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妃》 楔子·阴错阳差 她,死了吗? 看著眼前的情景,宋婕心里打了个问号。她只记得当时溺水后脑袋一片空白,等有了意识后人已在奈何桥前,一众人排队等著过桥,当然也包括她;桥的另一边一右一右站著两名使者,她被半推半挤地上了桥;被迫向前移动时,她看见桥下的悠悠忘川河,水流极为缓慢,慢到让人有种以遥控器定格慢转的错觉。 饼程中鸦雀无声,前面过桥的人点头或摇头,接著便饮下孟婆汤,轮回转生去了。 终于轮到她了,不想死得不明不白的她于是问使者: “我怎么死的?” 使者看著她,面露诧异。 右使者在左使者耳边说了句:“怎么办?她会说话。” 左使者则回答:“会说话,表示没死透。” 右使者快速翻了翻手中的名册。“弄错了。” “我真的死了吗?”她又问了一次。 “……”左右使者两人皆不语,一脸心虚状。 “该不会……钩错魂了吧?” 此话一出后,左右使者立刻交头接耳讨论了起来,最后丢了两个选择给她。 “一是予你重生,二是予你轮回。” 重生?意思是让她起死回生,然后再继续过宋婕的人生是吗? “如不做选择,那便直接进轮回吧!”左右两人催促著。 “重生!我选重生!”她情急之下决定。 “切记,重生后你记忆仍在,凡事莫听莫管莫理,不要试图去改变什么,记住了。” 说罢,两人振臂一扬,她便身如柳絮般被扇出了桥外,渐飘渐远。 一切彷如南柯一梦。 第1章(1) 睁开眼睛,宋婕茫然地望著床顶,至今仍想不透这么荒谬的事情是如何发生的。 显然他们对于重生的认知有很大的落差。她以为重生是继续过著宋婕的人生,而不是如眼下这般借尸还魂;这便也罢,还来到这么不文明的年代。 正出神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房门被推开来,进来的是这家的主人,眼下她必须喊他一声爹的男人——欧阳贤;在他身后的则是这家的当家主母,凉氏,她的母亲。 凉氏此刻神情看上去十分焦急,眼眶里满是泪光。 发现气氛好像不大对劲,原本想起身的“欧阳芸”索性闭上眼睛继续装著昏睡。 “老爷,此事万万不可,芸儿这才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怎可选在此刻婚配,妾身不答应,老爹您可别犯糊涂了。” 欧阳贤却恍若未闻,迳自走到装睡的欧阳芸面前,叹道:“女儿啊,这回要委屈你了。” “老爷……” 听到欧阳贤这声感叹,凉氏越发著急了,才想接著说什么,却听闻欧阳贤厉声斥道:“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先帝驾崩,朝堂上一夕风云变色,蔺初阳摄政后第一个要做的事兴许便是肃清所有的政敌,我欧阳家曾多次联合朝中大臣在先帝面前诽议他,此事早已传开来;更何况婚事乃少帝御赐,君无戏言,岂容推拒。” 原来朝堂上分成左右两派,右派当初为了阻挡蔺初阳揽政,曾联合上书参了他一本,怎知先帝对这个同父异母的手足坚信不疑,就连弥留时下的三道遗诏之一,便是授予他摄政之权,要他辅佐少帝直至弱冠方可释权。 她大概听明白了。原来欧阳贤是想将她许配给某个达官显贵,因为凉氏不赞成这门亲事,这才有了眼前的争执。 她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想来这欧阳一门也算是显贵中的显贵了,欧阳贤要攀的这门亲事无疑是皇亲了。 接下来几天,欧阳芸被下人们好生伺候著,听下人们说,出事那天她本是前往皇灵寺参佛,却不知何故失足跌落寺庙后方的池塘,被捞上来时已经没了脉搏,正当众人以为她香消玉殒之际,她却又奇迹似地回了气。昏迷的这段期间,同时也是凤国皇帝驾崩之际,紧接著上位的摄政王便以御赐婚姻为由派人上欧阳家下聘,国丧期间选立侧妃之举,实令人不解。 欧阳贤吩咐医员寸步不离地照料她,让她想继续装病也装不成了,眼下只好起来面对现实—— 她的终身大事。 原来,欧阳贤要把唯一的女儿许配给自己的政敌,也就是现今的摄政王蔺初阳当侧妃。本来盲婚哑嫁就已经让她很反感了,更别说还只是当个侧妃,这种事她是绝对无法接受的。 于是当天晚上,欧阳芸便收拾细软逃离欧阳家。 逃出来后,才知道由于皇帝刚驾崩的缘故,举国哀悼,此时此刻的帝都设有宵禁,辰时过后便不准闲杂人等在街上游荡,违者一律按律严惩。 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只能先找家客栈投宿,以防万一。欧阳芸事先备好一套男服,乔装后的她便以男儿身投宿,以免东窗事发后被欧阳贤循著客栈线索找著她。 “店家,给我来间上房。”话甫说完,欧阳芸随即察觉周围气氛不太对劲。怎么……这么安静? 她方才并没多想,只觉得这家店灯火通明,看起来格外有安全感便走了进来,没料到里头竟是这番冷肃的气氛。 她先是一愣,过去曾是大近视的她一时间改不了眯眼的习惯,快速地将周遭扫视过一遍,惊觉有好多双眼睛正打量著她。 她内心一震,心想该不会这么快就东窗事发了吧? “那个……小二,还有房间吗?”她压低音量小声地问,刻意保持低调。 店小二面有难色,回头看了看站在楼梯口的男子,然后点了点头。 装作没看见两人互动的她硬著头皮说道:“那……带路吧。” 上楼时,她隐约听到楼下的人在窃窃私语── “……不是交代不让人打扰吗?” “废话!这小子看上去挺古怪的,自然不能放他出去。” “……”镇定镇定!她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 “这倒也是。他方才眯眼打量四周的举动是有些诡异。” “……”冤枉啊!她那是近视养成的习惯,自然反射动作、反射动作好吗! “兴许这厮是凤阳王派来的刺客,要是自投罗网更好,省得爷我好找!” 听到这句话,欧阳芸心都凉了,两腿发软踉跄了下,后面他们接著说了什么,她听不真切也无心听了,此时此刻的她内心哀鸿遍野—— 完了完了完了,看来不是东窗事发,而是不小心卷入什么麻烦的事件中了。 这夜,欧阳芸辗转难眠,想来是被稍早的对话弄糊了心情,睡不下的她索性起身点了灯。本来想,既然睡不著,那便趁此机会规划规划逃跑路线也好,却不料惊见一道白光自门缝中间闪了闪,喀啷一声,门栓被由外而内推开,在她目瞪口呆之际,一抹黑影快速闪了进来。 “刺刺刺……”刺客?!欧阳芸张口结舌地看著眼前的不速之客,不敢相信自己运气竟然这么背;而更令她毛骨悚然的是,自门外传来的骚动声此刻正愈来愈接近。 欧阳芸暗呼不妙,忙用手势暗示黑衣男躲起来,比划了半天,也不知男人是看不懂她的意思还是怎样,居然文风不动。 男人双手交叉环在胸前,好整以暇看著眼前急成一团的矮小子,觉得可笑。 见男人不为所动,欧阳芸当机立断上前揪住男人的衣领,将人半拉半拖至浴桶之后,指著眼前的浴桶说道:“来,快躲进去。” “什么?”男人不敢置信地瞪向欧阳芸,伸手试了试水温,咬牙道:“有没有搞错,这水是凉的。” “你少啰唆,别说是凉的,就算是冰的你也得给我进去,快进去、进去!不准出声听见没?!”狗急跳墙,欧阳芸也不知哪来的神力,揣著男人的衣领将他往浴桶里压去。 “你——”男人不甘心地露出一颗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外头早已传来急促的拍门声,欧阳芸哪还有心思听他抱怨,不由分说用力一压,灭了他的未竟之语。随即再踢开床边的鞋子,这才前去应门。 “谁啊,三惊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啊!”佯装惊醒的她语气甚是不悦。 “房里只有你一个人?”问话的同时,男人快速扫视房内一遍,并无发现有何异状。 “在下只身投宿,房里自然只有在下一人。”语毕,不忘打个呵欠。 男人沉默,看她一脸睡眼惺忪,又见她打著赤脚,俨然一副慌乱之中前来应门的模样,便不疑有他地掉头走人;才走没几步,男人身形突地一滞,将信将疑地旋过身问:“不是已经睡下了,那为何屋里头灯还亮著?” “不就是听到外头有动静,这才起身点的灯嘛。”欧阳芸面色一沉,决定先发制人的她语气甚是不悦:“虽说是国丧期间,但天子脚下还有个摄政王,你们这般扰民,眼里可还有王法么?” 此话一出,只见那问话的男人面色一阵青红,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心翼翼地拴上门,确定人都走远了后,欧阳芸这才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 转过身,瞧见那害得她这般战战兢兢的男人正好整以暇地觑著她,欧阳芸没由来地怒火中烧。 “小子,拿套干净的衣服给本爷我换上吧。”男人徐徐跨出浴桶,皱了皱眉头,一身湿衣似乎颇令他嫌恶。 “不要。”回答得斩钉截铁。 “你知不知道从来没有人敢拒绝我?”别以为帮了他,就可以这么放肆。 “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你要干净的衣物是吧?那你听好了,我的答案是──不、给!”她那只包袱里除了银两外,其余装的全是姑娘家的东西,有些还是私密的贴身物品,她哪好意思拿出来见人。 那些拒绝的言语听著虽然有些刺耳,但男人倒也没太在意,随口问道:“我叫凤无极,你呢?”念在他有恩于己的份上,凤无极便不再指使他替自己备衣,迳自拿起床上的包袱就要打开来。 欧阳芸见状,立马冲上前制止,怎奈冲得太急,一个踉跄重心不稳,反而从后面将对方扑倒,双双往床铺跌了去。 凤无极一愣,随即发现压在他背上的身板似乎不怎么有份量,忍俊不禁调侃道:“啧啧啧,你这副身板这么瘦弱也好意思叫做男人?”这小子平日里都吃了些什么,居然这么轻!他府里养的那些个宠姬恐怕都还比他来得丰腴。 “关、关你什么事!你自己也说我这副身板瘦弱,那我的衣服你肯定穿不下,你拿了也没用。”欧阳芸一边说一边手也没停著。 她抢,用力抢,使劲的抢,在把抢回的包袱攒在胸前压得严实后,才从他背上跳开。 “这倒也是。”凤无极慢条斯理地坐了起来,对于自己一身湿的窘态虽有不悦,但也只能无奈接受了。 欧阳芸方经历逃婚加上一夜无眠,连番折腾下的她终于忍不住抱怨:“你们干刺客的保命要紧,还管什么衣服湿不湿的。再说了,他们要是搜到你换下的那身湿衣怎么办?我岂不百口莫辩了!我好歹也帮了你一回,你是这样回报我的吗?” 凤无极被她一席话堵得哑口,沉思一会儿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好吧,累得他得这般战战兢兢确实是他不对,凤无极只好先留下姓名,日后再寻机会报恩便是了。 闻言,换欧阳芸沉默了。 见他不回答,凤无极索性换个问法:“我能问问,你究竟是什么来头么?” 第1章(2) 凤乃皇姓,方才当他说出自己名讳时,这人面上竟无半点诧异之色,这反令凤无极有些生疑。加上他那张嘴挺能言善道的,面对皇族侍卫的盘问也是应对自如,换作是寻常百姓岂能如此镇定? “还能有什么来头?”欧阳芸没好气地觑了他一眼,四两拨千斤道:“如你所见,再寻常不过的住宿客,就是今儿个倒楣了些碰到你罢了。” 倒楣?凤无极倒还是头一次听见这么不识抬举的话,想高攀他凤无极的人多到数也数不清,这小子算是长了他的见识了。 “臭小子,少给本爷我装傻,这间客栈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你知道么?”听探子回报,摄政王在巡城途中突然眼疾复发,就近找了间客栈下榻,周遭戒备森严,这小子能住进来,想必多少攀点亲带点故。 “你不也进来了?”欧阳芸反问。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趁本爷我好好说话时,自己老实招来。”这小子算是帮了他一回,他这人向来有恩必报,日后再找个机会把人情给偿了。但前提是他必须先知道他要报恩的对象是谁。 “好了啦,大家相识便是有缘,你问我的名字若只是方便日后酬谢的话,那大可不必了。大丈夫施恩不望报,这点小事我不会放心上的,你也别在意了。”欧阳芸潇洒地挥了挥手。 “我有些乏了,想眯会儿,你请自便吧,等天一亮,我们就分道扬镳。”面露疲惫的她行动缓慢地欲爬上床,怎知凤无极突然握住她的脚用力一拉,害她以极为狼狈的姿态挂在床沿。 “你、你有病啊你!”欧阳芸睡意全消,秀美的脸庞此刻显得有些惊慌。 反观凤无极却显得十分得意,答得暧昧:“既然你不肯透露,那为了方便我日后好找人,只能在你身上留下记号了。” 他长年驻守边关,期间多的是细作混进军营刺探军情,有时因应战略需要,在细作身上点上记号以便后续追踪的事情也是常有。但凤无极就是没料到,这点小心机竟会用在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子身上,起因还只是因为对方不愿承他的情。 “放心,你有恩于本爷,本爷绝不会加害于你,这不过是能让本爷不费吹灰之力找到你的东西而已,对人体无碍的。”凤无极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 欧阳芸却像是恍若未闻,只觉得一阵异样自颈间散溢而来,酥酥麻麻,还有些冰冰凉凉的。可恶!这流氓在她身上抹了什么东西? “你、你有毛病啊你!”萍水相逢,这样恶搞她对吗! “臭小子,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本爷我向来不喜欢欠人情,这回算是便宜你了。” “好说。其实我方才也不过是顺手压了你的头……”一道凌厉目光朝她射过来,吓得她连忙改口:“举手之劳而已,何足挂齿。” “刚才你对本爷无礼的事便算了,下不为例。一会儿你出去大喊有刺客,成功替我引开门前的皇族侍卫后,这才算是真正帮了我。”语气甚是理所当然,好像他说的是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可在欧阳芸听来,这可是会害她丢小命的危险任务啊。 “什么?!”这人疯了吗?她一个逃婚的人,自己都顾不上了,哪还有余力帮他引开什么狗屁皇族侍卫呀! “放心,事成之后,本爷我定会重重有赏的。” 虽然重金之下必有勇夫,但此时此刻的欧阳芸丝毫不为所动,她扇了扇手,不甚在意道:“算了吧,你们干刺客这行营生也挺不容易的,好意我心领了,赏赐就免了吧。”傻子才去替他引开侍卫,这坑爹的任务她才不干。 “怎么?你还不信我言出必行么?方才在你身上抹的东西,那是专属于爷我的印记,光凭这点,爷我就一定能够找到你。”以往他只要金口一开,谁人敢不从?偏生这个石头脑袋臭小子,任凭他说破嘴,这小子仍不愿点头帮忙。 问题不在于他能不能找到她,而是她欧阳芸不想蹚这浑水好吗! “我不妨老实跟你说好了,我刚从家里逃出来,这会儿府里上上下下怕是已经发现我逃婚了,眼下实不宜再节外生枝,我同情你的处境,但我也有我的难处,请恕在下爱莫能助。” “逃婚?你今年才多大便要娶亲?这么矮小,该不会你的媳妇儿都长得比你高吧?你是自卑才逃婚的么?”凤无极看著那身瘦小身板,脑中浮现洞房花烛夜的画面,直觉得可笑。 “关你什么事!你管得著吗你!” “也是,确实不关本爷的事。”凤无极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只得再转回正题,说道:“其实帮我,也等于是帮你自己。” 凤无极一席话,正说中了欧阳芸心坎间,原本打算袖手旁观的她缓缓将目光移向凤无极,问道:“这话是何意?” “方才确实有人撞见我了,他们逐间搜了个遍后没有结果,肯定会再回过头搜索一次,难保第二次会跟第一次一样幸运,还是你觉得赌他一回也无妨?” 无言,欧阳芸彻底无言,面色一片惨澹,不知为何,她有股想一头磕晕自己的冲动。 确定她不会再拒绝后,凤无极很快向她说明了整个声东击西的计画。说白了,就是由她替他引开满屋子的皇族侍卫,而他再趁隙月兑身。 丙然是件坑爹的任务!欧阳芸恨恨地瞪著欲将自己推往火坑的凤无极,瞧著他那春风带笑的脸庞实在气恼。 不就是逃个婚而已,过程至于弄得这么惊心动魄的吗? “记住了,我叫凤无极。”说罢,凤无极便将她推了出去。 “……”凤、无、极!你个混蛋啊啊啊啊啊啊! 看著她又惊又怒的表情,凤无极忍俊不禁地笑了声,得意地喃喃自语:“臭小子,总算记住本王的名字了。” 转身,凤无极头也不回地走了,由得她独自去面对欲来的风雨。 “凤阳王那边可有动静?”一身素雅白衣的摄政王蔺初阳坐在书案前,额上几缕发垂落,掩去面上的表情;只是,听著那说话的语气,流露出淡淡的倦意。 凤阳王以勤王名义,率五万精兵包围帝都,此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如今帝都内人心惶惶,生怕同室操戈的戏码一旦上演,那将是何等的腥风血雨。蔺初阳连日来大动作巡城便是想借此稳定民心,孰知途中眼疾复发,是以才就近克难地下榻客栈。 “据探子回报,凤阳王亲率的五万精兵已在城外十里处驻扎,但奇怪的是,凤阳王自扎营后便不曾再露面,因此也有传闻说是凤阳王已轻装潜回帝都了。” “哦?”蔺初阳挑眉,沉思了一会儿,“也许传闻是真的也说不定。” 只身潜回帝都,确实极符合凤无极的行事作风。 “王爷是否以为,昨晚的刺客是凤阳王所派?”随侍的燕青直觉问道。 刺客?蔺初阳心里打了个问号。目光不经意落在窗外的庭院,看著那满院的金灿,双眼却是隐隐泛疼,这便收回了视线,意味深长地说:“本王看著不像,兴许昨晚只是巧合罢了。” 昨夜里,他因眼疾复发才被迫就近下榻客栈,此情况来得突然,难以预料,如若凤无极轻装潜回帝都的传言是真,那他倒是觉得这不过是谁先来、谁后到的问题而已,如此想来,也许问题便简单多了。 “听说昨晚有人看见那名刺客?” 燕青闻言一怔,有些心虚地回答:“……是。” 蔺初阳蹙了蹙眉,“本王还以为,昨晚除了本王外,再无其他闲杂人等。”语气中并无怪罪之意,但听的人却是身形一矮,单膝拄地。 “王爷恕罪!燕青绝非有意抗令!”燕青一脸焦急,低著头解释道:“客栈外竖著皇旗,一般老百姓谅是不敢进来的,那厮不但闯进来,一双眼睛还不安分地四处打量,属下瞧著挺有古怪,这便作主张让他住下了,心想若是凤阳王派来的细作,谅他插翅也难飞。” “也罢。将人带上,本王要亲自问话。”语毕,蔺初阳缓缓闭上眼,薄唇轻轻抿著,心绪复杂流转。 不多会,人便已带到。 “昨夜是你喊的刺客么?”清冷的声音幽幽划破寂静的室内。 作梦也想不到千方百计逃离的婚姻对象就在眼前,欧阳芸低著头,两眼紧盯著地板,恨不能凿个地洞躲起来的她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应答:“回王爷,正是小的。” “那名刺客的脸你可有看清?”蔺初阳垂下眼,眸光停在地上那抹单薄的身影,心中漾起了一阵莫名。 “回王爷,当时小的已准备就寝,黑灯瞎火的,自然是什么也没有看清。”也许是因为心虚的缘故,欧阳芸自始至终都低著头,连抬起头来偷瞄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尽避她对声音的主人充满了好奇。 听不出有任何破绽的回答。蔺初阳沉吟了半晌,神思流转间,忽然说道:“把头抬起来。” “……啊?”欧阳芸闻言愕然,语气间诸多犹豫:“王爷乃千金之躯,小的不敢冒犯……”话未完,便听见“无妨”二字如春风般轻轻传来。 欧阳芸紧咬著唇,呼吸不由自主急促起来,心脏仿佛快跳出喉咙口,在擂鼓躁动的心跳声下,在随行侍卫燕青的催促下,她缓慢地抬起头── 两人四目相接的刹那,气氛突然一凝,压抑的气氛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蔺初阳眯起眼,那对波澜未兴的眸子里,隐隐透出三分墨色,“你……可还记得本王?”温润俊雅的面容有著一掠而过的惊疑。 一旁的燕青从未见过蔺初阳这等反应,心里直觉得有古怪,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白衣翩然素雅,这般清逸月兑尘之姿,彷若自泼墨画中走出的谪仙。欧阳芸瞧著瞧著,竟一时神思恍惚,恍若未闻,直至燕青隐隐挟怒的低喝声在耳边响起,方才回神。 “发什么愣,王爷问你话呢!”燕青不耐烦地催促。 顷刻回神的欧阳芸两颊滚烫,连忙摇了摇头,“回王爷,小的不曾见过您,又何来记得?” 闻言,蔺初阳抿唇不语,那看似平静无澜的脸庞底下却是覆上了一层疑霜,若有所思地。 沉默了一会儿后,蔺初阳这才似笑非笑地低吟:“是么……”浸了墨的俊眸流光迸射,“如若本王说,本王可是牢牢记著你的脸,你信么?” “王爷、王爷莫要说笑了。”欧阳芸不知他话中何意,只觉得他那熠熠眸光令她有些不知所措,一字一字慢慢地澄清:“王爷,小的今日是第一次看到王爷。”说罢,两眼不知该往哪里看的她只得再把头低下,却掩不住两颊早已臊烫的事实。 她初来乍到,能识得的也就欧阳府里的那些人,如若像是面前这般清逸之姿,她见了岂会不留印象?除非……除非蔺初阳早已见过欧阳芸,是以才会说了这番话?可她又听闻欧阳贤与蔺初阳是政敌,欧阳贤在朝堂上处处掣肘,处心积虑不让死对头揽权,依照两人势同水火的关系,蔺初阳却还是依旧对政敌的女儿留了心;不仅留了心,甚至连改换妆容女扮男装也照样能一眼认出,这……符合常理吗? 欧阳芸愈想头愈疼,心想过往的欧阳芸是养在深闺之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温室花朵,只消她不认得便行了,至于蔺初阳那席话兴许只是巧合,听听便算了,不往心里去。 蔺初阳定定看著她好一会儿,然后轻叹一声,“既然如此,也罢,下去吧。” “……喔,好。”欧阳芸虽然穿越到古代,但本性原就是大剌剌地,不知道面对这等大人物退场的时候是该要端出怎样的态度才算适当,她咻地一下便站了起来,三步迸成两步地夺门而出。 倒是一旁的燕青瞧著她这般不懂得尊卑,嘴里直犯嘀咕。 蔺初阳没仔细听他在嘀咕什么,目送那抹瘦小身影离去后,心思才转入正题,道:“派人捎个信息给欧阳公吧。” 燕青闻言一愣,当下不明所以。 只见蔺初阳好看的薄唇微微弯起,牵动眉目如沐春风,说道:“就说他家闺女逃婚了,让他亲自来本王这里领人吧。” 燕青闻言面色大变,不敢置信,“王爷,她是欧阳家的……” 欧阳芸?! “那她适才是装的么?” 那女子刚刚也装得忒镇定了!料想不到欧阳贤那个食古不化的老顽固竟能养出这等狡滑的小狐狸。 蔺初阳也不明所以,那日的记忆太过血淋淋的鲜明了,一般人谅是怎么也忘不掉。 蔺初阳沉默了许久,才道:“本王看著不像。”一向识人果断的他此刻心底竟也蒙上层疑云,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不断在蔺初阳胸口翻搅。 “王爷,夜长梦多,不如让燕青──” 蔺初阳扬起手,打住燕青未竟的话语,知道他想重演当日之事,眉间露出一抺豫思。 蔺初阳蹙了蹙眉,最后只淡淡说了句:“无妨,就静观其变吧。” 欧阳芸,你当真不记得本王了么? 还是…… 第2章(1) 三个月后。 时值盛夏,白天里日头晒,欧阳芸便躲在听云阁里练琴,直到傍晚天上的云霞都染上了五彩斑斓,她才一手抱琴,一手捧着点燃的熏登往小院走去。 才刚搁下熏灯,抬头便看见贴身侍女喜儿神情焦急,三步并成两步地朝她的方向跑来。 “小姐,不好了!” “何事慌张?!”她问,接着把琴搁好,顺手拨了几根弦,试了试音后,这便开始弹奏起来。 自逃婚被捉回后,她就被限制了自由,镇日关在深院大宅里无所事事,虽然凉氏偶尔会过来陪她说说话,然而每次总带着女红来,她硬着头皮学了几回后,实在觉得枯燥乏味,又不好明着推拒,这便对凉氏说下个月欧阳贤寿宴她想献上一曲作为寿礼,随后便开始卯起来练琴。 “老爷下了朝后,没有打道回府,反而直接前往刑部领罚!” “这是为何?”拨弦的手慢了下来,本就不怎么流畅的琴音此刻显得更加滞碍了。 “喜儿听说,今日朝堂上一票大臣拱着要摄政王当众宣读先帝遗诏,摄政王大发雷霆,当众罚了一干人等。” “那与我爹有何关系?”她停下来,抚琴的兴致全失。 “听说这事便是老爷起的头。” 欧阳芸默默叹了口气,心想这欧阳贤又是何苦呢?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欧阳贤的性子她倒也有几分了解。看上去虽然严肃不 倍言笑,但其实是个称职的好父亲,就是太看重君臣伦理这个缺点吃了大亏, 只怕是还看不惯年幼的君王被一名外戚所操控,心里迟迟过不了这个坎,才会 有心人一拱,他老人家便义无反顾地冲上了浪头。 “那是摄政王不肯当众宣读遗诏,所以恼羞成怒罚了我爹?” “不,摄政王当众很爽快地宣读了。”喜儿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地。 “那这又是为何?”喜儿这答案倒是出乎她意料了。 “因为大臣们后来又说要验诏书,摄政王才会动了肝火。”喜儿娓娓说出症结点,群臣嚷着要验遗诏才是主要导火线。 “那……谅此事也是我爹起的头,是么?” “不是。老爷这回只是附和,说要验诏书的是闻太傅。摄政王说了,宣读诏书自然是没有问题,但如若是验诏书,那便是对先帝不敬以及对他个人的诬蔑,唯独此事他绝不宽贷,当下便把一干人等全惩戒了。” “原来是连坐法啊。”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欧阳芸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易地而处,换作她是蔺初阳,也是会大发雷霆的。 “喜儿,有件事我始终不明白,为何这天下是凤姓的天下,可朝堂上摄政的却是蔺家?我朝难道一向由得外戚干政么?” “小姐,这喜儿也不是很清楚,喜儿只知道摄政王并非外戚,他是正统的皇家血脉,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打从一出生就被太祖皇帝另外赐了蔺姓,弱冠之前未曾踏进过帝都半步。”如喜儿这种下人们,对像蔺初阳这种谜般的人物总是特别上心,主子们一旦问起话来,一个个几乎都能够侃侃而谈。 “居然有这等事。”听到这个答案,欧阳芸颇为诧异,莫名地又想起那日蔺初阳初见她时所问的话,不免有些耿耿于怀。 “对了,喜儿,我以前见过摄政王吗?” 喜儿认真回想了下,摇头。“没有。” “那还是摄政王曾在某处见过我?比方说,远远地在池畔旁、桥头边什么之类的地方?你可有印象?” 喜儿噗哧笑了一声,道:“小姐,摄政王患有眼疾众所皆知的,太远的距离怕是看不清楚呀。” “……喔,原来如此。”欧阳芸讪讪地应了声,脸红了。突然觉得问出这个问题的自己很愚蠢。 “老爷与摄政王向来不合,除非公事必要,否则私下根本没有往来。且喜儿听说摄政王出了名的淡寡,就算殷勤送上了请帖,多半也是礼到而已。”换句话说,要在这种权贵之间的场合偶然相遇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小姐是否想问,摄政王为何挑在国丧期间前来求亲?”虽说是少帝赐婚,但这多半是摄政王的意思。 “就是有些……好奇而已。”欧阳芸有些难为情地撇过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莫名地在意了起来。 “小姐,其实您对摄政王的事上心也好,毕竟再过些时日您就要嫁过去了。” “喜儿,这婚事我还没答应呢。”欧阳芸悻悻然打断喜儿的话。 “可老爷答应了呀。”喜儿立刻补上一句。 “喜——儿——” 见自家小姐一脸恼火的模样,喜儿忙转了话题:“对了,奴婢想起一事,小姐落水的那天,摄政王正巧也在皇灵寺,兴许摄政王便是在那里对小姐一见钟情了也说不定呀。” “你这丫头又胡说八道些什么!”可恶的丫头,敢情故意寻她开心。 “是小姐自个儿问喜儿的呀。”喜儿撅着嘴喊冤,没一会又指着天上的鹰惊呼连连:“哎呀!小姐,这只鹰最近怎么老是在上面盘旋?看着怪可怕的。” 欧阳芸也注意到了,点点头。“是呀,有好些天了。会不会它家的雌鹰落到咱们家的屋檐上了?你吩咐下人这几日留意一下,若是有见到受伤的雌鹰,千万别伤害。” 主仆二人才说上一会儿话,天色便已暗了下来,算算时间也该到了用膳的时间,欧阳芸突然想起那名正在受罚的老人,心中难免有些不忍,便问道:“喜儿,我爹在何处受罚?” “小姐,大人被罚在青龙门外跪着,约莫还要一个时辰才领罄呢。” 欧阳芸轻轻颔首,接着道:“喜儿,备好轿子,随我去接我爹回家吧。” 青龙门是百官入宫议政的主要通道,也是官眷们最接近皇宫的地方,过了这扇门后,便是一重又一重的朱红高墙,冷冷地围住了墙里面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欧阳芸提一盏琉璃灯,缓步走在石砌阶梯上,左右两侧的扶梯雕着栩栩如生的蟠龙,龙身蜿蜿蜒蜒地很是逼真,欧阳芸看着有些惊叹。 石阶尽头便是青龙门,金漆雕龙的大门紧闭着,两相对照之下,门前下跪的身影显得更加凄怆萧索。 看到这一幕,欧阳芸眉头一皱,轻声唤:“爹。” “芸儿……你怎么来了?”欧阳贤愕然,眼下这狼狈模样实不愿让人看见。 “女儿来接爹回家。”欧阳芸提着琉璃灯缓步上前,灯火熠熠,映照出她摇曳的身姿。 闻言,欧阳贤难为情地启口:“还有一刻刑罚才领罄……” “那剩下的这一刻便由女儿陪爹一同吧。” “胡闹!”欧阳贤还未来得及阻止,便见欧阳芸顺了顺霓裙跪下,没有丝毫犹豫。 案女俩都没有说话,便只是这般静静地跪着。 良久,欧阳芸打破沉默。“爹,女儿有一句话想问爹,不知当问不当问?” 欧阳贤“嗯”了一声,没有拒绝。 “爹可愿告老还乡,从此闲云野鹤不问政事?” “先帝骤逝,少帝年幼登基,朝政大权全落入摄政王手中,如若那厮狼子野心,那新皇岂不危矣?” “那依爹之见,蔺王爷在摄政期间可曾做出危害国家社稷、残害忠良之举?” 欧阳贤闻言,一阵默然,思忖了许久,方缓缓开口:“这倒没有。” 人性真的很奇怪,人们一旦不同道后,便无时无刻希望对方能行在有悖道义的道路上,好落实自己口中的大逆不道。 “既然没有,那爹何妨信他一回,只要蔺王爷心系社稷,行事不偏仁道,那么是否独揽大权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陛下年幼——” “陛下再年幼,终究会长大,爹是想当一回贤臣,还是权臣呢?”前者,为君为国为百姓,胸躬尽粹死而后已;而后者便只为争权夺利,至死方休。 欧阳贤深深叹了口气,只道:“也罢,也罢。” 第2章(2) 案女俩难得谈心,欧阳贤趁机问了问:“芸儿,你怨为父答应这门亲事吗?” “说不上怨,就是有些不喜欢罢了。” “为什么?因为蔺王爷是为父死对头的缘故吗?” “倒不是。”欧阳芸摇摇头,“因为这名未来夫君不是女儿自个儿找的。” “为父倒不知道我家的芸儿这么有主见。” “爹,女儿本来就很有主见的,是爹疏忽了。” “呵呵呵……” 案女俩一同跪在青龙门前这一幕,全收进了观景楼台上那一双隐着莫名心思的眸。或许是距离遥远,又或许是夜色朦胧,任凭眸光如何辗转流转,却是怎么也看不清那张清丽的脸,只余心间对这父女同跪的温情画面的震撼。原来,再怎样冷情的人,见着这画面,内心也会不由自主生了羡慕。 待责罚领罄之时,天地间已经升起了一轮明月。 欧阳芸来的时候想得不周到,只乘一顶轿子;眼下欧阳贤跪了一晚也乏了,于是便让他先乘轿回去。 欧阳芸许久未出来透透气,便随意在附近走走,只见远处观景楼台上站着一人,她一眼便认出正是那日理万机的摄政王。那人犹如那日所见,如画中谪仙般淡雅月兑尘,一头黑得发亮的长发披在身后微微飘扬,可惜这样的距离看不清表情。 目光迟迟无法移开,欧阳芸不自觉朝那楼中影躬了躬身,心想那人未必会看见自己,便站在原地怔怔望了许久。 她从不知道,仅只是这般远远望着楼台上的身影竟也能够失了神。 兴许是看得太入神,才未发觉有人朝自己走来。 “欧阳小姐。” “你是?”欧阳芸狐疑地看着来人。 “奴婢是蔺王爷身旁的侍婢。” 答话的侍女向她躬身后,便缓缓说明来意:“王爷说夜冷风寒,担心小姐受凉,让奴婢送件披风来给小姐。” “蔺王爷怎知道是我?王爷的眼睛不是不好使吗?”话说得有些心虚,生怕方才自己怔望楼台的举动教那人察觉了。 “今儿个王爷虽然罚了一票大臣,但在青龙门受罚的就只有欧阳大人一人而已。王爷看着纳闷,于是问奴婢和欧阳大人并肩跪着的人是谁,奴婢认得小姐,便回答王爷说是小姐您了。” “原来如此。”欧阳芸笑着接过披风,凤纹锦织的披风上头还留有余温,暖了手也暖了心,“请代我向蔺王爷说声谢谢。还有……”顿了顿,娇美的脸颊添了丝腼腆,“就说,夜深露重,也请王爷多多保重。” “奴婢会如实转达。” 欧阳芸抬头望向楼台上的人,隐约觉得那人像是也正朝这里望,她心一惊,立即转移视线,不敢再看,慌乱地将披风裹上肩头,连来时提的琉璃灯也忘了拿,便急匆匆地走了。 于此同时,驻扎在帝都十里外的凤阳王大军营地内。 “王爷,摄政王当众宣诏了。”一接到消息,大将军秦力便立刻前往主帅营帐中报告。 “意料之中的事。”端坐在元帅椅上闭目养神的凤无极眼睛抬也没抬一下,问道:“验诏书一事进行得如何?” “闻太傅起了头,引得其他大臣纷纷附和,但被摄政王拒绝了。”岂止拒绝而已,当下还惩戒了一干人等,此事在朝堂引起一阵轩然大波,任谁都想不到这新上任的摄政大臣这么快就寻隙替自己树威,在议政大殿上逐一把众家大臣们洗了脸,作风可谓非常强悍。 “王爷,看来传闻不假,摄政王手上的诏书确实有古怪。” 先帝遗诏中,一道宣布继位人选,一道授予蔺初阳摄政大权,但根据先帝身边伺候的太监透露,先帝其实总共拟了三道诏书,如若那名太监说的属实,那么第三道诏书至今恐怕还握在蔺初阳手里,可惜那名太监早让人灭了口,要不兴许还能从他身上探得一些蛛丝马迹。 “秦力,本王听说父皇是在皇灵寺拟的诏书?”凤无极若有所思地问。 “回王爷,此事秦力已向皇灵寺的住持打探过,确实不假。” “那便派人再探探吧。” “王爷是否还在为先帝诏书内容感到纳闷?王爷战功彪炳,屡屡为国建功,为何先帝最后却是传位给六皇子……” 凤无极嗤之以鼻,“你当真以为本王会稀罕?”那把龙椅?呸! “秦力,别再让本王听到你认为本王觊觎那把龙椅的话,本王没那个心思。” 秦力愕然,低声应了“是”,便接着问道:“王爷,请恕秦力愚昧,王爷既然无心于此,为何大费周章命秦力调查诏书之事?甚至不惜只身潜回帝都密会闻太傅,还让他煽动百官向摄政王施压验诏?” 秦力跟在凤无极身边多年,知道他行事一向难捉模,可这回还真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了。这个理应离龙椅最近的人,居然说对那把椅子不感兴趣! “本王萦心诏书,那是因为本王不容许任何人亵渎先皇遗诏。何以先皇身边的太监才不小心说溜嘴,不久后便遭人灭口?他是遭了谁的毒手?又是谁这样急欲掩盖第三份诏书存在的事实?” 答案,昭然若揭。所有矛头全指向一个人——当今的摄政王,蔺初阳。 “本王偏要瞧瞧那第三份诏书究竟写的什么内容,这么见不得人。”他偏要揭开那重重黑幕瞧个明白。 朝堂上的事凤无极不感兴趣,那些大臣们要怎么斗得你死我活也与他无关,但他就是对蔺初阳那人独揽大权有些看不习惯,那人与他同年,他却得喊他一声皇叔。第一次见面时,凤无极恭恭敬敬地对他行了叔侄之礼,怎知蔺初阳只淡淡应了声“嗯”,连个客套的场面话也不说半句,冷淡得扬不起一丝情绪变化;从那之后,有好一阵子宫里都在传高高在上又骄傲无比的凤阳王被自家皇叔当众下马威,此后,只要他俩一同在公开场合出现,这桩陈年旧事便会被掀出来说嘴一次,虽然只敢在私底下窃谈,但这些蜚短流长听在凤无极耳里就是觉得不痛快。说白了,弱冠之前的蔺初阳不过是个被太祖皇帝流放在外的落魄皇子,他凭什么? 摄政之后,那人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凤阳王再如何尊贵,在文武百官面前仍得尊称他一声摄政王,私底下碰着面也还是得喊声皇叔,更别说小六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到头来还不是只有任由人摆布的份? 斑高在上的凤阳王,手握天下兵权的凤阳王,又岂能任人摆布? “王爷,诏书之事恐非一时三刻能解,王爷何不直接兴兵进城逼摄政王交出大权?”又或者是那份可能存在的第三份诏书?用绝对的武力优势逼对手就范也未尝不可。 秦力的心思,凤无极都了然于胸,只是他不认为那生性冷淡疏离的皇叔会毫无防备。他摇了摇头,道:“不妥。本王那位自命清高的皇叔手上握有诏书,本王师出无名,还未兴战便已先落人口实,弄不好栽个逼宫的叛逆大罪,本王岂不赔了夫人又折兵?” 斑高在上的凤阳王也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要他背个叛逆罪名的黑锅在身上,凤无极自然是说什么都不肯的。 “秦力,本王这里有三件事情要你去办妥。”凤无极朝秦力勾了勾手指,早想好了应对之策以打破这波澜不兴的局面。 “是。”秦力应声走上前听取任务。 “派人传个话给摄政王,就说本王要回帝都恭贺新皇登基,不日进宫面圣。”凤无极一派自若地说,好像那些错综复杂的政治因素统统不存在似的,说回便能回。 秦力闻言一愕,面有难色。“王爷,若摄政王问起驻扎在十里外的五万大军,属下该如何应对?”不是五百、五千,而是声势浩大的五万兵马,挟着勤王名义而来的浩荡军容,一时之间恐怕很难自圆其说吧?一想到此,秦力不禁冷汗直流。 “这便是本王要你做的第二件事了。传本王军令,命大军即刻拔营起程,退回边关驻守。” 其实,凤无极凭恃的不过一点,那便是他与蔺初阳谁都不愿做那敲山震虎的第一人,撤回大军无疑是形式上的示软,同时也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这步棋他闭眼睛都猜得到他那位皇叔会怎么下。 “……是。那还有第三件事情是?” “吩咐下去,把第三份诏书的讯息散布出去,本王倒想看看我的那位好皇叔,要如何面对排山倒海而来的悠悠众口。” “是,秦力这就去办。”说罢,秦力转身往外走,走到一半,突然想起还有事情未禀报,便又折了回来,说道:“王爷,疾风回来了。” “哦?”凤无极颇微讶异地将剑眉一挑,“那本王要找之人?” “回王爷,已经找到了,属下也前去确认过,应是王爷要找的人无误。” “人现在何处?”凤无极接着问。 “欧阳公家的府邸。” “欧阳公?你说的是朝堂上那个欧阳贤?”凤无极恍然大悟,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原来那小子是欧阳家的公子啊。” “那个,王爷,您说错了,欧阳大臣膝下无男丁,只有一女,名唤欧阳芸。”秦力呐呐地纠正自家王爷。 凤无极挂在嘴角的笑意蓦然冻结,不可置信地道:“竟有此事?” 难怪那日向他讨取衣物时他死都不肯,原来,原来…… 是个假小子啊。 第3章(1) 未央宫,摄政王寝殿内。 蔺初阳端坐一方榻上,榻中间摆着小方桌,桌上搁着一只药箱子,散发出淡淡药味。 “太医,本王双眼如何了?”一泓清水似的声音打破满室的沉默,俊逸温雅的面容因连日来眼疾痛症所扰而显得苍白。 “这……”太医面有难色,忌惮什么似的,支支吾吾答不上话来。 “无妨,你直言便是。” “回王爷,微臣不敢隐瞒,王爷双目恐怕已是药石无功,若再继续这样操劳下去,只怕不日便要废了。” 寻常人听到自己眼睛就要瞎了,即便没吓得从椅子下跌下来也是坐立难安,哪能像他这般沉得住气,仅仅只是“嗯”了一声的云淡风轻,好像被太医宣判眼睛要废了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王爷,微臣一会儿下去开副舒缓痛症的方子,还请王爷务必按时服用。”太医收了收药箱子,退下前忍不住再次叮咛:“王爷莫怪微臣多嘴,王爷眼疾虽非绝症,但药石无功也等同是不治之症,还请王爷多多保重,切勿过度操劳了。” 蔺初阳点点头,“本王知晓了,下去吧。”不治之症是么?唇畔隐约牵起一丝苦笑,转眼便又消失在那张波澜不兴的面容中。 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和有急事上报的燕青错身,瞥见燕青手里那一迭厚厚折子,便一脸忧心忡忡地又是摇头又是叹息地走了出去。 “王爷,燕青有事要奏。” 燕青将事情一件一件上报,说着凤阳王命人传来消息,说不日将回京面圣,又说着凤阳王驻扎在帝都十里外的五万大军已经连夜拔营离开,再说着凤阳王私下派人至皇灵寺打探…… 此间,小厮端来刚沏好的茶送至蔺初阳面前,小心翼翼地搁好茶盅之后,便默默退了出去。 待诸多要事奏完,已经耗去了不少时间。 蔺初阳听完之后,并没太大的反应,只淡淡说了句“手上握有兵符的人,行事倒像个小孩子。也罢,他要回来便让他回来吧。” 听到自家主子那一句“要回来便让他回来”的燕青不免一阵错愕,不解地问:“凤阳王以勤王名义擅自调兵围城,王爷难道不治他的罪吗?”此等行为形同逆反,即便不是治个谋逆大罪,也不能这么轻易就饶恕了。 “燕青,你觉得本王手上可用的兵马较之凤阳王的五万大军如何?” 燕青当下便听懂了蔺初阳的意思,答道:“回王爷,自然是远远不及。” 虽然明白个中道理,但语气仍是有诸多不甘。 凤阳王凭恃手中兵符骄横行事,丢出一句勤王便带兵围城,朝堂上大臣们无人敢公开议论此事,生怕事情一揭开便落实了勤王之实,届时事情将再无转圜;这件大事便在众人皆心知肚明的情况下,一直压着不去提起,以致近日朝堂上总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氛;这便是政治的残酷之处,手握大权的人无兵可用,而兵多将广的人却没有实权,也正因为如此,眼下局势才更显得诡谲莫测。 “王爷,近来谣言四起,有心人在城里四处放话,先皇第三份诏书一事怕是已经传开来了。”燕青一脸忧思。 蔺初阳端起桌上的茶盅,喝了几口,说道:“那便去传吧。”就只说了这云淡风轻的几个字,心思全掩在那张苍白的脸庞下,连燕青也猜不透。 “王爷,倘若……倘若欧阳公的千金再搅进此事,那又当如何是好?”对于此事,燕青一直耿耿于怀。那欧阳芸前后判若两人,也不知是真不记得了,还是只是为了保命而伪装?他原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的,偏偏主子不肯。 那日事发突然,先皇身边的太监张德之竟然暗中盗走诏书,蔺初阳察觉后命燕青追上时,那名太监已经身亡,然而尸体上却未发现诏书的踪迹,当下只得再命燕青回头查探是否慌乱之中落在某处。燕青沿途搜查皆是无功,最后在皇灵寺后院的池塘边撞见欧阳公的千金,赫然发现她手里拿着先皇遗诏,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读着遗诏里的内容,似乎不知大祸临身。 饼程中,蔺初阳只是默默地看着一切事情发生,看着那名女子脸上的表情从起初的疑惑不解慢慢转变成害怕惊恐地逃到他身边来,犹如惊弓之鸟地求他伸出援手;原以为抓到救命稻草的她,在一次又一次的苦苦哀求后才终于看清事实,原来手里紧握不放的不是救命稻草,而是致命的罂粟。 自始至终,蔺初阳未置一词,一径地任由她希望破灭地沉入水里,唯她双眼蓄着悲愤惊惶又怨慰不甘的神情,深深印在他脑海中。 原以为事情就此便告一段落了,孰知更令人震惊的事实紧接而来,自欧阳芸手上取回来的诏书居然只是副本,真正诏书下落不明。 蔺初阳沉思片刻,才缓缓说道:“她自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兴许已将那日发生之事全忘了。”上天予她重生机会,如若全忘了,倒也是件好事。 这番推论倒也合情理,然而燕青心里却很矛盾,挣扎许久,终还是谏言:“王爷,请容燕青斗胆一言,欧阳芸身上存在太多变数,眼下虽然记不得了,难保日后不会突然记了起来,更何况她也许知道真正的诏书落在何处,王爷不得不谨慎。” “嗯。”燕青一片殷殷谏言,蔺初阳仅淡淡一字回应,这个话题便打住了。 蔺初阳闭上双眼,听着燕青又汇报许多要事,转眼又耗了不少时光,苍白脸上渐渐添上一丝倦意。 “王爷,太医刚才离开的时候面色凝重——” “不碍事。”蔺初阳打断他的话,转而问道:“还有其它事要奏么?” 燕青想了一会,说道:“欧阳公派人送来请柬,下月初寿宴请王爷务必赏光。” 自家主子私下鲜少与大臣们来往互动,以往这类宴会邀请多半以捥拒作结,燕青正想下去差人回复,孰料主子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好。” 不轻不重的,就单单一个字,燕青却是大大地吃了一惊,正欲跨出门槛的那只脚绊了一下,差点摔出去。 再过几日就是欧阳贤寿宴,欧阳府里的仆役们正为此事忙得不可开交,平日里跟在身边伺候的喜儿也让刘管家调到前厅帮忙,欧阳芸自告奋勇要在寿宴弹上一曲,此时此刻自然也没闲着,白天在听云阁练琴,到了傍晚就移到后院,点盏熏灯,继续练。 “这一手烂琴艺,倒是教本爷见笑了。” 身后无预警地响起一道男声,正埋头苦练的欧阳芸一楞,抬头便瞧见熟悉的身影倚在栏杆前,由着不羁的笑在脸上蔓延。 “你你你……”两眼盛着惊讶的欧阳芸有些结巴地看着倚在栏杆前的人。 没想到这人还真的找着她了,刺客军团的情报网果然不容小觑呀。 “你叫欧阳芸是吧?”凤无极徐徐朝她走去,嘴角噙着笑,衬上那张俊美脸庞,便是一句话不说,身上亦是散发出张狂不羁的气质。 欧阳芸“嗯”了一声,点点头。 说实话,她还真好奇他是如何神通广大地寻来这里,突然想起那日他不知在自己身上抹了什么东西,欧阳芸脸色丕变,美眸流露惊疑。“你、你该不会是用什么蛊啊虫啊之类的东西追踪我吧?” 凤无极闻言皱了皱眉,没好气地觑她一眼,语气无比骄傲:“从来本爷要找的人,没有找不到的。” 言下之意,他凤无极要找到她欧阳芸简直易如反掌。 “你说的什么蛊、虫,爷我闻所未闻。”即便有所听闻,骄傲如他也不屑以此道寻人。见她一脸疑惑未减,便说道:“是我家疾风找到你的。” “疾风?” 欧阳芸纳闷之际,只见凤无极对空吹了声口哨,不一会儿工夫,远处飞来一只大鹰,在天空中振翅飞翔盘旋。 欧阳芸见着此大鹰,恍然大悟道:“原来这鹰儿是你养的,我还纳闷它最近怎么老在附近盘旋,还以为它爱慕的雌鹰落到我家的屋檐上了。” “爱慕的雌鹰呀……”真是有趣的解读。 凤无极笑呵呵地,愈看愈发觉得眼前人甚是有趣;也不知为何,这张称不上绝世倾城的容颜就这样辗转停在心间,轻轻烙了印。 “你这般瞅着我做甚?”欧阳芸抬眼就看见他钉子般的视线。 “不做甚,只是在想,当日客栈之中相遇的矮小子竟然是名女子。”凤无极未曾料想到,那个举止大刺刺、还百般刁钻不配合的臭小子,原来是这般清丽秀美的姑娘。 “女子怎么了?女子便入不了你的眼是吗?”若非她这名小女子帮忙,只怕他早让人抓去扒了层皮,哪还能活跳跳站这里跟她说话! “即便你不是女人,本爷也已经将你牢牢记住了。” 那日,从秦力那里得知他要找的人居然是女儿身时,凤无极当下不只讶异,内心还隐隐有丝喜悦,说不上来那是怎样的情绪翻腾,就是觉得高兴。 凤无极这席况味不明的话欧阳芸听得是迷迷糊糊,直觉地抬杠:“那此刻小女子我应该感到荣幸吗?”若还是为了报恩那件事,那她佩服他的锲而不舍。 “听闻大户人家的闺秀十之八九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刚才听你弹奏,才知事实和耳闻有所出入。”凤无极讪笑。 别以为她听不出他拐着弯损她。 一丝丝窘迫漫上脸庞,欧阳芸黑着脸,悻悻然:“要、要你管!” 她问过喜儿她的琴艺如何,喜儿当时回答一句“甚是奇特”,那时她还以为喜儿说的是她挑的曲子特别,没想到那丫头竟是不好意思明说她弹得不好,才会这般迂回又含蓄地暗示她。 “这等琴艺本爷自然是管不着,只是好奇你打哪生来的好兴致,都弹了个把时辰了还这么兴致盎然?”就没见过像她这样埋头苦练的,若弹得好那便罢,偏就是弹得不好才更教他不忍心打扰。毕竟这年头如她这般知晓勤能补拙的人不多了,教他如何忍心打断? “我练曲自然有我的用意,说了你也不明白。”欧阳芸挫败地叹了口气,回想他方才话意,似是已来了一阵子,便转了话题:“我说你这名刺客日子倒是过得挺惬意的,放着买卖不做,专程跑来看我练琴?” 哼,明明要她好好记住他的名,结果到头来她依然只记得“刺客”二字。 凤无极皱眉,“何以你认为我是刺客?你有见过像我这么光明磊落的刺客吗?”开口刺客,闭口刺客,他可不记得他有这么介绍过自己。 扁明磊落?欧阳芸狐疑地看他一眼,岂会不知要进到这深宅后院怎么说也得由仆役们带路,眼下却连个通报都没有,料想这人是趁隙潜进来的。 “我问你,你方才如何进来的?”好啊,看你如可再劝! “那自然是……翻墙。”那俊美又骄傲的脸首次浮现一丝窘迫。 闻言,欧阳芸噗嗤笑了声,杏眼儿弯弯直觑着他,那表情俨然是在说“还真是光明磊落”呀。 “你笑甚!怎么进来不是重点!” “那你说什么才叫重点?”欧阳芸从善如流地问,憋住不断漫上来的笑意。 凤无极哼了一声,俊美脸上恢复一派骄傲自若,道:“本爷我言出必行,一有你的消息,便专程寻你报恩来了。” 如若表情不是那么骄傲,如若态度不是那么高高在上,兴许欧阳芸会很感动的,只因有个人心心念念惦记着那微不足道的恩情。 “拿着。”凤无极突然从怀里拿出一块雕刻精致的玉牌递给她。 “喔,给我此物是何意?”欧阳芸没有多想,顺手就接了过来,好奇地拿在手中打量,看了许久才瞧出那玉牌中间原来刻了一个“凤”字,还未来得及深思其义,就听见凤无极用骄傲又带点施舍的口吻对她说:“凭此玉,你可向本爷讨个愿望,算是还你当日相助之情。” 讨个愿望?这话听起来比较像施舍耶。 欧阳芸真没见过像他这么骄傲的人,明明说是来报恩的,可那姿态又高高在上得不可一世,活月兑月兑就是纨绔子弟的言行举止。 “好吧,此物我收下了,这样咱们算是两清了,省得你老是惦记着要报恩。”说罢,欧阳芸即将东西收妥放好。 凤无极听着她说那句“省得你老是惦记着要报恩”,脸色微微一沉。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赏赐,只有她敢收得这样勉为其难,真是不知好歹的笨女人。 凤无极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好脾气,便是眼下这女人如此不识好歹,他竟是觉得无所谓,径自转了话题,问:“那日好像听你提到逃婚,怎么?是我累得你逃婚失败么?” 欧阳芸听出他话中带有一丝歉意,倒没有苛责什么,只是轻轻耸了耸肩,说道:“这不怪你。” “你若真不愿嫁,此刻便可以玉牌向我讨愿。”凤无极目光沉沉地望着她,神色坚定。 欧阳芸不知凤无极说的是真是假,就是看着他那副信誓旦旦的神情莫名地有些感动,张口原想说些什么,最后却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笑笑地走回梨花琴前。 交浅言深,他有这份心意便足够了。 “怎么,还打算接着练?”凤无极诧异地问,眉头深深皱起。 欧阳芸嗯地应了一声,道:“反正天色还早,我闲着也是闲着。”一顿,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刚才听你之言,莫非你懂音律?” “不懂。”简洁有力。 闻言,桃花般的眼儿瞪圆了,不敢置信道:“那你适才还好意思说我弹得一手烂琴?”就他这个门外汉,还敢大言不惭地说她呢。 “不懂便是不懂,需这般大惊小敝么?” 见他又露出那种骄傲又跩跩的表情,看得欧阳芸直摇头,心中那点小靶动消失殆尽。 “你弹的和我平日里听的那些确实不一样啊。”凤无极讷讷地想解释什么,可惜欧阳芸根本懒得听,径自坐回梨花琴前,打算用土法炼钢的方式继续埋头苦练,反正距离寿宴还有好些天,她不信在此之前自己连首象样的曲子都弹不出来。 “其实,练琴就和练武一样,讲求循序渐进,就你那样瞎练,几时才能成事?”见她不搭理,凤无极轻叹一声,而后道:“今日便宜你了,本爷陪你练习一会儿。”说罢,凤无极弯腰拾起地上枯枝,纵身跃入院中。 欧阳芸本不想理会他,却没忍住好奇心,抬头看见他手里拿着地上捡的枯枝,飒爽地在院中舞剑,身姿甚是飘洒轻快。 欧阳芸怔望好一会儿,明白他是想以剑舞引她琴音入境,便不疑有他地抚琴跟进,随着剑舞而奏,原本总停滞的段儿意外地变得流畅许多。 凤无极离开前,这么对欧阳芸说:“欧阳芸,我们很快会再见面。” 欧阳芸不明白,便问:“什么意思?” “就是,很快会再见面的意思。”凤无极未再多做解释,任由她一脸疑惑,转身笑着离开。 寿宴当天,宾客络绎不绝,欧阳府的小厮们忙着接待贵客人座,端茶倒水奉果子点心一样不缺,期间不时见到欧阳贤伉俪穿梭其中与远道而来的宾客打招呼;这厢客人说一句“欧阳公真是老当益壮啊”,那厢主人家便回一句“托您的福,尚可尚可”,逐一逐个寒暄上两三句,再招来小厮领贵客入座,如是往来回复之间,宾客便也差不多都到齐了,唯独剩下东家旁边的大位还空悬着,正感到纳闷之时,小厮匆匆跑到身旁说:“大人,凤阳王来了!” 来不及做出反应,抬头便见一向鲜少参加宴会的摄政王姗姗来迟,在他之后,是不请自来的凤阳王,两人像是约好了似,一前一后到来。欧阳贤见状,立刻上前迎接,照例寒暄了几句后,便命小厮迎两位贵客入席。 东家左右两侧皆备着大位,凤无极偏不入席,一径走到右侧的桌子前,对着那位子上的人笑意晏晏:“闻太傅,本王与蔺皇叔许久未见,想坐近些好说些话,不知闻太傅可愿成全?” 一向目中无人的凤阳王几时这般有礼过了,上回在大殿上带头说出验诏书的事便是凤无极掐住他的把柄才勉强去做的,手段比起摄政王可丝毫不逊色,闻太傅自然不敢得罪。 “凤阳王金口既开,老臣自当配合。”闻太傅起身拱手作了个揖,便另寻位子入席去了。 “久未见面,皇侄依旧这般我行我素。”蔺初阳淡淡说了一句,听不出是调侃还是闲话家常。 “也是。小侄一向如此。”凤无极也不否认,看着欧阳府的小厮们手脚俐落地将原先用过的酒器撤了,重新换上一套新的后,这才入座。 一坐定,身边的奴婢立刻上前斟酒,凤无极拿起酒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目光瞥向身旁的蔺初阳,“倒是小侄听闻皇叔向来深居简出,今儿个怎么有兴致走这一遭?” “嗯,正好得空。”蔺初阳没多做解释。 期间奴婢凑过来为他斟酒,他顺势执起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酒器中莹莹流转,还未饮,清冽酒香已扑鼻而来。 “本王记得,皇侄与欧阳公过往并无私交?”蔺初阳问道,终是将酒器凑到唇边轻抿一口,入口味道清冽甘醇,滑入喉下齿颊留香,后韵却是泛起一阵甜腻。 他平日滴酒不沾,对酒性涉猎不深,却曾听闻酒韵带甜者后劲最是强烈,便放下不再饮用。 欧阳府指派来伺候的丫头也机灵得很,见他不再碰,便默默将酒器撤到一旁,随后换上一套手绘红梅茶海釉骨玉瓷茶具,以上等蒹葭白露茶侍奉。 “那有什么办法,谁叫这里有小侄想见的人哪。”凤无极丝毫不掩饰,说到“那人”时面露一丝期待。这份不欲隐藏的心思,蔺初阳全看在眼里。 “皇侄欲见者,想来是那日客栈中助皇侄之人了。”蔺初阳话中无半分试探,言简意赅地指出当日众人口中所喊的刺客便是他。 当时凤无极引兵围城,帝都内进入戒严状态只出不进,再对照后来大臣们要求验诏一事,便不难猜到凤无极只身潜回帝都为的是什么;又碰巧他眼疾复发,仓卒中就近下榻,想来他俩便是这样阴错阳差地遇上了。 “可不是。”凤无极一点惊讶的表情也没有,语气犹是自然:“那日皇叔临时下榻客栈,小侄碰巧也在,就不知哪个不长眼睛的白眼狼喊的一声刺客,竟把侄儿我当成刺客抓拿喊杀。” “下人们有眼不识泰山,教皇侄受委屈了。”蔺初阳端起刚沏好的骨玉瓷茶盅,清澈茶水映出不沾半点情绪的双眼,“只是难得偶遇,皇侄那日怎不过来叙叙旧?” “小侄也有想过,可听闻皇叔眼疾复发正在休养,怎好过去打扰,原先想悄悄离开,怎知前脚才踏出就被当成刺客了。” “想不到竟是这般曲折。” 蔺、凤两人都是明白人,彼此试探的话也就省了,当日之事竟也能端出来聊,还聊得这般闲话家常又自然,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他们了。朝堂上的纷纷扰扰明争暗斗,眼下两人也都很有默契地不去提,然而绕开这些事情不说便也很快就没有话题了。 第3章(2) 席间,蔺初阳默默品茗,一贯的云淡风轻,波澜不兴。 欧阳家的一场寿宴办得别开生面、热闹非常,平时形象严肃的大臣,几杯黄汤下肚后,个个换了个人似;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人开始滔滔不绝地说天道地,管他什么时势诡谲难测,且把万般不如意尽岸酒液中,眼下一朝倾泻。 “摄政王,微臣敬您一杯。”早前还一副正经八日的闻太傅歪歪斜斜地走来朝他敬酒。 “嗯。”蔺初阳点点头,以茶代酒。 闻太傅敬了这厢,又摇摇晃晃地走到另一边,道:“凤阳王难得回京一趟……来,微臣也敬您一杯。” 只见闻太傅起了头,大臣们纷纷过来轮流敬酒,也不知轮了几巡,酒愈喝,话题也聊得愈广愈百无禁忌,就突然听见有人说道:“凤王爷也到而立之年,实该讨个媳妇儿成家立业了。若不嫌弃,微臣明日派人送上小女画像,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此话题一开,众臣群起而上,一个个争相奉上自家闺女画像。 遭人点名的凤无极却是将剑眉一挑,“本王的皇叔也尚未娶亲,怎就不见你们这般殷勤劝进、毛遂自荐?” 此话一出,众人先是面面相觑,而后哈哈大笑。 犹不知缘由的凤无极纳闷地蹙起眉头,“怎么?本王有说错么?” 手里执着酒杯,走路歪斜的兵部尚书凑上前来说道:“看来凤王爷尚不知摄政王早已定下侧妃人选。” “哦?”这答案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一杯酒凑到唇边欲饮不饮,好奇问道:“哪位大臣家的千金?” “可不正是欧阳公家的千金么!”众臣们异口同声。 闻言,凤无极执酒的手一松,酒器掉落在地,磕出一声清脆碎裂声响。伺候的奴婢见状,赶紧再递上一只新杯,迅速将地上的碎片收拾干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众臣未察觉哪里有异,仍是一口一个毛遂自荐,转眼间又是酒过三巡,聊天话题兜兜转转换了又换,却不曾有人发现那双阗黑的眼眸早在听闻答案的瞬间覆上一层霜,仰头将手中酒一饮而尽。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径猛灌酒的凤无极终是有些不胜酒力,本欲作壁上观的蔺初阳见众人犹不知进退执酒劝进,便淡淡丢了句话:“本王听说凤阳王酒品甚差,酒醉后六亲不认,诸位爱卿可要见识见识?”说罢,便交代伺候的奴婢去给凤无极弄些醒酒的茶汤来。 此话一出,劝酒的人便都识相地散去了,唯一不变的是,那个向来自视甚高、总是一副高高在上、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凤阳王,此刻仍一径提酒猛灌,不知道的人看了,指不定还以为他受了什么打击。 席间不时有歌舞表演助兴,两眼又开始隐隐泛痛的蔺初阳早已无心观看,面额泛出一层薄汗,耳边传来阵阵喧闹声响,一股烦躁之意油然而生,饶是最沉得住气的蔺初阳终于也耐不住地起身。 自家主子一起身,燕青直觉就要跟上,蔺初阳却道:“本王随意走走,不必跟来。” 前厅热闹哄哄,光听声音就知道来了不少宾客。 随着上场献艺的时间愈来愈接近,欧阳芸也愈发焦躁地在院中来回踱步,一听见回廊传来脚步声,当下想也没想就快步走上前。 “喜儿是你吗——”声音很快消失在入眼的震惊之中。 背着光的脸庞教人看不清表情,只知在四眼对望里,对方似乎也和她一样惊讶。 欧阳芸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再定睛一看,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日在青龙门外所见的风姿神俊,然而此刻却显得有些苍白。 “你……参、参见王爷。”当下不知楞住多久才回神的欧阳芸动作僵硬地朝他福了福身。 蔺初阳轻轻颔首,没说什么,静静站在廊檐下看着天上的月亮,一身凤纹锦织白衫让人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一时间气氛沉默尴尬,欧阳芸原先就在担心上场献艺的事情,如今两人又一直沉默无语,心神不由得更慌乱,于是主动拣了话题闲聊: “王爷不是在前厅与众臣们饮酒同欢么?” “觉得有些闷,随意走一走。” “王爷身子不适吗?可要我去唤人过来?” “不必。”蔺初阳推拒,跨出廊檐走到院中,来到她放置梨花琴的石桌前,桌面上点着一盏熏灯,飘出淡淡花香味。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蔺初阳略微一顿,撇过头看身边之人,问:“本王可有打扰到你?” “不会。有人作伴也是好的,陪着说话刚好可以分散注意力……”察觉自己好像失言了,欧阳芸连忙摇了摇头,解释道:“一会儿要在寿宴上给父亲献曲,眼下有些紧张,还请王爷莫要笑话我语无伦次才好。” “原来如此。”蔺初阳微微一笑。“那么,较之当众献艺和与本王单独相处,何者更令你紧张一些?” “这个……”欧阳芸微愕,芙蓉面颊漫上一丝羞赧,有些难以启齿:“自然是当众献艺较为紧张一些。” 她那一首“花好月圆”都练了不止百千回了,至今还不成气候,当日信誓旦旦说要在寿宴献艺的雄心壮志此刻已磨到只剩一腔悔恨。早知如此,当初凉氏过来找她闲聊,顺便让她一起学做刺绣,她便安安分分跟着学就是了,再怎样耐不住性子,做针线活总比现在如坐针毡好呀。 她的回答颇令他讶异。众人皆说他冷情疏离难以相处,在朝堂与之议事无不小心翼翼,哪怕他只是沉吟一声半句话未说,也足以教人沉掉一颗心,满朝中敢与他独处又能泰然自若者少之又少。 犹记得初时刚回京时,众人模不着他脾性,只知他年过弱冠尚未娶亲,于是争相将自家闺女的画像往他府里送,哪怕只盼得一席侧妃之位也能含笑九泉。日子久了,送来的画像渐渐少了,他不必唤人来问话也知道,是这副天生淡漠疏冷的性子教人打了退堂鼓。转眼间,十年光阴流逝,当年那些画中女子一一嫁为人妇,而他依旧淡漠冷情难以亲近。 “竟是如此。”蔺初阳嘴角微微上扬,说不出的淡淡喜悦融入心间。 “王爷为何有此一问?”欧阳芸一心悬着表演,对她而言,他的问题不过是轻缓之分罢了,与他相处一开始虽有些尴尬,闲聊开了便也知道没什么好不自在的,如真要说哪里别扭的话,就是这一袭身姿太过神俊夺目,教她不太好意思一直盯着他瞧。 “没什么,好奇而已。”蔺初阳摇头,一抹清淡笑容挂嘴角,目光扫过桌面的梨花琴,“此琴是你所用么?” 梨木制琴音质纯而不噪,音色柔美清朗,最适合初学者,然而,堂堂欧阳府千金的琴艺竟只是初学? “正是小女子专用。”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的欧阳芸大方承认,在他若有所思的目光下,款款走到石桌前坐下,抬头便问身侧之人:“王爷如若不嫌弃,可否充当一回听众?” 除了那名寻她报恩的刺客外,整首“花好月圆”反复练习至今便只有喜儿这一名听众。喜儿不懂音律,能给的意见有限,每次问她意见总是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虽然凉氏也来听过几回,却也不说好坏,便只是用关爱的眼神告诉她尽力便好,弄到最后欧阳芸索性不问了。 未料她竟有此提议的蔺初阳面露一丝讶异,竟让他一时间答不上话来。 见他沉默不语,欧阳芸还以为是自己的邀请唐突了他,便很有自知之明地说道:“王爷若不愿意,可以拒绝无妨。” “欧阳姑娘,本王愿做一回知音人。” 说罢,蔺初阳便入座,两人仅一椅之隔,夏夜清风扬起桌案熏灯烟丝袅袅,略显生涩的音律幽幽自那双白晰纤美的指尖流泻而出。 欧阳芸专注拨弦,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身侧之人,就见他双目微敛,正专心听曲,略带苍白的面容温润淡雅,熠熠星光映得一袭白衣若谪仙,是那样神俊夺目。欧阳芸不敢久视,迅速收回目光。 曲子将末之际,脑海中突然浮出听琴赋的欧阳芸,竟学起那骚人墨客幽幽念道: 琴声清,琴声清,雨余风送晓烟轻, 琴声奇,琴声奇,落花风里杜鹃啼, 琴声幽,琴声幽,十里芦花鸿雁洲, 下指弹须易,人来听却难。夜静瑶琴三五弄,清风动处夜光寒。 除非只是知音听,不是知音不与弹。 “除非只是知音听,不是知音不与弹……是么?”声音极淡,仿若一声轻叹。 本作敛目状听曲的蔺初阳缓缓抬眼,目光沉沉望向身侧之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款款自他嘴角浮起。 察觉到他投射而来的目光,欧阳芸没来由地一阵心慌,最末几个小节频频出错,本就生涩的琴声便就在这阵失绪的心跳声中结尾。 一曲弹毕,蔺初阳足足沉吟片刻之久,方才开口:“姑娘之琴音似是初学?” 自知藏不住拙的她大方承认:“王爷果然是聪明人,小女子确实是临时抱佛脚。日前有人笑话小女子琴艺甚差,当时心中甚是不服气,想来还真被那人给说中了。”那个神出鬼没的乌鸦嘴,丢了块玉佩给她后便不见踪影,也不知道都干些什么去了,还口口声声说寻她报恩呢。 “本王见你拨弦生涩,故才有此疑问。本王能问姑娘件事么?” “王爷是否想问,欧阳芸身为大家闺秀,理应是自幼学习琴棋诗赋,怎如今弹起琴来竟像初学者生涩?” 她,竟猜到他内心疑惑?从未见过如她这般聪敏女子的蔺初阳微怔,道:“本王愿闻其详。” “王爷有所不知,小女子先前曾失足落水,虽然侥幸大难不死,前尘往事却是忘尽,过往所学如今正一切从头开始。” 早先逃婚把欧阳府上下一干人等吓得不轻,加上苏醒后性情大变,较之从前的懦弱优柔寡断,喜儿都说她变得开朗又勇敢果决,却也说这样的转变教凉氏很是担心,是以每次过来看她时总是一脸忧思。喜儿说的这些,欧阳芸自然都明白,但她却是什么都不能说,一切只能顺其自然。 从未料想她会主动提起皇灵寺落水一事的蔺初阳眸光有一瞬间的动摇,“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眼前之人,面若桃花,清艳如花照水,翩若惊鸿,却是一片率直坦荡,面对自己时亦无半点胆怯,未曾想过竟会出现这样一人闯入心间,蔺初阳思绪不由自主复杂起来,记忆中那张惊惶无助的脸再次浮现,她们……怎可能是同一人? “既然王爷提起,那欧阳芸也有一事想请教王爷。那日在客栈,为何王爷一眼便能看穿我的身分?”男女之间的事,欧阳芸不作它想,料想多半是感情因素居多,就不知这羁绊到底有多深便是了。 “如若本王说,本王和你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纠缠不清的关系,你信么?”不答反问地试探。 “……”欧阳芸一时语塞。唉,没想到还真被她猜对了。 “本王在你昏迷期间登门求亲,你道,这是为什么?”他问,淡然平稳的语调中多了几分试探。 “……” 丙然,好奇心会杀死一只猫,她不该自不量力地在他面前提起此事。过往他们之间是如何如何的纠葛她一概不知,如若他说是她欧阳芸对他死缠烂打苦苦追求,那她岂不自取其辱? 一句话都答不上来的欧阳芸面露窘色,从前那些风花雪月,她之前没参与过,现在也不想深究,索性四两拨千斤道:“那个,王爷……我想,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了。如果不介意,咱们换个话题可好?我看我还是向王爷请教琴艺就好……”继续自我催眠,若无其事地说:“还请王爷不吝指点一二。” 不待他说好或不好,欧阳芸径自起身,一脸殷勤,笑意吟吟地将梨花琴挪至他面前,摆明了强迫中奖。蔺初阳倒也出乎意料地配合,扬手便是拨弦成调。只是在近身置琴之时,她隐约听见他近乎叹息地说了句“不记得也好”,至此,话题打住,不再继续。 欧阳芸默默退至一旁。 他的琴艺实在令她惊叹,却也令她的信心大受打击。同样一首曲子,换个人弹,竟有云泥之别。 待他一曲终了,欧阳芸款款走上前,语气有些哀怨道:“王爷,欧阳芸真不该请您赐教的,听过王爷琴声后,便知何谓云泥之别,小女子这手琴艺,一会儿要如何登台献艺。”信心崩溃,彻底崩溃啊。 “本王想起第一次入殿议事时,当时也如你现在这般忐忑不安。” “王爷当时如何因应?”每个人舒压方式不同,欧阳芸心想向他寻个说法当作参考也好。 “不如何因应,便是一直故作镇定罢了。” “啊?”没想到答案这么简单,原先还有些期待的欧阳芸楞了一下,“王爷果然表里一致呀……”倘若能够故作镇定,那她便不需要在此发愁了。 未料到自己这样说她便信了,蔺初阳莞尔,“欧阳姑娘,本王逗你的。” “啊?”欧阳芸又是一楞,还真没想到这谪仙般的人原来也会开玩笑呀,更没料到这人笑起来竟是这般好看,实在教人舍不得移开眼光了。 “本王自幼居宫外,直到太祖皇帝驾崩后才被先皇召唤回宫,入宫时孑然一身,身上便只带了此物。” 欧阳芸看着他所示之物,是一对晶莹通透的白玉戒指,戒身雕着精致的雄凤雌凰纹,两只戒指并在一块便是一对凤凰,雌雄两鸟紧系相依,乍看似交颈鸳鸯,别具深意,尤其戴在修长的手指上更显出其高贵气质。 然而欧阳芸却不明白他出示此物用意为何,于是便问:“此物于王爷有何意义?” “此白玉对戒乃本王年幼时母妃所赠,当时此物于母妃的是寸寸相思,到了本王手里却是截然不同的意义。刚进宫时内心仿徨无人倾诉时,唯有藉此物解愁。” 对于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来说,哪怕只是一丁点小念想也会变得弥足珍贵,称不上有多珍贵稀奇的戒指,在他内心仿徨时,默默照亮一方前路。 “此物能解我忧愁,但愿,也能解你的。” 来不及深思他话中之意,蔺初阳便已摘下其中一枚戒指,犹感纳闷的她,见他将摘下的戒指徐徐朝她递来,这才总算明白了意思。 当下既震惊又错愕的欧阳芸直觉摇头推拒,“王爷,如此贵重之物,我不敢收。” “无妨。此物只是暂时借予你,寿宴结束之后你再还本王便是。”蔺初阳拉过她的手,将触感沁凉的白玉戒缓缓套进她的手指。 再无法推辞,葱白柔荑传来他的温度,戒指套进手指的瞬间,欧阳芸仿佛有种幸福的错觉。 刹那寂静,两人相视而立。 就在此时,回廊处传来急促步伐声,正是先前被调去前厅支援的喜儿,伶俐的丫头人未到声先到? “小姐,夫人让喜儿来通知您……” 正巧撞上这一幕的喜儿倏然噤声,整个人僵在廊檐下,好些时间才缓过神来。 “奴、奴婢参见王爷!”喜儿赶紧上前施礼。 蔺初阳淡淡瞥她一眼,“方才是你伺候凤阳王么?” “回王爷,正是奴婢伺候凤阳王。” “凤阳王还醉么?” “回王爷,凤阳王适才喝了些醒酒茶汤,酒意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喜儿恭恭敬敬地回答,微转过身,再对自家小姐说道:“小姐,夫人让喜儿过来问小姐准备好了吗?夫人说,小姐若是准备好了,那便赶紧到前厅,莫让宾客们久等。” 在寿宴上给自家爹亲弹首拜寿曲,本来是件稀松平常的事,偏偏这位千金大小姐日前才指婚给了摄政王当侧妃,多少人眼巴巴想看这两人的互动,于是堂堂欧阳千金登堂献艺,便成为一件引人注目的事情,招来众多期盼的目光。 “嗯,知道了。你去告诉夫人,我这就过去。” 喜儿得令,匆匆退下。 “王爷,看来欧阳芸得慷慨就义去了。”她苦笑,话中颇有苦中作乐的意味。 “不知王爷是否愿再做一回知音人?”想起那枚套在指间的戒指,芙蓉面颊还晕染一抹嫣红未褪的欧阳芸,再做邀请时语气不自觉轻柔许多。 “再做一回又何妨?” 说罢,两人很有默契地一同移往前厅。 前厅一片热闹喧腾景象,欧阳贤很快领她见过众人。欧阳芸逐一施礼,表现得落落大方;最后来到双王面前,抬头便是温润俊雅挂着淡笑的脸庞,她含笑翩然施礼,再过来,一熟悉面孔映入眼帘,令她一时愕然。 “你……”欧阳芸张口欲言,却不知从何说起,在她惊讶未定之际,耳畔传来欧阳贤殷殷介绍之声,告诉她眼前之人乃“凤阳王殿下”,并要她赶紧施礼。 “欧阳芸,本王说过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高高在上的凤阳王嘴角挂着抹讥笑,似乎很满意她一脸惊愕的表情。 这人摆明乐看她一脸惊呆的表情。 欧阳芸默默叹口气,恭恭敬敬地向他施礼,“小女子欧阳芸,见过凤阳王殿下。” 他是凤阳王?就是那个陈兵在外,和摄政王对着干的凤阳王w那他扮刺客是故意寻她开心吗?不对,他从没说过自己是刺客,打从一开始便是她会错意了。 客套施礼过后,欧阳芸便在众多目光注视下登台献艺;一首曲子弹下来,只有小瑕疵,并没有出太大的纰漏,比她预期中好很多,也庆幸众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打从她一出现开始,大臣们的目光便不停在她与摄政王之间打转,敢情是因为方才两人一同出现的缘故? 宴后,欧阳芸本欲将凤凰玉戒物归原主,怎奈却遍寻不着戒指主人的踪影,后来才听下人说起,摄政王不小心多喝了两杯,有些不胜酒力,所以提早离席了。 倒是凤阳王在离去前,还特地过来问欧阳芸是否准备好怎么用给她的那枚玉佩了,令她当场无言,再加上心里多少有点气他隐瞒身分,当下只说了句“暂无头绪”便将那高高在上的凤阳王晾在一边,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众让凤阳王碰了记软钉子这一幕不少人都看到了,为此,欧阳贤事后还说了她两句。 第4章(1) 夏日炎炎,欧阳芸一片愁云惨雾地倚坐在窗前,看着院里琼花正盛,心里只觉得烦躁的她,扭过头对一旁正给自己拓风的喜儿问道: “喜儿你说,怎么就突然喝多了呢?” “哎呀小姐,你都问喜儿好几回了,喜儿又不是摄政王,怎知摄政王有没有喝多,倒是喜儿听伺候的小翠姐姐说,摄政王好像饮不惯咱们府里的酒,只抿了一口就没再碰了。” “既然饮不惯咱们府里的酒,那你说他怎么还会醉呢?”欧阳芸又问。 喜儿动作略微一顿,被问得哑口。自家小姐今天不知是怎么了,老在相同的问题上打转。 “摄政王日理万机,指不定突然有什么事要处理,小姐您今儿个老把摄政王挂在嘴边,是不是有什么喜儿不知道的事?”昨晚撞见那一幕当下就觉得有古怪了,加上自家小姐今天又不断问起摄政王,喜儿便是再迟钝也知道事情不寻常。 “能、能有什么事?我就是好奇问一问而已。算了算了,不与你说这些了。”心事遭人说中的欧阳芸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岔开话题,起身往外走去。 “小姐您上哪去啊?”喜儿见状,连忙跟上去,一双拿扇的手仍非常尽责地扇呀扇。 “小姐是要去练琴吗?”喜儿模不着头绪地跟在后头。 一径往听云阁方向小径走去的欧阳芸,在两条岔路中间停下脚步,转头一脸笑意吟吟,“喜儿,我们出去转转如何?” 这项提议可把喜儿吓惨了,喜儿连忙摇头。“不成啊小姐,因为上次的事,小姐还给禁足中呢。” “都几个月前的事了,你不说我都给忘了。”根本就打定主意非出门不可的欧阳芸自动跳过禁足一事,说道:“放心吧,我们从后门出去,日落以前回来,肯定不会被发现的。” “要是夫人突然去找小姐说话怎么办?”丝毫不知自己正被牵着鼻子走的喜儿接着问。 “我娘今天已经来过两趟了,刚刚聊天时我故意打盹儿,晚膳以前估计是不会再过来了。”换句话说,她有一两个时辰的时间可以自由活动。 “故意打盹儿?所以小姐您根本就事先预谋好了对不对?”喜儿总算会意过来。 “是啊,我事先计画好了,谁让你们一个个把我看得那么严实,若不耍点小心机,能出得了门吗我!一句话,你到底跟是不跟?”欧阳芸毫无悔意地招了。 “跟!当然跟!喜儿是小姐的贴身侍婢,自然得寸步不离跟着小姐,万一要遇上什么事,喜儿还可以保护小姐呢。”与其待在府里眼巴巴算着她什么时候回来,喜儿宁愿跟着一起去。 “你们怎么把出门这件事想得这么严重?不就是出去外面转转而已,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敝么?” “小姐您就有所不知了,一般大户人家的闺女们通常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平时这出门都是前两天就事先安排好的。”喜儿的字典里不存在临时起意这四个字。 “该不会我以前也是这样?”欧阳芸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 “是啊,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喜儿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难道,我就从来没抱怨过?”那只指着自己鼻子的手指突然之间变得有些颤抖。 “小姐一直是规规矩矩的,不曾有过半句怨言。”以前是这样,现在可就不一定了。 “我的天哪!”她仰头长叹,已经不敢再问从前的欧阳芸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了。 为符合大众心目中大家闺秀的形象,她已经很努力在压抑本性了,然而喜儿的一句“规规矩矩”却有如当头棒喝,令她清楚明白自己不是离真正的欧阳芸还有一段距离,而是,她永远都不可能成为那种样子的欧阳芸——那个温温顺顺、逆来顺受的名门闺秀……脑子里突然窜出一个念头,难道蔺初阳当初便是看上欧阳芸这点?一想到这里,隐隐有股罪恶感在她心里蔓延。 “小姐,您先让喜儿准备一些出门要用的东西……” “不用那么麻烦,只需带把伞遮阳便可。” “可是小姐……”总该带点银两出门吧? “你再唠叨下去,我便不让你跟了。”耐性快被磨光的欧阳芸下最后通牒。 “小姐,您等等喜儿,喜儿去去就来!”非常坚持不能什么都不带的喜儿迅速回房拿了手帕、钱袋,再快速追了上去。 京城热闹繁华,沿街尽是小贩叫卖的声音,各行各业的商贩逐一挨个排成满整条街,各式各样的物品教人看得眼花撩乱,喜儿整日跟在欧阳芸身边伺候,也跟个井底之蛙没两样,主仆二人像是没见过世面似地见着什么都觉新奇,上一摊还意犹未尽,便又接着逛过下一摊,沿路嘴馋吃了不少也买了不少。也不知逛了多久,瞧见前面有个摊位生意特别好,挨不住好奇的主仆二人也凑上前看热闹。 一群人站在算命摊子前围观,为人算命的是一名年约六旬的白发老人,桌案上简单摆着笔墨纸砚和一只铁板算盘,不一会儿就有人坐下来说要算命,简单写下姓名生辰八字便递给算命的老人,现场一片寂然,只剩下铁板算盘拨得答答作响的声音;当最后一颗铁珠向上敲定后,表示尘埃落定结果出炉,那人听完之后,也没说准或不准,便只是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离去。如此来来去去数回,只见那些坐在上头被算命的人一个个起身离去时的表情或开心或忧虑或惊异,教人看得啧啧称奇。 “喜儿,我们也去算上一算。”其实她并不是存着什么砸人招牌的顽劣心态,就是有些好奇这名算命仙是如何批算她欧阳芸的命格罢了。 “小姐,江湖术士的话怎么能信,太阳快下山了,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免得回去晚了被发现就糟了。”喜儿苦口婆心地劝阻。 欧阳芸想做的事,喜儿哪里拦得住,她话还没说完,欧阳芸就已经穿过人墙来到算命桌前,劈头就问: “老人家如何与人算命?” 白发老人抬头看欧阳芸一眼,将纸笔递到她面前,道:“有劳姑娘写下姓名和生辰八字。” “老人家请过目。”她将写有姓名和生辰八字的纸递了过去。 白发老人接过后看了一眼,不发一语,埋头专心拨起算珠,却仿佛没算过这么棘手的命格似地,一只铁算盘一再地划齐重拨,一次又一次,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抬头,仿佛生平从未踢过铁板的老人用不可置信的神情看着欧阳芸。 “怪哉,怪哉。”白发老人百思不解地摇着头。 “有何怪?” “容老夫冒昧问一句,姑娘可有给错生辰?” 欧阳芸微楞一下,拉着喜儿问道:“喜儿,我有写错吗?” 喜儿摇摇头表示没有,弯腰附在欧阳芸耳边小声说道:“小姐,这老头子八成是神棍,算不出来便推说小姐生辰给错。” “老人家,小女子这生辰并无错漏。” 白发老人沉默片刻之久,郁郁说道:“老夫一生算命无数,可说是铁口直断从无差错,独独姑娘这副生辰老夫怎么算都想不明白。” “老人家有话直言无妨,小女子也想知道,小女子这副生辰究竟哪里出了错,竟教人这般为难。”方才这名白发老人给人批命时铁口直断毫不犹豫,怎么轮到她就欲言又止了? 白发老人长叹一声,“既是如此,老夫便与姑娘说一说这副生辰的命格。” “小女子愿闻其详。” “姑娘一生富贵荣显,可惜命数过短,最多不过二八,一生仅应一劫难,此劫将令姑娘在二八年华之时殆尽命数,照理说是春末的事情,可老夫观姑娘面相却不似应劫之态,若非错算,那料想姑娘是另有奇遇了。” 白发老人一字一句说得坚定,欧阳芸却是愈听愈觉得毛骨悚然。老人家说得分毫不差,“欧阳芸”的确已经应劫命尽了,那日她神魂游荡缥缈无依,便顺口问左右使者她真的死了么,阴错阳差下才有了现在的欧阳芸。 回想那日所经历的一切,至今仍觉得不可思议,不真实得恍如南柯一梦。 “你这老头子瞎说什么!我家小姐曾失足落水没错,可又大难不死活了过来,什么命数殆尽!呸呸呸,少触我们家小姐的霉头!”喜儿听到这番见解,不由得气得跳脚大骂。 闻言,白发老人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似地,放声朗朗大笑,反复说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姑娘既得此因缘来此,他日必也因缘尽而归。老夫奉劝姑娘,闲事莫管、莫理、莫听,还请姑娘诸事顺其自然,凡事三思而后行,勿因一己之念而妄动妄为,冥冥中皆有定数,姑娘不在定数之中,于旁人就是变数,变数将打乱原有定数,吉凶难料。” 话至此,欧阳芸已经浑身起鸡皮疙瘩了。 “昨日种种已于昨日死,从今以后,姑娘便只是欧阳芸而已,姑娘聪慧,必能明白老夫之意。” 饼去种种如梦幻泡影,早已于重生后的那一刻,世上再不存在宋婕,只有欧芸阳而已,她,明白的。 “多谢老人家指点,小女子听明白了。”欧阳芸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谢,起身付了锭银后便离开。 已经失了游玩的兴致,欧阳芸茫然走在回去的路上,此时已将近日落,偶有夏风拂来,从头到脚皆已凉透的欧阳芸更是打从心底泛起一阵恶寒。那名白发老人虽然没有明言,但言语中诸多暗示,分明已经参透个中缘由。 突想起曾在佛经上看过的一句佛憩:一切随缘,缘起缘灭,自随天命,莫强求,真的莫强求。 真的……莫强求么? 第4章(2) 一切随缘,缘起缘灭,自随天命,莫强求,真的莫强求。 纸镇上压着一迭厚厚宣纸,纸上一行行写的就这么几个字。 自那日之后,欧阳芸便显得郁郁寡欢,不是待在听云阁弹琴,就是在接近日落之时移往小院练字,桌案上照例摆上一盏熏灯,空气中弥漫淡淡香味,闻着很是舒服,贴身侍婢喜儿在一旁伺候磨砚、换纸递纸,突然一道人影翻墙而入,正好抬头舒舒颈项的喜儿见着这一幕吓得不轻,手上的砚也给抖掉了。 “怎么了?”欧阳芸纳闷地问。 “小姐,是凤凤凤凤凤凤……”堂堂凤阳王殿下居然不走正门?! 凤……凤阳王?那个凤无极又翻墙?! 欧阳芸抬头看了一眼,脸上没太多惊讶神色,只轻轻“喔”了一声,看喜儿惊呆在原地,便说道:“喜儿,你先下去吧。” “可是小姐……”喜儿有些犹豫,虽说来者是身分尊贵的凤阳王殿下,但毕竟未经通传,两人单独相处的事若传出去,恐怕有损自家小姐清誉,更何况小姐还是个有婚约在身的人,自然得避嫌。 “不碍事的,我与凤阳王殿下算是旧识,先下去吧。”喜儿的担忧欧阳芸一目了然,然而清者自清,她倒也不怕会传出什么不好听的闲话来。 “是。”喜儿不敢再坚持,恭恭敬敬向来人施礼后,就退下了。 “你家的丫头怕本王吃了你不成?”语气有些不悦。 “话不能这么说,王爷以这种姿态突然到访,任谁见了都会吓一跳的。”她话中有话,摆明了暗讽他翻墙的行径。 凤无极又岂会不知她话中之意,不以为然地撇撇唇,道:“欧阳芸,你见了本王也不施礼,有你这么放肆的大家闺秀么?”不见她上前施礼便算了,居然还敢低头写字?高高在上的凤阳王是可以让人这么对待的么? 闻言,欧阳芸只好放下笔,款款上前施礼,“欧阳芸见过凤阳王殿下。” 这样总行了呗? “哼!”这还差不多。“想好怎么用那枚玉佩了么?” 欧阳芸瞪圆了眼,“王爷便是专程来问此事?”他的行径已超过她所能理解的范围了。 凤无极挑眉斜睨她一眼。“不然你以为本王闲着没事干么?” “呃……”在她看来,确是如此没错。哪有人专程翻墙过来就为了问这档事?这家伙脑袋浸水了不成? “凤阳王殿下允小女子一诺,这么难得的机会,小女子当然得仔细仔细琢磨一番。” 凤无极脸色微沉,咬牙道:“狡滑的东西。” “谢王爷夸奖。”才不管他臭脸的她照单全收。 “也罢,本王过两日再来问你。” “王爷请留步……” “怎么?这么快就想好了?” “不是,小女子是想说,王爷三天两头往我这翻墙妥当么?”眼角眉梢皆噙着令人恼火的笑意。 “哼!”头也不回地走了。 翌日,凤无极再来,劈头就问:“想好了吗?” 正舒舒服服躺在贵妃竹榻上浅寐的欧阳芸睁开眼睛,一张狷狂俊朗的脸正居高临下地与她对视,她略微一楞,语气有些敷衍:“王爷,小女子十分佩服王爷锲而不舍的精神,但小女子今日依然毫无头绪,王爷请先回吧。” 接下来的日子,凤无极几乎天天都来问上一回。起初欧阳芸还会恭恭敬敬地施礼,到最后连礼节都省了。照样弹她的琴、写她的字,偶尔和他闲聊几句,或听他说朝堂上发生哪些事,故意当她的面臭骂摄政王,又或者说边关传来战事……等等,日复一日,转眼已是夏末。 “你手上这枚戒指本王看着有些眼熟。” 正低头专注写字的欧阳芸顿了一下,放下手中之笔,假装若无其事地将手往后摆,笑道:“王爷方才说什么呢?” “皇叔给的?定情戒?”凤无极根本不把她故作镇定的伎俩放在眼里,径自走上前拉来她的手看个仔细。 闻言,欧阳芸险些扑地,有些吃力地挣开他的手,“才、才不是什么定情戒。” 凤无极一双黑眸狐疑地眯起,“不是定情戒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分明心里有鬼。 “那日在客栈是谁说要逃婚来着?怎么现在人家给你戒指你就收下了?”继续不死心地向她套话兼逼供。 “这戒指是蔺王爷借给小女子的,并非王爷所赠。”丝毫未觉已落入圈套的欧阳芸仍极力撇清。 “所以真是皇叔给的?”还敢说不是定情戒!如若他没记错,戒指是一对的,这几日上朝总见蔺初阳有意无意模着手上的戒指,想不到竟是这层涵义。 “借来的。”欧阳芸再次更正。 “借来的?”压根就不信此番说法的凤无极懒懒一哂,“既是借,理当奉还。除下,本王帮你拿去还给皇叔。” 什么?!觉得心脏开始有些无力的欧阳芸干笑两声,客气地推拒:“区区小事怎敢劳烦凤阳王殿下替小女子跑腿,小女子自行处理即可。” “本王偏要帮你。”凤无极岂由得她说不,走向前作势抓人,欧阳芸吓得沿桌逃窜。 哪有这么无赖的人啊!欧阳芸简直傻眼。 “王爷……王爷!我爹亲刚下朝回来,目前正在前厅歇着喝茶,王爷可要我‘大声喊’他老人家过来与您喝茶聊天?” 凤无极脸色倏变,瞪向她,“你敢!” “小女子不敢,但如若王爷再这么……热心的话,那小女子我也只好报之以琼琚了。”她本来想说“强人所难”的。 斑高在上的凤阳王日日翻墙而来,料想这事应该不会想让朝中同僚知道,欧阳芸这一着无疑是掐住了他软肋。 “本王与你爹素来没有交情。”凤无极毫不犹豫地拒绝,两人算是达成共识了。 “哼,说到你爹欧阳贤近来倒是转性子了,与我那皇叔竟然连成一气,本王见了便不舒服。” “大家一起共事,和平共处岂不是很好?”她强烈怀疑高高在上的凤阳王被同济排挤了。 “和平共处?你说得倒轻巧。”凤无极嗤笑一声,“你可知他俩连成一气意味着什么?” 欧阳芸沉默。两个站在权力顶端的人连成一气,不是好上加好,便是物极必反,这道理她岂会不明白?可她却不愿去揣测背后复杂的因素,因为真相往往非常不堪。 “你爹身为三朝元老,在朝中有一定的声望,如若连他也靠向皇叔,你道我家小六作何感想?” 小六,本名凤冬青,乃当今圣上乳名,因排行第六,故取六唤之。凤无极长凤冬青十余岁,因而一直以来皆以小六称之。 将心比心,如果她是凤冬青的话,龙椅都还没坐热权力就被架空,若连三朝元老这根中流砥柱也倾向另一边,应该会恨得牙痒痒吧? 自古皇家多血腥,姑且不论蔺初阳是否有二心,即便没有,这般树大招风也容易招忌,弄不好只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的夺权斗争了。 “敢问王爷,当今陛下几岁?” “十六。” 十六岁,正值青春叛逆,看来摄政王也不是那么好当的,既要主持朝中大局,又要避免年轻的少年皇帝对他心生忌惮,只怕那人也是如履薄冰啊。 这问题后续还长得很,便是让她全想明白了又如何,那名白发老人的告诫言犹在耳,凡事莫听、莫理、莫管啊,她正努力朝这境界迈进。 不想再继续上个话题的她索性转移话题,问道:“王爷,今天朝堂上还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凤无极沉吟了一会儿,“新鲜事没有,跟你息息相关的事倒是有一桩,要听么?” “王爷请说。”她不过是一介臣女,能跟她扯上边的事也只有一件了。 她与摄政王的婚事。 “今日大臣们拱着让皇叔把纳妃的日子订下。”刚毅的面容掠过一抹黯淡。 “喔。”已事先料到的欧阳芸反应平淡地点了点头。 这算什么反应? 凤无极讶异地睨了她一眼,“欧阳芸,本王一直觉得纳闷,你怎甘心屈就侧妃之位?你爹欧阳贤也算是个人物,怎也不知要替你争个正妃的名位?要知道正室和侧室待遇天壤之别,一旦有了子嗣后那就更不用说了。” “多谢王爷替小女子打抱不平。但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欧阳芸不敢违背。”有些言不由衷的她神色黯然地垂下眼睫,那白发老人的殷殷告诫犹如张无形巨网般将她紧紧束缚住,令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无奈地顺着现实洪流走。 “你这么说本王倒是有点看不起你了。”按理说,高高在上的凤阳王说这番话时神情理应充满鄙夷的,然而挂在嘴角的笑却显得无比凄凉。“欧阳芸,本王后悔那日在客栈碰到你,如若不是本王,兴许你的人生便不会如此了。” 不曾相遇,便不会心生怜惜;不曾心生怜惜,便不会有眼下这说不出口的。 从未见他有过这般神情,那写在脸上的愁思明显带丝遗憾,欧阳芸内心有些震愕,无法给予任何回应她的只能一笑,道:“王爷不必自责,人生际遇本就无常,昨日因,明日果,便是侧妃又如何?欧阳芸照样能活得逍遥自在,王爷无须替小女子担心。” 凤无极闻言豁然开朗,“欧阳芸啊欧阳芸,本王一直以来都太小看你了,你的性子真教本王开了眼界,就连适才与你说起一众大臣拱着让皇叔把纳妃的日子订下,你竟然也不问问本王结果到底如何,难道你一点都不好奇么?”如此聪慧美丽又开朗洒月兑的女子,他竟然要错过了,一句堵在胸口说不出的心衷压得他心口隐隐作疼。 “王爷愿与我说吗?” “大婚的日子已经订下,就定在中秋后。”凤无极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中秋……后?”这么快?她喃喃低语,美眸掠过一抹惊讶。 现已是夏末,距离中秋只剩下三个月。 “欧阳芸,本王今日乏了,便不与你纠缠玉佩之事,来日你想好了再对本王说,你……”张口似欲说些什么,最后全化作一声轻叹,道:“你好自为之吧。” “谢王爷提点。”欧阳芸笑着说谢,望着那抹离去的身影,忽然道:“王爷,下回请走正门吧。” 没有下回了,大婚日子一旦订下,按照皇室迎亲嫁娶的规矩,皇室遴选出来的妃子将在大婚前进宫学习皇家礼仪,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转眼已经入秋,院里的琼花逐渐雕谢,入眼一片萧索,似为离别伏笔。 凤阳王捎来讯息没多久,宫里便派人来传话,不日将迎她入宫学习宫廷礼仪,作为摄政王之侧室,地位虽不比正妻来得显赫尊贵,但该学的礼仪一样都不能少。大婚日子订在中秋后,转眼将至,是以才这般紧促迎人。 入宫前一晚,欧阳贤难得过来找她聊天,不擅言词表达的老爹亲牵着她的手,有一句没一句说着她小时候的事情,说到有趣的地方时老人家便呵呵笑了几声,欧阳芸只是静静听,听着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最后说到她即将入宫待嫁时,她看到一名慈父的担忧全写在脸上;就在那个时候,她恍惚发现眼前这名老人瞬间苍老了不少,忍不住一阵鼻酸。 翌日,母亲凉氏和喜儿哭得唏哩哗啦,父亲欧阳贤强忍泪水送别,眼睛也是红肿的,怕是前一晚哭过的缘故。她故作坚强拜别父母上了宫轿,在帘子放下的瞬间,泪水溃堤。 那是她第一次作为欧阳芸哭得那么惨,原来不论是宋婕还是欧阳芸,在离别的面前都一样脆弱。 第5章(1) 进宫第一天,负责生活起居的董姑姑便与她解说宫中寝殿配置,别的旁枝末节不说,后庭主要分成一殿二宫,中间为太和殿,陛下一整个早上都被安排在此处作功课,摄政王自前庭下朝后便过来一旁监督功课,午后再继续与众臣议政;左右两侧分立未央宫与永乐宫,前者为摄政王蔺初阳之寝殿,她目前所居住的地方,便是隶属于未央宫范围内的缀锦阁;右侧为永乐宫,现今住在里面的正是少帝凤冬青。 昂责她生活起居的董姑姑,同时也是负责教她新妇礼仪的人。她才来的第一天晚上,就听见缀锦阁伺候的奴婢们暗地里说董姑姑是出了名的严格,只怕她日子以后不好过。欧阳芸当下听了眉头皱也没皱一下,月兑了鞋倒床就睡,俨然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洒月兑。 翌日一早,董姑姑只排了些简单的功课让她学习,中间还会拨出一些时间让她休憩;这一整天欧阳芸便在这样游刃有余的情况下度过了。 第二天,远远就看到一迭厚厚书本堆在凉亭内石桌上的欧阳芸内心隐隐觉得不妙,正感纳闷之时,董姑姑便指着那一迭厚厚的书,告诉她日落之前必须将里面的内容熟记下来,回头她会过来验收成果。离开前,董姑姑还不忘以慈祥的口吻跟她说,要她不用太有压力,只须尽力就好,实着令人安心不少。 于是,欧阳芸尽力了,但尽力的另一个解释,就是她并没有达到董姑姑的标准,所以董姑姑罚她抄书,抄完后才准晚膳,这一天,欧阳芸是拖着疲惫的身子就寝的。 到了第三天……到了第三天,欧阳芸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一天会过得这么爽快了。她强烈怀疑董姑姑是先礼后兵,由于前一天效果不彰的缘故,所以董姑姑一早就开宗明义订下游戏规则,欧阳芸除了必须将昨日落下的课功补足外,另外还得学习四德。女子四德以“妇功”为首要基础,妇功含义甚广,上至针黹烹饪、出入问安揖拜,下至个人的言行仪态皆属此列,学习至此,欧阳芸已经有些吃不消了。 第四天,欧阳芸是咬牙硬撑过来的。 到了第五天……已经彻底领教何谓高压教育的欧阳芸觉得自己快被眼前这名负责教导自己的女官生吞活剥了,当下有股想一头敲昏自己的冲动,也庆幸到了第六天她是真的病了,董姑姑见她一副病恹恹可怜兮兮的模样,就放她一天假让她好好休息。 想家的人心灵本来就特别脆弱,欧阳芸这一病病得不轻,脑袋昏昏沉沉的,不断地作梦,梦里有宋婕也有欧阳芸,两张年轻又相似的脸庞却困扰着她,她不知道此刻自己究竟是宋婕还是欧阳芸,场景突然变换,过往如刹那惊鸿地自眼前掠过,或悲或喜,或哀或乐,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记忆,相似的人影却又殊途同归地一同沉陷,激动处落泪时,隐约似乎有只手覆在她的眼睛上,温润如甘霖的嗓音在她耳畔轻轻响起,听不真切那声音对她说了什么,便只是听着这声音就觉得踏实不少。也不知到底昏睡了多久,欧阳芸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床边静静坐着一人,手里拿着一本书,神情专注,偶尔皱起眉头,欧阳芸怔怔看了许久,不敢出声惊扰。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蔺初阳款款自书页中抬眼,迎上她略显慌张的视线,淡淡一笑。 “醒了么?”温润的嗓音和她梦中听到的一样温暖。 “……嗯。”喉眬又干又哑,欧阳芸缓缓点头,撑着身子想起来,无奈却一点力也使不上来。 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人,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她全身都还在泌汗,微湿的发丝贴着脸颊,样子肯定狼狈极了。 “醒了就好。”他笑了笑,随着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后,忽然把手伸过来贴在她略凉的额头上,沉默许久才开口说道:“烧好像已经退了。” “王爷……怎会在此?”他的手还贴在她额上,自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令她有些困惑,方才见他低头专心看书,分明是已经来了好一阵子。 “听说你病了,本王放心不下,就过来看看。”语气中似有淡淡的怜惜。 “让王爷为我担心,小女子真是过意不去。”欧阳芸又试着想起来,被褥向下滑动露出白晰纤细锁骨,未察觉身上仅着内衫的她才坐起一半就遭他出声制止。 “躺着休息就好,别起来。”半命令式的口吻此刻听起来竟是有些紧张,原先贴在她额上的掌心不知何时移到她肩膀,轻轻地将她按回床上躺好后,再替她拉来被子盖好。 “喔。”一头雾水的欧阳芸依言乖乖躺了回去。 在他替她盖好被子后,欧阳芸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全身上下褪得只剩一件薄薄内衫,刚刚贸然想起身的举动想必是惊扰了他,一想到这里,两颊不禁发烫了起来。 一时之间,两人皆因尴尬而无言,沉默片刻之后,蔺初阳忽然说道:“是本王的疏忽,把你迎进宫数日却不曾来探望你,让姑娘委屈了。” 欧阳芸望着他略带歉意的神情,当下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怎么说她也是按照宫礼迎回的准嫁娘,身为未来夫婿的他却一直未来探望,下人们嘴里不敢明着议论,但多半是以此作为衡量她这名侧妃在摄政王心中的份量;既非正妻又遭未来夫婿冷落,奴才们自然也不会将她这名主子放在眼里,他说的委屈便是指此。 不过她既然都能以欧阳芸的身分活下来了,那么换地方生活适应不过是早晚的问题,若真要计较委屈的话,那大概就是她在这里没有半个可以说贴己话的知心人。前面几天她还真是非常怀念喜儿那丫头在一旁唠叨说这不行、那,不可以的,然而随着董姑姑丢下来的功课日益加重,最后让她连怀念的气力都没有了,每日睡觉前还惴惴不安想着今日落下未完的功课以及隔天要学习的新进度,直到第五天休息时董姑姑给她送来一盒点心,说是她母家那边让人送来的。她捧在手里怔怔望了好久,打开后里面满满都是她爱吃的雪白酥,她拿起一块小心翼翼尝了一口,吃到最后竟然泪流满面。 “王爷言重了。王爷日理万机又身负教导新皇之责,理应以国家大事为重。” “你这样说倒是生疏了,看来本王得检讨了。”他唇畔有抹苦笑。 “王爷,小女子已无大碍了,王爷如有要事可……” 欧阳芸原是想说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大碍,如果他忙的话就不必刻意待在这里陪她了,孰知他竟然说道:“我再看一会儿书,你若乏了,就再睡一下。”他不动如山,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王爷……”欧阳芸咬着唇,欲言又止,忍不住偷瞄他一眼,他当真又低头看书了,神情专注而淡雅,每当他皱起眉头时,她竟有种想伸手去揉开他眉头的冲动。 就在这一瞬间,欧阳芸很快意识到,他待在这边,她根本睡不着! “王爷?”管不往双眼不去偷瞄他的欧阳芸忍不住又唤,纵使身子还觉得疲惫,但眼下睡意全无。 “嗯?”蔺初阳眼睛虽然盯着书本,却仍然在听她说话。 “王爷,刚刚小女子……”欧阳芸顿了顿,拿掉生疏的称呼,继续说道:“王爷,刚刚我作梦了,梦到什么都忘记了,只记得梦到难过处好像哭了,然后有只手轻轻覆住我的双眼,接着有人在我耳边说了些话,王爷可知道那人说了什么?”最后那句话说得极轻,试探中又带点期待的意味。 她本来以为那只手是要为她擦拭眼泪,现在她却不这么认为了。遮住她双眼的用意其实是避免她突然睁开眼睛,看到那人附在她耳边说话时的神情吧? 看书的眼缓缓抬起,迎上她期待的美眸,语气波澜不兴:“我不知道。你愿与我说么?” “我……”掀了掀唇,美眸覆上一丝惊讶,没想到他竟会装傻的欧阳芸一时语塞,良久,才说道:“我、我没听清楚。” “那可惜了。”他失声笑了。 他这句可惜了分明带点庆幸的意味。可恶啊,他愈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她就愈想知道他究竟对她说了些什么。 “我已经吩咐下去,明日不做功课,让你再好好休息一天。” “多谢王爷!”她感动得都快流泪了。 虽然她强烈怀疑他是故意转移话题的,但也无所谓了。对于一名生病的人,总希望能盼来颗糖吃,他的这颗糖对她而言实在太珍贵了。 翌日一早,就有惊喜。 欧阳芸看着伺候的盥洗丫头,除了目瞪口呆,还是目瞪口呆。 喜儿?! 最令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喜儿见到她居然一点都不激动,这真是那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丫头吗? 欧阳芸揉揉眼睛,仍然处于震惊之中的她半信半疑地开口:“喜、喜儿?真是你吗?” “小姐,是王爷让喜儿来伺候您的。” 喜儿表情严肃地向她递过漱口杯,接着又递了条帕子给她,一边伺候她盥洗一边说:“小姐,那日你离开时半滴眼泪也没掉,害喜儿难过惨了。小姐都不知道前一天晚上喜儿和夫人哭得多惨,小姐真没良心,小姐是这样当的么!” 闻言,欧阳芸噗哧笑了出来。原来喜儿是在为这事儿生闷气。 那天,她是强忍泪水故作坚强好吗!当时喜儿和母亲凉氏已经哭成一团了,若再加上她,三个女人抱在一起,那都不知要哭成什么样子了。 “笨喜儿,我若不难过,又岂会才来短短几天就病了。”欧阳芸没好气地看她一眼。嘴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其实感动得很。 “老爷和夫人听到小姐生病的消息可都急坏了。小姐现在还好吗?要让大夫再过来看一下吗?”喜儿又开始唠叨了。 “你瞧我这样子还像病着吗?一觉睡醒病就好得差不多了。”她哪有那么弱不禁风,昨天睡一整天又出了一身汗,一早醒来她便知道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只是难得没有董姑姑在一旁鞭策,这才小小放纵地赖了会儿床。 “还是再让大夫来看一下比较妥当吧。”喜儿不放心地说。 不理会在一旁唠叨的喜儿,欧阳芸径自穿鞋下床,“不用了。” 她才没那么傻,若大夫看完后交代她要好好躺着多休息,那她难得偷来的一天假岂不白白浪费了? “喜儿,你可有把我平时惯用的东西带过来?”坐在梳妆台前整埋仪容的欧阳芸边梳理边问,看着镜中美人银装素裹,脂粉未施,看上去竟也有几分出尘的韵味。她从未仔细端详过镜中的自己,欧阳芸在世俗眼里是个标准的美人胚子,旁人再多的赞叹都不如眼下这清纯秀丽的模样;她很喜欢这样的自己,喜欢这样的欧阳芸。 喜儿立刻点头,说道:“喜儿把小姐平日爱点的熏灯和平时惯用的琴跟文房四宝都带来了。” 闻言,欧阳芸徐徐别过头,一双美眸光彩炫目,嘴角更是浮现一抹令喜儿捏把冷汗的诡异笑容,慢慢说道:“喜儿,咱们今天去外头转转吧。” 喜儿闻言差点晕倒,忙不迭上前抓住自家小姐,激动道:“小姐,这里可是皇宫耶!” “唉……”欧阳芸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懒得解释了。 其实,欧阳芸说的转转,也就是在这皇宫里四处转转的意思,是喜儿自己会错意了。 出了缀锦阁的欧阳芸在未央宫四处闲逛,听奴才们说这座未央宫的主人真正待在未央宫的时间并不多,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太和殿和众臣议政,上午督促陛下功课时会一边批阅奏折,直到中午才会稍作休息。算算时间,也快是接近晌午的时候了,欧阳芸一边想一边朝太和殿的方向走去,也不知道自己走来这里要做什么,就算到了她也不见得有勇气进去找人。 想了想,还是决定往回走,才转身,差点就和迎面而来的侍女撞个正着。 “我、我没撞到你吧?!”欧阳芸一脸惊魂未定,幸亏对方手脚俐落闪得快,要不真要迎头撞上了。 相较之下,侍女倒显得镇定,徐徐对她施礼:“奴婢巧莲,见过欧阳姑娘。” “……我们见过吗?”欧阳芸觉得来人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上回在青龙门外,摄政王曾让奴婢送披风去给姑娘。” “我想起来了,原来是你。”顿了顿,看到巧莲手里端着一只黑漆雕木花缀金纹图样的盘子,盘上摆了几道口味偏清淡的食物,问道:“这些是要送去给王爷的么?” “是的,奴婢正要给王爷送午膳。” “能让我送去吗?”欧阳芸有些难为情地问。 当下听到她的请求时巧莲微微楞住,随后好像意会了什么地对她笑了笑,点头道:“有劳姑娘了。” 欧阳芸羞赧地接过午膳,明白自己那点心思怕是教人给看穿了。 羞啊。 来到太和殿时,殿内空空荡荡,不见半个小厮奴婢来迎,欧阳芸扫视殿内环境,最后目光停在殿中那抹专注身影。 蔺初阳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有抬就直接说:“搁着吧。” 欧阳芸默默将午膳搁下,心想她好不容易才鼓起勇走进来,就这么走出去实在不甘心,便站在一旁看他批阅奏折。 他看奏折时的神情非常专注,偶尔提起笔在一旁圈划注解,也不知墨水都快用完了,一径地专心批阅。 见砚台墨水见底了,欧阳芸默默走上前添了些水,接着便轻轻磨了起来。 旁边多了个人,蔺初阳也没好奇地抬起头来看看是谁,理所当然地任她在一旁伺候。 她发现,她喜欢看他神情专注的模样,每当他皱起眉头时,她就有股想伸手将他眉头揉开的冲动。那一晚在青龙门外见他一身白衣宛如泼墨画中的画中仙,那恍若谪仙的模样至今依旧印象深刻,只是相较那晚神姿丰俊的光彩夺目,她更喜欢眼前的他;专注淡然,温雅从容,便是一句话都不说也能紧紧攫住她的目光。 替他磨墨的时候,她偶尔分神东张西望,瞧见一旁的小桌子上摆着一碗药,似乎放着有一段时间,药都凉了。 他是哪里不舒服吗? 疑问才起,便听见他放下笔的声音,缓缓自奏折中抬头,那双移到她身上的眼明显掠过一丝讶异。 “你……来多久了?” “从王爷说‘搁着吧’那时候开始的。”欧阳芸心虚地放下墨条,也不知她这样不请自来他会怎么想。 “特地放你一天假,便是这么利用的?”蔺初阳稍作舒展,起身欲往饭桌走去,发现她还站在书案前,就顺手牵起她的手一同走了过去。握在掌心里的小手偏凉,令他眉头不自觉蹙起,瞥见她一身轻简秋装,清艳动人的脸蛋银装素裹,还真是随意到了极点。 “我一早先在缀锦阁附近逛了一圈,然后也去过未央宫。他们说……他们说王爷在太和殿……我有点好奇,就过来看看了。”他突如其来的牵执动作令她有些不知所措,垂摆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紧抓着裙摆,因用力过度,手指掐得都有些泛白了。 原来,她是专程来找他的。 蔺初阳唇畔笑意立现,说道:“你来了也好,陪我用午膳吧。” “可是饭菜都凉了……” “无妨。” “王爷都是这么晚才用膳么?” “一时看得太入神,就忘了时间,现在倒真觉得有点饥肠辘辘了。” 欧阳芸跟着坐下,目光不经意又扫到那碗似乎刻意被摆放在角落小桌上的药,随口说道:“王爷,那碗药好像凉了。” “嗯。”蔺初阳淡淡应了声,避谈那碗药。 第5章(2) 未察觉到他神色有异的她随口又问:“是王爷刚刚看奏折看得太入神,忘记喝了是么?” “嗯。”蔺初阳不置可否,拿起筷子夹菜入口,依然避谈药的事情。 “那我帮你拿去热一热,一会儿用完午膳就可以喝了。” 才起身,手就突然被拉住,欧阳芸微怔,回过头看见他用她从没见过的困惑表情说道:“太医开的药……很苦的。” “……很苦?”有点讶异这番话竟然从他口中说出,那带点耍赖又似抱怨的口吻令她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原来王爷怕喝药呀,可药本就是苦的,王爷怎能因为药苦就不喝呢?” 蔺初阳眉心微微打了个皱褶,“本王没说不喝,先搁着吧,一会儿想到再喝。” 想到再喝?分明是拖延战术。 欧阳芸好笑地看着他耍赖的样子,也不戳破他,沉思了一会儿,提出一个折衷的方法,道:“我房里有些雪白酥,滋味甜着呢,我去取来让王爷配着药吃可好?” “……便依你吧。” “那我这就回去拿,去去就回。”起身便往外走,仍不忘叮嘱:“王爷可不许趁我不在的时候把药倒掉。” “嗯。”应允的声音淡淡的,听起来似乎有些愉悦。 折回太和殿的时候,已经有大臣在殿内议政,欧阳芸也不急着离开,就站在殿外看了一会儿。 只见两名大臣站在摄政王面前,一左一右似乎起了争执,比手划脚指责对方的不是,两造争吵不出个所以然来,忙不迭请摄政王帮忙定夺是非对错;蔺初阳在两造夹击下神色依旧淡然,嘴唇动了动,不知说了什么,声音过小她听不真切,视线再往旁边一移,一名少年坐在桌案前,单手拄着头,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斜眼觑着一旁议事的几人,表情略显不耐,身旁伺候的太监战战兢兢,又是端茶倒水又是递纸笔,最后那少年仍不耐烦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去,摄政王瞄了一眼,并没有阻拦。 如此骄纵傲慢的少年,莫非是…… 欧阳芸猛然回神,意识到少年出来的方向,想到要回避时已来不及。 “哪里来的丫头这么不长眼睛?!”竟敢挡他的道!少年吃了炸药似的口气甚是不悦。 “我……”欧阳芸正要开口,少年突然指着她手里的东西问:“什么东西白呼呼的?吃的?能吃么?好吃么?给我尝一口。” 也不等她说好或不好,少年捻了一块雪白酥就往嘴里送,吃了一口,似乎不合他口味,当下便吐了出来,恼怒道:“呸!什么东西做的这么甜?难吃死了!” “你……该不会就是小六吧?”这种跩到令人无语的行为,不禁让她联想到某人,这种如出一辙的“优良基因”让她不作二人想。 “你知道我?该不会事先就探听好了,故意站在门口装作与我不期而遇,然后好顺势勾引我再立你为妃是吧?” “……”欧阳芸非常确定,他就是小六凤冬青没错。 苞他那个高高在上的老哥凤无极比,少帝凤冬青除了很跩之外,还有点自恋。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凤冬青挑眉问道,俊秀脸庞掩不住那天生的顽劣精光,看上去就是个不好伺候的主子。 “我在等摄政王。”她有问必答。 “摄政王的贴身侍女不是巧莲么?几时换人了?” “我不是王爷的侍女,我是——” “算了!摄政王换了侍女关本帝什么事,哼!”少帝凤冬青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措手不及的欧阳芸。 望着那抹离去的身影,欧阳芸内心只有一个想法—— 十六岁,果然是青春叛逆期啊。 回到缀锦阁的时候已接近傍晚,美好的一天就这样过了大半,欧阳芸捧着雪白酥发呆,怀疑自己收假症候群上身,想到明日还要跟着董姑姑学做功课,又想到一连落了两天的功课,不知道董姑姑会不会要她把落下的进度赶上,不禁打了个冷颤。 “小姐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变得闷闷不乐了?” “喜儿你不知道,我难得的一天假就要没了。”感叹时光太匆匆的欧阳芸此刻正趴在桌案上无病申吟。 “小姐整日悠闲,有没有放假都一样的是吧。”对于喜儿而言,放假这种事情是劳动者才会介意的事。 唉,她就知道喜儿不会懂的。喜儿今日才刚到,没见过她被董姑姑教的样子,她懒得现在解释,反正明日自然分晓。 “喜儿,你有喜欢的人么?”趴在桌上看喜儿做针线活的欧阳芸突然蹦出这一句。 “喜儿整天跟在小姐身边,怎么可能会有喜欢的人。”喜儿正在绣牡丹,这也是董姑姑交代的功课之一,那日她才绣一半就病了,好在现在有喜儿帮忙接着绣,着实让她安心不少。 “也是。你整天伺候我,哪有什么机会认识异性。”她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又接着问:“喜儿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不是会一直想着他?” “应该是吧。”喜儿点了点头,随口问道:“小姐一直想着王爷吗?” “我……我怎么可能一直想着他,我才没有!我就是无聊随便问问而已。”反应有些大的她立刻直起身子反驳。 “小姐这是害相思了。”喜儿径自下了结论。 “我?害相思?”欧阳芸以指尖指了指自己,接着将那根手指移至喜儿面前摇了摇,“我怎么可能会害相思?我才没害相思,你别瞎猜。” “喜儿听人说害相思便是像小姐这样,老缠着身边的人问东问西,给说中了心事又不承认。” “……我、我哪有这样!”好啊臭喜儿,居然敢调侃她!心事遭人说中的欧阳芸恼羞成怒,便不再与喜儿抬杠了,起身就往外走。 喜儿见状连忙搁下手中针线活,追上前问:“小姐才回来又要上哪去?” “我去凉亭练字。”练字可以训练专注力,不仅有助思绪厘清,还可以修身养性、陶冶性情。 她才没有害相思,绝对没有! “小姐又要写佛偈吗?”写来写去就那一句——一切随缘,缘起缘灭,自随天命,莫强求什么的,看得她一头雾水。 欧阳芸现今所居住的缀锦阁是隶属未央宫的一部分,座落在未央宫深处一隅,阁与宫之间并无特别划分,仅以一段古拙风雅的木桥作为区隔。桥上踏板暗藏巧思,行经路过不时会发出悦耳的音律,过桥后再经一小段翠绿竹径,郁郁芽枝似唱秋愁,添上一抹新黄,小径上铺满小碎石,小径尽头处是一座凉亭,亭中石桌上燃着熏灯,搁着文房四宝以及一壶茶,茶壶下方有炭炉煨着保温,避免茶汤放久过凉。 欧阳芸正低头专心练字,偶尔写累了就停下笔休息,若口渴就捧起茶汤凑到嘴边一小口一小口浅啜,如是反复再反复,倒也不失风雅惬意。也不知写了多久,再抬首复见天地时,天际已降下黑幕,凉檐下的灯亦不知是何时被挂上的,壶中的茶原已快见底,此刻竟又是满满一壶了,料是喜儿那丫头悄悄给添上的。 还不想回屋的欧阳芸,一边捧着茶轻啜,一边整理桌上的纸,一张张满满的全是相思之意。她微微一楞,这才发现自己竟重复写着秋风词,满桌子的相思摊在眼前着实震撼,她竟然不知不觉写了这么多? 唉,还说不害相思,这入眼的相思分明都成灾了。 欧阳芸轻轻叹口气,小心翼翼地将一张张相思压在纸镇下,依然还不想回屋的她,只手托腮,坐在亭内发呆,人一放空,睡意立刻袭来…… 不远处,蔺初阳手执一盏宫灯慢慢向她走来,见她睡得正甜,不忍惊扰的他本欲直接掉头离开,却瞥见纸镇下压着一迭纸,一时好奇便上前抽出一张来看。 一看,蔺初阳震愕不已。 满满的,竟全是……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不相识。 蔺初阳怔怔看着纸上娟秀的字迹许久,不禁莞尔。 “谁?”似乎察觉到周遭异状,只是稍作浅寐的欧阳芸立刻惊醒,而更令她震惊的是,她发现自己居然被人腾空抱起来,抱她的人正是那个害她倾泻一地相思的蔺初阳。 “是我,不用怕。”他说道,一贯清冷的声音。 “王、王爷……”不敢抬头的她只敢将目光锁定在他下巴之处,视线稍微大胆地往上移,发现他嘴角此刻竟然是上扬的,他正在笑,而且是笑得非常愉悦的那种;突然有点好奇这人完全笑开是什么样子,应该是有别于谪仙那样超凡月兑俗的上等春色吧?而这样的他,就近在咫尺,近到她不禁要怀疑自己是否在作梦了。 “夜冷风寒,在那边睡会着凉的。” 不是作梦,他清冷中带暖意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从凉亭到屋里有一小段距离,这一路他呼吸平稳不见半点喘息,若非她太单薄,便是他有些底子。 “我有分寸,只是稍微浅寐一下而已。”话势微微一顿,透过窗子翦影看见丫头正在里头忙,眼见就要进屋了,突然有些心虚的她连忙说道:“王爷,放我下来吧,让我自己走便可。”让人撞见他抱着她进屋,那多难为情啊。 “无妨,就快到了。”察觉怀中人的不安,蔺初阳略微施力将她往怀中带得更深些。 这个动作却让欧阳芸身子一僵,几乎已经不留间隙的两人无疑只能紧贴在一块,她不敢再乱动,任由他将自己抱进屋子。 “……小姐。”没想到自家小姐竟是被摄政王抱回来的,喜儿惊讶之余,不忘上前施礼。“奴婢参见王爷。” 礼数做足后,喜儿掩不住慌张地挨到欧阳芸身边,语气焦急:“小姐您这是怎么了?哪不舒服了么?” 缓缓自某人怀中抬头的欧阳芸捂着发烫的脸颊,面对喜儿焦急的探问支支吾吾,“喜儿,我、我没事,我……”没脸见人了啦。 看到自家小姐这副娇羞模样,喜儿便是再迟钝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小姐,那喜儿先下去了。”终于明白是什么情况的喜儿连忙改口说道:“王爷,奴婢告退。”半刻都不敢再多作逗留,说完便匆匆忙忙退下。 蔺初阳终于将她放下,让她坐在床缘,目光沉沉。 欧阳芸一双美眸心虚地左顾右盼,不愿对上他此刻专注得令她心慌的眼神。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在等她先开口。 欧阳芸内心虽有疑问,却不做那先开口的人,便也沉默不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蔺初阳依然无言,意志力较为薄弱且不想再与他继续僵持下去的她终于打破沉默:“王爷是否有话对我说?” 她从未见过他这种神情,印象中他总是一派云淡风轻,沉稳内敛,可如今在她眼前的他却是连隐藏都不隐藏,赤果果得教她一眼就能望穿。 “本王依言把那药喝了,却苦盼不到那说好的雪白酥,你说你该当何罪?”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一贯清冷,但语意听来却像是抱怨。 僵持这么久,便是为了问这事?欧阳芸微微一楞,解释道:“我去了,你正在忙,就没进去打扰了。” 那两人在里头吵得不可开交,她在那节骨眼捧着点心进去,不被轰出来才怪。 “说好要给本王的雪白酥,结果你却让小六先尝了。”语气由抱怨转为吃醋。 “王爷都看到了么?那是陛下自己拿的,我没说要给的。”她没有听错吧,他居然在跟她计较雪白酥? 他第一次提起雪白酥的时候,她只觉得这话怎会从他嘴里说出;当他第二次提起,她确定他真的非常在意到嘴的雪白酥被人捷足先登了。 “我本来想,如果你进来的话,便可以借口把他们打发走,没想到你竟然直接打退堂鼓了。”他说道,俊雅脸庞覆上一丝恼意,欧阳芸此刻正留心着他的每个表情,自然也将这抹恼意收在眼底。 她想,她大概明白他在恼什么了。原是满心期盼她的到来,结果来了两名程咬金不打紧,还一径地缠着他主持公道,一折腾就是几盏茶的时间,换作是她,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可知他二人在争吵什么?就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好意思闹到本王这边来,连小六都受不了地走了,本王却只能静静坐在那里听他们发牢骚。” 欧阳芸实在很难想象,谪仙一般的人物居然也会抱怨,真没想到他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简直可爱到让她忍不住想笑。 “王爷怎不开口制止?”她明知故问。 蔺初阳微怔,俊颜难得漫上一抹窘色,“本王当时……正在看你。”便是因为分神留意她,才不知那两人究竟为何而吵,起因不明,他便已错失插话先机,到最后也就索性不制止了,由着他们吵去。 “对不起,原来是我害王爷分心了。王爷若不嫌晚,现在尝一块雪白酥可好?” 她笑意盈盈地问,起身往放置点心篮的柜子走去,走没几步手突然被拉住,下一个动作,身子就被转了过去。 将她转过来与自己面对面的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声音沙哑:“我现在不想尝什么雪白酥了。”说完,俯首吻住她的唇。 他的吻就如同他的人一般,细致而绵长。她没有拒绝他的索吻,只是在他缓慢地转为深吻后,慢慢闭上双眼,握紧的双手逐渐放松,然后,一只手伸过来与她交握,两人手上戴着那对凤凰戒指,交握时戒指轻碰发出一阵轻响,清脆悦耳。 他俯首闻着她的发香,顺着发丝亲吻她的脸颊,一吻,再吻,然后又顺理成章地含住了她的唇,缱绻数次后,吻势最后停在她发间。 “一样的味道。”他贪恋地嗅着她的发香,声音沙哑:“每次靠近你时,你身上总散发一股有别于胭脂香粉的香气。” “王爷说的是熏香,我平日里有燃熏的习惯。王爷若是喜欢,明日我送一些过去给你可好?”她平时用的熏香一贯是樨子花瓣风干碾碎研磨而成,此花味道高雅浓郁,她闻习惯了,便也没有想过要换掉,久而久之身上便都是这股淡雅花香。 “不用了。”他笑了笑。 “为什么?王爷不是喜欢么?”欧阳芸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 “本王喜欢这味道,是因为这味道是自你身上散发出来的。”他露骨地说,笑得腼腆。 “王爷今日真是……坦白啊。”不只坦白,还很热情。 一想到这里,她忍不住伸手模了模唇,还没来得及仔细回味,眼尖的她就注意到他另一只手里拿的东西,“王爷,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你说呢?”蔺初阳笑笑地将纸张折好收妥。 隐约有种不祥预感的她一双美眸狐疑地眯了起来,“那该不会是……”该不会是她刚刚在凉亭写的那些字句吧? “正是你写给本王的相思。”他干脆宣布答案,直接证实她心中所想。 “王爷千万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那些相思是因他而起没错,可她现在还没打算和他分享好吗! “你的心意,本王收下了。”蔺初阳径自下了结论。 欧阳芸简直目瞪口呆了,这人竟然当着她的面耍赖?这是她认识的那个人吗?那个高风亮节、不食人间烟火的摄政王? 正当她内心哀号之际,他突然转移话题:“明日中午过来一起用午膳好么?” 她闻言,心里一阵甜,本想直接说好,忽然想到明日一切得照旧了,便不是很确定地说:“好是好,可我明日得和董姑姑学做功课,可能不得空,你别抱太大期望。” “也是。功课不能落下,你若没来,我便自己先用饭了。”他沉吟一会儿,表情略显苦恼,“要不这样吧,明晚我再抽空过来看你。” “王爷总是忙到这么晚么?”她皱起眉头。 看他样子就知道他是自律又规律的人,要他把事情留着明天再做,恐怕是怎么也不肯吧。 “嗯,今日事今日毕才好。”他正经八百地说。 好一个今日事今日毕,果然是非常有原则的人,难怪他今日跟她纠缠这么久,想来是心里起了什么盼头,非得往她这里寻个答案不可。 翌日中午,欧阳芸果真抽不出时间,于是只好差喜儿送了些雪白酥过去给他,让他中午用完饭可以配着药吃。 第6章(1) “皇叔还没下朝么?”正以紫毫笔誊写治国赋的凤冬青突然抬头问,白纸黑字上一字字写得端端正正整整齐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人如其字温良端正。 “回陛下,奴才刚刚打听过了,听说边关有战事,摄政王此刻正和凤阳王商议着此事。”小太监恭敬回答。 “哦?”一双剑眉挑了起来,年少俊朗的脸庞掩不住叛逆精光,说道:“那便是说皇叔今日不得空,不会过来监督本帝功课了是不?” “回陛下,恐怕是如此。” “不早说!”凤冬青将笔随手一丢,伸了个懒腰后起身往殿外走去,正巧与侍婢巧莲错身的他步伐一顿,挑眉,“又是这个?”恶嫌的语气自那张微翘的嘴唇飘出。 少帝凤冬青皱起眉头,眉目清秀的脸上却总横着一股顽劣。 一连数日,他总看见巧莲在午时前端来一盘白呼呼的糕点,最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那不食人间烟火的皇叔看见糕点时神情总带些愉悦,眉眼舒开,是他不曾见过的笑容,这令他很是费解。 “皇叔吃不腻么?”他之前在殿外尝过一口,滋味便只是甜,哪有什么美味可言! “回陛下,王爷很喜欢姑娘做的点心。” 少帝凤冬青闻言挑了挑眉,语气满是惊疑,“姑娘?哪个姑娘?” “回陛下,正是王爷即将迎娶过门的欧阳姑娘。” “你说的是欧阳公的女儿?”凤冬青眼底掠过一抹讶然。 “回陛下,正是欧阳公的闺女,欧阳芸姑娘。” “那么,上回有名女子端着一样的点心站在太和殿外,敢情那就是欧阳芸了是么?” 那女子就是欧阳芸?凤冬青垂下眼,平日里总是蓄着顽劣精光的双眸此刻添上了几许诡异。 “回陛下,奴婢没亲眼见到,不敢肯定,但十之八九应是欧阳姑娘没有错。”巧莲看他抿着唇不发一言,当下以为他已问完话,就福了福身向他告退,“陛下,奴婢先告退了。” “等一等。”凤冬青突然开口唤。 “陛下还有何吩咐?” “派人传话给那个欧阳芸,就说本帝要在永乐宫召见她,让她过来面圣。” “敢问陛下,可是现在么?” 凤冬青语气转为不耐,“便是现在,快去!” 巧莲应了声是便退下。 “姐姐,陛下为何突然召见我?”突然接到召见通知的欧阳芸一头雾水地问。 从缀锦阁到永乐宫这段路程,巧莲皆不发一语,欧阳芸沿路走来实在纳闷得紧。早就听闻少帝凤冬青是个喜怒无常的人,那日在太和殿短暂交谈便知其人与传闻相去不远,这种麻烦人物欧阳芸能避则避,避不了就只能自求多福了;但愿那正值青春叛逆的少年召见她只是一时兴起。 “这奴婢不知。”巧莲摇头推说不知。 “前面就是永乐宫,有劳姑娘在此处稍候,奴婢先去通传一声。” “不必通传了。”正自外头归来的凤冬青与欧阳芸错身而过,步伐一顿,头也不回地朝她勾勾手指,道:“你,跟本帝进来。” 这个叛逆少年!欧阳芸眯起美眸,算准那颗骄傲的脑袋不会回头,便狠狠瞪了他几眼。 入殿后,欧阳芸正式向他拜见施礼。 “臣女欧阳芸见过陛下。” “欧阳芸,本帝很早就耳闻过你的名字。听说你曾在皇灵寺落水,结果大难不死,在你昏迷的这段期间,你父亲欧阳公将你许配给皇叔对么?” “陛下对欧阳芸还真是……关心哪。”她原先想说他很八卦的。 这些上流社会的显贵们都没其它八卦可说了么,连半年前的事都拿出来说。 “听说你醒来后便失忆了,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 “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再次确认的口吻。 “不记得了。” 面对如凤冬青这般刁钻的人物,便是对方问一句,她再答一句,方为明哲保身之道。 然而,凤冬青却好像看穿她内心盘算,毫不客气地对她颐指气使:“本帝渴了,倒茶。” 身边伺候的小太监会错意,以为是在唤自己,早了一步上前伺候。 凤冬青见状,神色丕变,怒道:“谁让你动手的?!” “陛下不是让奴才给您倒茶么?”小太监一头雾水。 “不是让你倒,是让她倒,下去!”凤冬青怒斥。 “是、是,奴才知错,奴才告退。”小太监吓白了脸,磕头又告罪。 真是……喜怒无常又骄纵蛮横,果然是青春叛逆期啊。欧阳芸默默叹口气,不等凤冬青开口指使,便识相地上前倒茶。 “陛下,请用茶。”欧阳芸恭敬地递上茶。 凤冬青突然抓住她的手,问:“欧阳芸,你可知自己是如何落水的?” 欧阳芸面不改色挣开他扣在自己腕上的手,回答道:“臣女不知。” 她本想问一句再答一句,兴许话题就此打住,怎知见他一双闪烁叛逆光彩的眸子还一直盯着她看,俨然一副要她接着继续说的样子,无奈之下只好再作补充:“事后听家父提起,好像是不小心失足跌落池塘。” “失足?”凤冬青嗤笑一声,不以为然道:“你可知皇灵寺里里外外也就这么一个池塘,池塘周遭有石砌护栏过腰,寻常人要攀过护栏还得费点劲,你一个弱女子要跌下去又岂是件容易的事,不觉得有蹊跷么?” 听他这么一说,还真是觉得有些古怪,她没有任何皇灵寺的记忆,也从未想过再回去事故现场看看。若他所言属实,那她好端端地要跌下去的机率很低,因此不排除是人为因素造成。但,会是谁害她落水呢?如真是人为造成的意外,那么事后怎会不曾听人提起?欧阳家又岂会不追究责任?最后仅仅以不慎失足落水作为总结?正当思绪百转千回,脑海中忽又窜起白发老人告诫之语,当下立刻打消追根究柢的念头。 “兴许真的只是意外,陛下莫要多虑了。” 避他什么蹊跷不蹊跷,既然大家都说她是失足,那她就当是失足好了,太复杂的事轮不到她来想,也由不得她去想。那名老人说了要她闲事莫听莫理莫管,眼下她便什么也不想,她只想安安分分做她的欧阳芸,安安分分的与那人厮守便足矣。 “既然你这么无知,那我再说件事——” 自动略过无知二字的她大胆打断他的话,“陛下,过去之事臣女已无记忆,也请陛下莫再追根究柢了。” 凤冬青恍若未闻,继续说道:“先皇身边有名太监,名字叫张德之,那日也在皇灵寺,巧的是他竟也在那天遇劫,但他却没有你幸运,让人一刀刺穿了心口当场毙命,案子至今还没破。” 这桩案外案,她倒是不曾听人提起过,却不像是刻意回避不提的样子,想来是案子被压下来了,除此之外,她不作它想。 张德之是跟在皇帝身边的太监,势必得照料其生活起居,与皇帝关系密切不用说,甚至可能还知道许多外人不知道的秘辛,想来是因此而惹来杀身之祸;只是,竟与她是同一天遇劫,时机点未免太过凑巧了点。别说凤冬青不信,连她这名当事者都不禁要怀疑当中是否有什么关联了。 欧阳芸默默叹口气,强迫自己终止推理。唉,思路太清楚便是有这个坏处,很容易一个不小心想得太清楚,到时还得花心思隐藏情绪,与其如此,她宁愿一开始就不去想。 “陛下召见臣女,便是为了说这事?”她也不管凤冬青到底想暗示她什么了,直接左耳进,右耳出。 见她又是一副打太极的闪避态度,凤冬青面色一沉,“欧阳芸,你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本帝说的这些事都与你息息相关,先皇驾崩后留下三道诏书,至今只公开两道,仅剩的最后一道诏书目前握在谁手里?” “臣女听说第三道诏书现正由摄政王保管……”等等!他方才是以问号作结,表示他不认为东西在摄政王手中,尽避这是众所皆知的事情,他之所以能这么笃定,只有一个可能。 他知道第三道遗诏在谁手里。 又或者…… 第三道诏书根本就在凤冬青的手里! 不小心将事实想通的欧阳芸表情震愕地望向凤冬青,默默计算着自己被灭口的可能性有多大。 只见凤冬青唇边划开一抹笑,徐徐把脸凑了过来,附在她耳边低声说:“欧阳芸,本帝今日召见你,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陛下欲确认何事?”全身已然泛起颤栗的她勉强挤出这几个字。 “确认你有没有看过第三道诏书里面的内容。” 当下她听到这句话时既震惊又害怕,庆幸凤冬青说完这句话后便放她回来了。 她终于明白当日凤无极在担忧什么了。那名正值青春叛逆的少年并不若外表那样的单纯叛逆不驯,他的心性远比他人想象中来得深沉可怕,这样的心性怕是即使循循善诱也未必能够匡正。想到这里,她不免替蔺初阳担忧,那人这般光彩夺目的存在看在凤冬青眼中只怕是更加刺眼。 回缀锦阁的路上,欧阳芸边走边将事件重新串连起来。 张德之的死十之八九与遗诏月兑不了关系。 摄政王则是众所周知握有第三道诏书的人,直到半刻前,她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凤冬青一席话等于间接推翻了这个说法。 再来,便是她了。从凤冬青话中大概可推敲出她可能也和遗诏扯上了边,再较之她失足落水之说,整起事件疑点重重;然而,这三者有一个共通点,便是他们三人皆出现在皇灵寺,并且间接或直接与遗诏扯上关系。 推想至此,她已经明白根本就没有什么巧合,所谓的巧合不过是为了掩饰真相罢了。 结束一天的功课后,一天又将过去。 算算时间,摄政王应该快要回来了。欧阳芸先回缀锦阁换了套衣裳后, 便提着一只红漆竹篓小篮前往未央宫等他。来的时间如果过早,她便拿出篮里未绣完的鸳鸯边绣边等他回来,有时绣累了就在附近走动走动,几盏茶时间过去,突然有小厮匆匆忙忙过来通报,说今日前殿事多,摄政王怕是要在太和殿忙通宵了。 小厮离去没多久,就见摄政王身边的侍卫燕青手拿一迭折子进来,看起来似是要将折子捧进摄政王的书房。欧阳芸见他走来,便上前问道: “燕侍卫,王爷还在前殿忙么?” 燕青见到她,表情似有一瞬间的诧异,道:“姑娘,王爷今天得忙到很晚,姑娘若有事找王爷,恐怕得等到明日了。” 闻言,欧阳芸表情有些失落,淡淡应了句:“知道了,谢谢。” “若无其它事情吩咐,燕青先告退。”说罢,即捧着折子往书房走去。 “燕侍卫请便。”欧阳芸轻轻点头致意,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燕青对她有诸多防备,她不记得自己曾得罪过这人。 待人走远后,欧阳芸默默叹口气。明明住在同一屋檐下,见面却变成一种奢望,难以抑制心中那股想念盼头的她,双脚不由自主地朝太和殿方向走去。 太和殿内烛火熠熠,今晚怕是有人要挑灯夜战了。 殿内只留巧莲伺候,巧莲见她到来,正欲上前相迎,欧阳芸却是对她摇了摇头,悄悄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巧莲见状颔首致意,也没说什么,就默默退下了。 “来了么?”正执笔批阅文书的蔺初阳突然开口。 欧阳芸一脸疑惑,回头看了看身后,不确定他在对谁说话。 “看来董姑姑今日对你手下留情了,居然让你还有精力过来我这边转?” 她讶然,“王爷头都没抬怎知道是我?” “我记得你身上的味道。”他说道,放下笔,拿起墨迹未干的折子吹了吹,然后轻轻阖上。 “原来是这一身熏香害我无所遁形了。”她笑容中洋溢着一抹幸福。 蔺初阳抬头看她一身锦绒雪色衣裙,一头青丝随意地绾起,几缕未理好的发丝塞到耳后,总是这样随性自在。青丝绾起后的脸蛋更显精致小巧,脂粉未施的脸颊晕红一片,应该是在来的路上给风寒冻着的。 看到这里,蔺初阳眉头轻皱,走上前拉来她的手,自她掌心传来的温度果然如他预料一般是凉的,眉头不禁皱得更深了,“来的路上没冻着吧?” “谢王爷关心,没有。”她一路走来心里只惦着他,根本没有心思管天候凉不凉的。 蔺初阳定定看着她一会儿,语气有些无奈,“今日恐怕无法陪你了。” “无妨,王爷便忙王爷的,我自行打理即可。”手上的红漆小篮搁着未绣完的鸳鸯,本来就是在未央宫边绣边等他打发时间的,眼下正好又派上用场了。 “那便随你了,只是明日爬不起来做早课可别赖在本王头上。” “是,我知道,一切后果自负,王爷无需为我担心。” 于是,他埋首公务时,她便在一旁绣鸳鸯,偶尔见砚台墨水快没了,就默默上前替他研磨,又或者在他茶杯快见底时给他添上新茶,待这些事都轮过一回后,才又回到椅上安静地绣鸳鸯。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一双手从后面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温暖的身躯隔着衣服送上一股暖意。 她侧过头迎上他近在咫尺的俊颜,表情有些困惑。“王爷这么快就忙完了?”不是说要忙到很晚?现在顶多才过半个时辰而已。 “还没。”他苦笑,没多作解释,在她耳边厮磨一阵,然后,俯首轻吻。 她静静任由他的唇在她唇上缠绵,时轻时重,并在吻势终结前转为细细吮吻,沿着她的眉心慢慢吻落,眉毛、眼睛、鼻尖,最后再覆上她的唇,辗转深吻许久后才放开。 自从那日收了她的相思之后,他的举止就愈来愈大胆,已经慢慢习惯他总是毫无预示吻她的欧阳芸在掩过心绪后,调皮地侃调他: “王爷现在算是苦中作乐么?”眉眼全染上笑意的她,美得让人惊心。 相较之下,蔺初阳却显得有些苦恼,说道:“你在一旁,本王无法专心。” “原来是我扰得王爷心神不宁,那我还是先回去好了。”听他这么一说,欧阳芸倒有些不好思意了。她本意只是想默默陪他,倒不曾想过会令他分心,想来是她太一厢情愿,若是因此担误正事就罪过了。 “既然来了,就待在这里陪我吧。” “可我不是害王爷分心?” 蔺初阳长叹一声,“分心就分心吧,反正今日是处理不完了。” “难得王爷今日这么豁达。” “你呀,你便继续调侃我吧。”他抬起她的下巴,对着她的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敢了。”欧阳芸连忙开口告饶,她还想他怎么由得她放肆呢,原来早想好法子欺负她了。 第6章(2) 嘻闹一阵后,蔺初阳便又坐回案前继续批阅折子。她发现,他反反复覆都在看同一本折子,有时眉头轻皱,有时若有所思,一出神就是几盏茶的时间。 “王爷,这折子究竟写的什么,竟让王爷如此费神?”发现他思绪又远扬的她终于忍不住发问。 回神后的蔺初阳微怔,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今日边关传来捷报,说西戎大军已被我军打退。”语气不见半点欣喜之意。 这事她曾听凤无极提起,但说的都是些与西戎各部的零星战事,两边的将领打打杀杀便完事,无须上奏到朝庭这边来,如若惊动到朝庭,那必定是规模不小的战事。 “听起来应该是好事。” “是好事没错,而且使臣送来议和书,愿与我国缔结互不侵犯盟约。” “王爷,缔结盟约一事怕是有个但书或者前提吧?” 她听说西戎八部一向扰民,若能达成互不侵犯协议,于两国边境居民皆是莫大福音,但就怕白纸黑字的约束力还不够,自古以来皇室成员的婚姻大事多半被牺牲作为政治联姻一途,议和书上的但书多半与此事有关。 蔺初阳不置可否,说道:“议和书上写着,西戎八部首领愿将公主下嫁于我国,作为两国友好之见证,满朝文武无人反对此事,只有一人坚持反对。” “王爷说的那人可是凤阳王?” “凤阳王得知此事,执意挂帅出战,不愿议和。” 她听出症结点了。此一提议,只有两个结果:要嘛不同意,继续打下去;要嘛同意签定休战议和,然后各派一名分量够的皇室成员与对方和亲。但问题难就难在先皇是名自律不耽溺声色的人,所以这代凤氏一脉人丁单薄,先皇膝下仅六名子女,男女各半,三位公主皆已出嫁数年,三个皇子当中,一个出生后没多久便夭折,一个还未成年,还有一个……不用说了,剩下的那个绝对不可能答应和亲的。 凤无极八成是知道最后可能会推他出去和亲,才坚持挂帅出战,宁愿在战场上流血,也不愿出卖自己的终身幸福,的确很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她终于知道王爷为什么烦恼了。如果凤无极不肯妥协,坚持要以战敉战,那么即便是身为摄政王的他恐怕也拿他没办法;谁教凤阳王手上握着天下兵符,他确实是有本钱嚣张的。然而战事一旦爆发,便不得不将现实面纳入考量,两国交战必定造成生灵涂炭,首当其冲者乃两国边界百姓,更别说庞大的军用势必造成国库吃紧。两相权衡,确实没有什么比和亲更好的办法了,难怪满朝文武无人反对。 他行事一向留有余地,谅是不想把凤无极逼得太紧,眼下才会这般苦恼。 如果凤氏皇脉皆无人可用,那么便只能退而求其次把人选指向众家亲王了。凤氏亲王寥寥无几,年纪多半皆已过半百,眼下符合条件就只剩一人了…… 思及此,欧阳芸忽然说道:“王爷,我赞同凤阳王出征!” 蔺初阳闻言一怔,见她面色覆上一抹担忧,当下会意过来她是为何有此反应的他不禁莞尔。 “王爷,我是认真的,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我、我同情凤阳王的处境。” 后面那句话她说得有点心虚。 “芸儿,你与凤阳王也算是有些私交,站在他的立场替他想,本王可以理解。” 她怎么觉得他这句话隐约带着些许醋意? “芸儿,本王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担心本王会身先士卒是么?” “我、我没这么说。”心事遭人说中的她心虚地否认,又实在想听他亲口宣布答案,便咬了咬唇,有些难为情地问道:“那,王爷会么?” “本王会什么?”蔺初阳剑眉略微一挑,唇畔漾着浅笑。 “王爷明知故问。”在她恼羞地转过身背对他后,“不会”二字幽幽自她身后传来,那声音极轻极浅,她却听得分明仔细。 欧阳芸当下心头一震,恍惚中有一只手缓缓伸过来与她交握,语气云淡风轻:“不会。” 凤氏一脉向来单薄,历代有个不成文规定,皇室男子娶亲向来只立侧室,正妻之位多半留作与邦交国作政治联姻用途;他虽被摘去凤姓跟从母姓,但到底还是皇室成员之一,身为摄政大臣且贵为皇亲的他又岂能随意悖逆传统,他那一句“不会”说得云淡风轻,只怕背后得承受千斤压力。 这个话题在此打住,两人又闲聊一阵后,欧阳芸忽然说道:“王爷,陛下今日召见我了。” “嗯,我听说了。” 原以为他会问陛下召见她做什么,然而他却不发一语,欧阳芸只得再说道:“陛下一直追问我记不记得落水前的事情。王爷,我不记得了,这样不好吗?那日王爷曾说你与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当时我便猜如若不是我先倾心于王爷,那便是王爷先倾心于我;但不管从前如何纠葛,在我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那都是过眼云烟了。王爷,我们从头来过好么?” 蔺初阳内心一震,没说好或不好,交握的手悄悄收紧,一字一句坚定说道:“芸儿,不管从前如何,从现开始,你只要记得,是本王倾心于你便可。” 话至此,两情相悦已是尽在不言中。 数日后,西戎八部议和一事最后在凤阳王坚决不肯退让的情况下宣告破裂。凤阳王承诺会速战速决,百日内如若无法敉平战事,届时将无条件交出手中兵符,任凭摄政王处置。这是凤阳王的自信,也是赌注;这场风波,至此,暂时落幕。 远远就看见凤冬青身后跟着一列太监宫女浩浩荡荡地走来,欧阳芸直觉要绕道避开,却听见凤冬青开口喊了她名字。 “欧阳芸!” 装作没听见的欧阳芸加快脚步欲转入假山之中,此时彼方再次传来凤冬青挟着怒气的声音,令她无法再充耳不闻。 “欧阳芸你给本帝站住!” 这下不能装作没听见了,欧阳芸默默叹气。 身形僵在假山前的她徐徐转过身,慢慢走上前,然后再缓缓对凤冬青施礼:“臣女参见陛下。” “下次本帝唤你,你再敢装作没听见试试看!”凤冬青狠狠瞪她。 “臣女不敢。”嘴上立刻服软的她,料想凤冬青此刻必定是怒目相向,便含蓄地撇开视线,巧妙避开他的瞪视。 “哼,谅你不敢!”凤冬青没好气地再看了她一眼便把视线移开,问道:“欧阳芸,那日本帝与你说之事,你回去之后可有好好琢磨琢磨?”语气趋缓的他这番话听起来颇像是闲话家常。 欧阳芸顿了顿,不太想再延续上回话题的她缓缓开口:“回陛下,臣女回去后并未再想,不知陛下想要臣女琢磨什么?”想不出其它应对方法的她也只能先装傻了。 “……你?!哼,你便继续装蒜吧。”瞥见她手里提着食篮,凤冬青眉头一皱,唇边似有一抹讥笑,“怎么,又送糕点给皇叔了么?你天天做的那什么雪白酥,就不能换换口味做点别的么?皇叔不腻,我看着都腻了!”说到最后,凤冬青干脆受不了地朝她摇摇头。 “谢陛下提醒,臣女下回改进。”她虚心受教,见他身后跟着一列太监宫女,又想起刚刚蔺初阳冷着脸询问底下的人少帝上哪去了,便顺口问道:“臣女刚自太和殿那边出来,正好听见摄政王问底下人陛下今日怎么没过去做早课,陛下现在可是要过去么?” “哼,要你多管闲事!”他今日不想听课不行么?凤冬青扬一眉,又问:“你这方向是回未央宫么?” “臣女正欲回缀锦阁。” 凤冬青点点头,说道:“嗯,那你走吧。” 居然这么干脆?欧阳芸内心微讶,还以为叛逆少年百般刁难后才会放人,想来是她多心了。 欧阳芸再次施礼后就先行告退了,然当两人错身时,凤冬青却故意绊了她一下,欧阳芸一时没留意就着了道,还来不及惊叫,就重心不稳地向前倾倒,眼看就要扑地,幸好一只手及时稳住她,抓着她手臂的手将她略微往旁边一带。 “多谢。”站定后,惊魂未定的欧阳芸忙开口道谢,岂料入眼的竟是—— “凤王爷?” 欧阳芸美眸蓄着错愕。自那日一别后,她已许久没见着凤无极了。 原先等着看好戏的凤冬青一见有人出手相助,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若换作是他人多管闲事,他早就黑着脸开骂了,偏偏来的是谁都不看在眼里的凤阳王,凤冬青小时候可没少挨过他的揍,当下硬是把话吞了回去。 “凤冬青你干的好事!”凤无极面色铁青地瞪向凤冬青,不敢相信他居然这么幼稚。 “是她自己不长眼睛,关我什么事?”凤冬青一副事不关己的口吻。 “本王明明看到是你故意绊倒她。”臭小子,还好意思狡辩! “那便是皇兄看错了。”凤冬青将头一撇,下巴扬得老高,死不认错。 “……”他大错特错了,臭小子不只狡辩而已,还学会了睁眼说瞎话。 这两人剑拔弩张怕是要吵起来的样子,欧阳芸见情势不对,便想上前缓颊,岂料凤冬青居然故伎重施,这一次当真是让在场所有人措手不及,欧阳芸整个人朝凤无极跌了过去,重重地跌进那片宽敞的胸膛里。 几乎在同一时间,现场响起一阵抽气声,太监宫女们个个噤若寒蝉,连口大气都不敢喘,气氛顿时变得有些论异,只有撞成一团的凤无极、欧阳芸两人犹未反应过来。 始作俑者凤冬青却是在一旁幽幽说道:“方才是皇兄看错了,这次,皇兄可没有看错,便是我故意绊倒她的,呵呵。”语末,是一串轻笑。 顽劣,当真是顽劣至极!欧阳芸不仅无言,也为眼下这形势捏一把冷汗。 方才那一席话无疑是在凤无极心火上浇油,她非常怀疑高傲如凤阳王还能隐忍多久,也明白凤无极忍着不发作,多半是顾及凤冬青的面子,堂堂一国之君若在众目睽睽下被自家兄长给揍了,那叫他面子往哪里摆,最后遭殃的还不是底下伺候的人。 “凤冬青你活腻了是么?”凤无极一字一句说得极为缓慢,一字字皆透出一股沁人寒意,根本无力阻止的欧阳芸只好默默将自己融入空气之中,垂眸对着眼前的胸膛发呆……等一下!她现在……她现在……被他搂在怀里?! “王、王爷……” 这边欧阳芸结结巴巴欲开口提醒,一旁凤冬青却幽幽说道:“皇兄,别怪皇弟我没提醒你,皇兄怀里抱着的可是摄政王的女人哪,大庭广众之下,又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啧啧啧……”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尽岸一声轻笑。 闻言,凤无极心头一震,面色覆上一抹窘色的他立刻松开了手。他竟然不自觉……可恶的凤冬青! “二位慢慢叙旧吧,本帝先走一步了。”说罢,再一阵轻笑飘出。 “臭小子给本王站住!” “哼。”凤冬青长袖一拂,头也不回地走了。 “臭小子,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别以为当了皇帝本王就不敢揍你!”凤无极气得牙痒痒,只见扬长而去的少年身形稍稍抖了一下,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见到这一幕,欧阳芸噗哧笑了出来。 “你还笑得出来?” “我还是头一次见王爷这样气急败坏。”并且明白那名叛逆少年其实也不全然是没有克星的,在凤阳王说出那句“回头收拾你”后,那略微一滞的背影,泄露了少年心虚害怕的情绪。 看到这里,欧阳芸不禁由衷希望凤冬青仅仅只是单纯的叛逆不服管教,但,可惜了,那少年心思沉得不能再沉。 有弟如斯,能不气急败坏么?有苦难言的凤无极叹口气,也懒得多作解释了,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不自觉柔软许多:“你没事吧?” “没事。王爷刚才不是扶住我了么。”她摇摇头,语气自然。 他原是想问刚才抱住她的举动是否有吓着她,也不知她是真会错意,还是故意会错意,既是如此,凤无极便不再提了。 “你……”凤无极张口欲说什么,挣扎过后,却只问道:“在宫里住得还习惯么?” 那日别后,凤无极内心懊悔过也挣扎过,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堵得心口隐隐作痛,总想着下次再见面时将心意挑明,可如今再见她,千言万语却全化为客气的问候,因他知道,打从一开始,他就已经丧失了说出口的资格。 那日在欧阳贤寿宴上,当他得知她已经指了婚时,内心既震惊又失落,尤其当他知道与她结总的对象是蔺初阳时,心里更是愤怒,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耻;是他太自信,天生骄傲性格使然,让他自信地以为可以轻易将她自他心里抹掉。随着时间流逝,这股沉在心底的念想却愈发强烈,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谢王爷关心,一切尚可。”她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初来时的仿徨不安如今已被幸福取代。 “也是。你这爽朗的性子,到哪里都能很快适应的。”凤无极目光落在她身上,有瞬间的失神。 眼前之人是那日客栈厢房中相遇的假小子,是琼花小院里那名与他抬杠的官家千金,来日更是……摄政王之妃。 他,是该放手了。 “王爷太抬举我了。”欧阳芸笑得腼腆,见他一脸豫思,以为他正为前方战事忧心,遂问道“不知王爷何时起程?” “三日后。”他说道,垂眸瞥见她指上还戴着那只玉戒,一阵阵酸楚涌上心头,再张口时语气多了分艰涩,“欧阳芸,不日就是中秋了,本王怕是赶不回参加你与皇叔的大婚,你可有想要什么礼?本王先让人给你准备一份。” “多谢王爷美意,可我不缺东西的。”她笑着推拒。 他轻楞,随即苦笑。“也是。你想要什么跟皇叔开口便是了,本王多此一举了。”身外之物她不缺,心意太重的她又承不起,既是如此,又何必徒增彼此困扰。 “王爷此去务必多加珍重,欧阳芸先在此预祝王爷凯旋而归。” “那是自然。本王还欠你相助之情未偿。” “王爷还记着这事啊。”想起那些日子这人隔三差五就过来问她想好怎么用给她的那块凤玉时,欧阳芸不觉莞尔。才一转眼,竟是几个月前的事了,都不禁要感叹时光太过匆匆了。 “欧阳芸,你记住,本王予你的承诺永远有效,来日你若有需要,尽避跟本王开口。” “王爷一诺千金,欧阳芸铭记在心。”她向他点头致意,注意到他手里拿着折子,又见他前往的方向,这才恍然大悟,问道:“王爷是要前往太和殿么?” “嗯。” “那我就不妨碍王爷,先行告退了。”说罢,施礼告退。 “嗯。”凤无极点点头,错身而过时,心房狠抽了一下,痛得难自抑。 其实,他早就看到她了,在她提着一只食篮朝未央宫方向走时,他就看见她了;他看到她一边走一边嘴角噙着笑,像遇到什么开心事似地,她脸上挂着他不曾见过的笑容,沾了蜜似的甜,清艳脸蛋美丽得令人屏息,却也教他的心疼得不能自抑,然后,看见她一见小六时急欲闪躲的慌张无措,再到面对小六刁难时的从容自若,这一切他都默默看在眼里;直到她被小六故意绊倒,他当时想也没想就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手稳住她身体的瞬间,他心跳如擂鼓,不知费了多少心神才将这股悸动压了下来。 三日之后,于青龙门前举行誓师大会,满朝文武百官列阵相送,凤阳王一身戎装,艳红战袍点缀皇室御用祥凤图纹,气势有如雄狮。 欧阳芸登上观景楼目送他出征,悄然送上祝愿,愿他此行一切平安顺遂,凯旋而归。 第7章(1) 转眼就是中秋了,宫里上上下下笼罩在过节的氛围之中。 镑宫廊檐下早挂满了灯笼,六角宫灯一字排开,壮丽灿烂夺目。宫灯底部缀着流苏,流苏下再系上一串小铃,走到哪都可听到清脆的铃声,更加增添热闹气氛。 一早董姑姑就让喜儿送来新订制的衣裳,说是让她穿着赴中秋家宴,又说这只是寻常的家宴,要她放宽心应对,不必太过紧张,赴宴的大概就是几名亲王、凤冬青和摄政王……再加上她。 虽然董姑姑没有明说,但这场家宴的目的,大概就跟丑媳妇出来见公婆的意思没两样,说不紧张是骗人的。 换好衣裳,妆点好妆容,一头青丝绾起结成一个漂亮的髻,对着镜子再三确认无误后,欧阳芸便动身前往宴席所在。 欧阳芸来得太早,结果先碰上凤冬青;她原是要和蔺初阳一起过来的,孰知边关突然传来八百里加急文件,摄政王一时走不开,就让她先过来了。 人还没走到,远远就看见凤冬青正在刁难伺候的太监宫女,也不知道他在挑剔什么,嘴角动了动,就见太监宫女们一个个跪倒在地,那头磕得一个比一个响,却不见他少爷脸上表情有任何松动。 看到这里,欧阳芸已经不太想往前走了,这会儿过去肯定免不了受到波及,然而凤冬青已经看见她了,此时掉头意图太明显,便只能故作镇定地继续向前了。 “臣女见过陛下。” 这些日子经过董姑姑这名严师的教,欧阳芸的举止几乎和宫里女人没什么两样了;凤冬青见她这副规规矩矩恭恭敬敬的模样,似乎觉得无趣,不轻不重地“嗯”了声,便当她是空气似地直接无视她的存在。 欧阳芸也乐得被他漠视,凤冬青刁难一干太监宫女时,她就走到旁边赏花;听到他指着谁谁谁大骂时,她便来到池塘边看锦鲤,看得正入神,不知道为什么身后突然没了声音,她纳闷回过头,一抬眸就看见一张横着顽劣表情的少年脸庞,她吓一跳,向后退了两步。 “谁让你这么悠闲的?” “……”她赏花看鱼兼发呆也碍到他了? “陛下教训奴才,臣女怎好打扰。” “说得也是。本帝教训奴才哪有你插话的余地,算你识相。”凤冬青下巴扬得老高,端出不可一世的跩样。 “那陛下请继续吧,无须理会臣女,臣女便在一旁看看锦鲤打发时间。” 才转过身,就瞥见凤冬青悄悄把脚伸了过来,已经有两次被绊倒经验的她默默叹了一口长气,面不改色地跨过去。 伎俩遭人识破的凤冬青脸颊倏然一红,突然喊:“皇叔!” 闻言,欧阳芸立刻回头,见身后除了几名太监宫女外,空荡荡一片,俨然是一场骗局,心情不由得沉了下来,这时耳边传来凤冬青的讥笑。 “啧啧啧,真不害矂。” 这笑声可让欧阳芸打从心底怒了起来,本想忍一忍就过去了,孰知凤冬青又幼稚地想故伎重施,这次欧阳芸真是生气了,在他伸过脚来绊时,她用力踢了一下,凤冬青立刻痛得收了回去,抱着痛脚在原地跳啊跳的,一个没站稳,身子向前扑飞—— 哗啦啦水花四溅。 凤冬青落水了。 死屁孩,喝水吧你!欧阳芸在心里直呼痛快,看他在水里溅起水花的狼狈模样,嘴角不禁上扬。 一旁的太监宫女见凤冬青落水,一个个呼天抢地喊得凄厉至极,震得她都耳鸣了。 “怎么了么?”她对着其中一名太监问。 “陛陛陛陛下……” “喝几口水死不了的,让他自己游上岸吧。”打定主意让他自力救济的她扭头就走。 “姑娘,陛下不谙水性啊!”回话的太监急得都快哭了。 欧阳芸步伐猛然一顿,回头问:“你说什么?” “陛、陛下不谙水性啊!” 闻言,欧阳芸不禁焦急了起来,“那、那你们还楞着干嘛?!还不快下去救人!” “姑娘,奴才们也都不谙水性啊!”就是这样才急死人啊。 今日是寻常家宴,没有侍卫站岗,而她和凤冬青都来早了,身边几个太监宫女全不谙水性,欧阳芸懊悔不已,早知道就由得那臭小子霸凌算了。 只见凤冬青在水里挣扎几下,很快就没了反应;欧阳芸不顾众人惊讶的眼光,月兑了鞋便往池里跳…… 她会游泳的,当她还是宋婕的时候,她是会游泳的,虽然不管是宋婕还是欧阳芸都曾在水中遇险甚至赔上性命,但她终究跳下水救人。 凤冬青被拉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意识,奴才们一个个急得脸色都白了,嘴里不断念着祖宗保佑什么的,只差没把祖宗十八代都念个遍。 欧阳芸颤抖地把手移到凤冬青颈动脉之处…… 已经模不到脉搏跳动了。 这个事实令她当场瘫坐在地,脑中先是一片空白,然后本能地对他进行急救。 “凤冬青!快睁开眼睛!睁开眼睛!”她激动地喊,先是按压他的胸部,然后再口对口输入空气,一次又一次重复着相同的动作,连身旁围观的人变多了都没发觉;也不知道做了多久,做到人乏了,手没劲了,却还是坚持不肯放弃。 终于在她气尽力竭瘫软在地时,凤冬青突然吐出一摊水,奇迹似地回了气。 “凤冬青你没死!太好了,你没死,你没死。”霎时紧绷的情绪全化作泪水宣泄而出,欧阳芸又哭又笑。 “欧阳芸你搞什么鬼?!居然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凤冬青瞪着面前的丑女,怀疑自己看错了。 “我以为你淹死了。” 淹死?思路逐渐清晰的凤冬青想起了前因后果,立刻向她兴师问罪:“你刚刚居然敢踢我?!” “谁让你耍我。”他不把她惹毛她会踢他? “哼,欧阳芸你完蛋了——皇叔?!”凤冬青脸色倏然大变。 “还来?凤冬青你幼不幼稚……”欧阳芸一边说一边循着凤冬青的视线看过去,然后,也惊呆了。 现场气氛一度紧绷,摄政王身后的阵仗太可观了,除了一票上了年纪的亲王外,还有众家亲王的眷属……是谁告诉她这只是寻常的家宴而已? “王、王爷,我、我……”不知道怎么解释眼前情况的欧阳芸因心虚而支支吾吾,连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 追根究柢,是她害凤冬青落水没错,然而此时此刻她却没有勇气向他坦白,只一径地站着,全身湿漉漉狼狈不堪地站着不动,亏董姑姑还特地做了套新衣裳给她,这下全给打湿了,难得梳上的漂亮发髻也乱了,脸上妆容想来也是惨不忍睹,堂堂摄政王之妃竟然这般狼狈,肯定让众人笑话了。 没想到参加一场中秋宴竟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一阵阵酸楚涌上心头。蔺初阳抿着唇一句话都不说的样子更是令她难过,垂落两侧的手悄悄紧握起来,似乎正隐忍着什么,却依然没能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凤冬青见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口莫名一窒,开口道:“皇叔,不关她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跌下去的。” 蔺初阳不发一语地看着她,目光透寒,平静得教人猜不透他的情绪。他徐徐走上前以大拇指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最后指月复停在她唇上,语气波澜不兴,“来人,送陛下回去。” 一场好好的中秋家宴,就这样随着凤冬青的落水事件匆匆划下句点。 这一天,是欧阳芸入宫以来,最狼狈,同时也是最难过的一天。 当天晚上回去后,欧阳芸哭得唏哩哗啦,任喜儿怎么劝说都没用,哭累了,就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 恍惚间,仿佛有人将她抱起来。是她太累了,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吧? 眼睛都哭肿了,根本睁不开,也懒得睁开,任由身体慢慢腾空再缓缓沉落;然后,一人不断以指月复轻抚她的唇,倾身在她耳边说了些话,最后,两片炽热的唇瓣落了下来,封住她不断呓语的小嘴,时而温柔时而粗暴,温柔时便如春风过境轻轻在她唇上细细舌忝吮,粗暴时便是强势勾来她的舌纠缠,吻得她几乎无法喘息。一整夜,那人便不断这样与她厮磨纠缠,直到她深深沉入梦里,仍感觉得到鼻间有股热气不断袭来。 翌日醒来,她的眼睛当真肿得不能再肿,喜儿端着洗脸水进来的时候,她便问喜儿:“喜儿,昨晚我是在桌上睡着的么?”坐在梳妆台前的欧阳芸对着镜子若有所思,伸手模了模有些红肿的唇,内心微微纳闷。 “小姐昨天哭累了,就直趴在桌上睡着了,后来王爷来了,就把小姐抱上床去睡。” 欧阳芸吓了一跳。原来不是作梦,昨晚真的有人来过,而且还不断……她模模唇,唇边绽放一抹笑花,昨日里的心酸委屈难过此刻全一扫而空了。 “小姐,王爷待了好久才走。”喜儿在一旁嘀咕。 “多久?” “小姐醒来之前一直都在。” 欧阳芸闻言怔忡了下。那他昨晚不就在她这里过夜? “王爷在休息么?” “姑娘,王爷天亮才回来,刚刚睡下而已。” “我能进去看一下么?姐姐请放心,我会静悄悄的,不会吵到王爷。” 巧莲笑了笑,也没说好或不好,便悄悄推开门让她进去。 一进房,一股淡淡药味先扑鼻而来,视线往两旁移去,桌上果然摆着一碗药,想是他嫌苦便搁着不喝。 看到这里,欧阳芸忍不住莞尔,昨日眉目里全是寒意的人竟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睡着后的他眉目不再显得清冷,不会给人一种疏离淡漠的感觉,五官俊美得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悄悄坐在床缘,微弯,青丝垂落与他的发交迭,她微惊,怕惊动他似地小心翼翼把头发拢至一侧,露出白雪纤颈,隔着空气仔细描绘他的五官,先是眉毛,接着是眼睛,再接着是鼻子……最后来到他的唇,指月复轻轻勾勒着他的唇形,想到昨晚有人不断以这双唇向她索吻,两颊不禁发烫起来。 蓦地,蔺初阳伸手握住她悬在半空描画他五官的手,掌心略微施力,将她往前一带,让她整个人跌入他怀里。 “啊……”满室寂静,连惊呼声也显得压抑,欧阳芸眸里蓄着惊慌,“王、王爷没睡么?” “睡了。”声音淡淡的。 “那,是我吵到王爷了么?”她略略挣扎着起身,却被他搂得更紧。 他没有回答,侧身将她整个带进床榻上,两具面对面的身躯贴得很近,他眸未张,俯首埋在她颈窝间,贪恋着眼前的女香。 昨夜里抱着她本是一夜无眠,最后便是埋在她颈窝间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花熏味才稍稍得以浅寐。她身上气味令他感到安心,每当她靠近时,她身上的香气总是先扑鼻而来,蔺初阳便是不睁开眼睛也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芸儿,别再挑战本王的自制力了,昨夜里我费了好大的心神才克制住,如今你又自投罗网,你道,我该拿你如何是好?”一向温润如玉的嗓音此刻变得有些嘶哑低沉,有压抑,也有无奈。 欧阳芸听着他含意不明的暧昧话语,耳根子都红了,紧咬着唇一句话也答不上来;不一会儿,听见他浓重的呼吸自耳边传来,她身子一僵,语气不由得慌张起来:“王爷,让我起来吧……” “别怕,本王只想象昨晚那样抱着你。” “嗯。”她轻轻点头,身子逐渐放松不再紧绷。 “王爷今日不监督陛下早课么?”出门时已过辰时,推算时间现在应该是刚下朝往太和殿督监凤冬青功课的时候。 “嗯,今日乏了。”声音舒懒且带着倦意。 “王爷还恼我害陛下落水么?” 昨天的事说她不耿耿于怀是假的,毕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出丑,她那样狼狈不打紧,就怕人家笑话他摄政王选的妃子竟是如此不堪。 “嗯,恼。”声音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恼你将这只归本王所有的唇献给别人。下次,不许再这样了。”说话同时,指月复移到她唇瓣间,流连许久才移开。 “王爷……” “芸儿,你再说话,本王可真要忍不住欺负你了。” 贝齿立即咬住唇,不敢再出声了。 没多久,耳边就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平稳而规律,怕是真的入睡了。 欧阳芸听着听着,睡意也跟着袭来。当她醒来的时候,蔺初阳已经不在榻上了。 “姑娘醒了?”巧莲上前探问,撩起床幔,扶她下床。 “嗯。” “王爷让奴婢转告姑娘,说今晚带姑娘出宫赏花灯,让姑娘今天别忙其它的事。” “王爷当真说要带我出宫?”脸上难掩欣喜之情,还以为得一直待到大婚的前几天才会被放回欧阳府待嫁。欧阳芸开心地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一向话不多的巧莲忽然道:“姑娘,王爷近来不太按时服药,还请姑娘帮忙督促一下。” “王爷都在服什么药?”她之前就觉得好奇了,只是一直搁在心里没问出□。 “太医开的治眼疾的药。” “眼疾?”她喃喃重复着,随即恍然大悟。 唉,她真糊涂,居然给忘了,之前便一直听人提到摄政王患有眼疾,两人初遇时也是因为他眼疾复发临时下榻客栈,她怎么都给忘了!这些日子就这样看着他日日挑灯夜战,埋首在似乎永远都批阅不完的措子堆里,她应该帮忙劝着的。 欧阳芸向巧莲问了摄政王用药的时间后,就回缀锦阁了。 回到缀锦阁时,感觉气氛似乎不太一样,远远就看到喜儿朝自己奔来,脸上表情慌慌张张,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 “小姐,陛下来了,正在里头坐着。” “喔,知道了。”欧阳芸听到凤冬青到访也不惊讶,直觉猜想叛逆少年应该是来兴师问罪的。 “喜儿,等一下不用你伺候了。”里面那尊可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子,她可不想自家的丫头被那尊恶意刁难。 一进屋,即听见凤冬青劈头就问:“欧阳芸你一早上哪去了?” “我——” “你的丫头说你一早就去找皇叔,皇叔今天也没来监督我早课,敢情这段时间你们是腻在一起了?你还真不害臊,就这么急巴巴地投怀送抱。” “不知陛下大驾光临有何指教?”不想好心情这么快就被破坏殆尽的她直截了当地问。 凤冬青端起桌上的茶盅喝了一口,道:“也没什么,就想找你确认一件事。” “陛下今日又想确认何事?”居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凤冬青低头再抿一口茶,语气甚是自然,“昨日,听说是你跳下水将我拉上来的,你谙水性?” 欧阳芸听他语气不像是在问罪,倒像是闲话家常,一时没了防备,就点点头,“自救没问题。” “既是如此,那皇灵寺落水的便不是你喽?” 这家伙在套她的话?欧阳芸脸色蓦然一变,惊觉时为时已晚。 “那个,我……” “你也不必急着解释。那日我问过你,是否还有皇灵寺的记忆,如今我若再问一次,你的答案依旧么?”少年眼里依旧横着顽劣精光,只是表情比平时要严肃些。 这一席话,听来像是要再给她一次翻供的机会。 欧阳芸脸上挂着无奈的笑,语气无半点迟疑,“不记得便是不记得了,不管陛下问几次,我的答案依旧不变。” 凤冬青眼底掠过一抹忿然,嘴角却是勾起了来,“很好,那我便来帮你重温一下那日的事情。” 凤冬青取出一只雕花木盒递到她面前,下巴扬了扬,示意她打开来。 “这木盒里……是何物?”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这,分明是挖洞给她跳,看了便当真要和皇灵寺事件纠缠不清了;若不看,凤冬青便会认定她是因为心虚才不敢看。 她,进退两难了。她一直想置身事外,偏偏人不染红尘,红尘自染人,万般诸事又岂能尽如人意? 第7章(2) 见她犹豫不决,凤冬青挑眉觑向她,“怎么,不敢看?” “陛下何苦一再相逼?” 如今凤冬青不断迫问皇灵寺一事,所示之物料想和当日事件月兑不了干系,她又岂能打开来看?盒子里的东西绝对不能看! 凤冬青唇边的笑意转为狠戾,他道:“欧阳芸,我本来以为你是真的忘记了,可我现在却觉得你在装蒜。也是,你得假装失忆才能保住一命,也算是有点心计了。”末句,不知是赞扬还是调侃了。 “……”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不知如何解释的欧阳芸只能睁着眼百口莫辩。 “欧阳芸,我不管你究竟打什么主意,皇灵寺事件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如果你内心有什么盘算,劝你最好打消。” 她哪里有打什么主意,她根本什么想法都没有,她只想存着好心情留到晚上出宫赏花灯,由始至终都是他凤冬青一直追着她问好吗! “陛下,欧阳芸只想置身事外。”不想再浪费唇舌和他解释些什么的她缓缓说出心衷。 “若想置身事外,你昨日便不该救我。” “如若不救你,你便没命了。” 他说得倒轻巧,一条生命就在她一念之间,又岂能见死不救?然而救便是救了,她并不后悔,只是隐约觉得,眼前这名少年即将掀起滔天巨浪。自古皇室权斗总是残酷血腥,真不知要有多少人轮为波臣了。 “那你现在是后悔了么?” “不,不后悔。”她叹息,云淡风轻的一句“不后悔”,凤冬青却听得格外分明,眸光不由得一紧,唇边那抹戾笑逐渐软化。 到最后,欧阳芸干脆沉默。他心中已有定见,现在说什么他也不会信。 “你知道么?先皇三道遗诏原来是个天大的笑话,居然有两道是假的。你看过那张真的诏书了吧?哈,哈哈……”笑声听起来格外凄凉。 听到这里,欧阳芸慢慢垂下眸,知道自己已经无法从事件中抽身了。 “皇叔为什么娶你,你自己也心知肚明吧,恐怕他认为张德之前把诏书的下落告诉了你,可你倒好,装作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既然谙水性,那溺水肯定也是装的是吧?摄政王那么精明的人,居然也让你给骗了,欧阳芸,你真是狡猾!” 凤冬青说的这一切,皆是建立在欧阳芸并未失忆的前提下,换句话说,他已经认定她的失忆是装的,而且正在和她谈当日之事。 欧阳芸不发一语,被迫听着当天的事情,不自觉顺着脉络慢慢拼凑出真相……最后,满脑子竟只剩下一个想法:她不希望摄政王牵扯过深,然而,凤冬青却在下一刻敲碎她的期盼。 “想知道你为何落水么?不对,你都知道的。怎么?皇叔身边那个侍卫见到你可有吓一跳?”他的语气转为戏谑。 ……侍卫?他说的是燕青? 原来,那日是燕青下的手,难怪燕青见到她时眼里总有抹防备,想来也是和凤冬青一样,对于她的失忆抱持着诸多揣测。 原来,这才是事实。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谁先倾心于谁,全都是她一厢情愿的推测。多么可笑又该死的一厢情愿啊!如今想起自己当初说那番话时的表情,现在都觉得羞耻。 她予他一片真心,他呢?可有半点真心? 满腔凄凉中,又听见凤冬青继续说道: “凤阳王也在暗中调查遗诏,上次便是他驱使闻太傅拱着众臣逼摄政王验诏,可惜西戎八部战事将令他无暇分身,后续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她该庆幸凤阳王才是真正置身事外的人吗?那人若也搅和进来,那掀起的恐怕就不是滔天巨浪,而是腥风血雨了。 随着事件逐渐拼凑完成,欧阳芸的脸色也愈来愈苍白,全身力气被人抽干似地,得扶着桌子才能勉强站着。 如若那份未公开的诏书才是真的,那么,立凤冬青为帝是假?钦点蔺初阳为摄政王也是假?那究竟什么才是真的? 她将眸光移向桌上的木盒,不禁苦笑。又何须费神去猜?只要揭开盒盖,一切疑惑终将解开,不是么? 欧阳芸颤巍巍地伸出手,眸光蓦然一沉,毅然决然将木盒推回到凤冬青面前。 “若陛下还念着那点救命之情,那便请收回此物。” 闻言,凤冬青眸光瞬黯,说道:“这东西我便留下了,随便你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不过问。” 在他执意将烫手山芋留下后,欧阳芸勉强挤出一句话:“陛下为何告诉我这些事?” 他垂下眸,低声道:“因为,有些事情憋着太痛苦。欧阳芸,你知道么?我在这宫里没什么可以说话的人,我想,我之后若有心事或许可以找你倾诉……”话锋突然一转,又道:“既然你都看过内容了,我也不怕摊出来和你讨论。你装傻装得这么彻底,想必也是知道其内容的严重性,这事你我心照不宣,如今你也算是与我处在同一条船上了。” 唉,说来说去,就是他认定她已经看过诏书内容,所以才找她讨论舒压的是吧?这……真是美丽的误会。 “陛下对任何人都是不屑一顾,很少有过好脸色,却唯独对摄政王恭恭敬敬说一不二,陛下当真那么畏惧摄政王么?” “你说呢?” 这个问题,凤冬青以笑带过,未正面回答。 三道遗诏,一道真,两道假。 立凤冬青为帝是假。 钦点蔺初阳为摄政王也是假。 那么,真相在——雕花木盒里? 欧阳芸对着面前的烫手山芋发呆,如今不管她有没有看,她都难以抽身了。 正想得出神,喜儿端着茶水进来说道:“小姐今天和摄政王出宫看花灯,喜儿现在帮小姐梳妆吧。” 欧阳芸抬头看看窗外,“天色还早呢。” “不早了,现在都过申时了,离摄政王酉时下朝没剩下多少时间。”喜儿搁好茶盘后,便拉着自家小姐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轻轻梳到底。 “摄政王也真是有心,昨天中秋宴见小姐受委屈了,今天就特地安排时间带小姐出宫赏花灯,王爷对小姐真好。” “是么?”欧阳芸垂下眸,内心五味杂陈。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又岂能再装作若无其事? “是啊,王爷对小姐可上心了。小姐刚入宫不久,王爷就遣人来府里问小姐平日有没有特别喜欢吃什么,让厨子跟着学做几道回去。上次送给小姐的雪白酥就是王爷让喜儿做的。” “……”欧阳芸抿着唇,不发一语。 她都不知道那人原来默默做了这些事,听喜儿说着这些事,心里又岂会没有一丝感动?然而,随着皇灵寺事件轮廓逐渐明朗,她还能随着心衷走吗? “陛下究竟和小姐说了什么,喜儿看小姐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的。” 欧阳芸深深叹口气,“不是什么省心的事,你最好别知道。” “小姐,这紫檀木盒是陛下送的么?”喜儿看着桌上的雕花紫檀木盒,眼睛都亮了起来。 “紫檀木?” “咦!小姐不知道么?紫檀木是我朝皇帝御用的木材,寻常百姓很少有机会见识的。” “小姐,里面装了什么?”喜儿好奇间。 “我没打开来看。”里面是她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她哪有心思打开看。 “小姐没看?陛下都走一对时了,小姐怎么不看?喜儿帮小姐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见喜儿走上前伸手欲打开,立刻被欧阳芸喝止:“不能开!” 喜儿闻言一楞,便不敢妄动。 欧阳芸沉思一会儿后,当机立断道:“喜儿,一会儿趁四下无人,找个地方偷偷把紫檀盒烧了。” “这么珍贵的东西要烧掉?”会不会太浪费了? “别问,照我吩咐去做便是。”这种危险的东西,摆在身边真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来,烧了一了百了,至于里面的内容,不看也罢,既然凤冬青都一口咬定她装傻了,那她便装个彻底吧。 看过跟没看过的差别,就在于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应付他人的质问。 此时,屋外传来一阵女声。 “姑娘准备好了么?”巧莲在屋外问。 “记住,千万别让人看见。还有,这盒子千万不能打开。”离开前,欧易芸再三耳提面命。 “……喔,喜儿知道了。” 虽说已过中秋,但城里仍笼罩在节日余韵中,街上热闹繁华,人潮熙熙攘攘,不出三五步便有一家卖花灯的摊贩,一对对才子佳人驻足在摊贩前挑选花灯,经过时听见摊贩口若悬河地说,只消将心愿写下系在花灯上便能心想事成;又说,燃盏天灯升空,心愿就能上达天听,包准是有求必应的,再不就是拱着公子给姑娘买盏花灯题首定情诗。沿路走来,所见所闻皆是这样再简单不过的幸福,教人看了好生羡慕。 他话本就少,平时相处总是她说话而他倾听,然而今□她话也少,两人一路走来皆是无言。似乎察觉她的心不在焉,蔺初阳默默将交握的手慢慢变成十指紧扣,掌间微微施力。 察觉他指间收拢的力道,欧阳芸不明所以地看向他,他正看着前方并未回眸,她便静静看他侧脸。他嘴角微勾,心情似乎不错,原是有点心不在焉的她,看着看着,心思竟不自觉全落在他身上。 又漫步一小段,他终于开口,“你今日心不在焉,有心事么?” “……嗯。”她诚实地点点头。 “愿与我说说么?”他脚步未停,边走边问,两人牵手行在路上的模样倒真像是一对小夫妻。 她摇摇头,“不能跟王爷说的。” “你这坦白倒是教我伤心了。”他苦笑,“也罢,你愿与我说时再说便是,不勉强。” 两人行到一处花灯摊贩前,欧阳芸突然停下步伐,问道:“王爷喜欢我么?” 她原以为他俩是彼此情投意合,可如今她却不确定了。虽说那日是燕青下的手,但如若没他授意,燕青又岂敢擅作主张?正因无法询问当事人厘清事实原貌,所以才得更加费神去猜测;一旦猜忌的种子萌芽,再纯粹的感情也会变质,她不愿意她的感情因猜忌而无疾而终,是以更加迫切需要一个肯定的回答,一个能让她放下一切猜疑,义无反顾去爱的答案。 蔺初阳表情微讶,目光落在她身上,“本王表现得还不够明显么?” 她定定看他,语气坚持,“我想听王爷亲口对我说。” 她累了,不想再耗费心神去揣测他当日的动机,她只盼得眼下这一刻的答案,其余一切就如她先前所说,只是过眼云烟,都不重要了。 蔺初阳侧首看她一眼,似有些讶异她的坚持,片刻后,唇畔徐徐漾笑,眸光温暖,“嗯,喜欢。” 欧阳芸怔望着他说喜欢时的侧脸,嘴角勾得比平时更深,连眼睛似乎也弯起来,偶尔侧首回眸看她时,他眸光脉脉流转,那情动无法自抑的模样,她之所以清楚,那是因为她看他时便是如此,再无法漠视他摊在她眼前赤果果的情意,一瞬间,欧阳芸只觉得自己可笑,竟然如此轻易就让猜忌遮蔽心衷,哪还需要问?一切已全写在那双深情脉脉的眼里了。 顿时,压在心口的郁郁全数在那双爱意横溢的眼眸消泯,她低首含笑,语气娇软,问:“王爷……喜欢我什么?”才听他说一句喜欢,便又想听他再说一句为什么喜欢,爱情,让人变得贪得无厌了。 蔺初阳沉默一阵子,这个问题显然困惑他了,不一会儿,他唇边又勾起笑,似是想通了什么。 “不知道。便是喜欢。”他之回答,不是什么词藻华丽的真情表白,更不是什么山盟海誓海枯石烂的陈腔滥调,便只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不知道。 便是喜欢。 “王爷,这回答不作数。”她嗔道。 “怎么不作数了?那好,同样的问题,本王也问问芸儿。芸儿,你喜欢本王什么?” 欧阳芸张口欲接话,却是语塞,“我……不知道,就是喜欢了。” 此话一出后,欧阳芸随即错愕地发现,她的答案其实和他的大同小异。 喜欢一个人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便就是喜欢了。他是想通了才这么回答她的,她真是傻瓜,这么简单的道理竟然挂在嘴边问。 羞赧漫上心头,欧阳芸羞怯地捂着双颊,又是懊恼又是沾沾自喜地抿嘴窃笑,表情生动可爱,令他莞尔。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语气充满眷恋,“你笑了,本王喜欢看你笑的样子。” 一路走来,她未展笑颜,他看出她有心事,却未强迫她说出;如果她要的只是默默陪伴,他便做那个静静相守的人。虽然他明知她的心事来自于凤冬青刻意的接近,但即便如此,他仍不愿过问,甚至当她告诉他凤冬青召见她问了有关皇灵寺的事情时,他当下亦无太大的反应,他不想再将当日之事掀出来,不想她再被牵扯其中,甚至,恨不得能彻底抹掉那段回忆。 弱冠前,他被缚于宫外,形同软禁,皇姥姥派来监视他们母子的人却被先皇身边的妃子收买,多次设陷计杀;他一路走来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为求生存,长期处在勾心斗角的环境中,心早已麻痹,不曾想过有一人会走入心间,刹那间就夺去他的心魂,如今他只想与她携手共度此生,不离不弃。 神思远扬间,一旁的灯贩突然热情招呼道:“公子,买盏花灯送你家漂亮媳妇儿吧。” 媳妇儿? 听见那小贩说的话,又听见蔺初阳不置可否低低一笑,欧阳芸霎时红了脸,羞怯地推拒:“不、不用了。” “小娘子,中秋节人人都要来上一盏应应景的,便让你家相公给你买一盏可好?” “可中秋都过了。” “中秋是过了,可您瞧今儿个花好月圆的,谁人手上没来个一盏?公子,你家媳妇儿害臊了,便由你替她拿个主意呗。” “那便来一盏吧。” “好咧!”灯贩赶紧递上花灯,又交递一张系着红线的纸条和笔。 蔺初阳接过后,便看向欧阳芸,“芸儿,写什么好?” “王爷作主便是。” 蔺初阳又是淡淡一笑,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公子,前面的鹊桥下有条月老河,两位可以到那里放下心愿。” “多谢。”蔺初阳把笔递还给灯贩后,就牵着欧阳芸的手朝月老河走去。 月老河畔前熙来攘往,人们双双对对,两人挨着人群寻到一小方空旷处,站定后,蔺初阳将花灯捧在手上,然后将纸条交给她,让她亲手系上的意思。 其实,他还有另一个含意,便是故意让她看他写了什么。 欧阳芸低首看着纸条上的字,芳心为之荡漾,桃腮杏脸尽显娇羞之态,朱樱噙抹笑,笨拙地将红绳系在花灯上,眼角不时瞄着纸上的字,偶有风吹来,便将纸条吹得猎猎翻扬,教人模糊了视线。 将红绳系上后,两人携手放下花灯,欧阳芸却是一脸舍不得,多想将那纸条留下来当个纪念啊。 念头刚过,就听见他俯首贴在耳边低声说道:“你若舍不得,回去,我再写一张给你便是。” 她低头含笑,未语。 此时,不远处的天灯冉冉升空,一盏盏乘载着人们心愿祈福的天灯愈升愈高,最后在天际划出一片炫烂夺目的红,随着人们的惊呼声缓缓沉落。 回去之后,他果然守诺写了张字条给她,她收下后,小心翼翼收进匣子里。 幸福,不过如此简单而已。 第8章(1) 清晨起来晚了,平时喜儿都会过来唤她起床,但那丫头今天好像也睡晚了。本来起来的时间就已经偏晚,加上少了喜儿在一旁帮手,欧阳芸也就没用早膳,匆匆梳理后便前往董姑姑那边早课。 中午时仍不见喜儿踪影,欧阳芸先前往喜儿住的厢房确认人在不在,推门进去后,发现榻上被褥整齐未动,内心微微纳闷,便在缀锦阁绕了一圈,见人便问有没有见到喜儿,答案皆是没有。 傍晚结束功课时还是不见喜儿踪影,此时欧阳芸已经无法以平常心说服自己喜儿只是一早事忙,忙到忘了回来这么简单而已。喜儿向来事事以她为先,若有事情耽搁,也会事先向她报备,绝不会一声不响地跑不见。身边丫头不见了,这种事也不好惊动王爷,欧阳芸只能逐个见人就问,从缀锦阁问到未央宫,再从未央宫问回缀锦阁,最后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丫头们送来的晚膳她一口都没动。 她神情茫然地坐在亭中,想着昨晚回来就不见喜儿过来伺候,那时她以为是自己回来晚了,也就没多想,直到今早仍不觉有异,直到现在…… 闭眸,思绪开始回溯,她最后一次见喜儿是出宫赏花灯前,那时她交代喜儿将紫檀盒烧掉——回想至此,欧阳芸心头猛然一跳,内心有不祥预感袭来,怕是,她害得喜儿失踪。 念头刚过,就有小厮慌慌张张跑来通报:“姑娘!大事不好了,喜儿丫头投井了!” 听闻恶耗,欧阳芸几乎连站都站不稳,脑筋一片空白,小厮比手划脚地在她面前说了什么她根本听不分明,好不容易回过神,满脑子都是无法置信,张口便斥道:“你胡说什么!喜儿好端端地怎会投井?!” “这……小的真没胡说,姑娘要不信,就自己过去看。”说罢,通报的奴才让出一条道让她走过。 喜儿并未被送回缀锦阁,宫里头忌讳丧气,所以将人放在通往缀景阁的桥头前等待她前去做确认后便要移去它处。 欧阳芸人还未走到,一具白布覆盖的大体便先映入眼帘;入眼这一幕令她身子当场颓软几乎支撑不住,身后的奴婢见她摇摇欲坠,赶紧上前去扶。 来到桥头,人还未站定,双手便颤抖地去拉下白布,一点一点慢慢地,喜儿失去血色的脸孔缓缓映入她眼帘,再将布帘往下拉,赫然发现喜儿胸口有大片血迹,看到这里,眼眶一阵酸涩,泪水夺眶而出。 投井?怎会是投井?这岂会是投井! 痛心疾首间,有人走过来欲将放置尸身的薄板抬走,欧阳芸见状,勃然大怒,厉声斥道:“你们做什么!” “姑娘,这死人秽气,宫里面忌讳,奴才们要抬出去。”负责清场的奴才身形一僵,不知如何是好时,有位年纪较长的奴才挨过来说道:“姑娘请高抬贵手,莫让奴才们难做啊。” 欧阳芸凄凉一笑,身躯终于支撑不住滑落,眼泪滴在地上,满腔悲凉间,有人将一只木盒递到她面前,她神思恍然、泪眼蒙蒙,根本瞧不真切;而后,那人又将一只镯子送到她眼前,在她耳边说道: “姑娘,说句不中听的,您可别见怪。奴才们觉得喜儿丫头可能是……可能是畏罪自杀。” 畏罪自杀?在说笑么?欧阳芸面无表情,视线逐渐对焦,静静听着那人继续说道:“您瞧这玛瑙镯子,喜儿丫头被捞上来时手上还紧握着镯子,奴才们在井边捡到这紫檀盒,您可别说您不知道这紫檀是陛下御用的东西,喜儿丫头哪来的这东西?这分明是……欸,您就看开点节哀顺变吧。” 分明是什么?向她暗示喜儿偷东西么?人都这样不明不白死了,还落得一个偷窃东西畏罪自杀的污名,当真令她无言了。 视线落在眼前的木盒,果然是凤冬青给她的紫檀盒无误。原来,里面装的根本不是诏书,就只是一只玛瑙镯子而已,她应该打开来看的,如若她不这么小心翼翼的话,早就发现凤冬青和她开了一个玩笑,一个天大的玩笑。她怎能不懊悔?是她害了喜儿,她不应该把东西交给喜儿,是她太轻率,才害得喜儿赔上一条命。 想着喜儿遇害时该有多惊恐,欧阳芸心痛如绞,痛得几乎不能呼吸。昨日下午里还殷切拉着她梳头的丫头就这样没了,教她怎能不懊悔自责? 那丫头根本毫不知情,昨日喜儿定是照她吩咐做事,喜儿平日活动的范围也仅止于未央宫,她若要找个隐密的地方将东西悄悄化掉,那必定也是不出未央宫。她沿路遇见了什么人?又是什么人见到她手里的紫檀木盒便起了杀机? 喜儿是在未央宫内遇害的,那么想来凶手必也经常在未央宫里活动,嫌疑最大者当属摄政王身边的侍卫燕青。是他吗?真是燕青下的毒手吗?是否有人授意? 紫檀盒……诏书……便是为此起了杀机吧?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早知如此,她应该向凤冬青问来一观的,看看那诏书里究竟写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竟让人如此草菅人命。先是张德之,后是喜儿,那么,接下来是否又要轮到她这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 拒绝旁人的搀扶,欧阳芸摇摇晃晃站起来,此时摄政王正好闻讯赶来,上前欲扶,却被她甩开。她抬眼看他,唇边缓缓勾出一笑,眼神虚幻中透出一丝决绝,泪水渐干,语气平淡不悲不喜,说道: “王爷,欧阳芸今日乏了,恕不相陪。” 说罢,毅然决然转身,一步步蹒跚艰难地走过回音桥,桥上木板颤颤,颤颤声响撕心裂肺,一整天未进食的她胃里翻腾不已,才走一半便“哇”一声吐一地,身体再也强撑不住滑落,倾倒前有人疾步上前接住她的身体。 一众奴才见状忙上前去扶,全数被蔺初阳厉声斥退。 “都退下!” 说罢,他将失去意识的她抱回屋子。 意识半梦半醒,全身烫得厉害,身子却一直被人紧搂着,挣扎着想动,那人反而将她收得更拢,她无力抵抗,最后只能由着那人抱着沉入梦乡。 第二日醒来,昨晚搂着她不放的人已经不在,欧阳芸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憔悴,身体虚软使不上劲,期间陆续有人来看她,谁问话她都不理,只是两眼空洞地看着床顶,眼泪不停自两颊滑落。傍晚的时候,母亲凉氏竟然也来了,凉氏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劝她放宽心别再胡思乱想;她无动于衷,一句话都听不进去,最后凉氏似乎是急了,上前握住她的手,眼巴巴地哀求她应个声,她缓缓嚅动双唇,说道:“喜儿没了,都是我的错……”语毕,又是一串泪水滑落。 如今说什么都无法改变喜儿是因她的粗心而丧命的事实,说什么都是多余了,不是么? 夜里,那人又来了,总是不发一语的他,习惯性地将她拢进怀里抱着。 她的背贴着他的胸膛,在满室寂静下,两人的心跳声音显得分外清晰。事发至今,她一句话未说,而他也未问,她一直纳闷,他为何不像其他人那样叫她放宽心想开点,甚至连那些安慰的话语也是在她半梦半醒间,才听见他在她耳边轻声诉说,生怕她碰着、磕着似地,小心翼翼将她捧在手上细细呵护,用心用情至此,教她好几次话到了嘴边又收回去。 然而,事已至此,情再深又有何用?如果真相注定那样不堪,那便让她痛痛快快地揭开吧。 眼睛又酸又痛,意识却很清楚,不自觉眼泪又滑下来,眸光一紧,已然做下决定的她缓缓嚅动双唇,声音沙粗,问道:“是你让……燕青下的手吗?” 身后抱着她的身躯微微一震,顷刻将她搂得更深更紧,声音不再清冷的他有些艰涩地启口:“第一次,是。” 第一次?她困惑了。 他语气微颤地在她耳边说:“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个错误。邵时先边的太监张德之将诏书偷天换日盗走。诏书,事关重大,我不能让它落入他人之手。燕青追上时,张德之已经被人灭口,而他身上的诏书也下落不明,于是我再命燕青沿路搜查,追查至灵皇寺后方时,见一名女子站在池塘边,手拿诏书正低头观看,当下立刻让燕青上前取回……并且,并且善后……” ……善后?原来,这就是当初欧阳芸落水的原因,真是无妄之灾啊。 “那名女子便是我么?”已经知道答案的她语气不见半点惊讶。 他垂下眸,“是。” “所以,当日是燕青推我落水的?”她做最后的确认,不知为何,在揭开一切后,反而有如释重负之感。 “是。”他依然承认,不自觉将她拢得更紧,生怕一松懈她便会自他怀里消失一样。 他将她搂得太过严实,欧阳芸略感不适地皱起眉头,正想挣扎,又听见他在耳边幽幽说道:“但,便只有那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自那之后,他不曾有过伤害她的念头。 她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从他狂乱的心跳声辨出他的心绪,只怕这像谪仙一样的人,此刻脸上正挂着她不曾见过的无助神情。 她缓缓垂眸,他的心意令她迟疑了,如今已经不是相不相爱的问题了,在一条无辜生命被牵扯进来后,她便不能这么自私地只想顺从心衷,至少,她该还喜儿一个公道。 “那,喜儿呢?不是你让燕青下手的么?”说到喜儿,欧阳芸语气不由得激动起来。 “喜儿之事与我无关。” “那,究竟会是谁……”她低喃,思绪翻腾,又问:“张德之呢?张德之难道不是燕青杀的?” “燕青追上张德之时,他已经被灭口,胸口一刀毙命。我让仵作验过喜儿的尸身,并无其它明显外伤,只有心口上的致命刀伤,研判应是短刃近身刺入,遇害方式与张德之雷同。” 身上无明显外伤,表示遇害之时并未挣扎,行凶者定是喜儿相识之人,如此一来,范围便缩小许多,但也不排除是凶手刻意误导,听说张德之事件最后仍不了了之,她不希望喜儿事件也是如此。 “王爷,我本欲置身事外的,可如今赔上喜儿一条命,我便不能坐视不管。我不知道那诏书对你们究竟有何重要,我只知道你们都太草菅人命了,既然是你们种下的因,便得由你们来善后,王爷该给我还有喜儿一个交代。” “这是自然。”即便她不要求,他也不会放任凶手逍遥自在;那人离他们太近,喜儿的事情提醒了他,她其实暴露在危险之中,如若今天凶手针对的是她,那么恐怕死的便不喜儿而是她了,他该庆自己醒悟得不算晚吗?! “芸儿,你愿信我么?” “我只信我自己的心。”事情未明朗前,任何人都不可尽信,她只相信自己,她甚至怀疑凤冬青早就知道张德之的死与摄政王无关,却故意语焉不详误导她;人心复杂至此,还谈什么信不信?能信者,唯心而已。 他低低一笑,“那也无妨。”至少她的心此刻仍是愿意相信他的,这便足够了。 “王爷是否已经知道遗诏的下落?” “嗯。” “那为何王爷不积极取回?”较之先前的汲汲营营跟现在的按兵不动,他的做法真令她困惑了。 “因为,小六不会将遗诏公诸于世。”他语气肯定。 闻言,欧阳芸长叹一声。果然,他早就知道诏书在凤冬青手上,按兵不动,怕是另有盘算吧? “王爷是何时知道诏书在陛下手上的?” “从你告诉我,小六问你还记不记得皇灵寺的事情时,我便猜到了,只是一直没去证实。” “所以,三道诏书中,当真是两道假,一道真?” 蔺初阳闻言内心一震,“你……忆起当天的事了?”只有看过真的人,才能窥破这项秘密。 “没有,是陛下说的。他以为我失忆是装的,所以便肆无忌惮在我面前说了这事。”藉由他人口中拼凑出的事实,跟她有没有想起其实也没有差别了。 想到此,欧阳芸再叹口气,心烦意乱的她直觉欲起身,然而他却将脸凑了过来,下巴抵在她肩上,缓缓在她耳边低语:“芸儿,本王与你说个故事好么?” 不待她回应,他继续说: “海外有一岛国名唤渤海,先父太祖皇帝曾游历至此,惊见该国公主倾城容貌,强娶而回。那时公主正值双十年华,然而太祖皇帝却已逾耳顺之年;公主被迫远嫁后,终日郁郁寡欢,那时正逢先皇刚被太祖皇帝立为储君;某日,先皇与公主在御花园中偶遇,两人年纪相当,相谈甚欢,最终日久生清,甚至珠胎暗结……” 话势略微停顿,他低低一笑,笑声有几许悲凉,听得她内心微微一恸,片刻,他才又接着说: “太祖皇帝得知后非常震怒,下令封口同时,并对所有知情的人进行屠杀,再下令以毒酒赐死渤海公主,并且废掉先皇储君之位。先皇母妃得知后便苦苦哀求太祖皇帝手下留情,太祖皇帝念及父子之情便将此事按下,本欲过几日再行处置;岂料三日后太祖皇帝突然驾崩,先皇顺理成章登基为帝。先帝后所下的第一道诏,便是将渤海公主放出宫,且对外宣称渤海公主怀有太祖皇帝遗月复子。” 第8章(2) 听到这里,她恍然大悟了。 太祖皇帝的驾崩,只怕是先皇为求自保先下手为强,既能保住储君之位,又能保住爱人的性命,然而先皇做了这么多,却依然不能与心爱的人厮守,背后应是有人从中阻挠;而能牵制一国之君又知道事件真相者也只有先皇母妃了。 渤海公主,就是摄政王的母妃。 摄政王与先皇居然不是兄弟……而是父子! 难怪总听人说,先皇疼爱这位同父异母的手足胜过自己的亲生骨肉,想不到竟是这番曲折。 从古至今,皇室的斗争又何曾手软过?他轻描淡写说的这些往事,于当年不知是何等的惊心动魄。 “为何有太祖皇帝赐姓一说?”听到这里,她大致都明白了,就是太祖皇帝赐姓一说时间点好像搭不起来。 “那是皇姥姥的意思。她说,先皇得位不正,罪其一;罔顾人伦弑君弑父,罪其二。皇姥姥心里有气,却又狠不下心来大义灭亲,只好转头将气出在母妃和那时还尚未出生的我身上,摘去凤姓跟从渤海母姓,终身不得踏入帝都半步;偏不巧,当时正逢渤海内政动荡,夺谪斗争也在渤海如火如荼进行。大事底定后,渤海竟是面临无人继位大统的困境,渤海皇太后辗转得知长公主蔺瑶被放出宫,又得知长公主遗月复子未被纳入凤氏宗籍里,即派使节欲迎回长公主与其子,皇姥姥得知后,遂下令我母子二人终身不得离开凤国境内半步。” 先皇母妃也真是做绝了,此举分明是要蔺氏母子至死都只能是个没有根的浮萍。 “先皇难道没有阻止?”她有些讶异先皇怎会无动于衷。 “先皇舍不得放我母子二人离开,默许了皇姥姥的做法。” 先皇这份爱真是自私啊,一句舍不得造成了多少人的遗嘁,人心也早就被磨蚀殆尽了。 她听他的语气波澜不兴,最多参杂一丝淡淡无奈,不知是放下了还是早已麻痹? 思及此,她突然翻身与他四目相对,未料到她有此举动的他一怔,眼里的脆弱情绪来不及掩藏,刹那间全教她看分明了。 无意间看见这一幕的她,目光不避不闪,定定看着他说道:“所以,诏书里写的是王爷的身世,还有先皇身后继位大统的人选对么?” 答案,昭然若揭。先皇钦点的大统人选就是他,蔺初阳。 蔺初阳不置可否。 难怪他说凤冬青不会公开诏书,也难怪当时凤冬青会说诏书是个天大的笑话;至今,她总算是完全解开了诏书之谜。 那份诏书,根本是一名父亲对孩子的弥补,临终前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留给他,包括凤氏江山,此诏一出,势必震惊朝野。 可她却觉得那位父亲的爱太过沉重,也太过自私了。 她望着他,心有戚戚焉。 二十岁以前,他过着被软禁的生活,然而世上又岂有不透风的墙?先皇将一生的爱都给了渤海公主蔺瑶,愈是无法相守愈是刻骨铭心,只怕这份深情早已成为他成长路上最大的绊脚石。在皇太后严密监控下、在先皇妃子虎视眈眈环伺下,可见他一路走来并不容易,他这疏离淡漠的性格怕就是这样养成的。 二十岁以后,也就是先皇母妃一死,先皇随即将他召回宫,封王拜侯,却无人问过他的心衷。也许,他要的不过是能归隐田园的平凡生活;而事实也证明,他确实无心名利追逐,否则就不会大费周章地以两道假诏书混淆视听。以现实面来说,立凤冬青为帝,日后他全身而退的机率较大,他早就在为日后退隐铺路;这是好事,可她仍不免担忧凤冬青这个变数,那个少年真会照他的期望而走么? “王爷,如果陛下最终与王爷的想法背道而驰呢?”犹豫好久,终于还是问出口。 连她都看出来凤冬青的心性恐怕不容易匡正,更何况是他? 凤冬青,十六岁即登基为帝,其实是照着他的意思走。说白了,那名叛逆少年是他为自己能全身而退所做下的准备;现实是残酷的,他是下棋者,而少年是棋,棋子落下前,谁都不能轻易断言结果。 他深深望她一眼,“你希望我如何做?” “真要有那么一天,希望王爷能够手下留情。”她不求皆大欢喜,只盼他行事能留有余地,勿在凤氏史册上再添一笔血腥。 “嗯,我尽量。”他点头,突然揽过她的纤腰将她重新搂回怀里,“你这两日都没好好睡上一觉,就算睡不着,眯一下也好。”充满怜惜的语气。 她轻轻应了声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道:“王爷,如今我疑惑尽释,待喜儿的事情水落石出,我愿随王爷天涯海角。”不想那些烦心的事了,一切随心衷而走吧。 “你……”他闻言一怔,片刻后,唇边勾抹暖笑,“好,一言为定。” 喜儿事件后,一切似乎都照旧,唯一改变的,就是摄政王似乎变得更加忙碌了,一整天都在前殿和大臣们议事,以前他们晚上还能聚在一起说上些话,现在他们就连一起用膳的时间都是勉强腾出来的;有时候吃一顿饭才说没几句话,就有人来报说有紧急事件得立刻处埋,到最后她也干脆不邀他一起用膳了,两人便这样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时,她想起喜儿的事情,还是会忍不住掉眼泪。说是一切照旧,又好像什么都变得不一样了,身边少了说话的人,当下有了什么开心的事也无法分享,许多事情只能往心里搁,渐渐地,人也变得愈发安静了。 中秋后,她与他的婚事本该举行的,但随着与西戎八部的战事陷入胶着,大婚之事便一直这么按着,转眼竟也来到了冬天。 一早,天方蒙蒙亮,就有传令捎来紧急军机,说是西戎八部有南夷援军来相助,战势顷刻逆转,一向战无不胜的凤阳王似乎陷入苦战。前方战事吃紧的消息传回帝都,全国都笼罩在一股紧张不安的气氛中,朝议上更是屡屡为此事争执不休,一向反对摄政王的右派人士便说,当初摄政王就不该放任凤阳王兴战,如今前方战事难靖,摄政王身为监国难辞其咎,理应负起相当责任,而一向只在一旁听政、从不发表意见的凤冬青,竟在众家大臣上书身为监国的摄政王该为此事负责时,冷不防说了一句:“摄政王监国不力,形同渎职,着应革职查办,不知诸爱卿以为如何?”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正当众人不知该如何接话时,被点名的摄政王却波澜不兴地说道:“本王监国不周,实属罪过,但凤阳王执意兴战,其更是罪罄竹难书,这便命人让凤阳王缴出兵符,限期回京受审。” 凤冬青愤然拍桌。“百日之期未到,现在论罪言之过早!” 此话一出后,凤冬青无疑是自打嘴巴。 此会,是凤冬青第一次在朝议上发表意见;而这个第一次,便是公开反对摄政王,此举看在右派人士眼里,实乃天大的好消息;会后不久,右派大臣私下觐见凤冬青,两方交谈甚久,谈了什么,无人知晓。 接下来的日子,欧阳芸生活规律,新来伺候的丫头叫阿碧,年纪和喜儿差不多大,一张嘴也是叽叽喳喳的,像是经过刻意挑选。 外头冷风刺骨,阿碧一手捧午膳一手推门而入,冷风顺势灌了进来,教人冷得直打哆嗦;外头还站着一个人影,那是燕青。喜儿事件后,燕青奉命保护她,几乎成了她的贴身保镳,虽然蔺初阳承诺会给她一个交代,但凶手至今仍未落网,心里不免耿耿于怀。 “姑娘,用膳了。” “嗯,先搁着吧。”欧阳芸看了阿碧一眼,便继续对着窗外发呆。 “姑娘,阿碧刚刚在厨房遇见巧莲姐姐了。”阿碧将午膳摆放整齐,转身取来茶炉将茶壶放在上面煨着。 “哦?”这时候巧莲应该也是要给摄政王送午膳的。 想到摄政王,欧阳芸心里不免觉得自己委屈,好几次去找他,他皆因事忙而将她冷落在一旁;较之于他,她简直闲得发慌。人一闲就开始胡思乱想,胡思乱想便会钻牛角尖,于是她便赌气不主动去找他,实在真想得不得了,就翻出他当日写给她的字条出来看,再不行,也会偷偷跑去太和殿外偷瞄几眼。 “阿碧听巧莲姐姐向厨娘问说有没有鱼腥草,摄政王好像染了风寒。” “让太医看过了么?”她皱眉。 “这个阿碧没问,不过好像听说太医开的药摄政王都没按时服用,今早起来风又寒,摄政王鼻塞好像挺严重的,也不知巧莲姐姐有没……” 听到这里,欧阳芸直接起身走去柜子前,柜子内摆放整齐,收着一只木匣子和一件雪绒滚边凤纹披风,她取出披风拢在身上,就出门了。 前往太和殿的路上却碰着凤冬青了。 欧阳芸一见凤冬青迎面而来,二话不说掉头就往回走。 凤冬青看见她未过来施礼拜见,神色瞬间抹上忿然,瞪着她背影许久,吩咐身边的太监把她叫过来问话。 “欧阳芸,上次送你的紫檀盒你最后如何处置?”凤冬青问。 欧阳芸眸光一紧,脸上有抹薄怒,咬牙道:“陛下又何必明知故问?难道陛下不知为此我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吗?” “欧阳芸,我几次三番要你打开观看盒中之物,是你疑心太重不肯打开。当日盒中装的根本不是什么先皇诏书,便只是我要送给你的镯子,你不领情就算了,也不该随意践踏我的心意,我赠予你的东西,又岂由得你随意转赠他人?” 转赠?她真是无语了。若是转赠便也罢,偏偏喜儿身后还为此背了条偷窃的污名,她虽极力澄清,但信的人寥寥无几,她一人又如何堵得过悠悠众口,那些莫须有的事一再地被以讹传讹,最后竟也成了事实,教她如何不气愤? “陛下这份大礼,还真教臣女永生难忘。”如今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她亦懒得再与他争论,遂转移话题:“听闻陛下近日也开始亲政了,想必政务繁忙,臣女便不打扰,先行告退。” “啧啧啧,原来你也会关心我的动向,我还以为你眼里除了皇叔以外什么人都没有了。” 说话这么尖酸刻薄,是想寻衅么?欧阳芸抿唇不语,打算忍一忍便过去了。 凤冬青见她无动于衷,再道:“摄政王监国不周,致使国家陷入危机,我身为一国之君岂能坐视不理?” 监国不周?欧阳芸身形略微一滞,“陛下真是雷厉风行,方才亲政便将这么大顶帽子扣在摄政王身上,臣女今日算是有幸见识到陛下的手腕了。” “你不必拿话挖苦我,你心里向着谁我难道不清楚么?我原以为你会是我凤冬青心里一个特别的存在,只可惜你眼里从头到尾就只有摄政王一个人,这样不把我把在眼里的你,我也不需要了。” 他曾说过,他在这宫里没什么说话的人,原以为她会是一个可以安心倾诉心事的对象,可当他发现她将他赠予她的镯子转赠给身边的丫头时,他觉得自己当下好像被人掮了一记耳光似,比起他知道自己这个皇帝的位置是捡别人不要的时候还要难堪。 他自小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他的诞生,于皇父,是为凤氏血脉添丁,是责任,于母妃,是巩固自己在后宫的地位,是争宠的工具;所以,他只能用叛逆来吸引旁人对他的注意力,用嚣张跋扈来宣示自己的存在感,看到人们战战兢兢伏在他面前时心里才觉得痛快。直到后来有一天,那个怎么轮也轮不到他坐的龙椅竟然平白从天上掉下来,那时他突然觉得父皇其实待他不薄,生前与他不亲,身后却以这种形式来弥补他,虽然他从未奢望过那个位置,但心里仍然是开心的;但到后来,他才发现那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父皇到死之前都不曾将他放在心上,父皇心心念念的就只有那对蔺氏母子;诏书里言辞恳切地为他正名,这些年积极让蔺初阳涉政,也是为了日后做准备,费尽心思便只为了弥补自己心中的遗憾。 那时,他握着遗诏狂笑不已。 而后,狂笑过后的他,便不再是他了。 “你父亲欧阳贤本也是右派人士,可如今却因为你的关系而倾向摄政王,什么三朝元老、国之栋梁,简直是笑话!人一旦和权力沾了边便什么都忘了,欧阳芸,既然你不承我的情,那我也无须再念着那点救命恩情了。” “你曾问,我对任何人都是不屑一顾,很少有过好脸色,却唯独对摄政王恭恭敬敬说一不二,问我当真那么畏惧摄政王么?这个答案,我现在就回复你!” 凤冬青说,不是怕,是隐忍;一直以来,他皆在伺机反扑。 凤冬青又说,既然给我这个位置,那便干脆一点,握着权柄不放教人看了不痛快。 凤冬青再说,谁挡了我的道,我便收拾谁,连你也不例外。 至此,她已经明白那个叛逆少年再也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了,现在的他犹如满弦的弓,蓄势待发,只能进不能退了。 而他手上的弓,现正瞄准一人,摄政王。 第9章(1) 腊月初八,距离凤阳王承诺的百日之期仅剩下十天,朝议上又是硝烟弥漫,满朝似乎都在等着看,看摄政王如何负起监国不周之责。 在凤冬青有意无意的推波助澜,以及右派大臣的础础进逼下,面临多方施压的摄政王最后只淡淡说了句:“百日之内,凤阳王若无法平定战事,本王将自行请罪交出摄政大权,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皆愕然,众卿家面面相觑地将目光移到两眼同样蓄着错愕的凤冬青身上。 只见凤冬青抿着唇不发一语,表情激动而压抑,片刻后,嘴角徐徐上扬,“那便依皇叔之言吧。” 散会后,大多数的人都认为,距离摄政王交出摄政大权的日子指日可待了。 欧阳芸辗转得知此事后,内心不免感到担忧。她知道,凤冬青迟早要反的,只是万万没想到这天这么快就来临了。 沉思之际,欧阳芸将视线调至窗外,透过窗棂看见外头缓缓降下初雪,白絮飘飞,她脸上却无半点惊喜,心境犹如覆上一层冰霜般,怎么也暖不起来。 听阿碧说,摄政王今日回来得早,欧阳芸听到后便立刻前往探视,心里总惦记着他日前染上的风寒一直没有好,如今又日夜操劳国事,真怕他吃不消。 有一回,她听见太医语气凝重地告诫他,再这样操劳下去,眼睛恐怕真要废了,她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眼泪直掉;自那天后,她一有空就会过来监督他服药。 来到寝殿外,碰见正欲端药进去的巧莲,欧阳芸询问后,索性便由她接手端了进去。 “王爷,该喝药了。” “嗯,搁着吧。”他淡淡应了一声,眸未抬。 “王爷,喝完药再继续忙。”她半命令式的口吻。 “嗯。” “王爷!”她嗔道。 蔺初阳默默叹口气,“怕你了,我喝便是。”苦笑着接过她递来的药碗,在她的监视下,有点不干脆地将药喝完。 见他这般孩子气的模样,欧阳芸忍不住掩嘴笑了笑,“王爷样样都好,便只有在喝药这件事上还像个小孩。” 正说笑着,看见桌案上摊着一张军事布置图,随即脸色微沉,“王爷担心凤阳王未能如期平定西戎八部么?” 如今他二人的命运紧系在一起,百日期限一到,一得交出兵权,再让出摄政大权,她不敢想象兵、权同时在握的凤冬青会做出什么样的惊人之举。 两人皆沉默之际,燕青神色匆促来报。 “王爷,贵客到了!”语气略显激动。 斌客?原来他今天提早回来是因为有客来访。 “嗯,知道了。” 燕青下去时瞄到桌上的空碗,神色愕然。“王爷,您将药喝了?” “嗯,不碍事的,走吧。” 离开时,看到她露出失望的表情,蔺初阳伸手模了模她的头,似乎觉得还不够,便俯身在她脸颊亲了一下,说道:“今晚又得忙通宵了,你若困就先睡,别等了知道么?” 最近两人聚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他从太和殿忙完后便会绕来缀锦阁看她,那时候她通常已经睡下了。有一次她作恶梦惊醒,发现他竟然就在旁边,自那之后,她便时常熬夜等他。 她点点头,目送他离开时,隐约听见燕青语气焦急地问道:“王爷,真不碍事么?那药……” 声音渐渐远了,后面说了什么她听不真切,只是隐约觉得他们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腊月十六,距离凤阳王承诺的百日之期倒数第三天。 昨夜里一场大雪,下到前一刻方歇,地上积着厚雪,入眼处,一片银白皑皑。欧阳芸趁雪停走到户外透透气,一边走,一边听阿碧说着边关传来恶耗,凤阳王大军被西戎、南夷前后包夹,现在被围在渭水关动弹不得,清况危急…… 静静听着一切,欧阳芸面色凝重,不发一语,心里想着一别不过数月,事情竟有如此转变,不禁感叹世事无常。 然而,雪上加霜的事还不止这一桩。 才踏进寝殿,就察觉到气氛不同于以往的凝重。 太医正在收拾药箱,燕青面色铁青站在一旁,摄政王则淡然坐在榻上,一手靠在小方桌上拄着头,眼眸敛着未张,除了脸色略显苍白外,看上去与平时无异。 欧阳芸一脸狐疑,不明所以地走上前问:“太医,怎么了么?” 太医只是叹气,摇了摇头,便一句话也没说地退下去。 “燕侍卫,太医说了什么?”太医不答,欧阳芸只得转而问燕青。 燕青看着她的目光带着怒意,咬牙反问道:“这便是姑娘要的结果么?” 她要的结果?她做了什么吗?不知燕青为何如此质问的欧阳芸心里更加纳闷了,正欲问个明白,却听闻蔺初阳略带倦意说道: “燕青,不得无礼。” 接着,欧阳芸看见他眼睛睁开,可是视线却局限在面前的小方桌,心里觉得古怪,忙上前确认—— “王爷?!” 话语瞬间全鲠在喉咙的欧阳芸,被映入眼帘的景象给震慑住了。 “王爷,你的眼睛……”看不见了吗?声音已然颤栗不已的她不敢将话问出口,生怕得到的答案一如眼前的残酷。 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的她颤巍巍地向他伸出了手,不断发抖的手掌在他眼前划了划,一声声轻唤:“王爷?王爷?” 没反应,他的眼睛一点反应都没有! 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欧阳芸无力地垂下手,泪水不断涌出。 听见她低声啜泣,蔺初阳循声抚上她的脸颊,温柔安抚她:“别怕,没事的,便只是看不见而已。” 他一句云淡风轻的“便只是看不见而已”,更令她的心都揪了起来,心痛得快不能呼吸了,他怎还能反过来安慰她说没事?明明都看不见了,怎么会没事?! 眼泪簌簌狂坠,欧阳芸不知所措地问:“王爷,我、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姑娘没错,姑娘一点错都没有,姑娘便只是一心为王爷好,又岂会有错?” 燕青字字句句都充满怨怼讽刺,欧阳芸觉得莫名所以,却又隐约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阴错阳差做错了什么。 “燕青,退下!” 蔺初阳一声厉斥,燕青便不再多说半句,面色铁青地退下去。 眼泪不断夺眶而出,欧阳芸语气满是惊慌:“王爷,燕侍卫为什么那样说?我是不是闯祸了?王爷,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一回事好吗?” 蔺初阳只是沉默。 欧阳芸心里本就恐慌,加上他一直不正面回答问题,当下放声大哭,“王爷真看不见我了么?”一边哭一边问。 “芸儿,别哭了,本王眼睛就算看不见,也能知道我的芸儿在哪里。”话落,蔺初阳伸出手精准地将她搂进怀里安抚。 后来,无论欧阳芸怎么问,蔺初阳始终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这个疑问,便一直压在她心上,一直到两日后她被送回欧阳母家,横在心头上的疑问依然无解。 腊月十八,摄政王眼盲的事情终究瞒不住了。 消息一传出,震惊朝野,此时距离凤阳王百日之期还有一天,但凤冬青已然等不及对外昭告揽权的决心,趁着摄政王抱恙未上朝期间,以其心有余而力不足为由,当众宣布削去其摄政大权且暂时圈禁于未央宫内,不日再追究其监国不周之罪;接着又再命人带着议和书前往渭水关请求休战,雷厉风行一连颁布数道御令。 当夺权斗争如火如荼进行之际,原也身处风暴之中的欧阳芸却早在前一天就被人护送回欧阳府,彻底被隔绝在宫闱斗争之外。 回到欧阳府已经数日,欧阳芸至今搞不清楚那座皇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宫里也不曾有消息捎来,问父亲欧阳贤他也不肯说,所有的人似乎都在刻意对她封口。 欧阳芸坐在亭中看着小院里的一切,昔日院里满墙的琼花早已雕零,入眼处,银妆素裹,景物全非;以前总笑古人爱悲春伤秋,如今才知人心的沧桑便是这样消磨出来的。 “我至今想不明白,为何事情演变至此,王爷不与我说,你也不能跟我说么?”她忽然开口问身边站立之人。 身边之人,便是燕青。燕青奉摄政王之命保护她。 没有回应。欧阳芸再接着说:“燕侍卫,我自认不曾与你有过节,你讨厌我,总得让我明白是为什么吧?”唇边有抹苦笑。 燕青垂下眸,终于缓缓说道:“太医开的那些药,以往王爷总会佯装喝掉,然后再由我伺机倒掉,可后来,姑娘天天盯着王爷喝药。” “那药……不是治眼疾的么?”已经听出端倪的她语气不自觉轻颤。 “那是毒药!”燕青语气转为激动,“姑娘天天让王爷喝的药里被掺了微量的鸩毒。” 欧阳芸脸色瞬间苍白,“太医被收买了?不对,难道是……” “是巧莲。”燕青平淡地公布答案,证实她心中猜测。 燕青又道:“巧莲是当初皇太后派来监视王爷的。” “王爷知道巧莲是细作么?” “王爷从一开始就知道了。王爷说,与其打草惊蛇,不如放在身边还能知己知彼。皇太后死后,巧莲倒也安分,虽然偶尔会捎出消息给右派,但那都是王爷故意默许的,直到近来为少帝所用后,才又开始变得不安分。” 将一名细作摆在身边十几年,摄政王的沉稳当真无人能及了;而巧莲在皇太后死后依然坚守初衷,贯彻其命令的意志也着实令人错愕。 “巧莲的事一旦揭开,势必得牵扯出上面指使的人;背后指使的人是谁,想必姑娘也猜到了。王爷本来可以直接废掉少帝的,可王爷说,姑娘希望王爷手下留情,所以王爷一直按兵不动。” “姑娘可知道,王爷本可以不动声色避开那些毒药的,便是因为姑娘的自以为是,打乱王爷原先的计画。王爷曾说,姑娘是他最大的变数,王爷事事洞悉先机,杀伐果决不曾犹豫,可姑娘的一句话却让王爷动摇了。” 变数?欧阳芸如被当头棒喝一般,脑海里再次浮现当日白发老者说的那番话。 “姑娘既得此因缘来此,他日必也因缘尽而归。老夫奉劝姑娘,闲事莫管、莫理、莫听,还请姑娘诸事顺其自然,凡事三思而后行,勿因一己之念而妄动妄为,冥冥中皆有定数,姑娘不在定数之中,于旁人就是变数,变数将打乱原有定数,吉凶难料。” 至此,她总算明白自己干了什么蠢事,一阵恶寒自脚下窜升,沿着背脊直窜脑门,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失了血色,此刻她心里只余满腔寒冷以及悔不当初。 “如若姑娘不曾说过要王爷手下留情,事情又岂会演变至此?”燕青话里的怨慰,将她向深渊又更推近一些。 第9章(2) 欧阳芸总算明白燕青为什么讨厌自己了,只怕在燕青眼里,她就是红颜祸水。 她是曾过说要他手下留情,当时她根本就认定了凤冬青不可能会是这场斗争的赢家,未曾想过自己无心的一句话竟令事态演变至此。 “是我做错了,我不该多管闲事的。”她懊悔不已。 “燕侍卫,我始终想不明白,陛下不过才十六岁,为何他之心性会如此偏激?进宫这些日子以来,未曾见过王爷有过迫害之举,如果按照王爷的打算,最多再两年就会完全交出摄政大权,当真连两年都等不了么?难道,生在帝王家便注定该这么血淋淋么?” “少帝虽年少,却非纯善之人,喜儿的前车之鉴,姑娘应该已认清事实了才是。”燕青意有所指。 他这么说就表示喜儿的死是凤冬青造成的! “原来,当初指使张德之盗走遗诏的人是陛下,派人灭口的也是陛下,喜儿的死,也是陛下所为是么?” 凤冬青从头到尾都在误导她,她一直以为喜儿是因为遗诏的事而被误杀,原来不是,便只是因为他以为她不愿承他的情而将盒中之物转赠予喜儿,居然为了这么无聊的原因杀人,作为一切始作俑者的他在她面前竟表现得如此理所当然,人命在他眼里究竟是什么?竟比蝼蚁还要不值了。 “姑娘总算明白了。”燕青叹气。 是啊,她早就知道凤冬青心性难以匡正,那个少年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相对也反应出他内心的自卑。一个内心孤独又自卑的人,纵使有赤子之心,那也早被啃噬得一点不剩了,是她太低估岁月光阴消磨人心的能耐了,身处在权力核心中的人又岂能不变?! 再回想,那个少年曾经试着对她敞开心房,可她却因不想再与遗诏有任何牵扯而选择了逃避;然而她的逃避却间接造成喜儿的死亡,加速少年的叛逆,累得蔺初阳眼盲。这一切便只因为她的自私逃避? 又或者,当初在中秋宴上她便不该救落水的凤冬青,那么一切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 一步错,步步错,再回首,已是疮痍满目无法挽救;她一直小心翼翼,却不知这般小心翼翼到头来还是无法置身事外。 “燕侍卫,我知你怨我妇人之仁,我犯下的过错,我难辞其咎,但我只求你告诉我,王爷如今是否安然无恙?”错已铸下,欧阳芸现在什么都不奢求,她只想知道蔺初阳是否平安无事。 “姑娘,王爷如今眼盲又被圈禁在未央宫里,情况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燕青这番话无疑是雪上加霜。 欧阳芸得知蔺初阳的处境,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眼泪无声地滑落面颊,声音颤抖:“当真没有转圜余地了么?” 燕青原是不愿透露半点有关宫里的消息,见她一张脸惨白憔悴,当下不禁也心软了,便又说道:“王爷行事一向留有备手,既然王爷不愿姑娘牵扯其中,那姑娘便请放宽心等待吧。” 闻言,欧阳芸心里再度燃起一丝希望,笼罩头上的浓浓乌云顿时散开。 她是不是该庆幸燕青留在这里,那便意味着蔺初阳行事还游刃有余? 欧阳芸默默垂眸,如今她也不去想宫里是否斗得天翻地覆了,只祈求这场斗争能够尽快落幕。 自那日之后,燕青便彻底封口,不再说出只字片语有关于皇宫的事情,而欧阳芸也不再主动问,只是近日发现燕青离开欧阳府的次数变得频繁,直觉告诉她,她所期盼的事情应该已经有结果了。 欧阳芸揣想着,至今未曾有恶耗传来,那便表示结果应该是符合她所期待的。 然而,等待却让时间变得漫长。 凉亭内燃着熏,桌上摆着惯用的文房四宝和一架梨花琴。 天气冷,欧阳芸让阿碧在一旁多放置几个暖炉,虽然天寒地冻,但思绪却异常清晰,心情也较早前平静许多,比起整日关在屋子里胡思乱想来得好太多了。 “姑娘,咱们进屋子练字吧。”阿碧在一旁劝着。 “你要冷的话便进屋子去,我一个人待着便行了。” “这不行,这样阿碧会挨骂的。” 见阿碧冻得直打哆嗦又不肯进屋去,欧阳芸只好道:“要不你再去帮我烧壶热水来。” 阿碧忙答应说好,捧着茶壶便下去了。 阿碧走后,欧阳芸便继续专心写字,中间阿碧来换过几次热茶,也不知过了多久,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骚动,欧阳芸直觉抬头看—— “凤王爷?!”她怔住。 凤无极一如既往翻墙而入,一身锦纹黑裘黑发看上去较之前清瘦许多,脸上多了几道刀剑伤疤,嘴角的伤口才刚刚结痂,一副甫自战场征伐而回的模样。 “欧阳芸,你这副惊呆的表情够叫本王日后再三回味了。”他嘴角有抹讥笑。 欧阳芸不理会他的调侃,语气激动:“见王爷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 “别一副本王平安归来是多么难得的事。”凤无极不太满意她的反应。 “这不能怪我呀,我最后一次听到王爷的消息,是王爷被困渭水关,情况危急。” 彼时正值内外交迫之际,每回传来的消息都是每下愈况,一直到后来众人全面对她封口后,她便再也探不到相关讯息。 “情况危急?原来帝都内是这么传本王的事,本王配合演这场戏牺牲可真不小啊。”凤无极不开心地哼了一声。 欧阳芸听出了端倪,问:“难道传闻和实际有出入?” “总之,一言难尽。先不说这事了,本王这次来,想向你问个事。” “王爷欲问何事?” 凤无极定定看着她,沉默了一会,才缓缓说道:“欧阳芸,本王这次出征攻打西戎八部,好几次陷入九死一生的境地,那时本王便在想心中是否还有什么遗憾,心里浮现的竟然是你欧阳芸这个人。想起第一次在客栈遇见你时,本王觉得你这小子甚是有趣,后来知道你是女儿身时,本王居然觉得很开心,一直到那天你父亲寿宴上听大臣们说你已经许给摄政王,本王便只感到失落与气恼,失落的是你已经许婚了,气恼的是对象竟然是本王最看不顺眼的摄政王。 可尽避如此,本王依然对你上了心,很多事情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但如果不问,本王会抱憾终生的。”与其说是找她问个明白,不如说,他是来寻她断了心中的念想。 “对不起,我不知道王爷的这些心思……”他的坦白令她有些不知所措。 “不怪你,是我从未有过表示,你不知情也是理所常然。”他轻叹,似有一丝后悔。 “如今本王只问,倘若我一开始就向你表明心迹,今日在你心里可会有我?” 他的坦白令她心惊,却容不得她逃避。 “王爷想听实话么?”经过一番挣扎后,她神情严肃地问他。 “这是自然。”如今他图的便是个答案,哪怕答案是残酷的也得听个明白。 “王爷可曾想过,为何我与王爷相处时从不觉得拘束不自在?那是因为王爷于我是谈得来的朋友;彼时王爷天天来寻我问玉佩的事,那时我便觉得王爷是个大孩子,偶尔甚至觉得王爷烦人,一时没稳住性子便与王爷拌嘴;可尽避如此,心里却未曾有过半点男女之间的情思,我与王爷的互动,一开始便建立在友谊基础上,一旦筑起友谊的桥梁,便很难再延伸出其它的了。所以,王爷方才问的那些,我从未曾想过。” 虽然早料到会是这种结果,然而听她亲口说出时,凤无极的心仍不免一阵抽痛。 “你的心意,本王明白了。”声音有些沙哑。 欧阳芸静静望着他不知何时悄悄抹上酸涩的脸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无法安慰他,而他要的也不是她的安慰。 “欧阳芸,今日是本王最后一次以凤阳王的身分来见你,你的这道墙本王以后兴许没机会翻了。”背对她离去的高大身影,此刻显得无比落寞。 “王爷请留步!”她突然唤。 “嗯?”凤无极回头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大概猜到她想问什么的他索性替她起了话头:“你想问摄政王的事么?” “是。王爷可有摄政王的消息?” “有。”他爽快地说,见她面露喜色,冷不防又说道:“可本王不想跟你说。” “王爷……”她愕然。 欧阳芸正想软言求他透露相关消息,却听闻骄傲的凤阳王不改其恶质本性,轻哼一声,说道:“谁叫你今日让本王伤心了,哼。” “……”这算是报复她拒绝他吗? 欧阳芸怔看着他离去的身影,突然觉得凤冬青那一骨了的顽劣性格,有一半是来自于凤无极的影响,根本是有样学样嘛。 凤阳王都回来半个月了,朝堂上也已换天了,凤冬青却不知何故突然宣布禅位,而接位者正是那高高在上的凤阳王。大事皆已底定,唯有摄政王依然一点消息都没有。 欧阳芸思念的情绪已然在崩溃边缘,她忌惮着白发老人的告诫,导致她诸事处于被动不敢躁进,心想着人家让她等待,那她便乖乖等。然而这一等却是教她等出心火来了,她就想不明白,有什么事情可以忙到连向她说一声的时间都没有? “阿碧,我们走!” “姑娘要上哪去?”阿碧不明所以地问。 “进宫!”丢下这句话后,欧阳芸毅然决然往大门方向移动。 “姑娘,一般官眷没得允许是不能随意进出宫的。”阿碧追上去提醒。 欧阳芸步伐一顿,回过头道:“我不是官眷,我是摄政王未过门的媳妇儿。”眸光灿灿,一字一句坚定而自信。 然而,欧阳芸进宫后才发现自己扑了空。 “你……说什么?”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的欧阳芸迟疑地拉长语调。 “姑娘,王爷现在不在凤国境内。”燕青再次重申。 “不在凤国境内?”她不自觉拉高音调,“为何无人告知我?” “王爷离境的事极为隐密,只有两人知情。”燕青解释。 “两人?一个是你,那另一人是谁?”她隐约猜到问题出在哪里了。 “另一人是凤阳……”燕青顿了下,改口再道:“另一人是当今陛下。半个月前陛下前去找姑娘时,王爷顺便托他带了口信给姑娘,难道陛下没跟姑娘说么?” “他一个字都没跟我提!”可恶的凤无极,心眼也太小了,居然用这种方式报复她。摄政王离境这么大的事居然没跟她提,害她平白多煎熬了半个多月。她可是眼巴巴等着人家给她梢来摄政王的消息,他受人之托,居然这么敷衍了事……不对,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王爷可有说几时回国?”欧阳芸挫败地问,只能接受自己遭人摆道的事实。 “这不好说。从帝都到渤海国境来回少说得两个月,王爷受限于双眼,可能会再迟些,姑娘便放宽心再等等吧。”末句,燕青说得有点心虚。 也就是说,他们最少最少得再两个月才有可能见上面。 还要煎熬两个月啊,她觉得自己快相思成灾了。 欧阳芸有些哀怨地瞪他,问道:“王爷怎会挑在这时候去渤海?” “这事与先皇遗诏有关,细节姑娘日后再自己问王爷吧。”燕青说。 “你就不能现在替我解惑么?”她内心有太多疑问未解,怕到时候见到兰初阳时不是倾吐相思之苦而是变成解惑大会了。 “要不姑娘去问陛下吧。”燕青提议。 “不必了。”欧阳芸断然拒绝。 她现在一点都不想看到那个害她错过机会的家伙。 两个月是吧? 她等便是了! 第10章(1) 半年后。 未央宫,摄政王书房 一人坐在桌案前。正低头专心写字,奴婢拿着一只红漆雕花木盒进来,走到身边轻唤:“姑娘。” 欧阳芸抬头,“我要的东西呢?” “已经制好了,阿碧照姑娘吩咐,让人将纸笺裁制成姑娘要的大小。”说罢,阿碧打开木盒,再次确认:“这是姑娘要的大小么?” “嗯,是我要的。”欧阳芸满意地点点头。 “姑娘,纸笺裁成这般大小写不了几个字呀。”阿碧纳闷道,心里想着这般上等昂贵的纸笺被裁制成竹片的大小实在可惜。 “我自有用途。”欧阳芸笑了笑,没解释什么。 “姑娘最近都不叨念摄政王了。”阿碧随口说道。 “脚长在他身上,他不回来我也没办法。”语气不悲不喜,似乎已经接受他逾期未回的事实。 她最近除了写字、弹琴还兼看书,这间书房俨然就是间小书库,书房主人的藏书非常惊人,几次她闲来无聊翻出几本来看,才发现他涉猎的书籍很广,几乎无所不看,颇令她惊讶。 她拿出一张纸笺,提笔写下几个字后,便放到一旁等待墨水干。 接着又一连写了数张,阿碧在一旁看得都快打瞌睡了,便悄悄退下。 全数写好后,转眼已经耗去三盏茶的时间。 墨干需要一段时间,于是欧阳芸便只取出一张七八分干的书笺夹在未看完的书页里,其余皆放在桌上等待墨干,接着她伸伸懒腰,起身回缀景阁。 “姑娘,摄政王回宫了!”阿碧忙来报讯。 “此事千真万确么?”才刚从摄政王书房回来的她脸上除了错愕外,还有抹言语无法形容的欣喜。 “千真万确。阿碧刚才亲眼见到摄政王回宫了。”阿碧忙点头。 “那王爷现在何处?”她激动地问。 “书房。” 欧阳芸闻言,脸色大变,心中喜悦瞬间被羞窘取代。 那些书笺—— 完蛋了! 匆匆赶到书房后,便看见一人如谪仙般坐在桌案前,容貌俊雅月兑尘,一手拄着头,双眸未张,似在等人。 腊月政变至今,一别竟是半年。 再见瞬间,满满的相思之情早已被酸楚的泪意取代。 欧阳芸曾揣想过两人再见的情景,或许惊讶万分,或许欣喜若狂,却都不如眼前的真实震撼。原来相思尽处,竟是连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余热泪盈眶代为倾诉思念之苦。 察觉她的靠近,蔺初阳突然伸手将她往怀里带;突如其来的动作令欧阳芸当下反应不及,回过神时已被他抱在怀里深拥。他的拥抱激动而压抑,像是恨不得将她嵌进身体、融入血液里似的激烈。 “芸儿,我想你了。”久别重逢的第一句话后,他俯首,自怀里探寻她嫣然的樱唇,然后深吻。 是太久未曾感受他的吻了么?他的吻激烈得令她惊心,探进口中纠缠的舌吮得她舌头发疼,每一次深吻都引得她忍不住发出细碎的嘤咛。 意乱迷情中她水眸半掀,发现他眸未张,忽然想起他双眸已残的她难过地向他出手,在两片唇瓣作短暂分离时轻声说道:“王爷的眼睛……” 手,突然定格在四眸交接时。 一双清澈得不能再清澈的眸底映着她错愕的脸庞,眸光炯炯有神,晶莹流转,闪烁着熠熠光彩。 “已经好了。”他柔声道,指月复轻轻划过她的唇,满意地看着她唇上留有他肆虐过的痕迹。 “真的……都好了么?”她不敢置信地再确认。 “嗯。” 她又惊又喜,忍不住又热泪盈眶。 “怎么又哭了?”他眉轻皱,为她拭泪。 “不是哭,是喜极而泣。”她又哭又笑的,伸手抚模他的眼,突然觉得,为眼前的这一刻,半年的相思都值得了。 再哭笑一阵后,逐渐收住泪意的她忽然指着桌案问道:“王爷,桌上的书笺你看了么?”奇怪,她离开前明明将书笺放在桌上等墨干,怎么不见了? “什么书笺?”困惑的语气。 “没事,没看到就好,没看到就好。”她喃喃低语,猜想应该是阿碧折回来替她收拾放妥,便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王爷既已回宫,为何不来看我?”谁去见谁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有些不满意老是她主动。 “我去了。你不在欧阳府,也不在缀景阁,便只好先回来稍做休息。”他无奈地解释。 原来,他先绕去欧阳府和缀景阁寻过她了,那时她正在他的书房制写书笺,想不到居然就这样阴错阳差错过了。 “王爷累么?”她心疼地看着他略带倦意的脸庞。 “见到你便不累了。”轻轻摇头,一贯清冷中带暖意的声音。 “半年不见,王爷嘴巴变甜了。”她调侃他,唇边漾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是啊,半年不见,本王真是想你了。”他毫不掩饰地向她表明心迹。 这已是他第二次说想她了,欧阳芸听得心花怒放,眉开眼笑。 见他若有所思,唇边勾抹笑,欧阳芸好奇之下便问道:“王爷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家芸儿的诗经是不是背错了。”眉目难得全染笑的他,此刻竟然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那些书笺,分明是被他收走了! 当下立刻明白他话中之意的她,恼羞成怒道:“讨厌!王爷明明看了!” 蔺初阳不置可否,徐徐念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翩翩君子,淑女好逑。” “哎呀!王爷你别念了。”她羞窘得无地自容,伸手欲捂住他的嘴,却被他拉开。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翩翩君子,寤寐求之。” “别念了别念了……”抗议无效,欧阳芸索性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依然被他制止。 将她一双手按在胸前的他,语焉不详地向她暗示,“想让本王不念可以,那你便想办法堵住本王的嘴巴。”说罢,又继续接着念。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她的双手遭他收压在胸前动弹不得,阻止他继续念便只剩下一个法子—— 以吻封缄。 想到那唯一可行的办法,欧阳芸耳根子不禁都红了。在他将终句念出之前,怯怯地把唇凑了上去,四片唇瓣一交迭,蔺初阳立即接手主导加深吻势,理所当然地延续方才那意犹未尽的一吻。 谪仙一般的人物固执起来其实也挺恐怖的,在他执意向她索吻的过程中,她只能束手任他为所欲为,透过时而粗暴时而温柔的激吻传递这半年来对彼此的思念,那些言语无法表达的心衷,此刻唯吻能代为倾诉。 他习惯在吻势终结前将脸埋在她颈窝间,轻嗅她发间的香气,再以啄吻方式一点点掠过她雪白的颈项,温柔烙下他专属的印记。 恍惚间,她听见他如叹息一般地在她耳边低喃:“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翩翩君子,琴瑟友之。” 顿时神清意明的她,杏眼圆瞪。 这个谪仙一般的男人,不只把她吃干抹净了,而且得了便宜还卖乖! 两人又嘻闹一阵后,欧阳芸想起心中有许多疑惑未解,索性便将问题摊出来问。 “王爷,当初凤阳王真的被困渭水关吗?” “为何你会这么问?”蔺初阳略感诧异。 “因为当日还是凤阳王的陛下曾说,配合王爷演戏的代价不小,我听他话意好像是不太满意被困渭水关这一说法,所以才有此疑问。”她说出心中困惑。 “凤阳王是在渭水关与敌军苦战没错,但情况并没有那么糟,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小六向我下毒后,我便派人联络凤阳王,问他愿不愿意和我打个赌。” “王爷和凤王阳打赌什么?” “赌小六会不会觊觎凤阳王手上的兵权。当然,这一切还是得以凤阳王的百日之诺为前提,如若当日凤阳王不曾立下百日之誓,我便无法顺势布计。” “渭水关一役时,正值百日之期倒数第三天,当时的凤阳王已是胜券在握,将敌军围而不歼的用意是怕敌军战败的消息太快传回帝都,消息一旦传开,小六便会心生忌惮,我与凤阳王之间的打赌便无法继续。” 打赌?这两人居然还有心情打赌?若将时间往回推算,那时摄政王眼盲的消息刚传开,而凤冬青也雷厉风行地进行夺权削职,满朝上下风声鹤唳,包括她也陷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结果身为当事人的人正忙着打赌? “所以,西戎八部和南夷结盟一事是捏造的?”她提出合理的推论。 “此事并非捏造,西戎、南夷两国结盟是事实。”他摇头,推翻她的说法。 “既是如此,凤阳王如何能在两国夹攻下扭转劣势?”她眼里闪烁佩服光芒。 见她因他人而喜形于色,蔺初阳面色微沉,淡淡地纠正她:“凤阳王仅陷入苦战,未曾居于劣势。” 未曾居于劣势?这句话是否可以解读成,凤阳王在西戎南夷两国结盟下,不仅没吃过败仗且还稳操胜券? 那个凤无极,果然有骄傲的本钱。 “那帝都内所传,甚至朝廷所得到的消息……”她沉吟,思绪在此略为纠结。 “皆与事实相反。”所有的消息皆被他封锁,台面上释出的不过是依照他的布计在走。 她总算见识到什么叫做只手遮天了,满朝文武乃至全国上下皆被他二人骗得团团转。 “难道王爷眼盲一事也是假的么?”当时为了此事,她的眼泪可没少掉过。 “小六借你之手向我施毒,此事我虽顺势而为,但眼盲一事却非我所能掌控。”若说有什么百密一疏的话,眼盲一事的确不在他意料中。 言下之意,他当时的确是看不见了。 想起当时的心境,欧阳芸至今仍余悸犹存,她激动握着他的手问:“王爷现在都好了么?” “如你所见,本王都好了。”他反手握住她微颤的手,十指慢慢交握。 心中的忧虑顿时一扫而空,疑惑未解的她又再说:“王爷,我又想起一事。” 她今日问题真多。蔺初阳苦笑,依然有问必答,“嗯,你问吧。” “当日王爷会面的贵客是否与王爷后来离开凤国到渤海一事有关?” 他脸上有抹诧异,“芸儿,你这过目不忘和串联始末的本事倒是教本王吃惊了。” “王爷别调侃我,只管回答便是了。”她嗔道。 “是。”他轻叹一声,语气颇为无奈,“本王未入凤氏宗籍,所以严格说起来,本王算是渤海流落在外的王储,这几年渤海女帝积极派人劝说本王回归,先皇知道后便也着手布局,这才会衍生出后来的遗诏风波。” “先皇怕王爷回归渤海,为了与渤海抢人,所以便先下手为强以遗诏为王爷正名?” “算是吧。” 先皇本就有意传位于他,后因渤海女帝的介入致使事件加速进行,至此,欧阳芸总算全弄明白了。 “那,王爷此番前去渤海究竟是为何?” “女帝知我眼残,派人将我带回渤海医治,当时群医皆束手无策,我便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去了趟渤海,也顺便感受一下母妃的家乡是怎样的风土民情。”他淡淡说着,语气不悲不喜。 “王爷怎没想过带我一起去?”她有些不满地问。 “本王不能让你冒这个险。女帝盼我回归是事实,此次虽以治病为由,但多半盘算着如何说服我留下,如若带你前往,岂不让女帝有可利用的筹码了?”知她为此事气恼,捧起她的脸蛋轻轻一琢,眸光瞬露一丝期待光彩,“本王的芸儿千思万盼见着我,便只为了说这些?” 心事全遭人看透的她顿时脸红,支支吾吾:“我……自然还想对王爷说些别的。” “你说,本王听着。”声音带点期待。 “我……想……”语焉不详。 “嗯?”略扬的语调加深了期待意味。 “我……很想你。”她害羞地嗫嚅着。 他叹息,“我听不清楚。” 最后,在他盛满期待的目下光,欧阳芸干脆豁出去大声道:“王爷,我说,我想你了!” “我也是。”他温柔回应,俯首再次吻住她说着想念的嘴,纠缠的舌吮得她娇喘连连。 “王爷……与陛下的打赌……最后谁赢了?”纠缠的唇舌短暂分离时,她趁隙问,唇瓣在他来来回回肆虐下显得红肿。 他未回答,专注在她两片唇上攻掠。 “唔……既言打赌,那,赌注是什么?”她依旧不放弃地问。 “芸儿,你今日问题真多。”再次俯首,以咬惩罚她此刻的不解风情。 接着,谪仙一般的男人化身豺狼虎豹,狠狠封住她喋喋不休的小嘴,让她再也问不出只字片语。 第10章(2) 他俩的婚事订在中秋后,大婚前数日,返回欧阳府待嫁的欧阳芸心里不由生出几分胆怯来,似期待又害怕,总觉得眼下的幸福太过不真实,正所谓待嫁女儿心便是如此吧? 一年前,一年后,如若真要说有什么遗憾,那便是喜儿的无辜枉死,凤冬青的叛逆流放,还有曾经是凤阳王的身不由己。听说那人也要成亲了,对象是燕南国的长公主。曾经是那么骄傲的人,曾经死都不愿以终身大事作为筹码的人,居然也不得不向现实低头。一年前出兵与西戎八部一战虽大获全胜,却也令凤国元气大伤,如今西戎南夷结盟已是实事,眼下凤国和西戎南夷两国也只是短暂休兵,难保日后战事不会再起,而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恣意妄为的凤阳王,在他坐上那把人人称羡的龙椅后,身为九五之尊的他为顾全大局,只能选择向现实妥协与燕南国连横,迎娶燕南国的长公主,盼两国永结秦晋之好,集两国兵力共同抵御外敌。 “姑娘,阿碧听说陛下派去燕南国迎亲的队伍已经回来了,现在宫里肯定热闹了。”可惜这几日要陪姑娘留在府里待嫁,要不肯定也能去凑凑热闹。 “嗯,我听说了,王爷这几日正忙着操办此事。”昨日燕青才捎来口信,说摄政王这几天恐怕不得空,抽不出时间过来看她,要她安心待在府里别胡思乱想。 “对了姑娘,夫人今天早上差人过来说,晚点要带姑娘回皇灵寺还愿。” 差点把这事忘记的阿碧忽然说道。 “我娘可有说什么时候出发?”欧阳芸淡问。 “应该就是这会儿吧。”阿碧不确定地应着。 才刚说完,立马就有人前来催促。 凉氏身边伺候的双儿喘吁吁地跑来问:“小姐准备好了吗?夫人和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欧阳芸轻轻应了一声,点点头,便起身往外走。 来到皇灵寺后,先与凉氏一同给大佛参拜上香,在凉氏拿着求来的签诗找住持开解时,欧阳芸便随意地在皇灵寺附近走动,兴许是两年前落水事件犹令众人心有余悸的缘故,凉氏即便人走开,仍不忘交代阿碧须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就怕旧事再重演。 不知不觉走到皇灵寺后方的欧阳芸若有所思地望着眼前的池塘,心想一切似乎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从死亡到重生,多么不可思议的阴错阳差,缘分将横跨不同时空的他俩紧紧系在一块,最终也到了开花结果的时候。 每回想到这,心里总不禁生出几分喜悦。正出神时,不期然一转头,自佛堂里走出来的身影令欧阳芸微微一楞。 是他!凤无极。 “姑娘,那人好像是陛下……”阿碧忙上前说道。 “阿碧,咱们到前面和我娘会合吧。”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的欧阳芸说完便要离开,只是背后传来的声音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快。 “欧阳芸,见到朕有那么令你害怕么?”她的举动令凤无极打从心里生出几分不悦。 自佛堂出来便看见她站在池塘边,凤无极当下又惊又喜,只觉得是福至心灵,因他不久前才在大佛面前许下相见的愿望,却不想,她看到他的反应竟是避之唯恐不及,即便知道她无法接受他的感情,却还是不希望被她彻底拒于心门之外,她的举动无疑令他心房狠狠抽痛了起来,当年被敌军将领一箭射穿肩膀时亦不曾如此深刻疼痛过。 顷刻间,凤无极便已来到她面前,他冷冷看了阿碧一眼,示意她退下去。 “你就这么害怕与我独处?”凤无极心里因她而起怒火,在看见她脸上的不知所措后,随即被汹涌而来的心酸取代。 “我……”欧阳芸垂眸,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是害怕,而是尴尬,尤其在知道他不日将与燕南公主成亲后,她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曾经向她表明心迹的他。因她知道他的选择不是他想要的,而他眼下需要的也不是她的安慰,因那太过矫情,他俩都心知肚明彼此之间横着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她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态面对他,才不致教他看穿她的故作镇定,如同她还清楚地明白他依然将她放在心间不曾放下一般,如今要他们再像从前那样相处,对现在的他俩而言,都太难了。 似是看穿她内心的挣扎,凤无极主动打破沉默问道:“两年前你就是在这里落水,怎么,可有想起些什么?” 欧阳芸笑了笑,摇头道:“一点印象也没有。” 只是,在说完这话后,她便又沉默了,而凤无极却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两人就这样站在池塘前,曾经相处自若侃侃而谈的他俩,如今却都无言。心思各异的两人在经过一阵冗长的沉默后,欧阳芸忽然抬头看他,问道:“陛下此刻不是应该在宫里准备大婚的事么?” 怅然神色从凤无极脸上一闪而过,他淡淡一笑,“那些事有皇叔操办即可,轮不到朕操心。” 凤无极定定看着她许久,而后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在生朕的气么?” “什么?”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的欧阳芸眉间笼上一抹困惑。 “半年前朕故意对你隐匿皇叔的行踪。”凤无极语气淡淡,脸上似有丝歉意。 欧阳芸淡淡笑了笑,道:“那件事我早就不放心上了。” 凤无极曾想过她会因为这件事而恼他、气他,却不曾想,她居然只是一句云淡风轻的“早就不放心上了”,从头到尾便只有他还将这事惦在心上。登基后这些日子以来他忙于朝政,自半年前一别后,他便不曾再私下与她有过互动,几次见她不是匆匆一瞥就是只能远远眺望,而他亦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一时心血来潮便往她家的墙翻,连想见她一面都得祈求老天爷赏脸;可如今就算见了面又如何?在她心里依旧不曾有过他,早在半年前她就明明白白告诉过他了,一直是他放不下。多么悲哀又卑微的一厢情愿,高高在上的凤阳王又几曾如此狼狈过? “看来是朕多想了。”凤无极怅然一笑,幽幽说道:“你与皇叔不日也将大婚了。” 欧阳芸微微一楞,在他带着些许哀伤的目光下,缓缓点了点头。 “欧阳芸,一年前朕曾问过你可有想要什么新婚之礼,还记得么?”又再次重提旧事的他看她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漫长。 “陛下,我现在很好,什么都不缺的。”对于现况很是满足的她不敢再贪心奢求什么。 “即便你什么不缺,可朕却还是想送你一份大礼。”凤无极不容拒绝地说。 欧阳芸怔望着一脸坚定的他,他的盛情令她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惶然,眼下的她什么都不求,只求能与所爱之人厮守一生,再多的荣宠加身于她就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昔日给你的那块玉佩,你还没想好怎么用是么?”他又问。 “嗯。”欧阳芸点了点头。其实,她曾经想过要用的,就在她得知摄政王离开凤国前往渤海时,她曾想拿着玉佩要求他不顾一切将她送至摄政王身边,可她终究没有那么做,她最终还是选择留在凤国等待,所幸苍天不负,终是让她盼到苦尽笆来的一天。 “既然如此,也无妨,朕送你的这份大礼,无需你动用玉佩来抵。” 欧阳芸垂着脸,心中有些纳闷,却半晌无言。 “欧阳芸,眹会让皇叔用八大轿迎你入门,让你堂堂正正做皇叔的摄政王妃,而非一介侧室。”针刺般疼痛的承诺,一字一字再清晰不过地自他的口中说出。 他这又是何苦?欧阳芸怔怔看着他良久,片刻后,眼眶有些涩然的她讷讷地开口:“陛下……” 只是欧阳芸的话尚未说完,凤无极便径自说道:“欧阳芸,不要用那种悲悯愧疚的眼神看朕,朕拿得起放得下,朕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朕心甘情愿的,朕不要你受半点委屈,朕要你好好的,一生一世都这么幸福快乐,即便……即便在你的心里不曾有过朕,朕亦无悔。”说完这句话后,凤无极忽然朝她伸手。 似乎明白了凤无极想要做什么,欧阳芸微微变了脸色,却不敢有半分拂逆举动地僵在原地,眼看手就要抚上她的脸,却不知为何,硬生生地打住了。 停在半空中的手似有些颤抖,最终慢慢地垂放下来,凤无极定定望着她,目中压抑着痛苦,最后全化作一声长叹,道:“罢了,你走吧。” “是。”欧阳芸随即朝他福了福身,收拾起心中那股涩然的她旋身喊了一声阿碧,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承不起的情,不该碰,也不该有回应,也许这般决绝果断,对他而言,才是最好的。 回欧阳府途中,欧阳芸心情一直都是郁郁的。凤无极确实是送了一份大礼给她,虽然她嘴巴上不说,但她心里其实挺在意名份这件事的,尤其在她不可自拔地爱上摄政王,两人又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她怎可能对那始终悬缺的正妃之位无动于衷。偏偏凤氏一脉人丁单薄,正妻之位多半留作与邦交之国作政治联姻用途,皇室男子娶亲向来只立侧室的陋习又行之有年,就算她心里在意,却也不敢明说,凤无极送这份大礼无疑是送进她心坎里了,也正因为如此,心里难免觉得有所亏欠,因他所给予她的,她还不起。 欧阳芸沿途都若有所思,就连马车已经停下好一会儿了犹未察觉,忽然有人将车帘掀开,似受到惊扰的她眉头微微一皱,随即抬头一看,楞住。 “王爷……今日不是不得空么?”怎么过来了? 罢刚才在皇灵寺遇见凤无极,在马车上又胡乱生出乱七八糟的想法,以致现在看见他时,竟莫名其妙心虚起来。 蔺初阳笑了笑,没说什么,径自牵着她的手,半牵半扶地将她带下马车。 “王爷怎突然过来了?”欧阳芸纳闷看着他牵着自己走的方向。这方向是要往城里大街去的,欧阳芸直觉便抬头看了看天色,不期然又看到街道上高挂着一排大红灯笼,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今日是中秋。 “本王刚刚才知道今日是中秋。” “王爷放下手边的事,特地出宫陪我赏花灯?”虽说筹备陛下大婚的琐事用不着他亲力亲为,但中秋佳节,身为摄政王的他怎么也得代陛下尽一尽地主之谊才是,将燕南国那些随行的使节晾在一旁,自己却出宫赏花灯,这般任性又随意,实在不像他一贯的作风。 “芸儿不愿意与本王一起赏花灯么?” 看着蔺初阳略带苦恼的神情,欧阳芸眉目立即染笑,微微颔首。“我自然是愿意的。”在说完这句话后,方才的抑郁似乎也一扫而空。感情不就是喜欢或不喜欢这么简单而已,那些她承不起的,她又何苦自寻烦恼? 京城埶仙闹繁华一如往昔,沿街都是卖花灯的摊贩,两人牵手走在人群之中,仿佛回到一年前。 “王爷,我刚才在皇灵寺遇见陛下了。”她边走边说。 “嗯。” “陛下说要送一份大礼给我。”她又说,只是这次她的视线落在他那张波澜不兴的脸上。 “是么?”蔺初阳回眸看她一眼,语气淡淡的。 “王爷不好奇陛下要送什么大礼给我么?”欧阳芸皱了皱眉。 “你说,本王听着。”回应她的,是一如往常的波澜不兴。 欧阳芸有些挫败地叹息,便直接向他说了凤无极方才承诺她之事。 蔺初阳听完之后,神色并无太大变化,只是淡淡地说了句:“陛下对你真好。” 正当欧阳芸以为答案只有这样时,却不想,他清冷的声音再度幽幽自身旁传来。 “芸儿,就算陛下不主动提起这事,本王也不会委屈了你,却不想,本王想做的事倒是被陛下抢先一步了。” “王爷可是吃醋了?”自他话里嗅出一丝恼意的欧阳芸饶富兴味地问。 “芸儿这么希望看到本王吃醋么?”一向神色自若的人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王爷就是嘴巴不老实。”明明就是吃醋了,却老爱吊她胃口,还好她也算是有些了解他,才不致被他模棱两可的态度给骗了。 欧阳芸主动加深十指交握的力道,笑靥如花道:“王爷吃醋,表示王爷心里有我,而我希望王爷吃醋,便也表示我心里是在乎王爷的。如此一来一往,芸儿与王爷两情相悦已是无庸置疑的事实,王爷还需要这般计较陛下为我做了什么么?” 蔺初阳两眼微微眯起,“你……”才起了头想说什么,却是语塞。片刻后,蔺初阳不禁失笑,“本王的芸儿何时变得这般能言善道了?” 欧阳芸低低笑了笑,“王爷谬赞了。” 小两口就这么边走边聊,差不多走到大街中间时,一旁灯贩招呼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热络,在他俩犹不自觉继续向前行进时,灯贩忽然把手伸了过来拦住他们。 “嘿,这位相公、小娘子,小的跟您二位可真有缘哪,怎么着?二位去年许下的愿望可有实现?”灯贩笑呵呵地问,也不管人家是不是还记得他。 小两口相视而笑,答案不言而喻。 “瞧您二位这笑得,那肯定是准的是吧,今年可要再来盏灯许个生个胖娃什么的愿望?指不定明年再来就心想事成了。” 生个胖娃?欧阳芸交握的手突然颤了下,当下直觉反应欲抽走,却被早已看穿她心事的他紧紧握住。 蔺初阳似笑非笑看她一眼,然后转头徐徐对灯贩颔首,道:“好,就来一盏。” “好咧,给。”灯贩将花灯和纸笔递给蔺初阳时忍不住转头对欧阳芸多嘴了几句:“小娘子,你明年可要给你家相公生个胖娃啊!” 被灯贩这么一说,本来就有些脸红的欧阳芸,此刻自她面上绽放的红霞更是一路延烧到耳根子。 “呦,小娘子这是咋啦?害羞了?”灯贩打趣地问。 “我家娘子脸皮薄,小扮莫要大惊小敝。”说罢,蔺初阳牵着欧阳芸移往空旷处,避开后方拥挤的人潮。 “王爷真想许生胖娃的愿望?”在蔺初阳拿着纸笔若有所思时,她忍不住好奇地问。 蔺初阳看她一眼,“你说呢?” 又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压根不知道如何应对的欧阳芸立刻红着脸低声咕哝:“这……这种事又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决定的。” 蔺初阳却是难得开怀地笑了起来,俯首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那便一同努力吧。” 欧阳芸微楞,不太真实的暧昧话语钻入心间,在她犹感诧异之际,那张笑得如沐春风的脸庞缓缓朝她凑上来,羽毛般地轻轻在她芳唇上印下一吻。 而后,他们来到当初许愿的月老河下,虔诚地放下心愿。 在河畔边看着潺潺流水送走盛满心愿的水灯后,他俩相视而笑,交握的十指传来彼此掌心里的温暖,但愿年年如此,与所爱之人白首相偕,永不分离。 中秋过后,摄政王以八大轿迎娶新妃入门,大婚当日,新娘子一袭红灿灿炫目的霞光嫁衣,艳绝无双。 在婆子的搀扶下,欧阳芸缓缓将手交付给他,在蔺初阳握住她的同时,那对套在他俩手上的白玉戒指发出清脆声响,合拢并在一起真好似一对缠绵的交颈鸳鸯。 这一生,他俩就如同套在彼此手上的白玉戒指一样,注定要做一辈子的鸳鸯了。 尾声 成亲之后,蔺初阳便以身体抱恙为由辞去摄政王一职,眼下正忙着做最后交接;欧阳芸也陆续开始整理行囊,她带走的东西不多,便只有一只木匣子,和平时惯用的随身物品。匣子内放着彼时他俩在一起的回忆,那时两人分隔两地时,看着这些回忆,心里是酸涩的,如今事过境迁了,眼下怎么看,心里便只觉得甜蜜。 匣子里放着一件凤纹锦织披风,当时在青龙门外偶遇时,他命巧莲送来给她的。 还有一张小纸笺,去年中秋他们出宫赏花灯时,他写在纸条上的心愿,当时纸条随花灯放走了,他看出她舍不得,事后回宫便再以纸笺方式写了一张给她。上头写着“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一直小心翼翼地收藏着。 当然也收着她当初洋洋洒洒写下的相思,以及后来为了打发漫长的等待时间,她亲手制写的书笺。想不到苦尽笆来后,再回首看这些事物,心境也截然不同了。 她笑吟吟地取出一张来看,笑容顿时冻结。 “阿碧,王爷动过匣子里的东西么?” “是啊。”阿碧点头。 “不是交代不让人碰的么?”她懊恼。 “王爷要看,阿碧怎拦得住。”阿碧一脸无辜。 除了被她改写的诗经外,她其实还写了许多,比如其中一张书笺便写着—— 王爷,我想你了,你快点回来好吗? 翻过背面,有人好事地在上面注写:好 还有—— 王爷,今日凤阳王向我表明心迹,被我拒绝了。 翻过背面,某人又在上面注写:很好 再有—— 王爷,你再不回来,我便拿玉佩请求陛下解除我俩的婚事。 翻过背面,依然有人注写:不准 然后—— 王爷,我今日去见过小六了,他要被放出宫了,我对他说我放下了,让他也别执着,放下吧。离开时小六眼角湿润,好像哭了,唉。 翻过背面,这次字比较多:乖芸儿,你做得很好,回去后犒赏你 又还再有—— 王爷,我投降了,拜托拜托快回来吧。 某人注写:嗯,回去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 然后,还有还有……咦!剩下的怎么不见了?成亲之后,她闲来无聊时又再制写了一些,有时一时兴起,便百无禁忌地将闺房之事也写了上去,眼下不翼而飞的正好都是那些尺度有点宽的书笺,不用想也知道东西被谁拿了。 正感懊恼之际,谪仙一般的男人自外而回,一双浸墨似眼眸沉沉盯着她看,然后问道:“芸儿有东西不见么?” “呃……”虽然百分之一百肯定东西是被他没收,但欧阳芸一点都不想追究,她转移话题:“王爷交接的事都办妥了么?” “嗯。”他点头,看着木匣子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芸儿,匣子内的书笺——” “王爷!”一点都不想跟他讨论有关书笺一事的她,在他一开口便忙打断他的话,“我东西都收拾好了,咱们何时起程?”大婚后,辞去摄政王的他请求回封地,而她自然是夫唱妇随。 他轻叹一声,执意把话说完,“芸儿下次有什么疑问直接问我便是,不必写下来。” 又说:“你说,你的初夜给了本王,问本王是不是也是?本王现在回答你,是。本王人生中很多第一次都给了你,第一次喜欢人,第一次牵姑娘的手,第一次亲吻,第一次和喜欢的人肌肤相亲——” “王爷说这些都不害臊呢。”她面红耳赤地打断他的话。 “这些事本王只说给你听。”他微微一笑。 “王爷,那些书笺?”她忽然问。 “本王没收了。”理所当然的口吻。 “还给我吧。”她在一旁哀求着。 “……”蔺初阳笑而不语。 一整个下午,欧阳芸便一直缠着他索讨书笺。 当天晚上,他抱她的时候异常激烈,激烈到令她不禁怀疑,他是不是以行动来对书笺上写的事进行澄清? “芸儿?”他唤,吹拂在她面上的气息烫得吓人。 “……嗯?”水眸半掀,看着他同样染上的黑眸。 “以后,可不许再说本王力不从心了。”说罢,几个细碎的吻落在她脸上,由上而下掠过她肌肤每一寸。 闻言,欧阳芸立刻神清意明。她就知道!她就知道一切都是书笺惹的祸! 那时,她在书笺上写:新婚初夜,王爷似乎力不从心,草草了事。 “王爷……”张嘴欲作解释,才张口,他的舌尖便长驱直入探了进来,身下的动作未曾停歇,她无力地攀着他的颈项,他激烈的动作引得她发出阵阵嘤咛,一声声嘤咛听在欧阳芸耳里只觉得羞赧万分,脸红得都快滴出血来了。 她想,以后再不敢乱写一些有的没的了,因为谪仙一般的男人事后澄清时,体力远远超乎她的想象。 忽然明白,他初夜不是力不从心,而是心疼她第一次才有所节制…… 唉,真的,不敢再乱写了。 终幕·曲终人散 昔日的凤阳王站在观景台上,居高临下俯瞰一切,看那渐行渐远的马车逐渐在视野里缩小,最终模糊成一点,再不复见。 “陛下。”身边的太监唤。 “嗯?”视线未移,仍落在马车离开的方向。 “摄政王妃让奴才将这封信交给陛下。”太监说道,忙呈上欧阳芸所转交之物。 “呈上。”凤无极讶异地接过信,打开里面只有一张信纸以及当日他交给她的玉佩。 他眸光瞬黯。她,终于打算跟他开口讨赏了么? 彼时他日日到她府上问她想要什么赏赐,可如今他却不希望她以此玉佩向他讨赏,该说的她当日都说明了,当她说对他并无半点男女情思后,他们之间便只剩下眼前这最后一点的羁绊;此诺兑现过后,他与她之间当真便再无瓜葛了。 眼下她想要的都有了,他还真想不出来她在临行前打算用玉佩跟他讨什么赏。 他百思不解,缓缓抽信来读,信上写着: 凤王爷: 小女子欧阳芸别无所求,只求天子脚下,我夫妻二人能安稳度过余生,永不遭受迫害,唯一此愿,还请凤王爷尽力周全。 这个欧阳芸,心里当真除了蔺初阳外再也没有其他人了!她是怕小六事件再次重演,所以才以此玉佩向他讨个承诺是么? 怔望着信中所写,凤无极内心一阵阵酸楚。 然而酸涩过后,他依旧还是那个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凤阳王,他对着马车离开的方向毅然做下承诺: “欧阳芸,你的请求,朕,允了!” ——全书完 后记 渺渺 写完这个故事时,其实还有点意犹味尽,总觉得好像还有什么未交代完;然而在重新润完稿后,又似乎觉得这样就够了,再多些什么,反而画蛇添足了,于是便这样爽快地将稿子伊去给出版社了。 笔事中的摄政王是作者内心童话的一部分,因为个人好喜欢的缘故,所以凤阳王在一开始就设定领了好人卡,即便在故事结束前,这个想法仍不曾动摇饼;因此,书中人物的戚情观也很纯粹,没有模棱两可犹豫不决或三心二意,只有简单的两情相悦和单方面的一厢情愿。 现实生活中想必也是如此,如凤阳王这般爱不到固然觉得遗戚可惜,却也因为有了遗憾,所以才显得这份经历的宝贵,无论是初恋或者单恋、那份“最初”总是最刻骨铭心的;当事过境迁后回首这一切时,也才能够用更加释怀坦然的角度去审视过往的这一切,不管是多么痛彻心肺的情伤,时间永远是最好的疗愈处方,不是吗? 相信无论男女老少,每个人心中都还是会有属于自已的一份梦想,或许隐藏起来,或许勇于追求,也或许在编织梦想过程中跌跌撞撞遭遇挫折,不管是以何种方式呈现,皆不可否认生命中因为有了这些期盼,生活才变得更加多采多姿。套用一句俗话:有梦最美。 顺便一提,作者隐居在纯朴的苏澳小镇,如果某日在路上看到有个女人牵着一条黑色柴犬在街上闲晃,那很有可能就是我了。 最后,预祝各位看书愉快,有机会,咱们下回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