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不好惹》 楔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出自苏轼《江城子》! 夜色迷茫,冷雾凄惨。 齐膝深的荒草丛中,一块经日晒雨淋、几乎全然褪色的墓碑前,正跪着一个身着黑衣、修长俊雅的男子,墓碑上依稀可辨出“爱妻柳儿长眠于此”八个大字,皆赖当年刻划之时劲道深邃的缘故。 “柳儿,我的柳儿……”此时天上一记闪电划过,冷风凄凄,推波助澜,男子惨然一笑,乌亮的双眸难掩欲绝的伤心,“已经八年了……我们的月儿也长成一个小泵娘了……” 他身后,一团娇小的躯体瑟缩着直想缩进他的怀里。 “爹爹,我怕……天要下雨了,我想娘……”乌溜溜的大眼睛泫然欲泣,小小的唇瓣里含糊地吐出前后毫不相干的语句,娇娇怯怯,惹人怜惜。 男子转身把小女儿抱进怀里,指着墓碑后那隆起的土丘问:“月儿,你娘亲一个人待在这里已有整整八年啦,你说她会不会寂寞,会不会想我们?” “想!”小小的声音坚定地道。 男子又问:“那么,爹爹进去陪她,好不好?” “月儿也去……一起去!”娇怯的小身子跟爹爹温热的胸膛贴得更紧,生怕他会抛下自己。 “小傻瓜——”男子苦笑,怜爱地模着女儿的小脑袋,俊朗的眉目间却满是无奈,“你还那么小,还有很多路要走,怎么可以进去?” 第1章(1) 雕花木格窗旁,边缘镶着精巧龙凤纹的古雅铜镜前,一个容颜清丽的少女正在怔怔地发呆,望着镜中的自己。 本该是新嫁娘娇羞喜悦的面孔,却平添了一抹散不去的愁绪。 窗外,却是艳阳高照,金芒万丈,暖意交融。早春的叶芽花苞们迫不及待地携手迸发,柳吐丝,桃绽蕊,女敕草如茵,点点繁花夹杂其间,娇艳可爱,甚是惹人,更有檐下的燕子轻轻呢喃,四处呈现出一派祥和荣盛的光景。 又到了一年春好时。 镜中的女孩也正如窗外的春光一般,有着夺人心魄的明媚与鲜妍。弯弯的细眉恍如两片初春的女敕柳,小而娇挺的鼻子下是樱桃般红润诱人的菱唇,水眸乌亮,肌肤赛雪。看到她,看到这如画的眉目,每个人都会想起自己一生中最美好的光阴,勾起心灵深处最温柔的眷恋。 而再过几个时辰,她便要嫁人了,嫁给从小照顾她、呵护她的大哥哥,冯无疾。 她八岁那年便被爹爹带来了冯家,在委托冯家人代为抚养女儿之后,爹爹就狠心地走了,连头都不曾回一下。他临走前说他要去和娘做伴,他再也不愿让她一个人在地下孤单寂寞。 而她从此便失了至亲的依靠,就像一只离巢的小鸟,凄凄哀鸣,天地间却再也没有可供庇护的温暖羽翼。 万幸的是,冯家人待她都极好,冯家的老爷叫冯世环,他和夫人都视她如同己出,寒暑更迭,嘘寒问暖,没有一日间断。而他们的独生子冯无疾更是打心眼儿里喜爱这个粉雪女圭女圭似的小妹妹,他早年曾拜一位武学名家为师,学得一身高强的武艺,在江湖上亦有不小的名声,平日里为人其实颇有些骄矜傲慢,但唯独对她,却总是放低了姿态,柔声细语,和气得不得了。 嫁给无疾哥作妻子,一辈子继续留在冯家,守着这片天空,她心里其实也不知道到底好不好,只是这一刻,在她生命即将发生重大转折的日子里,她忽然又想爹娘了。 小巧的樱唇嘟了起来,翦水双眸里已浮起薄薄一层雾气。 她在生爹爹的气。 他为什么说她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自己却抛下了她,急着回到娘身边呢? 哀怨而游离的心思下,一只白玉般的青葱小手漫不经心地模向桌边。 “砰啪!” 一只精致细巧的白瓷茶碗摔碎在地上。 娇怯的人儿吓了一跳,螓首低垂,怔怔地看着散落在脚边的碎瓷片。 “哎哟,呵……我说四月妹妹,”旁边有个少妇扮相的妍丽女子掩口而笑,“还没拜堂就已经心慌意乱了哟!” 门口一个老婆子闻声冲了进来,一看见地上的碎片,双眼就瞪得老大,但几乎在同时,爬满皱纹的老脸却愣是笑开了一朵花,讨好地一叠声念道:“碎碎(岁岁)平安,碎碎平安!落地开花,富贵荣华!不碍事!不碍事!”一边又呵斥着小丫头们赶紧清理。 “咦,怎么珠钗还没戴上呢?”少妇扭着腰踱到四月身边,笑眯眯地随手拈起一支,“吉时就快到了哟!” “湘夷姐姐,你说我嫁了人,我爹爹和我娘亲在遥远的地方能看得见么?”娇软的声音正如其人,纤弱得惹人爱怜。 湘夷无可奈何地摇头笑笑,伸指刮刮她的小脸,半弯子,在她耳畔柔声道:“傻丫头,这样大喜的日子,你爹娘当然看得到,不仅看得到,还和我一样笑眯眯呢!” “真的么?”她这么一哄,乌溜溜的大眼睛便焕发了神辨,四月也笑了。 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见门口忽然冲进来一个小丫头,梳着两个羊角髻,圆圆的脸蛋儿,此刻却脸色煞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菊,干什么?”湘夷直起身子来,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出了什么大事,能让你这么慌张,连规矩都忘了。” “真、真的出大事啦!天大的事!”小菊委屈地嚷道。 “好好的婚宴,能出什么大事?”湘夷一声冷哼。 “小菊,别慌,你先喘口气,慢慢说。”四月却对着她温和地笑,她在身份上虽然跟冯家的小姐无异,却从来不曾摆过小姐的架子。 “小姐——”小菊皱紧了眉头,差点哭出来,“少爷和人打起来啦!” “什么!?”湘夷的脸色陡然变冷。 四月也吃了一惊。 今天可是他们成亲的日子呀,无疾哥怎么好好地又和人比试起功夫了? “小姐,快去前厅看看吧!”小菊来拉四月的手臂。 “好。” 四月刚站起来,却被湘夷拦住。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你现在可是披红待嫁的新娘子,还没戴上大红喜盖头呢,怎么可以四处乱跑?” 四月苦笑,“湘夷姐姐,现在哪还顾得上?要是无疾哥有什么闪失,我的新娘子也当不成了!” 湘夷这才松手,“那好吧!对了,”她转头问小菊,“无疾又跟什么人比试?在比什么?” 小菊咽了一口口水,“这回可真不得了,是个白衣的年轻公子,好看得不得了,一进门就冷冰冰地说要跟少爷比剑呢!” “白衣的年轻公子、比剑?”湘夷皱起眉,“无疾真是胡闹!都要成亲娶媳妇儿的人了,还约别人比剑!” 四月三个人边说边往宾客聚集的前厅赶。 还没走近,就已听见破空的打斗声,长剑交鸣,霍霍其锋,还夹杂有此起彼伏的惊叹、抽气声。 “真是不像话,当着满院的宾客,居然斗得这么凶!”湘夷愤愤地骂道:“无疾这小子想找死吗?” “湘夷姐姐,你别怪他。”四月看了她一眼,也烦恼地皱起眉,“也许是对方来意不善,逼着无疾哥动手呢!” “是啦是啦,”湘夷一边放缓口气,一边扶着四月走过荷塘上的九曲桥,以免她被长裙绊倒,“他要真敢在自己的婚宴上丢人现丑,我这个当姐姐的不说他,我姨父、姨妈也绝饶不了这小子!” 等她们赶到前厅,却发现所有的宾客都黑压压地挤在前廊的檐下,像乌龟一样伸长了脖子关注着院子里,而打斗声仍不停歇。 “小姐,怎么办?这么多人,咱们挤不过去呀!”小菊瞅着面前这一排“人墙”就犯愁。 “我来——”湘夷不耐烦地推开她,挺起胸膛,扬高声音道:“诸位可否让一让?新娘子要到前面去劝架!” 新娘子!? 这三个字便像有着一股巨大的魔力一般,原来紧张盯着院中情形的众人居然都齐刷刷地扭过头来。 “哇,真标致!” “好个天仙一般的小美人儿!” 一时间廊下众人各司其职,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四月看;有人忙着流口水,啧啧赞叹,外加想入非非;也有人在懊恼自己怎么不知道这小美人儿的存在,好抢先在冯家少爷之前去提亲。不过,幸好他们总算都没忘了让开一条道。 “我们走——” 湘夷拉着四月从容地从众人中穿过,后面跟着吓傻了眼的小菊。 “无疾哥!”四月一见院中的比斗,就惊得娇靥泛白,水眸直望着一红、一白正在翻飞比斗的两个身影。 而现在的形势,就连对武功一窍不通的小菊都看得出来,无疾哥根本不是那名白衣男子的对手。 其实,要不是方才宾客中有好几个功力深厚的人情急之下接连施暗器,暂时拖缓了他的攻势,新郎倌现在早已受伤倒地了。 “无疾哥,你们别打啦!”在湘夷急得直跺脚的时候,四月忽然连连摆手,移动脚步便欲往中间劝架。 “四月,你疯啦!”湘夷立时拼了老命地从后面拖住她,“刀剑无眼,你现在过去不被砍成肉泥才怪!” “是啊,小姐,你可千万别过去!”小菊也被四月的举动吓得小脸煞白,“那位白衣公子的武功可厉害啦!” 湘夷不悦地瞪了小菊一眼,“你到底是帮哪家的?” 小菊吓得吐吐舌头,浑身一个哆嗦。 “湘夷姐姐,那怎么办?”四月眼泪汪汪。 无疾哥从小待她这么好,她实在不愿意看到他受伤呀! 孰料就在她们耽搁的一会儿功夫,形势已变得十分严峻危急。 那白衣男子的剑尖离冯无疾的咽喉堪堪仅一隙,危若悬丝,而后者的青锋剑早已痛快地跟主人拜别,断裂成两截躺在地上,魂归离恨天了。 “你服了么?”白衣男子盯着已瘫软在一棵树干上的手下败将,俊美的脸庞清冷如霜。 “……我不服!”今天新郎倌的脖子却好像特别硬。 当着满院的宾客、当着他最心爱的女孩的面,他不容许自己丢这个人! 要是他当真认输了,以后还怎么在四月面前抬起头。 第1章(2) “不服?”白衣男子冷笑,剑尖下斜,浑身散发出来的阴郁魔魅之气更甚。 四月远远地看着,心不由得一阵抽紧。在这之前,她从未曾见过这样一个会带给人如此强大压迫感的人,只是远远的,她已经感到一股快令她窒息的气流流窜在周身。 哪知白衣男子忽然收回剑,目光移开,冷冷地道:“那么,去向你的客人借把好剑来,我与你再比试一回。”他的胸膛微微起伏,“这已经是我耐心的极限了。” 说罢,他执剑在身后,抬首仰望云天,默默地想起心事来。 眼看着那冰冷噬骨的剑芒移开,冯无疾只觉双腿一软,身子差点就要滑落到地上,“你……真的肯给我机会?” 他怔怔地望着对方,因为害怕而声音都有些颤抖,但对方并没有回应。 他好像在冯无疾取来新剑之前,已不打算再理他。 冯无疾咬咬牙,站直身体,挣扎着走开几步,却见他忽然反手一扬,一股青烟漫起,其色惨青,浓如移云,空气中立时漫开一股类似腐尸般的怪异臭味。 “这烟有毒!”宾客中有见多识广者未闻其味已在大叫。 等到那股臭味飘散到他们那边,诸人一时逃无可逃,耳里、鼻里都被灌进这样诡谲险恶的臭味,大多数人已开始呕吐,可是又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得掐着脖子、伸长了舌头在那边干呕。 四月和湘夷她们因为站得更近,首当其冲,更是难受得几乎快晕厥。一片惨状中,就属小菊最好命,一听别人嚷“这烟有毒”,就吓得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怎么样,你也尝到我的厉害了吧?”浓烟中,冯无疾高亢而尖利的声音在大叫,近乎疯狂。 随着叫声,他的眼神更阴狠,简直就像是饿狼在夜里发出的光,忽然又是反手一扬,三道青光猛然而出! 白衣男子的脸上却是神色未变,冯无疾的手刚一变形,他的人已跃起,迅捷得恍如一阵清风。只见一道白光一闪,又听“叮、叮、叮”三声,三枚青荔色的追魂钉被剑身反弹到草丛中。 然后他用宽大的袍袖一挥,青烟立时散尽,俊傲的身影泰然卓立。 冯无疾的脸色已几如死灰,他的胸口因为愤恨而剧烈地起伏着,一脸如看妖魔般地看着打败他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不过三年的光阴,你的功夫会精进到如此地步?”他喃喃自语,眼中充满妒嫉和怨恨。 白衣男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冰冷的语声几乎可以冻结住流水,“我最讨厌别人因为怨恨而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触犯了我的大忌。” “我不服!”冯无疾吓得一跌坐在草地上,口中仍恨恨地嚷道:“湖湘子那老家伙究竟给了你什么法宝,不过短短三年,你的剑术会这般厉害!?” 他的眼神忽然涣散,神态狂乱,“妖怪!吸纳功力的妖怪!你是——” 他的语声突然止歇,只见晴空里一道雪白的剑光一闪,他的喉口已多了一条细线。他呆呆地撑坐在原地,眼珠凸出,一条血线慢慢地从嘴角垂滑下来,然后“砰”的一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啊!”湘夷吓得一声尖叫,花容失色,惊骇地捧住自己的脸。 四月已被这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那白衣男子,脑中反反覆覆地问着: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死无疾哥? 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声惊呼:“他是岭南杜家的二公子,天下第一庄的少庄主!” “原来是他!” “果然是他!” “怎么会是他!?”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在惊上加惊的状态下,纷纷抒发自己的感慨。 只是这一切,对四月来说却是毫无意义。 岭南杜家、天下第一庄、少庄主? 这三种身份,拼凑在面前那个冰冷的刽子手身上,对她仍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存在。 在她仅十七年的生命里,从来没有听见过这名号,更遑论这个活生生的人。 她脑中始终回旋不去的只有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杀死无疾哥? 周围呼喝嘈杂的声音渐渐飘散了开去,她的神志好像忽然处于一种迷茫的状态,直到一声尖利的惊呼传来—— “四月,别再过去了!你想陪着无疾殉葬吗?” 四月苍白的娇靥上恢复些血色,浓密的睫毛不可置信地扇了扇,原来她和那白衣男子相距已不过咫尺之遥,她刚刚一直在无意识下向他走去吗? 四月有些呆住了,翦水双瞳望向他,娇怯怯的身躯止不住地轻颤。 “你……为什么要杀他?”终于,她咬着牙问出了口。 她的话声很微弱,除了他们两个,本来远远站着的众人应该听不见,但此时四周更静,况且宾客中好多都来自武林,其中功力深厚者更不乏其数,所以四月的问话他们还是在第一时间听到了,然后立刻有好几人倒抽一大口凉气。 这位杜二公子的冷酷无情可是出了名的,从没有人在他面前说了犯忌的话、做了犯忌的事以后,还能活得过第二天。 丙然,一听见这句话,白衣男子寒星似的眼眸眯了起来,不悦地转过身正对着她。他扬开嘴角,眸中却不见丝毫笑意,“你有什么资格问我?” “我——”四月激颤了一下,差点站不稳脚,她本能地垂下眼,目光落在他飘逸的白袍上,鼻子一酸,倏然落下泪来,“就凭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晶莹的泪滴滑过白皙的脸庞,她却勇敢地抬起头来,逼自己迎视他冷傲的眼神。 他看见她流泪,唇角讥诮的弧度竟不见了,恢复到淡然冷漠的面容,负手而立,冷冷地道:“我不管你是他的谁,只要他触犯了我的禁忌,就得死。” “是你先闯进来的!”四月握紧了粉雪似的小拳头,愤怒的水眸已快喷出火来,“今天本来应该是我和无疾哥成亲的日子,你为什么要特意挑这个时候来?” 他瞥了她一眼,并未说话。 “你回答我啊!为什么不说话?”四月的情绪开始激动,好像已把一辈子的勇气都提前宣泄了。 除了她的声音,四周静得连一粒鸟屎掉下来都听得见,远远围观的众人都像变成了青蛙的表亲——双眼瞪得几乎向外凸出,嘴巴张得老大。 每个人都不无遗憾地想:这个漂漂亮亮的新娘子完蛋了! 她肯定活不过今晚——噢,不!十有八九连下一个时辰都活不过! 她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难道嫁不成,连命都不要了? 但是,很快所有人的青蛙眼都变成了两倍大,而且几乎充血,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实在大大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那白衣男子居然看着新娘子,平静地回答:“这场比试是他约我的。” “不可能的!无疾哥明明知道今天要和我成亲了,怎么还会跑去跟你约比剑呢?”四月的声音由最初的高亢转为了低低的呢喃:“……就算约了,也绝不会是今天啊……你、你胡说!” “这日子的确是他定下的。”白衣男子冷冷地负手而立,神情并未有一丝一毫的动怒。 四月呆呆地仰望着他,目光中混合着痛苦、失落、愤恨、不解和一丝迷茫。 无疾哥明知今天是他们成亲的日子呀,他真的会跑去跟人约比剑吗? 对方的身上却忽然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森厉可怖之气,语气不耐且阴冷,“你不相信我?”尤其是那双深沉如子夜的黑眸,幽冷寒酷,似两股利刃直刎入人的心底。 众人随着他的话语又倒抽了一大口凉气,一时间周遭的空气变得稀薄无比,以至于一根原本在空中飘浮着的白色小羽毛,随着众人的抽气声,直挺挺地掉落下来。 “三年前,”他第一次主动开口对人解释:“三年前他定下比剑之期,就在今日,我既然答应了他,就绝不会失信于人。” 他的回答换来的却是四月痛苦的绝望,“你胡说……胡说!” “我从不说错一个字。”他的声音是那样的孤绝、冷傲,就像他手中的剑,他的人。 “你为什么要杀他?”四月忽然扑上去抓住了他的手臂,苍白的小手不顾一切地紧紧抓牢,再也抑制不住地哭嚷道:“你知不知道,他很快就要成为我的丈夫了呀……” 白衣男子嫌恶地推开她,任由火红色的娇美身躯跌落在草丛中,“这我管不着。” 冰冷的声音,冰冷的回答。 “你——”四月被他冰冷迫人的气势吓呆了,水眸无神地仰望着,娇怯的身躯止不住地颤抖。 他忽然紧握住剑柄,眉尖紧蹙,整个人就像面临一场大战似的神情紧张。 而他一出现这样的情况,在场所有的人也立即分秒不差地跟着在心里擂起了战鼓,“咚咚咚”,擂得震天响! 他们无一例外地都在害怕噩运会不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孰料那年轻人在紧张过后,却只是自言自语地道:“唉,我饿了,还是先回家吃饭吧!” “扑通!” 已经有几个人承受不住这样巨大的落差,而很没水准地歪倒在地上。 白衣男子抬脚就要走,却再次蹙起了眉。咦?脚上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重?不耐烦地低首,才发现原来是那个娇怯怯的新娘子抱住了他的一条腿。 “……你不可以走!你赔我的无疾哥来……”她的脸隔着外袍贴在他腿上,柔弱的双臂不避嫌的紧紧环抱着,像一条小狈般的姿态娇弱凄怨得可怜。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你放开手。”声音冷酷得就像从地狱深处传来。 他的耐心已快被磨光了。 “小狈”居然不理会。 他恼了,半俯一把将她抱离自己,毫不客气地扔在近旁浓密柔软的草地上,草色碧绿,裙裾艳丽,苍白的容颜更是娇美如画,却打动不了他的心。 “触犯了我禁忌的人只有去阎王那里报到一条路。”他冷冷地看着她,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顿了一顿,“我姓杜,单名一个仲字,你若是想报仇,尽避来找我。” 第2章(1) 窗外,仍是晴空万里,春光灿烂。 窗内,却早已是一片拨不开的愁云惨雾。 “月儿……”冯夫人看着四月正在打点包裹的手,怔怔的不知该说些什么。 “娘——”四月回身看着她,美丽的日艮眸里又流下泪来,她扑入冯夫人怀中,哭得伤心,“月儿虽然不是你们亲生的,但在月儿心里,早已把你们当成了自己生身父母一般……” 她哭得打了个嗝,“无疾哥是被那个恶人杀死的,月儿亲眼看见了……我、我一定要为无疾哥报仇!” “月儿,你这又是何苦?”冯夫人心疼地抱紧她,老泪横流,“娘舍不得…… 孩子,你从小身子就弱,又根本不会拳脚功夫,你拿什么去报仇啊?对方、对方可是有剑的呀——”一想到那把夺走她亲生儿子性命的寒剑,她就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我不怕!”贝齿紧咬,娇美如春花初绽的容颜上写满了决绝。 这时,另一个有些苍老又威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孩子,你绝不可以去!” 四月转身,轻轻地叫了一声,“爹爹” “嗯。”冯家的大家长,冯世环微微颔首,面容沉痛,“月儿,这个仇你不能去报!” “为什么?” “因为你只是一个女孩子,男人的武力世界你一窍不通。”冯世环看着她,目露怜爱之色,继而又深深叹了口气,一字一顿道:“姓杜的那小子根本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冷鹤山庄更是江湖上令人提起就心悸的地方,你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女圭女圭去那里报仇,谈何容易。” “是啊,月儿……”冯夫人插进来附和着,眼含泪光,“只怪无疾这孩子命苦,我们虽然没了这唯一亲生的儿子,但也绝不忍心看你为他陪葬呀……” 她用绢帕抹了抹眼泪,才幽怨着继续道:“你要是去了,一定会被他们活活杀死的!” “何止被杀死,她根本连那里都到不了!”冯世环有些气冲冲地更正。 “是啊,”冯夫人赶紧顺着丈夫的话,“江湖凶险,这路途上会有数不清的危难降临……你要是真离开了家,孤身在外,又有谁会来救你、助你呢?” 四月纤瘦的小身子轻颤,如花娇靥也已惨白了一大半,“我、我会自己保重的。”她忽然“扑通”一下跪倒在冯家二老的面前,流着泪咬牙道:“爹、娘,月儿心意已决,求爹娘莫再劝孩儿了。无论如何,无疾哥他从小待我那样好,把我当亲妹妹一般,如今他这样无端端地惨死,月儿不能为他报仇雪恨的话,即使活着,一辈子也不能原谅自己!” “月儿——” 冯夫人吓得弯腰搂紧了她,两人在地上哭成一团。 剩下大家长在旁边又心痛又无奈,兀自曦嘘不已。 正在这时,忽然有一根长长的铁棒从门口伸了进来,握着它的一只小手颤颤巍巍,然后一枚梳着羊角髻的小脑袋伸了进来,原来是小菊。 她好不容易把又长又笨重的铁棒从门外拖进来,睁着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睛,赶紧说:“……老、老爷说小姐手无寸铁,我、我就给小姐找来了一根铁棒……” “胡闹!”冯世环转头看了小菊一眼,皱着眉又是一声冗长的叹息。 咦,不是这个意思吗? 小菊战战兢兢地杵在那里,一脸如丈二金刚。 室内气氛一时凝重沉闷到了极点; 忽然,又有一个小丫头急匆匆地跑进来,“老爷,老爷,你等的两位客人已经来了!” 冯世环一听,似是松了一口气,又急急吩咐道:“快,领他们到前厅,奉茶。” “是,奴婢知道了。”小丫头衔命而去。 冯世环却转身向四月道:“月儿,你既然执意要报仇,就随我一同去。” “去见什么人?”冯夫人面有忧虑。 冯世环淡淡地道:“到了前厅就知道了。” 冯夫人不放心,也要跟着,还带上小菊。 冯世环四个人便一起到了前厅,果然看见已有两个人等在那里。 一个一身青衣,面容淡漠阴寒,另一个身形高大威猛,全身的肌肉都纠结在一起,站起来可以挡住整片阳光。 冯世环替她们一一引见,他先指着那青衣客说道:“这位是宫怕然老先生,江湖上人称‘圣手怪客’,是因为他的一双手灵巧至极,可以制出各种各样精巧凶险的杀人工具来。而这一位,”他转而又指向那威猛的大汉,“复姓公孙,单名一个裘字,是一位勇冠三军的力士。” “冯老爷,”官怕然放下茶碗,冷冷地开口道:“令郎发生这样的惨事,在下也听闻了,你今日既然请我们来,客套之话我也不多讲,开宗明义,我便将你所要之物交给你吧!”说罢,他伸手从袖中掏出一个竹筒来,玲珑精巧,泛着青玉般的光泽,乍一看与寻常的竹筒并无二异。 “如此甚好。”冯世环小心地接过。 辟怕然又道:“这东西名叫‘夺命梨花针’,我已事先在里面嵌藏了近千枚细如游丝的银针,针头俱淬过源自西域的剧毒,常人只需中三枚便足以毙命。若在月夜下触动机关,千枚银针齐发,迅疾如暴雨,白光闪闪,就像梨花盛开,我便将它命名为了梨花针。” 身旁的冯夫人一听即“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惊恐地颤抖道:“老爷,这、这么可怕的东西,你要来干什么?” 孰料她这一说,冯世环反而握得愈紧,瞪着竹筒,脸色阴沉得恍如换了一个人,“正是有了这样可怕的东西,我们报仇才有一线希望。” 他转身郑重地将竹筒交到四月手上,神色却缓和了下来,叹了口气,才道:“月儿,你要是现在害怕,为父便将这梨花针筒扔得远远的,我们和你娘一起太太平平地守在这里,再也不管那仇怨一分。” “爹,我不怕,”细腻如玉的小手轻颤着接过致命的杀人武器,泛白的娇靥却有掩不住的勇敢: “好孩子……”冯世环深深叹了了口气,忽然又道:“这位公孙先生力大无穷,武功非凡,他可以将你平安送到冷鹤山庄。等到进去以后,是生、是死,却要看你的造化了。” 丙然,一旁的公孙裘像是要印证他的话,猛拍着胸脯,大声喝道:“小姐尽避放心,在下没有别的长处,却有的是力气,打人不在话下,一定把小姐毫发无伤地送到冷鹤山庄外。” 他的声音如雷贯耳,震得房梁都嗡嗡直响,小菊和其他几个小丫头吓得拿手掩住了耳朵,冯夫人更是惊得一跌坐在了近旁的一把檀木椅上。 四月深吸了一口气,倏然又跪倒在冯世环和冯夫人面前,“爹、娘,月儿这就随公孙先生去了……孩儿一定要杀了那个杜仲,为无疾哥报仇!”言讫,她又深深一叩首。 半个时辰之后。 长鬃烈马,金铃响脆,四月和公孙裘各乘一骑,并辔齐驱。 就这样,一个赢弱的娇躯负着一个沉重的包袱,踏上了一条未知的、充满了艰辛困苦的复仇之路。 岭南,冷鹤山庄。 一名厨娘喜孜孜地跟另外一名厨娘闲聊,“王婶儿,你听说了吗?杜总管今天在庄外的小山坡旁捡了一个小泵娘,瓜子脸,柳叶儿眉,粉雪似的小脸,那模样儿招人喜欢得不得了!” “哟,是吗?”王大婶手脚麻利地抹着灶台,“杜总管是想留她下来做使唤丫头吗?” “这我可吃不准。”赶着卖弄消息的李大婶摇摇头。 正说着,山庄里的大总管杜先生施施然地踱了进来,他连正眼都没看厨房里的下人一眼,迳自向门口招呼:“进来啊,怕什么羞?这里可没有吃人的大老虎。” 哟,太阳可真是打西边出来了,总管老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脾气? 王大婶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李大婶偷偷捅她的手肘,趁着杜总管背转身,两个人用眼神交流起来。 只见从门口轻轻地走进一抹娇怯妍丽的身影,低垂着头,脚步细碎,仿佛一阵风吹来,就得跑到天边去把人捞回来。 “咳——”杜总管咳嗽一声以示警戒,然后和颜悦色地拍拍那少女的肩,“抬起头来吧,跟大伙儿见个面,打声招呼,往后他们就是你的伙伴啦!” 在场所有人的下巴都差点月兑臼,既为眼前少女的美貌,更为总管大人的反常举止。 大家的心里无一例外地都在想:天啊,这真是平曰里那个跟少庄主一样冷得发硬的“臭馒头”杜总管吗? 呃——臭馒头是大家对他老人家的昵称啦! “都闭上嘴巴,跟个簸箕一样嘴张那么大干什么?”目光一转到面前这些人身上,杜总管立即恢复了平曰的神情,冷冷地道:“我有件事情要宣布——” “总管大人,你只管说,我们大伙儿都保证竖直了耳朵听呢!谁要敢不直,我拽也要把它拽直喽!”负责烧火的小丁立刻插嘴拍马屁。 “啰唆!”杜总管不悦地瞟他一眼,背负起双手,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每一个人,连一粒污垢都没漏下,“这个小泵娘名叫四月,八岁那年就父母双亡、没亲没故了,如今又流落到我们山庄外面,要不是机缘巧合,刚巧被我发现,她恐怕就要饿死在这荒山野岭了,而我呢——” 杜总管况到这里,下巴一抬,小丁察言观色,赶紧把他那双由于长年烧火而落下的乌鸡爪子在同样灰蒙蒙的衣衫上狠命搓了搓,然后从一旁的木板桌上端起一只茶碗,毕恭毕敬地呈递了上去。 总管大人轻轻“嗯”了一声,接过茶碗浅啜一口,方又慢条斯理地接着往下说道:“我怜她孤苦无亲,身世飘零,所以暂时把她带到山庄里来,给她安排份差事,好歹有口饭聊以果月复嘛!” “总管心肠真好!”小丁适时地又跳出来继续他的马屁生涯。 “是啊,总管心肠真好!”孰料王大婶、李大婶她们也在第二时间齐刷刷地跟着说道,声调、语速、表情都几乎一模一样,整齐的就像出自一个人的口。 场面一时颇为壮观。 “好了好了,这是大家对我的谬赞,老夫可不敢当。”杜总管“谦逊”地摆了摆手,令人生畏的石灰脸上终于闪过一种叫“愉悦”的东西。 他拉过四月,语气郑重地道:“四月丫头以后就在厨房里帮忙了,你们都得待她好好的,脏活、累活一概不许推给她,要是被我发现你们当中有谁暗地里欺负她,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呃,至于她适合干的活嘛,依我看——” 第2章(2) 杜总管转头在偌大的厨房坐四处打量,忽然指着一个装满了蔬菜的菜篮子,“就负责这些菜吧,平日里就洗洗菜、摘摘菜,跟李婶逛逛市集,还有照顾我们山庄里的菜圃、果园。” 好不容易等他说完,李大婶立即接话,“总管,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这位四月姑娘的。”她从第一眼就打心眼里喜欢这个美貌纤弱的小泵娘。 “那就好。”杜总管略略点头,然后转身看向四月,“四月姑娘,对于老夫的安排,你觉得如何?” 四月咬着牙,“扑通”一声跪倒在杜总管的面前,声音哽咽道:“谢谢总管大人的救命之恩,四月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 “这话严重了。”杜总管扶起她,“老夫子素为人虽好施恩,却不望报,你只管安安心心待在山庄里便可。” 他忽然眯起眼,若有所思地再次细细打量了面前的娇人儿半晌,才又道:“嗯,日后我若有用得着你的地方,自当差谴。” “是,四月全凭总管安排。”四月又乖巧地垂下头。 “嗯,甚好,甚好。” 杜总管仿佛完成了一桩积久的心愿一般,神情忽然舒缓得令周遭呆愣愣的众人再次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杜总管没吃错药吧? 这到底演的是哪出戏啊? “好了,老夫有事不便多耽搁,你们都不可懈怠,各自散开干活吧!”说罢,杜总管又背负起双手,悠然自得地走了出去。 “总管你老人家慢走——”打不死的万年马屁精小丁又赶紧窜到门口。 外面阳光明媚,闻着花香,聆听着鸟语,杜总管暗地里愉快地算计起了自己的心事。 少庄主自小就痴迷剑术,性子又倔强冰冷,眼看着现在也长大了,可是对男女情事却半点也不感兴趣,这事儿不仅庄主和夫人暗暗发愁,就连他这个忠心耿耿的老家人也伤透了脑筋啊! 嗯:这个叫四月的小泵娘不仅生得美貌,而且细巧温柔,真是老天送到他们山庄外的一份礼物,待他寻个机会,把这女娃带到少庄主面前,看他会不会因此动了心…… 而厨房内,李大婶和王大婶则各人执起四月的一只手,围着她欢欢喜喜、亲亲热热地“好姑娘长、好姑娘短”地叫起来…… 月色幽凉。 乳白色的、稀薄的夜雾在草地上缓缓地升起,带着些微的寒气浸润了各色的香花甜草,偌大一个庄院此时已是寂静一片,阕无人声。除了门楼上亮着一盏幽淡如萤的角灯,四下里再无其他光源。 小轩窗,正梳妆。 在最靠西边的一间厢房内,正有一抹纤瘦的人影倚靠在窗边,对着廊外的荷塘梳理自己全然披垂下来的长发。 乌亮的青丝柔软而顺滑,梳弄的小手雪白晶莹,在静谧而洁的月光下看来,这是怎样一幅令人心醉的画面啊, 美丽的少女脸上却很冷,带着一丝茫然和不安。 兴许是自己狗屎运吧,四月感慨地想,居然这么顺利就让她混进了冷鹤山庄。 但转念一想,从此以后,在她未完成报仇大计之前,自己和仇人就得生活在同一方天地里,又不由得让她难受起来,以至于玲珑贝齿不由自主地紧咬住娇唇,紧得几乎沁出血珠来。 这个山庄的少主人在她亲眼目睹下杀了她的未婚夫婿,她怎能不恨!? 我姓杜,单名一个仲字,你若是想报仇,尽避来找我。 他冰冷傲慢的言语犹在耳畔时时萦绕,挥之不去,就像一条丝丝吐信的毒蛇,折磨得她痛楚不堪。 “杜仲……” 这两个字已像用滚烫的铁水浇铸进她的心里一般,大概这辈子再也不会磨灭。 只要她尚有喘息的一天,就会永远记得这两个字,记得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那个人,记得他犯下的冷血罪行, 报仇!她一定要报仇2 四月跌跌撞撞地退回到床边,一坐下,任由泪水涌出眼眶,沿着她弧度优美的粉颊滚落下来,浸湿了衾枕。 月儿弯弯,遥挂天际,却不知道在它的照耀下,大地上正在上演多少幕悲欢离合、恩怨情仇。 天刚蒙蒙亮,厨房里就忙碌开了。 “快快,汤饺下锅!”是王大婶在催促负责包饺子的老莫。 “烧两把柴草,焖上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茶包和水晶糕就可以出笼了。” “白粥呢?老爷最喜欢的白粥呢?” “你这个白痴!苞你说过多少遍了,老爷不爱喝白粥,爱喝白粥的是二少爷! 老爷只喜欢海参汤,拎直了你的耳朵给我听清楚,要上好的大乌参,炖得烂烂的乌参汤!” “汤饺皮黏锅啦,快铲一铲!” “蟹粉小笼蒸好喽,皮薄馅多——快,给老爷、夫人和二少爷、三小姐送去!” “哎哟,你这个不长眼的王八羔子,绊我干什么!?你小子是不是活腻啦?” “我呸!你这个油炸人精,别以为老子怕你——” 诸如此类,热热闹闹的吵嚷声此起彼伏,在江湖第一庄偌大的一个厨房内弥漫开来,直到:一个娇俏的小身影气喘吁吁地冲进来。 “对不起,我、我迟到了。”四月一醒来才发现天已大亮,吓得她赶紧起身穿衣,一路小跑着赶过来,此刻跑动后白玉似的粉颊仿佛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美得让人心醉,厨房内立时一片寂静,众人都看傻了眼。 “呃,不碍事,不碍事。”掌勺的大厨老胖首先回过神来,双手在身上油腻腻的围裙上抹了抹,乐呵呵地宽慰道;“大伙儿也刚开工没多长时间。” 四月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王大婶过来拉起四月的手,“你初来乍到,大伙儿是怕你不习惯鸡叫一遍就起床的规矩,这才让李婶儿别叫醒你。” “我不怕!”四月感激地望着眼前这个妇人,握紧粉拳,坚定道:“明天我一定跟大家一样早起!” 呵,连报仇都不怕了,这点小困难又算得了什么呢? “好好,小泵娘有志气。”老胖乐得两眼都眯成了一条线。 “别废话了。”李大婶挎起一只菜篮走到四月身边,笑眯眯地道:“走,四月,跟婶子上菜园子里摘菜去。” “嗯。”四月赶紧点点头。 “给你,你也拿只篮子。”王大婶递过一只小一号的菜篮,“只要装满就差不多了。” “走吧走吧,趁着太阳还没热起来——” 李大婶领着四月出了门,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庄园边缘处的一条碎石小径慢慢地走,绕过几个弯以后,眼前便出现了几亩绿油油、翠生生的地。一畦一畦的蔬菜被整整齐齐地分隔开来,长势旺盛。 “这是番茄。这是白菜,这是凤凰菜,这架子上爬藤的是丝瓜……”李大婶忙不迭地一一为四月指点介绍着。 四月从前在冯府过的是养尊处优的小姐日子,从没有机会亲眼见过这些尚在生长、抽叶的鲜活果蔬,当下不由得又惊又喜,好奇地睁大了眼睛东张西望。 李大婶见她瞧得有趣,乐呵呵地道:“我们这儿向来天暖,种下的瓜果蔬菜长得特别快,要换了在北方,到眼下这时节还是光秃秃的田地呢!” 说着,她便开始教四月如何摘菜,“你看,这种菜的叶办墨绿,将别长、特别大,整株立在地上就像凤凰的尾巴一样,怪好看的,所以我们当地人都喜欢把它叫作凤凰菜。你啊,把手握在每株菜的最下部,就这样——”她边说边示范,“把叶办都握拢、束在一起,然后用力往后一拔,就可以拔出来了!” 四月学着她的样子,好不容易连根拔起了一株。自己却差点一跌坐在田埂上。 唉,原来行行都不容易,连摘菜都是一门学问呢! “对,对,就是这样!”好心的李大婶不断地在旁边鼓励她,“连根拔的菜才够新鲜,我们这里有个说法,叫“活杀”,就是指地里长的也要跟牲畜一样,现摘现烧才好吃。”她一边说一边拔得飞快,很快就在田埂旁堆起了一大堆。 四月看了一眼,有些担忧,“李婶儿,拔那么多吃得完吗?” 李大婶这才停手,直起身来喘口气,“不多,这种菜啊,一放进热油锅里就缩成一团,你别看这么一大堆,等炒完后也不过几碗而已。” “哦,是吗?”四月不好意思地笑了。 笑自己的无知,更为自己以前完全不事生产的生活感到汗颜。 “待会儿婶子再带你去后面的果园里采些果子,什么样的都有,包管你的小嘴嚼得合不拢——” “啾!啾!”高耸的围墙外忽然传来几声古怪的鸟鸣,然后探出一颗尖尖的三角脑袋,快眯成两条缝的小眼睛一看见四月就睁得老大,“喂,你是谁呀?” 四月怔了一下,不自觉地反问:“你又是谁呀?” “我嘛,”墙上的三角脑袋歪了歪,“我姓乔,因为家里还有一个哥哥,所以别人都叫我小乔,我是来拜师学艺的!” 小乔? 四月差点要笑出来。 她在冯府的时候,平日里除了做做女红外,一有空就喜欢看书,所以对历史典故知道得不少,“江东二乔”的艳名更是烂熟于心。 叫小乔的少年瞪大了他那双小得可怜的眯缝眼,不悦地嚷道:“喂,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姓乔,难道不能叫小乔吗?”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四月赶紧赔笑。 “哼!”小乔把下巴抬得几乎朝天。 “别理乔家的这个小疯子,他跟他哥哥是一对活宝!”李大婶把凤凰菜塞进菜篮,拉过四月就要走,“他想拜我们家二少爷为师呢,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异想天开!” 李大婶满脸鄙夷。 “谁说我是癞蛤蟆!” 气不过的小乔忽然从高墙外跳进来,直把李大婶和四月吓了一大跳。 他跺跺脚,双手擦腰,“哼!你们等着瞧吧,总有一天我也会像杜少庄主一样厉害的——” “呸,做你的春秋大梦吧!”李大婶啐了他一口,“我们家少爷的好本事,你啊——连零头部别想学到!” 小乔受了屈辱,骂骂咧咧地转身拐进了庄里,李大婶也不管他,迳自拉了四月就往回走。 第3章(1) 一路上李大婶还在不住地念叨,全是“二少爷长、二少爷短”的,四月不敢插嘴,怕泄露自己掩埋在内心深处的秘密,心里却听得几乎要淌血。 这么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在李大婶的心目中却成了一个十足的大英雄! 这个世界的善恶成败,究竟是怎样的一个衡量标准? “走啊,四月,想什么呢?” 李大婶发现四月的失神,轻轻推她。 她们绕道先回厨房放下了菜,又换了两个专门盛果子的果篮,半个时辰后才慢悠悠地来到果园的入口处,因为沿途李大婶一直不停地为四月介绍这、介绍那。 一走近果园,四月不禁又在心里一阵惊叹,只见漫无边际的果树一棵一棵错落有致,叶繁枝茂,浓荫满园。有的正在盛开期,满树都是香甜的小花,有的则已是硕果累累,更有一些是经冬的果子、或红艳艳,或黄澄澄,全都沉甸甸地挂在枝桠上,坠弯成漂亮的弧度。 四月再无知,果树总是见过的,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株长在一起,也没见过这么多种类,眼前的这一切对她而言,无异于一个世外仙境。 李大婶拉着她进去,忽然听到一个人在果园深处大叫—— “啊,我不活了!你们谁也别拦我,让我一头撞死得了!” 四月吃了一惊,因为她认出那竟然是那个叫小乔的少年的声音。 然后又隐约听到一个带着嘲弄的声音,“撞吧,小乔兄弟,你尽避撞,这里没有半个人想拦你。” 这人怎么可以见死不救!? 四月正满脸狐疑,一转头却见李大婶自顾摘着果子,浑然似没听见一样 四月忍不住道:“李婶儿,那个小乔?” 李大婶刚摘下一个金黄色的大芒果放进篮里,见到四月一脸担忧的神情,却反而咧开嘴笑了起来,“不碍事儿,他们跟他闹着玩呢!来,你跟我来看——”她忽然压低了声音,“我们去瞅瞅热闹。” 她示意四月把果篮放在地上,拉着她蹑手蹑脚地向传出声音的方向走去。直到藏在一丛香蕉树的后面,四月才终于看清了那几个人,而她的心也在一刹那间几乎停顿。 因为她看到了一个白衣飘逸、俊美异常的年轻人! 她的仇人! 他的身旁还站着五、六个人,最近的一个身着蓝衫、面目方正,其余几个则皆是清一色的护院武师打扮。而面前一块开满了细碎野花的空地上,正跪着那个叫小乔的少年。 只听那蓝衫汉子笑道:“小乔,你小子可真不长进,一哭二闹三上吊,来来去去就只这几招,甭说少爷懒得理你,就是我们看着也心烦!” 原来方才那嘲弄的声音就是出自他。 小乔极不服气地“哼”一声,转瞬却扑倒在地,双手合十,可怜兮兮地哀求道:“少庄主,求你收我为徒吧!徒儿保证曰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把师父的神位供在我们家案桌上,时时拜祭不停!” “呸!”那蓝衫汉子啐了他一口,“你小子想咒我们家少爷归西吗?” “师父再不肯收下徒儿,徒儿今日就、就一头撞死!”小乔跳了起来,握着两拳,摆出一副准备“慷慨就义”的模样。 终于,整个事件的中心人物开口了,“那么,你去死吧!” 简短、清冷的六个字,不留一丝余地。 随即,白色的身影冷冷地掉头离去。 “师——父——”小乔在后面撕心裂肺地大吼。 这一幕足可以跟当年孙猴子从五指山下挣月兑出来,跑去和唐僧相见时的情景相媲美。 “嘿,叫吧叫吧,你小于。”蓝衫汉子在迈动脚步前又轻蔑地瞥了他一眼。 而那几个武师俱是一脸讥笑。 “师——父——”小乔吸吸鼻子,叫得没了力气,声音转弱,忽然“叭啷”一声,一坐倒在了一棵果树下的阴影里。 眼看着那群人都消失在了果园的深处,四月才强忍着悲痛从掩藏的香蕉丛后走出来。 她伸手去扶犹坐在地上的小乔,“你快起来吧,这个山庄里的少庄主根本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你为什么要拜恶魔为师?” 孰科小乔一把挥开她的手,还恶狠狠地冲她叫嚷道:“你懂个屁!少庄主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剑客,那些所谓的武林名家,哪一个见了他不跟见了亲爹一样,哆嗦个不停。况且他年纪轻轻,比我也大不了多少,就有这么好的身手。你去打听打听,这天底下像我这般大的小子,哪个不作梦都想着能拜他为师,将来成为跟他一样的超一流高手!” 他一番“叽叽呱呱”的大道理把四月镇住了。 她从来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这样的梦想。 “可是……他杀过人!”她咬着牙道。 “切,多新鲜呐!”小乔讪笑,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这年头,杀人有什么大不了?那些成名的武林高手,哪一个没杀过人?有些人被杀了,别人还拍手叫好呢!” 四月倒退了一步,以不可思议的目光重新打量面前的枯瘦少年,半晌,才迟疑着道:“……你学武功,也是为了跟他们一样,去杀人么?” “话也不能这么说。”小乔的眼珠子转了一下,从地上站起来拍拍,“人总是要杀的,但我也没说拿它当乐趣!好了,我不跟你多罗嗦了,你什么都不懂。” 他厌恶地冲四月挥挥手,随手从近旁的枝头上摘下一枚果子,胡乱在衣衫止抹了两下,张嘴就是一大口,含糊不清地道;“我还得回去想法子,琢磨着明天再来打动我师父呢!”说完,他就蹦蹦跳跳地走了。 四月看着他的背影,周身却不由得感到一股巨大的寒意。 原来这世界上不止杜仲一个魔鬼,大大小小竟有那么多,还有下计其数的后来者期望加入到这个行列当中。 她忽然觉得天地间已是一片灰暗,再也没有一丝光亮。 很快,准备午饭的时辰就到了,厨房里的众人又忙碌开来。 四月正坐在一条小板凳上,低着头,弯着身子,安静地把菜里的枯叶和混进来的杂草剔除出去。 忽然,一个梳着羊角髻的小丫头急匆匆地跑进来,冲到正在颠勺的老胖面前,张口就嚷:“哎哟,不好啦,大师傅,我这会儿肚子疼得厉害,你那道鲤鱼汤我可送不了啦,你赶紧帮我找个人顶替吧!” 老胖吃了一惊,喃喃道:“这可难办?,二少爷一向不喜欢在自己的身边忽然有陌生的人出入,他房里的菜一贯都是小葫芦你送的,突然换个人,二少爷要是察觉了,这责任我可担待不了。”说着,他把手一摊。 “不行也得行啊!”小葫芦紧捂着肚皮,一张粉女敕的小脸上已经疼得渗出了细细的汗珠,“我怕是吃坏肚子啦,你要坚持让我送,那万一在少爷的房间里就、就——这个责任你来负呐?” “行行,那你快去‘解决’吧!”老胖一听,立马像死了亲爹一样哭丧起一张脸。 小葫芦得了赦令,一阵风似的逃子出去。 “老胖,出了什么事铲”王大婶凑过来。 “还不是小葫芦——”老胖恨恨地瞪了一眼门口,“这时候闹什么肚子,二少爷的菜送不成了。” “啊?那可不得了!”王大婶也吃了一惊。 要是耽误了少庄主用餐,头一个暴跳如雷的肯定是杜总管,他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把他们都辞退得干干净净。 “哎,老胖,你看——” 王大婶忽然瞅见了一丝希望。 老胖顺着她手指的指引一看,胖嘟嘟的大圆脸上眉头也立时松了,“不错不错,或许有一线生机也说不定。” 王大婶所指的方向正是四月所待的小角落,正低头挑菜的她却对不远处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王大婶脑筋转得飞快,继续建议:“她们俩身形差不多,我再让李婶儿帮着打扮一下,让四月也扎上跟小葫芦一样的羊角髻,再换上她的衣裳,肯定能把少爷蒙过去,反正他也从来不在意下人的长相。” “嗯嗯,”绝处逢生的老胖连连点头称是,脸上的笑意也更浓了,“你要记得告诉四月,把菜端上桌后就低着头退出来,省得出岔子。” “哎,这我当然晓得!” “快,快把这套衣裳换上!”李大婶催促着四月,边说边推门走了出去,“我在外边等你,换好了就快出来。” 细白的小手紧抓着粉绿色的衣衫,四月的胸膛剧烈地起似着,一颗心怦怦直跳。 她想不到老天会如此眷顾她,这么快就赐给了她报仇的机会。 送鳗鱼汤,很好—— 颤颤巍巍地从床边柜子的暗格里取出三个一般大的小瓶,原本娇弱的唇角却露出一丝连自己都不甚熟悉的冷然笑意。 只要随意取出其中的一瓶,倒些粉末在汤里,她的大仇就可以得报了! 强忍着兴奋和激动,四月快速地换好衣衫,又颤抖着拿起一个小瓶藏入怀里,收拾完毕才打开门走了出去。 “嗯,不错不错,”李大婶一见她就发出“喷喷”的赞叹声,“除了脸蛋儿,其他都挺像!” “李婶儿,我们去厨房端汤吧!”四月极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听来有一丝颤抖。 原本花不了多少时间的路程,却像走了大半年,每一步都让四月如踏针毡,迈下去后却又像飘浮在高高的云端上,有一种奇异而近乎疯狂的感觉。 “说起我们二少爷啊,这孩子也怪可怜的——”李大婶忽然又扯开了话题,“大少爷生病去得早,下头又只有一个三小姐,老爷只剩下二少爷这么一个儿子,把全部期望都押在了他的身上。小小年纪就得被逼着学功夫,我可记得清楚,头几年他的身上总落得伤痕暴暴,唉——” 她重重叹了一口气,“这孩子的性子也倔,无论吃了多大的苦,都咬着牙吭都不吭一声,把夫人都急得直掉眼泪……现在倒好,我们冷鹤山庄在江湖上的威名越盛,要打主意的人也越多,有些人见二少爷年纪轻轻就名动武林,妒嫉得不得了,三天两头约他比试,比不过还尽使些阴诈的手段,一门心思要整垮他呢! 也真难为了这孩子,自打他跟嵩阳派的掌门比试,一剑成名以来,老爷怕他遭人暗算,总是提醒他要提防,对每个人都冷着一张脸,省得人家以为有机可乘。可在山庄里的时候,少爷的精神却又难免要放松下来,所以只得尽量少让陌生人去接近他,平常生活上的打理也都固定指派了几个人,就连吃东西前,还得预先用银针一一试过的——” 第3章(2) “银针!?”四月陡然叫了出来。 先前李大婶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串,她其实根本没听进去,只是处在一片混乱茫然的心绪中,不知为什么,单单“要用银针试毒”这一句,竟清清楚楚地传人了她的耳中。 “可不是,”李大婶却根本不知道四月心里在想些什么,只当她没见过世面,纯属好奇,就耐心地解释道:“食物里大凡有毒的东西,银针一碰上就会发黑,那是在提醒吃东西的人,要是让这盘食物落到肚里,小命儿就没啦!” “是吗?原来如此。”四月虚软地应着,粉拳紧握在身侧,她的心却已彻底凉了。 原来复仇的路并不如她所以为的那样顺遂,也许她还有许多个日日夜夜需要在这里煎熬。 等走到厨房端汤的时候,四月整个人已变得无精打采,神情黯然。 老胖却以为她胆子小,在害怕,乐呵呵地道:“别怕,我们二少爷虽然总是冷冰冰的,可对下人从不动粗,你只要把汤安安稳稳地放在桌上,快点退出来就可以了。” “我知道了。”四月低着头应了一声,以掩饰眼里几乎快闪出来的泪花。 那道已足足炖了近三个时辰的乌鸡鲤鱼汤就盛在一个圆滚滚、无比精巧的碎花青瓷罐里,瓷罐摆在一张木桌上,旁边还放着几个同样鼓胀着大肚子的陶罐,里面分别放满了盐、糖、味精等调味料。 四月满心不甘愿地走过去端汤,心里忽然萌生了一个孩子气的念头,虽然暂时下不了毒,也要让那个恶人吃些苦头。于是,趁着厨房内的众人不留意,她迅速地打开其中一个陶罐。舀了两大勺她自以为是盐的东西加入汤内,然后像做了亏心事一般,低头端着汤快步走了出去。 李大婶正等在外面,她带着四月一路七拐八弯,直到进入一个青石墁地、古木参天的大院落,忽然压低声音道:“二少爷就在里面,他喜欢安静,你可千万别擅自说话。把汤端好,别洒了,快去快回,我在院外等你。”说完,她就自顾迟了出去。 四月端牢手中的托盘,深吸了一口气,才向着李大婶指引的方向走去。 室内很静,也很幽暗,因为窗帘都直垂到了地上。 没有看到任何人,四月舒了口气,赶紧把汤罐放在紫檀木制的八仙桌上,然后把托盘当盾牌似的抱在怀里,低着头就后退向门口。 忽然,从内室却传来一个声音,“你过来,扶我起身。” 四月吓了一大跳,那干净而懒洋洋的声音在一瞬间积聚起了她所有的仇恨。 因为她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我姓杜,单名一个仲字,你若是想报仇,尽避来找我。 冰冷而傲慢的言语轰然翻转耳畔,让她整个人都似掉进了冰窟一般的手脚发凉。 这一辈子她都不会忘记这句话,这个人! “你在磨蹭些什么?”内室的人声音里已明显有了不悦,四月像被火炭烫到一样差点跳起来,脑中纷乱繁复的思绪顿时一扫而空,然后低着头,战战兢兢地步入内室。 “过来——” 她恨的人却向她招手,像唤小狈一般,这种姿态教她感到屈辱。 在她十七年的生命里,从没有人会用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来对待她,更何况这个破例的人还是她的仇人! 这让她的刺痛感更加深了一倍。 每跨出一步就像迈过一条巨大的鸿沟,尽避满心不甘愿,四月还是逼自己装作顺从地走了过去。 杜仲把手伸给她,“扶我起身。” “呃……是!”一颗心几乎快跳出胸腔,四月惊慌失措地应了一声。粉雪似的小手颤巍巍地伸了过去,肌肤相触的一刹那,还是教她紧张得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呵,果然还是那张俊美而清冷的脸庞,瞳眸中似乎永远不会带一丝温度的脸庞! 几乎在同时,一股巨大的恐慌感攫住了她。 糟了,他会认出她,并且毫不留情地杀了她的! 孰料事情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杜仲根本没有认出她,更甚者,根本没有在意她这个人的存在,只在握住小手的一刹那,微微皱起了眉头。 “你没干过活?”他一边站起来,一边淡淡地道。 “……是的。” 四月的恐慌感还在继续,此刻又多了一丝羞愧,为他的问话。几番想将手抽回来,却懊恼地发现他握住的力道远比她大。 终于,她如履薄冰的姿态引起了他的注意,“怎么,怕我?” 他的手指忽然抚上她娇女敕的粉颊,轻轻滑动着,语气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慢和逗弄。 他本来就是一个下苟言笑的人。 错愕的水眸睁得大大的,四月吓得屏住了呼吸,却惹出他的一声冷哼。 “脸蛋和手都一样。” 她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更不明白他究竟意欲何为。 杜仲却忽然放开了她,仿佛带着一丝厌烦地挥了挥手,“你把我的床铺整理干净,然后就可以离开这里了。”言讫,他径直步出了内室,还是那一身雪白飘逸的衣衫。 等到四月收拾完毕,刚要跨出门槛的时候,那道清冷的声音忽又响起,“慢着。” 她转过身,却见他在满桌的山珍海味前独独指着那道乌鸡鳗鱼汤,面无表情地道:“你去把跟这道菜相关的所有人都给我叫来——” 嗄? 水眸再一次错愕地睁大。 “是,奴婢知道了。”四月啜啜嚅嚅地回答,逃难似地退了出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张紫檀木八仙桌前面己齐刷刷地站满了人,一个个低垂着脑袋,大气也不敢出。大伙儿开始逐个按次序坦白所有相关的行径—— 由马屁精小丁先开始,“少爷,这、这只乌鸡是我抓的。” “那么,它的腿瘸了么?身上可有受伤?” 小丁吓得浑身直哆嗦,“没、没、没有,它把翅膀拍得“哗啦啦”响,一飞就飞到了矮墙上,我花了好半天功夫才捉住它。” “嗯。”掌控生杀大权的人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换成专门负责洗肉、切肉的阿忠,“少、少爷,乌鸡的毛是我拔光的,肠子内脏也、也是我清理干净的。” 小葫芦支吾地道:“少、少、少爷,奴婢因为闹肚子,只好请大师傅另外找人替我送菜——” 王大婶低下了头,“是我的错,我出的主意。” “我同意了。”老胖坦承自己的过错。 李大婶看了看大家,“我做了帮凶,我负责把四月姑娘假扮成小葫芦的模样,还带她来送菜。” 四月不作声。 王大婶和李大婶拼命向她使眼色,四月还是沉默不语。 这下完了! 所有参与这项“李代桃僵”计划的人都在心里大吐苦水: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被踢出山庄门。 唯独四月,表情却很平静。 怕到了极限,就会转变成麻木和绝望。 她不是不害怕,只不过忽然想,如果此刻她死了,大仇无法报,大概也是一种天意吧! 天意岂可逆?她一个小小的弱女子,又有什么力量去违逆? 孰料杜仲的表情也很平静,他甚至闭起了眼,仿佛根本不想在意这件事,半晌,才冷冷地道:“继续说。” 老胖缩了缩脖子,只得继续坦白,“鳗鱼是我切成段的,汤也是我炖的。” 小丁插进来,“对,我、我烧的火。” 老胖的圆脸涨得紫红,“我一直盯着他,火候控制得很好,没出过一点差错。” “是吗?”杜仲忽然睁开眼,冷冷地看了看他;“那么是这条海鳗不新鲜的缘故了——” “少爷!”老胖吓得差点下跪,“这条大海鳗是今早三更天的时候,吴老大特地出海去捕来的,送到厨房的时候绝对鲜活!” 他虽然怕死,可该说的事实还是要说出来。 杜仲听他说完,正襟危坐,俊美的脸庞显出一丝疲惫,跟着平静地开口问:“既然乌鸡和鳗鱼都是新鲜完好的,你为什么要在汤里加那么多味精?” “怦咚!怦咚!” 所有人的心暂时放了下来。 折腾了半天,原来是味精放多了呀! 唯一觉得哭笑不得的人却是四月。 噢,她真想挖掉自己的两只眼珠子—— 真是笨透了!居然把味精错当成了盐! “少爷,我发誓——”老胖肥嘟嘟的身子已经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高举着一只“蹄膀”,“因为熟知二少爷的口味,我从来没在送给少爷的汤菜里加过半勺味精!” 杜仲却似乎懒得再听他辩白,忽然站起来,背负着双手,“你自己尝尝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一贯的清冷,然后越过众人,慢慢地走出了院子。 第4章(1) 他没有责怪任何人!? 苞着如释重负的众人回来后,四月一直在心里反覆地问自己。 而紧接着发生的一件事让她心里的疑惑更深了,就像毒藤上的刺一样,点点灼烧着她的心。 午后,惊魂刚定的李大婶拉着四月去最近的市集上采买晚餐所需的食材。 这次为了避免中午的教训,李大婶几乎瞪凸了她的两只眼睛,双目如炬,挑得市集上的菜贩们都直打哈欠,结果一直到日薄西山,暮云低垂,才仅买了小小一篮的东西。 然后,两个人又急匆匆地赶回山庄。 走在偏僻狭窄的山径上,四月心事重重,又被李大婶连声催促着,不得不加快步伐,却因此差点被一段凸出地表的树根绊了一跤。 忽然间,前面的矮树林里竞窜出四、五个黑衣人,无一例外地都蒙着面,仅露出鼻孔和两只眼睛,想是十分怕被认出来。 “你们想干什么?”李大婶挎着菜篮的身子居然一动也没动,不慌不忙地在路中央停下来。 为首的一个黑衣人发出阴恻恻的笑声,“哈哈,还问爷几个想干什么?傻婆娘,你脑壳坏掉啦?我们几个打扮成这样,难道是怕山路艰险,特意来给你们引路的吗?” 他一说完,身后的几个黑衣人也跟着哈哈大笑。 李大婶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亏你们还笑得出来,瞎了你们的狗眼!也不去方圆百里之内打听打听,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什么地方啊?”为首之人故意装作傻乎乎地问。 “老大,”后面一个最矮的黑衣人赶紧蹦上来,挤着喉咙细声细气地道:前面不远就是天下第一庄——冷鹤山庄。” “哦,是吗?” “没错儿,就是那个鸟不生蛋、狗不拉屎的冷鹤山庄。” “哇哈哈……鸟不生蛋?狗、狗不拉屎……” 两个人一唱一和地在李大婶和四月面前演起了双簧。 李大婶的面色越来越难看,“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居然敢这样羞辱我们山庄!你们等着——” 她气得连菜篮也不要了,重重往地上一放,“我去随便叫几个武师出来,就足够把你们打趴下!” “哎呀,我们好怕!”最矮的黑衣人又故意挤着喉咙说道。 李大婶气得浑身哆嗦,拉过四月的手,“丫头,我们走!” “哎,慢着——”为首之人伸直手臂往她们面前一拦,轻蔑地扬起嘴角,“想走?没那么容易!” “让开!”李大婶毫不客气地去推搡那黑衣人的手臂。 这下可惹恼了对手,黑农人拉下脸来,恨恨地破口大骂道:“不识相的蠢婆娘,就凭你这点儿可怜的破力气,也想拉开老子设下的铁门关?嘿,干脆先给你点厉害瞧瞧,去死吧你!” 随着话语出口,他忽地反手冲李大你的脑袋劈去一掌,转瞬又朝她的肚子狠狠揍了一拳。立时把这位可怜的妇人打得口吐血沫,跌入径旁的灌木丛中昏死过去。 “李婶儿!” 惨白的小脸惶惶无依,四月已吓得脑中几乎一片空白。 “嘿嘿,小妞儿,别叫啦,这婆娘已经听不见啦!”最矮的黑衣人在边上幸灾乐祸,又赶紧对自家老大歌功颂德,“老大的铁拳果然一天比一天厉害,三两下就把这臭婆娘打回了姥姥家!”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为首之人一听就乐得哈哈大笑,也不怕被冷鹤山庄的人听到,惊动了几只原本俘在树枝上歇息的林鸟,“扑簌簌”地振着翅膀离开。 “你、你们把李婶儿打死了?”泛白的娇靥气若游丝。 “呸!那个傻婆娘!”为首之人往灌木丛里瞅了一眼,恨恨地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转而又发出两声猥亵的婬笑,盯着四月的两只眼睛简直要发出绿汕油的光来,“嘿嘿,小妞儿,你可长得俊多啦,不让大爷们玩玩就大大的可惜喽!” “你们……要干什么?”四月惊恐万分地倒退了半步,娇怯怯的声音却反而推波助澜。果然,对方婬邪的笑声更变本加厉,“哈哈,等大爷们扒光你的衣服,你就知道要干什么啦!” 四月颈背上的寒毛倏地竖直,在心里剧烈挣扎之下,还是逼自己说出了那个令她深为下齿的名号,“为什么……你们明知道前面不远就是冷鹤山庄,我是山庄里的——” “哟,娇滴滴的小泵娘,你别抱什么希望啦!”最矮的黑衣人讪笑着打断她的话,“别以为你是那个什么臭屁山庄里的人,大爷们就不敢动你——嘿嘿,大爷们要是害怕,今儿就不会上这里来了!实话告诉你,这次大爷们寻的就是这天下第一庄的晦气,姓杜的老老小小宝夫都厉害,大爷不跟他们硬碰,专挑你们这种软柿子——” 他的话被为首之人不耐烦地喝止,“三猴子,跟个小妞儿啰唆这么多干什么?” “是、是,老大。”三猴子眼珠一转,立马乖乖闭上了嘴。 “嘿嘿,来吧,长得水灵灵的小妞儿,你要让大爷们快活了,没准儿就不要你的命啦,还带你离开这个鸟不生蛋、狗不拉屎的地方——” “鸟不生蛋的什么?”一道冷酷、阴骛的声音忽然扬起。 山径上方就像陡然形成了一片霜雾,刺骨的寒意直渗人心,虽然人还未出现,一股巨大到足可令人窒息的威慑感却已遍布每个人的周身,攫住心魂。 “老、老、老大,这下完蛋了……”三猴子的声音在发抖,人也在发抖。 为首之人总算还有些胆量,低头一看却发现三猴子的鞋子已经湿了,气得狠狠甩过去一记耳光,咆哮道:“不中用的东西,你他妈的给我丢什么人!” 他的嚣张气焰却在下一刻立马化为乌有,自己也软成了一滩稀泥,因为小径的不远处忽然像幽灵一样出现了一个身着白衣的年轻人。 清冷的俊颜淡漠无情,寒星似的眼眸微眯,周身仿佛飘散开一股冷冽而残酷的邪佞之气。 这样的人杀人不会留余地。 那几个黑衣人都明白,而且几乎在同一时刻,他们用脚趾想也想到了这个白衣年轻人的身份。 冷鹤山庄的少庄主! 杜二公子! 杜仲负手而立,冷冷地看着他们,忽然一字一顿道:“动她的人全都得死。” 不含一丝温度的声音,冷得可以让山泉在刹那间冻结。山风吹拂他身上的衣衫,飘逸而无声,却愈加显得诡异而深不可测。 那几个黑衣人抖得更厉害了,只差没屎尿齐进。 为首主人咬了咬牙,趁着空隙忽然向后纵跃开去,一把攫住毫无防备的娇弱身躯,自以为捉到了一个可以要胁的宝贝,阴恻恻地冷笑道:“嘿,反正死到临头,老子也不怕了,好歹拉个垫背的。” 杜仲的双眼倏地眯起,手里的剑柄紧握,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依旧冷冷地道:“我不想再重复第二遍,敢动她的人,此刻就得死。” “老、老大——” 剩余的黑衣人都在哀叫,他们还不想成为自己老大逞英雄的牺牲品。 为首黑衣人的心也已快跳出胸腔,但事到如今,已由不得他下一步步往下走。 奸诈的眼珠子骨碌一转,忽然生出一个歹毒念头,他旋即伸指在四月的后颈一点,娇躯立时失去知觉,如遭重击一般昏死过去。 他一把将她挟在腋下,恶狠狠地冲前方叫嚷道:“姓杜的小子,你要敢追来,老子就捏碎这小姐儿的细女敕脖子!” 一句话送出,自以为是个万般安全的金钟罩一样,他立即挟着人连连向后纵跃,直至拐过一个弯,见相距已远,才稍觉安心,竟嫌恶地一甩手,将犹陷在昏迷中的人儿大力地扔在一处灌木丛中,迳自逃窜入林木深处。 孰料才跨出没几步,他的面前已出现了那一抹雪白清冷的身影,紧接着他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喉口上已多出一道细细的红线,血珠迸射而出,溅染在四周层层叠叠的树叶上,触目惊心,凄艳无比。 他怎么可以这么快? 这是他死前想的最后一件事。 抱起陷落在灌木丛中的昏迷娇躯,紧蹙着的眉头始终不曾松开。 那么柔软娇弱,太容易受到伤害呵! 沉下气,倏然飞跃而起,飘逸的身姿恍如一道炫目的白光闪过天际,徒留不满地早已冰冷的尸体。 强者操控生死,这是亘古不变的游戏规则。 娇颜上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微微扇动了几下,许久,星眸微启,映入一室的幽暗。 这是在哪里? 低垂于地的层层帘幕、雪白的床幔、雕花的紫檀木床梁……眼前的景物似曾相识,依稀中曾在哪里见过。 四月身上传来阵阵隐隐的刺痛,稀稀落落,手臂、肩、颈、胸前都有,又如小火烤炙一般,灼热得令她秀眉紧拧。她试着想抬一抬手,却蓦然发现浑身的气力也已消弥无踪。 她到底是怎么啦? 一片寂静中忽然有脚步声传来,极轻极稳,直到蒙陇的身影清楚呈现在眼前。 梦魇化为了真实! 为什么会是他!? 她到底在哪里? 强烈的惶惑不安袭上心头,四月骇异地想大叫,却发现喉口干涩,竟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静室的主人微眯起眼睛,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也没有出声,然后在床沿坐了下来,伸出手轻覆在娇软的额头,片刻之后,蹙着的眉头微微展开,改而单手搂起孱弱无力的娇躯,另一只手忽然端着一只小巧的白玉碗递到粉唇边。 “喝下去。”他淡淡地道。 虚软的可人儿却直觉地想抗拒,望着眼前犹冒着丝丝热气的碧绿色汁液,恐惧和不安再一次袭上心头。 不!她绝不能喝下仇人端给她的东西! “喝下去。”没有热度的眼眸静静注视着怀中的娇颜。 四月的脑海充满了疑窦,粉唇依旧紧抿,怯生生的水眸透过氤氲的热气茫然不知该落向何处。 “不想喝?”杜仲眯起眼,阴凉的寒意立时散布在空气中,俊眉已不耐地紧皱起。 他也想和那些黑衣人一样,凌辱并杀了她吗?心头的委屈感在刹那间决堤,气若游丝的她俏脸惨白加深,昏昏茫茫间,浑然忘了身在何处。直到他不耐地用碗沿强行撬开娇唇,将药汁一点一点地灌入,迷失的意识才倏然醒觉。 一碗温热的药汁被强行灌入,口中犹留有淡淡的苦涩,体内却升起一股奇异的清凉之感,如夏夜的清风,清冽的山泉,完全熄灭了原先火烧般的灼热。 这是什么药? 四月呆呆地想,却发现身子已被她重新放回床榻上,而他依旧端坐在床沿,手正移到她的衣衫上—— 你要干什么!? 她想大叫,错愕无助的水眸睁得大大的,并绝望地再度意识到自己现在什么气力都没有,只能任由他一颗一颗解开她身上的钮扣,直至细腻温软的香肩和玉臂全然在他面前。 突如其来的清冷让娇女敕的肌肤止不住地轻颤着,而他的下一个举动却令她几乎窒息。 第4章(2) 杜仲忽然俯,吸吮起她脖颈的某一处来。 娇躯在一刹那间绷紧,贝齿紧咬下唇,骇然地屏住气息,螓首却不由自主地向后仰,竟仿佛为了迎合他一般。 但他很快直起身来,并向外吐出了什么东西。 被吸吮过的地方传来隐隐的灼痛感,粉拳紧握在身侧,四月弄不明白他究竟对自己做了什么。 “你掉在灌木从里,那些火藤上的刺有毒。” 嗄?水眸有些错愕,她急遽而微弱地喘息着,一时听不懂他的话语。 编木、火藤、刺、毒、她的身上…… 他清冷的脸孔始终没有改变,并一次次的俯身下来,直到所有的毒似乎都被吸吮干净,然后他从旁边拿过一个碧玉雕琢成的小圆盒,一打开盒盖就有一股奇异浓郁的甜香弥漫在床榻周遭,丝丝缕缕,钻入四月的鼻子,竞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和安心感。 杜仲用手指从小圆盒里取出一些透明晶莹的冻状物体,开始均匀涂抹在每一个他吸吮过的伤口上,然后随手把药盒放在枕边,刚想掀开被子盖住娇躯,却猛然又皱紧了眉。 这一次他的双手直接从两侧探入了温润的玉背之下,不假思索地扯开了绑缚在一起的两条细带。娇靥上的惊恐和不安再一次积聚起,却无力抗拒这个事实——她仅剩遮羞的抹胸也被他摘除。 水绿色的丝质抹胸被随手丢弃在一旁,呈现在幽暗双眸前的是一幅令人血脉债张的景象。白玉般湿润粉女敕的胸膛上是两团挺立的椒/ru,仿佛两只小巧的白玉碗,春后的谢桃留下了它们的嫣红;柔丝如漆,散乱在被褥问,却仅可遮盖住一段皓白的玉臂。因为羞愤和困窘,四月的胸膛微微起伏,却愈加增添了其诱人的味道。 低头凝视的幽暗黑眸变得愈加深沉。 少女美好而私密的身子第一次展现在一个男人面前,娇怯怯的模样令人心疼。可悲的是,这个男人竟还是她的仇人,一剑诛杀了她未婚夫婿的恶魔! 这个魔鬼! 四月心里在泣血,他已经带给她足够的不幸,为什么还要让她承受如此的不堪? 令她感到强烈心悸的眼眸就在面前,不断地灼烧着她的身心,只能别无选择地紧闭双眸,任凭温热的泪珠滑落到枕际,拼命想把接下来会遭受到的凌辱从记忆中抹去。 而他的唇果然落了下来,落在她温润可爱的左/ru上,却是一如前几次的吸吮,并很快退了开去。 本已绝望的人儿吓了一跳,错愕的水眸不可置信地睁开,隔着薄薄雾气,怔怔地望向身边那个俊美而清冷的人。 他为什么肯放过她? 脑中始终盘桓着这个疑问,直到那股清凉的感觉再一次降临,羞赧和怔忡并存,她才不得不相信,他只是在为她解毒。 杜仲替她盖好被子,这才冷冷地起身走了开去。 意识朦胧间,四月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越走越远,仿佛消失在了云天和海泽的交汇处…… 不知过了多久,费力地睁开迷蒙的双眸,四月终于幽幽醒转。 啊,她的身子—— 那羞耻不堪的一幕轰然回转眼前,让四月的粉颊在瞬间变得火烫,双臂下意识地环抱住自己,似乎想寻求一些安全感。手臂上传来的触感却吓了她一跳,她的衣衫已经回来了! 四月不可置信地倏然坐了起来,低头一看,她的衣衫果然完整地裹在她的身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那只是她做的一个梦吗? 错愕的娇靥刚想安慰自己,却又在同时感知到了肌肤上传来的奇异清凉感,内外皆有,空气中还浮动着一股浓郁的甜香,是梦中的那个气味。 四月有些被弄糊涂了,惶惑不安的水眸四处打量,却惊愕地再一次发现,她明明是睡在自己的卧房内。 那一切是梦? 不是梦? 脑中两股声音仿佛在交战着,势均力敌,各有各存在的理由,直至目光下落到枕边,这场纷争才倏然结束。 那个碧玉雕琢成的小圆盒! 那个曾在梦中出现的药盒,此刻却真真实实地摆放在她的枕边,盒盖半开着,难怪空气中会飘浮着那一股香甜的气息。微颤的小手轻轻地捧起圆盒,仿佛全然陌生般地盯着它痴痴瞧了半晌,才终于轻叹一声。 看来那一切不是梦呵! 她的身子,她清白无瑕的身子,果然已被那个恶魔玷污了! 心被一片绝望冲击着,四月有一种想哭的强烈冲动,贝齿紧咬住下唇,手臂隔着被子环抱住曲起的双腿,她终于将脸埋在双膝之间嘤嘤地啜泣了起来。 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可怜她大仇未报,却已—— 突然间,室内的哭声渐渐平息了下去,原来是四月正摇摇晃晃地从床榻上下来。噢呜,头好痛,简直像被人打了一记闷棍似的。不知自己正虚弱过度的人儿只好用一只手扶着脑袋,另一只小手颤颤巍巍地推开房门。 此刻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做! 只见她模索到隔壁李大婶的房门口,径直推开门,抬脚就跨了进去,孰料被凸起的门槛绊了一下,虚软无力的小身子立时“砰”的一下重重摔进内室。 四月疼得纤眉紧拧,可不知为何,居然忍着没有再哭出来,而是独自用手撑着,好容易艰难地又站了起来。 衣裳! 忽然间水眸中发出异样的光芒,似错愕,似怔忡,似委屈,更似痛楚。 在朴素洁净的床榻上赫然摆着一套绛紫色的新衣裳,上面还绣着大红的团花,富贵喜气。衣裳整整齐齐地被叠放在被褥旁边,没有一丝皱褶。 这是李婶儿的衣服呀…… 四月娇颜上的神情已全然转变成绝望,就像一个孩子,失去了自己最心爱的东西。 一步、两步……四月逼自己过去,终于下定决心从床榻上捧起了那套新衣裳,过分小心翼翼的姿态却俨然怀抱着一个十世单传的婴儿一般。 这是李婶儿的衣服,她会好好保护的,绝不会让它们掉落到地上! 小心翼翼又虚弱的身影沿着一条碎石小径走了长长一段路,几次有晕眩感袭来,不得不止住倔强前行的脚步,稍歇一歇后又继续向前迈出虚浮的步伐。 终于,在一个幽静的拐弯处,一大丛枝繁叶茂的蔷薇花前,四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小心翼翼地将绛紫色的新衣裳放在前面,然后病弱的娇躯恭恭敬敬地对着衣裳叩了三下不止,晶莹的粉泪再也抑制不住,便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扑簌簌地跌落下来,迅速濡湿了膝前的土面。 “李、婶儿……”呜咽的声音发着颤,“你死得太可怜了,那些坏蛋一定会遭到天谴的!我、我……都怪我走得慢,才拖累你那么晓还没回到山庄……才会碰上那些恶人……” 雪白纤弱的小手忍着痛从蔷薇枝下隆起的土包上扒黑泥,一捧又一捧,直至在新衣裳上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土堆。 “李婶儿,四月没用,救不了你……只好在你最喜欢的蔷薇花不给你建一个衣冠冢……以后,只要四月还活着,一定会定期来这里祭拜的……” 伤心欲绝的人儿跪伏在自制的小坟堆前,痈断肝肠。 忽然,她又喃喃自语道:“李婶儿就这么走了,她一定想换身干净的新衣裳,我、我……” 迟疑的目光扫视在蔷薇枝上,仿佛在寻求答案,最终却仍落至小坟堆上,恍然大悟,“嗯,这一套就刚好。” 片刻之后,四月不知从哪里取来一根燃烧着的小木棍,先插在地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小土堆移走,再拿起已然沾上灰土的新衣裳,挂在一根健壮的蔷薇枝上,捞过火苗上窜下跳的小木棍,伸到衣襟下—— 忽然有几只黑色的鸟从天际飞过,伴着满天昏黄的云彩,景色凄怆。 而后,一股青烟缓缓冒出,空气中立时弥漫起一种丝棉衣料烧焦时的怪味。 举行着“隆重祭奠仪式”的人儿却恍若未觉,直到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曦哩呼噜、唏哩呼噜”的声音,再然后,一个万分熟悉的声音响起—— “四月啊,老胖刚熬了一大锅皮蛋瘦肉粥,我正想吃完后给你送些去呢……曦哩呼噜……你怎么不好好在床上躺着,跑到这里来玩泥巴啊?” 四月的背部僵直,错愕的水眸圆睁。 这怎么可能?李婶儿还活着!? 四月缓慢地、不可置信地转过脑袋,映入眼帘的却的确是一幕让她惊愕得不知该说什么好的画面—— 她本以为已经魂归离恨天的妇人却眉眼弯弯,乐呵呵地站在她面前,一手捧着一只青瓷大碗,一手拿着一双竹筷,嘴凑在碗沿,竹筷飞快地在碗里搅动着,而“唏哩呼噜”声始终不绝于耳。 “这瘦肉粥味道鲜着哩,快,婶子带你去吃吧,你在床上躺了那么久,肚子也该叫唤啦!”李大婶忽然停下筷,一脸怜爱地看向她。 “李婶儿,原来你没死啊!” 四月惊喜地扑过去抱住了李大婶的两条腿,转瞬间却哭得更凶了,“那天你摔进树丛里,我、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傻孩子,”李大婶腾出一只手来模模四月的头,“婶子的命硬着呢!我们两个的命可都是二少爷救回来的呀,那天他先抱着你回到庄里以后,立即就叫家丁们把我也抬了回来,又找了大夫来看病,幸亏你婶子的身子好,不就被揍了一拳、吐了点血嘛,吃了一剂药、睡一觉就好了。” 说着说着,李大婶的鼻子忽然抽动,……这是什么味儿?怎么像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 嗄? 抱着李大婶腿的娇躯再一次僵直。 这下完了! “我的老娘哟!”李大婶在看清“真相”后,果然心痛地大叫起来,“那着火的是我过年的新衣啊!” 她急得连粥带碗都往旁边一扔,扑过去抢救自己的新衣裳。可惜为时晚矣,只救下来两只袖子和一个衣领。 呼呼,一阵风卷地吹过,李大婶手中两只空荡荡的袖管随风晃动着,看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意境。 “李婶儿,我、我不知道那是你的新衣?我是想……我以为你死了,所以才……”极度羞愧的小脸涨得通红,目光胶着于地面,四月缩在后面怯生生地解释道。 半晌,李大婶才叹息了一声,回头看着她苦笑,“傻孩子,你就算以为我死了,怎么不先问问清楚,再帮我……呃,办后事呢?” 她的脚碰到一样东西,目光随即往下落,“噢,还有一个小坟堆啊!” “李婶儿,对不起……”四月羞愧得小脸已快埋到土里。 她是真的没想到李婶儿会死而还魂—— 噢,不,是压根没死呀! 夜幕很快降临,此刻已是二更天了。 除了偶有夜风吹过,院落中的花枝树权相互碰撞外,整个山庄沉浸在一片静谧的氛围之中。 床上娇弱的可人儿早已陷入沉沉的梦乡中。 忽然,一抹雪白的人影似幽灵般地在外面的庭院中出现,然后慢慢地向房间移近,一步一步,仿佛脚步很迟疑,直至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睡着了。 在床沿坐下来的人在心里轻轻地叹息。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面上形成明晃晃、如积水般的一层,借着折射的光亮,可以看清娇颜上的眉目如画。看着睡梦中犹有些微拧的纤眉,忍不住伸手想去抚平,却在下一刻,被一只横伸过来的小手挡掉,娇靥微侧向里,似乎相当不喜欢外来的碰触呢! 他挑了挑眉,收回手,转而静静地注视着她。 忽然又是一阵夜风拂动花枝,簌簌作响,白色的俊朗身影像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块墨绿色的物事,解开绳索上的扣子,一手执住一端,半俯身轻柔地系在了睡梦中小佳人的玉颈上。 然后,又是一阵全然无声息的打量,竟似痴了一般。 忽逢天上几朵乌云遮月,室内也旋即在陡然间变得一片幽暗。 直至夜风拂过,乌云散开,幽凉清光再次普照大地。 那抹白色的俊朗身影已然不见。 第5章(1) 即使是正午,阳光灿烂,院中仍掩映层层的阴影,透着些许幽森之气。 “二少爷?”他看着面前安静的少庄主,表情有些古怪。 杜仲背负着双手站在一株大树旁,似乎对他方才一番絮絮叨叨的话根本无动于衷,“这些话你何必对我说?” “是,老奴明白,有些没头没脑的话老奴的确不该对少爷说。”杜总管狡猾如狐狸的心思转得飞快,似笑非笑道:“不过——”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大夫也说了,身体强壮的年轻人若是受了伤,气血不顺,稍作调养便会好,但若本是体弱气虚的人,再加上受到一些刺激,病情不但不容易好转,反而会加重。” “少爷?”杜总管仍不死心。 已是三朝老臣的杜总管在心里暗叹一声,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忽道:“那么,四月姑娘的病况——” 清冷的身影复又不耐地转回,仰首望向院落上方几可遮天蔽日的错杂树冠,幽暗的心一如幽暗的树荫一般令人捉模不透。 当然,这类话永远只能在他心里打转,在喉咙里打转,在舌尖上打转,却万万不敢说出口。 菩萨保佑!他还想在天下第一庄里安安稳稳地干到老死哩! 嘿嘿,好猾的老人家一想起来就颇觉得意,他万万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居然会这般顺利,以至于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尊贵无比、冰冷无比的二少爷居然怀抱着一个昏迷的小丫头回庄! 这件事早已像一枝力道强劲的弩箭一样,飞遍了冷鹤山庄的每一个角落,从看门的王大伯瞪凸了的眼球和咧歪了的口里传开,立即一传十,十传百,成了全庄皆知的秘密。 再然后那个后续发展,更是劲爆,据说二少爷居然还把那小丫头直接抱进了自己的房里,直到第二天正午时分才将她抱出,并亲自送回她的卧房! 又据说,那超级好命的小丫头自始至终都处在昏迷状态呢! 一连串的劲爆事件似“劈劈啪啪”的炸响炮一般,在久已平静得过头的天下第一庄里,白是掀起了一股不小的风波,连庄主和庄主夫人都惊动了,由此耳提面命老总管,势必代他们弄清楚事件的真伪。 天上掉下的馅饼岂可不张嘴去咬? 狡猾的杜总管趁机窃取“天意”为己功,在庄主夫妇面前不露声色地小小邀功了一番。 没错,当初他会破天荒地“大发善心”,收留那个小泵娘在山庄中,正是看中了她无双的美貌、柔弱的性子,原本想等待日后寻个巧妙妥善的法子送进小主人的怀里,孰料人算不如天算,小主人居然自己就动了心,这可就提前称了他老人家的意思。 “少爷的意思是——”杜总管略略装傻,故意误解他的意思。忽然一拍额头,装作恍然大悟地道:“哦,老奴明白了,少爷的意思是‘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是、是,日后但凡四月姑娘的大大小小事情,老奴一定在暗中问明了少爷的心意之后,再替少爷妥妥帖帖地处理好。” 闻言,杜仲微微一怔,“你何以曲解我的意思?” 杜总管瞪大眼睛,一脸无辜,“怎么,二少爷不是这个意思么?” 他面前的年轻人冷冷地默然不语,空气亦由此变得沉闷。 半晌之后—— “……你……是在一个小山坡旁捡到她的么?”杜仲刻意云淡风轻的语气。 “正是正是!”杜总管一见这冷冰冰的小子松口,大喜过望,忙不迭地应答:“其实那日……是老奴饭后一时觉得月复胀,便随意去山庄外走走,正巧在离庄不远的一处小山坡旁看到了四月姑娘,当时她已饿得脸色发白,四肢虚软。老奴可怜她小小年纪,孤苦无依,便将她带回了我们庄里。” “是吗?”听得入神的人喃喃自语,不觉问了一句。 杜总管“趁热打铁”,笑眯眯地点醒道:“其实四月这女娃儿模样俊,性子又温顺,少爷若是真有意,不如——” “闭嘴,关住你要说出来的话!”冰冷的身影一拂袖,“我已经足够大了,用不着别人来教导我!” “是。”杜总管悻悻地垂手而立。 似已感到疲惫的人不耐地挥挥手,淡淡道;“你可以出去了。” “呃……是。”恭敬地应完声,人却还死赖着不愿挪动半步,杜总管犹探头探脑地在希冀机会。 这可实在不符合一位位高权重的老人家应有的形象。 丙然,这下真惹毛了他的小主人,杜仲怒气冲冲地转回身,“你是想彻底惹怒我是吗?” “老、老奴不敢!”杜总管吓得一挺身,僵直了背。 散发着冰冷森厉之气的人重重地将手一挥,“不敢?那么你就给我下去,少在我这里打探消息来满足我爹娘的好奇心!” 连这都知道? 可怜的杜总管只觉背部更僵,不觉地吞咽了一口口水,方才困难地解释道:“少爷二壮主和夫人不也是关——” “闭上你的嘴!”怒意更甚的人飞速地打断他的话。 杜总管吓得赶紧闭上嘴。 “你还不走?”杜仲挑眉,冰冷的瞳眸已开始变得危险。 “二少爷——”杜总管咬咬牙,做垂死挣扎。 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剑忽地抵在了他的胸前。 “是是是,老奴这就还少爷一个清静!” 可怜的老总管顿时吓得屁滚尿流。 此时,在四月的厢房内,却完全是另一番热闹的景象。 “来,四月,快把这碗虫草老龟汤喝了——”李大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坐在床沿,一边说还一边用嘴轻轻地吹着,“听老胖说了,这汤啊,可以补肺益肾、止血化痰、健脾安神,最适合你现在喝了。” “对对,听说还有美白肌肤的功效呢!”边上的小葫芦抢着插话道,说完后却又不好意思地一拍自己的脑袋,“哎哟,我真是废话,四月姐姐长得这样白,就跟个雪人儿似的,还要增白干什么?” “呵呵,”抽空出来的老胖见四月好奇地喝了一口,并没有皱起眉头,不由乐得搓手而笑,然后倒像小徒弟第一次在师父面前展示厨艺似的,探身低低地问:“这汤……好喝吗?” “嗯。”四月赶紧点点头,继而又甜甜地道:“谢谢胖大叔。” “不客气,举手之劳,举手之劳!”老胖更乐了,连连摆手。 眼见着四月又喝了几口,他忽然又道:“其实这汤里我还加了少量的天麻呢,天麻这东西,对于头疼眩晕、肢体麻痹等症都有极好的治疗功效。” “哟,看不出老胖你懂的还挺多,都赶上半个大夫啦!”连王大婶也忍不住拍拍老胖的马屁。 “那可不敢当。”老胖憨厚地抓抓头皮,“不过是早年跟着我师父学过一些罢了。我师父他老人家管这个叫‘药膳’,就是把草药巧妙地加进菜里,不仅不影响这个菜原本的鲜美度,还可以达到治病、养生的功效哩!” “咦?”小葫芦忽然用手指向四月的脖颈,“四月姐姐,你脖子上这块玉牌可真好看!” 众人随着她的指引纷纷望去,果见四月白玉般的脖颈上挂有一条淡青色的细绳,在细绳的中央坠有……块墨绿色的小巧玉牌。玉牌呈椭圆形,上面似乎有一些淡淡的山水刻痕,精致古朴。更难得的是,五色之深、之匀,纵然非识玉的行家,常人一看之下也知晓绝非凡品。 大伙儿看得直抽气,这、这块小东西可是价值连城呀—— 怎么会有这东西? 因为细绳太短,四月即使垂下眼也仅瞥见一角,只是柔荑上传来的温润触感却实实在在告诉她,自己脖子上的确挂了一块小巧的玉器。 “四月姐姐,这玉牌——”小葫芦咽了……口口水,眼巴巴地瞅着,“给我们大伙儿看看,成吗?” “嗯。”四月点点头。 李大帅小心翼翼地帮她取下来,再小心翼翼地放到小葫芦手中。 小葫芦一接过就捧在手心里如获至宝,欢喜得不得了,一边看一边忍不住道:“四月姐姐,这么好看的东西,以前都没见你戴过呢!” 四月纳闷地摆摆手,“可是这块玉牌我也从未见过啊,不知它怎么会出现在我身上?” “咦?”小葫芦奇怪地睁大眼。 “丫头,不会是生病生糊涂了吧?”老胖在旁边笑呵呵,“自己的东西都忘了。” 纤眉微拧,四月嘟起嘴儿,“胖大叔,这真不是我的东西。” 边上,王大婶从小葫芦手里接过玉牌,和李大婶两个人挨在一起看稀罕宝贝似的看个不停,一边看一边喷喷有声。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比这更金贵的东西。” “是啊,是啊,可不是?”李大婶忙着附和。 可是,这么稀罕贵重的东西,怎么会在一夜之间跑到四月丫头的脖子上呢? 大家一时都苦思冥想起来。 便在这时,一个人慢悠悠地推门而入。 小葫芦眼尖,“杜总管!” “咳,你们都坐着吧,不碍事——”杜总管漫不经心地扫视房内的众人一眼,摆手示意,“我过来看看四月姑娘。” 看着众人齐刷刷低头静默一片,心里感到无比的舒坦——呼,总算找回一点威风的感觉了。 一抬眼却见四月挣扎着要下床来,杜总管伸手止住她,“四月姑娘,你身子还没好,安心在床上坐着吧,我不缺你这个礼。”顿了一顿,转过头皱起眉,“你们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已传至老莫手中的玉牌仅露出墨绿色的一角,看在杜总管眼里,分外可疑。 “拿来我看——” “是,总管。”老莫毕恭毕敬地把玉牌递至总管大人手中。 “咦,这竟是……杜总管的眉头皱得更紧。 这宝贝儿怎么会流落到这里? “总管认得这东西?”老莫傻呵呵地问。 孰料杜总管只白了他一眼,反而静默不语。 见总管大人如此,大家一时也吓得屏息噤声,谁也不敢再发出什么声响,要不然,就不是“遭白眼”那么简单喽! 长久—— 杜总管忽然抬眼看向床上迷茫的娇人儿,面色已转为和缓,若有所思地道:“四月姑娘,此物你从何处所得?” 四月依旧迷茫地摇摇头。 小葫芦在边上抢着答道:“回总管,这块玉牌是一夜之间落到四月姐姐脖子上的,她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呀!” 第5章(2) “这么说,我便有八九分的把握了。”杜总管听完后居然眉目全开,隐隐露出一种满意的神色。 嗄?啥? 大家都变成了丈二金刚。 难道总管大人已经知道了这块玉牌的来历? 又是小葫芦嘴快,“总管,你老人家知道这宝贝是打哪儿来“嗯……这个嘛,我当然知道得一清二楚,这天下哪有瞒得过我的事情?”杜总管自负地点点头,笑眯眯地轻捋着颔下的元茎疏须,转而却又飞速地板起一张脸,冷冰冰地道:“不过你们谁也不许给我瞎打听,至于它从哪里来?” 他扬了扬手中的玉牌,“自然是从该来的地方来。” 总管这话……呃,讲得真是……有、道、理呀! “四月姑娘,你且将它收好。”杜总管把玉牌放回四月的小手中:忽然面色又变御无比郑重,“这块东西关系匪浅,你莫管它究竟早何来历,只需记牢一点,千万要妥善安置,以后不可再轻易示人,也不可随意丢齐,更不可粗心大意,磕碰坏喽,因为—— 他暗暗咽了一口口水,“这实在是一件千金难得的宝贝呀!” 大家都被总管大人的一番话给唬住了。 四月看看自己手中的玉牌,娇靥微露狐疑和为难之色,怯怯地道:“可是……这并非四月所有——” “你错啦!”杜总管摆摆手,打断她的话,“俗话说:既来之,则安之。这东西既然目前已在你手中,便是天意,你就甭管那么多,只要听我的,收好它便是了。” 见四月听话地将玉牌握在手中,杜总管方才满意地踱开去,“好了,大家都回去干活,让她好好休息养病。”杜总管迳自开门片刻之后,李大婶他们也都纷纷离开了,四月一个人便躺回床上又小睡了一会儿。 迷迷糊糊间,忽然又听到门板转动发出的轻微“嘎嘎”声,随后,便从门外探进一枚小脑袋。 粉雪似的脸蛋上透着苹果般的晕红,圆溜溜的乌亮双眸、小而秀挺的鼻子、娇俏的小小樱唇,尤其脸上那一股好奇的神情相当俏皮诱人。 好可爱的一位少女! 四月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再睁开眼时却诧异地发现那少女己凑到她的跟前。 只见她睁大一双鸟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四月猛瞧,忽然笑嘻嘻地轻声赞叹道:“真是个美人胚子呀,难怪哥哥会喜欢,连我也看不厌呢!” 四月被她说得脸都红了,“小妹妹,你是谁呀?”她边说边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吗?”那少女用手指着自己,继而又调皮地眨眨眼睛,“我先不说,让你猜猜看。” 四月被她逗得笑了,摇摇头,“这我可猜不出来。” 那少女嘟起小嘴儿,不依地道:“好姐姐,你猜猜嘛,猜中了我明日带小白来看你。” 四月睁大眼睛,“小白是谁,他是你的朋友么?” 没想那少女一听就欢喜得不得了;连连用力地点头,“嗯,小白是我最要好、最要好的朋友!不过它不是哪个‘谁''哟,它啊,是一条刚出娘胎才一个月的小狈狗。” 原来是小狈啊! 四月的美眸里漾出温柔之色,含笑看着面前的少女。 难怪她会这样欢喜呢! 她还在“咭咭咯咯”地边笑边说着,“……小白是我给它取的名字,知道为什么吗?”她自己设问,不待四月回答,又迳自接下去回答:“因为它白打一生出来就浑身长着雪白的毛哦,白得像雪一样,模起来也是又柔又软,可爱得不得了!可是现在,嘻嘻——” 她说着陡然笑了起来,用手指向自己的眼睛,“它居然在这里长出了一块圆圆的黑斑,连上也有一块,活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外加踢一脚……嘻嘻,呵呵,连我也忍不住常要取笑它。” 说到这里,她忽然闷闷地叹了一口气,圆溜溜的大眼晴直瞅着四月,扑闪着一种调皮、鬼灵精的光芒,“好姐姐,我说了这么半天话,你到底猜中了没?” 这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小调皮鬼,怎么还惦记着要她猜呀! 蝶首半歪,四月只好费劲地细细打量她,忽然若有所悟,一个念头跑入她的心中,也随之让她的心沉了下去。她看着那少女,娇美的面容带了一抹忧虑,“你……你是这府上的小姐,对吗?” “呀!”那少女拍手娇笑道:“姐姐真厉害,一猜就猜中了呢!” 四月勉强笑了笑,“不是我厉害,而是你身上的穿戴泄露了你的身份。” “是么?”她疑惑地低头去看自己的衣衫。 一袭鹅黄色的轻罗小衫,襟口和襟边处都镶着精巧细致的绣花滚边,无论布料还是做工,一看即知足富贵人家的女眷才会享用的规格,四月在冯家的时候,所有的衣物也皆是由苏杭之地的上佳绫罗绸缎裁制而成,所以细细一看就分辨了出来。 但与此同时,她也不可避免地想到了眼前的这小女娃和那个人的关系。 他是冷鹤山庄的二少爷,少庄主,她既然是杜家的小姐,自然也应该是他的妹妹了。 他是她的仇人,那么她呢? 呵、她是多么不情愿去连带着恨这个活泼俏皮的女孩啊! “姐姐,既然你猜出了我的身份,我就把名字也告诉你吧,”那少女又开口道:“我叫杜若,我爹娘在我很小的时候都喜欢叫我‘若若’,还有我姥姥——” 她忽然噘起了小嘴儿,“可是我姥姥早年咬豆子时嗑掉了几颗牙齿,一讲话就漏风,我的小名儿从她嘴里吐出来就成了‘肉肉’,还成天喜欢肉肉肉肉……的,难听得我老是一见到她就赶紧捂耳朵。” 四月有些忍俊不禁,肉肉? 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她怎么忍心也去恨她呢? “好姐姐,我可要走了。”杜若忽然看看窗外的天色,不情愿地站了起来,“我把自己难听的小名儿都告诉你了,我们就已经成了好朋友哦——”她朝四月伸出小指,小脸上铺满了期待。 “嗯,我们是好朋友。”四月的心中溢满了感动,一时痛快地答道。 杜若孩子气地跟她勾勾小指头,笑容越发灿烂,“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赖!”她认真地一字一顿说着,恍若完成了一个郑重的誓言。 随即,她欣喜地冲四月摆摆小手,“四月姐姐,我有空再来找你玩。” 然后,鹅黄色的娇俏小身影飞快地跑了出去。 通知:各位亲们,本店台言每本都做了不同记号,请勿外传,谢谢合作! 内厅。 “……你确定?”厅正首端坐着一位身着蓝色蜀锦的中年男子,眉目俊朗,颔下微须,年约四旬左右,此人便是冷鹤山庄的庄主,杜漠。 “老奴看得仔仔细细,绝不会错。”杜总管垂手立在边上,毕恭毕敬地答道。 杜庄主沉思良久,忽然层层笑道:“既然如此,,小儿女的情事我们做长辈的也不好横加干涉,就由他们去吧!难得仲儿对那小泵娘青睐有加,倘若结成正果,也是他们的造化。” “庄王不需要老奴时时跑跑腿,帮着二少爷谋划谋划?”杜总管伸长了脖子,一脸的兴致勃勃。 孰料杜庄主豪迈地一挥手,“唉,算了吧,你也一把年纪了,就别跟着瞎掺合。” 可怜的杜总管当场吃瘪,小声地在心里嘀咕:老奴今年也不过六十有三,吃饭饭香,喝水水甜,跑起来更是身轻如燕,这有啥呀?再说,跟人家彭祖大仙比起来,他根本就只是一个穿的小孩嘛! 杜庄主却不再理会好事又忠心耿耿的老家仆的垂头丧气,自顾思量起明年开春的武林大会了。 这时只听一阵裙裾的移动声,从内堂转出来一个妇人,一身华美的衣衫,脂粉薄施,珠翠满头,虽人至中年,眉目间仍是清丽雅致,堪比少女。 熬人一见到杜总管就急切地问:“总管,我听说仲儿把那块玉牌戴在了庄内一个小丫头的脖颈之上?” “是,老奴可以确保此事千真万确。” “哟,那块玉牌可是我们杜家的传家宝物呢。冬暖夏凉,又可辟邪、解百毒…… 对了,”杜夫人忽然两眼发亮,“那小丫头姓啥名谁?爹娘有何来头?目前在我们府中做些什么差事?又有何过人之处呢?” 她“劈里啪啦”一串追问,把杜庄主和杜总管都吓了一跳。 “夫人——”杜庄主微微皱起眉头。 杜夫人此刻却顾不上理睬自家相公,自顾兴致勃勃地催促道;“总管,你快说!” “是。”狡猾的杜总管暗喜,又有人愿意听他讲了耶! “咳咳,”杜总管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喉咙,“回夫人的话,那小丫头名叫四月,爹娘早亡,至于她双亲在生前有何作为……老奴还需再去打探清楚。她目前在厨房里帮着干些轻便的活,是……老奴的安排。” 他停顿了一下,“说起她的过人之处么——”声音陡然扬高,“四月姑娘生得极美,面目便如春花初绽,便、便是跟夫人相比,也是不分轩轾啊!” 这个老滑头! 明抑实扬的说法果然逗得庄主夫人笑得更艳。 “总管真是说笑了,”已生下三个孩子,仍清美如昔的人不自觉地轻抚上自己的面颊,“我已经老啦,如何能跟青春年少的女孩子相提并论?” “哪里!”脸皮厚到足以当盾牌的杜总管摇头晃脑,“夫人生若朝霞浮世,便是再过二、三十年,也一样明媚鲜妍,丝毫不逊色于豆蔻少女!”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据说这世上最爱听好话的,除了臭屁自大的江湖大侠、财主老爷,便是漂亮出众的女人。 越漂亮的,越喜欢。 “哎哟,那可真是多谢你啦!”杜夫人笑得花枝乱颤,再次印证了这一点。 “咳咳——”杜庄主治冷地轻咳一声,终于忍不住了。 老马屁精杜总管见风转舵,“哧溜”一下窜过去,“庄主有何吩咐?” “闭嘴!”杜庄主不悦地瞅他一眼。 老奴又做错了什么?可怜的老家人差点眼泪汪汪。 “把耳朵凑过来。” 狐疑的杜总管扭扭捏捏,“不知庄主要哪一只?” 他的话换来大当家的不悦之意更甚,“干什么,我又不炒来吃,哪一只不都一样!”杜总管乖乖把老皱又干瘪的耳朵凑过去,只听庄主大人咬牙切齿地用只有他们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道:“你、他、妈的干嘛抢老子的饭碗!” 第6章(1) 又是一个清冷静谧的夜。 冷露无声。 一阵夜风透窗吹过,带来丝丝甜香,还有草虫的呜叫声,床榻上的娇人儿却正陷入昏沉、折磨人的梦境里,一幕连着一幕,冷艳凄迷,层层叠叠的回忆夹带着无穷无尽的伤心,已快将她淹没…… 一道雪亮的闪电直劈天际,带着隆隆雷声。 娇怯的小身子瑟缩着,直缩进温暖宽厚的怀里,“爹爹,我怕……月儿害怕……娘呢?月儿要娘……” “月儿,你的娘亲一个人在地下寂寞得很,爹爹顾不上你啦,爹爹要下去陪她“ 小小的人儿哭求,“爹爹不要丢下月儿……月儿也要一起去!” “小傻瓜,不可以,你还那么小,还有很多路要走,怎么可以进去?” 柔荑不自觉地在枕畔紧握,纠结的心尚未来得及平复,梦境已陡然转入惊魂可怖的一幕。 一条血线,慢慢地从嘴角垂滑下来,然后,“砰”的一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血线、瞪凸的双眼、不可置信的狰狞眼神…… 慢慢地垂滑下来…… 一再地重复不休—— 啊!求求你们,不要再出现了!她在梦里害怕地大叫,哭泣着委顿于地。 然后是那一道雪白的身影、冰冻的眼神。 “触犯了我禁忌的人,只有去阎王那里报到一条路。” 只一眼,她的心就几乎被冻结住了。 不!她不要这样残忍的答案! “求求你,你不要杀死无疾哥……他很快就要成为我的丈夫了呀……” 她随即被嫌恶地推开。 “这我管不着。” “我姓杜,单名一个仲字,你若是想报仇,尽避来找我。” “我姓杜,你若是想报仇,尽避来找我。” “尽避来找我。” “尽避来找我。 如剧毒蛇涎般的语句一再地翻转耳畔,缠绕不休,梦境中、梦境外,如花娇靥上的痛楚如出一辙。 四月身上传来阵阵隐隐的刺痛,星星点点,如火烤炙…… 为什么她浑身没有气力? 钮扣!是他在解她衣衫上的钮扣,一颗一颗,而她除了惊恐,竟无力反抗。 啊!他竟俯来…… 不要,求求你……她在心里哭求。 无助的娇躯僵直,骇然地屏住气息,贝齿轻咬,却阻止不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 终于,连最后遮羞的抹胸也离她而去…… “你掉在灌木丛里,那些火藤上的刺有毒。”依然是那冰冷淡漠的声音。 娇靥迷茫了。 火藤?毒? 奇异的甜香……丝丝缕缕,在空气中弥漫散开。 为什么体内会有一股清凉感? 他离开了,冰冷的身影须臾不曾回首。 为什么他能走得那样远?已到了天边吗?那白茫茫的一片…… 嘤咛一声,迷蒙的双眸缓缓睁开,收纳满室的幽暗,一阵夜风吹过,庭院中宪牢抖动的草木投影在窗纸上,摇曳出一种凄美清冷的意境。四月不敢置信地闭了闭眼,方才那一切,原来都是梦吗? 片刻之后,螓首再度昏昏沉沉,星眸微启,仿佛看见有一抹,雪白的身影缓缓向自己走近。也是梦吧,睡意朦胧的人儿淡淡地想,任凭那身影走近,娇躯竟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 直至温热的气息喷在粉颊上,四月才陡然醒转。 不,这不是梦! “二少爷!”四月惊惶失措地唤出。 雪白的身影一怔,“你醒了。”旋即从床边站起身,缓缓踱向窗边,负手而立。 房内一时变得沉寂。 杜仲忽然回首,迟疑地道:“我……送你的那块玉牌……你可有好好收着?” 床榻上的娇人儿浑身冰凉,原来玉牌是他挂在她脖子上的! 不,她不能要,绝不能要!他是她的仇人啊,不仅毁了她的姻缘,毁了她平静的生活,甚至……还毁了她的清白,她恨不能早日报仇雪恨,怎么还可以收下仇人所赠之物! 将来还有何颜面去见从小疼她、宠她的无疾哥!? 四月轻颤着从枕边取出玉牌,柔荑紧握,原本冲动地想要一掷于地,让玉牌随着她的怨恨一起粉碎,但想起杜总管的千叮咛、万嘱咐,终于忍住了,咬咬牙,将手向前一伸,“还给你。” 倔强的娇颜,倔强的樱唇。 窗边的身影在瞬间聚积起一股冰冷得可以噬骨的寒意,“你敢不要我送的东西!”一字一顿,阴凉得无以复加。 床上的娇人儿吓得一怔,强忍着眼泪道:“对,我就是不要你的东西,只要沾染了你一丝一毫气息的东西,我都不要!你把我的一切都毁了,我恨你……”螓首低垂,转变成低低的呜咽。 “你再说一次!”杜仲不耐地完全转过身,散发着巨大追人气势的身影开始慢慢向床榻靠近。 四月吓得止住了哭泣,呆呆地看着暗影越移越近,猛然间剧烈哆嗦了起来,可怜的娇躯抖得如同一片风中的细叶,终于想起要逃开,但还没来得及爬进床的内侧,娇躯就被一把拖出,仿佛电光石火一般,柔软的唇办即被攫取…… 从最初的冰冷霸道,到慢慢缓和下来,温柔至极地缠绵轻啄,月光照进室内,仿佛也化为了一汪温暖香甜的春水,将两个人柔柔裹在其中,共同徜徉在一种甜蜜得可以忘却一切的氛围中。 唇办间的美好被霸道而不断地索取着,四月无力抵抗,水眸紧闭,整个小身子瘫软在杜仲的怀里,娇弱甜蜜得足以惹人深深的爱怜。 终于,当亲吻结束,杜仲缓缓撤离遭到他彻底蹂躏的娇美双唇,双手捧起粉颊,目光幽暗,低低地道:“你的脸,我从没忘记过。” 本已昏茫的人儿陡然醒转。心头一阵狂跳。 他说他记得她的脸,从第一次就没忘记过? 随之,一股强大的恐惧感几乎淹没了她。那么说,他知道的,他一定知道,她其实是来复仇的! 丙然—— “你恨我,你想杀了我?”杜仲问她,平静无波的声音在暗夜里划过。 太直接的问话却反而让四月怔住了,她该怎么回答? 恍惚和仲怔间,柔荑忽然触到了一种冰凉感,手中竟已握了一把锋利雪亮的匕首! 杜仲轻握住她的手腕和五指,把匕首尖端对准自己的胸膛,俊美的脸上分不清是一种忧伤还是冷酷的表情,只冷冷地道:“握住它,你可以用它来取我的性命。” 四月浑身颤抖,不可置信地抬首看他。 “你动手吧,此刻没有任何人会来阻止你。”杜仲说完,闭上了眼。 长久,长久…… “匡当!” 匕首掉落在了地上,娇弱的人儿掩面轻泣。 杜仲看着她,面色怪异,“你不想杀我了?” 纤弱无助的人儿猛地推开他,“求求你……不要逼我!” 手臂紧紧抱住脑袋,四月哭得伤心,她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只需闭上眼,用力一扎,她这些日子以来所受的苦楚,都可以一笔勾销了,为什么自己竟下不了手? 难道她真软弱到连报仇的勇气都丧失了么? 春和暖,风波无端却又起。 白那一晚后,杜仲再没带给四月一丝困扰,他仿佛已在她的世界里消失了一般。 四月得以平平静静地过了十多天; 这一日清晨,她刚起身在庭院中给花儿浇水,那位活泼可爱的杜三小姐就一声不响地跑来了。 “四月姐姐,陪我去玩儿吧!”杜若笑嘻嘻地拉起四月的手。 四月无可奈何地淡淡一笑,轻柔推开她的小手,“三小姐,我的身份和你不同,我每天都有许多活要干,没有时间陪你玩。” “那有什么了不起?”杜若噘起嫣红的小嘴儿,“我去跟总管伯伯求情,让他放你三天的假,你就可以痛痛快快地跟我一起去玩儿啦!” “陪人玩耍算不上一个好理由。”四月慨叹她的孩子气。 其实自己也比她大不了多少,只是自小的可怜遭遇让她过早地失却了天真烂漫、全然不知愁的岁月,即便是在冯家那些看似无忧无虑的日子。加之这连日来的重重变故,让她觉得自己的心简直已像一个迟暮的人,垂垂老矣。 小嘴儿翘得更高,杜若不依地嚷嚷:“谁说的,这天下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理由吗?我想让你陪我玩,这就是最重要的事,总管伯伯一定会答应的!” 她固执地拉起四月的手。 “走吧,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四月冷不防被她拖者走了几步路,又急又无奈,刚想开口阻止她,院门口却突然跑进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小丫头。 “小、小姐,我可找到你啦——” “干什么啊?”杜若满脸不乐意地哼哼,猜准没好事儿! 丙然—— “南、南宫世家的大少爷和五小姐来我们庄里拜访,人已经在外厅了,庄主和夫人让小姐快过去!” “切,小南瓜,你去告诉我娘,我才懒得理南宫家那些无聊的人呢!”别扭的小妮子转过脸,“那个南宫靖年纪轻轻活像私塾里的老先生,跟他打交道会把人逼进棺材里的……还有那个娇滴滴的五小姐,别的不会,只会见到我哥就装傻娇瞠,哼哼,跟外头那些花痴的江湖女子没什么两样……哼!一个字——烦!” “可是小姐,”小南瓜急得舌头都打结了,“夫人一再叮嘱我要让你好歹过去跟人家打声招呼……小姐,算小南瓜求你了,你就行行好,去一趟外厅吧!” “是啊,三小姐,别那么任性了,去跟客人见一面也无妨,你这样会让庄主和夫人很难堪的。”不忍心看小南瓜的可怜相,四月忍不住从旁劝说,却在不知不觉问掺杂了一种姐姐的口吻。 “嗯……”杜若还在犹豫。 “小姐——”小南瓜急得都快哭了,谁让每次小姐顽皮淘气,到最后倒霉的总是她呢! “好吧,像姐姐说的,我去看看也无妨。”骄傲的小小樱唇终于松了口,“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小南瓜喜出望外,开心地伸长了脖子。 “没你的事儿!”杜若却不耐烦地冲她挥挥手,粉女敕狡点的小脸转向四月,“好姐姐,要不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那我也不至于闷得慌。而且我们过会儿就偷偷溜走,神不知、鬼不觉,然后我带你去那个很有趣的地方玩。” “三小姐,那可不——”四月柳层微蹙,那个“不”字刚出口,身子却被强横的小手拉得动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向院外。 “没关系的,四月姐姐,我保证,连半盏茶的功夫都不用!”小阴谋得逞的杜三小姐,一边拉还一边不停地劝说。 此时,在山庄专门用以待客的外厅中,正聚集了一堆人,除了端茶、送果晶糕点的仆妇丫头们,坐在正首的便是英气仍不减当年的庄主大人了。只见杜庄主正襟危坐,漫不经心地睁眼瞅着面前的一个年轻人,其实心里却是老大不自在。 那年轻人一身轻袍缓带,体态潇洒,当下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口中道:“……小侄谨代双亲向杜伯父和杜伯母问安,并恭祝伯父、伯母伉俪美满,阖家安康。” 哦,讲完啦? 杜庄主赶紧微微一笑,“令尊、令堂真是客气了,每次都让贤侄带来这么一番问候,呵呵,正是‘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啊!” 南宫靖忙躬身道:“伯父言重了,这本就是家严和家慈的一点心意,当然,还有小侄和小妹的。” 可怜的庄主大人极力忍住要打出口的一个哈欠,食指在扶手上轻敲,僵着身板继续保持脸上的笑容,“好好……既来到此,贤侄便不必拘礼,去那边坐吧,爱吃什么,尽避随意。” 南宫靖忙又躬身,两个人就这样你来我往,文绉绉的闲聊时,另一边,不同于男人们的装客套,杜夫人正拉着南宫世家五小姐——南宫雪的纤纤细手,忙着向她讨教养颜秘方。 “这个啊……”一身纤薄春衫的南宫雪得意地不时扭动一下腰肢,低低娇笑,“人家每天早晨都喜欢用一颗生鸡蛋,打开蛋壳,单留下那些黏乎乎、滑腻腻的蛋清,再加入南海特有的极品珍珠粉,让小丫头搅拌均匀,再细细涂抹在脸上。” 第6章(2) 说到这里,她得意地又扭一下水舵股的腰肢,“只要伯母每天都坚持,不出一个月,伯母的脸就会变得和雪儿一样光滑哟!” “真这么有效?”杜夫人的美眸闪出光亮。 “当然了,呵呵……”南宫雪又止不住地娇笑。 便在此时,一串银铃般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爹、娘,我们过来了!” 原来是可爱的杜三小姐拖着又羞又怯的娇人儿跑到了外厅门廊外。 “是若若吗?快过来爹爹这边——”杜庄主一听就来了精神,赶紧高声呼唤女儿。 呼,还是自家的调皮宝贝瞅着顺眼啊! “小若妹妹万安。”明明出生在堂堂武学世家,却浑然一派读书人斯文相的南宫大少爷尚未在座位上坐稳,一见到跳进来的娇俏小身影,忙不迭地又赶紧起身行礼。 “南宫哥哥好。”杜若露出不耐烦的笑。 “这位姑娘是?” 南宫靖抬起头来,正巧与四月四目相触,顿时活像一串火线在体内划过,劈劈啪啪的似欲炸裂开来,双眼瞪得像铜铃那般大,嘴巴咧开,口角还差点流涎,一只新的人形青蛙诞生! 至于先前那股斯文劲儿,谁爱谁就上天边找去吧! “哎哟,真讨厌!”杜若一见南宫靖对四月露出垂涎三尺的模样,打心眼里感到厌恶,愤愤地一把推开他,拉着四月就往里走。 换成南宫雪迎过来—— “呵呵,小若妹妹,姐姐今日特地来看你,你欢喜么?” “欢喜,欢喜得不得了!”杜若翻着白眼回答。 南宫雪娇媚一笑,不以为意,又自顾道:“姐姐还特意为你带来一罐花蜜净白乳哦,只要你每天沐浴后……小、小若妹妹——” 她错愕地收住口,因为眼前早己没有半个人听她絮絮叨叨的美容心得了。 这个不识抬举的臭小表! 南宫雪气恼地微微一跺脚,转瞬却又换上一张看似温婉的笑脸,眼波流转,巧笑倩兮。 而大厅正中央,杜若总算放开了四月的手,改而偎在老爹的身旁,甜丝丝地叫了一声“爹爹”,直把庄主大人乐得合下拢嘴,双眼眯成了一条线。 殊不知这一幕天伦之乐的画面却勾起了四月的伤感,她怯生生地站在边上,低垂着头,美目中已起了水雾,眼前变得一片迷蒙。 “对了,这丫头是谁啊?”杜庄主随手一指。 “是我的四月姐姐!”杜若乐滋滋地搂住老爹的脖子,凑在他耳朵边用极低极低的声音道:“是哥哥的心上人哦!” “哦,就是这丫头?”恍然大悟的杜庄主诧异地重重一拍大腿,目光瞅向四月,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继而笑容满面地直点头,“嗯,好、好……” 这时,厅中其他人又都已围了过来,包括一直侍立在旁的杜总管、庄主夫人,还有南宫世家的兄妹俩。 南宫靖此刻总算已稍微恢复了正常,袍袖一甩,又深深地向杜庄主俯身作揖,“伯父,小侄忽然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伯父成全。” 众人都一怔。 杜庄主颇为不解地道:“呃……贤侄啊,你有何请求尽避说,行此大礼做什么?” 孰料他话音刚落,又闻“扑通”一声,南宫靖又跪倒在地,“小、小侄恳请怕父大人赏赐给小侄一样东西。”他边说眼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四月。 杜庄主又岂是傻子?他一见南宫靖这副神情,又将他的话语细细一琢磨,便已猜着七八分了。 这可就难办喽! 杜庄主模模不为数不多的胡渣子,装模作样地应了一声,“嗯,不妨事,你且说来听听。” “小、小侄要小若妹妹——”南宫靖的声音有些颤抖,以至于说话都变得结巴起来,“身旁的那位姑娘。” 好不容易他把话说完,除了四月,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不行,你作梦!”杜若刚松一口气,急得杏眼圆睁,怒气冲冲地跳出来。 “为、为什么?”南宫靖此刻的样子倒像极了一位软弱无能的痴情公子。 “说了不行就不行!”杜若气得直哼哼。 四月是她和哥哥共同的宝贝呢,怎么可以便宜这个成天掉书袋、酸溜溜的家伙? “小若妹妹,你别发火嘛——”南宫雪一见大哥把她理想中未来的小泵给得罪了,赶紧娇笑着插进来解围,“有什么话大家可以坐下来慢慢说。” “我才不想跟你们多说呢,哼!”杜若厌恶地一撇嘴,娇俏的小鼻子几乎朝天。 “若若——”庄主和夫人异口同声。 这孩子也太任性啦,怎么可以这样让客人下不了台? “呵呵……贤侄,依我看这件事尚需商榷。”杜庄主皮笑肉不笑地打圆场。 “是啊、是啊!”杜夫人夫唱妇随。 杜庄主向边上一使眼色,久未开腔的杜总管心领神会,赶紧清清喉咙,摇头晃脑地拖起长腔,“南宫少爷和小姐刚进敝庄,鞍马劳顿——来人呐,快备下两间干净、舒适的厢房,领南宫大少爷和五小姐前去歇息。” 这分明是主人家“到此为止、容后再议”的意思,偏偏惊艳过头的痴情公子却充耳不闻,“赠赠躀”,又向庄主的宝座膝行几步,“望伯父成全!” “讨厌鬼!”杜若在旁边暗暗骂了一句,又向南宫靖扮个鬼脸,“四月姐姐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即便我爹爹应允了你,你们又怎么可以把她当成物品!” 这话可提醒了南宫靖,他赶紧又“蹭赠赠,膝行至四月面前,也不管对方脸色,迳自叩首便拜,“还望小姐成全。” 成全个屁!杜若在心里大骂。 四月姐姐可是她认定了的嫂嫂,单为了自己,她也不能让别人抢走她! 四月吓得后退了一大步,螓首低垂,粉颊通红,不安又娇怯怯地道;“南宫少爷,莫开玩笑了。” 南宫靖抬起头,结结巴巴道:“四、四月小姐,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娇弱美丽的女孩子,你、你……倘若愿意随我一同回去南宫家,我一定会——” 便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谁也别想带走她。” 大厅中立时形成一种诡异的寂静感。 太棒了,是哥哥来喽!独有杜若在心里不停地欢呼。 娇女敕的小脸不由得泛白,四月却咬紧了下唇。 他、他又出现了! “贤弟,你这是什么意思?”南宫靖被眼前的美貌冲昏了头,天真地冲门口瞪大眼睛,“愚兄不、不可以带走她么?” “废话,当然不能!”杜若鼓胀起小脸,气哼哼地道。 这呆子,真不会察言观色! 雪白俊逸的身影缓缓地踱进屋来,浑身却散发着一种冰冷、肃杀的气势,屋内的人均不觉暗暗心惊,杜庄主只见儿子径直走向了那个叫四月的小泵娘,目光澄澈中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执着。 在娇人儿后退前杜仲已拉住了她的手,轻轻一使力,便将娇躯搂于怀中,左手霸道地环于佳人腰际,转头冷冷地对众人道:“她是我的人,谁动她,谁就得死。” “咕噜”、“咕噜”,众人不住地吞咽口水。 哇,好骇人的气势! 杜庄主在心里苦笑,仲儿啊,敢于护卫自己所爱是好的,但也、也用不着摆出这么生死相拼的架式吧?连你老爹都差点被你吓住了。 他回头看妻女,只见夫人玉容泛白地跌坐在近旁的椅子上,右手直捂住自己的胸口,不可置信的美眸怔怔地看着自己当年怀胎生下的儿子,连杜若也吃惊地张大了小嘴儿。 痹乖,哥哥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转瞬,小妮子即坏心地偷笑,小嫂子,看样子你逃不掉了哟! 最边上,却是南宫雪难掩嫉妒和深深刺痈的嘴脸。美艳依旧,挺直的脊梁和握紧的双拳,却在在昭示了南宫家五小姐的心里是多么的不痛快…… 为什么?她自小是仰慕他的……女为悦己者容,她为了他,收敛自己的性情,压抑自己的饮食,日日不嫌麻烦地护理自己的容颜,只为了能在他眼里留下一个美丽动人的身影,哪怕是淡淡的一抹也好……可是为什么一段时日不见,向来冷冰冰、视女人如无物的他,却会公然将一个女娃儿搂在怀里,占有的姿态是那般明显? 南宫靖也被杜仲言语里的冷酷吓到了,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寒颤,没办法,讹叫他自小痴迷于诗书,在功夫上的造诣根本连杜仲的一根小脚趾都比不上!技不如人,只有挨吓的份儿。 静默了片刻,南宫靖忽然又合手作揖,满脸堆笑,期期艾艾地道:“……人不肯给,那、那柄剑总可以给愚兄了吧?” 此言一出,厅内诸人又差点倒地。 昏,又来了! 这出可怜的戏码—— 南宫大少爷可真是个出了名的死心眼,明明自己剑术不好,可自打两年前对杜仲所佩的玄冰剑惊鸿一瞥,就给他早也念、晚也念,作梦都能流下三尺口水。 想想都郁闷,他都向杜仲讨要两年了,每年见一回讨一回,连冷鹤山庄的仆妇下人都暗暗嘲笑他,堂堂南宫世家的大少爷活像个要饭的。 不过也算他识货,那把玄冰剑,却当真是稀世难求的利器! 杜仲冷笑,“人和剑原本都是我的,我凭什么要给你选择的机会?” 南宫靖一愣,无奈之不只得讪笑,“呃……贤弟既然不肯割爱,也、也就算了,愚兄不过是随口说说,闹着玩儿呢!” 眼看着风波就要平了,南宫雪手中却忽然多了一条金色的皮鞭。当嫉妒超过了一定界限,就会爆发出来。她恨恨地盯着杜仲怀中的人儿,突然横空甩出她那条金黄色的长鞭,“叭叭”作响,然后直朝着四月飞过去。 只要被轻轻扫到,那张娇丽的容颜就毁了。 “金鞭、响铃、美人花”,是南宫雪在武林中的名号。 不仅因为她的人长得美,也因为她那条金黄色的长鞭并不是姑娘家的玩物,而是实实在在能要人命的,通常都是要大男人的命,这还是第一次对准了一个女孩子。 但长鞭未触及到娇躯,在半空中已陡然停顿,鞭的另一端,己被杜仲握住。 场面一时变得相当难看,南宫雪持着鞭僵在原地,杜仲的一张脸已结成冰。 他松开手,寒星似的眼眸眯起,周身的暴戾之气排山倒海般朝面前呼啸而去,冰冷的声音隐含着极大的怒意,“你有胆再试试看——” “你——太过分了!”杜若也气得小脸煞白,甩手一掌推去,把南宫雪推得踉踉跄跄,退后了几步,跌倒在地上。 南宫雪立时尖声大叫起来,“小若,论辈分你还要叫我一声“南宫姐姐呢,为什么要帮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呸,我才不稀罕有你这个姐姐!”杜若极其不屑地冷笑,“哼哼,我劝你以后照子放亮点,连她你也敢打?” 南宫雪气得快抓狂,“哼,她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吸引住大家的视线?她明明不过是你们冷鹤山庄里的一个臭丫头罢了!” “是又怎么样?”杜若越听也越火大,“可她是我哥唯一看上眼的!就凭这一点,我绝不允许别人伤害她!” “你——”南宫雪气得把黄金鞭往地上一摔,站起来恨恨地跺脚道:“好一个体恤的妹妹!” 她转而又向杜仲娇滴滴地哭诉,“小仲哥哥,你告诉我,小若说的不是真的,你这么尊贵的身份,怎么会喜欢上这么一个臭丫头呢?” 杜仲只冰冷地看了她一眼,便拉着四月离开了。 冷酷的气势让厅内众人一时噤若寒蝉。 “进来。” 迈进自己幽暗清静的院落,杜仲在手上稍稽使力,便将娇怯怯的可人儿连扯带搂地拉了进来。 见她仍那般害怕,他放开自己的手,甚至退离她两步远,“好了,这里再不会有人伤害你。” 淡定的话语仿佛没有牵动一丝情绪,四月却吃惊地仰起了小脸。 他为何要待她这么好? 他难道已忘了她是来、来找他报仇的么? 杜仲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转过身,“我说过的话算数。” 他当然记得她来的原因,可他不在乎! 小身子一步步往后退,四月难受地几乎闭起了眼睛,“你不该宽恕自己的敌人,养虎为患,我……有一天我还是会找你报仇的——” 孰料话音刚落,耳边便响起一阵呼啸的风声,极其短促,然后背部即传来撞击的刺痛感,脸上一股灼热的气息,是他的!条件反射地睁开水润双眸,四月吃惊地发现自己被杜仲压抵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绿荫如盖,将他和她笼罩其下。 手指魔魅地在粉颊上轻轻滑过,丝毫不介意引来娇软肌肤一阵颤栗,寒冽的眼眸盯住如花娇颜,嘴角轻扬,却不带一丝笑意,“你狠得下这个心么?” 可怜的人儿骇然屏息,她激怒他了吗? 冷冷嘲弄的声音无情地继续说着,“那夜我已经给了你机会,你的表现呢,嗯?”他侧头吻上她小巧温润的耳垂,叹息般地低喃道:“月儿,你已舍不得杀我……” 不,求求你,够了! 两串无助的珠汨无声地泔过娇美粉颊,四月痛苦地闭紧了眼。 被了!不要再说了—— 但杜仲并不准备就此放过她,一把攫起娇软的下颚,逼她正视自己,强硬地道:“说,说你不忍心杀我!” 雾气迷蒙的水眸更让他心里涌上一股复杂、异样的感受,语调也不由得放柔、放缓,“月儿,你根本已经爱上我了,对不对?”他的声音低低的,如诱哄一般。 “我没有!”可怜的螓首在有限的范围内摇动,“没有……唔……”但抗议永远没有效果,他以唇舌堵回了她的话。 从激烈到柔和,一如他的心境。 一阵风吹过,满院落的枝叶“沙沙”作响,也许是他得到满足了,慢慢放开了对娇躯的钳制。 乍一得到自由,娇人儿大大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在怯懦中积聚最后的一点勇气,含羞带愤、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院子。 清冷的身影没有任何动作,任由她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因为他知道,这一辈子,她是逃不开的。 第7章(1) 日子又渐渐变得安适淡然,这一日大清早,四月就跟着李大婶一起去市集。 仍是走在幽僻的山间小径上,时近初夏,山路两侧早已长满了不知名的香花甜草,远远闻着,就能薰醉人的心神,青翠欲滴的藤蔓四处缠绕,或深或浅,一片馥郁美好的氛围。 只除了后面远远跟着的两名武师。 自从出了上一次的事件,杜总管早已吸取教训,凡是庄里的仆妇下人外出采购办事,一律都得有护院、武帅跟着,而涉及到四月嘛,狡猾的杜总管更是不可能疏漏,像这一次,早已派了两名最厉害的武师暗中保护。 汗,但这规矩大家都已知道,所以也算不上“暗中保护”了。 好不容易到了山脚下的一处市集,正逢逛庙会的重要日子,各种戏班子、小商气贩们倾巢出动,又有拖儿带女、扶老携幼的大批本地百姓,熙熙攘攘的人群把李大婶都吓了一跳,直叮嘱四月跟牢她,以免走丢了。 虽然如此,但人还是太多,在随意逛了几处菜摊后,极度不满意的李大婶看见前面有人挑着一担新鲜水亮的果蔬急步走过,兴冲冲地追了过去,可怜四月人小力弱,直唤着“李婶儿”想跟过去,但不巧旁边有人正“当当当”地鸣锣开戏,立时有一大潮看戏的人流涌了过来,把四月冲得在人潮中打了几个转儿,好不容易挣月兑出来,却己不见李大婶的身影。 “这下糟了。”她自言自语。 便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道低低的声音,“我们是冯老爷派来的,请小姐移步到旁边的巷子里叙话,有要事相商。” 话音一闪而过,清晰得像有人凑在自己耳边说话,待四月回过神来四面环顾时,身边哪里有什么人? 这些人是谁?他们真是爹爹派来的? 娇眉紧蹙,仿佛晴天里一道霹雳,四月狐疑又慌乱不安地想着,就算他们真的是,难道是爹爹要催她加快复仇的步伐,让他们来提醒自己? 天,她该怎么办?杜仲他…… 时至今日,她早已说不清对他的感觉,亦不知届时她是否真不得了手。 踌躇间,果然见对面巷子口有个人在向自己招手,动作极其隐蔽而小心。 四月心头一震,终于咬咬牙,走了过去。 暗巷里总共有三个人,一高、一矮,还有一个身材适中却奇瘦无比,一不留神就会让人把他当成一根竹竿。 三人俱着黑色劲装,神情严谨。 四月全身的神经绷紧,一走近他们就结结巴巴地道:“你们、你们是……” 那根竹竿当先拱手,压低声音道:“四月小姐,我等全是受冯老爷所托,请小姐莫怀疑我们的身份。” 原来方才那声音就是他。 “正是。”另外两人也一齐附和。 他们一丝不苟的模样,教四月稍稍安了心,深吸了一口气,“那你们来找我究竟为了何事?” 依旧是竹竿回答:“冯老爷和夫人舍不下小姐,怕小姐孤身一人,在此牵绊太久,特地让在下三人来助小姐一臂之力的。冯老爷说了,杜仲的身手当今天不已几乎无人能敌,单凭小姐一个弱质女流,如何能取他的性命?”他颓然地一摊手,“便是我们兄弟三个联手,也一样无法与之抗衡。” 这话从一个识实务的江湖人口中说出,已足够让人信服。 凭“漠北三鹰”的名气和实力,的确也不敢贸然与杜仲硬拼。 “那你们……想怎么样?”袖下的柔荑紧握,四月竞不可思议地发现自己居然在为某个人担心。 竹竿笑了,是那种阴恻恻的冷笑,“不可力敌者,自然只能用智取。” “大哥说得对!”那个矮子插嘴进来,心直口快地说道:“四月小姐,我们已在冷鹤山庄外的一处地方设下了埋伏,只要那姓杜的小子敢闯进来,嘿嘿……保管他有得来、没得回!” “真的!?”四月吓得花容失色,揪紧了一颗心。 他们真的会杀了他吗? 漠北三鹰兄弟三个却只道她胆怯害怕,不以为意,心中都嗤笑冯老爷本就不该让一个娇怯怯的小泵娘来寻仇,一寻还给她寻到了武林中人最胆寒,心悸的地方。 “那是当然,我们在埋伏地的机关已得到过官怕然的验证,普天下还有什么活物杀不死?”三兄弟中的老二,那个高个子作了总结。 又是那位“圣手怪客”,四月在心里苦笑,那罐要命的。夺命梨花针”她还没用呢! “四月小姐,”挥手止住二弟的吹嘘,竹竿又开口,一脸阴沉,。如今可算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抬起眼来,狭小而冰冷的眼眸直盯住四月,在暗巷中发出野兽扑食般的精光,“冯家的复仇大计若要成功,在下三兄弟若要完成使命,关键还全系在小姐一人身上。” 四月的心愈加慌乱,“你们……要我干什么?” “别慌,这事其实很简单。”竹竿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微笑,整个人看上去更狰狞可怕,“今晚月黑风高之时,小姐只需将该死之人引至……” 娇美的身影忐忑不安地步出巷口,漠北三鹰亦步亦趋地跟了出来。 出暗巷口三步远时,竹竿努了努嘴,伸手朝不远处的墙角一指,低低地道:“小姐,那是冷鹤山庄派来跟着你的两名武师,都在墙角那儿躺着呢!” 四月闻声一望,大惊失色,“他们……死了么?” “死不了,我们不会打草惊蛇。”竹竿冷冷地道。 矮子凑过来,“没错,我们只不过点了他们的昏睡穴,再过半炷香的功夫他们就可以醒了。” “哦!”四月低低地回应,心乱如麻。 “小姐——”竹竿带头拱手,“在下三兄弟先跟小姐拜别,今晚就等小姐的好消息了。此事关乎你、我们以及冯氏满门的生死,小姐千万莫让旁人知晓,切记! 切记!” 水眸睁得大大的,贝齿紧咬下唇,四月极力隐忍着心中的不安,螓首轻点。 “嗯,我会……记住的。” 再抬首时,三个人已了无踪影。 娇躯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却猛然撞上一个人,四月回头,惊惶之意更甚—— 是那个少年小乔! 只是,他为什么用一双喷火的眼睛怒视着她? 四月吓得快跌落至地上,远远听到李大婶惊喜的声音。 “哎哟,四月,我可找到你啦!” 小乔恨恨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拿袖子一抹嘴巴,冲四月恶狠狠地甩下一句,“呸,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他一转身就在人群里窜得不见了影。 四月呆呆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百思不得其解。 那少年为何要用这样仇恨的目光看她?难道他…… “想什么呢?”挤上前来的李大婶一把拽住四月的手,“快到开饭时候了,快跟大婶子回去,省得老胖他们着急。” 这时,恰巧那两个武师也醒了!扶着墙角边站起来,互相大眼瞪小眼,压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走吧,走吧!”李大婶催促着,四个人依旧两前两后地走回山庄。 罢进庄院大门,就见杜三小姐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四月姐姐,我正找你呢,想跟你商量明天去玩儿的事!” 四月却一脸不自在,“三、三小姐——” “哎哟,就别来这一套啦,我们可是好朋友!”杜若笑嘻嘻地一把拉过她的手,“四月姐姐,明天陪我去东山上抓只小兔子玩吧!” 四月刚想答话,忽然旁边传来“汪汪”的狗吠声,一强一弱,似乎战况还挺激烈的。 杜若一听立即跳了起来,抓起裙子就跑,一边跑一边骂:好啊大黑,竟敢抢小白的食物!看我不教训教训你!” 随后在一道半月形的门洞后便传来更惨烈的狗吠声,一边“汪呜、汪呜”声势低了下去,另一边尖细的“汪汪”声却似乎趾高气扬了起来。 李大婶挎着菜篮陪在四月旁边,嘟嚷着说了一句,“倒霉的大黑,八成又挨打了。” 她话音刚落,杜若就从门洞后蹦蹦跳跳地走了出来,大声嚷嚷道:“哼哼,这根骨头可是小白先看上的!就凭这个,我绝不允许大黑来抢走它!” 咦……这句话好像有些熟? 可她是我哥唯一看上眼的,就凭这个,我绝不允许别人来伤害她! 蓦然想明白了,四月苦笑,原来她在这位淘气的三小姐心中的地位,比一根肉骨头好不了多少啊! 三更,淡月疏星,点点流萤。 整个庄院笼于一片祥和宁静的夜色之中。 最西边的厢房内,一抹纤细的人影却还没有睡,正烦恼地在房内踱来踱去。 怎么办?怎么办?她真的要取走他的性命吗…… 忽然有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肩,旋即低沉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别动,走得我头都晕了。” 是杜仲! 烦躁不安的人儿吓了一大跳,活像见了鬼一样,四月骇异地往后跳了一大步,口中嗫嚅道:“二、二少爷!?” 清冷的瞳眸微眯,“你怎么了?” “我——”纤弱的小身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茫然无措的螓首往上抬。 望着月光下近乎魔魅的俊美容颜,四月心中的一个声音越来越强烈:“快!正好,带他去啊!” “不,不要!”另一个声音却也没有示弱,“他救过你的命啊!他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怎么办?怎么办? 小脑袋陷入了纷乱状态…… 孰料下一刻的场景却让她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杜仲忽然伸手将她搂入怀中,轻柔而有力,“你今晚到底怎么了?”他温热的吐息、低柔的声音,便如蛛网一般,将怀中的娇人儿裹得滴水不漏。 四月困难地寻回理智,怯生生地开口:“二少爷,我、我……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的水眸圆睁,声若蚊蚋,心却“怦哆、怦哆”直跳。 不要去!求你……不要跟我去! 第7章(2) 沉默片刻,杜仲放开她,转而拉起她的小手,“走吧!” 走!? 四月娇颜反而大惊失色。 不可以,你会没命的! 杜仲却拉着四月径直走出了庄院,月光下,他放开她的手,“你在前面带路吧,我跟着你。” 四月一步一步虚软地向前迈进,心却仿佛被一根强韧的游丝牵扯着直想往回飞。 不要跟过来……求求你,不要跟过来! 痛苦挣扎的心在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一弯弦月已渐渐变淡,风吹露冷,天将破晓,到了林间一处空地上,四月忽然止住了脚步,战战兢兢地转过身来。 杜仲也跟着停步,负手而立,面色平静地左右环顾了一遍,淡淡地问:“这就是你想带我来的地方么?” 水眸迷蒙,四月痛苦地点了点头。 “月儿,过来我身边。”杜仲向她招手,低柔的声音却如魔魅一般,穿透夜色,令人无法抗拒。 孰料他话音刚落,四月的身后忽然响起三道粗细不同、诡异森厉的笑声,便如寒枭夜啼,勾魂摄魄,胆子稍小的人听到足可以踩着风火轮直奔西天。 俊眉紧蹙,杜仲向四月伸开双臂,因为娇人儿已吓得跌倒于地。 “月儿,别害怕。”他跨前一步,想把她抱起来。 谁知一条碧绿色的绳索突然如蛇信般飞扑而出,正中娇躯,只眨眼之间便将娇躯卷裹而去,没入草茎木叶之中。 只听一个声音道:“四月小姐,莫要害怕,我等绝不会伤害小姐。” 说话问已有三个身影从枝叶间齐齐跃出,落地轻稳,悄无声息,三人脸上清一色的狞笑表情在月色下看来更是令人发沭,简直就像三只饿了七天七夜的鹰。 漠北三鹰! 依旧是一高一矮,另一个瘦如竹竿。 戾鹰,三鹰中的老大,也就是那根竹竿,盯着杜仲阴恻恻地冷笑道:“姓杜的小子,你的死期到了!你近些年来在江湖上耀武扬威,丝毫不给大家情面,搞得人心惶惶、怨声载道。今日我们兄弟三个受冯老爷所托,要替他独子讨个公道!” “对;老大说得极是!”黑鹰,那矮子也大声喝道;“杜小子,你还记得冯家庄那一战吗?你一剑诛杀了冯无疾,当日他正要跟——” “正要跟四月小姐成婚。”飞鹰,那高个儿冷冰冰地补充。 杜仲冰冷的瞳眸倏地眯起,身形虽仍闲适地立着,但那瞬间散发出来的阴森邪佞和残忍暴戾之气,却令漠北三鹰不由自主地腿软脚软,三兄弟止不住齐齐打了个寒噤。 “她不会跟任何人成婚,她只可能是我的妻子。”杜仲一字一顿地道。不含一丝温度的声音,在月夜下愈加显得诡异而不可测。 漠北三鹰皆骇然屏息,而在灌木掩蔽下一抹瑟缩着的纤弱娇躯,心却在瞬间揪紧。 他认为她将是他的妻子吗? “嘿嘿——”黑鹰总算缓过神,想到自己布下的机关,又趾高气扬了起来,“你想要抱得美人归。还得算计、算计自己活不活得过今晚!”这时灌木丛抖动了一下,一道裙裾边缘隐隐显现,戾鹰目光最是敏锐,一见杜仲望向灌木丛失神的时机,立时飞身扑出,伴随着一道森亮的白光肃杀而起。 “机不可失,老二、老三,快招呼!” 顿时,黑鹰、飞鹰亦飞身攻出! 戾鹰的一柄吞蛇剑、黑鹰的一对大力金刚爪、飞鹰的一条千里索魂鞭,三件名震天下的阴毒利器一齐向杜仲攻去! 等四月好不容易从灌木丛中钻出来,只看到月色下四个人影已斗成了一团,戾鹰的吞蛇剑分岔如蛇信,随着他的手腕斜抖,竟丝丝作响,直寻敌人的罩门;黑鹰的大力金刚爪倒像名副其实的老鹰爪,金光灿灿,坚硬狠辣无比;飞鹰的千里索魂鞭除柄端外,其余诸处皆装有倒刺,随着挥舞寒光闪动,着实令人胆寒! 三个人在漠北苦寒之地称雄多年,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更何况现在三兄弟联手,这普天不能孤身与他们匹敌的人屈指可数,而杜仲就位列其中! 他们卯足了全力的拼杀对杜仲竟似构不成丝毫威胁,四月不敢置信地盯着那抹在三大高手围攻下仍潇洒自若地横穿低掠、旋闪翻飞的白色身影。 不知为什么,她的脑中忽然闪过小乔的话。 ……少庄主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剑客,那些所谓的武林名家,哪一个见了他不吓得屁滚尿流? 原来他真的如此厉害! 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空地上的形势,四月在心里暗叹。 忽然间却如雨收云霁,缠斗正酣的漠北三鹰倏地停止了一切攻势,三个人就像被人操控的木偶一般分向三处跃开,动作迅捷一致,分毫不差! 与此同时,在空地上方竟直直落下一张以紫金蚕丝织成的大网,网格上忽闪着一种诡异的幽光,而令四月几乎要晕厥的是,从空地的三个方向如疾蝗簇雨般地射过来密密麻麻的小箭,肉眼根本辨不清数目,小小的空间一时之间竟似有几万枝箭穿梭而过,一齐射向空地正中心,而独独四月所在的这一方向没有。 然而,转瞬之间竟从地上升起了一只大铁笼,五面皆以臂粗的铁棒制造而成,笼门大开,正对着空地—— 在这种状况下,向上跃即会撞入网中:向四面逃,不是被箭活活扎死,就是被铁笼兜住:除非像神话中的仙人真会遁地,否则如此完美的困境,没有人能够逃月兑! “不要!”四月焦急地月兑口唤了出来,几乎是撕心裂肺。 柔弱而不安的声音破空传出,清冷的俊颜一动,身形骤变,恍如一道白练从夹缝中穿过,在娇躯软倒于地前将她扶起。如惊鸿一瞥,快得不可思议,快得令人根本无法想像! 潜藏在暗处的黑鹰和飞鹰顿时呆若木鸡,傻愣愣地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幕,但戾鹰没有,他到底是漠北三鹰中的老大,杜仲快着地的一刹那,他的吞蛇剑也随身飞起,两道白光在月夜中划出一个交点,而后杜仲稳稳地落在地上,但戾鹰却满脸痛苦地摔落在地上,吞蛇剑也“匡当”一声被震飞入草丛中。 “别怕,我没事。” 杜仲扶起四月,原本清冷阴鹅的脸上却浮起担忧。 “你……”螓首轻抬,锁定安然无虞的俊颜,四月无言以对。 但灾难还远没有结束,戾鹰不知何时竟又挣扎着站了起来,阴恻恻地冷笑道:“杜二公子,你已经离死不远啦,还说什么没事呢?快看看你自己的肩头吧!” 四月闻言一看,果然见有滴滴血珠从杜仲的肩上沁了出来,将雪白的衣衫染湿。 月光下,那血却是蓝色的! 鳖异的蓝色! 杜仲的双眉陡然紧蹙,牢牢地握住手中的玄冰剑,冷冷地道:“你在剑上喂了毒?” “不错!”戾鹰见大事已成,一边招呼两个兄弟出来,一边狞笑着道:“为了对付你这样的超一流高手,我们不动点脑子怎么成呢?既然你死到临头,我不妨实话告诉你,我们事先都已在自己的兵器上各自抹了一种西域传来的剧毒,中原地区无人能解——” 说到这里,他得意洋洋地干笑两声,“倘若要是三种毒混在了一起,嘿嘿,那便是大罗神仙都只能干着急啦!” 你们好卑鄙! 四月在心里直觉地怒骂。 一瞬间,一种即将要失去最心爱之物的绝望感觉笼住她,让她手脚发凉,头晕目眩。 不!一切都是她的错,她不可以让杜仲就这样死去! 也许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四月伤心地垂首之际,却在不远处的草丛上瞥见了一抹白光,是戾鹰的吞蛇剑! 她忽然欣喜地叫道:“好厉害,好厉害的一把剑啊!”然后飞快地俯身到草丛中拾起了它。 “四月小姐——” 漠北三鹰却被她的举动吓得僵在了原地。 “小姐,千万别动它,有剧毒啊!”黑鹰焦急地大喊。 但他的话音刚落,四月已恨恨地把剑重新扔回草地,带着哭腔叫道:“它好坏,把我的手都划破一道口子了!” 要命! 漠北三鹰互觑一眼,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戾鹰咬咬牙,忙向四月招手,“四月小姐,快过来!” 机会来了—— 四月心中又怕又喜,却故意装作娇怯怯地跑过去,“你看,我手上也出血了,怎么办?” “别担心,当然有救。”戾鹰一边摇头叹息,一边不得已地从怀中掏出一只白底碎花拘小瓶子,郑重地交到四月手中,凑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小姐,这是解毒之药,你拿回去内服外敷,一日一次,三日后即可痊愈。” “真的吗?” “当然。”戾鹰的脸上略略闪过一丝不快,垂头丧气地道:“冯老爷特别叮咛我们要保小姐的万全,在下兄弟三人自是不敢怠慢,无论如何,小姐要是有个万一,我们回去断无法交差。” 那就好! 四月欣喜万分,牢牢地把小瓶子握在手里,就像握着一个价值连城的宝贝,忽然之间她指着一边漆黑的山头,惊慌地叫嚷道:“哎呀,快看,那边刚刚有火光闪过,好像有人朝这边来了!” 漠北三鹰立时紧张地一齐扭头看过去。 戾鹰喝道:“不好,快撤!带上小姐——” 他的“姐”字没说完,四月却已趁机跑回了杜仲的身边,急促地低声道:“快走!” 话音刚落,耳边竟已是呼啸的风声,她吓得赶紧闭上了眼睛,直到四周忽然又变得一片死寂。 半晌。 “到了。”四月听见杜仲在她耳边轻声说。 她急忙睁开眼睛,眼前却是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我们是在——” “嘘——”他点住娇唇,“我们在一个山洞里。” 一滴水珠沿着洞壁滑下,滴在了四月的后背上,冰凉凉的,吓得她反射性地偎入杜仲怀中,靠得紧紧的,前尘后事一齐涌来,这才娇怯怯地小声道:“我好怕……” 杜仲轻拍她的背,“别怕,我们已经没事了。”淡淡地如叹息,声音里却有着掩饰不住的疲倦。 “我、我把解药拿来了。”螓首从怀中拾起,四月这才发现自己的一只手握得生疼。 杜仲刚要答话,外面忽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唤声:“四月小姐——” 是他们找来了! 纤眉一阵紧蹙,娇躯紧紧地偎在令自己感到温暖的怀里,粉唇却紧抿着连半声也不敢吭。杜仲感知到了怀中可人儿的决心,幽暗深邃的双眸穿透过黑暗牢牢地锁定自己想守护一生一世的柔弱娇躯。 终于,阴魂不散的呼唤声渐渐远去,四月大大松了一口气,“你的伤……” 出乎她的意料,杜仲却沙哑着声音道:“不碍事。” “我先帮你抹上解药吧,不可以一直流——晤……” 娇女敕诱人的唇办随即被堵住,她被他放倒在地上…… 第8章(1) 杜仲和四月两人再醒过来时,天已亮了。 山鸟“啾啾”,在洞外一个劲儿地鸣叫,杜仲抱着娇人几走出了山涧,好心情地在外面的野草丛中席地而坐。 四月的衣衫早已被杜仲撕破了,她害羞地一个劲儿往他怀里钻。 “不要,我们快回山洞里去吧……”螓首埋在怀中,四月害羞地压根儿不敢抬头。她的衣衫昨晚都被他粗鲁地撕破了,东破一块、西剩一条的,教她怎么好意思大刺刺地承受阳光的沐浴? “在这里吹风,有什么不好?”昨晚的“始作俑者”故意逗她。 娇唇微嘟,四月委屈地嘤咛,“都是你啦……人家的衣服都破了,好难看……” “我喜欢看。”他的声音干净而轻柔。 四月忍不住抬首,在清晨的阳光里,杜仲第一次笑了,嘴角微扬,眉目微弯,漂亮的乌眸中发出一种柔和而微带邪气的光。她不禁看得呆了。 原来他温和的神情竟是这样好看。 饼了半晌。 “还是不要,会有人来啦!”羞赧的肌肤泛出一层淡淡的粉红,别扭的娇躯缩啊缩,快在他怀中缩成了一只小虾米,“我们一夜没回去,李婶儿他们——” “没有人来。”他保证。 四月不解地抬眼,“你凭什么这样说?” “因为一有人远远地靠近,我就感觉得到。”杜仲温柔地抚模着那如羊脂般温腻柔润的肌肤,声音低沉柔和,“习武之人倘若连这点都做不到,死上千万次亦不足惜。” 四月闻言有些感慨,情不自禁地紧偎人他怀中。 她想起李大婶的话。心头一阵酸软,能有今天的成就,他一定吃了数不清的苦。 “一回庄我便要向爹娘禀明,娶你为妻。”他忽然道。 晨风轻拂,花香缭绕,鸟雀在枝橙间叽喳跳跃,一切安适美好得令人沉醉,他郑重其事的话却如一瓢冷水,将四月惊得几乎跳起来。 他、他要娶她!? “不可以!”四月直觉地反对。 “为什么?”杜仲的眉紧紧地皱了起来,眼神冰冻。 完了、完了!四月差点想咬下自己的舌头,她为什么不能委婉一点说呢?这下一定惹怒他了! “我……我……”怯弱的她欲言又止。 杜仲不耐地仲指抬起如花娇颜,幽暗双眸如两汪深潭,直望进她的心,“到底是为了什么?” 水眸上已是雾气迷蒙,娇怯可怜。 他轻叹了一口气,“你还在恨我吗?恨我当日的冷酷——” 柔荑抓住他抚在颊边的手,轻轻贴在脸颊上,螓首轻摇,含着泪道:“……我已经明白了,那不完全是你的错,是无疾哥他使、使诈在先……”一串晶莹的泪珠儿滑过弧度优美的粉颊,“我只是不明白,他们打不过你,可以认输,为什么都要耍弄那些卑劣害人的手段?” “这就是贪婪愚蠢的人心。”杜仲冷冷地转开眼,清冷的目光望向雾气迷蒙的远山,不知在想些什么,“你没有在江湖上行走过,如何能知晓?失败——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 贪婪愚蠢的人心? 水眸更迷茫了,她果然懂得并不多。 自小就被保护在羽翼下的生活教四月避免了许多人世间的风霜雪雨,从爹爹到冯家,她一直被照顾得衣食无忧、安全无虞,跟陌生人接触碰面的机会更少。在冯家的时候,除了府上的下人、冯家的亲戚之外,她便鲜少跟外人说过几句话,对世道、人心从来都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难道这才是事实灼真相么? 她先前一直都以为这天底下是为善者居多,像杜仲这样动不动就挥剑杀人的实是罪大恶极、人神共愤,可是现在…… 她又亲眼目睹了一次别人对他使阴险的手段。心中对于世间善恶的评判标准竟在一夜间崩溃。 到底什么是真善、什么是伪善?什么是真恶、什么是伪恶? 杜仲抱紧她,用自己的体温温暖怀中柔弱的娇躯,叹息道:“月儿,别想了,有些问题是你永远都想不明白的……这天底下的人有各种面目,你无法一一探查他们内心深处真正在计量的东西。” “可是他们……” 她忽然觉得别人一直都错怪了杜仲,一直让他背负上冷酷无情的坏名声,但是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不是他的错啊! “你呢,你怎么想?”清冷的瞳眸看向她。 他只在乎她的心意。 沉默片刻,四月终于勇敢地说出了口,“你……并没有像外界所传言的那么坏,我想我已经明白了,很多时候是他们太过分,把你激怒了。” “这真的是你心里想的吗?”他的心里掠过一丝宽慰。 “嗯。”她的螓首轻点。 “其实你带我来这里,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是个陷阱。”杜仲忽然转移了话题。 嗄? “是小乔告诉我的,你跟那三个人在暗巷里的话他都偷听到了。” 难怪那时那少年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恨意! 四月不由得心慌和羞赧并存,怯生生地问:“那你为什么还要——” “还要跟着你来?”他接下她的话,“因为……我想知道你的真心。”顿了一顿,清冷俊美的容颜忽然又笑了,“但是现在我已经知道了。” 他捧起她的脸,“月儿,我知道,你对我的爱意己多过恨意。” 回到山庄,及至入夜的时候—— 四月正迷迷糊糊地缩在床榻上,却忽然发现一股熟悉的温热气息从背后传来,她不由得嘤咛一声,因为一只老实不客气的手掌已经大刺刺地探入她贴身的单薄衣衫内。 “二少爷……”她软弱无力地小小推却着。 “叫我仲。”整个从背后拥住娇躯,杜仲颇有些不开心地开口更正道。 “不要——”小手仍在推却。 “不要叫我?”俊眉紧蹙。 “是不要这样……”无奈又弱势的人儿只得娇怯怯地解释;“我们昨晚才——” 寂静的暗夜,四月却听见背后低低的轻笑声,他居然又笑了! “小傻瓜,昨天不能代替今天,今天也不能代替明天,如同朝阳一样,每一天都是全新的开始,你不知道么?” 噢,这个人! 娇颜羞赧,明明是色心起了,还给她讲这样一番不着边际的大道理! 气力远远小子他,论理也说不过他,势单力弱的人儿只得很快投降、沉沦,任由那个她原本想报仇的“坏人”硬拉着她共同营造出满窒的旖旎春光…… 亲昵过后,他在沉沉睡去前一直紧紧 一番极尽缠绵的温柔亲昵过后,他在沉沉睡去前一直紧紧抱着她,半梦半醒般地低低呢喃着:“月儿,我一定要娶你为妻,一定要……” 另一个人儿却听得心乱如麻。 漫漫长夜,衾枕难平,鬓云微乱,佳人却已无眠…… 三个月后。 就在冷鹤山庄上上下下一切备妥,准备明日少庄主大婚的前一夜,新嫁娘却开溜了。 四月回首,不舍地看了一眼榻上鼻息轻稳的人,强忍住心中的一阵悸动,连包裹也不带,趁着夜深人静,只身逃离了山庄。轻轻关上朱漆大门,既像长松了…口气,却又似心被莫名地揪紧。 这声名显赫、武林中人望而生畏的天下第一庄呵,别了。 今生她怕是再也无缘踏进这里了, 对不起,仲!随着脚步迈动,四月的心却似在泣血,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衫,螓首绝望地轻摇,不是她不愿意呵,只是……只是他们感情的纠葛本就是一个错误。他不该对她那么好的,她也不该爱上他。 无论如何,他本是她的仇人啊,不是吗? 一串温热晌泪珠儿滑落,四月在心里狠狠地嘲笑自己,当初甚至还是自己强烈要求来复仇的!他当着众人的面,一剑诛杀了她的未婚夫婿,此仇不共戴天,是她含泪向爹爹要求来这里的,可是没想到,不仅大仇未报,她还把自己赔进去了,身和心都失了。 她是不是干了一件懦弱又荒唐透顶的事情? 爱上了自己的仇人! 这不是她原本要的结局啊! 月夜下的山路坎坷难行,一个声音更艰难地在心里不断划提醒着她:冯家待她恩重如山,她就算报不了仇,又怎可亲身侍敌,夜夜在一个杀了她未婚夫婿的仇人身下婉转承欢,甚至还又他生育后代……这岂非要令天下人耻笑么!? 她倘若真嫁给了杜仲,冯家满门上下一定会恨她一辈子的她这样恩将仇报,即使躲在了冷鹤山庄里,也逃不过日日夜夜自心的谴责! 所以眼下,她唯一的出路,只有离开。 离开这里,离开早已令她失落了心的人,逃得远远的。 第8章(2) 当东方初露出鱼肚白的时候,四月已走得离冷鹤山庄有一大段距离了,她怕山庄里的人会四处寻找她。尽挑些幽僻难行的小径走,一夜路行下来,衣衫的边沿早已磨破,娇女敕的肌肤也板灌木藤条上的尖刺划了好几道细细的血口,火辣辣疼得厉害,但贝齿紧咬住下唇,倔强的人儿死死忍着。 她一定不可以让他们发现! 不知已是哪处的山脉,当纤细、疲累不堪的小身影出现在山脚时,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白东向西,似乎不止一骑,四月吓得躲进了路边齐人高的野草丛里,一动也不敢动弹。 马蹄声越驰越近,只听一个声音道:“老大,最近机会是越来越难找了!我们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当时姓杜的那小子会把四月小姐掳走,那瓶解药也落入了他的手里,结果他小子的性命稳稳当当不说,连我们想救四月小姐出来的计划也变得异常艰难。” 四月的眼前几乎一片发黑,是那三个人!爹爹派来的三个人!她认得他们的声音,这是其中那个最矮的。 骑在马上急驰而来的正是漠北三鹰! “不错,吁——”戾鹰忽然生生勃住了纽绳,坐骑吃痛,两只前蹄一蹬,速度便立时慢了下来,“看来他们似乎猜到了我们的意图,这三个月以来再没见四月小姐出过山庄一步,一定是被他们囚禁了起来。” “哎呀,不好!”黑鹰见老大减速,也将坐骑的速度减慢,瞪大眼睛道。“小姐莫不是已经命丧冷鹤山庄了吧?” “我也担心这个,”高高的飞鹰也勒住了马,一向沉默寡言的他忽然开口,“姓杜的小子发现四月小姐引他入那个陷阱,一怒之下,只怕小姐已经香消玉殒了。” “不会——”戾鹰伸手止住他和黑鹰的悲观猜测,深沉的气势果然一派老大风范,“你们难道忘了么?当日杜小子曾经说五四月小姐只能是他的妻子,凭我的直觉,他对小姐的用情没那么浅,应该不会为了陷阱之事就置小姐于死地。”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草丛中的娇颜忽地一阵发烫,竟连他们也看出来了,杜仲他…… 娇躯晃动发出的轻微“悉拊”声立即引起了漠北三鹰兄弟的注意,在戾鹰的示意下,飞鹰悄无声息地跃下马,手执他的千里索魂鞭,向着发出声响的方向走去。 “唰!”一鞭挥开,惶恐不安的小身子立马在草丛中显现,三个凶神恶煞般的人都吓了一跳。 离得最近的飞鹰最先叫起来,“老大,是四月小姐!” “太好了,小姐还没死,我们兄弟三人可以带她回去覆命啦!”黑鹰其实日夜思念着冯老爷允诺给他们的十万两银票,当不只觉得喜从天降,俐落地翻身下马,直向四月藏身的地方奔去。 “老二、老三,把小姐扶上马,我们不可再耽搁,即刻送她回去!”戾鹰仍留在马背上简短地下命令。 “不,我不可以回去!”被强行摁在马背上,四月焦躁地挣扎,“我已经没脸见爹娘了。” 戾鹰瞟了她一眼,目光怪界,阴沉地道:“小姐为什么说出这种话?” “我……”四月转瞬即泪眼迷蒙,螓首轻摇,“我说不出口,反正我已经无颜再回去了……”娇软的声音透露着令所有人都不忍的哀感可怜。 “老大?”饶是黑鹰这样杀人如麻的凶神也动了恻隐之心,扶在四月的马旁,瞪眼看着戾鹰。 岂料戾鹰只是冷笑,“她愿不愿意回去与我们何干?老二、老三,你们难道是头一遭见小泵娘哭,把脑子哭晕了么?现在只要人好端端地跟我们回去,交到冯老爷的手里,到时银货两讫,足够我们逍遥快活一阵子的。” “对、对!”黑鹰一听银子就两眼放光,“还是老大认得准!他女乃女乃的,老子一时心软,差点把正事给误了!”说着翻身上马,和飞鹰挤在了一匹马上,又和戾鹰一起护在四月两侧,硬催动她的马也一起奔跑了起来。 鲜亮的朱漆大门,两边蹲着两尊威武的石狮子,门柱上还书着一副古篆对联,“苔痕上阶绿、草色人帘青”,高耸的粉墙,碧瓦飞檐,大门上方还有“冯府”两个大大的烫金隶书。 被迫返家的娇人儿望着眼前的景物,望着熟悉的一草一木,徘徊再三,不禁悲从中来。 离家时她怀揣着一腔愤怒和对人生的茫然,再回到这里时却恍如南柯一梦,可惜景物虽依旧、人事却早已全非了。如今,她竟没有勇气踏进这个家门半步。 她什么仇都未报呀,反而赔了自己的身和心,甚至……她已经怀了仇人的骨肉! “四月小姐,请进去吧!”漠北三鹰不耐烦四月的磨磨蹭蹭,看似有礼、实则强硬地将娇躯推拉了进去。 黑鹰一掌拍开大门,也不待仓惶奔出来的下人赶进去通报,就拉着四月大刺刺地往厅堂走,戾鹰和飞鹰紧跟其后。 谁知到了厅堂,下人的禀报却让他们大为光火,老爷和夫人正巧上邻镇访友去了,到傍晚时分才能回来。 “岂有此理!”拿银心切的黑鹰猛地一拍桌子,把花梨木圆桌上的杯子杯盘都震得全滚落到了地面上,痛快地化成了许多小碎片,“老子能等,老子的银子可不能等!” 戾鹰不悦地扫了他一眼,脸色阴沉地开口;“老三,不可无礼!”转头向逃到墙角边的几个男仆道;“你们快去把你家老爷和夫人找回来,就说府上有紧要客人等待,他们若是想见女儿就快回来。” “是!”胆小的家伙们立马一溜烟地逃走了。 而此时在厅堂的外边,门廊的某一处,正聚集了一堆人。 “小如,你终于回来了,老妈子我可惦念着呐!” “是啊,小姐,我们也是……” “小姐——”一个梳着羊角髻的小丫头扑进了四月怀里,呜咽出声,“小姐,可把小菊担心死啦……小姐去那个冷什么山庄的时候,小菊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时时盼着小姐快些回来—— 四月的眼眶也早已湿了,“对不起,我不在的日子里,让大家担心了。” “小姐,”小菊忽然抬起头来,拿袖子胡乱一抹眼泪,“少爷的仇报了吗?” 一说到这个话题,四月的心立时沉了下去。 她该怎么回答他们? 众人期待的目光却无一例外地牢牢锁定在她脸上。 小菊拉起她的手轻摇,“小姐这么聪明……嗯,起码比小菊我聪明,大仇一定能报的!” “对!”立时有仆人附和,“那个什么冷鹤山庄的杜二公子一定已经归西了!” “年纪轻轻就那么残暴的人,死有余辜!” “应该用天雷劈死他,用天火活活烧死他,用鱼叉在他身上叉十七八个大洞!” 不,求求你们,这么可怕的话别再说了! 四月在心里大叫,掩藏在衣袖下的粉拳痛苦地紧握了起来。 他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坏,请不要这样诅咒他…… “小姐,你快说说,这仇是怎么报的呀?” “嗯,是……其实——”心痛又羞愧的四月支支吾吾、含糊其词。 “小姐,别谦虚了,快说嘛——” “我……”猛吸一口气,“我、我把他儿子偷来了。” 咦? 围观的仆妇下人都大奇。 嗯,没听说那个杜少庄主,不!杜恶魔已经娶妻生子了呀——呃,不过算了,大仇当前,这种小事有什么可拘泥的! 于是,大家一起拍手叫好。 好!好!有了这个倒霉的小东西,就算他爹没死,也可以逼着他为救亲儿自尽了! 然后,有人想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小姐,那你偷来的小孩呢?” 一颗大大的虚汗,沿着四月美丽纤柔的脖颈流下。 “在……在我肚子里。” “扑通”、“扑通”,众人倒地的声音接连响起。 “小姐——”小菊哭丧着一张小脸,一把抱住四月的双腿,“小姐太可怜啦,少爷的仇没报成,自己还反而被那个恶魔强暴了……呜呜,还有了恶魔的孩子——” “小菊,你胡说什么!?”一个胖妇人一把揪住小菊的后领,把她拖离四月,恨恨地训道:“小姐清清白白的一个女孩儿家,什么强暴不强暴的,你再口没遮拦地胡说,当心二婶我扭歪你的嘴!”。二婶儿,我没胡说——”小菊可怜兮兮地抬起头,“是、是小姐自己说的嘛,她肚子里有了那个坏蛋的孩子。” 胖二婶还没答话,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忽然插进来,“有了谁的孩子?” 是冯家的大家长回来了! 众人都吓得噤声不语,只听“扑通”一声,一抹纤弱的身影直直伏跪在地上,低泣道:“爹爹、娘亲,一切都是月儿的错,月几不仅报不了无疾哥的仇,还——” “我可怜的孩子哟……”冯夫人却从旁边急急赶来,俯一把搂住了四月,“你莫说了,爹娘都明白,你有身不由己的苦衷……唉,原就是我们的错,你一个不会一点功夫的女孩家,怎么能对抗那种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呢?” “不,让她说——”冯世环阴沉起了一张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漠北三鹰听到响动也从厅堂内走了出来,冯世环瞥了他们一眼,转头冷冷地对帐房道;“去取十万两的银票给这三位,一张也不得少。” 交代完毕,漠北三鹰自顾喜孜孜地跟着帐房先生去了。 见三人已走了,冯世环才又道:“月儿,已经回到了家里,你就别有什么顾虑,把发生的事都一五一十地告诉爹娘。” “爹,我……”可怜的人儿欲言又止。 冯夫人搂着四月起身,“老爷,月儿好不容易才大难不死,先让她歇息吧,有什么话可以——” “你懂什么!”孰料冯世环粗暴地打断她的话,“月儿,你说,你在冷鹤山庄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语调阴凉冷酷,竟像换了一个人一样,这不再是四月熟悉的慈爱的养父了。 颤抖着站起来的纤弱娇躯又“扑通”一声跪倒,“爹爹,是月儿没用,月儿没能报无疾哥的仇,还……还怀了杜仲的孩子。” “啊,孩子!?”冯夫人两眼一翻,当场晕死过去。 “快,把夫人扶下去,”冯世环暴躁地训斥丫头,然后,双眼几乎血红地在廊下跛来踱去,口里咬牙切齿地骂道:“姓杜的那个小畜生,居然干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情来!” 他一把攫起四月,“月儿,是、是不是他凌辱了你?” 贝齿紧咬住下唇,娇弱的人儿却沉默。 “你说啊,是不是?”冯世环几乎是粗暴地晃动纤弱的娇躯。 终于,泪水倾泻而下,四月忍不住哭喊出声,“不是的!不是他的错,是月儿自愿的——” “砰!”她被冯世环重重摔回地上。“你——你——”冯世环指着她,双眼暴凸,面皮紫涨,气得快说不出话宋。 “你这丫头说的什么疯话!你存心想气死我,是不是?你再说一次,到底是他凌辱你,还是你自愿的?” “一切都是月儿自愿的,月儿喜欢上他了……”哽咽的声音却难掩心底的执着。不,她绝不会为了让自己好过,把莫虚有的罪名加到杜仲身上! “好啊,你反了你!”冯世环暴怒地重重一跺脚,口不择言地骂道:“你这个无情无义、恬不知耻的臭丫头!无疾坟上的野草还没长密,你居然就把身子给了你的杀夫仇人,枉我们冯家上不好心待你一场!” “爹爹,是月儿的错……”四月靠过去想抱住他的腿。 “滚开!做出如此忘恩负义的行径,从今往后,你再也不配做我们冯家的女儿了!”冯世环恶狠狠地一脚踢开她,又冲旁边战战兢兢的几个仆妇丫头一挥手,“你们几个,把她给我锁入房内,守在门外,一步也不得离开!” 第9章(1) 夜已深,从主屋的厢房内却传出高高低低的对话声。 “……老爷,事已至此,你就消消气吧,月儿总算是我们的女儿啊——” “呸!我早就不认她这个恬不知耻的丫头了,权当我们白养了一场,一着错、满盘皆输,没想到那臭丫头居然会如此薄情寡义,背叛我们冯家——哼哼,到底不是亲骨肉,难怪会这么无情无义!” “老爷……” “你听听她说的是人话吗?一切都是她自愿的,自愿的呀!她不思量着为无疾报仇,反而跟那小畜生——” “也许她有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哼,都已经回到家里了,还有什么苦衷不可以说出来!你方才晕过去了没听到,是她明明白白、亲口承认的:她喜欢上姓杜的小子了!” “啊?”冯夫人吃了一惊。 “哎哟,我说夫人,你可别又晕过去了——” “……”老爷,月儿有千错万错,可我们毕竟养育她一场,情同骨肉啊……你还是别把她锁在房间里了,我听小菊说,月儿一个人在里面一直哭,直求着你原谅她,送去的饭菜点心也不肯吃上一口,她从小就体弱,这样下去可怎么撑得住?况且她如今又有了身孕——” “哼,你越提我越火大!怀了身孕、怀了身孕——好哇,亏我当初心软,受她爹托孤之重,把她留在府上当亲生女儿看待,我们冯家辛苦养育她一场,到头来她不但不知感恩图报,还做出这般有辱门风、败坏家规、天理不容的丑事来!她、她、她便是跟天下任何一个野男人苟且——也好过跟姓杜的那小子啊,他可是跟我们不共戴天的仇人!” “老爷——” “你不用再替她求情了,我心意已定,随她在房里哭也好、水米不进也罢,反正她做错了事,就得自己负起责任来!咳——”冯世环咳嗽一声,“我方才去外面一趟,已经替她说定了一门亲事,嫁女如泼水,趁早泼出去,省得肚子大起来,到时丢尽我们家的脸面!” “这么快?”冯夫人大惊失色,嗫嗫嚅嚅道:“是……哪家的公子?” 冯世环冷笑,“公子?她现在无异于一枝残花败柳,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会要她?”他不耐烦地一甩袖,负手面向窗外,“我给她找的是一个穷秀才,今年二十有六,姓苏名丁宝,就住在邻县,靠教书为生。” “穷秀才?”冯夫人一听就皱起了眉,“一个穷秀才哪成?没财没势,月儿嫁过去岂不是得跟着他受苦?况且尚不知他的人品、相貌,倘若——” “好啦,你嘀嘀咕咕的啰唆什么!”冯世环不快地打断她,“人今天晚上就到,先让你见上一见。不过这门亲事我已经说定了,容不得你来更改!”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小丫头跑进来禀报。 “老爷、夫人,外面有一个自称是姓苏的秀才求见。” 冯世环一挥手,“嗯,带他进来吧!” 待小丫头走远了,他忽然压低声音冷冷地道:“实话告诉你,其实这个苏秀才患有癫痫之症,高高瘦瘦,模样就像个痨病表似的,待会儿你可别吓着。” “砰啪!” 冯夫人手上的白瓷茶碗径直摔落在地上,碎若散花。 “老爷,你……”她捂着胸口,又气又急地看向丈夫,“你怎么能狠心招进这么一个女婿!” “女婿?”冯世环冷笑,“谁说他是我家的女婿,我早已不认!那臭丫头为我们的女儿了,何来女婿一说?” 这时,珠帘掀起,门口忽然走进来一根竹竿—— 噢,不,这是一个又瘦又高的年轻男子,灯光掩映下,只见他一身洗褪了色的蓝色长衫,骨瘦如柴、双肩拱起、形容猥琐,果然如一个一不留神便会倒毙的痨病表。 冯夫人自是看得一阵心痛。 “晚生便是苏丁宝,”来人喜孜孜地叩首便拜,“拜见岳母大人和老泰山。” “不必了!”冯世环冷冷地拦下他,“苏秀才,你要听清楚,我们嫁给你的不是女儿,只不过是一个与我们毫不相干的臭丫头,所以我们也不是你的高堂。” “可是四月小姐……”苏丁宝听得有如丈二金刚,一见主家老爷一个眼神瞟来,赶紧讪讪地道:“是,是,晚生记住了。” 冯夫人见他们一唱一和,止不住拿绢帕抹眼泪:“老爷,你就别难为那可怜的孩子了,这事不如从长计议——” 熬道人家,知道什么利害关系?”冯世环不耐烦地喝断她,“我已经决定了,事下宜迟,为免夜长梦多,三日后就把那臭丫头嫁给苏秀才!” “可是月儿已经怀了身孕啊——”冯夫人于心不忍,忧心忡忡。 “四月小姐早非完璧之身了!”苏丁宝惊得跳脚。 冯世环冷冷地向他瞅去一眼,“她要是清清白白的轮得你?” 他慢条斯理地啜一口茶,“苏秀才,做人要讲实际,你今年也二十有六了,祖上没留下半寸地皮、半间铺面,不过一个穷酸秀才,所以至今没有一房妻室。我如今给了你这人机会,外加一笔嫁妆,好给你养老婆——”他的声音咬牙切齿,低沉地格格直响,“至于她肚里的孩子给我留着,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要用那该死的小杂种来替我们冯家讨还血债!” 苏丁宝吓得噤声不语。 冯世环看了他一眼,神情已恢复正常。 “你回去不必声张,三日后来迎娶便可。” 三日后。 秋阳和暧,菊香四溢。 一如几个月前春光明媚的那一日,大红的衣衫、大红的盖巾, 只是室内没有披红挂彩,整个庄园内外更是清清静静, 浑然没有半点喜庆的氛围,而新嫁娘苍白的小脸上,早己落下两串幽怨的泪珠儿。 “娘……”可怜的人儿扑上去抱住冯夫人的双腿,“月儿求求你,不要让月儿嫁给那个苏秀才……求求你,娘,求求你,月儿根本不喜欢他……” “我可怜的孩子……”心地善良的冯夫人立时也跟着清泪纵横,弯搂住娇弱的躯体,“月儿,不是为娘的狠心,是你爹爹他——唉,娘也劝不住他啊…… “月儿情愿一辈子不嫁,留在爹娘身边伺候,好不好?娘,求求你,劝劝爹……” “我……”冯夫人又心疼又为难。 “时辰就快到了,你们还哭哭啼啼的做什么!”冯世环忽然一脚跨进门来,盯着四月、阴沉着脸道:“你一旦嫁进了苏家的门,从今往后,就跟我们冯家再无一丝牵绊,你是死是活,休想再让我们掉一滴眼泪!” “爹爹,一切都是月儿的错!”四月跪在他脚前拼命地磕头,“砰砰”直响,不过三两下,娇女敕的额际就渗出血滴来,娇艳若桃,委实惹人心疼。 “月儿——”冯夫人吓得死命搂住她。 “爹爹,月儿知道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错,”不顾额上刺骨的伤痛,四月哭求着,“求爹爹让月几在爹娘身边做牛做马一辈子来赎清罪过——” “住口!你给我们冯家丢的人还不够吗?” 冯世环冷冷地甩袖而去。 吉时很快就到了。 苏丁宝已等在冯府大门口。 他今日穿了一件特意新裁制的大红长袍,头上戴了一顶不知哪儿弄来的珍珠冠,歪歪斜斜,足蹬一双粉底官靴,又雇了一顶两人抬的小轿,自己却弓看背骑在一匹瘦骡子上,一脸得意,可笑的模样不仅惹得沿途众人不停注目,还不断有人指指点点。 “爹、娘……” 门槛内,新娘子的泪水却愈加汹涌。 “月儿……”冯夫人的两眼也快哭成了桃子。 “快,把新娘子给我背出门去,塞进那顶小轿里”早已吃了秤砣铁了心的冯世环背负着两手十冷冷地在旁边指挥。 看到几个下人面露难色,僵持在一边,冯世环不禁陡然发怒,“你们要造反了吗?连我的话也敢当耳边风!快给我把她弄出去!” “哎哟,太狠心啦!” “是啊,这冯家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先前儿子死了,现在居然要把未过门的媳妇也推出门去——” “……冯老爷好狠的心呐,究竟是为了什么?” “啧啧,这不是邻县那个姓苏的穷酸秀才嘛,四月小姐怎么能嫁给他这种人呢!” “谁说不是啊,那苏秀才又穷又懒,痨病表一个,你们看看他那猴子学人的德性,真不知道冯老爷是瞧上他哪点了,急着把四月小姐下嫁给他!” 第9章(2) 此时,冯府大门前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百姓。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冯家是这方圆百里之内的首富,如今出了这么重大的事,不闹得满城风雨都难。 “去去去,看什么看,今天不是婚庆,没有喜宴,众位街坊乡亲还是都该干嘛、干嘛去!”这是冯府的下人奉了老爷的命令在门前吆喝赶人。 立刻有人质疑,“明明有新郎倌儿和新新娘子,怎么不是婚庆?” “就是,就是!”大伙跟着起哄。 这时,长街边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看热闹的诸人急忙争着回头,只见一匹高头大马怒驰而来,待再近一些,才看清马上的人一身白衣胜雪,轻裘缓带,眉目如冰。 人群立刻便像一滴水掉进油锅,“劈啪”炸了开来—— “我的亲娘哎,是那个白衣的年轻人!” “岭南杜家的少庄主!” “杀人不眨眼的魔王!” “他、他又来啦!” 脚步纷沓,东挤西撞,一阵杂乱过后,便如秋风扫落叶一般。 冯府门前原本死赖看看热闹的人跑得一个不剩,就连苏了宝雇的那顶小轿也成了远处的一个小红点。 包惨的是,他胯下那头骡子也趁机脚底抹油,把他摔了个四脚朝天! “你们三个混蛋,给我回来!”他挣扎着爬起来,冲着轿、骡逃跑的方向直跳脚,“我的新娘子还没抬回家呢——” 身后却有一个冰冷、阴凉的声音阻断他,“用不着了。” “用不着了?”苏丁宝傻傻地回头,见白衣的俊美年轻人在自己面前勒住写,一跃而下,气得斜吊着两眼直哼哼,“你是谁啊?凭、凭什么吓跑了我的骡子和轿夫?” 杜仲没有再理他,径直走到他朝思暮想的人儿面前,当着众人,低声问:“月儿,你为什么要逃?” 两串清泪流下,四月无语凝噎,“我……” “跟我走。”杜仲一把搂过娇躯,“离开这里,跟我回去。” “你、你休想!”不怕死的傻瓜一见老婆被人抢了,立马大张了两手拦在冯府的大门口,“四、四月小姐是我苏某人未、未过门的妻子,你、你怎么可以带她走?”但对方冷冽的气势却让他不由自主地两股颤颤、舌头打结。 “让开!”阴寒酷厉的气息愈加飘散。 “我、我不让——” “不让?”俊眉微蹙,冰冷的瞳眸已开始变深,透出危险的气息。 “不不——”苏丁宝吓得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他虽然只是个读书人,对武功一窍不通,但并没有瞎,还是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凛冽气势,当下嘴巴还想坚持不让开,但身体却老实得多,张开的手臂也已颤抖着垂了下来。 年轻的俊颜阴沉,眼光向下轻轻瞟了一眼玄冰剑的剑鞘。 “再不让开,我就杀了你。” 身边的娇人儿害怕地喊出声:“不要!” 她不要他为了她杀人!包何况,是在爹娘的面前! “月儿——”他的心思被她扯回。 苏丁宝两眼发直,怔怔地看着他握在手中的细长剑鞘,突然“扑通”一声跪拜在了地上,“少侠饶命啊——”说完又挣扎着站起身,“冯老爷、冯夫人,苏某人还想留一条命,高、高攀不起四月小姐,我们还是后会无期吧!” 一阵风吹过,几片黄叶打着旋儿缓缓落下,除去刚才风卷残云般逃跑的街坊看客,冯府大门口余下的诸人都被惊得目瞪口呆,一动也没有动。 “月儿,跟我走。”俊冷公子搂在纤腰问的手更用力。 四月未及答话,冯世环已缓过神来,双眼血红地瞪向杜仲,“姓杜的小子,你不要欺人太甚!你、你一剑杀了老夫的独子,今日又来搅我的局,你究竟意欲何为?” 杜仲清冷的唇角淡淡扬起,眸中却不见一丝笑意,“月儿是我的妻子,我来带她回家。” “你、你妄想!”冯世环气得脸皮紫涨,喘息个不停,“这丫头是我冯家养大的,生是我冯家的人,死是我冯家的鬼,你凭什么这样带走她!” “你不肯?”玄冰剑突然出了鞘。方才对那一心娶亲的傻瓜只是言语上的吓唬,这次却是直接亮剑了。 冰冷的剑尖抵在对方的胸前,淡漠的声音却如催命符。 “仲,不要啊——”四月吓得一下扑倒在杜仲面前,“求你别杀爹爹……爹娘对我抚育有恩,月儿不孝,不仅未能尽孝道,反而伤透了他们的心。” 四月娇躯颤抖着,低低地呜咽,“仲,求你……不要伤害我爹,否则我这一辈子都会感到良心不安的……” “你起来——”剑尖收回,杜仲扶起她。 “答应我?”迷蒙的水眸望向心爱的冷俊容颜。 杜仲沉默不语,倏地搂着娇躯跃上马背,冷冷地道:“从今以后,她和冯家恩断义绝,生死各不相干!”言尽,一骑绝尘,很快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镑家各户都有脑袋探出来,齐齐望着一个方向,纷纷惊叹不已。 冯家的儿子被杀了,冯家的媳妇儿被抢了。 唔……冯老爷家果然是流年不利! “下马吧——”杜仲将心爱的人儿从马背上稳稳扶了下来。 四月却俏脸发红,有些忸怩和迟疑。 当初她一时冲动就偷偷离开了山庄,现在又回来,被李婶儿他们知道,会不会笑话她? 不过在她还迟疑的时候,早被眼尖的下人们远远地瞅见,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跑去传播消息,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整个山庄里便都传遍了。 “二少爷带着他的新娘子回来了!” “太好了!” 大伙儿都趁机放下手头的工作,一窝蜂地跑去大门口看热闹。 “……李婶儿、胖大叔,怎么你们都在?”四月盈亮的水眸环视了一遍,羞得缩在杜仲身后,差点说不出话来。 “四月,你回来啦?”李大婶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一边不住在心里赞叹。 啧啧,二少爷和四月这小丫头站在一起真好看,真是一对璧人啊! 老胖也憨厚地咧开嘴,“四月,你好端端的怎么就不辞而别了?可把大伙儿都吓了一跳,还把庄里庄外都找了一遍,不过现在回来就好了!” “两个老傻瓜,还叫四月呐?”万年不变的马屁精小丁插嘴进来,“现在应该改叫少夫人啦!” 他说着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都听听我叫,少夫人——”搓了搓自己那两只乌鸡爪子,弯腰鞠躬,谄媚的嘴脸活像一朵菊花。 四月娇靥羞得愈加泛红,小脑袋低垂,半眼也不敢再看他们。“别这么叫,我们还没成亲呢!” 小丁两眼发亮,“少夫人就别害羞啦,早晚的事!” “对啊,早晚的事!”老胖没跟小丁计较,乐呵呵地在一旁直模脑袋。 “好了好了,这下我们这天下第一庄里总算可办一桩喜事了!” “对了,告诉庄主和夫人没有?” “四月啊,你和二少爷——”一伙人不敢靠近一向冰冷的少庄主,全都自动自发地围着娇羞的小佳人说个不停,叽叽喳喳,此起彼伏,还没等四月人跨进门槛就堵在外面扯个没完没了。 杜仲耐心终于流失掉,俊冷的眉宇蹙起,伸手过去排开众人,把娇躯重新揽回自己身边,冷冷地扫视了一遍,“你们都没事可做了么?”话匣子打开过头的一堆人急忙悬崖勒马、戛然而止。 “少爷,那、那我们去做事了——” 还未等他们移脚想溜,只见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身影从前庭照壁后出来,“二少爷,老奴来晓啦——”杜总管一副抢武林盟主宝座的架势,不顾自己一把年纪,直从后院主屋厢房跑来大门口,没站稳又急着开口:“刚才老奴在庄主和夫人房里——” “闭嘴!”杜仲蹙起的眉宇更紧了。 真是,才刚教训完一群,又来了一个更啰唆的! 正有满月复话打算倾诉的老人家差点噎死,但被冰冷的眸光一扫,只得强忍住悲愤,目送他们远去。 没天理啊!他根本还什么都来不及讲? 吃不了上头,只好拿下头出气,脸色一换,老弱心灵受到伤害的总管大人又重新摆出他平常在下人面前的倨傲姿态。 哼,不敢跟少主人僵持,还对付不了他们? “统统都给我站好。”转过身,背负起手,杜总管慢悠悠地扫视了一遍,“刚才堵在门口都说了些什么,一五一十都给我报来,谁也不许漏下。” 尾声 时光荏苒,很快就过去了一年,江湖上风云变幻,恶耗一个接一个传出。 少林寺达摩院的住持布佶禅师吃臭豆腐被噎死了;江南霹劳堂的火药受潮,十个里有八个没法引爆,购买者纷纷要求退款,听说堂主因为躲债已经逃往东洋扶桑去了;从西域来了一伙武功诡异的怪人,见人就杀,见狗就砍,一时间惹得中原人心惶惶;而在岭南,天下第一庄里却难得的风平浪静,甚至有小道消息传出杜二公子自从娶妻后便金盆洗手,年纪轻轻就打算退隐江湖拉! 那真相究竟如何呢? 冷鹤山庄,庭院深深处,某一处小凉亭外。 “师父,求你收下徒儿吧。”又是那个一心想拜师学武的少年小乔耍赖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我说小乔兄弟,这戏码你都上演几百遁啦,累下累?”几个式师懒散地围在一旁看热闹。 小乔瞪大了他那双眯缝眼,“哼,只要师父一天不肯收下我,陇就一天不会放弃的!” 凉亭中正执棋子思考的身影只淡淡瞥了一眼,“回去吧,别吵我。”语调亦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无情,根本不为所动。 这时,一道半月形的门洞后却传来“咭咭咯咯”的娇俏笑声,丕有一个甜软温柔的声音哄着。 “霖儿乖,别听你姑姑瞎说。” “我才下瞎说呢!”淘气的三小姐杜若走了出来,转头笑嘻嘻道:“哟,又是你这臭小子?”“三小姐、少夫人——”小乔见少庄主仍然不肯收下他,垂着三角脑袋,没精打采地叫了一声。 他曾经因为漠北三鹰那件事对四月总没好脸色,不过现在她早己成为“师娘”,敬屋及乌,他见了她便也只能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少夫人”了。 “月儿——”杜仲在凉亭内向心爱的人儿招手。 “小乔又来拜师?”四月抱着孩子,细心地提起裙裾,拾阶上去。 “不用管他。”杜仲明澈的眸中却只容得下佳人,说着目光下落,看向襁褓中一张幼女敕的小脸,“霖儿醒了?” 方才冷漠的口吻早已不知不觉柔和了十倍不止。 虽然自从她美丽纤柔的身影出现在他的一方世界里,他冰冷残酷的性情因之改变了不少,但远没有到对人人都友好的地步,他的温柔和关切,只肯给她和他们的孩子而已。 秉在绵软襁褓中的小婴孩有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见亲爱的爹爹便笑了起来,没牙的小嘴咧开,“伊伊呀呀”地哼着,分外惹人喜爱。 四月顺着丈夫的目光也一同看向孩子,心底甜蜜,“嗯,才刚醒,女乃娘已经给他喂过女乃了。”说着看向石桌上的棋局,“这棋局解出来了么?” 他摇摇头,“还没有。” 长长的睫毛扇了扇,粉唇微弯,“仲,我陪你一起解?” 杜仲欣然答应。 现在他已经很少练剑了,每日里更多的时候都陪在娇妻爱子的身边,或者像眼下这样,在后园亭子里下下棋、写写字。 因为成亲前他已答应她,不再出去和人比剑,也不再涉足江湖上的纷争,安安稳稳地在山庄内,一起等孩子长大。 虽然当了姑姑,但根本没有长辈样的杜若接过小侄儿,笑嘻嘻地走下凉亭,“哦,走喽走喽!泵姑带霖儿去找好玩儿的!” 走过仍赖坐在地上的少年时停了一下,“小乔,你来陪我逗霖儿玩吧!” “我才不去!”充满雄心壮志的少年并不买三小姐的帐,扭头哼了一声。 他唯一的目标是跟二少爷学剑,哄一个没长牙的小表?切! “你来不来?”杜若气得嘟起娇唇,踢了他一脚。 小乔吃痛,只得一骨禄从地上爬了起来,哭丧起脸,“三小姐,我是来拜师的……” 看见他窝囊的模样,不仅杜若哈哈笑,就连她怀中的小婴孩也忽然“咯咯”笑了出来。 “看见没有?连霖儿也笑你不中用的样子呢!”踢了人的淘气小姐不仅没有愧疚之意,反而得意洋洋,“我二哥现在一心只有四月姐姐呢,你一天求几遍都没有用的,哼,还是趁早死了心!” 一陈薰风吹过,带来墙外清新的花草甜香,吸一口便会让人的心醉去。凉亭下,杜若抱着小侄儿扯着小乔一起走开了,而凉亭内,一双壁影牵手相依,看着棋局彼此温软耳语。 后记 必于兄弟排行龙瑶 伯、仲、叔、季。 知遭杜家老大为什么少年早夭吗? 据说是因为嫌自己的名字太难听。 因为杜庄主太懒,所以决定直接把兄弟间的排行称谓拿来给儿子当名字。于是乎,在杜夫人怀第一胎前,他已经想好了。 老大叫杜伯,老二叫杜仲,老三叫杜叔,老四叫杜季(妒嫉?)。 所以。杜家老大其实是愁自己的名字愁死的,哪有人还在吃女乃时就听别人一口一个“杜伯”的? 老二最好运,杜仲,虽然眼某味中药难免要打打版权官司,但总算还叫得出口。 老三本来已经好好地待在娘胎里了,一听自己落地后的名字要叫“杜叔”,吓得赶紧在老母肚皮里就连夜做了一次“变性手术”,由弄璋换成弄瓦之喜,总算逃过了一劫,改而叫“杜若”。因为杜夫人的闺名叫“若鹃”,所以如果要再来一个弄瓦之喜的话,也要有心理准备。 最倒霉的老四,变男要叫“杜季”,变女又要叫“杜鹃”,左右为难,只好打死也不出来。 据说。只是据说,这便是武林第一世家杜家最后只养大两个小孩的历史原因。以上只为博大家一笑,纯属杜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