章(1) 幸福从此降临郁竹君的人生,每当夜深人静时,钱笑笑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向她索欢,甚至只要找到机会就啃她、咬她、吃她,像在吃一道美味佳肴一样。 想到这里,郁竹君忍不住笑了出来。 “小大夫?小大夫啊?”一个苍老的嗓音频频唤她。 郁竹君眨了眨眼,眼神聚焦,这才恍然回神,眼前是白发苍苍的何老爹。 “你怎么一直笑呢,我这病不严重吧?” 她粉脸陡然变红,老天,她在做什么?替何老爹看病到一半,竟然想到那档子事去了! “是我老眼昏花?怎么小大夫愈来愈俊外,连眼神都会勾人了呢。”何老爹倾身靠近她,还努力的睁大老眼仔细打量。 “没有,您看错了,我怎么可能眼神会勾人。”红潮流窜烧到脸颊上,她急急否认。 在一旁帮忙磨墨的钱笑笑,目光落在她那张羞赧的芙蓉脸,说有多美就有多美,他黑眸灼灼凝睇,再也移不开。 她似乎感觉到他的视线,直觉的将目光对上他的,四目相交,心口一颤,樱唇微张。 钱笑笑的眸光顿时变得热烈,就像两人缠绵时的热切。 她口干舌燥,不得不别开眼,免得心思都要歪了! 暗暗做个深呼吸,郁竹君定下心来替何老爹把脉,“心肾不交、湿困脾阳,我开帖药给您服下即可。” “好,还有啊,你不必再给我梨威的药了,那家伙躺在床上不到十天,伤口还疼呢,赌瘾就犯了,昨天已跑得不见人影,我家被他东翻西翻,惟一的一袋小碎银子也被他搜走了……” 好不容易熬到何老爹念叨一大串后离开,几个小表头仍打打闹闹的舍不得走,钱笑笑满脑子只想跟郁竹君温存,于是出了一堆功课把小表们赶回家,没想到又看到一辆眼熟的马车过来。 “欧阳伯父还真是不死心耶。”郁竹君笑道。 丙真,就见欧阳进磊眉开眼笑的从马车下来,他还带了不少东西,有吃的、穿的、用的,还吆喝着车夫一一拿进屋去。 “欧阳伯父,你真是愈来愈大方了。”郁竹君笑咪咪的调侃。 “我本来就大方,你也别说我喜新厌旧,要是你愿意当我义子,这些全都是你的,不然,我那医馆、我的财产该怎么办?还有我寿终正寝时,谁帮我送终啊!”他很认真的瞪了一眼。 唉,若非此生未娶也没个一儿半女,他怎么一直想要收郁竹君为义子,而且,又没要郁竹君改姓,可他就是不肯,幸好,自己现在有了新人选——钱笑笑。 这几天,钱笑笑成了万人迷,许多人挤进医馆想看他,镖局、武馆,还有许多富商表示有活儿要找他做,甚至有一票闺女对他一见倾心,想让他成为乘龙快婿。 为此,欧阳进磊很担心有人跟他有同样的心思,因此急急向外宣布钱笑笑已是他的义子,又留他在医馆当他的学生,教他认识药材、医理,大有训练他成为医馆接班人的态势。 “义子啊,我多裁了几件新衣给你。”欧阳进磊一脸的慈爱,笑呵呵的看着高大英挺的钱笑笑,愈看是愈满意。 但钱笑笑很不上道,“欧阳大夫,我没答应当你的义子。”若非最近生活太甜蜜,也已经断了去寻找自己是谁的心思,他可能连跟欧阳进磊说话都懒。 “但你来我的医馆当我的学生了呀。”欧阳进磊急得哇哇大叫。 “那是为了薪俸。”只要去工作,就会有薪俸可拿。 他特别看了郁竹君一眼,他们已经讨论过了,他若有家人,肯定早已寻来,但几个月过去了都没人来,想必他应是孤家寡人一个,所以他决定在此地落地生根,他要干活来养妻儿,在所有找上门的差事中,医馆的环境算是最单纯的,最重要的是在这里他可以与郁竹君一起共事,夫唱妇随。 郁竹君明白这眼神的含意,脸庞忍不住泛红。 欧阳进磊看看钱笑笑,再看看脸儿微红的郁竹君,“你脸红什么?觉得羞愧的应该是我,我就不明白了,我怎么那么不得你们两个年轻人的缘呢?”他的语气颇哀怨的,“不管,反正日久会生情,我跟笑笑已有师生缘了,不久后就会有父子缘。那些东西我送来了,你们两个都拿去用吧。”顿了一下,他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 郁竹君看出来了,“今天我们在医馆待了一整天,你却特地选在这时候过来,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梨威那家伙在你们离开后又来医馆内闹,大吼着要笑笑陪他一双手臂,我看他双臂的伤口溃烂流血了,就帮他处理伤口又给了他一点钱吃饭,没想到他又跑去赌了。”欧阳进磊叹“声,摇摇头,“我看那家伙疯了,痛成那样还是要赌!” “那是自作孽,不可活。”郁竹君一点都不同情他。 “也是,因为只有一丁点钱,一下就输光了,他又在赌场闹事要人家把输的钱全还给他,结果让赌场的人给狠狠揍了一顿。”他说到这里,再次摇摇头,“有人将他再度带到医馆,我不能见死不救……而且,他说在他死前,一定会杀了笑笑报仇,那狰狞的笑让我一想起来就头皮发麻。” “你担心他会对笑笑不利?他不可能伤得了他。”这一点,郁竹君有绝对的自信。 钱笑笑也点头附和。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何况梨威也知道你这里,我是在想你们干脆先离开个几天,住到山上小屋去,那里也隐密些。”他顿了一下又道:“不是我在诅咒梨威,他伤口都烂了还硬要往赌坊跑,就算不病死也早晚被打死。” 郁竹君还是觉得没必要,“不用了,欧阳伯父。” “好,谢谢义父这么替我着想。”钱笑笑同时也开了口。 “义、义父?哈、哈、哈,你这是答应了?!好!太好了,我有义子了,我有义子了。”欧阳进磊眉飞色舞,一张嘴笑得都要裂了,随即又担心钱笑笑反悔,急急忙忙想要走人,不给他反悔的机会。 直到上了马车,马车都驶远了,他还不望探出头来大喊,“君子一诺千金!” 马车渐行渐远后,郁竹君困惑的看着一样笑得开心的钱笑笑,“你竟然答应了?” 他没回答,突然将她一把抱起来往屋里去,吓得她压低声音的叫,“你快放我下来,被人看到怎么办?” 他几个大步进到屋内,将她放到床榻上后,俯身狠狠的吻住她,将她吻得气喘吁吁后才放开她,沙哑着嗓音道:“我们到山中小屋去就不怕会被人看到了,我可以为所欲为。” 她顿时明白,又羞又喜。 在医馆时两人都得压抑彼此的情愫,避免太多的目光交流,回到这里,孩童们进进出出、邻居经常前来看病,两人一样得克制彼此。 可一旦到山上小屋,因位置偏僻再加山路难行,孩童们从小就被教导不得上去,因此那里一向是她每月癸水来时,得以安心休息之处。 “但你那声义父叫得好快。”她还是忍不住打趣。 “他有多爱念,你比我更清楚,不这样怎么赶得走他。”钱笑笑将她压在身下,“我现在一点也不想聊他,你知道吗,你愈来愈美了……”因为蕴藏着恋爱的喜悦,因为有情爱的滋润,沐浴在幸福中的她愈来愈美丽,令他情生意动,情不自禁深情的吻上她。 第二日,天甫露晨曦,两人就上山了。 山上的小屋位于西北处,四周环抱着巍峨声立的群山、林木茂密,还有一碧波荡漾的小湖泊,因山较陡峭,虽然生长了一些药材,如红松、紫椴等其它植物,但不熟山路者易迷路,因此来的人并不多。 这里的小屋原是一名猎户所有,几年前猎户走了,小屋也就荒废了,郁竹君打扫后,内外整理一番,再备些干粮、衣物,即可于此悠闲隐居。 上山后,两人过起了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缠缠绵绵之余,郁竹君还是不忘喝上避孕药汤。 她静静的躺在他的腿上,他拿着乌木发梳为她梳理一绺一绺乌亮的长发。 她仲手轻抚他的脸,“对不起,我还没准备好,不知道怎么跟我认识的人说我其实是个女人,而且,女子未婚怀孕还是不妥,我得顾及……” 他伸手轻按住她的唇,“我了解,但我希望不要等太久,我希望……”他的手往下移到她平坦的月复部,“这里,能早早孕育我们的孩子。” “我们的孩子……”光想,她就觉得好幸福,只是…… 凝睇着他俊美的脸庞,她忍不住想着会不会在某个地方也有个女人在等着他、爱着他? 心里隐隐忐忑不安,她忧心问:“我们可以一直这么幸福下去吗?” 他笑,“当然可以。” “万一有天你想起你的过往,也许就会离开了。”她叹,人是贪心的,一旦拥有了,就想拥有更多、更久。 “不,我愿意为了你留在这里,当你一辈子的长工。” 她忍不住噗哧一笑,“你这长工除了劈柴还行,其它没一样可以的,还是好好习医识药材好些,不过,得空时还是得去帮梅花村的老婆婆、澳义村的老爷爷……”她的话消失在他的唇中。 远方山峦,金色光芒破茧而出,璀璨的晨光映亮了夜幕,缓缓的、悄然的射向屋内,将一片金光洒落在深情拥吻的两人身上。 接下来几日,两人坐在草地上,相偎相依,漫步于湖畔,看日出日落,星辉月色,不知危机已悄悄靠近…… 这一日,四名黑衣男子策马来到徐淮城的一家客栈前,下马后,四人进到客栈点了酒菜,吃了顿温饱。 其中一人问:“确定消息是从这里传出去的?” “没错,几日前有名赌徒双臂被人齐肩砍下,那人动作之快,据说在场没有人看到是怎么发生的。”另一名男子回答。 店小二刚好走过来,这一听,马上笑咪咪的趋近道:“客官说的一定是钱笑笑公子,他现在在我们徐淮城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张俊俏冷漠的脸更是让许多姑娘家都芳心暗许呢。” “你知道哪里可以见到他?” “我知道,我还可以带你们去找他!”说话的不是店小二,而是没了双臂的梨威,他看来落魄又凄惨,一头脏发、落腮胡,一身破衣也脏兮兮的,但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空荡荡的双袖。 梨威自动的坐下来,大言不惭的贪婪道:“但我好饿、好渴。” 店小二受不了的摇头,“梨威,你真是……” 其中一名像是带头的男子,看也不看店小二一眼,“送一些吃的、喝的上来。” 店小二只好乖乖照办。 带头的男子又看着梨威道:“我想你就是被钱笑笑削了双臂的人,我要你巨细靡遗的将他削去你双臂的情形说给我听。” “行!但你们要帮我杀了他,”他恨恨的道。 第8章(2) 稍后,店小二送了酒菜上桌时,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四个眼生的男子看来都冷飕飕的,腰上还佩了刀,感觉上不像好人…… 梨威低头以口就饭、喝酒,整张脸油腻腻的,又是饭又是菜,狼狈不堪,脸上的笑容也令人毛骨悚然,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带着善意来找钱笑笑的,他们的态度看起来就像是要寻仇。 吃饱喝足后,他将当日他被钱笑笑一把揪到房门,仅在眨眼间,他的右臂就一阵剧痛,再一眨眼,左臂也已断掉的情形说给他们听。 四名黑衣人迅速的交换目光,至今,他们只看过一个人有如此可怕的身手,那时皇帝微服出巡,一名没长眼的刺客才刚拔刀,四皇子就像鬼魅般欺近,眨眼间,那名刺客已双臂落地,成了无臂人。 “他长啥模样?”黑衣人再问。 “他化成灰我都认得呢!”梨威恨恨的将钱笑笑的模样细细描述后,四人已经确定钱笑笑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因此陡然起身,“快带我们去。” 梨威马上带他们前往欧阳医馆。 一进医馆,尽避双臂伤口疼得紧,梨威依然笑得开心。“钱笑笑呢?有人来找他了!” “怎么回事?梨威发财了?怎么带了四名黑衣人来找钱公子?”有人开始议论纷纷。 “你们找笑笑公子做啥?他跟小大夫到山上采药材,已经几天没来了!”说话的是牡丹。 她的好姊妹蔷薇也在,她们已经“分配”好了,一个嫁郁竹君,一个嫁钱笑笑,所以,白天时两人也卸下浓妆来这里帮东帮西,打算来个近水楼台先得月,虽然这几日没见到两人,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来就对了。 “梨威,你的脑袋是赌到坏了吗,你到底想做什么?”欧阳进磊从里面走出来,一见四名黑衣人眼神冷酷,绝非善类,心里直庆幸自己有叫钱笑笑先上山躲一阵。 “上山采药的地方我也识得,我带你们去。” 梨威根本懒得理他,很快便转身走人,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双臂肌肉都坏死了,这样的痛楚让他连阖眼都无法,只有赌博时能暂时忘了痛。 他没钱,老婆女儿也都跑了,他全身痛得就快要死掉了,可他咬牙撑着就是要亲眼看到钱笑笑死了,他才愿意咽下最后一口气。 欧阳进磊见四名黑衣人也跟着走了,顿时心急如焚,“怎么办?谁的脚程快一点,上山去通知一下笑笑跟小大夫!” “来不及了,你看,他们骑马过来的,其中一个载着梨威走了。”一名药童着急的指着外头叫道。 欧阳进磊看了出去,可不是吗?只见四名黑衣人正策马疾奔,而其中一匹是往反方向而去,不知道要去哪。 怎么办?每个人面面相觑,却又无计可施。 “韩大人!韩大人!” 另一名单独奔驰的黑衣人很快的来到城中一处隐蔽街巷里的宅邸,这是他们此次来徐淮城的暂居之所。 谤据他们得到的情资,皇上派出的祁维、董风也已经找到这里,韩蔚若被他们发现,事情会变得更复杂,因为,韩蔚应该跟着四皇子一起失踪才对…… 同样是一身黑衣的韩蔚很快的开门,“庄立,有消息了?” “是,请韩大人跟我上马,袁彪他们已经先过去了,他们沿路会留下记号,方便我们追上去。”庄立兴奋的拱手道。 韩蔚神情有些复杂,再问:“你确定是四爷?” “是,我们遇到那名被削去双臂的人,从他口述的过程中已经可以确定那人就是四爷。” 韩蔚点点头,回身拿了一顶足以遮脸的黑纱笠帽戴上后,快速往外走,上了早就备好的马背上。 庄立一踢马月复,马儿立即像阵风似的往城郊疾驰而去。 韩蔚看着坐在前方的下属……不,他的下属全被皇后的人马杀死了,他得以逃过一劫只是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 但是四爷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们前段日子来这里搜寻四爷时,并未有任何的蛛丝马迹啊。 四个月前,他为了取信皇后的人马,轻砍了四爷两刀,再塞给他一大迭银票请他往城阳县的方向逃,接着再砍自己一刀制造被四爷反击受伤的假象,让四爷顺利月兑逃。 为什么都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四爷还逗留在附近,不仅没回京城还自曝行踪让自己声名大噪?这实在不像是四爷会做的胡涂事。 当韩蔚百思不得其解时,离他不远的蓊郁树林深处,有三名黑衣人正与梨威一同前往郁竹君采药的山中小屋。 行经一半时,袁彪突然拉紧缰绳,后方的两名黑衣人也立即勒住马。 梨威不知发生什么事,不解的看来看去。 “有人来了,其中一人脚步沉而轻,内力惊人,先避避。” 带头的袁彪是大内高手,跟在他身边的人武功也与他不相上下,两人也有所觉,很快的下马将马匹藏到树林间,接着三个人施展轻功将搞不清楚状况的梨威也挟持飞到树上,隐身在枝叶间。 “不、不行,我怕高……快带我下……”梨威吓得脸色惨白,害怕的往树下看。 袁彪直接点了他的哑穴,他却一直颤抖乱动,袁彪冷冷的再点了他几个穴,让他整个人动弹不得的靠在枝干上。 梨威后悔,后悔极了,他知道自己死定了! 不一会儿,充满阳光的林荫小道走出来的是钱笑笑跟郁竹君。 两人共度了五天的幸福时光都很心满意足,只是郁竹君心系着病人,还有那些少了爹娘疼爱的孩子们,因此想要下山去看看,钱笑笑很清楚,那些人对郁竹君来说,早已视为家人。 “欧阳伯父看到我们今天进医馆,一定又会碎碎念的。”郁竹君一想到欧阳进磊的脸,忍不住就笑了。 “一定。”钱笑笑回以一笑,但踩在满地落叶的脚步却停顿一下,神情一凛。 沉浸在幸福氛围里的郁竹君并未察觉,因为她正决定要为爱勇敢,既然钱笑笑很想要有个孩子,她愿意为了他,告诉她熟识的每一个人,她是个女人,可以为他生儿育女。 想到这里,她抬头看钱笑笑,这才发觉他表情不太对劲,“怎么了?” 钱笑笑微微摇头,抬头环视几株高耸入天的大树,虽然什么都没看见,但他仍敏锐的察觉到有股不寻常的气氛。 也因为他这一抬头,连同袁彪在内的三名黑衣人立即认出他就是四爷! 至于他身边那名头戴白巾,一袭白袍的男子,看来文弱纤细,不具威胁性。 三人飞快的拿出黑巾蒙面后,袁彪一个手势,三个人立即飞跃而下,亮出手上那把阴森森的长刀。 我呢?还有我啊…… 梨威仍卡在树干上,口不能言,身体不能动,只能在心里惊恐呐喊。 钱笑笑眼见三名蒙面黑衣人从天而降,立即将郁竹君往前一推,大吼,“快走!”随即与三名黑衣人打了起来。 “你们是谁?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钱笑笑一脸不屑,每个出招都十分凌厉。 三人没敢开口,四爷认得他们,极可能也听得出他们的声音,他们怎么可能以真面目示他! 郁竹君跑到一棵大树后面,看钱笑笑一对三,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毕竟她手无寸铁,那些人却刀刀犀利,根本欲置钱笑笑于死地。 她四处看了看,拿了根粗粗的枯枝,想想不对,又搬了块大石头。 “快走啊!”钱笑笑一边应战一边朝她狂吼。 “不行!我不可以放下你一人!”她也喊了回去,再丢下石头四处看看,意外看到一匹马儿被藏在树后,她立即走过去将它牵了出来,再弯身抓了好几个石头揣着,跌跌撞撞拉着不听话的马儿,惊险的上了马背后,瞬即就往那些黑衣人冲了过去! 钱笑笑与那三名黑衣人搏斗,虽然辛苦但还能应付,只是时间一久,他也没把握能全身而退,毕竟那三人个个武功高强。 “快走开!” 郁竹君突然骑马冲过去,一边喊一边将石头全砸向那三个黑衣人。 三人没想到一派文弱的郁竹君会反击,一时之间,还以为对方丢出什么致命暗器,当即全吓得飞身退开。 趁此空档,钱笑笑飞身上了马背,坐在郁竹君身后策马疾奔。 但三人立即飞掠而来,其中一人更是砍断了马脚,马儿哀鸣一声,失控跪倒在地,钱笑笑一手抱着郁竹君飞身跳离马背,马上又被三人夹杀。 由于他得保护郁竹君,拳脚施展不开,对起招来惊险重重,郁竹君更是看得心惊胆颤。 忽然,不远处又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两人看过去,就见马儿被人急勒缰绳,昂头狂嘶,马背上有两名黑衣人共骑,其中一名滑下马背,后方一名戴笠帽的黑衣男子一把扯下黑纱笠帽,施展轻功迅速的往他们这里而来。 又来一名刺客!钱笑笑脸色铁青。 郁竹君亦是面色如土,她急急拍他的手,“你快走,别管我了!”她知道他有能力逃走。 他眼冒怒火,“胡说什么?要走一起走!” “不要,我不要跟你一起死,至少要有一个人活下去,查出来他们为什么要杀你,我就算死了,你也不要让我死得不明不白!懂吗?快走!”她急急的说着,都说得语无伦次了。 袁彪等人本以为是同伴带韩蔚过来,但怎么只见韩蔚一人?而且他在干啥?竟然连蒙面都没有。 才这么想,韩蔚已持刀飞掠而来,而且直接朝他们猛砍。 “该死的!他背叛主子!杀了他!”袁彪马上大吼。 钱笑笑怎么也没想到,这名相貌俊美的男人竟是过来帮他们的。 “快走啊!”韩蔚朝他大吼。 钱笑笑怎么能走,虽然他不明白状况,但既然有帮手了,他更不能自顾自的逃走。 二对三,情况顿时逆转,袁彪知道情形对自己不利,他犀狠的目光对上被丢在一边树下的郁竹君,心中盘算着,从刚刚这人跟四爷的互动看来,四爷该是很在乎“他”的! 下一秒,他飞身掠向“他”。 钱笑笑正跟一名黑衣人纠缠得难分难舍,突见另一名黑衣人往郁竹君冲过去,他急了,慌了,拳挥得更猛,只想快点到她身边。 “不!”郁竹君惊恐的见一把长刀直直朝她刺过来,当即失声尖叫。 钱笑笑好不容易摆月兑了纠缠不清的黑衣人,却来不及阻止那记凌厉的攻击,情急之下,他只能以身挡剑。 他飞身过去,长刀直逼胸前,没想到,那名前来助阵的俊美男子速度更快,竟然奋不顾身的撞开他,只闻一声闷响,长刀已刺进俊美男子的胸口,鲜血霎时大量涌出。 郁竹君难过的大叫,“不要啊!” 但韩蔚没有倒地,他杀红了眼,疯了似的持刀砍向那三名刺客,身上的鲜血喷溅一地,钱笑笑见状也跟着大杀开戒,终于,三名刺客一个个倒下,韩蔚也接着踉臆倒地。 钱笑笑连忙将他撑起身,郁竹君更是立即上前欲救人,但刀伤太深,他身上全是刺目的鲜血。 她眼睛泛红的朝钱笑笑摇摇头,“不能拔刀,他受伤太重了。” 钱笑笑神情严肃的看着他,“为什么救我?你又是谁?” 只是,离死只有咫尺之遥的韩蔚似乎没听到他的话,只是闭着眼,喘着气道:“我求、求四爷一件事……一定、一定要保护我的妻女,我背叛四爷是不得已的,我是被逼的,她们成了、成了禁脔……” 四爷?是他吗?钱笑笑急急的又追问:“别死,我忘了我是谁,你说的四爷是谁?” 韩蔚震了一下,远离的理智瞬间回来了些,他吃力的撑起眼皮,难以置信的看着钱笑笑,“什、什么?四爷忘了,难怪……” “我到底是谁?”钱笑笑急得朝他大吼。 “你是……元龙皇朝的四皇子……我是官拜一品的韩蔚,你的至交……请护我的妻儿……求四爷了……”他喘着气回答,咬牙硬撑着。 “四、四皇子?”郁竹君脑中轰的一响,惊愕的看向钱笑笑。 钱笑笑更是浑身一震,可、可能吗? “四爷是、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子……找到祁、祁维……董、董风……他们可以信任……”韩蔚的意识已经愈来愈模糊了,“小心、小心……四皇子要提防、提防……” 还来不及说出“皇后”两字,韩蔚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第9章(1) 天空灰蒙蒙的,满山翠绿也转变成黄黄红红的,原来是入秋了。 秋风秋雨愁煞人,郁竹君整个人突然变得病恹恹的,心事重重。 她瞪着前院栅栏内那肥了好几斤的小猪仔、还有同样肥嘟嘟的鸡鸭,叹了一声,伸手又抓了一把饲料撒向鸡鸭,而那只笨肥猪还傻傻的跟着低头吃——就像她一样! 她竟然将堂堂的四皇子给吃干抹净了,她是谁啊!一个穷乡僻壤里的小大夫,而且还女扮男装呢。 想到自己曾经要他做长工,还叫他去喂猪……天!她觉得自己要死了!死定了! “但能怪我吗?谁会想到一个皇子居然会穿得一身破烂衣服躺在河边……不过,他嫌东西难吃,做粗活也笨手笨脚时,你不是有怀疑他是什么天生公子命?那不就是皇亲国戚?”郁竹君申吟一声,开始自己跟自己说话,差点快疯了。 她摇摇头,顺手又抓了一把饲料撒向鸡鸭。 “它们再吃下去,不必等我们杀来吃,就自己先吃撑暴毙了。”说话的是钱笑笑。 她抬头,无言的看着他。 他也静静的看着她。 这两天,他们都刻意的避开一些该面对的话题,至于那四名刺客跟韩蔚,以及不知怎么从树上摔下来惨死的梨威,全都葬在后山。 事发当天,他们回到山中小屋不久,欧阳进磊及几名老病人便急急来访,将梨威带四名黑衣人到医馆的事说了,担心他们会出事。 而她跟钱笑笑说谎了,说他们没遇到梨威,更没见到什么黑衣人。 之后几天,郁竹君体谅钱笑笑需要好好思索下一步,所以对当天的事不多提也不多问。 钱笑笑仍震摄于自己的身份,同时也清楚一件事,他没有太多的时间了,已经有人找上门,而且是带着敌意而来! 庆幸的是,这两天并未再有刺客出现,但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他心里有底了。 而今,他已有答案了。 “你知道,我很爱你,不会因为我的身份改变,这份爱就跟着改变,但是也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能留在这里。” 她深情凝视着他,两人的心是如此接近,她早已猜到他的决定。 她微微一笑,“我知道,回京吧。” 他沉重点头。 “虽然早猜到你应该非寻常百姓,可没想到来头会这么大,”她吐了一口长气,“四皇子,我的天啊!传言四皇子是所有皇子里最得皇上喜爱的,善文韬武略、知兵善谋、博闻强识。”她看着他,还是有一种好不真实的感觉,明明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人,怎么会站在她眼前? “大皇子虽是未来的天子,但是个药罐子,所以,能否承担皇朝的繁重国事,乃是皇上及文武百官心中之忧虑,因此也有传言说未来的天子非四皇子莫属。”愈说愈沉重,她放下手上的饲料碗,走到一旁的长椅坐下。 一旦钱笑笑成为天子……不!那时她不可能留在他身边的…… “那些权势都是过眼烟云,我无心于皇位,也不知未来会处于什么情况。”他在她身边坐下,凝睇着她,“我回京,一来是不能再让你陷于危险中,二来我对韩蔚的妻女有责任,他是因为我们而死。” 想到那些黑衣人说他是叛徒,韩蔚又直言他背叛自己是不得已,他大概料想得到自己身处在诡谲的宫斗中。 “韩蔚,我其实是看过他的。”郁竹君突然道,她将之前在花楼附近差点与韩蔚的马车相撞一事告诉他,“想来,当时他就是在寻找你的下落,再对照牡丹、蔷薇说他们不爱风花雪月,老往餐馆、酒楼跑,我更能确定一件事,你的嘴刁绝对是宫中出名的。” 他苦笑,“这些我都不记得,只是,我可以确定,争权夺利的结果只会制造更多的是非恩怨,如果能选择,我情愿与你隐居在这乡野间,平静度日。” “是非恩怨、争权夺利,就算你自愿远离,那些是非也会自动寻来,宫中的尔虞我诈,我听我爷爷说过的,他也曾在宫中当差多年呀。” 他知道,如此说来,郁竹君的爷爷曾将他父皇最宠爱的妃子医死了,不知是哪一位妃子? 他摇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我丧失记忆,什么事都不记得了,跟着我不安全,你就留在这里。” 她马上站起身,“不行,我是你的人了,只差个形式,出嫁要从夫!” “即便我分不清楚谁是敌谁是友?” “所以我更要跟着你,多一双眼替你看、替你挡灾解厄。” “君儿,我怕你会受伤。”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你要是这么决定,我就留在这里。” “你留在这里,受伤的可能不只是我跟你,可以想见一定还会有人过来,你不可能因为这两日的平静就安心。”她摇摇头。 她是如此的懂事!他的心暖烘烘的,笑了。 她回以一个坚定的笑容,“既然避不了,咱们就正面迎战吧,我们同甘共苦,当一对大难来时也会一起飞的同林鸟。” “好,就当一对同甘共苦的同林鸟。” 四目相对,眼神缱绻交流,情深意重。 两人有共识,尽人事、听天命。 钱笑笑也有计划,他打算主动送出消息让有心人知道他要回宫了,不过,前提是他需要有侍卫护身。 所以,在拟定计划后,郁竹君也以要陪钱笑笑回家一趟为由,将小喜福、鸡、鸭及小猪仔先寄养在其它邻居家。 他们并未解释太多,即使到医馆跟欧阳进磊等人道别,他们也没提太多,毕竟将来有没有命再回到徐淮城,他们也不知道。 “我正打算包下酒楼向大家宣布你答应当我的义子,还叫我义父了……”欧阳进磊最失望,难过的都要流下老泪了。 “咳咳咳……”郁竹君突然猛咳不已,为的是要忍住笑意,她不敢想象他要是知道钱笑笑是四皇子,这义子他还有胆量收吗?应该会先腿软下跪吧! “这事得再议,我们先走了。”钱笑笑转身就走。 郁竹君连忙跟上去,但一想到未来不可期,也许这是最后一面了,于是郁竹君突然回身,朝着欧阳进磊跪下。 “你、你干嘛?” “竹君谢谢欧阳伯父对我郁家一家三口的照顾。”郁竹君连磕了三个响头。 傻住的欧阳进磊将她给拉了起来,“到底是怎么了?我、我都被搞胡涂了。” 何止是他,医馆里的人也看不出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承诺,回来后一定当你的义……”她将含在口中的“女”字刻意咽下,有没有父女缘分,就看命运如何安排。 她转身走到门口,与钱笑笑并肩而行,欧阳进磊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知自己该高兴还是难过,钱笑笑当不了的义子,郁竹君要当了,他好像还是得了个儿子嘛。一会儿后,钱笑笑跟郁竹君来到徐淮城的府衙,要求要见知县。 瞧两名侍卫一脸狐疑,钱笑笑冷冷的道:“怎么?堂堂四皇子要见个小小知县,还得过关斩将?待本皇子进京,绝对摘下他的乌纱帽!” 四皇子?真的吗?尽避衣着平凡,钱笑笑看来盛气凌人,两名侍卫也不敢笃定他说谎,可是徐淮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两人也是见过他的,明明是小大夫的远亲,怎么忽然变成四皇子了?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直视本皇子,究竟是报或不报?”钱笑笑冷声道。 两人一对上他的眼,只见钱笑笑那双黑眸阴鸷无比,两人俱是一惊,急急入内通报知县。 待引两人到厅堂里,留着八字胡的吴知县好奇的看着钱笑笑,再看着郁竹君,“他不是你的远亲吗?本官有次在街上,还有人指给本官看呢。还有啊,我也听说他削了梨威的双臂,要不是本官放他一马,没将他逮捕……” “够了,本皇子不想听你废话,给你一天时间准备,明日就送本皇子及郁大夫进京。”钱笑笑冷冷的打断他的话。 吴知县眼睛一瞪,“你说你是四皇子就是四皇子?这徐淮城不过是个小山城,离京城远得很,四皇子来这做啥?本官又怎知四皇子长啥模样?” 一名师爷打扮的中年男子忽然在他的耳边说起悄悄话,就见吴知县脸色一变,“对啊,快看看、快看看!” 那名师爷连忙从另一边柜子的抽屉内拿出一个滚动条,抽出画轴展开后,赫然是一幅人物画像。 吴知县倏地瞪大了眼,再看看一身朴素的钱笑笑,难以置信的揉揉眼睛,“老天爷!本官没眼花吧?京城送、送这幅画卷来时,本官连看都不想看,就想着尊贵的四皇子怎么会微、微服出巡到我们这小小山城来……结果……”实在是太震惊了,他一串话说得结结巴巴。 “快、快跪下啊,大人!”师爷虽然也吓到了,但很快便回神,低声提醒面无人色的吴知县。 吴知县连忙离座奔到钱笑笑面前,许是吓到五体投地,他整个人瘫软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钱笑笑冷漠的盯视着他,令他冷汗直冒、全身颤抖不已,“四、四皇子吉祥。” “本皇子要你速速安排人车,明日护送本皇子回京。” “是、是……不过,四皇子怎么会是郁大夫的远亲呀?”吴知县吓傻了,竟然还敢抬头提问。 “本皇子奉命微服出巡,途中不小心坠谷,幸得郁大夫救起,不想惊动太多人,因此以亲戚身份住在郁大夫家,你还有疑问?”他冷声再问。 “不不不,没有,不敢。”他急急摇头又低头,也频频冒汗,暗骂自己多嘴。 “郁大夫身为本皇子的救命恩人,所以也将随本皇子进宫领赏。” “是是是,微臣立即准备房间及马车、随侍,一定妥妥当当的将四皇子送回皇宫去。”他颤声道,边说边小心的抬头偷看,只见钱笑笑神情严苛,气势凌人,他忍不住又吞咽了一口门水。 “今晚的房间,就安排一间。”钱笑笑吩咐。 吴知县又是一愣,“您贵为四皇子……” “我身体伤势未痊愈,不定时会疼痛,需要郁大夫适时针灸,分开住,难道你要本皇子痛得难受时再起身喊郁大夫?” 他冷眼一扫过来,吴知县又吓得心惊胆颤。 “这的确不便,下官马上安排在房间内安置一张贵妃椅给郁大夫休息,绝不会叨扰到四皇子。” “快办好。” “是!” 吴知县急急的躬身行礼,又派人吩咐下去,不一会儿,即让出自己舒适宽敞的房间,还差人速速去买来几套符合皇子身份的华服让钱笑笑更换。 一切都安顿好后,吴知县躬身行礼,正打算退出房间,岂料门一开,突然有多名黑衣人从屋檐飞了下来,个个手上皆持着长刀。 “来人啊!来人啊!”吴知县吓得抱头大叫,慌忙走避。 房里的钱笑笑立即转身,第一件事就是将郁竹君拉到自己的身后。 同一时间,两名高大的蓝袍男子急速飞身挡在钱笑笑面前,异口同声的道:“四爷,我们来了!” 两人立即与黑衣人打了起来,随即又有多名蓝衣男子加入,不一会儿,黑衣人节节败退,死的死,逃的逃,不见人影。 蓝衣男子极有效率的清理现场,才一下子功夫,房里已不见一丝血渍。 郁竹君一脸惊愕,吴知县也看傻了眼。 “竟然连知县府衙也敢闯,看来本皇子的确是某些人的眼中钉!”钱笑笑的黑眸充满煞气。 祁维、董风迅速的交换一个困惑的眼神,四爷明知是谁在搞鬼,怎么会说得如此隐讳……难道是因有外人在场才没提及皇后? 两人拱手跪下,“属下董风、祁维来迟,让四爷受到惊扰,请四爷定罪。” 一说完,后方的多名蓝衣人也跟着下跪,“请四爷定罪。” 郁竹君直觉的也想跟着跪,但手肘突然被扣住,她愣愣的看向钱笑笑,他不悦地瞪她,她尴尬一笑,将微弯的膝盖打直,乖乖的站在他身边。 “你们两个留下来,其它人全部退出去。” 钱笑笑特别将祁维、董风留下,再吩咐官府的人送来一桌好酒好菜,不是为了庆祝,而是他需要好好问一问两人有关他的过去,这中间不希望被任何人事物打断,因此才把膳食一并准备好。 第9章(2) 酒菜上桌后,蓝衣人自动在门口站岗护卫。 钱笑笑从两人口中得知那些蓝衣人是皇上的密使,一向都在皇宫内护卫皇上的安全,此次因他失联,皇上特地将他们派出来寻他。 钱笑笑丢出一堆问题要他们一一回答,就从他的身世开始…… 原来,四皇子自幼丧母,但因娘舅家颇有势力,皇帝又特别怜惜照顾他,他所得到的宠爱远远凌驾在皇后所出的耿少贤之上,因而惹来皇后的妒恨。 这次皇后趁着皇帝派他去民间查税惩贪之际,派人埋伏在途中刺杀他。 当时,祁维、董风被他派去查另一个线索,他身边只剩韩蔚及其它侍卫保护,待祁维、董风回到相约集合之处,等了整整三个昼夜都无人回来,这才发现大事不妙。 听到这,钱笑笑明白其中定有韩蔚的手笔,至于为何他会失足落水被郁竹君所救,仍是个谜。 这一晚,钱笑笑问了很多事,祁维、董风心里也产生了很大的疑问。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主子要问那么多理所当然的事,竟然连自个儿的名字也问……但主子名讳,他们当奴才的怎敢直呼出口?若不是主子冷眼一瞪,要他们问什么便答什么,他们还真不敢讲。 不解归不解,可当奴才的终究不能也不该反问主子,因此,这夜两人皆带着一肚子的疑问静静退出房间。 屋内,郁竹君看着面露沉思的钱笑……不对,他是四皇子耿少和。 “耿少和……”她喃喃念着,不得不承认这名字比钱笑笑还适他,但她比较喜欢钱笑笑。 也许是她眼睛透露了什么,他突然将她拥入怀里,“不要想太多,不管我的身份、名字变得如何,我依然是你的钱笑笑。” 她感动的拥紧了他,“是啊,这是属于你跟我之间的秘密……” “他们可以信任吗?”她比较担心这点,虽然祁维、董风是韩蔚临死前告知他们可以信任的人,但无凭无据,她不免担忧。 “暂时也得信了。”耿少和直言,毕竟他什么都忘了。他忧心的凝视着她,“别跟着来,听到愈多,我愈不放心你。”皇后不是一个好应付的人。 “不,你到哪儿,我就到哪里。”她紧紧的抱着他。 他回抱着她,心是感动的,但想到恶毒的皇后,他的神情变得阴鸷,这一次回京,想来是危险重重了。 翌日,天刚泛鱼肚白,他们就上路了。 因为,四皇子在徐淮城一事已让大嘴巴的吴知县传出去,他兴高采烈的告诉耿少和,老百姓都不相信钱笑笑就是四皇子,还说明儿个要用万人空巷的盛大排场送他一程。 但他不想跟一些熟面孔道别,像是欧阳进磊,还有医馆的病患、药童…… 马车内,他跟郁竹君并肩而坐,两人的手紧紧相握。 徐淮城已渐渐远了。 返京的一路上,两人看似气定神闲,其实内心颇为战战兢兢,祁维、董风等人更是寸步不离的守卫,半个月后,一行人总算平安的回到京城,直接进入金瓦朱墙的皇宫内。 两人下了马车,眼见处处皆是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宫殿景致,郁竹君看得目不转睛,还是耿少和给了她个眼神,她才定了定心,不再看那些华丽非凡的建筑,与他一起走到金銮殿前。 一名老太监快步走上前来,恭恭敬敬的行礼,“禀四爷,皇上已知四爷即将抵达皇宫,遂吩咐四爷进殿觐见即可。” 雹少和点点头,示意郁竹君也跟着他进殿,但老太监又道:“郁大夫可能不……”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一句话就够了,没有她,他也没命回到京城。 老太监意会,马上退了下去。 两人步往殿堂,身上所穿着之物,与过去已完全不同。 雹少和一身金色绫罗绸缎,头戴冠帽,贵气逼人。 郁竹君头戴白缎头巾,一袭上好的白绸刺绣袍服,衬得她俊秀非凡,如画中仙。 金銮殿内有盘龙金柱,多名准备早朝的文武官员早已在内等候皇上驾到,当耿少和与郁竹君入内时,众官员皆是一怔。 失踪数月,生死未卜的四皇子如今安好的站在眼前,众人立即围上前去,“太好了,四爷。” “皇上驾到!” 总管太监忽然高声一喊,众人瞬间又退回原位,恭敬的躬身,耿少和看了暗暗吐气的郁竹君一眼,给了她一个鼓舞的微笑。 这个微笑让文武百官更是惊愕,印象中四皇子是个几乎不笑的人,更甭提方才那一抹笑中还带着温柔…… 皇帝一到,众人旋即收敛心神,低头拱手。 皇帝高坐在镶嵌了各式珠宝的黄金龙椅上,一身九龙黄袍,看起来尊贵无比。 戴着官帽的文武朝臣垂首,郁竹君也有样学样,跟着众人拱手齐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难掩心中的激动,他的皇儿终于回来了! “少和,快上来让朕好好瞧瞧。” 雹少和看着这名尊贵、五官酷似自己的男人,这就是皇上,他的父皇。他沉沉的吸了一口长气,走上前去,“儿臣让父皇担心了。” 皇帝难掩激动的一边点头一边仔细打量他,“好、好,太好了,”他拍拍他的手,再看向眼生的郁竹君,“你就是郁竹君,救了四皇子的大夫?” 郁竹君先是一愣,随即想起她救起耿少和的经过,已由蓝衣侍卫早一步策马进宫禀报皇帝了,于是急急点头,“是的,皇上。” “朕的四儿,身体一切都好了吧?” 这个问题由耿少和代为回答,“禀父皇,这次意外,儿臣身体落了病谤,一直由郁大夫诊治,此次郁大夫跟随儿臣回宫,是因儿臣希望由郁大夫继续照料。” 这也是他的计划,让郁竹君以他救命恩人的身份来到宫中,并且贴身照料他的身体,两人才可以私下相处,而且也是为了方便行事,毕竟在他恢复记忆前,他们得同心协力揪出皇后的把柄。 皇帝迟疑了,“这……还是朕找太医好好……” “郁大夫是将儿臣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他的医术绝不输御医,况且,他是最清楚儿臣病况之人。” 皇帝见他一脸坚定,再看向郁竹君,终于首肯的道:“郁竹君听旨!” 她立即上前,跪下听旨。 “郁竹君救四皇子有功,朕赐黄金、白银、锦帛……再延揽入宫,赐御医一职,入住四皇子的泰安殿,贴身照顾四皇子的身体,不得有误。” “小……臣领旨!”她连忙行礼,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她竟然成了御医? “父皇,儿臣想回自己的王府调养。”耿少和已从祁维跟董风那里得知自己拥有一座府邸。 皇帝一愣,再看他一眼,随即表示,“有些事,父皇想跟你好好聊聊,不希望你来回奔波,何况父皇早已派人将王府的都太监接进宫,你的生活大小事一向由他打理。” “谢父皇。”耿少和总觉得皇帝刚刚那一眼似乎带着困惑,因此先不动声色地顺着他的话讲。 丙不其然,皇帝这才缓解了表情,“下朝后,就跟朕来吧。” 皇帝朝一旁的总管太监点头,总管太监立即走上前对群臣大喊,“退朝!” 文武百官拱手,齐声恭送皇帝离开。 郁竹君怔怔的看着耿少和跟着皇帝走了,那她呢? 正在想着,忽然有许多文武百官拥上前来恭喜她并自我介绍,搞得她头昏脑胀的,接下来,他们又好奇的询问她拯救耿少和的经过。 “各位大人,四爷交代,要我们立即带郁太医前往泰安殿。” 救星来了!郁竹君看着祁维跟董风,心里大大的松了口气。 众人哪敢再长舌,连忙退开让郁竹君走人。 “耿少和进殿了?!哼,皇上那老狐狸肯定是刻意让他出现在百官眼前的!” 皇后寝殿内,皇后冷冷的道。 “皇后娘娘,这是什么意思?”她身边的侍卫不解的问。 “皇上的密使始终查不出来是哪一方的人也在找耿少和,但那一方的人对耿少何下手就是与皇上为敌。现在,耿少和平安回来了,皇上故意让他在金銮殿上现身再重赏救他的大夫,这便是皇上在对暗处的对手挑衅。” “那……皇后娘娘,接下来要怎么做?”侍卫再问。 “耿少和绝不能活,也许连……”她抿了抿唇,冷笑一声,也许连皇上也不能活。 皇后没有再说话,但身边的人见她阴森一笑,莫不毛骨悚然,跟在她身边做事多年,皇后的城府有多深沉,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对了,还没有韩蔚的消息?”皇后突然再问。 “禀皇后,没有,连他在内的四名侍者都没有消息。” 她柳眉一拧,“继续找,这时候,有他是最好不过了。” “是。”侍卫拱手退了下去。 此时,一名宫女快步走进来,屈膝道:“叶御医来了。” “叫他进来,你们全退下。”皇后下了指示,一干奴才全退出去。 没想到,另一名宫女又快步进来,身子一屈,“皇上派人过来,请皇后进泰安殿。” 皇后脸色微微一变,难道耿少和带了什么消息回宫了? 不!不可能,她一向谨慎,而且,“那一边”也没有任何示警的讯息传来,她绝不能自乱阵脚! 她沉沉的吸口气,“知道了,马上过去。” 接着,宫女退下,叶政宇走了进来,寝殿内已没有其它闲杂人等。 “我们时间不多,本宫得马上进泰安殿。”皇后冷冷的看着迈入中年仍俊朗迷人的叶政宇。 只可惜,这几年已是中看不中用。“耿少和平安回来了。” 叶政宇点头,“微臣知道。” 皇后定视着他,“但你不知道另一件事吧?这也是本宫要提醒你的,我们可是在同一条船上,你最好把你对你恩师的愧疚给本宫全收起来,不许透露丝毫。” 叶政宇眉头一皱,“四爷回来跟郁老太医有何关系?”他不明白。 她抿抿唇,忽然讲起别的事,“人的缘分实在奇怪,说起来,梅妃会死全是因为你。” “不!是皇后,是皇后逼我的!”他脸色一变,咬牙低吼。 “是吗?”她突然走近他,娇媚一笑,双手主动圈住他的脖颈。 叶政宇愤怒的甩开她的手,“这是皇后寝宫,不是郊外那间供皇后干婬秽事的私人园林宅邸。” “你错了,那里是,这里也是,不同的是,那里的奴才叫我‘主子’,这里的则叫‘皇后’罢了。还是说,世间年轻的美男子着实太多,本宫没再要你,你生气了?”不在乎他的讥讽与怒火,她仍婬魅一笑。 “皇后到底要说什么?皇上也要微臣进泰安殿,微臣不能久留。”他咬牙道。 她冷嗤一声,“一个宝贝皇子回来,还真了不起啊,我这后宫之首,你这首席太医全都得去觐见。”她直视着绷着一张俊颜的他,“当初梅妃的事,郁老头子觉得你用药有异,你怕他查出什么便私下动了手脚,让梅妃一夜间香消玉殒,郁老头子成了你的替死鬼,不仅被卸除御医一职,还被逐出宫外。” “这些种种全是皇后逼我的!”他脸色变得苍白,眼睛冒火。 “对,又如何?”她笑了,笑得可艳了,“但没多久,郁老头子抑郁而终,你愧疚不已,连本宫索欢也力不从心。”她叹了一声,摇摇头,“会说起这个,是因为耿少和乃梅妃所出,而救他的不是别人,竟然就是郁老头子的亲孙子,你说这缘分奇不奇妙?” 叶政宇脸色更惨白了,“真、真的?” “当然,本宫的人已将郁竹君的事查得一清二楚,相信皇上也一样,但是郁竹君救了他最宝贝的皇子是事实,冤有头债有主,要当个明君,他也只能厚礼待之。” 恩师的孙子回到宫中,还被皇上赐予御医之职,叶政宇的神情难掩激动。 冷不防的—— “啪!”一声,一巴掌忽然狠狠的打过来。 叶政宇抚着发痛的脸颊,看着莫名对他掴掌的皇后。 “谁准你跟本宫讲话心不在焉的。”她神情阴鸷,“本宫警告你,不管是梅妃的死还是你恩师的死,甚至是你跟本宫翻云覆雨的事,只要外头有一丁点的风吹草动,本宫绝对会杀你灭口!” “只有这样吗?”他太了解皇后,若他没有利用价值,她早就杀了他。 “你实在太聪明了。”皇后又笑了,笑得好媚,“听好了……” 叶政宇大震,连退了两步,不敢相信的瞪着她。 第10章(1) 飞檐描金错彩的泰安殿内。 皇帝跟耿少和进行了一段私密的谈话,半个时辰后,郁竹君才准予进入。 不知怎么的,郁竹君感觉到殿内有股紧绷的气氛。 皇帝定定的看了郁竹君许久,才轻叹道:“实在是缘分吧,郁御医,你可知你爷爷郁靖曾是宫中的老御医,他也是让朕的梅妃香消玉殡的罪魁祸首,而梅妃就是四皇儿的母妃。” 郁竹君倒抽了一口凉气,“这……微臣不知四爷的母妃是梅妃娘娘一事。” 他吐了口长气,“朕是明君,不会将你爷爷的错牵连到你身上,将话说白了,只是提醒你,少和是朕最疼惜的皇子,你定要好好的照顾他,不得有任何闪失。” “是,微臣遵旨。”她拱手行礼,忐忑的看向耿少和。 没想到,他竟给了她一个微笑,黑眸里没有任何的怨与恨,这一眼令她顿时安心了。 所以,刚刚那紧绷的气氛并不是因为这件事? “四皇弟!” 此时,一名俊秀的男子快步进来,紧紧的拥抱耿少和,郁竹君从他唤耿少和的方式,猜测他应该就是大皇子。 “一切安好吧?这段日子以来不知皇弟究竟人在何方,大皇兄真是寝食难安。” 雹少贤俊逸儒雅,眼神澄净,不像是个会算计之人。 雹少和面色沉静的接受这个热情的拥抱,目光却落在一旁的郁竹君身上。 瞧她给了他一个温暖的笑意,他明白,她很高兴他终于有了家人。 “皇后年过五十,狡猾阴险,私底下做了许多肮脏事,论权谋、玩手段、尔虞我诈,皇后都是其中之最,许多人也因而死于非命。 “但大皇子仁慈,虽是皇后所出,却不知皇后为了他做了多少肮脏事,而四爷跟大皇子也是所有兄弟间感情最好的……” 那一夜,他问祁维、董风有关宫里的问题时,两人是这么回答他的。 想到这里,耿少和便伸手回抱了他的皇兄。 “启禀皇上,皇后跟叶御医也到了。”一名太监进来通报。 皇上示意让两人进来,不一会儿,一名雍容华贵、明艳动人的女子在多名宫女簇拥下走了进来,走起路来摇曳生姿。 这是年过五十的皇后?!天啊,这是老妖了吧?郁竹君差点看傻了眼,还是耿少和给了她一个示警的眼神,她才连忙收敛心神。 她可没忘记那一夜祁维、董风说了多少有关皇后的事。 皇后与叶政宇等一行人向皇帝行礼。 “母后。”耿少贤向母后行礼。 “母后(皇后)吉祥。”耿少和、郁竹君等人向皇后一一行礼。 皇后的目光落在郁竹君俊雅斯文的脸上,瞧他一双明眸澄净灵黠,唇红似樱,明明是个男儿身却有女子样貌,别有一股诱人的魅力,是个好货色呢! 接着,她的目光移到冷峻寡情的耿少和身上,数月不见,他还是一样寒酷冷漠,但有一点不同,他整个人似乎多了一点不驯的桀骜。 这两人同样是会让女人看到目不转睛的男人,就连皇后身后的宫女也都看到脸红心跳。 皇后的眼神停留在郁竹君的脸上好一会儿,这看在一旁的祁维、董风眼里,心里直打鼓,忍不住迅速的交换一下眼神,希望郁竹君不会被皇后给“看上”了才好。 待皇帝赐座,皇后坐下后,笑笑的看着耿少和道:“回来了,看来一切安好。” “托皇后的福,一切安好。”耿少和淡漠地回答。 不过,每个人都发觉到,皇帝从皇后进殿后就绷着一张老脸,这会儿更是刻意忽略皇后,将郁竹君引荐给叶政宇,“叶御医,这就是朕刚刚赐职的郁御医,日后他会住在宫中照料四皇子,你们可以互相交流。” “微臣遵旨。” 郁竹君怔怔的看着叶政宇,明明是个医者,他看来反而比较像个武者,高大英挺,相貌阳刚俊美,虽已届中年,但绝对是个有魅力的大叔。 “还望叶御医多多指教。”郁竹君没有忘记爷爷曾说过,取代他成为皇室最倚重的御医就姓叶,看来就是这位叶御医了。 郁竹君是恩师的孙子……叶政宇拚命压抑内心的激动,“好说、好说。” 皇后给了叶政宇一记冷眼后,目光再度落在站得直挺挺的耿少和身上,“这段日子以来,皇上派了一堆人去寻四皇子,又不能声张,就怕你有什么意外,还瞒了本宫,说是怕本宫担心。”她冷冷一笑,神情清楚的说明了她一点也不信这说词。 “总之呢,数月来始终没人能给皇上带来好消息,皇上担忧得寝食难安,如今看来皇上是白操心了,是不?你这不是好好的嘛。” 雹少和冷峻的道:“让父皇担心是儿臣不对,实在是这段日子,儿臣屡屡遭刺客暗杀,能平安回来真是老天保佑。” 皇后假惺惺的怒道:“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对四皇子不利?” “朕就想问皇后这个问题!”皇帝突然沉声问。 皇后脸色骤变,转头看向他,“皇上此话是什么意思?”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怒喊。 没想到,皇后毫不退缩,还义正词严的反驳,“皇上,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当众污辱臣妾,不过是想找个名义拉下本宫的贤儿,好让梅妃之子登上帝位。” 皇帝一拍桌子,起身大吼,“胡说八道!” 她绷着脸怒视着皇上,皇上也瞠视着皇后。 郁竹君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甫到皇宫就见到这出可怕的帝后对峙戏码,吓得不肯吭声。 最后,还是皇后退一步,她起身道:“臣妾突然感到身子不适,请皇上准允叶御医跟本宫回殿,替臣妾把脉。” 皇帝火冒三丈的看着她,根本不说话。 “父皇请息怒,也请允许儿臣陪母后回宫休息。”沉默许久的耿少贤脸色凝重的代母请命。 皇帝看着他眼中的请求,无法不动容,他咬咬牙,“准!” “儿臣(臣妾)谢皇上。”耿少贤与皇后再度行礼。 雍容华贵的皇后,口中说谢,但一双美眸冷飕飕的,让郁竹君看得心中直泛寒意。 皇后向皇上行过礼后,即在耿少贤的陪伴下带着宫女与叶政宇离开,而那张美颜也更沉、更冷了。 许是太过激动,皇上突然整个人晃了一下,一旁的总管太监及耿少和飞快的扶住他。 “父皇!” 皇帝摇摇头,“唉,朕年岁渐大,早有眼疾,视物不清,这几月心系皇儿的安危似乎让这病症加剧了,近日更是喔心想吐,虽然已服药,但不见好转。” “郁御医,快来看看。”耿少和朝她点点头,又扶着皇帝坐下来。 郁竹君连忙上前诊视把脉,“皇上瞳眸散大,是否有视野缺损、畏光流泪,头、眼都剧烈疼痛等不适症状?” “正是,正是!”皇帝频频点头。 “皇上的眼疾主要是肝阳上亢、肝气郁滞,所以要泻肝火、平肝熄风,佐以知母、黄芩、玄参……等药材,”郁竹君顿了一下又道:“但微臣还是请皇上保持情绪舒畅,少食辛辣、饮水不得过多,以养阴滋补肝肾来进行身体的调理,日久见效。” 皇帝忍不住苦笑,“朕已命人在御花园大设皇宴三天三夜,广邀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庆祝朕的皇儿平安归来。” “父皇还是取消吧,儿臣也有好多事待处理,每一件都是刻不容缓。”耿少和的神情变得异常严肃,让郁竹君不由得拧眉看向他。 皇帝的神情也变得凝重,“也是,就以朕身子不适为由顺势取消吧。好了,你们也回去休息吧。” 皇宴取消了,在皇帝等人要离开泰安殿时,郁竹君陪同皇帝回寝宫,再走一趟太医院开了帖药,吩咐总管太监亲自熬药后,忙了一阵子才又回到泰安殿,为她爷爷及梅妃的事向耿少和道歉。 雹少和看着她,若不是祁维、董风还在,他一定将她拥入怀里。 “生死有命,母妃的死不是你造成的,别放心上。” 这时,一名圆圆胖胖的老太监快步走进来,激动的下跪,“太好了,四爷!小的每天早晚三炷香,祈求四爷能平安归来,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雹少和看了看老太监,大概猜出他就是父皇所说的都太监,也是祁维、董风曾提到的,是从小就在他身边伺候的。 老太监又看向主子身边的俊美男子,“您一定就是救四爷的郁大夫……不对,是郁御医了,都督平感谢您,都督平在这给您磕头了!” 都督平?郁竹君噗哧想笑,但见他果真跪下后,笑意顿失,急急弯腰扶起对方,“别这样,我不习惯人家跪我呀,何况你还是个老人家。” 站起身来的都督平这一听,眼眶突然红了,“果然是一家人,郁老御医总是叮嘱都督平做人要温良恭俭,而今,他的孙子当了御医,还是这么有礼待我,不会看不起我只是个老奴才。” 雹少和黑眸微眯,“你知道郁御医是郁老御医的孙子?” “禀四爷,宫里什么消息都传得快,何况他的身份这么特别。” “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他神情凝重。 “前些天,四爷的马车还没抵达皇宫前,皇后寝宫那儿就有消息传出来了,只是,知道的也要装不知道,不然,那些长舌的宫女都会莫名消失……” 都督平的话让耿少和不由得更担心郁竹君的安危,没想到皇后的消息如此灵通。 “哎呀,瞧瞧我这奴才,那一桌好酒好菜早就等着主子回来享用,这舟车劳顿的,你们肯定没好好吃过一餐……”都督平急急的又走出去,拍拍手,不一会儿一堆宫女们陆续送进来一桌的山珍好味。 “郁御医不知道吧,我这主子爷对食物相当的挑嘴……不不不,是要求,他无法忍受尝到色香味缺一的食物。而且,不管在宫里还是在四爷的府邸,爷的食物都是由我亲自向御膳房打理的,四爷对喝汤时的热度、干食的鲜度、生食的口感等等,全都要求得不得了……” 难怪!含着金汤匙出生,果然养尊处优。郁竹君忍着笑频点头,“你真棒。” 雹少和斜飞浓眉一扬,“我说都公公,你到底说完了没有?” 他笑咪咪的道:“还没……呃,完了完了!四爷,因为太久未见,奴才有好多事要同爷说。” 但祁维、董风已经受不了,直接将他架着拖离开厅堂。 都督平不停大叫,“等等,我得在旁伺候,四爷都要我伺候啊。” “不用了,郁御医在即可。”祁维、董风异口同声的道。 他们可没胡说,回宫这么长的路程,四爷皆不要任何人伺候,只要郁竹君在旁,吃住都在一起,害他们不免开始怀疑两人的关系。 呼!终于安静下来了。厅堂的门已关上,门外还有人站岗,耿少和相信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敢进来。 终于,他放心的牵着郁竹君的小手,走到桌边坐下。 争膳时,他们吃得随便,这时虽离午时还有一段时间,但或许是进宫太紧张,食物消化得也快,两人都感觉到有点饿。 郁竹君微笑的看着耿少和,处在富丽堂皇的宫中,一桌佳肴美酒,再加上他一身绸缎华服,他看起来益发尊贵不凡,但眉宇却是微拢的。 “有什么话吃饱再说吧。”耿少和早她一步的开了口,毕竟相知相爱,也有默契。 她点点头,拿起碗筷,桌上这一道道佳肴光看就知道肯定色香味俱全,一盘盘都像图画似的,美得让人舍不得吃,看来御膳房内高手如云。 吃一口鸡肉,又女敕又滑,有的佳肴加了药膳及干料,吃起来依然美味无比,一只烤鸭更是外皮酥脆、肉质细女敕多汁,几乎让她停不下筷子。 她吃得惊叹声连连,所有的好滋味都在齿颊间流转。 “这么精致的美食还是偶尔吃吃就好,不然嘴巴养刁了,小心饿死。” 她相信耍不是耿少和失忆,要他在山上跟着她吃那些粗茶淡饭,他真的会饿死。 “身体会说话,难怪你在山上餐餐都吃得很勉强,也只有出生在帝王之家的你,才能有这么‘刁’的味觉。” “是吗?”耿少和微笑,“但我现在想吃的不是桌上的美食。”温热的大手再度握住她的,俊脸倾近,呼吸微拂过她的发。 第10章(2) 她粉女敕的脸儿一红,咬着下唇,凝睇着他那双深邃黑眸,“我心里憋了个问题,憋很久了。” “父皇知道我失忆的事了。”他知道她想说什么,主动开口。 她一愣,“什么?” 他将她拉入怀里,轻叹一声,“父皇问了我一些问题,我全答不出来,父皇绝不愚昧,因此,我只能坦承。” “你们那时的谈话只有这样?”她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总觉得不只如此。 “这样已经够麻烦了,父皇要我查的一些事,我一件也答不出来。”的确,他有隐瞒她一些事,但她知道了也只能穷担心,倒不如不提。 他突然将她打横抱起,往后方的寝室走去。因为,他不知道还能拥有这样的幸福多久,所以他要把握时间好好的爱她。 罗帐内,春意渐浓。 因为是打着要照料耿少和的身子而留在宫中,郁竹君总得做做样子,因此天天到太医院替他熬盅汤药,再亲自端去给他喝。 其它御医都算亲切,不知怎的,唯独叶御医对他特别淡漠……不,也不算淡漠,好几次他还看着她发呆,只是面对她时绝对是话少到不能再少了。 而耿少和在宫里显然是冷漠阴鸷出了名,这次回来,除了耿少贤一再上门关切外,许多人皆是礼貌性的来探望一次后就识时务的没再上门了。 因为来一个,耿少和的脸色就更冷了一层,到后来简直要结霜了。 而这段日子以来,不只贴身随侍的祁维、董风,连都督平都觉得耿少和对郁竹君特别不同,两人之间不太对劲。 “四爷对他好像有私心。”祁维、董风很有默契的开口。 都督平立即左右开弓,各给两人一记拳头,“他是四爷!” 两人用力点点头,“所以才私下讲啊,四爷对每个人都严峻冷情,唯独郁御医出现,他的眼光便有些不同。”虽然主子掩饰得极好,但他们是最贴近主子的人,自然能察觉到其中的不同。 此话一出,三人都不说话,静静的在各自思索后,又异口同声的道:“有件事得有人去跟主子去说!” 三人心有灵犀,相视一笑,因为他们都发觉主子好像一直在状况外,对他们也莫名有了一点疏离,不知是不是韩蔚死前跟主子说了什么。 雹少和曾要祁维、董风私下派人去保护韩蔚妻小的安全,还说不可以打草惊蛇,因为皇后的人马进驻韩蔚府上,而他已死一事似乎无人知晓,他们更是得保密。 但不管如何,目前最重要的是,皇后似乎对郁竹君这块小鲜肉太有兴趣了,身为四爷的奴仆,他们当然得帮忙提醒主子。 都督平很认真的看着两人,“你们两个年轻人胆子大一点。” “但你照顾四爷最久。”两人还是有点儿害怕。 “四爷长大后就跟我疏远了,跟你们还比较有话聊。”都督平说起这个就委屈,他可是把所有的爱都给了爷啊。 “可是……”两人还是担心。 “老奴每回看到爷跟郁御医含笑凝望的眼神,虽然觉得很可惜,将来可能没有小四爷可以让我这老太监抱抱,但老奴希望四爷快乐就好。”说到后来,都督平眼眶都红了。 祁维、董风也点头,那两人的确不太寻常,进宫的一路上他们就有所感,进宫后,爷跟郁御医更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近日来,皇后几回派人过来,希望郁竹君过去替她把把脉,都让四爷给狠狠拒绝了,但皇后似乎仍未死心。 “为了四爷的幸福,头可断、血可流,你们就去说吧。”都督平拍拍两人的肩膀。 两人深吸口气,尽避为四爷赴汤蹈火都在所不惜,可他们要开口的可是宫中的丑事,还是很有压力啊。 这时,耿少和跟郁竹君正好从外面走进来,他们刚刚去皇帝寝宫探望皇帝,郁竹君开的那帖药挺有效的,皇帝的眼疾已好了不少。 外人都以为郁竹君每日去为皇帝诊脉,其实大多时间郁竹君都是一人待在寝殿内制造看诊的假象,而皇帝跟耿少和则去了密室谈话,时间极长,而且内容也不透露丝毫给她,相当神秘。 但她不问,在宫里,很多事不知道反而是幸福的,加上她对耿少和有信心,他没说一定是有他的考虑。 “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了。”她先是开了口。 “是啊,我这身子碰到这样的天气就有些闷疼,待会儿,你替我针灸舒缓一下。” 闻言,郁竹君先是一征,接着嘴角微勾似在憋住笑意,她脸儿微红,这模样带着点说不出的娇羞。因为,只有她知道这是某种暗示,事实上,耿少和的身体在她每天的药补下,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也因为她脸上这抹娇羞,让都督平三人皆看直了眼。 即使耿少和那冷飕飕的视线狠狠的扫向他们,三人还是浑然未觉,一直到郁竹君瞧见耿少和火大的神情,忍不住噗哧一笑,绽放出一抹如玫瑰般娇艳的笑容后,恍惚的三人才傻傻的回以一笑,然后,同时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两道冒火的视线。 “吓!”三人瞬间回神,急急行礼,“四爷、郁御医!” 接着,三人大气也不敢再喘一下,吓坏了。 只是,心里还是忍不住想,郁御医容貌俊俏、明眸清润,真是怎么看怎么勾魂,也难怪主子爷会失了魂,连他们都快沦陷了。 雹少和见三人还一副神魂未定的模样,冷声道:“还挡着路干啥?” 三人一听,才发现三人真的站成一排挡着爷的去路呢。 “等等,爷,他们两个……”都督平急急的推了祁维、董风,又将郁竹君给拉到门外,再回头道:“爷,他们有重要的话跟爷说。” 说什么?郁竹君不解的回头看,就见两人的脸色颇为无措,极小声的快速说完话后,又双双的跪下磕头。 雹少和的表情顿时变得颇为凝重,但很快就要两人起来,再示意郁竹君进房。 等她走到他身边时,耿少和又命令道:“你们给我守在外头,不许任何人进来,等下郁御医要为本皇子针灸,要是一不小心岔了位……” “咳咳!”郁竹君忍不住瞪他一眼,“微臣施针功力极好,请四爷不必担心。” “嗯,”他回以温柔一瞥,但还是对三人道:“你们还不快去给本皇子守在门口。” “是,四爷。” 三人别腰行礼,相互交换眼神,他们都没漏掉主子跟郁竹君那含情脉脉的视线交流,看来主子的心真的沦陷在郁御医身上了。 然而,还有不识相的人来打扰。 一名侍卫快步走进来,拱手道:“启禀四爷,叶御医求见。” 雹少和沉沉的吸了一口长气,回宫后待办的事实在太多了,他真正能跟郁竹君独处的时间少之又少,这些讨厌的闲杂人等永远都不消停! 他咬牙,“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叶政宇走了进来,恭敬的拱手行礼。 “如果皇后要请郁御医前去她宫中把脉,叶御医跟皇后直说,本皇子身体欠佳,需郁御医好生照料,绝不可能外借。”他尚未开口,耿少和便先发制人。 叶政宇一脸困窘,但还是勉强的开口,“不、不是的,其实是微臣想与郁御医交流一下医理,像是皇帝眼疾已久,微臣似乎都无法对症下药,反观郁御医却……” “够了,本皇子累了,你可以走了。”他不想听他说的那些借口。 叶政宇尴尬的行礼,心里想着不知该怎么跟皇后交代,可见耿少和一脸铁青,他还是转身退了出去。 雹少和示意郁竹君跟自己进到房内,将房门给关上。 “这样可以吗?”郁竹君替他担心,毕竟皇后乃一国国母,得罪了她总是不好。“其实这几日在太医院时,叶御医也跟我提了好几遍,但你有交代,皇后找我绝对要拒绝,因此我全拒绝了。没想到,现在竟要人要到泰安殿来了。” “刚刚祁维跟董风跟我说了宫里的事,那是些见不得光的事,他们身为奴才不方便指名道姓,只能暗示宫里有些失宠的妃子会寻求一些‘安慰’,要我小心一下你。” 她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你的意思,皇后找我是要我那个……‘安慰’?” 他点点头,“他们支支吾吾的不敢说,但又觉得不说,你早晚会出事,这才冒死提醒,又怕我发怒,吓得说完就下跪。” 郁竹君皱眉,她从爷爷那里也得知皇宫是个复杂又不太正常的地方,没想到是这么严重。“这事你认为皇帝知道吗?” “我不知道,但父皇的心一直在我母妃身上,我是确定的。” “所以……” “我跟父皇都是专情种,你要怎么回报我这一颗真心?”他实在不想再浪费时间谈论别人的事了。 闻言,郁竹君开玩笑的对他打躬作揖,“那请四爷月兑下衣服,让微臣替你扎个几针……唔!” 含笑的红唇被堵住,耿少和一把将她拉到床上,接下来,他火热的欲/望终于得以稍稍宣泄,她娇吟、喘息,沉浸在他挑起的激情里。 天空轰隆隆的响起几道闷雷,不久,倾盆大雨落下,似乎在预告着皇宫内的风暴即将到来。 雨势滂沱,风声呼啸。 原本与郁竹君依偎而睡的耿少和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惊醒,但他的感觉一向敏锐,看着纱帘外桌上摇晃的烛火,他缓缓的、小心的不吵醒怀里沉睡的人儿,坐起身来。 突然,外头有了动静,祁维跟董风大吼,“有刺客!有刺客!” 雹少和脸色一变,郁竹君更是被惊醒,“少和。” “没事。”他下了榻,仅着中衣的他起身套上外袍。 外面侍从纷沓的脚步声陡起,火把的光照亮了黑暗,泰安殿里里外外顿时灯火通明,有如白昼。 “你留在这里,千万别出去。” 雹少和不放心的再看她一眼,才飞奔出去。 戒备森严的皇宫内苑竟有十多名黑衣人闯了进来,他们个个手持长刀,与祁维、董风打了起来,皇宫侍卫也立即拔剑与黑衣人应战。 风雨中,耿少和接过祁维丢过来的剑,招式犀利的还击那些黑衣人,刀光剑影,刀锋相撞,乒乒乓乓的,还夹杂着好几声的雷吼声。 蓦地,“咻咻咻”的一支支飞箭突然从另一边的屋檐处射了过来! “快保护四爷!”祁维、董风在雷雨中大喊。 一瞬间,箭雨齐下,下手狠毒的黑衣人忽然专攻耿少和,迫得他在滂沱雨势中飞身遁走,险象环生,多名侍卫也赶紧飞身过来保护他,耿少和气喘吁吁的飞身闪避,见飞箭再度如雨般射来,他不得不从屋檐上飞掠而下,但一排飞箭忽然又至另一方向射来,他狼狈的翻身避箭,一个没站稳,身子狠狠摔落地面,头一撞,顿时昏厥了过去。 “快醒醒,四爷!快醒醒啊!” 雹少和的头好痛,他挣扎的醒过来,张开眼,看到的却是韩蔚。 他正一边唤他,一边为他穿上满是补丁的旧衣裳。 “对不起,四爷,我不得不这么做,我的妻女被皇后的人盯上了,我不帮她,她们就会死。”韩蔚说得急,也说得愧疚。 雹少和摇摇头,“你在说什么?为什么我的头很痛?” “爷被下了药,但我已给爷解药吃了。”韩蔚俊秀的脸上满是着急,“还有,我已经安排一个人穿了四爷的衣服往东边跑,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但皇后派来的人个个武功高强,我怕瞒不了多久,请爷快往反方向跑,我还能挡一阵子为四爷拖时间。” “韩蔚……” “对不起,一旦我的妻女没事后,我一定会来找爷的,就算要赔上我这一条命,我也会将四爷安全带回京城。”终于替耿少和穿好衣裳后,韩蔚又将一大迭银票塞入他的怀里,“我们得快走了。” 他咬牙撑起身体沉重的耿少和,扶着他往另一条山径跌跌撞撞的走去,远远的,就看到有一栋隐身在山林间的小木屋,“先去那里躲。” 韩蔚的话还没说完,四名黑衣人突然从小木屋里走出来。 见状,韩蔚立即放开耿少和,小声的道:“抱歉了,爷。” 语毕,他先朝耿少和身上划了两刀,待四名黑衣人看向他们时,他又一手抓着耿少和的手往自己身上刺了一刀。 忍着痛,他对着黑衣人大吼,“快来!我中刀了,但我也砍了四爷两刀,你们快过来!”说完,他不着痕迹地推了耿少和一把,“快走!” 雹少和摇摇头,强忍着头痛,快速的往另一边跑,那两刀其实只划破衣服,他并未受伤,但韩蔚身上已见血了。 四名死士飞掠而来时,韩蔚已抱着肚子跪在地上,就在四人靠近之际,他突然起身,持刀迅速的刺向两人,瞬间就解决了两个,他再与另外两名死士缠斗,拚死也要拖住他们。 雹少和回头看,二对一,打得难分难解,但他知道这时候的他帮不了韩蔚,只能继续往前跑,然而,老天爷又给了他一个很大的难题。 前方不远处,竟然也有黑衣人踩着岩石飞跃而来,耿少和退无可退,也没力气跑了,他虽然吃了解药,但内力还无法凝聚,就像个没有功夫的人…… 而他所处之处一旁是陡峭的悬崖,另一方是溪流湍急的河谷。 眼见黑衣人愈来愈多,看来,是绝对不可能留他活口了。 他深吸口气试着再凝聚内力,有了,但还不够,他至少要能护住心脉才行。 他缓缓的往旁边退、再往旁边退,看着他们冷笑的一步步欺近。 他缓缓凝聚内力,在他们飞身持刀刺过来时,一把将怀里的银票用力洒向他们转移注意力,接着,转头纵身一跳—— “爷、爷,你醒醒,爷?” 祁维、董风急急的呼唤着。 雹少和再度睁开眼,他发觉这里并不是他跳下去的湍急溪谷,而是舒适的房间,“这里是……” “禀四爷,这里是泰和殿,泰安殿外还有黑衣人在流窜,为了安全起见,我跟祁维先将四爷移到这里来。”董风急着回答。 “宫闱重地,竟然有近二十名弓箭手藏匿,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好在宫中的大内高手已前往围捕,应该快结束了。”祁维也跟着道。 两人接连报告,但他们发现四爷好像没有听他们在说什么。 “糟了!事情极为严重,我怎么会忘了那么重要的事!”耿少和急急忙忙的就要起身下榻。 “等等,爷,有人去找郁御医过来了,你的头还要包扎。” 他摇摇头,“这伤不碍事,我得快去见父皇。” 一切的一切,他都想起来了!案皇要他到民间查税惩贪其实只是个幌子,真正要查的是另一件牵连甚广、足以撼动国家的贪渎案! 皇后会派人沿途暗杀他们,他早有准备,也特别小心,只是没想到好友会背叛自己,但究其因,终究是因为妻女被挟持,当成禁脔。 可恶!他身边还有多少人是皇后的人? 第11章(1) “四爷撞到头了?他醒过来了,为什么不让我进去,我是他的贴身御医啊!” 郁竹君一得到消息,飞也似的奔进泰和殿,却被都督平及几名侍卫拦在门外。 都督平搔着头,“你们说吧,我得去跟皇上通知一声,刺客全摆平了,免得他担心。”他急匆匆的先走了。 祁维、董风脸上带着同情,请郁竹君借一步说话,因为他们要说的这些话得很小心,不能让别人听见。 两人支支吾吾地说完,郁竹君只觉得一阵晕眩袭来,差点晕了过去——耿少和的头伤只是皮肉伤,已上药包扎并无大碍,可不知为什么,他竟然忘了所有关于她的事! 她摇摇头,难以置信,“骗、骗人!” 两人用力点点头,再压低声音道:“爷本来急着要去见皇上的,但我们请他等等,要等你过来看看爷的伤势,爷不肯,硬要走,听我们说你会担心后,爷竟说了‘郁御医是谁?有什么好担心的?’ “接着,爷又问了有关你的事,但不管我们怎么讲,他都是一脸茫然,说他完全忘了这些事,还说他这次就像前一次一样失忆了,现在,他全想起来了,就独独忘了你。我们也被他弄胡涂了,爷曾经失忆吗?” 听到这里,郁竹君脸色顿时黯淡下来。 此时,寝房里传出耿少和的声音,“让郁御医进来。” 她深吸口气,举步走进寝房,一步比一步还要沉重,门外的祁维和董风将房门关上,留给他们说话的空间。 她看着靠坐在床上的耿少和,他头上缠了白布,气色还不错,但他却将他们之间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她一步一步走近床沿,看着他,“你竟敢把我给忘了?”这话说得苦涩,说得火,也说得痛。 他神情阴冷,看她的眼神是陌生的。“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不就是你!钱笑笑!”她更火了,既然可以记起所有的事,又怎么可以独独忘了她? 他黑眸一眯,“我乃堂堂四皇子,你叫那什么可笑的名字?” “你真是可恶又可恨,你……怎么可以忘了我?!”她气得眼泪都迸出来了,心更是痛。 “大胆!若非有人告诉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早叫人将你拖出去斩了,岂容你如此放肆!”他下了榻,冷冷的瞪着她。 他是认真的。看着那双阴沉的眼睛,郁竹君所有悲愤的情绪全涌上来了,“怎么会,不该是这样的呀,早知道我们就不回来了,你说过,争权夺利,结果只是制造更多的是非恩怨,如果能选择,情愿与我隐居在乡野间平静度日……” “我想那是失忆的耿少和会说的话,但现在跟你说话的是四皇子耿少和。”他冷冷的提醒,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杯茶,仰头喝了一大口。 她也跟着走过来,“所以呢?我是因为你才来到这里……” “砰”的一声,他用力将茶杯放回桌上,“因为我?那么,就让我们再无瓜葛不就好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她的心都要碎了。她哽咽道:“无瓜葛?怎么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他不屑的扫过她的俏脸。 他的咄咄逼人令她无法接受,“该死的你,我什么都会治,就是失忆不会治!”泪水涌现,她紧咬着唇瓣不让自己哭出来,“会不会太讽刺了,这句话,我在遇见你的最初时说过,现在再说第二遍,却是在我身心都给了你之后……” 他浓眉一皱,“身心?你说什么?” “我是女人,我们相爱,我们已私订终身!”她吼了出来,一颗心紧紧揪疼着! “什、什么?郁御医,你是女人?!” 门不知何时已被打开,皇帝正迈步进来,意外听到这么惊人的消息。 房内的两人也没料到皇帝会在这时进来,同时愣住了。 “这是真的?郁御医?”皇帝难以置信的盯视郁竹君的脸,早知她有一张绝美容颜,但总以为是男人女貌,没想到真是个女人。 郁竹君深吸口气,跪下承认,“是,微臣是女儿身。” “这……朕封了个史无前例的女御医?皇儿你怎么都没说呢!”皇帝摇头。 雹少和无言,站在后方的祁维、董风、都督平等人更是傻眼。 郁竹君这时抬头再道:“微臣不在乎,皇上可以收回皇命。” “君无戏言,怎么可赐封了又收回。”震惊过后,皇帝冷静下来了,“问题是,你们已私订终身,二十岁的你云英未嫁,不如朕就好人做到底,为你们俩赐婚。” “不!儿臣不愿意。”耿少和竟然拒绝了。“儿臣日后会有门当户对的皇子妃,再加上大皇兄身体不适,近日一直找我,说是希望能由儿臣取代他成储君人选,若此事定下,日后,儿臣登基,后宫将有佳丽三千,郁御医是绝不愿意成为其一的。”他直勾勾的看着她。 没错,她不愿意与那么多女子共事一夫,这绝对不是她要的生活。 只是,他怎么能这么肯定?他忘了她不是吗?还是……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郁竹君突然开口喊道:“小喜福!” “什么?”皇帝不由得一愣。 但耿少和的眼中却没有惊愕或困惑,虽然他很快便装出不解的神态,但她还是捕捉到了,也就是说,他是识得这个名字的。 “你这个大骗子!明明记得一切,你只是后悔了,后悔曾发生在你我之间的情爱,想这撇下我,是吗?”她难过的痛喊。 雹少和沉沉的吸了口气,表情阴沉又郁怒,他看向皇帝,“请父皇给我一点时间解决我跟郁御医的事,但指婚一事,万万不可。” “这……可是你们已有……” “那是儿臣失忆才造成的错误。”他毫不迟疑的道。 皇帝惊愕。 “请给儿臣一些时间,儿臣还有很重要的事要跟父皇禀报。”他给了皇帝一个请求的眼神。 皇帝想了想,点点头,先行离开。 错误?她跟耿少和之间竟然只是因为失忆造成的错误?郁竹君眼底锁着悲痛,泪水一滴滴的滑落眼眶,就连皇上何时离开的她都不清楚。 终于,寝房内只剩两人,耿少和坦承道:“我的确想起以前的事,也没有忘记你,我原本想以忘了你的方式让你离开,但父皇要赐婚,我就不得不将话说开来了。” 他想起来了,她却心痛得快要死掉了,因为他那双黑眸里再也没有她熟悉的深情。 “既然要说开,那就没必要拐弯抹角,我承认我不愿跟你成亲,一来是门不当户不对,二来当时失忆的我也并不算是真正的我。” “你吃干抹净了还不想负责?”她忍着心痛瞪着他。 “那时的我并不是我,对你的感情又怎么会是真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父皇也赐了你御医一职,等于恩情已偿,咱们该是互不相欠。” 冷冷的声音、冷冷的神情,就连他的心也是冷的。她痛苦的想着。 “我身体已无恙,所以,希望你能搬离我的泰安殿,当然了……” 她看着他,苦涩的接下他的话,“当然了,我若愿意离开宫中最好,因为你并不想面对我,不想我的存在天天提醒你,贵为四皇子的你竟然把感情放在我这微不足道的小老百姓身上。” 他没说话,默认了。 她咽下梗在喉间的哭声,“看来,过往对四爷而言一切都无足轻重,但我答应钱笑笑,要一起到……” “钱笑笑已不存在。”他冷声的打断她的话。 “也是。”她苦笑,忽然想到他还是那么习惯打断她的话,一如当初,他们尚未相爱时…… “定王爷有一闺女,长得如花似玉,弱不胜衣,如月兑俗天仙,正好及笄,本皇子也已二十八,这次历劫归来,我已有心成家……” 雹少和说了什么,郁竹君已经听不进去,但她明白了耿少和想成亲的对象是定王爷之女,而非她这名小大夫,尽避两人已私订终身,但他贵为皇族,理当与世家大族的千金婚配,一介小小平民的她又算哪根葱。想到这里,她眼眶红了。 “我有要事要跟父皇说,你自己好好想想,希望你的答案跟我要的一样。” 雹少和说完随即走了出去,离开前,他黑眸里的冷峻已深深烙印在她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的步出殿外,早已不见他的身影。 一切的情深意动都成了枉然,冷风呼呼的吹来,冻得她手脚冰冷,但更冷的是她的心。 她静静伫立,仰头望去,幽静的殿前,一株高大的绿色银杏成了一片金灿,风轻拂而过,几片黄金叶片随风旋落,不知何时已是深秋。 她突然想念起偏远的拉拉村,山中那浅黄不一的枫叶,还有纯朴的人们,简单的生活与粗茶淡饭…… 在思考两天后,她进宫见了皇帝…… 翌日,金銮殿内,文武百官一如过往等候皇上驾临,这时殿前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这是谁?是谁?” “不是郁御医吗?她怎么……她是个女红妆?” 众臣议论纷纷,惊愕的看着她。 此时的郁竹君一身女装,身着一袭绣金粉白缎华服,一头青丝如瀑,头上仅有一支简单但价值不菲的翡翠发钗,她柳眉如山,一双明眸澄净黑白,秀气的鼻梁配上红润樱唇,不过淡扫娥眉已是倾城倾国,如天仙下凡。 多少皇子、皇亲国戚顿时惊为天人,甚至有意凤求凰,没想到,她这一袭红妆打扮进殿,竟是为了要离宫。 皇帝甫上朝,郁竹君便上前禀道:“谢谢皇上恩准让民女回归家园。”她屈膝行礼。 皇帝点点头,对众卿宣布,“郁御医已在昨日向朕请奏要回乡,朕虽不舍,但如众卿所见,她原是女儿身,因天生命格奇异,甫出生即以男婴育之,”顿了一下又道:“如今命中大劫已过,在皇宫生活她并不适应,所以朕准所请让她返乡,只不过郁御医仍是朕钦赐的红妆御医,朕下诏通令天下,尔等更不得以一介平民视之。” “臣等遵旨。”众臣拱身行礼。 郁竹君拱手,“臣谢皇上。” 她偏头一看,满朝文武及皇亲国戚,她想再见最后一面的人却不在。 “郁御医,你真的不愿改变心意留在皇宫?”皇帝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她微微摇头,“青山绿水,臣向往之。” 他沉沉的吸了一口长气,“好吧,就依你所愿。” “谢皇上。” 不久,郁竹君步出皇宫,身边多了两名宫女,虽是皇上所赐,但郁竹君打算一出京城就让两人自由,她不习惯也不想让人伺候。 步下阶梯,皇宫大门前已备妥了马车,除了车夫外,还有四名黑衣人等候。 她深吸口气,回头再看一眼,但还是没有某人的身影。 她转头,走了一步,随即停下。 不远处,耿少和走了过来,身后还有祁维、董风随侍。 他看着她,一抹惊艳迅速的闪过黑眸,但也仅有瞬间,旋即恢复原来的冷峻。 祁维、董风两人直瞪着她看,真没想到她女人扮相如此绝美,完全不输皇宫里的公主、嫔妃。 他定定的看着她,她也无畏回望,然后恭敬行礼,“四爷,保重。” “保重。”他只丢了这句话就越过她走了。 祁维、董风朝她分别点头,再快步跟上主子。 郁竹君沉沉的吸了口气,微转过身,凝望着在秋日阳光下,耿少和高大挺拔的背影。 不该再追逐他的身影了,是时候走出他的生命了,原本,他就是遥不可及的一颗星星。 她深吸口气,坐上马车,两名宫女坐到另一辆马车内,四名侍从骑马随侍,一路护卫她回到徐淮城。 第11章(2) 殊不知耿少和早已回头看着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他的视线里,那双深邃得不见任何波动的黑眸,窥视不到一丁点的心绪。 “四爷,真的就这样让她走吗?”祁维忍不住开了口。 “四爷,会不会太狠心了?”董风也跟着附和。 “人抓到了吗?”他没回答,冷冷的看向两人。 “照四爷的指示,已经将叶御医抓回泰安殿内了。”主子问起正事,两人也不敢再多嘴说别的。 “皇后那里,有无风吹草动?”耿少和再问。 “皇后还不知道是我们所为。”董风也连忙回答。 他点点头,“一切都准备好了?” “是,都已掌握了。”两人再答。 雹少和举步往泰安殿走去,两人快步跟上,同时忍不住看了看看似平静的皇宫,心里忐忑不安,他们很清楚,一场腥风血雨的战事即将在这里上演。 一行人回到泰安殿,随即从书房内的书柜密门进到地下密室,叶政宇双手反绑跪坐在一角。 一见到耿少和,他连忙挣扎着起身大叫,“四爷为什么囚禁我?再怎么说,我也是元龙皇朝的御医啊!” “御医?没有对症下药,眼睁睁看着我的母妃重病而亡的御医?” 叶政宇脸色刷地一白,跌坐在地。 “除此之外,你还是那婬后的老相好。”耿少和冷冷一笑,“我每日所喝的汤药,那老妖婆都逼你在里面加了料吧?但你不知道的是,我都没喝上半口。” 闻言,叶政宇更是抖得如秋风下的落叶。 “四爷,那都是皇后所迫啊。”叶政宇知道什么都完了。 “你也贪生怕死。”耿少和冷嗤一声,一针见血道出。 叶政宇难过的看着他,“对,臣是,四爷不知道皇后是怎么凌迟那些人的,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割耳挖目、蚁窝钻身、蜂巢围攻,残忍到无所不用其极……”想到那些惨不忍睹的画面,他不寒而傈,“那些人是活人却又似死人,能死倒还好,就怕想死又死不了,那一声声令人不忍的惨嚎,让人听了无法入睡……” 祁维、董风听了不禁打了个寒颤,好像也看到那惨绝人寰的一幕。 “但是曾犯下的事我也难辞其咎,只求四爷给我一个痛快。”叶政宇苦笑一声,低下头,等着耿少和给他一刀痛快。 “你放心,还不到你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耿少和在等,等一个万事俱备的时机,才能让皇后知道叶政宇在他手上。 三天后。 “叶御医是被四皇子抓走的?”皇后微微一笑,“看来,他是在向本宫宣战了。” “这可怎么办?”来禀报的侍卫急得很,却见皇后气定神闲,再想到前阵子四爷回来后,她就动作频仍的与“那一边”书信往返,难道…… “皇后已料到今日之变,也已经做好准备了?”他讶异的问。 她得意的噙起一抹笑意,点点头,随即交代侍从,“通知‘那一边’,可以行动了。” “是!”侍从欣喜,很快的转身出去。 天色已暗,皇后好整以暇地起身,“走吧,去泰安殿。” 几名宫女立即跟随在后,不久即进到泰安殿要人。 “皇后来找本皇子要人,凭什么?”耿少和看着连通报都省了,就直接进门要人的皇后。 “就凭本宫还不足够?”皇后盛气凌人的看着他。 雹少和从容的走到椅座前撩袍坐下,不疾不徐的问:“确定是为叶御医而来?因为他知道皇后太多的丑事?还是刚好找到一个理由可以让皇后作乱?” 语毕,他朝两名手下点个头,两名侍卫立即走出去,不一会儿就将叶政宇给拖了进来,跪在两人面前。 叶政宇见到皇后,忽然笑了,这幸灾乐祸的笑容像在等着看皇后有什么下场,让她顿时绷紧了脸庞。 她看向耿少和,“没想到,四皇子这么干脆。” “很可惜,是吧?本想用他当借口,本皇子却将人给带出来了。”耿少和笑看着面色微微铁青的皇后。 “皇后不知道吧,其实本皇子前次出远门,表面上是奉父皇之命前往民间查税惩贪,实则是要查户部官票的贪渎案。” 她脸色一变。 “两年前为了增加国库收入,建设人民福祉,父皇特别批准户部发行官票由百姓认购,因此户部在全国各重要商城设立‘官银钱号’推行官票,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来,“但一年多前,有户部的小辟对帐时发现官银钱号总局的账簿金额与各地钱号送来的账册金额不符,也就是说,户部送给父皇过目的账目金额短少许多。 “户部里的人要他更改金额,重新缮写,但他拒做,反而私下与本皇子会面将事情呈报上来,我要他先照着户部要求做,自己再转告父皇此事。 “父皇大为震怒,私下查访却发现户部牵涉的人众多,事情不单纯,所以派我带几名密使前往各地官银钱号调查,祁维、董风等人则到各省去查税,声东击西。在我跟密使们多方潜入相关钱号后,再与钱号总局账目交叉比对后,竟查出高达数千万两的赃款,而我们进一步追查,得知在幕后下指导棋的竟然就是你!” 皇后的神情顿时变得更为冷峻。 “我的人还查出户部账册共有两套,做过手脚的送进皇宫,真实记录账目的则送到你那里。” 皇后冷冷一笑,“是又如何?皇上从没将我放在眼里,他一直只看得见梅妃,连本宫为他生下的皇子,他也看不上眼。” “你错了!案皇从来就没有忽略皇兄。” 她恨恨的道:“旁观者清,皇上的眼睛从来只在你身上,可惜了,你的红妆御医走得太快,不然,本宫本想尝尝鲜后就让她到九泉之下去陪你的。” “你这婬后这么有把握能杀得了我?”他冷笑反问。 她下颚一扬,“那些钱都没有进到我的口袋里,本宫全拿去养了一帮皇城侍卫,他们全是本宫的心月复,替本宫养兵、训兵,本宫等于拥有数千精兵!” “原来如此,难怪皇后敢这么放心的婬乱后宫,甚至猖狂的派人一路刺杀本皇子,三天前,连弓箭手都出现了。” “没错!可惜你的命太硬了。”她说得愤怒,但像是想到什么,她又笑得愉快,“但这一次本宫可以放心了,因为你将会死得很安静,本宫早将所有人马都埋伏在宫中了。”语毕,她拍了一下手。 杂沓的脚步声陡起,近百名白衣侍卫突然冲进来,个个手上都有刀剑。 见到这阵仗,叶政宇都傻了,他双眸骇然的睁大,“怎、怎么会?” 但不管是坐着的耿少和还是站在他身后的祁维、董风等侍卫,都没有太大反应,好像早已预知这场面。 雹少和神情平静的反问皇后,“杀了我之后,父皇那里,皇后又要如何交代?” “皇帝要是聪明的不追问就没事,至于你的死因,本宫会说是你为登大位,图谋作乱,召集兵部叛变,但因事迹败露,只好畏罪自杀。” 他黑眸半眯,“若父皇不信呢?” “那么,本宫就让他去跟你作伴。” 他脸色倏沉,“为了自保,不只清君侧,连‘君’也得‘清’。” “真面目被揭开了,本宫也没有什么好说了。”她也懒得再戴假面具。 “然后呢?父皇莫名离世,你要怎么解释?大皇兄称帝后也不会问吗?皇后又怎么跟他解释?” 她抿紧了唇,“他从来就不是个听话的儿子,要是不懂本宫的苦心,本宫自然也能君临天下当女皇。” 叶政宇等人呼吸一窒,他们压根没想到她的野心已经膨胀到想自立为王了! 叶政宇忍不住吼了出来,“皇后简直是疯了!不,你根本就是个疯婆子,的疯婆子,我怎么会听你的话害死梅妃!还要下毒害四爷……” “够了!” 她冷眼一睨,身后一名白衣侍卫陡然抽剑上前,瞬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叶政宇当场倒地而亡。 “时间也该到了。”皇后冷笑的再拍一下手,多名白衣侍卫全拔刀冲向耿少和等人。 皇宫内,一场内战已起。 但耿少和早有准备,绝不可能让他们弑君。他早已联合兵部以及所有亲信秘密部署在宫中内外护卫,尤其是皇帝的寝宫。 这是一场不能让外界及老百姓得知的内战,皇宫外,严兵重阵;皇宫内,两方气势汹汹,刀枪剑戟齐下,杀声隆隆,鲜血喷溅。 而这场由皇后谋逆引发的政变,终于在天泛鱼肚白时结束。 从此以后,宫中不再见到皇后及叶御医,皇帝更是宣布皇后微服前往各地寺庙为国祈福,叶御医因治疾不力,自责甚深,投井自尽,留给外界一个尚能接受的说法。 但就叶御医助皇后害死梅妃一事,因事牵甚广,加上逝者已矣,故而不再追溯,惟独就对郁老御医有些愧疚。 至于韩蔚的遗体也已运回京城,耿少和向皇帝隐藏他曾为内鬼一事,只转述了韩蔚救了他一命,但因事关皇后,不便打草惊蛇,所以迟迟没有提及,如今皇后已殁,也是时候将韩蔚厚葬了。 皇帝闻言,追封韩蔚为“毅亲王”,并赐黄金、白银、珠宝等等给其妻儿,让他的妻儿可以安然度过余生。 另外,还有几名贪渎的户部大臣一一被抄了家产,先逮入狱,不久即问斩。 虽然皇上给了个名目,只说是四皇子至民间查出了一桩贪渎案,由于内情牵涉太多,因此也未详尽说明,而朝中文武大臣虽然私下议论猜测,但没人敢上奏皇帝,窥问事情的来龙去脉。 从那日起,耿少和不曾在皇宫内现身,不久就有人传出四皇子所住的泰安殿天天有御医进进出出,殿内更是天天飘着汤药味。 皇宫里的那些是是非非,都离郁竹君很远了。 她回到单纯的拉拉村,过着单纯的生活。 眼下,是天高气爽的好天气,天空一片湛蓝,春耕秋收,金色稻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如过往的田上风光,不同的是,一辆辆马车喀啦喀啦的行驶而过,为拉拉村带来了人潮。 数月前,因皇帝昭告天下郁竹君救四皇子有功,受封为御医,消息让徐淮城、拉拉村等村落的百姓全沸腾了。 众人没想到这个小地方也能出一名御医,接着一个多月前,皇帝再度下诏册封郁竹君为“红妆御医”,准其恢复女儿身身份,返回徐淮城为城乡百姓执医,悬壶济世。 这诏书一公布就有许多人慕名而来,便是为了一睹红妆御医的美丽风采。 欧阳医馆几乎成了徐淮城的观光胜地,不管有病、没病,一定要走上一趟。 这些大都是外来客,一些老邻居、城中居民识得郁竹君多年,没人知道她是个女红妆,如今真相大白,虽然她已是大龄,还是有不少人想为她拉红线。 但郁竹君都婉拒了,她想自由自在,因此远离乌烟瘴气的京城,在这蓝天与山峦间,一个人生活才适合她。 日子在忙碌中度过,这一天,忽然有两个人千里迢迢来到欧阳医馆见她。 “你们怎么会来的?” 祁维、董风乘车而来,身上的服饰看来就华贵非凡。 有一名见多识广的外地客马上开口,“这金黑色袍服是皇家侍卫的衣服,他们肯定是皇城来的。” 这一听,医馆的所有人眼睛都亮了,耳朵自然也努力的竖直了。 郁竹君看了看,示意两人跟着她进到后方的厅堂,当然了,即使如此也有不少人迅速移动,贴靠在帘外偷听,其中一个就是欧阳进磊。 她本来要求两人小声说话,在听到他们说完后,反而是她忍不住的拉高了声音,“四皇子得了怪病,没有人治得了?” “是,所以皇上希望郁御医能进宫一趟。”两人对她的反应很满意,这代表她还是在乎四爷的吧。 她沉默了,沉默到外面偷听的人都忍不住想要开口劝她了。 “不了,皇宫里多的是医术高超的御医。”她还是拒绝了,这可让两人急坏了。 “郁御医,就是四爷的病情没有任何进展,所以,已有大臣建议皇上办婚事冲喜。” 冲喜!她整个人震了一下,双手十指交缠,微微颤抖,“有、有那么严重?” “就是,可见皇上有多急了,因为那么多的御医都治不了,四皇子又不愿郁御……呃……”祁维说到这里,显得有些无措。 但郁竹君听出来了,她苦笑,“原来四爷并不愿意我去替他治病。” 他尴尬的承认,“是,四爷宁愿办婚事,皇上准了,说是冲喜也好,但还是希望郁御医能至四爷府上一趟,看看四爷的病情。” 她抿紧了红唇,苦涩的咀嚼“宁办婚事”这四个字,心痛如刀割,“皇上下令了吗?” “不,四爷说郁御医也许会拒见他,不想郁御医因皇命而不得不从,所以皇上特别交代,这只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开口,郁御医若有不愿,并无抗旨之罪。”董风尴尬的说。 她想了又想,还是开了口,“不去。” “真的不去吗?”他们可急了。 “不去。”她坚定的道。 留在耿少和身边的人原本就不该是她,去了,只是徒增伤感吧。 再者,她还没有自大骄狂的认为自己是神医,皇宫里比她医术好的御医多的是,他们都无能为力,她又岂能起死回生。 两人实在很想押着她走人,偏偏主子有交代不得以武力令其屈服,两人也只好失望的驾车离去。 欧阳进磊跟那些病人本想劝些什么,但见她绷着一张粉脸、眼眶微红,欧阳进磊马上跟大家比了个“闭嘴”的手势,还是别强迫她了。 第12章(1) 时光流转,冬去春来,年也过了,甫过元宵,郁竹君好不容易在山上小屋整理好心情,重新回到医馆当个坐堂大夫,不愿再去想耿少和的事。 然而,即使天高皇帝远,郁竹君不想知道那些事,身边总还是有多事的长舌之人会说。他们不时的打探皇室婚礼,听到婚事筹备得紧锣密鼓,吉日就在一个月后时,更是叽叽喳喳地讨论了起来。 “四皇子那么俊帅、郁御医对他有救命之恩,这么一对天造地设的俊男美女怎么没有让月老系上红线呢?” “就是,他们可独自住在那屋里三个多月,怎么什么也没发生?” “郁御医不是还跟着进宫去?那时她就该说自己是女红妆好让皇上赐婚啊,而不是当什么御医的,瞧瞧,天赐的好姻缘也没把握,年纪可愈来愈大了呀……” 医馆因这些讨论声而显得人声鼎沸,就连正让郁竹君看病的岳女乃女乃也在兴致勃勃的与他人谈着这事,除了偶尔咳上几声,哪有什么病? 郁竹君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嘴巴张开。” 岳女乃女乃咳了两声,乖乖的张口,但眼睛还是频往一旁叽哩呱啦的三姑六婆看。 郁竹君摇摇头,“长舌没药医,下一个。” 这一说,总算将岳女乃女乃的注意力给拉了回来,“小……不是,郁御医,我是染了风寒啊。” “岳女乃女乃只是话说太多,口太干,多喝水让喉咙多休息就好,下一个!” 无奈,下一个仍是长舌公一枚,而且,直接开训,“郁御医,你没家人又一直女扮男装,没为自己的终身打算,说来,我们这些老人家也可以说是你的家人,不如由我们帮你作主……” 她头疼的大喊,“下一个!” 欧阳进磊也火大的赶这些来凑热闹的长舌公、长舌妇,东指西指,“你们这些没病来看病的,药钱全都加倍算啊!听到没?” 这声威吓十分有效,一下子就走了一大票人,但也只是换到门口闲磕牙。 吵死了!欧阳进磊皱着眉头看着郁竹君,“回去休息,今儿没啥病人。” 她点点头,看着这个如父的长者,心里充满感激。 为了表示谢意,她主动提出想成为他的义女,但他婉拒了。 “等四皇子成为你的丈夫后,我再收你当义女,能与皇帝成亲家,多荣幸啊。” “那你永远都没机会了。” “不!我有信心四皇子会回来找你的,世上没有比你更优秀的女子了。” 他的话多少抚慰了她受伤的心,这才让她渐渐坚强了起来。 挥别了欧阳进磊,也婉拒了一些好心想陪她回去的男女老少,她独自驾着马车回到家,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寂静的空气,傍晚的斜阳洒进一片橘红色光,看似温暖实则沁凉。 呼息间,都可呼出白雾。 她一个人吃了一些粥,踏过积雪走到院前,栅栏内全空荡荡的,覆盖了一层白雪,当初离开时将小喜福、小猪仔、鸡、鸭暂寄给邻居一些老人家,回来后,有些鸡鸭被老人家给吃下肚了,而小猪仔跟小喜福也跟几个娃儿成了至交,她索性将它们送给他们,反正住得近,想念时可随时去瞧瞧,惟独就是每次回来,还是觉得四周太安静了。 唉,也许明儿再去买个几只鸡鸭回来,这里也热闹些。 她晃到马厩前,双手靠在栅栏上,看着为了进城方便新买回来的棕马,“小喜福也送人了,你呢,就叫小小喜福吧,配上我这小大夫刚好。”她拍拍马头。 蓦地,一阵清脆的鸟叫声陡起,她转身抬头就见到一只喜鹊在发着女敕叶的树枝上啁啾,她长长一叹,“情难忘、人长别,我郁竹君心里空虚寂寞,你这只鹊儿却在报喜?” 难以压抑的惆怅愈涌愈多,情怀再添新愁。 春天,一年之始,喜鹊这一叫,吹皱了一池心湖,令她的心隐隐抽疼。 别想了,别再想他了,想想别的吧。对了,那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怎么突然安静了,从早到现在还没见到人?不是约好了,要一起过来吃炸年糕? 她吐了一口长气,还是先去炸个几片等着吧。 郁竹君意兴阑珊的回过头,眼睛瞬间瞪大,怎么回事?她的院落里怎会突然出现好几名黑衣人? “你们是谁……” 话语方歇,她已被点了昏穴,落入某个黑衣人的怀里。 接下来,她几次醒来都是昏昏沉沉的,她不明白这些掳走她的人究竟要做什么,但她可以确定她正在马车内,一路上,马车喀啦喀啦的行进着,似乎是在赶路。 只是,几次昏沉睡去、再昏沉的醒来,身为大夫的她也知道这并不正常,她确信自己身上没有任何伤,他们并未伤害她,这一点多少让她安了心,当困意再度袭来时,她霍然想到,难道她昏昏沉沉中被灌下的饮食里有加了迷药…… 这一天,她不知道是被什么声音吵醒了。 “啪啪啪啪——” 她拧眉微睁开眼,才发现马车垂帘被外头狂风吹得啪啪作响,但马车内放有暖炉,再加上保暖的被缛,她一点也没有感到寒冷,忽然,她的视线穿过翻飞的垂帘,看到有个男人站在一片雪白的林木间,那眼熟的伟岸背影迎风而立,衣袂飘飘,好像是他…… 雹少和,救我!我被掳了!她想出声喊,但她喊不出来,眼皮再度不受控的缓缓阖上,她挣扎着要睁开眼,但她办不到,没多久,她再度沉沉的熟睡。 全然不知在她熟睡后,耿少和缓步来到马车前,一名侍从立即毕恭毕敬的服侍着主子爷上车。 尽避身上还带了未愈的伤,人也清瘦了不少,但他与生俱来、无与伦比的气势仍是无人能及。 雹少和上了马车,伸手轻抚郁竹君的脸颊,没多久,马车再度喀啦喀啦的行进。 终于,可以与她再这么亲近了。 那一日温存过后,在泰安殿遭刺客袭击,他头部受创,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 他终于明白了,在吃炸年糕时,失忆的他心里浮现的是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向他挑衅;沐浴时,郁竹君出言打趣,他心里同样冒出从未有人这么大胆敢戏谑他…… 这全是因为他的性情冷绝,虽然不记得过往,但性格已烙在骨子里,更甭提身为皇子,他更是早早就学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为求成功,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能让他没有防心的除了两名贴身侍从、都督平外,就是从小与他特别亲近的大皇兄,还有一起长大的好友韩蔚,但韩蔚也为了救他而死。 但也因为什么都记起来了,才知道皇后有个大阴谋,也才想起自己查那件案子时,意外查出了个案外案,原来叶御医是皇后的走狗兼奸夫,更在皇后授意下害死他的母妃…… 皇后的叛变有可能让元龙皇朝改朝换代,所以,他很庆幸因为他的失踪让皇后不敢轻举妄动,也为他争取包多的时间,这是天佑元龙皇朝。 但有战争就有意外,这场皇宫内斗谁输谁果,他无法判定,只知道他绝不能让郁竹君有任何损伤。 因此他得放她走,得逼她走,即使用伤害她的方式……这么一来,万一他死了,她也能好好的过日子。 因为她有一颗坚不可摧的心,她既温暖又慧黠……她……他好爱她,她怎么能让他这么爱她? “这一役,我受伤养病,没想到你那么狠心连来看我都不肯。”他苦笑,“本想说用冲喜来示意我的伤不轻,你会因而感到不忍,甚至赶来见我一面,但却没有,你这小家伙真的这么绝情? “我是这么这么的想你,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寡情,小大夫……”他深情的低喃,温柔的手轻覆在她粉女敕的肌肤上,爱上她纯属意外,却注定了一辈子的情牵,他放不开手,再也不能放手了。 他俯身,温柔又爱恋的吻上她的唇。 郁竹君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当她睁开眼眸时,窗外是明亮的,视线再往内移,看见房间内金碧辉煌,举目所见皆是价值连城的古画、陶瓷。 她蹙眉,左右再看了看,确定这地方是陌生的。 此时,房门被轻轻打开,两名同样眼生,皆是丫鬟扮相的姑娘走进来,一见她醒了,立即笑盈盈的趋前行礼,“郁御医,你醒来了。” “你们认识我?我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又是哪里?”她坐起身来,心中充满不安。 其中一名丫鬟笑道:“郁御医的问题,等梳妆完,自然会有人给你答案。” 她摇摇头,“不,请先告诉我这里是哪里。” 两名丫鬟互看一眼,其中一名再道:“是四爷的府邸。” 她倒抽了一口凉气,震惊的道:“四、四皇子吗?” 怎么会?!她咬着下唇,第一个想法是要下床走人,但都被掳来这里,她能说走就走吗?“你们的主子人呢?我现在就要见他,不对,他受了重伤不是?” “呃……”两人又尴尬的再互看一眼。 其中一名再开口道:“是啊,四爷重伤,但爷得的是心病,需要心药医,所以才得要郁御医过来。” “他的心病我哪能解?你们别让他看到我后,病情加重就阿弥陀佛了。”她低声碎念,是哪个笨蛋如此对她赋予厚望的?根本搞不清楚状况,她可是被耿少和赶走的人呀。 两名丫鬟也不敢再多嘴,有人正等着她呢! 第12章(2) 两人利落的为她梳妆打扮,将她弄得宛如开屏的孔雀,头上插了一大堆珍珠、玛瑙、黄金发钗,又是项链、戒指、手环的,还将她上了一脸浓妆。 郁竹君因为陷在自己的思绪里,肠枯思竭的想着待会儿见到耿少和要说什么,压根没发觉她们在干么。 “好了,郁御医。”两名丫鬟笑咪咪的宣布。 郁竹君一愣,点点头,回神看向面前的铜镜,怎料这一看,她差点没尖叫出声,“天啊!”她一把将头上的多支发钗全拆了下来,再拿湿毛巾洗洗脸儿,压根不管两名丫鬟的阻止。 她冷眼一瞪,还颇有气势,两名丫鬟不敢再说话,只能看着她又恢复一身素净,要不是因为天寒,郁竹君甚至不会允许两人再为她添上华丽的保暖披风。 打扮妥当,两人领着郁竹君往院落后方走了一段,然后她们停下脚步,“请郁御医往那边走去,有人在等着。” 红墙黄瓦的四皇子府邸还会有哪个人在等她,也只有耿少和啊。 可他等她做啥?给她看他的准新娘?有没有那么无聊,还是他的病加剧了,知道她不愿意来,才用这种下三滥的方式逼她过来替他看病? 但她看了又如何,那么多御医都看不好了,她就有办法医治他吗?赌气的想法也只有刹那,下一瞬,她不禁又担忧地想,他真的有事吗?真的很严重?她又真的能不帮吗? 抬眼瞧瞧,王府到处装饰得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他大喜在即,她为什么要在这里,他对她会不会太残忍了些? 心思百转千回间,她沿着弯弯的回廊穿过庭院来到后花园,这里花团锦簇,美得不可思议。 一道熟悉的香味突然扑鼻而来,她柳眉一蹙,烤地瓜?不可能啊,这里可是皇子的府邸,谁会在这儿吃烤地瓜? 但味道实在太像了,她忍不住加快脚步往香味来处走去,就这么来到了位于假山后方的花榭亭台边。 “每位御医都说相思病无药医,没想到,这烤地瓜尝起来竟有疗愈之效。”她顺着这声音往右边一看,顿时目瞪口呆。 这……四皇子啃烤地瓜?! 虽然这不是她第一次看他吃,可当时的耿少和是“钱笑笑”,穿的是朴素衣袍,而非此刻戴着冠帽、一身紫绸袍服的尊贵皇子。 只见他手拿着地瓜,而他面前的大理石桌上还有一大盘烤地瓜,这是皇子改行卖地瓜吗? 她应该要笑的,这画面多么逗趣、多么突兀,又多么好笑,可是她笑不出来,她的心中百感交集,不明白一个即将要成亲的尊贵皇子在这里啃什么地瓜啊! 见她站着不动,耿少和索性主动走出凉亭递给她一个烤地瓜,“吃一个,特别找人帮忙烤的,我还吩咐了一定要埋在土里烤,才能吃到当时的味道。” 她没有接手,只是定定的看着他,“当时代表着过去,何必回味?” 她眸里的伤痛那么明显,让他的心都要痛了,“君儿。” “看来四爷没什么事,恕民女告退。”她匆匆行礼,转身就要离开。 他一个箭步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派人将你从拉拉村带来?” “我只是小老百姓,四爷是皇亲国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者,既然民女已知这只是四爷无聊之举,细节部分又怎么有兴致听?”她再度要走。 他索性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蹙眉,“你在生气。” 她能不生气?她强抑着满腔的怒火,故作平静的道:“民女不敢。” 他笑了,笑得好魅惑,这该死的好看的笑容看在她眼里更是火花四射,她说不出此刻心里的滋味,只觉得又苦又辣又涩。 “放手!”她扭动着手腕。 怕她伤到自己,他放开手,但依然挡住她想离开的步伐,再出声提醒,“你并非民女,是父皇亲封的御医,也是一名臣子。” “既知如此,为何将微臣掳来?” “本皇子掳人,也是料准了即使用请的,也无法请动郁御医乖乖乘上马车来京城。”瞧她抿紧了唇,他笑问:“郁御医不好奇,本皇子的目的为何?” 她撇撇嘴角,“请问四爷如此无聊,目的为何?”她照本宣科的问,就是想早点打发掉他。 他托起她的下颚,黑眸危险又炽热,“我要你留下来参加本皇子的婚礼。” 她脸色微微刷白,但仍强忍着心痛,笑着拉掉他的手,“皇子的婚礼一定是热闹非凡,想来并不差微臣一人才是。” “有差,绝对有差!”他笑容更大了。 她几乎要咬牙切齿,“我不知道自己这么重要。” “没有你,婚礼就结不成了。”他说得更直白了。 她一愣,怔怔的抬头看他,胸臆间的怒火更是瞬间熄灭,她结结巴巴的道:“你别、别胡说!”她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应该……不,是肯定非常的蠢! “我怎么会胡说,你可是我的皇子妃。” 他俯身低头啄了一下她的红唇,不意外的,看到她瞪大了眼,他忍俊不住的笑了出来。 笑笑笑!他以为他还是钱笑笑吗?他是四爷,是忘恩负义、忘了两人已有夫妻之实的耿少和!他怎么会莫名其妙要娶她?是嫌日子太无聊吧? 她这一想,胸臆间的火花再度点燃,她用力的搓着红唇,“请四爷自重,堂堂皇子不该调戏女人,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说到这点,她可闷透了。 “当然有王法,本皇子将父皇亲封的红妆御医吃干抹净,成为自己的女人,又怎能不负责?你这御医可是当定我的皇子妃了。”他的神情变得严肃,眼里的深情也更浓了。 她能信吗?谁知道他是不是又……她一愣,“你又撞到头了?” 他死死的瞪着她,这女人!在他这么深情款款告白的时刻,她竟然只想到这“没有,没撞到头,一切与你离开时一样。”他的口气很是委屈。 她抽回了手,“那答案一样,我当不起皇子妃,更没资格跟堂堂皇子结亲。” 他双手环胸,“你怎么这么说,还是在妄自菲薄?” 她瞪着又是笑容满面的他,他是在寻她开心吗?这段不在皇宫的日子,难道又发生了什么事? 不能怪她这么想,皇宫内深似海,什么权谋斗争天天上演,这家伙突然要娶她,她自然会怀疑他打的是哪门子主意。 他抚着下颚,想了想,“那么,我给你改个小名。叫‘权多多’,这样你就有资格当皇子妃了吧。” 她瞪着他问:“这是名字吗?” 他一挑浓眉,“欠什么就叫什么,就能补运,是谁说的?” 这的确是她说过的,但她有名有姓也没有失忆啊。 “也是,但皇子总有个三妻四妾。”这事儿,她也过不了自己那一关,与别的女人共事一夫太难了。 “那本皇子改个小名,叫妻少少。”他煞有其事的点点头,“其实,只要叫‘妻一个’就行了。”他愈说愈满意,“没错,我欠一个妻子,只补一个就行了。” 她眼眶微红,泛起了泪光。 见状,他倾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低头,额头抵着她的,深情凝睇,“答应了吗?” 他的唇就近在咫尺,两人气息相融。 “很多事情,我会一件件的说给你听。尽避我实在不想浪费那么多时间在那些已经解决的事情上,但看来若我没有细说从头,你也不会点头答应嫁我。” “当然!” 就这样,烤地瓜被留在亭台,耿少和抱着郁竹君回到一处挂着大红灯笼的房间,这一路上,众奴仆都非礼勿视,不敢偷窥主子与未来主母“调情”的甜蜜画面。 房内同样布置得喜气洋洋,窗上贴着双喜字,在在都说明了这就是未来的喜房。 “绣花红幔、龙凤双烛、大红喜被、鸳鸯枕头……”耿少和握着她的手,细数还有一些尚未布置的相关物品,“但那些都不重要,只要有你,什么都不重要。”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尽避有些煞风景,但她还是坚持先问清楚,她必须知道当时自己为什么被他推开。 雹少和牵着她在床榻坐下,随即花了好长一段时间说明皇后谋反的内乱,叶御医死了,皇后人马死伤更惨,皇后得知大势已去,当场以刀自刎。 考虑到百姓观感及皇室名誉,他与皇帝达成共识对外宣称皇后微服前往各大寺庙为国祈福,如此做,不是为了皇后,而是为了耿少贤,有母如此,并非他的罪。 包何况,他还是未来的天子——耿少和与皇帝说好了,半年后,皇室会以皇后在寺里病逝为由举行大丧,届时会追封耿少贤为太子。 郁竹君听了很多很多,泪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而他总是轻轻的拭去她的泪或以吻吮去,借机重温她的味道。 郁竹君又感动又感伤,那一场不能让百姓知情的一役,极可能会改朝换代,耿少和也可能一命呜呼,所以他才希望她不要被牵连,因此做了那样的安排。 在那场内乱中,他是皇后最大的眼中钉,所以皇后的人马自然会集中朝他攻击,尽避侍卫们再努力护卫,耿少和依然无法全身而退。 虽然耿少和身手极好,足以自保甚至还杀光了皇后的人马,但自己不免也身受重伤,奄奄一息。 她想象得出来,当时的皇宫内肯定像极了人间炼狱,墙上、地上全是鲜红的血。 雹少和说他身受重伤,但他一心想与她共度一世,想再见到她,所以他努力的撑了过来,总算活下来了! 想到这里,郁竹君再也忍不住的紧紧拥抱他,泪水再度溃堤,她哽咽的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雹少和伤势才稍微好转就想见到她,但因伤势并未稳定又不想让她担心,他只得忍住想见她的欲/望。 皇帝看出他的思念,本想将她召进宫,他却不愿意,皇帝才以他宁愿成亲冲喜一事来测试她对他的感情,没想到,她还是不肯来。 但耿少和太想念她了,当他能行动后,立刻亲自派人去将她掳来。 他擅自霸道的决定要她当他的皇子妃,与他相守一生一世,没得商量! 他也紧紧的拥抱她,“再给我一些时间,父皇已答应我,当大皇兄登基执政三年,待一切平顺后我就可以远离京城,在徐淮城或拉拉村当一个逍遥自在的闲散亲王。” 她又笑又哭的点头,但也忍不住问:“你舍得?那里可没有山珍海味,也没有奴仆可吆喝。” “舍得!美食有烤地瓜即可,我也有那群孩子可吆喝,至于名利权势,那些终有一日会结束在时光的洪流里。”他深情的凝睇她,“生命的价值在于有没有一个你在乎、对方也在乎你的人,没有这样的人,拥有再多也不会快乐。” “原来,我就是你的心药。”她笑了,好自傲呢。 他微微一笑,“是,这帖心药也该服用了,停药太久了……” 热烫的薄唇品尝她诱人的红唇,温柔的、一寸一寸的吮吻,渐渐的转为狂野,近乎掠夺,太久了,真的太久了,他饥渴的开始爱她,汲取她的温暖,好安抚自己这段日子的刻骨相思……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娘子正处叛逆期:桃花世子 娘子正处叛逆期:艳色画师 娘子正处叛逆期:红妆御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