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桃花女》 序 记得一年前,刚被退稿的那一天,我哭得很惨,没想到,一名少女小小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我眼前。 “下回写我吧!” 少女咚咚咚的敲我三下脑袋,咧开小嘴对我开心的笑着。 “你?”我微眯双眼,看着眼前粉色衣裙的古典少女,“谁啊?” “我叫展桃花,家里是开香烛铺的,专为死人做冥具!” “斩桃花?”我张大嘴,傻愣愣的看着少女,“你的桃花运全斩光了,叫谁来爱你啊?” 展桃花嘟起小嘴,微嗔道:“那就得靠你啦!看你怎么帮我这棵桃树起死回生!” “ㄟ……起死回生?”我拢起双眉,努力思索,“除非是华佗在世,不然……有点难喔!” 顿时,一名白衣男子从我身旁闪过,紧握住展桃花的小手,快步离开。 “你……又是谁啊?” “周以谦。”男子回眸轻笑,一瞬间,我瞧见他剑眉下有一双充满傲气的眼神。 一年后—— 《见鬼桃花女》被正式敲定,周以谦和展桃花从此以后…… 楔子 她是巫── 展元佑双膝跪地,两眼呆滞地望着面前的画像。 “姊,开始吧。”他道。 “嗯。”展桃花高举三炷香,神情专注地朝着面前的画像膜拜,“婆婆,我是桃花。” “婆……呃啊……”展元佑欠了欠身子,打了个呵欠,“婆婆,我是元佑。” “今日是您的冥诞,桃花晨起斋戒沐浴,供上鲜花素果孝敬您。” “今日是您的冥诞,元佑……起晚了,没办法像姊一样用清水净身,只来得及用手指梳头、豆汁漱口,看着姊拿备好的鲜花素果供奉您。” 展桃花瞄了他一眼,压低音量警告着:“像这种大不敬的肮脏事,不必跟婆婆说,婆婆也知道。” “这哪算不敬?”展元佑揉揉惺忪睡眼,轻声为自己辩白,“好歹我今日勉强梳了头、漱了口。要真说大不敬,昨天眼角沾坨屎的我才真是不敬!” “你还好意思说!”展桃花伸手揉乱他的头发,“瞧瞧你把这颗头梳成了什么样!像团鸡窝似的,乱七八糟。” “哎哟!”展元佑拨开她的手,不耐烦地用手指梳理一下纠结的乱发,“姊,你太严格了!人家婆婆都没开口,你倒骂了一串。” “你……”展桃花按捺不住心中的不悦,索性出手掐揉弟弟的脸颊,把他那张嘻皮笑脸的面容都快揉散了。“婆婆要是能开口,就不必我费力气骂你了。” “痛……痛啊!”展元佑疼得捂住脸颊,怒瞪着她。“姊,现在还在拜拜,你不能大开杀戒!” “啊!”展桃花惊觉自己失态的举动,连忙朝画像拜了三拜赔罪,“婆婆,桃花和元佑年幼无知,如有任何不敬,还请您恕罪。” “姊,开杀戒的是你,又不是我,你帮自己求情就好,何必把我拉进来赔罪?”展元佑摊了摊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展桃花睨向他,摇首叹气。“我会大开杀戒,还不都是因为你,谁叫你老是口没遮拦的。你这样百无禁忌,迟早会吃大亏。” “吃大亏?哈,笑话!我展元佑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展元佑拍拍胸脯,自信得不得了。 “是,你的歪理最多。”展桃花拂去衣裙上的灰尘,缓缓起身,将弟弟手里的香取走,连同自己手中的香一并插入香炉中。 看着展元佑大无畏的轻浮态度,展桃花不免犯起唠叨的毛病。“不是我爱管你,你也不想想,咱们家族代代都做香烛生意,专为丧家备办冥具,你与我又是家族中灵感力最强的,要是稍有不敬,很容易就会被鬼魅缠身。” “这我当然知道。” “知道你还乱说话!” “乱说话总比你到处帮人驱邪祝祷来得安全。”展元佑眨动一双灵活的大眼,“姊,你明知道自己体质特殊,还老是多管闲事。那些鬼怪本来不想理你,被你这么一闹,巴不得全黏上来。” “既然有幸承继婆婆的衣钵,当然要多帮着人家,怎能说是多管闲事!”展桃花低头取了几把白米和艾草塞进腰际的锦囊中,不愿再与他争辩。 其实元佑说的没错,想保命,不管闲事才是上策,但她就是无法眼睁睁的看着恶鬼在村里作乱。 “姊,生气啦?”展元佑怯怯的扯动她的衣袖,跟在她的身后。 可恶,真孬,他这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个比他早一刻钟出生的孪生姊姊。 “气?我要是真与你计较,十条命也不够气。”展桃花挑了几叠符纸,塞进他怀里,“待会跟我到六婶家走一趟。” “做什么?又要去驱邪啊?”展元佑烦躁的搔搔脑袋,“姊,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听了,但没放在心上。”展桃花又拿了几只小竹筒,不容抗拒的塞进他手里,“如果我没看错,六婶的儿子被魍魉附身了。” “魍魉?天啊!姊,你当真不要命了!”一想起那鬼怪的丑模样,展元佑的身子不禁起了寒颤。 “瞧你吓成这样。”展桃花抿嘴微笑,“不过是魍魉而已,怕什么?” “是啊,不过是魍魉而已,那你自己处理啊,何必拖我下水?”展元佑永远记得自己头一回见到魍魉时,眼泪、鼻涕,还包括那最不堪回首的黄澄臭水,全都给那该死的魍魉吓出来了。 展桃花的手紧勾着他厚实的臂膀,“不要!我要亲爱的弟弟陪我一块儿去。”她岂会不明白元佑的心病?拖着他去,纯粹想给他一点教训罢了。 “好,我走就是了,别拉嘛!”展元佑别扭地拨开姊姊的手,卸下门栓,推开大门,才刚跨出门槛,就急忙的退了回来。 展桃花紧急停住步伐才免于与他撞成一团,“怎么,想反悔啊?” “不用去了,六婶来了。” “真的?”展桃花赶紧探出头,瞧见六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身后跟着七八个大汉扛着一名被麻绳捆绑起来的男子。 “桃花,帮六婶救救小伍啊!” “六婶,这是怎么回事?”展桃花望着大汉肩头上的小伍面目狰狞,试图挣月兑束缚,“怎么会弄成这样?” “不知道!”六婶跪倒在展桃花面前,哭得声嘶力竭,“我照你的吩咐给小伍喝符水,没想到他今早突然发起狂来,七八个大汉才抓得住。我怕他伤了自己,所以用粗绳将他绑了起来。” “我明白了。”展桃花搀扶起虚弱的六婶,“先把小伍扛进来再说。” 七八个大汉照着她的指示,将小伍扛到祖师婆婆的神桌前。看着倒在地上的小伍不由自主的扭动着,嘴里还不时发出粗哑的嘶吼声,展桃花不禁皱了眉头。 “他……他身上不只有魍魉吧?”展元佑心里虽畏惧,但仍忍不住插上一嘴。 “嗯。”展桃花轻应一声,从锦囊中取出香灰,绕着小伍的身旁撒,“魍魉未除,反倒招来其他孽障。” “那……这下该怎么办?” “别多问。去把黑狗血取来。”展桃花神情静默,示意弟弟去取来桌上的鲜血。 “喔,来了。”展元佑赶紧将桌上的木碗捧到她面前,“再来还需要什么?” “桃树枝。” “来,桃树……什么!桃树枝?”展元佑怯怯的将桃树枝交到她手中。 “怎么了?”展桃花将桃树枝放在手里拗折,发出喀拉喀拉的声响。 “没什么,只是……需要用到那玩意儿吗?”展元佑瞪着她手中的树枝,好不容易才咽下一口口水,“很痛的……” “没办法,太多了,不这样会逼不出来!”展桃花高举桃枝在空中挥舞,划破空气发出咻咻的声音,“幸好小伍身强体壮,应该挺禁打的。” “那需要我帮忙抓着吗?”展元佑瞥了一眼地上的小伍,脸色顿时惨白。天呀,附在小伍身上的魍魉还真是丑得吓人。 “不必,都捆成这样,还怕他跑?倒是那里……”展桃花扬起下巴,示意他看向一旁的六婶,“该怎么做,你很清楚。” “这点小事,交给我就行了!”展元佑急忙拖着六婶冲出,迅速将大门关上,张开双臂挡在门前,“谢天谢地,不用再看到那妖怪了!” “元佑,你这是在做什么?你这样挡着,六婶瞧不见啊!” 展元佑死命的摇晃着脑袋,不肯退让。“六婶,我劝你最好别看,耳朵也顺便捂上吧。” “傻孩子,小伍是我儿子,有什么不能看的?”六婶推开他,试图从门缝中一窥究竟,只是当她窥见里头的情形时,吓得双腿一软,“见……见鬼了!” “都说别看了嘛!”展元佑薄怒,赶紧将门封紧,“喂,各位大叔,别再喝豆汁了,不然……” “不然怎样啊?”那些大汉将豆汁捧在手心,喝得津津有味。 “不然……”展元佑皱了眉头,赶紧将耳朵捂上。 “吼……啊……” 突来的凄厉叫声混着野兽的嗓音,吓得七八位大汉忍不住将口内的豆汁全喷了出来。他们瞪大双眸,咂咂嘴,互相望着对方,“小兄弟,里头到、到底怎么了?” “不要紧。”展元佑不禁起了寒颤,激出一身冷汗,“这还算正常,再过一会儿就没事了。” 乡野怪谭──芙罗村桃花女,秉性温纯、巫术高超,传言其手劲特强,鞭人无数,受鞭者需躺上一旬,方可痊愈。村人以此相告为诫,万不得已,绝不受此皮肉之刑。此后,桃花女声名为此流言所累,村中男丁再无人敢登门提亲。 第1章(1) 他是医── 周以谦从陶瓮里捧出一把药草,先是左右翻看,仔细观察色泽,再凑近鼻前嗅了嗅气味,最后拾起一片放进舌下品尝,一股极品纯正的甘醇味瞬间布满整个口腔,让他嘴角不禁绽开一抹淡淡的笑容。 “公子,您对这批货色还满意吗?”小梓接过他手中的药草,放回陶瓮中,用蜡封住瓦盖的缝隙。 “嗯,把这几味药草全扛上马车。”周以谦清点了下陶瓮,检查是否有遗漏的数量,“还有,先前的几批当归、党参、黄耆、枸杞都差人送出去了吗?” “几天前就送了,算算时间,应该快到了。” “有没有仔细交代挑夫要小心看顾,离地三尺,别让湿气败坏了药草?” “有!”小梓迅速回覆,毫不迟疑,“公子放心,这些人长年帮我们药铺送货,个个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一定会特别留心的。” “嗯,能留心最好,要是不慎沾染湿气,药性和品质都会大打折扣。”周以谦从腰带内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片,仔细将其摊在桌面,纸上所绘的是一只算盘。他用指尖轻抚着纸中的算珠,想像着它们移动时的声音会是何等清脆美妙,“当归一两一文钱,进三斤,总共是……” “孩子,都收拾好了吗?”一名妇人缓缓走近。 “师娘。”周以谦迅速将纸藏回腰际,恭恭敬敬的对妇人行礼,“都备办差不多了。” “别藏了!”妇人指着他腰间的纸片,轻笑道:“我都瞧见了。” “终究是瞒不住师娘的慧眼。”周以谦温文的笑了一下,脸庞依旧是清清冷冷的,没有丝毫慌乱的神情。 熬人向他要来那张纸,关切的询问:“你的那只玉算盘还是找不到吗?” “是。”周以谦搬了张凳子,招呼妇人坐下,“师娘,请。” 熬人伸手拂了拂凳上的细灰,缓缓坐下,“买一只新的代替吧。” “从小就带在身边的玩意儿,换成别的,怎样都不顺手。”周以谦谨慎地搬起陶瓮,递给小梓,示意让他送上马车。 熬人摇首叹息,“唉,你师父也真是的,吩咐你代他下乡行医,却偏偏不让你带着算盘,还孩子气的把它藏了起来,让人怎么样也找不着。”突然思绪一转,她轻拍周以谦,轻声劝慰:“不过谦儿,乡下地方大多以物易物,往后的药草也都是由京城这里清点完后再给你送过去,你若带着算盘,只怕是派不上用场吧?” 周以谦俯首轻抚纸片,唇畔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容,“用不上,放在身边看看也好。” “也对,你从小就对那玩意儿情有独钟,要你马上扔掉是不可能的。”妇人慈爱的伸手帮他理理衣襟,“乡下可不比京城方便,凡事要多加留心。有空,就多给我捎信报平安。” “多谢师娘关心。”周以谦双膝跪地,向妇人磕了响头,“以谦在此拜别师娘,望师娘能保重身子。至于师父……” “我会跟他说的。”妇人连忙扶起他,“时候不早,该出发了,迟了,可就要露宿荒郊野外了。” “多谢师娘。”周以谦拂去白衣上的灰尘,又朝妇人拱手揖拜后,便拾起行囊,坐上马车,带着僮仆小梓离开药铺。 看着周以谦离去的身影,妇人不禁感伤起来,她回头瞪视着帘幕后的人影,低声咒骂,“你要躲到什么时候?亲手养大的孩子,如今被你逼得下乡吃苦,你的良心何在?” “夫人,你误会了!”帘幕后走出一名鬓角斑白的男子,他双手负在身后,一派优闲,“以谦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差了些。乡下地方山明水秀、民风淳朴,正好能让他修身养性、洗涤心灵。夫君我如此用心计画,对以谦百利无害,岂能说是逼他吃苦?” “你这老胡涂在说什么浑话?他谦恭有礼、文质彬彬,哪一点不好?” 男子拈拈胡须,意味深长的叹了口气,“夫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什么其一、其二的,我只知道我可怜的谦儿从此要过苦日子了!”妇人忍不住掏出袖中的手绢拭泪。 “苦日子……是吗?”男子轻笑,无视于夫人的哭泣,自顾自的踱出门外,任清风翻卷他宽大的衣袍,潇洒自在。 京城佳话──周以谦,京城名医孙中和之嫡传弟子。神佛面容、医术高超。传言其救人无数、视钱财如粪土。自幼立誓下乡行医,造福黎民、无怨无悔。当今世上,有此良医,实为万民之福。 “小梓,芙罗村到了吗?” “公子,还早呢,得再走上十天半个月才会到。” “是吗?”周以谦轻揭马车上的布幔,探出头,触目所及皆为荒烟蔓草,教他不自主的叹了口气。 上当了。 什么“老人家年纪大,不堪舟车劳顿”,什么“日薄西山,望高徒能达成遗志”,啐!全都是骗人的鬼话!那个老奸巨猾的死老头,人称一代“药王”的孙中和,竟然对外散布这些冠冕堂皇、不符事实的假象,把下乡行医的苦差事全扔在他的身上。 本来他周以谦也不是省油的灯,几回攻防战都让他轻松过关、稳居胜位。眼看就要击退孙老头时,孙老头竟然冷不防的提出“乾坤一掷”的致命提议,害他兵败如山倒。他清楚记得自己彻底沦陷的经过── 孙老头突然掏出碗公和骰子,对他下最后战帖:掷骰一回,若胜,孙家资产全部赔上,外加黄金算盘一只;若败,周以谦所有资产充归孙家,外加下乡行医三年。 可恨!当初若无视孙老头“黄金算盘”的诱惑,今日他也不会落得如此凄凉的下场。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除了赔上自己积攒多年的财产,还出卖自己三年的自由之身。然而这些都不打紧,最不可饶恕的是──孙老头把他心爱的宝贝玉算盘视为他名下的“家产”之一,一并充公偿债。 “唉……”周以谦又无奈的吐了一口气。 “唉……”听着马车内连连不断的叹息声,驾车的小梓也跟着长吁短叹起来。没办法,谁教他的主子这么郁闷,他这个仆人也不敢随便造次,“公子,前头有座湖,咱们停车歇息一会儿吧。” “也好,走了大半路程,是该歇息了。”周以谦稍整衣冠,跃下马车,缓步走到湖畔。 湖畔立了几根木桩,上头绑了红绳和铜铃。初见时,周以谦心中略感诧异,但随即兴起玩性,顺手扯弄红绳,震动的铜铃发出阵阵清脆的声响。 “公子,您很无聊吗?” “是。”周以谦扯下一只铜铃,两眼无神的放在耳边摇晃,“闷极了。” “看看风景吧。” “看过了,跟一个时辰前一样。” “那您看了这玩意儿,应该就不会感到无趣了吧?”小梓神秘兮兮地从袖中掏出一只精巧的玉制算盘,“您要的东西在这呢!” 周以谦深吸口气,双手微颤的接过玉算盘。他仔细的抚模着每一颗算珠,眼神洋溢着欣喜的光彩。他拨弄着珠子,细细聆听喀啦喀啦的撞击声,对他而言,彷若天籁。孙中和那个老谋深算的家伙,竟敢查封他的宝贝,害他饱受相思煎熬,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 “呵。” “你笑什么?”周以谦睨着身旁傻笑的仆人。 “公子唯有见到这只算盘时,脸上才有一点人气,不像平日清清冷冷的,像尊佛似的。” “别将我跟神佛相比,我可没有英年早逝的打算。”周以谦将玉算盘佩挂在腰间,顺手扔了腰带内那张替代的图纸,“你将这玩意儿藏在哪里,怎么能瞒过师父?” “我……”小梓一脸难为情,“我把它藏在裤裆里。” “裤裆!你……”周以谦清冷的面容添了几分怒意,他用指尖夹起算盘,扔回小梓身上,“回头用滚水把它洗干净!” “公子,我也是不得已啊!孙大夫查得那么严,不塞在裤裆里是带不出来的。”小梓用手揉着被算盘打中的胸膛,“不过,公子,诚如孙夫人所言,乡下人往往以物易物,不用银两交易,您带的算盘恐怕要结蛛网了。” “多事!”周以谦弯手捧起湖水,啜了几口,滋味甘甜,远胜于京城的井水。 他思绪一转,索性撩起袖子,将手臂浸在湖水中,一股沁凉传遍全身,令他畅快无比。正当他沉醉其中时,一阵刺痛感突然袭上心头,迫使他迅速抽回手臂。 “公子,你流血了!”小梓赶紧掏出手巾,压在周以谦手臂上的伤口。 “不碍事,可能是被水中的碎石刮伤。”周以谦接过手巾,拭去手臂上的鲜血。不断汩出的血丝往下流,顺着手臂滴入湖中,晕成朵朵血花。 “公子,您等着,我去帮您拿些药草止血。” “不用了,只是小伤,用水冲洗便可,用不着……” 周以谦准备起身阻止小梓时,一阵低沉粗哑的嗓音突然自湖面传来── “解咒者,杀无赦……” 周以谦回首望向湖面,湖水顿时翻腾不已,一对血色眸子从湖里冒出,杀气腾腾地瞪视着他。他忽觉背脊发凉,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强行侵入体内,让他冷汗直流,心中莫名慌乱。他强撑起身子,试图抵抗,却感到一阵晕眩,身子直挺挺的跌入湖中。 “公子,公子……” 是小梓吗?周以谦勉强睁开双眼,眨了几次才看清他的身影,“你……从湖里把我救起来了?” “湖?公子,您是不是睡昏啦?”小梓赶紧搀扶他起身。 “睡昏?”周以谦模模身上的衣裳,是干的。怎么可能?刚刚明明掉进了湖里。“我睡了多久?” “约莫一个时辰。”小梓扶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我瞧您睡得好沉,怎么叫也叫不醒。” “是吗?”周以谦用衣袖拭去额上的冷汗,才稍微走几步就踉跄了一下。 对于刚才的情况,他百思不解。低沉的嗓音仍回荡在耳畔,突来的寒意依旧是那么真实。他拉起袖子,深长的裂口早已消失无踪,完好的皮肤毫无受伤的迹象。 奇怪……难道是天热中暑,才产生了幻象? “公子,您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 “没有。” “那您该不会是……” “怎么?” “中邪了!”小梓瞪圆双眼,一脸惊恐。 “中邪?”周以谦嘴角噙起一抹讽刺的微笑,“你从何时开始相信这些无稽之谈的?” “公子,您别不信!我祖母常说乡野间的魑魅魍魉最为凶狠……” “够了!”周以谦轻蹙眉头,稍显不悦,“我现在头疼得厉害,不想听你那些空穴来风的鬼怪之说。” “对不起。”小梓无辜的搓揉着手指,“那您要不要再歇息一会儿?” “不用了。”周以谦回头望了一眼平静无波的湖水,神情若有所思,“上车吧,迟了,又得延后行程。” 第1章(2) 今早不同于往常,展家的香烛铺前聚集了大批围观的村民。 “怎么了?”展桃花对门外的热闹情形有些错愕。平常展家店铺门可罗雀,唯独替丧家备办冥具时才会有此场景,莫非今日…… “桃花,快来瞧瞧,你家对面多了好多陶瓮!” 村民你一言我一语,扯着展桃花的衣袖来到邻宅门前。 “是做什么的啊?” “卖酱菜吗?” “哟,这坛盖还封蜡呢。” “是卖酒的吧。” “不对,依我看,八成是卖骨灰坛的!” “啐,哪张臭嘴在乱咒人啊!” “都别吵了,桃花来了,问问她吧。”银白胡须的长者制止了村人的纷争,拄杖来到展桃花面前,“桃花,知不知这户人家是做什么生意的?” “不知道,我也是方才瞧见这些陶罐的。”展桃花耸耸肩,无奈的轻笑,“不然问问那些送陶瓮来的大叔,说不定能打探些什么。” 她才刚说完,众人就迫不及待的一拥而上,挡着那几名大汉问个明白。展桃花没有上前的打算,仍旧按照往常一般备置香烛,准备开张营生。 “是京城来的大夫,叫……”一名大汉放开喉咙,吆喝着搬运药坛的伙伴,“那大夫叫什么啊?” “叫周以谦!”远方应答的大汉扛着药坛走近,用衣袖擦了擦汗,坐在石墩上歇息。“周大夫心肠可好呢!年纪轻轻就懂得替年迈的师父下乡行医,造福百姓。往后你们有任何大小病痛,尽避找他就是了。” “是啊,我也听说那大夫像神佛转世,看病都不收钱呢!” “骗人!世上哪有这种傻子啊?” 村民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是真的,我要是说假话,就让雷公劈死!”大汉声如洪钟,拍胸脯保证。 听大汉这番信誓旦旦的承诺,展桃花停下手边的工作,抬首望向对面成堆的陶瓮。其实,对面住着什么样的人,她并不在意,只是世上真有这样的好人吗?要是真如大汉所言,村人以后就不必担心无钱治病了。 “我才不管那周大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展元佑抓抓头,附在姊姊耳边低语,“我只在乎他将来要是医死人,就能就近在我们这儿备置冥具。一想到将来源源不绝的客源,我就想赶紧会会这位‘恩公’。” “你这张臭嘴,八成还没漱洗!”展桃花白了他一眼。 展元佑得意的张嘴大笑,“姊,你真聪明,我刚起身,还没漱嘴呢!” “我聪明?聪明到让你这张嘴随便咒人?”展桃花俐落地掏出腰际的竹筒,揭开蜡纸,“我今天一定要代替死去的爹娘好好治治你这张嘴。” “姊,别开玩笑!”展元佑瞪着竹筒,脸色瞬间发白,“那是童子尿吧?会……会出人命啊!姊……姊……” “只有童子尿才能治你这张中邪的嘴!”展桃花踮起脚尖,努力扯住展元佑的下巴,试图将黄澄澄的尿液灌入他的嘴中。 “桃花,在忙什么啊?”一名身材圆胖的妇人好奇地凑近他们身边。 “啊,六婶!”展桃花的手僵在半空中,尴尬的对着六婶微笑。 “六婶,你来的正是时候!我快被姊害死了。”展元佑趁她分神,赶紧挣月兑魔爪,一溜烟的逃去无踪。 “元佑,别跑!待会还要让你送香烛到七叔公家呢……唉,跑这么快!”展桃花将竹筒封好,收回腰际。“六婶,进来坐吧。” “免了,免了。”六婶肥胖的短手不断摇晃,“我一会儿就走。” “这么急。”展桃花双手熟练地将黄色冥纸裁成圆形,“小伍的情况好些了吗?” “好了,全好了。就是上的鞭痕还没好,得趴着才能睡。” “六婶,对不起。”展桃花双颊微红,连忙垂首赔罪,“那时如果不狠下心来用力抽,会治不好小伍的。” “傻孩子,我今日是来道谢的,怎么会怪你?”六婶摊开怀中的油纸包,取出一件衣裳在展桃花身上比着,“我特地差人上京城挑了块粉色布料,给你做了件衣裙,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六婶,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展桃花急忙将衣裳推回六婶怀里,“家里做的是香烛生意,驱邪只是义务,向来都不收钱的。” “就是知道你不收钱,才要送这份礼。”六婶又将衣裳塞进她怀中,“虽然咱们乡下地方不时兴妆扮这套,但你成天穿这身素白的衣裳,不施半点脂粉,也不是办法啊!莫怪村人都传言你是因为年届双十,嫁不出去了,所以干脆放弃了容妆。” 展桃花低首浅笑,“二十岁对于婚配而言,确实是有点老了。” “桃花,你别介意,六婶是心直口快,没恶意。”六婶轻掌自己的嘴,以示歉意。“说来都怪那些碎嘴的家伙,要不是他们到处乱传谣言,今日也不会碍着你的姻缘。” “六婶,不碍事的。我们这一行,做的是死人生意,碍于忌讳,平日要人上门攀谈都很难,更何况来提亲。”展桃花轻抿双唇,微绽笑容,没有半点怒意,“况且大叔们说的倒也真切,不必迁怒。” “唉,这倒是。虽说命有定数,但真要人百无禁忌的接受死亡,只怕难啊!”六婶低头看着自己迟迟不敢踏进香烛铺的脚,尴尬的笑了一下,“不然,你试试招桃吧!就算姻缘避着你也不打紧,你可以自招啊!” “啊?”展桃花一脸疑惑,不解六婶突然提出的建议。 “我帮你问过了,你肖猪,趁着这回满月,找棵桃树绕十二圈,一定能招来好姻缘!” “再说吧。”展桃花轻笑,神色依旧自若。 “别再迟疑了。听六婶的话,穿上这件粉色衣裙,到桃树下绕十二圈,包准你今年嫁得出去。况且……”六婶窃笑,附在她耳边细语,“对面来了位年轻大夫,你俩往后朝夕相对,日久生情,一定能成的!” “六婶,你说到哪里去了!”展桃花的视线刻意瞥向远方,却在不经意时停在对面的药坛子上,久久无法移开。 月儿圆,凉如水。 一个娇小的粉色身影轻拉门栓,慢慢推开大门,刻意压低木头发出的嘎响声。 “姊,这么晚了,上哪去?”展元佑搔着乱发,张大嘴巴打了个呵欠。 “招桃。” “招桃?那是要干嘛的?”展元佑揉揉睡眼,目不转睛的盯着姊姊身上的粉色衣裙。 “帮……”展桃花深吸口气,“帮嫁不出去的自己招姻缘。”淡淡的语调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啊?”展元佑有些惊讶,“姊,你终于开窍了?” “不是开窍。”展桃花轻扯衣裙,神情有些不自在,“只是想对六婶有个交代罢了。收了她的厚礼,如果不照着她的提议去做,总觉得对不起她老人家。” “姊,你若不喜欢,倒也不必强逼自己。往后要是六婶问起,随便敷衍即可,犯不着如此认真。” “无所谓,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况且……”展桃花俯首,语调依旧持平,但双颊早已不争气的微红,“今晚天热,到外头走走也无妨。” “是吗?那我陪你一块儿去。”展元佑又打了个呵欠,“夜深了,你一个人出去,要是遇上恶人可就糟了。” “不用了,连鬼见着我都发愁,你还担心我会出事?”展桃花将他轻推入内,“回去睡你的觉,别多管闲事。” “喔……”展元佑深知姊姊固执的脾气,便不再多加劝说,“你自己小心些。” “知道。”展桃花轻掩大门,独自朝茂密的林子走去。 她这趟出来,只为了对六婶有个交代,对于婚姻之事,她早已看淡。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当她换上这袭粉色衣裙,从铜镜中望见自己的刹那,她平静无波的心湖开始起了涟漪。 原来……在她内心深处,她与一般少女无异,会对妆扮感到欣喜,会对六婶的乱点鸳鸯感到娇羞。 展桃花一手拨开杂枝,提着灯笼仔细辨识,不一会儿就找着一株枝叶茂密的桃树。她伸出纤纤素手,抚上粗糙的树干,然后开始绕着桃树,“一圈、两圈、三圈……” 一双粗壮的手臂冷不防地搭上她纤细的藕臂,她惊呼出声:“不会吧?圈都还没转完呢,这么快就生效?” 身后的大汉打了个酒嗝,听到展桃花娇软的嗓音,不禁痴笑起来,“女人?老子真是艳福不浅,在鸟不拉屎的地方都能遇上美人。” 醉汉口里的酒气吹拂在展桃花的耳根,婬秽的话语让她觉得有些恶心,“放开!” 醉汉不顾她的怒斥,蛮横的抱着她的身子,不安分的手往她腰际一探,“好细的腰肢,好香的身子,让老子闻闻,你身上是什么味啊?” “是冥纸和香烛的味!”展桃花推开醉汉的脸,试图避开臭气冲天的酒气,“要不是大爷身上的酒气太重,还能闻到死尸味。” 听她这么说,醉汉顿时起了寒颤,赶紧吐了口唾沫压惊,“呿,刁舌的泼妇!”他猛力将她摔在地上,痛得展桃花站不起身。 她睁大双眼,看着醉汉步步逼近的庞大身躯,“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醉汉扯着她的衣服,动作极为蛮横粗鲁,“当然是吃了你啊!” “吃我?”展桃花满脸困惑地瞧着他,“你吃人肉吗?” “呸,你是真迷糊还是装胡涂?”醉汉微眯双眼,邪婬的神情难以隐藏,“老子说的当然是男女之间的那档事!” “那档事!”展桃花倒抽口气,不由自主的干呕起来,“我劝你最好别对我怎样,要不然我……” “你怎样?” “我……”展桃花环顾四周,心里忐忑不安,但下一刻,她突然睁大杏眼,彷佛看到了救兵,“我保证你出不了林子!” “哟,还挺辣的,敢威胁老子!你说说,要怎么对付我?” “不是我要对付你,是它们……”展桃花再次抬眼看去,意味深长的叹口气,“你的冤亲债主全在今夜到齐,如果不尽早处理,你会死于非命。” “你……你想吓唬老子?”醉汉惊骇不已,顺着她的目光左顾右盼,“这四下无人,哪来的冤亲债主?” “人是没有,鬼倒不少。”展桃花伸出手指仔细点数,“五个缺胳膊的,三个断头的,两个瘸腿的,还有一个被斩成两半的。” “呸,老子……老子才不信你的鬼话!” “信不信由你。”展桃花推开醉汉粗鲁的手,把凌乱的衣襟扯平,“你听过芙罗村有个能见鬼驱邪的桃花女吗?” “听……听过又怎样?” “我就是桃花。” “那人们谣传你能见鬼,是……” “是真的!” 醉汉吓得两腿一软,双膝跪地,“我的姑女乃女乃啊!原谅我有眼不识泰山,求求你救救我这条狗命吧!” “现在救还不算迟。”展桃花拭去额角的冷汗,随手拾起地上干枯的桃枝,“我要用桃枝鞭打你,帮你驱除孽障,你能忍受吗?” “姑女乃女乃,你就使劲的抽吧,只要能活命,再疼我都愿意。” “应该不会太疼……”展桃花挥动手中桃枝,高高举起,潇洒落下,“我刚才被你摔伤了,手劲应该会比平日减少几分。” “啊……” 一阵惨绝人寰的凄绝叫声响彻夜空── 第2章(1) “出事了?”原本昏沉欲睡的男子受到凄绝叫声惊扰,一时睡意全消,连忙揭开布幔询问驾马车的仆人,“前方可有异状?” “太暗了,看不清,可是好像有人。” “停车,我下去瞧瞧。” “公子,还是让我来吧。”仆人停稳马车,提着灯笼上前探看,只见一名女子娇声喝斥,使劲挥鞭,一名男子喃喃自语,惊恐万分,“请问……” “鬼……有鬼……”醉汉起身,踉跄跌了几步,拔腿就跑。 “鬼?”仆人一脸困惑,望着醉汉窜逃的背影,“姑娘,那人怎么了?” “中邪了。”展桃花扔掉手中的桃枝,靠着树干大口喘息。 “姑娘受伤了吗?” “可能吧。” “姑娘,你等会儿。”仆人奔回马车,向主子禀报,“公子,有位姑娘受伤了。” 男子闻声,掀幔下车,“姑娘还能起身吗?” “可以……”展桃花扶着树干勉强撑起身子,一时重心不稳向前扑倒,与前来探视的男子抱个满怀。 “得罪了。”男子自觉此举轻薄,赶紧缩手,害得没站稳的展桃花又跌了回去。 “唔……”展桃花揉着小腿,疼得皱眉。 “姑娘的脚……” “还……还好。”她强忍痛楚,没将实情向男子透露。 “还好?”男子微眉头,从她紊乱的呼吸声中窥知她有意隐藏伤势,“能容我掀裙探看吗?” 展桃花低头,沉默不语。 男子轻笑,“抱歉,我是大夫,掀裙只为探伤,没别的意思。” “嗯……”展桃花迟疑了一会儿,才伸出小腿任男子探查。其实他不必明说身分,她也能猜到几分。刚才那一瞬间,她扑在他身上时,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药味,那特殊的气味,是长年接触药材后染上的,正如她的身上也有一股难以洗净的香烛味。“我不是怀疑你,只是……” “我明白,防人之心不可无。况且男女授受不亲,你会拒绝也是应该。”男子弯身轻撩起她的裙摆,用指尖轻压着她的脚踝,“痛吗?” “嗯。”展桃花轻咬樱唇,强忍痛楚。 “扭伤了,最好别再走动。”男子撕下袖口的布,细心的缠在她的脚踝上,“我先为你做些简单的处理,回头再用马车载你回药铺治疗。” “不用了。”展桃花拉好裙摆,准备起身,“反正没断,我回家抹些药酒就好了。” “此话当真?”男子施力按住她的脚踝,清冷的询问声中微透戏谑,“姑娘确信自己还能走回去吗?” “唔……现下好像又不行了……”展桃花擦拭着被疼痛逼出的泪水,“劳烦载我到药铺医治。” “我本来就有此打算,姑娘不必客气。”男子招呼仆人上前搀扶她,“小梓,扶姑娘上马车,姑娘怕生,要小心伺候。” “公子放心!”小梓稚气的朝展桃花傻笑,“姑娘,请上车。” “多谢。”展桃花扶着小梓的肩头登上马车,一股浓浓的药草味冲鼻而来。如果不知道那人是名大夫,还会以为他是长期服药的病秧子。 “姑娘,得罪了,我要进来了。” “啊?喔……”展桃花赶紧掀开布幔,方便男子进入车内,“其实车子是你的,你要进来就进来,何必问我?” “我担心会冒犯姑娘。”男子提起白袍,登上马车。 顺着月光,展桃花终于瞧清了男子的面容——他的脸庞跟他的声音一样,清清冷冷的,有一股与生俱来的慑人寒意,教她不由自主的想与他保持距离。 她刻意地向旁边挪了一下,不自然的动作引起男子的注意。 男子赶紧将双手放到背后,向后挪移,“姑娘放心,车内虽狭小,但我保证绝对不会侵犯姑娘。” “你多想了。”展桃花赶紧摇手否认,避免造成误会。 “是吗?那姑娘为何如此怕我?” “怕你是因为……”她望着两人之间刻意挪出的明显空位,“你是外地来的吧?我对不认识的‘活人’会感到莫名的不自在。” “活人?”男子的眉宇不禁锁了起来,满月复疑惑,“姑娘为何口出此言?” “我家做的是香烛生意,平日最常接触的,不是村里熟悉的活人,就是断气冰冷的死尸。”她偷觑男子一眼,“像你这么俊俏的活人,我是头一回遇上。” “是吗?”男子淡笑,“那我真是三生有幸。” “有幸?”展桃花一脸狐疑,“平常人躲我都来不及了,只有你觉得遇上我是有幸。” “喔?”男子顿时恍然大悟,“就为这个原因,所以姑娘要避开人群,择夜出门?” “不是,今夜是……是为了帮村民……驱邪,所以才……”展桃花吐了吐舌头,撒谎了。像招桃这种女儿私事,总是不便对外人吐露。 “驱邪?我不明白。”男子又皱眉,陷入更深的疑惑中。 “不明白?就是……”她努力思索词汇,希望能理清他的困惑,“就是替人把附到身上的妖物赶走。” “世上怎么可能有妖物?”男子轻挑剑眉,难以置信,“这里的人都相信这些?” “世上当然有妖物,不只有,还很多!” “姑娘也相信?” “嗯,眼见为凭,不得不信。” 男子轻笑,声中透着几分不屑,“姑娘说得好似亲眼见过。” “是,我看得见……”展桃花才刚月兑口,就后悔的轻掌嘴巴。对陌生人说这些话,一定会被视为疯子。“公子,我……” “药铺到了。”男子冷冷打断了她的辩白,“下车吧。” “喔。”展桃花下车,看着眼前的药铺,顿时呆了半晌。真笨,刚才怎么就没想到呢?“你是周以谦周大夫?” “是。”周以谦回头看着她,“姑娘呢?” “展桃花。” “斩桃花?”周以谦摇首轻笑,赞叹世间名字无奇不有。他伸手推开门,拨开蛛网,用袍袖拂去凳上的灰尘,“我和仆人刚到此地,还没来得及整理,你就将就坐下。” “嗯。”展桃花坐在凳上,看着他忙进忙出地搬挪药坛,细心将盖子开封,审慎配选几样需要的药材。 见他为她诊治伤处时,神色专一静默,让她钦慕之情不禁流露:“你人真好,就跟传言中的一样。” “喔,是吗?”周以谦抬首,好奇地望着她,“传言中是怎么形容我的?” “送陶瓮的大叔说你心肠好,还说你救人都不收钱。”展桃花赶紧取下腰际上的锦囊,掏出几枚铜钱置于桌上,“可是这样下去你也吃不消吧,所以我想出点钱作为谢礼,希望你不会觉得粗俗。” 周以谦闻言,唇角微微上扬,“传言多半夸大不实,姑娘听听即可,用不着如此介意。” 展桃花疑惑地看着他,“我不明白公子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以谦利落的掏出玉算盘,手指熟练的拨弄着算珠,“我不仅要算钱,还会算得清清楚楚,你该付多少银两,我一个子也不会漏。” “啊?”展桃花瞪大眼,傻愣愣的瞧着略显兴奋的他。 他有一张神佛般清冷的面容,此刻却是十足的市侩作风。她不明白,眼前的这个周以谦,怎么跟刚才救她回来的周以谦判若两人?难道京城的风评传到芙罗村就出了差错? “缠脚伤的锦缎一条约一文钱,将姑娘从林中载回药铺……算二文钱好了,上药所使用的药材七文钱……” “公子。”展桃花尴尬地出声打断认真拨算珠的周以谦。 他并未抬首,只是淡淡的问:“姑娘府上哪里,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她连忙摇手,“不,不需要,我家就在对面,不用麻烦。” “既然如此,就不必加上送姑娘回家的费用。”周以谦将算盘递给她瞧,“姑娘若想答谢,请付十文钱。” “啊?”展桃花不由得大声惊呼。 听到她诧异的语气,周以谦马上将算盘拿回,手指又拨了几下,“姑娘如此诧异,想必是想打个折扣。既然姑娘与我是邻居,那就算便宜些,六文钱好了。” 展桃花闻言,尴尬的低下头,“公子,别说十文钱,就算是六文钱,桃花一时间也凑不足。” “是吗?难怪师娘说乡下人以物易物,不时兴金钱交易。”周以谦收起玉算盘,“凑不足用物品折抵银两也无妨,珍珠、玛瑙、手环、耳坠,只要是有价值的我都收。” “折抵啊?”展桃花低头,微皱着小脸努力思索,“香烛算是有价值的东西吗?” “不算。”周以谦轻挑剑眉,“我不拜神。” “那符纸呢?”她依旧低着头。 “无用。” “那……冥纸呢?”展桃花不禁将头压得更低。 “姑娘瞧我是短命之人吗?” “不是的!”展桃花猛然抬头,对上周以谦清冷的面容,“啊!”她突然轻讶了声,赶紧扳过他的下巴,仔细将他的面容瞧了一遍。 她真大意,刚才怎么会没发现? “姑娘?” “公子在来芙罗村的路上是否有遇上怪事?”她边问边仔细瞧着他。 “怪事?”周以谦努力思索,一阵寒意突然自背脊袭来,“要真说怪事,有一座以红绳围界、穿挂铜铃的湖倒令我印象深刻。不过,或许是我少见多怪,不了解当地风俗,所以……” 第2章(2) “旱鬼湖!”展桃花诧异不已,连忙用双手捧着他的面颊,“公子的身子有任何不适吗?” “没有。” “声音呢?有没有突然听到奇怪的声音?” “……没有。” “不可能!”展桃花瞪圆了杏眼,又将周以谦彻头彻尾的瞧了一番,“公子印堂发黑、乌云罩顶,恐怕已遭旱鬼诅咒,要是不赶紧处理,十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 周以谦轻哼一声,挥开她的手指,“生死有命,岂是姑娘的能力所能预料?况且你的鬼怪之说,周某实在难以信服。如果姑娘只是为了凑不出银两而发愁,尽避跟周某说一声,周某可以让你慢慢偿还,用不着编派妖物吓人。” “公子,你误会了,我……唉,不能再说了,救命要紧,你等我一会儿。”展桃花神情慌乱,一跛一跛的走出药铺。 “旱鬼?哼……”周以谦收拾药罐,脸上微露轻蔑的冷笑。 从没见过这么怪的人,竟然想利用鬼怪之说来蒙混报偿之事。不过……这姑娘的招数倒也高明,寻常人或许会吓得打退堂鼓,但换作是他周以谦,门都没有!他绝对会让她付清应偿的代价。 “公子。”展桃花端着木盆,重新回到药铺门前,“你过来,到外头来。” “在里面不行吗?” “不行,在里面会污了药草。” “是吗?”周以谦半信半疑的踱出门外,纯粹是想看看她在玩什么把戏,“我出来了,有什么事就……” “混帐东西,还不退下!”展桃花大声喝斥,将木盆中的液体朝周以谦身上泼去。 好冷……好臭…… 一瞬间,衣袍素洁、面容略显苍白的周以谦被染得通红。他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眉心微微抽动,提起一身湿透的衣裳,踏着忿忿的步伐走向展桃花。 周以谦拨开额上犹带水珠的发丝,紧抿薄唇,强压住满月复的怒火,许久才开口:“这是什么?” “黑狗血。”展桃花唇畔噙起满意的微笑,“这盆黑狗血……” 周以谦紧绷着面容,退回药铺,迅速关上大门,留下展桃花独自一人对着木门发愣。 “公子,我话还没说完,你怎么闷不吭声的就把门关上?”她轻拍门板,“这盆黑狗血只能暂时压抑公子体内的瘴气,往后还得……唉,算了。”她无奈的叹了口气,“反正就住在对面,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驱邪。” 周以谦只手托腮,半眯着双眼,慵懒地对着窗外的天际发愣。困哪!昨晚被对面的女子一闹,害他整夜辗转难眠。他将衣袖凑近鼻尖细闻,忍不住吧呕起来。可恶!费了好几个时辰清洗,却怎么也洗不去身上的腥味。 “大夫,您不喜欢我身上的油味吗?”满身油污的青年不断往自己身上嗅。 “不是,与你无关。”周以谦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眼泪瞬间盈满眼眶,看起来泪眼汪汪的,“你得了风寒,吃些祛寒的药,多休息,三日即可痊愈。你先到外头候着,待我开张药方让仆人抓药。” “多谢大夫。”青年俯首道谢,怯怯的将手里的铜板捏紧,“不知道该付您多少药钱?” “不用了。”周以谦拿起墨条在砚上磨了几下,准备开药方。 “不用?”青年搓揉着发红的鼻头,惊讶地看着他。 “是的,不用付钱。”不收费,并不表示他宅心仁厚,而是昨晚从那凶恶的女人身上得到了证实——乡下人生活俭朴、以物易物,就算他开出价格,他们也未必付得出。要是他不识相地强行讨取,没准就会像昨晚一样,惹来一身腥臭。 “大夫,您人真好,知道我们生活艰苦,不跟我们计较。”青年感动得频频用衣袖拭泪,“可是让您吃亏,我心里过意不去啊!不然,我送上几颗自家种的地瓜作为谢礼好吗?” “不用麻烦,你自己留着吃。”周以谦微皱眉头,心中盘算着先前到底收了多少篓地瓜。 “那花生可以吗?”青年再次询问。 “真的不用费心。”周以谦眉头锁得更紧,想起上位和上上位病患送来的花生还搁在旁边。 “那……高粱呢?村人都知道我家的高粱长得最好。” “高粱……”周以谦思索了一会儿,酿酒的计划顿时闪过脑海。高粱酿成酒后可以泡药草,制成药酒,比起地瓜和花生实用多了。正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咳,好吧,我也不希望看你为了谢礼的事而耗费心神。” “多谢大夫,您的大恩大德,我一生不忘,回头我就差人把高粱送来!”青年开心地奔出门外,拉开嗓门向村人宣扬周以谦的善行。 周以谦瞧见门外村民的崇拜眼神,不禁摇首叹息。 错误!天大的误解!不论是京城还是芙罗村都一样,人人都将他定位为视钱财如粪土的好大夫,怎么就无人想到他只是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讨钱呢?看着腰间快发霉的玉算盘,他怜惜的用衣袖拭了拭。 “公子,药方开好了吗?”小梓上前探问。 “快好了,你……” “啊——” 门外突来凄厉的惨叫声,吓得主仆二人呆了半晌。 “公子,您的药方……”小梓紧张的看着周以谦的毛笔正压在纸张上,墨汁瞬间晕成一片黑。 “不碍事,重写就好。”周以谦揉掉那张纸,扔进字纸篓中,“去瞧瞧发生了什么事。” “是。”小梓倚在门边,向外张望,“公子,是昨夜的姑娘在拿树枝打人。” “是吗?”周以谦顿时心浮气躁,揉掉起笔时晕开的纸张。 “公子,您不来瞧一下吗?那姑娘还在继续打呢!”小梓紧张兮兮地向他禀报现场的状况。 “那是她的私人恩怨,何须我去插手添乱?”周以谦又揉去新写的药方,重新拾起墨条在砚上磨了几下。 “可是您昨夜就出手救……”小梓瞥见主子眼神中的寒意,连忙将话吞了回去,“奇怪呀,怎么村人都不制止她呢?” “村人或许在看好戏吧。”周以谦随便敷衍,再度扔了一张不小心扯破的纸。 “是吗?”小梓困惑地搔搔脑袋,“啊,公子,那姑娘开始对人泼红色的水,好大一盆,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 “黑狗血。”周以谦起身,双手用力拍向桌面,“小梓,药方待会再写,我到外头瞧瞧。” 他快步走出药铺,见着地上躺着一名惨不忍睹的伤员,衣上的鲜红早已分辨不出是自己的,还是黑狗的。 周以谦敛起面容,冷冷的看着甩动枝条的展桃花,“姑娘与他有何仇恨,需要以此相待?” “公子。”展桃花用衣袖抹去额上的汗珠,调顺了气息才开口,“你的气色比昨日更差了。” “拜姑娘的黑狗血所赐。”他努力持平音调,冷淡响应,“姑娘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随便打人?” “打人?”展桃花招呼村人将地上虚弱的伤员抬走,“公子误会了,这叫驱邪,不是打人。” “驱邪?”周以谦剑眉上扬,“又是那招用黑狗血驱除邪魔的方式?” “嗯,差不多。公子厉害,昨晚瞧我做一次就明白了。”展桃花用粗布拭去桃枝上的鲜血,“不过昨夜我话还没说完,公子为何急忙将门关上?” “失礼,昨晚身上沾染了鲜血,十分不雅,所以赶紧闭门沐浴。”周以谦拨弄腰间的算盘,力持镇定。 “沐浴?”展桃花瞪大杏眼,“你马上洗了?” “是的。”他紧握着冰冷的玉算盘,“难不成姑娘要我留着一身脏污?” “不,我不是这意思!”她赶紧摇手解释,“只是,公子也该留上几个时辰才是,否则昨晚根本是前功尽弃。瞧,你现在印堂暗沉,脸色比昨夜更加难看。” 周以谦深吸口气,轻抿薄唇,“我的印堂暗沉、脸色难看,全是因为整夜未歇息所致,不是什么恶灵作祟。” “整夜无法歇息,就是恶灵作祟!”展桃花拾起地上的空木盆,一跛一跛的走回香烛铺。 “我……”周以谦瞪着她离去的身影,面容更显僵硬,“算了,多说无益。” 他转身踱回药铺,还没进门,就突然感到背后及发上多了份清凉的湿意。他回头,瞧见展桃花手中的竹筒内还有未倾尽的水。 “黑狗血?”周以谦的眉心揪成一团,掏出手巾抹了一下后脑勺的水珠。不是预期的鲜红,而是淡淡的黄色。他将手巾凑近鼻前嗅闻,脸色随即变得铁青。他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忍下胸中澎湃的怒意,低声道:“这该不会是……” “童子尿。”展桃花边说边抓了把锦囊中的粉末往他脸上撒去,“再配上供奉祖师婆婆的陈年香灰。” 先前的童子尿,还在周以谦的发上滴答滴答,现在又融合了香灰,成了灰黏黏的浓稠物。在场的村人见着这一幕,全都绷着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有展桃花还保持一贯温和的笑容。 周以谦一脸狼狈,紧捏着手中湿冷的手巾,“姑娘,玩够了吗?” “不是在玩,是在想办法让公子体内的邪灵现形。”她又将大把香灰撒在他身上,嘴里还念念有词,“昨日的黑狗血效力全失,所以才会让你体内的恶鬼嚣张至极,直到今日都不肯现身。” “姑娘的怪力乱神之举,恕周某难以奉陪!”周以谦语调比平日更加清冷,他举步跨过门坎,进入药铺,准备将木门关上。 “公子!”展桃花焦急地伸手制止,“痛……” 周以谦惊见她的五根指头夹在门缝中,连忙将门拉开,“姑娘何必如此固执?” “我无力偿还药钱,家中现成的物品公子又不要,所以我才想用驱邪的方式来答谢公子的恩情。”展桃花缩回手指,放在嘴边呵气止痛,“不对……就算公子没救我,我也不许恶鬼在你身上作祟。” 怎么回事?听她执意要保护他,他理应感动万分才对,可他此刻的心情竟是糟到极点。 他本来可以在听完这些无稽之谈后马上关门送客的,但当他瞥见展桃花肿胀的手指时,身为大夫的习惯竟让他又多事地伸出手,帮她敷药诊治。 “公子,你又救了我,这回我还能拿什么报答?香烛、符纸、冥纸你都不收,那……”展桃花目光瞥向香烛铺,“家里最有价值的就剩下那口棺材了,公子如果不嫌弃,可以……” “多谢姑娘,周某还用不上。”周以谦皱眉,无情地将她推出门外,“今后对姑娘的诊治纯属义务,不必报答。” “不行!”展桃花不识相地凑近一步,“我最怕欠人情了,娘生前说过,欠人情债,一生都还不完……” “还不完就别还了!”周以谦面无表情的将门猛力关上,留下错愕的展桃花呆站在门边。 “周公子,快开门,拜托你别洗,再洗,命都给洗掉了!”她揉着发疼的手指,困扰地看着眼前的门板。 唉,她又再度吃了闭门羹。 展桃花无力地靠坐在门边,“怎么办?周公子要是再固执下去,家里那口棺材准会让他用了。”她从腰际掏出一件红绳缠绕的玩意儿,“幸好刚才趁他不留神时,偷塞了件符咒在他的腰带里,他总不可能连这小巧的玩意儿都给洗掉吧?” 第3章(1) 可恶!那个满口鬼话的女人到底想对他怎样?他都已经不跟她收医药费了,她为何还要处处与他作对?莫非,她对昨夜他要收钱的事怀恨在心,所以先是泼黑狗血,后是泼童子尿,再来……他实在不敢想象那女人将来还会对他泼些什么? “公子,怎么把门关上啦?今日的看诊结束了吗?”小梓直到见着主子转身后的面容,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 “我这身模样能替人把脉吗?”周以谦努力用衣袖抹去脸上的黏稠物。 “呃,公子,对不起,刚才没瞧见您的脸。”小梓赶紧递上一条干净的布巾,“您还好吗?” “你瞧我的样子好吗?”周以谦接过布巾搓揉湿发,眼神阴冷地瞪着他。 “嗯,不好。” “是非常不好!”周以谦解开腰带,月兑下外袍,嫌恶地扔在地上,“这些脏衣怕是难洗净了,帮我全扔了。” “是。”小梓蹲身拾起衣裳时,在地上见着一件红线穿绑的玩意儿,“公子,这是您的?” 周以谦接过符咒,才瞥了一眼就丢还给他,“不是我的。” “是喔。”小梓拉起红线,在眼前甩了几下,“那您要留下吗?” “扔了!”他对于来路不明的玩意儿向来是毫不留情的。 “扔?”小梓将符咒凑近眼前细瞧,“公子,我瞧这好像是平安符。” “符?”周以谦再次接过手瞧着,心中的怒气瞬间高张,“准是她的!” “她?”小梓疑惑地搔搔脑袋,“谁啊?” “对面的!”周以谦低咒一声,随即将红色符咒扔回小梓身上,“去把这东西烧成灰,我不想再看到。” 小梓瞪大双眼,一脸惊奇地瞧着他,“公子,不过是平安符,留在身边也不妨事,说不定能驱妖除魔、百病不侵呢!” “迷信!一张符纸就能治病,那天下哪需要大夫?”周以谦月兑去上衣,径自走向澡盆,“去帮我准备干净的衣裳,我要清洗。” “公子,柴火都被您昨晚清洗时用完了,现在没法烧水啊!”小梓尴尬地搔搔脸颊,顺手将符咒塞进自己的裤腰带,“不然,您先把衣服穿上,我到外头张罗些柴火回来。” “不必了,没热水,添冷水也一样。”周以谦固执地坐在澡盆中,非得现在把身子弄干净不可。 “可是洗冷水会着凉的。” “我的身子还没有不济到这种程度。”周以谦依旧摆着清冷的面容,不容劝说,“快,去提水进来。” “喔。”小梓拗不过主子,只好遵照指示,挑来先前存在大缸中的冷水,一桶一桶往澡盆里倒,“公子,您洗完就赶紧起身吧,害了风寒可就麻烦了。” “知道。”周以谦将洗净的湿发拉近鼻尖嗅闻,好臭!昨日的血腥混合今日的尿骚味,再加上陈年的香灰,教他闻了想悬梁自尽!要不是舍不得这一头发丝,他会宁可选择剃光算了。他努力调顺气息,压抑呕意,缓缓开口,“小梓,再多添些水来,顺道向附近人家讨些香粉,我想泡澡。” “啊?”小梓惊讶地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公子,您这样泡冷水,真的没问题吗?” “就算有什么问题,凭我的医术也能治好。所以……”周以谦深吸口气,齿间发出格格的声响,“你、快、点、提、水、过、来。” 细白的素手捏起一根银针,准确地朝指尖刺下,鲜血自伤口缓缓渗出,凝成一颗颗丹红的血珠。血珠自白皙的指尖滚落,滑至橘红色的朱砂水中。 “好痛……”展桃花低呼,小脸不禁皱成一团。老一辈的人常说,指尖的疼痛会痛进心坎底,果然没错。即便这个动作是她经常做的,她还是无法习惯那股椎心的疼痛。 “姊,跟谁有这么深的仇恨要用上血咒?”展元佑捧着糕饼大口嚼着。 “你在说什么鬼话……把手上的糕饼拿远点,别让饼屑掉进朱砂里。”展桃花白了他一眼,指尖滑过他的嘴角,“都几岁了,吃了满嘴饼屑也不擦。” “哈,别气别气,姊是全天下最善良的人,怎么可能与人结仇。”展元佑赶紧用袖子抹抹嘴角,“我是在问你跟哪只‘鬼’有这么深的仇,需要用到这么强的咒术。” “不知道,”展桃花摇首,微叹口气,“可能是……旱鬼。” “旱鬼?”展元佑差点让嘴里的糕饼噎着,“不会吧!那妖怪不是早在百年前就被祖师婆婆封印了?” 展桃花用毛笔沾了点朱砂水,在鹅黄色的纸上写下符咒,“我问了一些长者,请他们帮我看看婆婆生前的书卷。除了几句对旱鬼为虐的描述外,没有任何封印的记载。再这样下去,他的身子会撑不住的……” “他?”展元佑一脸狐疑,“谁啊?” “周以谦。” “周?”展元佑皱起眉头,努力思索,“啊!是对面那个大夫吧?” “是。”她没抬首,只是认真地画着一道又一道的符。 “原来周大夫就是那个让恶灵缠身的倒霉鬼!”展元佑将手里的糕饼全塞进嘴里,用舌头舌忝去手上残留的饼屑,“啧啧,真可惜,原先我还以为这位恩公会医死许多人来造福我们的生意,没想到……唉,照这情况看来,他自己会比病人早一步来我们店里报到。” “展、元、佑!”展桃花气得全身发抖,“你这张缺德嘴要到几时才肯改?是不是想让我死后无颜见爹娘啊?” “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开个玩笑,没那么严重!”展元佑吓得跪在地上,扯着姊姊的衣裙解释。 “要跪去祖师婆婆面前跪,别在这折我的寿!”展桃花扯开衣裙,怒瞪着他。 展元佑难过地扁扁嘴,顺从地走到祖师婆婆的画像前跪下,“祖师婆婆在上,元佑知错了,下回绝不会再这样乱咒人了,请婆婆恕罪。也……也请姊原谅我这没爹娘教养的弟弟……”他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看着他颤抖的背影,展桃花有些于心不忍。从小她就深知弟弟有张肆无忌惮的嘴,也深知他闯祸后往往无力承担,只会大哭,但如果不给他一些教训,他永远也不会学乖。 然而,听着展元佑长达一刻钟以上的哭声后,展桃花自己倒先心软了。唉…… 才说要给他教训呢,结果还是跟平日一般,见不得他难过。他会有今日这张坏嘴,说不定全是她宠出来的。 “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展元佑抹去脸上的泪水,笑盈盈地飞奔到她面前。 “知道就好。”展桃花也不追究他的泪水究竟有几分悔意,她拉了张凳子,让他坐在身边,“我这里还有好多张符没画,你来帮我。” “遵命!”展元佑拿起毛笔,熟练地在纸上画符,“姊,周大夫可是京城来的读书人,对于这些驱邪的玩意儿,他肯接受吗?” “他不肯。”展桃花想起连番被关在门外的窘境,“但我还是要做,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让恶鬼索命。况且他有恩于我,我不能见死不救。” “有恩?周大夫才刚来,何时有恩于你?” “就是昨……”她赶紧收口,低头继续画符纸。 “昨?喔,原来昨晚帮姊治腿的就是周大夫啊!”展元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除了治腿之外,他有没有对你怎样?” “别瞎说!”展桃花轻敲他的额头,“昨晚我被一名醉汉弄伤,是碰巧路过的周大夫救我的。” “碰巧啊,哈哈,六婶说的招桃花还真灵呢!”展元佑不禁露出贼样,“那你有没有碰巧喜欢上这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夫?” “没有。”展桃花摇首否认。 “没有吗?”展元佑坏心地用手时戳戳她,“姊,你也老大不小了,喜欢男子是很正常的事,用不着害羞!” “没……”她沉默咬着下唇,再也无法辩驳。她不否认,周以谦替她敷药时的神情澄澈无邪,确实教她深深动容,但这只是欣赏,不是喜欢。喜欢上一个人,哪有这么容易? “真的没有?”展元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脸狐疑,“既然没有,那你为什么……” “说够了没?”展桃花用力拍向桌面,震得碗里的朱砂都洒了出来,“与其有时间啰哩啰唆,倒不如多花点精力帮我画符纸。” “好,好,我马上画、马上画。”展元佑被她突来的怒气吓得目瞪口呆,手中的笔费了好大的劲才能抓稳。 展桃花自觉失态,只好赶紧敛起面容,低首不语。 其实,展元佑天性喜欢胡闹,她非常清楚,平日对他的口无遮拦,她也毫不在意。只是刚才为何会焦躁不安、大发雷霆?为什么…… 第3章(2) 展桃花抬首看着弟弟难得认真,自己倒有些心不在焉,任由笔尖的水珠晕染在黄澄的符纸上。 “脉象?” “正常。” “气息?” “微虚。” “脸色?” “苍白。” “什么病?” “我……这个……公子,我诊不出啊!”小梓焦急地抓着乱发,“说实话,您的脸色和气息不大对劲,可偏偏脉象正常,实在诊不出是什么病症。” “咳!我想也是。”周以谦掀开被褥,努力撑起身子,“连我自己也诊不出是什么病。” “公子,连您都诊不出,那可怎么办?才几天而已,怎么就成了这样?”小梓方寸大乱,在室内来回踱步,“我就说别泡冷水,会害风寒的。果然,现在可惨了。唉,公子,您可不能有事啊!要是出了事,您教我怎么跟孙夫人交代?” “对不起,我想……我是药石罔效了……”周以谦平日清冷精锐的眼神此时显得黯淡无光。 “公子,您别吓我啊!”小梓赶紧将长衫披在周以谦身上,“不然咱们回京城让孙大夫瞧瞧?” “咳……不必。”周以谦轻拍胸口,微顺气息,“我随便说笑你也当真?” “公子,这种攸关性命的事岂能儿戏?”小梓轻扶他的肩膀,让他靠坐在床上,“您真的没事?真的不回京城?” “咳……没事!”周以谦勉强振作精神,穿上衣裳,“你见过谁是因为洗冷水而生病致死的?况且我脉象正常,何来病痛?最多……只能说是水土不服的不适症。” 他真的什么病也没有,就只是有些精神不济罢了。就算他真的病了,他也不肯回京城让师父治! 可恨!才来此地不到七日就落荒而逃,他几乎可以预见孙老头会如何讥笑他的无能。哼,他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成为孙老头嘲笑他的把柄。他会好好在这里撑过三年,然后风风光光的回京嘲笑那个狡诈的老头! “公子,您起身做什么?”小梓慌张地搀扶着虚弱的主子。 “傻瓜,当然是起身整理明日要用的药材。”周以谦用手指轻弹小梓的额头,嘴角噙着一抹难得的笑容。 “公子,拜托您行行好,您自个儿就是病人了,还想帮人治病?”小梓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帮他节省气力,“您何不多休息几天,等身子好了再说嘛。” “我要是再休息下去,那些村民……”剩下的话,周以谦没有说出,只是扶着墙,缓缓踱出房门。 那些热情的村民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他已经不敢想象。昨天,他才休诊一日,村民送来的慰问粮食已快积得跟山一样高,他要是再这样躺下去,不出半个月,他这间药铺就可以改开杂粮行了。所以,他好歹要撑起身子露露脸,免得村民传言他病入膏肓,那可就麻烦了。 尤其这个不实的传言要是传到对面香烛铺那里,那个过分热心的姑娘说不定会对他做出远超过泼血泼尿的惊人举动。幸好她这几天到邻村帮人驱邪,要不然被她知道他卧病在床,他可就惨了…… “公子,您真的可以吗?”小梓担忧的望着他。 “可以。”周以谦轻推他,“去,先到外头帮我取出药草,我有点累,慢慢走,等会我就跟上。” “公子,您……” “咳……快去。” “好,那我先出去。”小梓轻轻地将他的手臂放下,帮助他斜倚着墙壁,“您自个儿小心点。” “好。” 看着小梓不时回头的担忧模样,周以谦不禁觉得可笑。 “咳咳……小梓真是的,老是紧张兮兮、毛毛躁躁的,要是真出了事,我看他……咳……”他又呛咳了一阵,双颊通红,气息紊乱。他深吸口气,缓声道:“不过我这身子倒也奇怪,怎么会这么累,没病没痛,怎么会……”他突然剑眉紧蹙,蹲子,手紧揪住胸口,一阵剧烈的猛咳,教他额头不住的渗出冷汗,一股血腥味急冲喉头,挡也挡不住。 “公子!”小梓惊叫,来不及搀扶住他的身子,只能看着他面容惨白地倒卧在冰冷的地上,彷若死去。 深夜,急驶的马车辗过地上干枯的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姊,慢点……小心撞上树!”展元佑在马车内左摇右晃,心惊胆跳。 “你坐稳就好,别乱嚷!”展桃花使劲挥鞭,驱使马匹加快速度。 “驶得这么急,哪有办法坐稳!”展元佑伸手掀开布幔,“姊,我不明白,这么急着深夜赶路,究竟是为什么?” “我想家。”展桃花说着又使劲抽了马几鞭。 “想家?骗谁啊!人家李员外为了答谢你的救命之恩,特地为我们准备了上好的厢房留宿,谁料到你偏偏不领情,像个赶死鬼般彻夜离开,你到底是怎么啦?” “上好的厢房我睡不惯。”展桃花语气淡然,显得并不在意,“况且我们驱邪向来都不收礼,怎么能随意接受李员外的招待?” “姊,只是留宿一晚,根本称不上收礼!” “我不习惯。”展桃花轻描淡写地陈述理由,内心却有些焦虑不安。 其实深夜返家只是借口,真正的目的,只是想确认周以谦是否安好?这几日她老是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让她一刻也待不住,恨不得插翅飞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在意他,或许……只是因为欠他一份人情,所以才教她心中老是悬着他的身影,难以忘怀。过去娘常说,欠人情,一生都还不了!一生……都还不了啊…… “姊,前面!”展元佑被突然闪过的黑影吓得惊呼,“会撞上,会撞上啊!” 展桃花赶紧勒住缰绳,止住急驶的马车。没撞上黑影,倒是马车内的展元佑被摔得东倒西歪。 “哎哟……我的手好像扭伤了!哪个王八蛋冒失鬼,走路不看路,赶着投胎啊!” 展桃花赶紧下车,提着灯笼往前方照去,“小梓!怎么会是你?” “展姑娘,对不起,我急着救我家公子,所以……”小梓心有余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怎么了?”展桃花将他扶起,替他拍去身上的灰尘。 “公子无故吐血昏倒,我赶着替他找大夫。” “不用找啦!”展元佑忍痛扶着手臂,跃下马车,“这方圆百里除了你家公子外,哪有大夫啊?病了,就等死呗……哎哟,姊,疼啊!” “插什么嘴!”展桃花重拍他的手臂,给他一点教训。“小梓,你家公子身旁有人照顾吗?” “没……没有。”小梓揉去泪水,摇摇头,“我把公子留在药铺里。” “糟了,得赶紧回去!”展桃花心绪纷乱,连忙回到马车上,拉起缰绳,“快上来,迟了就……” “迟了会怎样?”小梓急忙跟着坐上马车,“展姑娘,迟了会怎样?” “……” “展姑娘?” 任凭小梓如何叫唤,展桃花只是神情凝重,闭口不答。 迟了会怎样?她不知道,也不敢想,只希望一切都只是她的多虑。 火势好猛,整间药铺都陷在火海里,芙罗村民到处奔走,提水救火,一片混乱。 展桃花驾驭的马匹被火光刺激,仰首狂嘶,发出悲惨的嘶鸣声。 “老天!怎么会失火?”小梓赶紧跳下马车,试图冲进火场,“公子,公子在哪里?” “想死啊?这时候还往里头跑!”展元佑一把揪住小梓,制止他莽撞的行为,“没瞧见房子快塌了吗?” “我知道,可是公子还在里头,要是他死了,我该怎么办?”小梓瞪着熊熊大火,惊吓得面无人色。 火越烧越旺,一阵巨响传来,屋顶崩塌了,火苗窜升到空中,映照得夜空一片红。 看着熊熊的火焰不断窜烧,展桃花紧咬下唇,压抑着心中的寒意。没想到连日来的担忧竟然成真……她弯身从地上拾起尖锐的石子,毫不犹豫地割破自己的手腕,用鲜血在地上画符咒。 “姊,你……”展元佑撕下衣摆内侧的白布,想帮她止血。 “别管,我自有用意。”展桃花摇摇头,任由鲜血滑过手腕滴在地上,“去向村民讨桶水来,我要进去火场。” “姊,我去!” “不,这场火一定是旱鬼造成的,那妖孽想让他死,只有我能救他。”展桃花双眸低垂,沉思许久才缓缓开口,“去提水过来。” “这……” “快去!” 看着她坚定不移的倔强眼神,展元佑只能顺着她的吩咐,去提了桶水,“水来了。” 展桃花接过水桶,将水自头顶淋下,浑身瞬间湿透,然后她迈开步伐,冲进火场,任火焰吞没她的身影…… 第4章(1) 好吵…… 惊恐慌乱的呼叫声不时在耳畔响起,教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周以谦缓缓睁开双眸,刺眼的火光让他一时难以适应,身子略感不适。 他微眯双眼,环顾四周。碎裂的瓦砾、倒塌的墙壁,全在大火猛烈的攻势下化为灰烬。他摇晃脑袋,神志尚未清明,但也知道身陷险境,逃离此地才是唯一的求生之道。他努力挣扎许久,举步维艰,每挪动一步都让他显得气虚无力。 忽然,碎裂的声响自上方传来,燃烧的木柱应声落下,周以谦无力逃开,只能以双臂抵挡—— 没有预期的灼热,也没有椎心的痛楚,出乎意料的结果让他讶异不已。 “怎么可能……”他探看双臂,在火光的映照下,双臂略显透明,却无丝毫损伤。这奇迹般的遭遇让周以谦困惑不已,回首看着后头,怀疑身后是否有人为他挡去了灾难。 没想到就在不远处,周以谦见着了一个瘫倒的身躯。他勉强挪动身子,试图接近,却发现了一件令他更为诧异的事实—— 瘫倒的男子双眼紧闭,苍白的唇瓣沾染了令人惊心的血水。这男子的五官、衣着,还有腰间的那副玉算盘,在在都是周以谦熟悉的,熟悉到让他几乎要以为是另一个自己。 周以谦睁大眸子,恍然大悟。倒在地上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而此刻的“他”,不过是缕魂魄罢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刚才为何不会热、不会痛,原来……坍塌的火柱下,不是周以谦的血肉之身,而是月兑离躯壳的飘荡灵魂。 他死了……这个事实让周以谦震惊不已,教他一时承受不住,瘫坐在肉身旁。 他是治病救命的大夫,却没料过亲眼看见自己生命的逝去,竟是如此令人绝望,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肉身被大火吞噬,无能为力。 周以谦用手遮住双眼,试图掩去眼中的软弱,却意外的从指缝间瞥见了模糊的身影。他瞪大眸子,以为是错觉,直到人影成了真实,冲破一片昏沉沸腾,清晰的站在他的面前—— “你……”展桃花的出现教他诧异,即便心脏不再跳动,内心仍受到不小的震撼。 谁说世间无傻子?眼前的她,不正是狂癫可笑的傻子?她为什么要来?为什么不顾自己的生命?为什么…… 展桃花拉起他的手臂搭上她的肩,吃力地想将失去灵魂的肉身撑起,但沉重的身躯如泰山压顶,教她步步走得艰难,大口喘息。 “不要白费力气了,快走!”周以谦的灵魂停在原地,目光却定定的凝视着她。 展桃花不发一语,坚持拖着他的肉身一步步走着,没多久她便身子微晃,步伐踉跄,炽热的火光教她汗如雨下,体力也因此耗去不少。 看着她的执着,周以谦皱起眉,薄怒道:“值得吗?为了救我而丧命,值得吗?我已经死了,你听见了吗?我已经……” 突地,他脸上闪过一丝黯然。是啊,他已经死了,她又怎么能听到他的声音? 他飘到展桃花面前,透明的双手抚上她的手,语气平缓柔和,“我死了,你快走吧,虽然你听不见,但我还是……” “你只是灵魂出窍,还没死!”展桃花猛然抬首出声,教周以谦大吃一惊。 两人目光交会,彼此静默了好久。 “原来你听得见?”周以谦干干的笑了一下,赶紧退开几步,双手一时不知该放在哪里。 “不仅听得见,还看得到。”展桃花垂首盯着被他轻抚过的手,“没回答你,是为了……省力。” “原来如此……”周以谦轻笑,神情却添了几分担忧。她看起来好疲惫,秀发凌乱,双颊通红,眼下有倦累的痕迹,教他想伸手拂开她额上的发丝,抚平她眉间的忧愁。 但最后,他只是紧握双手,什么动作都没有。 “你需要帮忙吗?”周以谦撇开面容,目光闪烁不定,“我是指我现在这副模样,总能做些什么吧?” “你快出去,就算是帮我了……”展桃花喘着气,豆大的汗珠滑落脸庞,“外头画了符阵,能保你无事。” “那你……” “我不会有事。”展桃花深叹口气,目光坚定的盯着他,“为了报答你的恩情,我就算拚死也要护住你的肉身。” “是吗?难道每个救过你的人,你都得舍身相救?”周以谦拢起双眉,心中五味杂陈。原来,每个救过她的人,在她心里都有特别的地位。他,并非唯一的那个。 周以谦转身背对着她,低声道:“当初救你不过是举手之劳,犯不着舍命偿还。”他飘至门边,正要跨出门坎时,一股强劲的力道袭来,他的魂魄被抛向半空中。 “周以谦!”展桃花赶紧将他的肉身紧拥入怀,咬破手指,让血珠泼洒在空中,鲜血瞬间连成纵横的网,将周以谦的魂魄严密的护在里头。 深褐色的肌肤,鲜红的乱发,邪魅的血色双瞳冲破火光,来到展桃花面前。它一身不寻常的狂野气质,让她不禁起了寒颤。 “你是……旱鬼?” “是又如何?” 旱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绕至展桃花身后,掌风从背后袭击的同时,周以谦月兑口叫道:“桃花,小心!” 展桃花大吃一惊,这是他头一回叫她的名字……一时松神,她被旱鬼打了一掌,瘫软跪地。 “住手!”周以谦担心她的安危,试图冲破血网,“别伤害她!” “愚蠢!”旱鬼昂首觑了周以谦一眼,轻哼一声,双掌朝他伸去,又快又狠,要夺走周以谦的肉身,展桃花连忙出掌挡住,并把周以谦的肉身拉到身后。 她抹去唇角的鲜血,努力稳住自己的身子,手结法印,怒道:“他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他?” 旱鬼露出尖利的犬牙,愤恨道:“当年我被封印时便发下毒誓,谁解此咒,必杀无赦!”它冷不防的掐住展桃花的下颚,逼她直视它幽暗的双瞳,“御镜舒……那个封印我的女人是你的谁?” 她的下颚好疼,好像快被撕裂般,“她……是我的祖师婆婆。” “呵,原来是她的徒孙。难怪……你的性子和那女人一样令人生厌!”旱鬼收回手,环顾四周,“她呢?成了老太婆,就不敢出来见我了?” “婆婆根本来不及变老。”展桃花紧紧环住周以谦的肉身,深怕有任何闪失,“她在封印你的当下就死了。” “哼,可惜,要是她没死,我就能亲手杀了她!”旱鬼微眯双眼,“她葬在哪里?我要焚她尸骨以泄心头之恨!” “你别乱来!” “我想做的,没有人能阻止。” 旱鬼临去前,欲抢下周以谦的肉身,这举动教展桃花心慌,连忙出手阻挡,硬生生的受了旱鬼翻身旋踢,正中胸月复,与周以谦的肉身双双失去重心,扑倒在地。 她跪在地上,弯身捧月复,冷汗直流。她抬首瞪着旱鬼,怒吼道:“要抓他,得先杀了我!” “真像……”旱鬼直视她坚定的目光,笑中略带苦涩,“既然你这么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电光石火间,两人数次交掌,展桃花不敌旱鬼猛烈的力道,被它炽热的掌风灼得浑身刺痛,但她咬住牙关,不让痛声逸出口,这一切全看在周以谦眼底。他轻声喃喃:“真傻……不过是不相干的人,有必要为了报恩而如此卖命吗?” 在最后一回交手时,旱鬼倾尽全力猛攻胸月复,把展桃花打得气血紊乱。它睁大邪魅的双瞳,准备击出致命一击时,一道白光闪现,像无形的网子环住旱鬼的四肢,任凭它如何挣扎都无法使出气力,反而还呕出浓稠的墨黑血液。 旱鬼抹去唇边的血,仰首怒吼:“御镜舒,是你吧!” 它微眯双瞳,唇角噙着一抹讽刺的笑容,转头对展桃花道:“我和那女人的恩怨得先了断,至于你手中的小子,我回头再跟你讨。” 旱鬼旋身离去,屋内熊熊的火势也瞬间消失。展桃花环望四周的狼藉,轻叹口气,随即汹涌而来的疲累,教她面庞血色尽失,身子直直的向后倒下。 “桃花!”周以谦奋力冲撞血网,每触碰一次,就感到浑身剧痛,但他紧咬牙根,使劲冲撞,直到血网逐渐转淡,在他冲破藩篱的那一刹那,他已耗尽全身气力。 他疲倦的合上眼,像一片枯黄的树叶缓缓飘落。待落至地面后,他艰难地匍伏靠近她身边,焦急地唤道:“你……醒一醒……” 展桃花听见他气虚的呼喊声,勉强扯动双唇,轻声道:“我好倦,让我歇一歇……” 见她脉象平顺,气息和缓,周以谦才松了口气,噙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倒卧在她身旁,闭上沉重的双眸,喃喃低语:“往后,不论你说的话再荒谬,我都相信。” 展桃花轻皱眉头,呛咳了几声,才缓缓睁开双眼。 好浓的雾气,好重的烟味……她吓得弹起身子,惊呼出声:“旱鬼!” “你终于醒了。”周以谦的灵魂伏在床边,对她露出淡淡的笑容。 “我……”展桃花还来不及厘清状况,就见到小梓身穿麻衣,手拿冥纸,双眼通红的走到她身边。 小梓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展姑娘,你福大命大,逃月兑劫难,可是我家公子就没这么幸运了。”他说到一半,忍不住哭了起来,“公子真可怜,年纪轻轻就命丧黄泉,这一路上,不知道银两带得够不够,吃穿不知道有没有问题……” 第4章(2) 周以谦深蹙眉头,紧抿薄唇。 展桃花瞪大眼,惊呼道:“谁说你家公子死了?” “姑娘真胡涂,人没了气,还能活吗?”小梓哽咽道,“我帮公子选口上等棺木,现在就置在里头,还望姑娘帮我家公子挑个好时辰,我要抬棺回京城,择日下葬。” 周以谦闭上双眸,紧握双拳,压抑着满腔的怒意。 展桃花撑起身子,拖着疲累的身躯下床,“谁让你这么做的?”她张望四顾,轻叹口气,“元佑呢?” 小梓抽抽噎噎,深吸几口气,才能勉强将话说清:“展公子说他很困,不想理我,要我自己看着办,所以我就擅自作主,拿了冥纸,穿了麻衣,取了棺材,希望姑娘别介意。” “可恶,元佑那小表,怎么不跟你说清楚呢?你现在快把周公子的肉身取出,别让他受到伤害!” “姑娘,你还好吗?”小梓满脸惊讶的望着她,怯怯地咽下一口口水。公子说这姑娘性情古怪至极,原来一点都没错…… 展桃花微拢双眉,轻笑道:“放心,我没疯,只是体质较特殊,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小梓双唇微颤,四肢抖个不停,“比方说?” 展桃花望向身旁的周以谦,轻声道:“你家公子的灵魂。” 小梓垮下脸,大哭道:“公子果然……果然已经命丧黄泉了!” “你别急,周公子只是灵魂出窍,还没死,等适当的时机一到,他就能还魂复生。” “真……真的吗?”小梓面容扭曲,难掩惊恐。 “是真的。”展桃花淡笑,伸手指向身边,“你家公子的魂魄,现在正在我身旁。” 小梓闻言,赶紧点燃三炷香,朝她拜了三拜,接着从袖中取出预先备好的茭杯,诚心跪下,喃喃自语:“公子,如果您听到小梓说的话就……就给我一个圣茭吧。” 弯月形状的茭杯被抛掷在地,两面皆正,是笑茭。 小梓皱起脸,咕哝道:“展姑娘,你确定我家公子的灵魂在此?” 周以谦深皱眉头,看着自己被小梓视为鬼神膜拜,颇有被亵渎的感觉。他深吸口气,薄怒道:“展姑娘,麻烦制止我家笨仆人的蠢行为,他要是再继续下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展桃花轻咳几声,看着周以谦尴尬的神情,险些笑岔了气,“小梓,我劝你最好赶快把茭杯收起,因为你家公子的脸色……并不好看。” 清晨,展桃花捧着香烛和素果来到祖师婆婆的牌位前,手上的祭品几乎高过她的头顶,让她走起路来有些吃力。 看着她摇晃不稳的模样,周以谦不禁皱了眉头,起身走近她身边,伸手想把祭品拿过来,但当他觑见自己透明的双掌时,只能深叹口气。 失去肉身的灵魂,就算有再多的想法,也是无可奈何。 “真是要命了!姊,你的伤还没好,祭神的事可以先暂缓嘛!”展元佑大声嚷嚷。 “那怎么行!”展桃花将香烛与祭品逐一摆放在供桌上,“这回要是没有祖师婆婆庇佑,岂能活命?”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你也得找个人帮忙。”展元佑赶紧将她手中的祭品抢下,“也不想想自己与那恶鬼缠斗得这么激烈,命都去了半条!” “别把我看得这么娇弱。”展桃花伸手戳着他的脑袋,“况且你这么贪睡,我能找谁帮忙?” “他啊!”展元佑故意对着周以谦扯喉扬声,“就算帮不上忙,也该开口关心一下吧!哼,也不想想你身上的伤是谁害的……” “我……”周以谦欲开口澄清,却不得不承认他所说的事实。昨夜的一切,让他惊魂未定,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房子在大火猛烈的燃烧下毁了,而自己的身魂,也在旱鬼的索命下,分离了。他现在就像是无主孤魂般,寄人篱下。 “我又没事,干嘛需要关心?”展桃花力持镇定,双颊却不争气的微微泛红,“况且周以……”她赶紧改口,深怕一反往常的称呼会泄漏了自己的情绪,“周公子的灵魂也受了重创,需要多多静养。你这样胡乱冤枉,真没规矩!” “没规矩?我要是有规矩,天就要灭亡了!”展元佑不平的咕哝着,“哼,见色忘弟!你这分明是在偏袒他。” “我哪有!”展桃花怒瞪弟弟,伸手揪着他的面颊。当她瞥见周以谦投来的目光时,她赶紧收手,压低音量警告弟弟,“家里有客人在,你别老是让我出模。” “谁教你这么在意他!”展元佑揉着发疼的面颊,满月复牢骚,“你不让我使唤主子,那我叫仆人总行吧。”他踱至小梓面前,“傻小子,还掷什么茭啊,过来帮忙!” “喔,好。”小梓收起茭杯,傻愣愣的跟在展元佑身后,供他差遣。 展桃花瞥周以谦一眼,轻轻的笑了笑,“抱歉,元佑他是淘气了点,但并无恶意。” “没关系,他说的是实话。”周以谦微笑,想起展元佑的话,连忙审视她,见她手腕上裹着的布条还渗着血迹,“你的伤……”他直觉伸手探伤,指尖却穿过她的手腕,扑了个空。他一时忘情,忘却自己根本触不到她。 “我的伤不要紧,倒是你……”展桃花赶紧将双手放到身后,避免勾起他不快的回忆,“魂魄若月兑离肉身太久,我怕你的身子会承受不住。” “你的意思是……我终究不免一死?” “不会的!”展桃花神情激动,“你放心,等会儿祭品备好后,我就能请示祖师婆婆,帮你找出适当的回魂时机。” “迷……”周以谦撇唇,脸上闪过一抹轻蔑,随即他瞧见了展桃花眼底的焦虑,也忆起了自己先前的誓言。真是自作孽,明明对鬼神之说嗤之以鼻,却得为了她而改变。他勉强将“迷信”二字吞入月复中,改口道:“有劳了,我的命就交给你了。” “嗯,那我们开始吧。”展桃花点燃香烛,袅袅清烟缓缓上升,“请公子诚心跪地,双手合十。” “喔,好。”周以谦依言跪在地上。 “祖师婆婆在上,弟子桃花诚心相求,请您为桃花明示。”展桃花双膝跪地,闭上双眸,将相求之事默念于心,“周公子,请你也跟着诚心祝祷。” “我……明白。”周以谦紧闭双眸,却无心在此。他无法认同迷信,尤其是身体力行,更教他打从心底厌恶。心无诚意,无聊之余,只好微睁双眼,偷偷的端详身旁的展桃花。 她合眼祝祷的神情自在而安详,微微触动他的心头。忆起前些日子,他肯定会鄙视她这种行为。但昨日之后,他再也无法像过去那般漠视,毕竟,世间肯为自己真心付出的人不多,而他何其幸运能遇上她。她昨夜说的话,字字都敲痛他的心,让他平静的心湖澎湃汹涌。 一夜过后,他平淡的情绪开始复杂起来,面对这个初时厌恶的女子,他多了分好感、欣赏以及淡淡的情愫,所有的坚持都因她而消失。 展桃花缓缓睁开双眼,瞥见他专注的目光,心下有些慌乱,“周、周公子,祭拜时,要对着画像上的祖师婆婆,而不是……看着我。”她起身将香插进香炉中。 周以谦猛然惊觉自己忘情地注视她太久,尴尬的笑了一下,“抱歉,我向来不拜神,不知道有这些规矩。” “没关系。”她叹口气,神情稍显落寞。原来他是因为不谙祭祀,才会定定的注视着她。她转过身,朝他微笑,方才热烈的情绪已被压抑下来,“我已请示祖师婆婆,下回新月之日便是回魂的时机。” “新月之日是吗?”周以谦苦涩的笑了一下,“看来,我还得继续忍受力不从心的日子。” “只要你平安就好,其余的都别多想。”看着他眼神中的失望,展桃花想了想,才缓缓开口,“如果真的需要肉身行事,透过附身便能解决。但此方法只能偶一为之,时间不宜过久,以免损害心魂。” “附身?” “嗯,有些人灵感力强,容易上身,你可以暂入其体内,方便行事。” “谁的灵感力强?” “我,还有……”展桃花瞥向正在使唤小梓打杂的弟弟,淡淡的扬起唇线,“他!” 众人目光瞬间落至展元佑身上。 展元佑不禁起了一阵寒颤,虚张声势嚷道:“干什么?别往我身上瞧,我才不做这种倒霉事!” “只要靠近他,就能附身?”周以谦问道。 “对。” “我明白了。”周以谦认真的注视着展元佑,眼神透着蓄势待发的情绪,“得罪了!”他飞身冲向展元佑。 “我才不要!”展元佑拔腿就跑。“周以谦,你这个混蛋,我跟你梁子结大了!”当他跑至门边时,突然踉跄了一下,随即停下了脚步。 展元佑回头,缓缓踱至展桃花身边,平日嘻皮笑脸的神情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冷静。 “周公子?”展桃花狐疑的看着面前陌生的弟弟。 “是。”周以谦摊开手掌,动了动手指,虽然不是自己的肉身,但总算有些真实感了。 “为什么?”展桃花满月复疑惑地望着他,“为什么选在此刻附身?” “因为你的伤。”他轻柔地拆开她手腕上胡乱包扎的布条,“你这种包法,传出去会坏我的名声。” 她点点头,“这倒是。” 周以谦看着她爽朗的笑容,唇角向上画出完美的弧线,仔细为她重新包扎好,“你先忍忍,回头我让小梓上山采些白茅草替你外敷止血。”他手指轻探向她的脉搏,轻叹道:“昨夜的那场激斗,你受了些内伤,需要服些活血化瘀的药,免得日后留下病谤。” “多、多谢。”展桃花紧抿双唇,不敢直视他的目光,才刚压抑住的情绪,又因他的动作而蠢动起来,她赶紧找话题道:“不过你附元佑的身,他可不会放过你,你不知道,他这人最爱记仇了。” “我知道。”周以谦抬首,俏皮的对她眨眼,“从他刚刚喊我混蛋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会恨我一辈子。” 两人沉默对视,不一会儿,笑声便响了起来,打破屋内的宁静。 第5章(1) 展家的一天,始于震天的敲门声。 “桃花,快开门啊!” “吵死了!”展元佑怒气冲冲的奔到门前,准备开门大骂时,群聚在屋外的村民教他顿时哑口无言。放眼望去,几乎全村的村民都到齐了,大家各自带着家当守在外头。 “元佑,桃花呢?” “在……在……”展元佑一时思绪混乱,说不出话来。 “我在这。”展桃花缓缓踱出,见着了村民,心头的震撼不亚于她弟弟,却没有表现出来。她淡笑,轻声道:“今日是怎么回事,怎么大伙全到齐了?” 村长露出忧伤的神情,深叹口气,“我们是来看周大夫的,不知道他伤得怎么样?” “真是可怜,房子烧了,药铺毁了,人八成也伤得不轻!”胖妇人用袖口拭去眼角的泪珠,感慨不已,“老天爷真不公平,竟如此对待这么个好人!” “是啊!”一名少女揉揉泪眼,“有人说他抬出来时,就没了气!” “没了气?那不就死了吗?难怪会送香烛铺,只有死人才会进香烛铺啊!” “没这回事,大家冷静点,别乱猜。”展桃花笑得尴尬,不敢将实情告知他们。“周大夫是受了点伤,但并无大碍,现下就在我家歇息疗伤。” “真的?桃花姊姊,你说的是真的?”少女闻言,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 “我说嘛,老天爷不会轻易带走心地善良的好人!”胖妇人跟着上前,“桃花,你说是吗?” “是,是……”展桃花轻笑,看着自己被紧紧拥住的手,觉得有些不自在。 “我也这么认为!”一位村民跟着上前。 “就是啊!”另一位村民又跟着上前。 热情的村民以排山倒海之势而来,差点把展桃花娇小的身子撞倒,她昂首对着村民道:“大家别再往前了,我……啊……” 她一个重心不稳,身子直挺挺的向后倒,惨了,跌到地上不知要多痛呢!谁知没有预期的痛楚,只有温热的胸膛和有力的臂膀拥住了她。 “元佑!”展桃花欣喜的看着身后的人,轻叹口气,“幸好有你,不然……” “你又差点受伤了。”展元佑深锁眉心,温热的大掌紧搂着她纤细的臂膀,清冷的神情中透着担忧。 展桃花微觉有异,连忙抬首端详他,双颊不由自主泛起红晕。那不是她弟弟,而是…… “各位,周大夫现下在铺里疗伤,我们姊弟俩一定会给予妥善的照料。”展元佑字字说得清晰,努力说服村民,“为了让病人能安心静养,请各位先回去,不要惊扰了病人的情绪。” “那周大夫何时会痊愈啊?我们都等着他治病呢!” “大家无须担忧。”展元佑冷静的面容噙着淡笑,“五日后照常看诊。” “五日?”展桃花望着他,诧异不已。 “太好了,五日后就能看到周大夫了!”村民满心欢喜的离开。 “公子?”展桃花怯怯的开口,深怕叫错了人,“五日后还不到朔日呢。” “嗯,我知道,但如果不给村民确定的答复,只怕他们不肯离去。”周以谦的魂魄月兑离展元佑的身子,脑门微感昏沉,他勉强压子的不适,对着她轻笑,“到时我自有办法,你不必担心。” “你如果真有办法,就别乱上我的身!”展元佑满脸怒气,摇晃脑袋,好不容易才稳住自己的身子,“周以谦,你这个恶贼,偷上身的贼,我跟你拚了!”他冲回屋里,取出祖师婆婆神桌上的桃木剑,剑尖对准周以谦,“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元佑,别胡闹!” “展兄弟,别激动,有话慢慢说。” “说个屁啊!”展元佑猛力挥剑,险些砍到周以谦的魂魄。 “刀剑无情,你别冲动。”面对展元佑的盛怒,周以谦只能频频闪躲。 “最好砍死你算了!你这个混……蛋……”展元佑突然翻白眼,昏厥在地。 “他怎么了?”周以谦赶紧弯子,探看他的鼻息。 “不要紧的。元佑身子敏感,自小就容易惹上妖物,一被上身,得昏上好几个时辰。上回你上他的身,帮我敷完药后便昏过去,自然不知道他也昏了许久,所以……”展桃花无奈的轻笑,“为了维持香烛铺内的平和,往后你还是少上他的身为妙。” 五日后。 展桃花走出房间,缩在神桌旁的黑影微微震动,教她轻呀了一声。她拿起桌上的桃木剑,压抑心中的恐慌,放胆走近查探。 “吓死我了!元佑,怎么会是你?” 展元佑呵欠连连,“姊,早啊。” “真难得!今日起得真早。”展桃花放下木剑,绽露微笑。 “什么早……我根本整夜没睡!”展元佑眉心紧蹙,满面怒意,“我被鬼魅骚扰,彻夜不得安眠。” “在哪里?”展桃花四望,困惑不已,“我什么也没瞧见。” “就在这!”展元佑奋力撑起疲倦的身躯,怒气冲冲的奔到周以谦面前,“就是这个王八蛋,害我整夜没睡!” 周以谦淡淡的笑着,清冷的面容毫无愧意,好似事不关己。 “怎么回事?别这么激动。”展桃花缓声安抚弟弟,目光却直盯着周以谦。 “没事。”周以谦噙着一抹淡笑,“只是找他商讨一些正事。” “放屁!什么商讨,分明是威胁!”展元佑额际青筋暴露,几度欲揪起他的衣襟泄愤,却老是扑个空。“这家伙逞英雄,五天前,自己答应村民的事,五天后,竟要我帮忙收拾残局。我又不是吃饱没事干,为什么要蹚这浑水!” “到底怎么了?”展桃花一肚子困惑,轻皱眉头。 “他要我跟在身旁帮村民治病。”展元佑咬牙怒瞪他,“如果我不答应,他就要上我的身!” “这……反正你也没事,不如就帮帮他。”展桃花瞥了周以谦一眼,“现在只有我俩能看得见他,当然也只有我俩能帮他了。” “姊,你这是人话吗?我是你唯一的弟弟,你怎么胳臂尽往外弯啊?” “我……”展桃花有些心虚,“我是就事论事。” “论个头,你分明是想把我往火坑踹!”展元佑手叉着腰,气呼呼嚷道,“那些药草、银针什么的,我根本一窍不通,救什么人啊?你让我去杀人比较快!” “哪有这么严重?周公子既然会提出此法,想必是设想周到的。”展桃花注视着周以谦,眼神中尽是信任与笃定,“我说的对吧?” “嗯。”周以谦回以淡笑,不置任何言语,彷佛心灵相通。 “你这混蛋,嗯什么?我看不懂!” 展桃花露出笑颜,不理会弟弟的抱怨,“既然周公子有所准备,那我来好了。元佑不帮,我帮你……” “那太好了,只要不把我拖下水,做什么都行!”展元佑拊掌大笑,喜孜孜的往房间走去,“睡觉,睡觉……” “这……”周以谦面有难色的看着她,“你有生意要顾,当初就是怕太麻烦,才会去拜托令弟的。” “不碍事的。香烛生意有元佑帮着,不麻烦。况且你瞧元佑那样,怎么可能说得动。” “这……” “可以吗?” “可是……” “我可以吗?” 展桃花猛然抬首注视他,眼中漾着澄澈的光芒。 面对那一双单纯无害的眸子,他还能拒绝吗? 在芙罗村村民眼中,她的手只适合捧香烛,所有与死亡相关的事,全月兑离不了那双手。但今日,因为他的缘故,她的手改捧救人的药草。 展桃花用衣袖轻拭汗水,平日苍白的面颊因日光的照射而透出红润。一阵清风徐来,吹起她柔顺的发丝。她昂首微笑,抬手将头发拂到耳后。 周以谦微启双唇,定定的注视着她。 她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间,都深深牵动着他的思绪,好美……她拂发淡笑,神态自若的气质,彷若与世无争的神女。 “没事做就闪远一点,挡在这里发什么愣啊!”展元佑抬着方桌走出来,怒瞪着周以谦,以重重的跺地声表示不满。 “抱歉。”周以谦唇线微微上扬。真糟糕,最近怎么老是盯着桃花的脸发愣,要是继续忘情下去,迟早会被当成登徒子。 展桃花闻声,连忙回头,“公子,你出来啦。” “他早就出来了,站在这边发愣,像个傻子。” “在看什么?”她环顾四周,好奇不已,“什么东西这么吸引人?” 周以谦有些尴尬,“今天风和日丽,景致宜人,所以不小心贪看了几眼。” “是吗?可能是我从小就住在这里,看久了,也不觉得美了。”展桃花轻抿双唇,将手中药草整齐的摆在桌上,“桌子我让元佑搬好了,药草我也拿出来了,你看看还需要什么?” “应该差不多了。” “那我帮你唤小梓出来。”展桃花欲转身回屋内时,见着她弟弟粗鲁的揪着小梓的衣襟,硬是将他从屋内拖了出来,她连忙出声制止:“元佑,你又在干嘛?” “把这傻子拖出来啊!”展元佑将小梓压在桌上,强劲的力道让小梓动弹不得,“这小子躲在茅坑,半天也不拉屎,不知道想干哈?” 第5章(2) “怎么了?不舒服吗?”展桃花关心询问,却惹来小梓皱起一张脸。 “展姑娘,我不行啊!” “什么不行?” “我只是学徒,公子却要我把脉诊治,我实在没把握。” “现下这种情形,容不得没把握。”周以谦微皱眉头,轻叹口气,“我在一旁守着,不会有事,他大可放手去做。” “嗯。”展桃花瞧了他一眼,随即将目光移到小梓身上,“公子说他有十足的把握,你大可放心。” “可是人命关天,要是我……”小梓还是很害怕。 周以谦脸色一沉,他紧握双拳,怒瞪着小梓,“要是你现在看得到我,我真想好好揍……” 他话未说完,展元佑的拳头已落到小梓头上,“啊,爽快!” 可怜的小梓被揍得莫名其妙,傻愣愣的望着展元佑。 “没出息的家伙,看什么看!”展元佑拗折手指,发出喀喀的声响,“这是代替你家公子教训你,看你还敢不敢乱哭!” 展桃花拍拍小梓的肩膀,怒瞪弟弟,轻斥道:“元佑,你别闹了!一会儿要是有人来……” “不用等一会儿。”周以谦深叹口气,缓声道:“有人往这来了。” 一名少女搀扶着爷爷,走到方桌前,神情讶异的看着桌上的药草,轻声问道:“桃花姊,周大夫今天不看诊吗?” “要,今日开始看诊,只是……”展桃花偷觑周以谦一眼,“周大夫身子太虚,不适合出来吹风,所以暂且由小梓帮忙把脉治病。” “这妥当吗?”少女望着年迈的爷爷,担忧不已。 “妥当,当然妥当。他跟着周大夫行医多年,经验方面是绝对不必担心的。” 展桃花重重拍着小梓的背,提醒他挺直腰杆,“况且,周大夫此刻在香烛铺内听着,要是方子有任何问题,他会马上修正的。” “好吧。”少女搀着老人坐下,扶着他的手腕让小梓把脉。 小梓伸出颤抖的指头,怯怯的将指尖搭在老人的脉上,闭上双眼仔细诊脉。 “真是的,跟他说过多少遍,把脉时不要紧闭双眼,要望闻问切才是!”周以谦微皱眉头,神色稍显躁动,“桃花姑娘,帮我问问他探得如何?” “小梓,怎么样?”展桃花轻声询问。 “脉象……虚弱,气血、气血不足,肺脏和气管……不太好。”小梓深吸口气,用衣袖拭去额角的冷汗,在她耳边低语:“至于要开什么药方医治,我不敢确定,得问问公子。” “问公子……”展桃花朝面前的祖孙俩,尴尬的笑了一下,“抱歉,请先等着,我带小梓进去让周大夫斟酌药方,稍后再替您抓药。” 她偷偷对身旁的周以谦眨眼示意,拉着小梓退至屋内,“公子,刚才小梓所言的脉象,你可听清楚了?” “嗯……”周以谦支着下巴,思忖了一会儿,缓声道:“此人心肺状况不佳,需要开些益气润肺的药调理。”他示意她拿起毛笔,记下他的话,“姑娘,请详细记下药方。百合三钱,党参五钱、白芷一钱、甘草……” 展桃花瞪着面前的纸发愣,她向来只会拿毛笔画符,大字根本不识得一个,怎么写啊?最后她只能画些圈圈在上面作记。 “你……”周以谦盯着纸上的大小圈圈困惑不已,“现在不是驱邪,不必在纸上画符。” “我知道……”她尴尬的垂下眼,将笔置于桌上,“可是我不识字。” “不识字?”周以谦有些诧异,但一想起她的出身,就感到自己太大惊小敝。 乡下人以营生为计,习字不能温饱,何用之有?他轻笑,语气柔和道:“不要紧,你照着我说的再说一遍即可。” “嗯。”展桃花照着他的吩咐,将所言之事传达给僮仆。“小梓,公子所说药方,你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小梓搔着脑袋,傻乎乎的憨笑,“我现在就去抓药。” 待小梓离开后,展桃花轻声道:“对不起,说好要帮你的,却还是搞砸了。” “不,幸亏有你,才能顺利诊治。”周以谦轻笑,指尖隔空动了一下,“药草煎服完后需再来上几回,所需费用大约是二十文钱。因为是村民,我算便宜些,麻烦帮我把话传达一下。” “公子,这……” “喔,我忘了,乡下人以物易物,折抵之后大约是……十篓地瓜。” “不是的……”展桃花深叹口气,面有难色的望着他。要是他不这么贪财,该有多好。不过,或许正因他有这陋习,才显得亲切些。忆起初见他时,清清冷冷的,少了人气,像尊佛似的,教她望之却步,以为这个男子,是她一辈子都无法亲近的。没想到因缘际会下,她竟然与他如此靠近。 “哼,死要钱!”展元佑瞪了周以谦一眼,随即从屋内走出,推开小梓,迅速用纸包裹药草,粗鲁的塞进少女怀中,“周大夫说药钱全免,谢礼也不必了,你们快走吧。” 少女紧握着纸包,感谢道:“周大夫真是好人,希望他能早日康复。” “放心,祸害遗千年,死不了的!”展元佑打发走少女后,怒视着周以谦,“除了香烛生意外,我姊从不与村民收费,你教她怎么开口?真是死性不改,你现在这副死人相,钱财又有何用?倒不如多积点阴德,省得死后堕入地狱。” “元佑,你……” “对不起。”周以谦尴尬的笑了一下,脸上没有丝毫躁怒,“我积习难改,没顾虑到你。” “你别介意,元佑心直口快,没恶意。”展桃花赶紧将弟弟赶回屋内。 周以谦俯首看着透明的双掌,苦涩的笑了一下,“真傻,枉费我从前汲汲营营,现在我这双手连人都碰不着了,钱财又有何用?” “周公子……” “我教你习字读书好吗?” “啊?”桃花诧异,不明白他为何兴起此议,“我不懂,习字何用?” “习字帮我开方治病。”他指尖轻抚着纸上的大小圈圈,“口述费时,不如写下快些,能帮我救更多的人。” “救更多人?” “嗯,不过你放心,这回可是真的分文不取。”周以谦抬首,对着她灿笑,完全不同于过去温文的笑。“你能帮我吗?” “嗯。”展桃花回以真心的笑容。 不论他做什么,她都帮着。 “桃花姑娘,我能进来吗?” “可以。”桃花才刚回首,就对上周以谦的面容。她臊得红了双颊,低垂眸子,“你吓了我一跳。” “抱歉。”周以谦瞧着自己透明的身子,轻噙一抹淡笑,“这身子做什么都不方便,唯独开门不需要人帮忙,可直接穿墙而入。” “在我这行,到别处可不行!”展桃花扬起笑容,眼角勾得弯弯的,“你会被视为婬贼。” “这倒是。”周以谦有些尴尬,随即转移话题,“文房四宝都备齐了吗?” “备好了,就等着老师教授我这个笨学生。”她将文具取出,战战兢兢的坐在椅子上,“要先学哪个字?” “先从笔画开始。”周以谦微吐口气,轻薄的纸张缓缓翻掀,“我先教你永字八法的基本名称,等会儿再习字。” “是这个吗?”展桃花伸出素白的指尖,轻轻勾勒着每一笔画,“果然和符咒有很大的差别。” “差别可大呢!”周以谦手指停在书上,不小心触到她温热的指尖,一股暖流瞬间涌上,教他的心头震了一下。他连忙深吸口气,缓声道:“上头的点叫作策,这一横叫作勒,竖画叫作努……” 她仔细记下他的话,神情专注,心无杂念,丝毫没有注意到身旁的人因为她温热的身子而紧张。 “你学得真快。”周以谦收回手指,避开近距离的接触。 展桃花垂首,红晕悄悄染上双颊,“从没想过自己能有习字的一天。”她仰起小脸,定定的看着他,笑问:“现在能习字了吗?” “可以。”周以谦回以淡笑,示意她翻开另一册书,“我们先从简单的药名开始习写。这是先前帮你止血的药草,叫作白茅,你仔细瞧,它的笔画是这么写的。再来,这是白芷,和白茅很像,别弄混了。” “白芷……白茅……”展桃花认真地在纸上写着,随即心念一转,开口道:“那你呢?” “我?” “你的名字……”她垂下眸子,双唇轻颤,“周以谦……要怎么写?” “我的名字在这里。”他指向书的封面,上头有着俊秀的字迹。 展桃花抚模着每一个字,仔细地记下每一笔画,专注的神情,好似要将他的名字刻进心坎里。 看着她的专注,周以谦的神情若有所思,许久才开口:“往后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别再叫我公子了。” “嗯。”她轻应了一声,不敢给予确切的答复,“那我呢?我的名字?” “我找找。”周以谦吹动书页,仔细扫视每一页,深怕漏了任何一字,“桃在这里。花……在这里。桃花,这就是你的名字。” “好丑的字……”她微弯唇角,咕哝道:“跟你的名字相比,我的笔画少得可怜怜,单薄极了!” “怎么会?笔画少,不见得用意单薄。”周以谦摇首轻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这是什么?” “是诗经中的一句。桃树生得繁荣兴盛,花朵开得鲜丽明亮,以此与女子相比拟,之子于归……” “什么子鱼龟的?”展桃花困惑的看着他,“下句在说什么?” “这……”周以谦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应。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这种话,怎么能说出口? “怎么了?是不好的意思吗?” “不,不会不好,只是……”他干干的笑了一下,眼神不安的飘动着,“接下来的句子意境太深,待我教你读了更多书后,再慢慢为你解释。” “好,那我们……” “我有点倦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周以谦的神情微有异状,起身避开她的目光,“夜已深,早点歇息。” “喔,好。”展桃花还来不及起身,周以谦已消失无踪,留下错愕的她面对桌上凌乱的书册,困惑不已。 “这可是头一回……”她看着书上的字迹,微叹口气,“周公子难得神色慌乱,手足无措,可见子鱼龟的意境,不是常人所能领会的……” 第6章(1) 展桃花手持银针,专注地将针尖对准指头,却迟迟不肯刺下。 “怎么了?”周以谦靠近她身旁,直盯着她细白的指尖。 “没有。”展桃花紧闭双眼,深吸口气,一古脑的将针尖刺进女敕肉里。 “又在伤害自己!”他欲出手捧住她的指尖,却扑了个空,只能任凭鲜血滴落他透明的掌心。 “这么做是为了帮你。”她捧来一只木碗,接住鲜血,“明晚是你的回魂日,我得画更多的符咒。” 周以谦拢起眉头,深叹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何必为了毫无瓜葛的我而承受痛苦?” “你不是毫无瓜葛的人!你是……”展桃花咬了咬下唇,双颊通红,“你是住在我家对面的邻人、帮我治伤的大夫、教我习字的老师,还有……还有……” “还有阻止你伤害自己的多事者!”周以谦哭笑不得,“不论我与你之间有再多的关系,都不允许你伤害自己!” “我才不是故意要伤害自己的……”展桃花微皱小脸,轻呵指尖止痛,“你不知道,指尖的痛,可是会痛到心底。” “我知道……”他一手压住胸口,喃喃之声几不可闻。他当然知道那痛楚会痛进心坎,因为当他见她皱眉呼痛时,他的心头也正隐隐作痛。 他望着自己的双掌,扬眉淡笑,“明日我就能与这身模样告别了?” 展桃花双眼弯成新月,笑得开怀,“嗯,明日之后便能回复。不过……” “不过什么?” “在这之前,有件事必须先完成。”她将木碗放下,随手用衣袖抹去血渍,“你快跟我进来,元佑在里头等着。” “元佑?”周以谦不禁起了一阵寒颤,和展元佑扯上关系的,绝非好事。 “快进来。”展桃花催促着,“我可是求了好久,他才答应的,这事也只有他能做。”她淡淡一笑,双颊微红,“我……不方便。” “是吗?”周以谦深叹口气,步伐有些沉重。 什么事必须求这么久?什么事只有展元佑能做?什么事竟然让桃花觉得“不方便”?唉…… 君子报仇,三年不晚。但展元佑不是君子,所以等不了这么久。 他微眯凤眸,贼贼的盯着周以谦,瞧得他心头发毛。 “什么事这么慎重,必须劳烦阁下?”周以谦力持镇定,不愿在他面前示弱。 “以谦兄,你说这话就太折煞小弟了。”展元佑走至床边,将周以谦的肉身扶起,斜斜的靠在床沿。 见他的动作十分粗鲁,展桃花忍不住叮咛,“元佑,轻些,别伤了他。” “放心,我会非常小心的!”展元佑眨眨眼,朝周以谦咧笑,“姊,我要月兑掉他的上衣,你快出去。” “月兑衣?”周以谦张大双眸的瞪着她,“他要做什么?为什么要月兑掉我的衣裳?” 展桃花双颊泛红,“你别慌,月兑掉你的衣服,是为了要以符水净身,然后还得用黑狗血在胸口画上符咒,以防明日回魂时遭邪灵侵袭。” 周以谦剑眉微挑,“这事不能让小梓代劳?” “小梓仅能替你用符水净身。至于画符的事,还是得让元佑帮忙。”展桃花垂首退至门边,“我先出去,剩下的就交给元佑。” “我明白了。”周以谦无奈的叹了口气,低声道:“元佑弟,我如今落入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周大哥,既然以兄弟相称,我当然不会亏待你!”展元佑将布巾浸入符水里,然后猛力的在周以谦的脸上来回搓擦,一下子扯他的耳朵,一下子又拉他的嘴唇,把他惨白的面容揉得红润。 周以谦撇开脸,不忍见自己肉身的悲惨遭遇。他轻启唇瓣,清冷的嗓音自齿间流泻:“如果你无法放轻手劲,那周某也不讳言的想附上你身,教你如何控制力道。” “你……你敢!”一阵寒意袭上背脊,让展元佑不禁打了个哆索。他低吼一声,随即拾起毛笔,让笔尖吸饱鲜红的狗血,“你要是敢上我的身,我就在你的脸上写上大大的王、八、蛋!” “你会写吗?”周以谦手叉着腰,冷冷的看着他。 “我……”展元佑笔尖轻颤,迟迟无法下笔。 “需要我教你吗?” “啊,可恶!”展元佑怒吼,在周以谦的脸上画了好多叉叉,“你这混蛋!” 周以谦叹口气,悄悄飘出门外。算了,现下肉身与他毫无相干,任凭展元佑画再多的叉都无关痛痒,倒不如离开,来个眼不见为净。 黑幕笼罩,一轮新月高挂夜空,像一柄锋利的弯刀,隐隐透着清冷的寒光。 展桃花走到供桌前,慎重的将香插入香炉中。 这三炷香,攸关周以谦的生命,必须在烧尽成灰之前,助他回魂。 “周公子,你记着,进入符阵时,切勿轻举妄动!” “我明白。”周以谦坐在阵法中,四周有符咒严密的围绕着。透过符咒间的缝隙,他瞥见展桃花白净的面容。“桃花姑娘……” “嗯?”展桃花从细缝中看见他脸上凝重的神情,轻声道:“怕吗?” 他淡笑,“怕。” “怕什么?” “怕你……”有了先前的经验,他怕她这回又像上次那般轻忽自己生命。但这番话,怎么开得了口? “怕我?”展桃花轻笑,信誓旦旦道:“放心,这回绝对能助你回魂。你信得过我吗?” “信。”周以谦伸出冰冷的掌,轻轻贴上她温热的手,双掌之间,仅隔一道黄符。 展桃花双颊涌现红晕,赶紧收回手,羞涩不已。她跪在祖师婆婆供桌前,轻启樱唇,准备作法…… “救命啊!桃花,出事了!” 急促的叩门声惊扰了展桃花的思绪,她起身推开门,惊见一群灰头土脸、血迹斑斑的村民站在外头。 “怎么回事?” “不知道!”一名妇人被旁人搀着来到她面前,“火势好大,一瞬间家就毁了。” “火烧起来时,我家的狗跟着狂吠起来!”一名村民瞪大双眸,神色惊恐,“那吠声像狼嗥、像鬼哭,叫得我心头都发毛了!” “是啊,一团无名火突然冒出,根本来不及救,屋里的家当全毁了……”几个人异口同声的附和着。 其中一名老者叹息,哑声道:“连历代供奉巫女的庙都被大火毁了。” “是旱鬼……”展桃花紧握拳头,“为什么?它为什么……” “去吧。” 周以谦清冷的嗓音传来,教她猛然回首。 她定定的注视他,眼底尽是焦虑:“只有三炷香的时间,你……不行!”她猛力摇首,“我不能去……” 困在符阵内的周以谦注视着她的面容,轻声道:“三炷香的时间足够。你快去,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我……”她踱到符阵前,内心犹豫不决。 “你舍不下村民的!”他的指尖稍露出符阵,轻抚着她的面容,微弯眼角,轻笑道:“快去吧,三炷香一烧尽,我就不等你了。” “可是……”展桃花紧抿双唇,面容苍白。过去,她的心中只有村民,但此刻……她的心中早已塞满了他的一切。 “我相信你!” 展桃花闻言,深吸口气,敛起面容,字字清晰道:“答应我,不要有事。” “放心。”周以谦向她保证,“有你在,我不会有事。” 巫女庙一片狼藉,所有的一切都被大火焚成焦黑。 旱鬼坐在石阶上,手上把玩着木雕神像,让每一具精刻的木制巫女都在它手中化为灰烬。 “旱鬼,你到底想怎样?”展桃花手持桃木剑,剑尖对准旱鬼。 旱鬼将焦黑的碎木甩到一旁,血色双瞳怒瞪着她:“御镜舒葬在哪里?为何翻遍巫女庙也找不着供奉她的雕像。” 展桃花怒道:“这一切都是你害的,你还敢问!” “我?”旱鬼起身逼近她,粗鲁地摇撼她的肩膀,“到处都是她的气味,只要有她的尸骨,就不怕找不到她的魂魄!她在哪里?在哪里?” 她微眯双眼,痛苦的挣扎着,“你休想知道……” “不说是吗?”旱鬼眯起血红的眼眸,冷笑道,“我去宰了那个男的,看你说不说!” “以谦……”思及他,展桃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紧咬下唇,忧心不已,抬首愤恨的瞪着旱鬼,怒吼道:“你敢动他一根寒毛,我会杀了你!” “有意思!”血色的双瞳透着邪魅,旱鬼微勾唇角,笑得放肆,“当年御镜舒也是用这样的口气威胁我!”他轻哼一声,紧掐住她的颈子,“她竟然想杀我!” 旱鬼强劲的力道紧缚着她的颈子,教她双颊涨红,痛苦不已。她努力抬起手臂,将桃木剑刺入旱鬼的肩头。 “唔……”旱鬼松开双手,退了几步,将桃木剑拔出,焚毁扬灰。“你以为这样做就能杀我?” “就算……杀不了你,我也要让你明白……”展桃花跪在地上,呛咳不已,许久才开口,“他的命,是我的,你休想伤他!” “是吗?”旱鬼按住肩头的伤,唇角噙着冷笑,“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旱鬼!”她心头一紧,连忙出手阻止,却什么也拦不住,只有一阵炽热的风灼烫着她的掌心。 好久…… 第6章(2) 周以谦蹙紧双眉,在符阵内来回踱步。三炷香已烧去大半,他满脑子思索的,不是自己的生命,而是展桃花的安危。 “别再晃了!再晃我就要吐了!”展元佑捧着肚子,干呕不已。 “可是桃花她……” 展元佑瞧着他焦虑的神情,顿时恍然,“你是在担心我姊?” 周以谦闭口不答。 “哼,闷葫芦!”展元佑推开木门往外张望,“你放心,我这就出去找找。”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周以谦叹了口气。他紧闭双眼,力持镇定,待张开双眸时,见到符阵外围有道影子。他咧嘴轻笑,以为是展桃花,却赫然对上一双血色眸子。 “你!” 他还来不及反应过来,旱鬼手一扬,一道火焰便紧缠住他的身子。熊熊烈火灼烫着他的魂魄,他痛苦得大口喘息,欲挣月兑火焰的束缚,却感到四肢无力,瘫软跪地。 “我的命……对你而言,当真如此重要?”周以谦强忍剧痛的问。 “你的命,对我而言毫无用处。”旱鬼轻蔑的神情全写在脸上,“杀你,只为了应验自己当年的诅咒!我要让御镜舒知道,只要我有解除禁锢的一天,一定要血洗芙罗村,让这里永无宁日!” 周以谦轻蹙眉宇,“御镜舒已死,再多的报复,对她有任何意义吗?” “无所谓!”旱鬼轻噙冷笑,扬手将周以谦的魂魄拖出符阵。符纸因风翻卷,在火光中迅速化为灰烬。 旱鬼扯动锁炼般的烈焰,每震动一次,周以谦的魂魄就如削肉刮骨般痛苦。 “以谦!”展桃花仓皇奔入,素白的衣裳染上了泥土和血渍。这一路上,她不知跌了几回,但她顾不得被破了的阵法,快步奔向周以谦,却被旱鬼的掌风震得连退数步。 “桃花……”周以谦对着她淡笑,那决绝的神情教她见了心痛。 她敛起面容,重新摆下符阵,咬破指尖,在地上画下鲜红的法阵。她喃喃念咒,手结法印,周身冒出许多水柱,像旋风般在空中凝结,形成一条巨龙。 “以水克火?”旱鬼神情轻蔑,摊开手掌,一团深红的火焰从掌心突起为一道火柱,瞬间化为一只血色的鹏鸟,大鹏展翅,火焰暴起,灼烫着巨龙的身躯,红色的火光与水柱相互撞击,形成一道白烟,向上蒸腾。 展桃花一时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她的面庞血色尽失,一手抚着胸口,额头不断沁出冷汗。她深吸口气,喃喃念咒,蓝色的巨龙幻化成一条巨蟒,往上盘旋翻升,环绕在周以谦身边,护住他的魂魄。 旱鬼瞪大血色双瞳,加大火势,让大鹏猛力攻击巨蟒,欲冲破展桃花设下的屏障。“你以水咒护他心魂,何用之有?待我毁去他的肉身,他也就完了!”熊熊火焰突然从旱鬼的身旁四散,急速往周以谦的肉身扑进。 “不!”展桃花顿时失了心魂,水柱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湿透全身。她扑向周以谦的肉身,用自己的身躯阻挡烈焰。炽热的火光在她的背上转动,即便有水气抵挡,仍令她素白的衣裳瞬间烧得焦黑。 旱鬼心头震惊不已,一时失了神,被她周身四散而出的水光击中,狼狈地跪倒在地,大口呕出浓稠的血。它身躯微颤,奋力起身,抬首望向墙上的画像,愤恨道:“御镜舒,这就是人间愚蠢的情爱吗?”它猛力扯下画像,用火焰焚毁,而后化为一道深红色的烟雾离去。 展桃花眨了几次眼,才看清周以谦淡去的魂魄。她念咒,将魂魄牵引至肉身中,取下腰际的竹筒,试着将符水灌入他口中,但他牙关紧闭,符水全从嘴角流下,最后她深吸口气,含住一口符水,俯身封住他的唇瓣,用嘴喂他。 他紧闭双眸,面容越显苍白,教她心惊。 此时,香炷已烧尽,灰黑色的灰烬缓缓自上头飘落。 “以谦……”她轻拍他的双颊,紧紧抱住他,身子好冷,心更冷。 “我求求你,留下来……”她身子微颤,两只手紧握住他的掌心,在他耳边低语。 周以谦冰冷的身子动也不动,平静的神情像是睡着似的。她把耳朵贴在他的心口聆听,却是一片死寂。 展桃花睁大双眸,泪水悄悄滚落。她撑起身子,抹去泪水,从屋内取出十支白烛点燃,放在周以谦身旁。 “我把我的生命转渡到你身上,求求你不要走,不要走!”她双膝跪地,压住心头的慌乱,喃喃念咒。 “姊!”展元佑自外头回来,见着面容苍白、毫无血色的周以谦,再瞥见十支点燃的白烛,一切便都了然于心。他冲上前摇着展桃花的手臂,怒喝着:“姊,你不要命了吗?用续魂灯为他续命,会折损你的阳寿!” “我顾不了这么多。”展桃花紧闭双眸,专心念咒。 “可是为他续命,有违天理!” “难道旱鬼索命,残害生灵,就不违天理?”展桃花皱紧双眉,愤恨不已。 展元佑叹口气,明白现下已是难以挽回,“我只有你一个亲人,没有了你,我就是真真正正的孤儿了。”他双膝跪地,紧紧抱住她,哑声道:“好歹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你千万不能舍下我一人先死!” 突然,周以谦的手指微微动了下,惊动了一旁的展元佑。 他揉揉双眼,急忙喊道:“姊,快瞧!” 展桃花抬首,轻声喊着周以谦的名字。 剑眉微动,眼皮轻颤。周以谦轻咳几声,缓缓掀开眼皮,眼前一片迷蒙,眨了数次眼,才凝聚焦点。 外头天刚亮,晨光射入,把屋内照得明亮,包括盯着他的展桃花也是明亮动人的。 “你……”展桃花灿笑,忘情地扑上他的身子。 周以谦微笑,轻吐口气,欲拨开她额前的湿发,却无力抬手,“这……” 她反握住他的手,“你才刚回魂,身子还不适应,我去帮你熬些粥,助你回复体力。” 她无暇顾及自己的伤势,赶紧转身离去,还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她连忙回头,见他脸色苍白地伏倒在地。 “以谦?”展桃花欲上前探看,身子突然不听使唤,双膝一曲,瘫软无力的跪倒在地。 “姊!”展元佑顾不得周以谦,连忙奔向展桃花,“怎么了?” “我不碍事……”她摇摇头,扶着弟弟的肩头强撑起身子,“快扶我到他身边。” 展元佑依言将她扶起,走至周以谦身旁。 “以谦,你还好吗?”展桃花伸出双手,轻按在周以谦的心口上。 周以谦呛咳几声,虚弱的开口:“刚才你一离开,我的魂魄……好像要抽离身子般,疼痛难耐。我到底……怎么了?”他深皱眉头,难忍痛楚的晕了过去。 “喂!”展元佑摇晃他,“姊,他又怎么了?” “刚才我一时心急,所以忘了。续……续魂灯一用,两人从此同命同运。他的魂魄得靠我维系,从此我……不能离他太远。”展桃花冷汗直流,大口喘息着,“我的功力……还是太差,为了帮他稳住心魂,又耗去……不少体力,剩下的……就交给你了……”她闭上眼昏过去。 一阵瓦罐的碎裂声传来,惊扰了气定神闲的孙中和。 “夫人,不舒服吗?”孙中和扶起妻子,将她的手放在掌中探视,“幸好没刺伤。” 熬人皱着眉头,“这几日老觉得心头不安。” “先坐下,让我把把脉。”孙中和轻扶妻子坐在椅上,指尖探在妻子的腕上,“脉象平顺,并无异样。” “我的身子没事。”妇人收回手,困扰的支着下颚,“我是担心谦儿。” “以谦?”孙中和捻须轻笑,“无缘无故怎么担心起他了?” “三个多月了。”妇人叹口气,满脸愁容,“这孩子从没离开过京城,出发至今,音讯全无,我担心他出事了。” “你太宠他了。”孙中和弯身拾地上的碎片,“说不定他是因为贪看风景而忘了写信。” “不可能,他的性子不是这样的。”妇人还是忧心忡忡,“除了他腰间的那只玉算盘外,从没见过他迷恋上什么。” “这倒是。”孙中和自顾自的收拾碎片,漫不经心的回答。 态度随便的他,着实惹怒了妇人,她扬声怒吼,“老头,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听了,但又如何?”孙中和眼角微弯,轻笑道:“咱们离他这么远,就算出了事,也救不了他 “我要去一趟芙罗村!”妇人语气坚定,“现在就收拾行李,即刻出发!” “夫人,你太忧心了,现在不过才三个月,未来还有将近三年的时间要熬呢!” “不管,我就是要去!”妇人怒瞪着他,神情隐隐透着杀气。 “好好好,一切都听你的。”孙中和干干的笑着。没办法,谁教他是标准的“妻奴”呢。不过,就这么妥协,好像有些可惜,不如……“对了,咱们顺便把如月带上吧!” “如月?”妇人挑眉,疑惑道:“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提起她?” 孙中和轻啜口茶,“好歹她也曾是以谦婚配的对象。” “别提了。”妇人摇首深叹口气,“那年谦儿十三岁,见到她就像看见鬼似的,拔腿就跑,连亲也没结成。为了此事,我还亲赴如月家赔罪呢!” “感情的事没个准,相隔这么久没见,说不定会突然心生好感。”孙中和笑容有些诡异,“如果能藉此促成一桩姻缘,也是件美事。” 熬人思忖许久,才点头:“好吧,就找她一块儿来吧。” “夫人英明!”孙中和的老脸透着一股贼气,暗自窃笑。 第7章(1) 续魂灯,同命同运,从今而后,不得相离。 周以谦每挪动一步,展桃花都要忐忑的跟上,深怕不小心拉开彼此的距离。 她知道续魂灯一用,此生就不得离开周以谦身边了。为了他的安全着想,她必须寸步不离,成了他的锁魂咒。 “哎哟!”她一不留神,撞上了周以谦宽厚的背膀。 周以谦回首微笑,将她的身子扶正,轻声道:“别这么紧张,只是稍离开几步,不会有事。” “可是你才刚回魂,身子还很虚弱,要是再魂魄离体,我……” “你总不能老是紧张兮兮的跟着我。”周以谦轻皱眉头,语调轻柔:“到时我没事,却换你累倒了。” “我不累。”展桃花微绽笑颜,绯红染上双颊。 “咳,一大早就在卿卿我我,不累才怪!”展元佑一脸不屑。 “元佑!”展桃花原本想上前拉扯他的面颊,但想起周以谦,跨出的步伐又连忙退了回来。 展元佑站在原地,觉得姊姊拿他没辙的样子十分有趣。“姊,何必这么紧张,拿条绳子拴在他身上不就得了。”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展桃花随即将一条细长的红线绑在周以谦的手腕上,而红线的另一端,则系在她自己的手上。 唯有这样,才能时时提醒自己不可离他太远。 “我的老天啊,不过随便说说你也当真!”展元佑翻个白眼,“姊,你也不想想,挂条红线在手上多怪啊!” “是吗?”展桃花望着周以谦,问道:“怪吗?” 周以谦盯着手上的红线,轻咳道:“不是怪,而是红色,咳……十分特别。” “你不喜欢?不然我换条麻绳好吗?” “不,不必换了,麻绳既粗糙又显眼,不如红线来得精巧。”周以谦摇首,淡淡微笑。 “算了吧,在我看来都是不方便。”展元佑搔搔脑袋,吐了舌头,“姊,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你要沐浴或是更衣,这条红线该怎么办?” “这个……”展桃花羞红了双颊,“到时再解下吧。” “解不解下有差吗?这家伙不能离你太远吧?”展元佑对着周以谦贼笑,“要是他不小心兽性大发,看了你的身子,那可怎么办?” “元佑,别胡说!以谦是斯文人,才不会这样!”展桃花望着周以谦,神色慌张道:“以谦,你也说些话,别任由他胡闹!” 周以谦撇开面颊,无法辩驳。说实话,他不敢保证自己有坐怀不乱的定力。 面对她,他已忘记何谓“克制”,兽性大发……说不定真有可能! 一双晶亮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两人手腕上的红线。 “桃花,你要走运了!”六婶弯子,将红线拉近眼前细瞧,“瞧,连月老都这么帮你,把红线拴在周大夫身上。这回,周大夫可真是非你不娶啰!” “月老?”展桃花一脸诧异的望着手腕上的线,“不是的,这条线不是月老红线,是我自己绑上的。” “自己绑?”六婶满脸惊奇的看着她,笑得合不拢嘴,“不简单啊,我们的桃花终于长大了,会自己追求姻缘了。” “六婶,你误会了。”展桃花羞涩不已,附在周以谦耳边低语,“当初,你有想到这条红线会被误会吗?” “有。”周以谦捂住双唇,轻咳几声,唇角微微上扬,“所以我才说红色特别。” “你怎么不明说?”展桃花嗔怒,双颊越显艳红。 “我以为你知道。”他满脸笑意,语气里透着戏谑,“你不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她皱起小脸,“丢死人了!” 她试图将手腕上的红线扯下,却被他温热的大掌包住,她轻呀一声,定定的看着他。 “维持这样不好吗?”周以谦笑意温柔,语调轻柔。 “当然不好!”她垂下眼,双手贴上温热的双颊,“传来传去多难听!” 他叹口气,“既然你怕流言,那把线解下吧。” 是看错了吗?她竟然看见他的神情中有着落寞。 “等等!”她按住他的手背,“还是别拆吧,要是你又离了魂,我……我会很麻烦。”她仰起脸,深切的注视着他,眼底尽是担忧。 “不拆了?”周以谦噙着笑意,定定的觑着她,“你不怕村民打趣?” “无所谓,反正习惯了,不去在意就没事。”展桃花吐了吐舌,俏皮的笑了一下,“先前还有更丢人的,我都不在乎了。” “更丢人?什么事传得这么严重?”他兴味十足的问。 “就是……”她轻抿双唇,尴尬的笑了一下,“等你住久了,自然会知道。” “那还得等多久?” “放心,芙罗村永远有传不完的流言。” 展桃花推开木门,探出小脸,望着红线的另一端,轻声道:“以谦,深夜湿气重,待在外头会着凉的,不如……”她轻咬双唇,许久才再开口,“进屋来吧。” “咳……不妥。”周以谦摇首。 “有何不妥?上回……” “上回是为了教你习字,所以才唐突进入屋里。况且当时除了你与元佑外,无人见得着我,这回我要是进了门,可就是登徒子了。”周以谦轻笑,低声道:“放心,我的身子已复原得差不多,待在外头……”话才说到一半,他的鼻子搔痒难耐,忍不住打了又大又响的喷嚏。 展桃花抿嘴轻笑,将房门敞开,“进来吧,我不在意的。” 她素白的衣着,如白日般保守,但披散在胸前的长发有些诱人。 周以谦深吸口气,几番挣扎后才道:“你是待字闺中的姑娘,要是被村民传些闲言闲语,对你的婚事总是不妥。” “我已年过双十,早就不理会那些了。”她踱出门外,顺手将门带上,“你不进来,那我陪你在外头打地铺。”她坐在地上,姿态随性闲适。 “何必陪我在外头受罪?你要是受凉怎么办?”周以谦叹道。 “才不会。我幼时常与元佑睡在屋外,一边乘凉,一边看天上的星星,身子从无病痛。倒是你……”她坐起身,没料到他倾身过来,撞上了他的脸庞。他的脸清清凉凉的,依稀有股药草味。天哪!只是刹那的碰触,就教她心跳漏了好几拍。她受了很大的惊吓,却不会感到被冒犯,反而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她紧握双拳,背对着周以谦,强自镇定。 “得罪了,我……”周以谦双唇微启,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两人静默了好久,展桃花才轻声喃喃:“没关系,只是脸颊而已。” “嗯。” “需要加床被子吗?如果需要,我……”她欲起身回房拿,却教周以谦抬手阻止了。 “别忙了,睡吧。” “嗯……” 仅此一句,再无任何交谈。 展桃花和衣侧卧一旁,双眸合上,睡容中依稀可见羞涩之态。另一旁的周以谦张大双眸,辗转反侧,手指来回轻抚着嘴唇,若有所思。 她以为自己撞上了他的脸,其实…… 她的唇,是柔软的、是温热的,有一种专属她的香烛味。刚触到时,一阵酥麻袭上心头,教他呆了半晌。 他轻叹口气,如果要他的唇瓣上永留这股特殊香气,他非常乐意。即便此刻的他像个偷香的婬贼,他也无心顾忌。 小梓一脸傻气的对着窗外微笑,喜孜孜的神情难以掩藏。 “什么事这么开心?”周以谦轻挑剑眉,一脸狐疑的看着他。 小梓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到主子面前,“公子,这是京城送来的信。” 周以谦接过信,“可能是太久没捎信回去,让师娘担心了。”他细读纸上文句,平和的神情突然转为凝重。 “家里出事了吗?”展桃花站在他身旁询问。 “不。”他连忙对她轻笑,“只是师父要来,不打紧。”他答得一派优闲,仓皇的举动却难以掩藏。 他吩咐小梓收拾包袱,这异常的行为教展桃花十分困惑。 “不是师父要来吗?为什么要离开?” “这事一时间难以说明,等我们找到了安全的藏身之地,再慢慢向你解释。”周以谦紧握着她的手,拉着她走向门边。 展桃花微皱眉头,“你师父这么可怕?会吃人吗?” “会,要是不赶紧离开,会被啃得尸骨无存。” 周以谦推开木门,惊见来者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徒儿,这么急着上哪去?为师可是向村人打探许久才知你客居在此。”来者双手背在身后,扬声询问。 “得知师父要来,特地开门恭迎。”周以谦微眯双眼,恢复一贯清冷的面容,拱手作揖后,便附到孙中和耳边低语,“信刚到,人就到,您的脚程未免太快了,让我措手不及。老头,你真阴险!” “别急着下断语,后面还有更绝的。”孙中和捻须微笑,对他使个诡异的眼神,“徒儿,沉稳些,别吓破胆了。” 周以谦望向后方的妇人,斜睨了孙中和一眼,“不过是师娘,何惧之有?”他上前搀扶妇人,温声道:“师娘,路途遥远,让您受累了。” “不累。瞧瞧你都瘦了,信也不捎一封,我不来看你行吗?”妇人瞥见他腕上的红线,再觑向他身后的展桃花,轻呀了一声,微弯眼角笑道:“这姑娘是……” 展桃花垂首,羞涩不已。 周以谦回望她,轻笑道:“她是……” 孙中和突然抢白道:“夫人,红线都系上手了,关系匪浅啊!这孩子八成是我们未来的媳妇。” “不是的,我和周大夫……” 展桃花双颊羞红,还来不及明说,就被一阵惊呼的女声给震慑住。 “你是谁?竟然敢跟我争以谦哥哥!”一名身穿鹅黄色衣裙的胖姑娘无礼的闯入,怒瞪着他,拔高嗓音惊叫着。 “争?”展桃花满脸疑惑地看着周以谦。 周以谦皱起眉头,白了孙中和一眼,声音从齿缝间窜出:“老头,这女人是怎么回事?” 孙中和摇首,发出啧啧的声音,“徒儿,你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如月可是你未过门的媳妇!” “如月!”周以谦深拢双眉,倒抽口气,“谁让她来的?” 孙中和再次摇首,满面愁容的望着如月,“孩子,我的徒儿另结新欢,不要你了。” “我不准,我不准!”如月气得直跺脚,白胖的小腿微微震动着。“都是你!害我的以谦哥哥不要我了!” 展桃花轻蹙眉,深吸口气才开口,“姑娘,你误会了,我和周大夫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如月拉扯她,力道之猛,把她摇得头昏脑胀,“红线都系上了,还想骗我!” “别闹了!”周以谦低吼,清冷的面容有着深重的怒意。他按住展桃花细瘦的肩膀,稳住她的身子。 如月见他对别的女人举止亲昵,泪水瞬间盈满眼眶,她将恨意全发泄在展桃花身上,“都是你这个讨厌的女人!”她扯断两人腕间的红线,用力推开展桃花,教她连退了好几步。 第7章(2) 周以谦赶紧环住她的腰,担心的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展桃花推开他的手,退开一步,“你该去安抚如月姑娘,不必顾虑我。” “你误会了,我……”周以谦试图解释,却只收到她刻意回避的眼神,他只觉有股焦躁不安浮上心头,“给我一些时间,我需要解释。” “不用了。”展桃花淡笑,双唇微颤,“这是你的私事,不必跟我明说。” “我……”他不容抗拒的握住她的手,大步带她离开。 “以谦哥哥!”如月连忙跟出来,一不留神,撞上了刚进门的展元佑,把瘦高的他狠狠撞倒。 “哎哟,我的老天啊!”展元佑揉揉后脑勺,口里直呼疼,“我是倒了什么霉?竟然教中元普渡的神猪撞上了!” 小梓站在一旁捂住双唇,险些笑岔了气。孙中和倒是一如往常,优闲的静观一切。 熬人轻揉额角,低声道:“老头,把如月找来,是不是错了?” 孙中和捻须,昂首轻笑,“夫人,别慌,说不定如月这孩子是来对了。” “你要带我去哪里?”展桃花想挣月兑他的手,却被紧紧的握住,动弹不得。 周以谦拉着她不停的跑,直到来到一条狭小的巷弄中,他才停下脚步,大口喘息。真惨,自从上回被旱鬼袭击后,他的身子便大不如前,才跑上几步,胸肺就疼痛欲裂。 “你的身子还好吗?”展桃花关心的望着他,眼底尽是担忧,“从上回还魂后,你的身子一直不好,要不要吃些药?” “我没事。”他深吸口气,轻抚胸口抚顺气息。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展桃花试图挣开他的手,但狭窄的空间让她只能贴着他的身体。 “因为我需要解释。”周以谦声音平静,心头却焦虑难安。 他闭上双眸,对于眼前的暧昧动作,他不是没有知觉的——她纤瘦的身材,会教人误以为是瘦小的男子,但即便如此,仍难以掩饰她成熟女性的天生特质。靠近她时,他感受到她心跳加速,娇喘不已。流窜在她体内的热度,透过她红女敕的双颊,灼烫他的心头,令他如痴如醉。 他深吸口气,力持镇定,“刚才不论我怎么说你都听不进去,所以我必须带你出来好好说明。” “你多虑了,如月姑娘的事,我并不在意。”她轻咬双唇,身子微微颤动。 “可是我在意!”周以谦低吼,紧握住她的双手,“我不要你误会!” “你……”展桃花双唇微启,困惑不已。他向来清冷平和,情绪少有波动,但此刻,他的语气充满焦虑与气愤,为什么? 周以谦深切地看着她,慎重道出:“我没有跟她订亲!” 她撇开眼,轻声道:“你不必跟我说这些的。” “如月是师娘在我十三岁时帮我订的亲,但我当时并未接受,所以婚事取消,往后再无提起。只是我没料到师父这回会将她找来,重提旧事。”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你和如月姑娘……” “是啊,本来我不信,日久生情,情从何来?现在我明白了。”周以谦深吸口气,“我……我喜欢你,桃花,我喜欢你!” 昏暗不明的巷弄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混乱不已。 展桃花双手紧捂着嘴,颤抖不已。她真笨、真傻,为何直到他表明心意时,她才敢正视自己的心情?她会如此介意他与如月的婚事,其实……是因为“妒忌”。 她喜欢他,所以心中有股酸酸的妒意,因为喜欢,所以无法漠视一切。 “怎么了?”周以谦伸手扶着她。 “没、没事。”她推开他的手,不愿他碰她,因为他温热的体温会教她无法思考。 看着她冷淡的举动,周以谦垂首撤眉,深叹口气:“抱歉,我太激动了,刚才的话,纯粹是自表心迹,如果你无心……” 展桃花摇首,深吸口气,踮起脚尖,仰起小脸,用樱唇封住他的薄唇。 他的话被她吞下,而她的心迹,不言自明。 周以谦牵着展桃花的手,一路无言的走回香烛铺,嘴角始终噙着灿烂的笑意。 直到他踏入屋内,见着正一脸闲适饮茶的孙中和,他才垮下嘴角,松开她的手。 “你还在啊?”他瞪着师父,不悦之情毫不掩藏。 “没等到你回来,我怎么能走?”孙中和轻啜口茶,“况且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就更加舍不得走了。” 周以谦左右张望,神情戒慎,“师娘呢?” “你放心。”孙中和起身,捻须笑着,“如月心情不好,你师娘陪她四处走走,所以你现在大可卸下伪君子的面具,省得我不习惯。” “既然你看不惯,那我就不客气!”周以谦把地上的包袱拾起,一古脑的塞进孙中和怀中,“带着你的行李到客栈,别待在这,明天一早马上走人!” “这么快就下逐客令,在防什么啊?”孙中和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他。 “防你这个糟老头给我惹事!” “你不是怕我惹事,而是怕我碍着你们小两口吧?”孙中和发出啧啧的声音,眼神无辜地瞧着展桃花,“可怜我老了,不中用,千里迢迢来看徒儿,却被嫌碍事——” “别装了。”周以谦斜睨他,不快的情绪全写在脸上。 孙中和深叹口气,微咳两声,“这荒山野岭,哪来的客栈?看来我与夫人要露宿荒郊野外了。” “以谦……”展桃花轻抿双唇,扯了下他的衣角。在人前,她还是不习惯喊他的名字。 周以谦目光转为柔和,“你别管,这老头的生命力很旺!” “可是……”她有些于心不忍。 孙中和眼角微觑她,刻意扬声道:“可怜我一代药王,今晚要成为饿虎的佳肴了。” 周以谦皱眉,“这里没有老虎,你……” “如果您不嫌这里晦气,就留下吧。”展桃花对孙中和轻笑,却不敢望向身边的周以谦。 周以谦惊讶的看着她,“桃花……” “师父年纪大了,不管他先前与你有多少恩怨,今晚就让他留宿吧。” “哈哈,还是这姑娘心肠好,懂得体恤老人家。”孙中和将包袱扔在桌上,坐下继续喝茶,“徒儿,你可得多跟人家学学啊!” 周以谦怒瞪他,为之气结。他弯身,附在她耳边低语:“那我们怎么办?我的身子……” 展桃花微皱双眉,一脸无奈,“到时再看着办吧。” 三更天,展桃花悄悄推开木门,她左窥右望,观察许久后,才敢轻喊:“以谦,外头天寒,进来吧。” 周以谦从门边窜出,搓揉臂膀取暖,微咳几声,轻笑道:“如果我不进去,你会陪我待在屋外吗?” “今天不行!”她朝他微笑,“今天有你师父在,被瞧见了总是不好,你快进来。”她敞开房门让他进入。 看着周以谦跨进屋内,她突然在黑暗中瞥见一双贼目,一时心慌,赶紧将房门关上,却笨拙地将自己留在屋外。 “桃花姑娘,这么晚了,还没睡?” 展桃花被黑暗中缓缓走近的孙中和吓了一跳,她轻拍胸口,双唇微颤道:“孙大夫,您也还没睡啊。” “老人家毛病多,频尿,夜里总要起来好几回。”孙中和嘴角微微上扬,窥见门边夹了一块白色衣料。 “是睡不惯吧。”展桃花也瞥了一眼,尴尬的笑了下,身子紧贴在门边,“家里做的是香烛生意,少不了堆些冥纸和棺材,让您老人家见着了这些晦气玩意儿,真抱歉。” “哪的话。姑娘肯让我们客居此地,已是万分荣幸,岂有嫌弃的道理?”孙中和笑得开怀,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线,“况且你家的棺材无论雕工还是材质都属上品,刚才我试睡了一会儿,通体舒畅,往后我若归西时,定要以谦来此选氨上好棺木。” 展桃花抿嘴淡笑,“您真豁达。” “行医多年,生老病死看得多,心胸自然豁达。不过……”孙中和话锋一转,“老夫有一事想冒昧请问姑娘,希望你不会介意。” “什么事?” 孙中和一脸贼气,在她耳边低语:“我瞧你与以谦关系匪浅,不知你与他是否已私定终身?” “没……没有。”展桃花俯首,频转五指。 孙中和刻意压低嗓音,“那巫山云雨之事,做过了吗?” “巫山云雨?”她满脸困惑的看着他,“这是什么?” “就是夫妻之间的那档事!” “啊?”展桃花羞红双颊,忍不住惊叫出声。 听见她的惊呼声,房里的周以谦几度欲开门,却还是强忍怒意。真是气死人了,那老头尽说些浑话…… 孙中和窥见房内晃动的人影,心里兴味十足,“姑娘如此诧异,想必是做过了?” “没……没有!”展桃花敛起面容,一派正经道:“我和他清清白白,从没做过逾矩的事。” 孙中和捻着胡须,昂首轻笑,“你这孩子真有趣,我倒希望你与他真做了些什么。” 她瞪圆杏眼,哑口无言。这位老人家的性情,还真是怪得可以! 孙中和轻笑,“小泵娘,我爱捉弄人,刚才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不会。” “我这徒弟什么都好,就是有些坏毛病,好比说那见钱眼开的市侩性格,他是屡劝不听。”孙中和嘴角噙着笑意,低沉的嗓音真挚肯切。 “我知道,和他初识时,他就向我讨了十文钱。”展桃花眼神温和,“但如果不是他如此市侩,我还以为他是我一辈子都触不到的神佛。” “他还不敬神鬼,脾气拗得很!”孙中和捻须,口里发出啧啧声,“每逢初一十五,他总是躲得远远的,深怕我们逼他拿香拜神。” “我知道,所以当我要为他驱邪时……”她忍不住抿嘴淡笑,“他以为我疯了。” “还有,他虚伪,标准的伪君子!”孙中和唇瓣紧抿,稍显不悦,“你瞧瞧他对我和对他师娘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我知道,他只是不善表现自己的情绪。他面容清冷、淡然,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展桃花绽开笑颜,羞红双颊,“必要时,他也可以很热情。” 孙中和有些惊讶,“这些毛病他全告诉你了?” “不是,这些都是我自己的想法。因为他在我面前,一直都是这副样子。” “哈,有意思!除了在我面前,这可是他头一回向人表露真性情。”孙中和抬首大笑,俏皮的对她眨眨眼,“孩子,你在他心中一定占了很重的地位。” “是吗?”展桃花瞥向门内的人影,目光温柔的注视着,却不知道周以谦也正定定的看着她的身影。 “小泵娘,夜深了,早点歇息吧。”孙中和淡笑,双手背在身后,临去前,喃喃自语:“真没料到,明日得先把如月送回去,另外再帮她找个如意郎君了。” 展桃花看着他的背影,想着他的话,不禁发愣起来。突然,一双大手冷不防的揽过腰际,将她拖进房里,她险些惊呼出声,大喊婬贼。 看着周以谦贴近的面容,她一颗心急速跳动,深吸口气后,娇嗔道:“你越来越像婬贼了!” 周以谦趁她不备,轻啄她的粉颊,轻笑道:“从不知道你这么了解我。” “才……才没有!”展桃花撇开眼,不敢直视他深邃的双眸,“那是我随便乱猜的。” “真厉害,猜中了七八分。” “没全猜中?” “没有。”周以谦神情真挚,字字清晰道:“我贪财,但为了你,我可以分文不取。我不敬鬼神,但你说的每句话我都信。我虚伪,但在你面前,我无法掩饰。因为你,我过去的毛病收敛许多。” “是吗?”展桃花垂首轻笑。 “但也因为你,我最近多了项坏毛病。”他微蹙眉头,难掩困扰之情。 “什么毛病?”她瞪大杏眼,好奇的看着他。 “就是当我看到你时……”周以谦微眯双眼,附在她耳边低声道:“越来越想吃掉你。” 展桃花的耳根通红,脑中思绪瞬间一片空白…… 第8章(1) 周以谦将绒布包里的银针摊置在桌上,药草摆置一旁,随即招呼病人坐下。 “身子有哪里不适?” “周大夫,我……”男子愣愣的看着一双干枯苍老的手,冷不防的搭上他的腕脉,“这位老先生是……” 孙中和微皱眉头,轻叹口气:“你的肝不好。” “啊?”男子困惑,两眼呆滞地瞪着他。 “把舌头伸出来。” “啊?” “啊什么,把舌头伸出来!”孙中和反手打向男子的脸颊,迫使他张开嘴,伸出舌头,“真是的,一句话要我说这么多遍,想累死我啊!” 孙中和仔细观察舌相,随即提笔将药方写在纸上。 “我……”男子吐着舌头,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什么都不必说。”孙中和再次反手打向男子下颚,让他将舌头缩回,“你脉象很乱,作息不正常,依我之见,解毒单用雄黄,多歇息,少劳动,包你无事。” “周大夫?”男子望了周以谦一眼,揉着发疼的面颊。 周以谦忍不住皱眉,“他的医术你大可放心。他是我师父,行医经验至少超过四十年。” “真的?”男子接过药包,连声道谢,“多谢师父,多谢周大夫。” “不必多礼。”周以谦轻笑,将桌上的药材及纸张整理一番。 孙中和斜觑他一眼,惊叹道:“我的徒儿,现下你不是应该掏出算盘,好好清算刚才的诊治费吗?怎么就这样让那小子跑了?” “我现在是义诊,早就不收费了。”周以谦随口敷衍。 孙中和拊掌大笑,“真是难以置信。” “这有什么?”周以谦望向隔壁摊位的展桃花,眼神温柔,“人总会变的。” “是啊,有意思。”孙中和瞧着他深情的眸子,兴味十足,“啧啧,难得一见的好戏,现下却无一杯热茶,一盘瓜子,实在可惜。” 周以谦轻咳一声,赶紧收回目光瞪着他,低声道:“你出来干嘛?” “当然是出来帮你。” “帮我?”周以谦口气略带酸意:“治病的事,我自己来便可,用不着劳烦您。” 孙中和面露贼气,微眯双眼,“治病当然不需要我,但治心,我可得好好教你。” “什么意思?”周以谦轻挑剑眉,一脸狐疑。 “唉,我要是展姑娘,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孙中和翻个白眼,嘴里嘀咕着,“既粗心,又无趣,真不知你是哪一点吸引上这个好姑娘?” 周以谦沉下脸,薄怒道:“我们的事不用你管。” “你们的事我当然要管!我可不能让这个好姑娘白白葬送在你的手里。”孙中和捻捻鬅须,轻叹道:“她朴实恬静,温婉动人,你就当她别无所求?”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到底是个女孩家,或许是碍于行业的关系,以致她素颜粗服,但就这么度过一生,未免太糟蹋她清秀的面容了。”他戳戳徒儿的肩膀,贼笑道:“趁我还在这里,你带她去市集逛逛,顺道帮她买些胭脂水粉,她会很开心的。” “是吗?”他记起初见桃花时,她身着一袭淡粉色纱裙,清丽高雅,与向来素白粗服的她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一直以来,他以为她喜欢素白,从没想过…… 一瞬间,他柔情似水的注视着展桃花。她白皙的脸上无任何脂粉,身上体香不是浓艳的香水,而是淡雅的檀香。她是只素白的蝴蝶,却能教他失了心魂,倘若这只素白的蝶,染上一些色彩,会是何等惊艳动人? 周以谦唇角上扬,“老头,你会对我说这些话,是否别有居心?” “徒儿,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孙中和白了他一眼,“要不是看在展姑娘的面子上,才懒得教你这些。” “你确定这样做,她会喜欢?” “不试试,怎么会知道?” 马车在前往市集的道路上奔驰,雨势滂沱,雷声阵阵。周以谦掀开窗前的布幔,微叹口气:“难得出门,竟遇上这场大雨,可惜。” “没关系。”展桃花拉下布幔,安抚他的烦躁,“难得你想出来走走,别让天气扫了兴。”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却又同时闭口,彼此对视,尴尬不已。直到展桃花先受不住那种沉闷感,才缓缓启齿:“今天不是特别的日子吧?” “不是。” “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只是想带你出来走走,顺道买些东西。” “嗯。”展桃花没继续问,但周以谦的神情教她狐疑。他的心情很好,唇角轻扬。他不常笑,即便笑了,也只是浅浅的淡笑,从不知道自己灿起笑容时是多么迷人,教她深深着迷。 “在想什么?”周以谦轻抚她的面颊,轻笑道。 “没……没什么。”展桃花羞涩不已,急往后退,震动的马车让她失去重心的身子往后仰,眼看脑袋就要撞上墙壁时,周以谦连忙伸手将她揽进怀中。 “刚才真危险,差点撞上!”他将她紧拥入怀,心急促的跳着。 她的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口上,倾听他的心跳声,嗅着他淡淡的药香,让她觉得好平静,好舒服。她将脸埋入他的胸膛,轻声道:“你要常笑,因为你笑起来很好看。” 她的声音好轻,却字字入心。周以谦漾开笑意,将她环得更紧,“你若爱看,往后我会常笑,就为你一人笑。” “嗯……”展桃花轻应一声,心头暖洋洋的。 不一会儿,马车停了下来。驾马的小梓下车走到车旁,低声道:“公子,前方就是市集,里头人多,马车无法驶入。” “我明白。”周以谦掀开布幔,跃下马车,才淋了点雨,小梓就赶紧撑开纸伞为他挡雨。 “公子,别淋雨,染上风寒可就麻烦了。” “没这么严重。”周以谦轻咳,接过伞遮在展桃花头上,“小梓,你先在这候着,我与展姑娘进去逛逛,一会儿回来。” “是。” 一把伞遮不住两人,展桃花看着他肩背尽湿,直觉要往旁边移一步,让他多些遮蔽,没想到他反将她揽入怀中。 “你湿透了。”展桃花嗔道。 “所以要靠紧些。”周以谦紧搂着她瘦小的身子。 展桃花面颊泛起红晕,“这里人多,你这样教人看了多丢人。” “是吗?”他微挑剑眉,一点也不在意,“还是你宁可让我湿透?” 眼看他要退出伞下,她赶紧将他拉回,咕哝道:“真不知道你的性子何时变得这么坏!” “都是你害的!”周以谦轻咳几声。 他搂着她绕过每一个摊位,期间有几次伫足,深思,然后皱眉离去。 看着他诡异的举动,展桃花忍不住开口问:“在找什么?” “等会儿你就知道。”周以谦轻笑,目光再度移向摊位。 就在他们逛完整个市集,回到马车停放的地点时,周以谦依旧两手空空。 “要回去了吗?”她抬首,定定的注视着他。 周以谦淡笑,“你在这等我,我马上回来。”他将伞交给她,不顾滂沱大雨,径自往市集奔去。 “以谦!”她欲上前追赶,却赶不上他的速度,只能停留原地,兀自焦急。 饼了一会儿,展桃花见到他的身影奔向她时,她激动的冲到他面前,扯着他的衣襟大骂:“你疯了吗?身子虚弱,淋雨做什么?” “生气了?”他轻挑眉,欣赏她的怒容。 “当然生气!”她用衣袖拭去他发梢上的雨珠。 “抱歉,我太心急,没顾虑这么多。”周以谦拨去额前的雨水,对着她灿笑,“刚才我考虑了许久,总担心你不喜欢,所以迟迟不敢买。”他摊开手掌,将一件小玩意儿给她,“送你的。” 那是一只掌心大的木制粉盒,盒盖上刻着一朵桃花,精致娇小,逗人怜爱,就像她给他的感觉一样。 “送我的?” “嗯。” “为什么送我粉盒?”展桃花盯着掌心里的盒子,轻声问道。 “因为……我想看你妆扮后的模样。” “我现在的样子不好吗?” “不是,现在的你已教我深深着迷!”周以谦唇角上扬,露出腼腆的笑容,“但我很贪心,想看看更动人的你。” 她望着掌心,不发一语。 他轻蹙眉,“你不喜欢?” 展桃花深吸口气,紧握住粉盒,靠在心口处:“从小到大,爹娘教导我不得华服,不得容饰,一切以素白为尊,死者为大。这个粉盒是我奢望许久,却从来不敢妄想的东西。” “你喜欢?”看着她复杂的神情,周以谦难以揣测她的心情。 “喜欢。”她露出灿烂笑颜。 “太好了!”他轻吐口气,唇角微扬,“什么时候打扮给我看?” “我……”展桃花叹了口气,谨慎地将粉盒收入袖中,“算了,突然打扮怪别扭的。” “怎么会?”他试图劝她,“一次,一次就好。” “不要。” “拜托,看在我冒雨去买的份上,打扮一次给我瞧!”周以谦皱眉,放低标准,试图换得她的妥协。 “不要,没来由的化妆,一定会被嘲笑。”展桃花撇开脸,难掩羞涩。 “那你挑个特别的日子化妆嘛。” “不要。” “好啦,就一次!”周以谦伸手比了个一,几近恳求的说:“让我瞧一眼后就马上洗掉。” 他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教她只能无奈摇首,臣服妥协。 “一次!”她垂首低语,声如蚊蚋,“三日后是我的生辰,我就为你妆扮这么一次。” 周以谦忘情地环住她纤细的腰肢,眼中尽是欣喜的光彩,“我非常期待。” 梦里,周以谦置身于一片迷雾中,他伸手试图挥开眼前的雾气。 一名女子长发飘逸,兀自站立于彼端。周以谦看不清其面容,却能感受到她周身散发出孤傲的气质。 “姑娘,我们见过面吗?”周以谦虽觉话语唐突,但总认为眼前面容模糊的女子十分熟悉。 女子沉默,不置可否。 “上回,旱鬼破你还魂阵,展桃花为了帮你续命,转渡了一半的生命给你。”女子的声音沉沉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什么?”周以谦闻言大惊,“她真傻!”他眼神中透着爱恋与怜惜。 “续魂不仅耗损生命,还损害灵力。”女子平淡的嗓音中略有起伏,她轻叹口气,“这次旱鬼要是再攻击,她就救不了你了。” “无所谓,她救我够多了。”周以谦轻笑,字字真切道:“下回换我救她。” 女子对他的话深感不屑,“不过是剩下半条命的凡人,连自保都有问题,如何救得了她?” “用我的命,换她的命,能救吗?”周以谦定定的注视着女子。 “我不知道。”女子唇边浮现苦涩的笑意,“人类,是天地间意志力最薄弱的,大难来时,谁又顾得了对方?” “我可以!为她牺牲,在所不惜。” “话别说得太满!”女子拂袖,消失无踪。 “姑娘,你上哪去?” 他在迷雾间奔走,寻找,突地一阵天旋地转,身子好重,好重…… 周以谦浑身一震,惊醒过来,猛咳几声,殷红染上了袖口。 清晨时分,厨房满是蒸腾的热气。 “孙夫人,在忙什么?需不需要帮忙?”展桃花望着桌上的菜肴,眼中难掩欣喜。她不善厨艺,对于食物的要求,向来仅是果月复即可,眼前色香味俱全的食物,着实教她大开眼界。 第8章(2) 孙夫人抹去额上的汗珠,掀开蒸笼盖,氤氲的白烟缓缓升起,她回首对展桃花轻笑道:“我听谦儿说今天是你的生辰,所以特地备了几样菜,帮你庆生。” “这怎么行!”展桃花微皱双眉,睨向身旁的周以谦。 “没关系的。”周以谦打了呵欠。 “怎么,夜里没睡好?”他看起来一脸疲惫,眼底尽是倦容,“昨晚做了什么?” “做了梦。”周以谦又打了个呵欠,难掩倦意。 “什么梦这么累人?”她眨眨眼,好奇的问着。 “梦见你在我梦里。”他开怀大笑,“能不累人吗?” “胡说!一大早就在说疯话。”展桃花羞红双颊,嗔道:“你也真是的,夫人是长辈,怎么能让她为晚辈庆生。” “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就帮忙多吃些。”周以谦拿了一颗莲蓉包,放到她嘴边,“尝尝我师娘的手艺。” 展桃花觑了他一眼,张开嘴轻咬一口,“这种小事还要麻烦夫人。” “这才不是小事!你……”周以谦突然胸口一窒,猛烈地咳了起来。 “怎么了?不舒服吗?”展桃花赶紧扶住他,轻拍他的背。 周以谦深吸口气,强行压抑喉内的搔痒感,轻笑道:“没事,你……咳咳……你别趁机把话题岔开。” “什么?” “别忘了你答应今日要化妆给我看的。”他轻抚胸口,又咳了几声,“不许反悔!” “真是的,咳成这样,还有心情说这些。”展桃花焦虑的神情难以掩饰,她伸手捧着他的脸,将额头贴在他的脸上,“你在发热。” “我没注意。”周以谦耸肩轻笑,对自己的身体并不在意,“我说过,我非常期待,你不能食言。” “真糟糕,一定是前几天淋雨,受风寒了。你先坐下,别乱动!”展桃花将他压坐在长凳上,不许他起身,“一切事等你热度退去后再说。” “我是大夫,这点风寒不碍事。”周以谦握住她的手,回以淡笑,“你快准备,我等着看妆扮后的你。” “是啊,别担心他。”孙夫人帮着他劝说,“他会自己开方治病,用不着担心。” “可是……” “有师娘保证,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周以谦指尖轻抚她柔软的双唇,“快去吧。” “我……”展桃花双颊泛红,“别催嘛,其实我……” “怎么了?” “我、呃,我不会化妆!”她有些尴尬,“那天情急之下答应你,事后我也很后悔。”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原来是这个。”孙夫人拊掌笑得开怀,“你放心,我来帮你,绝对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这……” 周以谦对她俏皮地眨眨眼,“师娘都说要帮忙了,你还不快谢谢她老人家。” 展桃花瞥了他一眼,无奈的轻叹口气,“多谢夫人。” “谢什么。你们先到房里等着,我烧完这道菜,马上过去。” “好。”展桃花回首在他耳边低语,“等会儿你坐我身旁,可不许偷看!” 周以谦连忙伸手发誓,“我保证,一定会忍到最后一刻才看。” 房间内。 展桃花坐在妆台前,对着镜中的脸孔发愣。方才,孙夫人用眉笔淡扫蛾眉,将眉拉长、刷淡,成了一对精致的柳眉,再用脂粉细抹她的双颊,在白皙的脸蛋上晕了两朵桃花,最后用口脂在唇上轻点,粉色的双唇顿时红女敕欲滴。 这是她吗?如果不留意那轻微的鼻息,会教人误以为是一尊精工雕制的女圭女圭。 展桃花望着镜中的自己,面颊臊红。身后的周以谦背对着她,偶尔会贴上她的肩背,耐心等待。 “可以看了吗?” 周以谦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教她羞涩地低垂了头,“还不行!” “紧张吗?” “你偷看?”她嘟起小嘴问。 “我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周以谦昂首靠在她身上轻笑,“你身上的热气热得我汗如雨下。” “我?”展桃花赶紧回头,对上他异常酡红的双颊。他以为热气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实则不然,他不知道他自己的身子正发热、冒汗,滚烫不已。 “你病得不轻!”她捧着他的面颊,眼底尽是焦虑,“快探探脉,看看需要吃哪些药?” 她好美……周以谦昏沉的看着她,只想把她此刻的面容印在心底。 “以谦,你听见我在说什么吗?” “你很美!” “还说这些!”展桃花拧眉,将他扶往床上。 他几乎是半靠在她身上,才刚靠近床边,他便全身无力地瘫倒。这病怎么会来得这么急,这么猛?她一时心绪纷乱,赶紧将被子盖在他身上。 “我去请你师父进来。” “你很美……真的!” “别说这个了。” 周以谦微眯双眼,咧嘴轻笑,“人家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见到这么美的你,就算让我马上死去,也不会觉得遗憾。” “你烧昏了头,说什么死不死的!”展桃花搓揉着发冷的掌心,薄怒道:“不过是小风寒,别乱说!你先躺着,等我唤你师父进来,探了脉,吃了药,你就会没事的。” 她对他轻笑,示意要他放心,随即去找孙中和。 “桃花……”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周以谦突然胸口一紧,闷哼一声,昏了过去。 孙中和手指搭在周以谦的腕脉上,皱眉深思。 “谦儿还好吗?”孙夫人轻抚着周以谦滚烫的脸颊,内心焦虑不安。“是患了什么病?你快说啊,别急死我了!” 孙中和对她微笑,轻声道:“不碍事,休息几天就没事。”他望向身旁的小梓,吩咐道:“带夫人到外头歇息,这里有我和桃花姑娘便可。” “好。”小梓立刻带孙夫人离开房间。 “孙大夫……”展桃花望着孙中和复杂的神情,不相信周以谦真如他所说的不碍事。 孙中和抹把脸,沉声道:“小泵娘,在你面前,我就不说假话了。以谦的脉象正常,气息平稳,除却意识昏沉与浑身滚烫外,无任何病症。现下,我只能开些清热解毒的方子,再无其它良方。” “毫无病状?”展桃花惊讶的看着她。 “没有。” “是吗?”她无力的垂首,深叹口气。 孙中和拍拍她的肩,低声道:“别担心,你留下照料以谦,我出去研究药方,看看有什么治疗的方法。” “好。”展桃花打湿布巾,仔细擦拭周以谦的脸,看着他干裂的双唇,她好心疼。 “姊,他是怎么回事?没病没痛,怎么会……”展元佑坐在桌旁,边思索边啃着瓜子。 “应该是中邪了。”展桃花神色凝重,“如果我没猜错,旱鬼现在在他的体内。” “旱鬼?”展元佑往上抛了一粒瓜子,用嘴衔住,“可是我没感觉到半点妖气啊?” “我也是……”展桃花摊开掌心,又叹了口气,“我的灵力可能在上回帮以谦续命时就消弱了,短期之内应该难以回复。” 她摇首,神情复杂的看着弟弟。元佑与她是孪生姊弟,她的灵力消失,他或多或少也受了影响。 “不会吧?”展元佑神情也变得凝重。 展桃花皱眉思忖,她的灵力变弱,根本查不出旱鬼的妖气,以这样耗损的灵力与它对抗,能有胜算吗? 但无论情势如何险峻,她都必须奋力一搏。 “元佑,去把符纸和桃木剑取来。” 展元佑依言将用具一一备齐。 “姊,都备妥了,还需要什么?” 展桃花将桃木剑系在背上,黄符塞到腰际,然后定定的看着弟弟,静默许久才开口:“你先出去。” “喔。”展元佑退出房间,不解姊姊的用意,“姊,我出来了,要做……” 展桃花紧抿双唇,趁他不备,赶紧将门落栓。 “姊,快开门啊!”展元佑用力拍着门,“你再不开,我就用力撞开!” “别胡闹!你要是开了门,全村的人都要完了。” “姊,你在胡说什么?快让我进去!” 展桃花喃喃低语,“我的灵力已耗弱,这回不知道能不能敌过旱鬼,要是我有什么不测,展家的香火还得靠你传承。” 不再理会房外的弟弟,她将符纸沿着窗棂贴满,不一会儿工夫,屋内贴满黄色的符咒。 展桃花伸手探向怀中,取出一只香囊,打开囊口,将袋中细白的粉末倒在掌心中。“婆婆,拜托您了!”她喃喃念咒,出掌轻击周以谦的眉间,将粉末按在他的额上。 昏沉的周以谦顿时睁大布满血丝的双眼,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他额上青筋暴露,全身剧烈震动。 “以谦!”展桃花整个人跨坐在他身上,紧抱住他的身躯,试图压制他蛮横的力道。 “那小子的魂魄受我钳制,到死都不会再出来!”遭旱鬼附身的躯体伸出双掌,紧握住她纤细的脖子,反将她压倒在床上。 “旱鬼……你什么时候……上他身的?” “上回遭你攻击重伤后,我就一直在他体内!”旱鬼扬唇冷笑,此刻的它虽是周以谦的面容,却难掩邪魅之气,“我很意外你会为一个凡人耗损自身的灵力,更没料到你会用御镜舒的骨灰逼我出来!” “为什么……要附上他的肉身?你不是……一直想置他于死地?”展桃花痛苦的吐出话。 “因为有你碍事,让我无法夺他性命,更无法杀尽芙罗村的百姓!”旱鬼瞪大眼,怒视着她,“所以,我要用他的肉身行事,看你还敢不敢阻止我!” “你……真卑鄙!”展桃花紧闭双眼,泪水滑落面颊。 “卑鄙是学来的!”旱鬼昂首大笑,神情中略带苦涩,“当年,御静舒就是用卑鄙的手段骗我,让我惨遭围剿砍杀,那穿心刺骨的痛楚,我一辈子也不会忘!我恨……我恨!” “你……胡说!”展桃花大口喘息,勉强吐出话语,“婆婆,是因你而……丧命的……” “少说废话!”旱鬼用力将她摔到地上,“你根本不知道当年的事。” 旱鬼跃下床,欲冲出黄符,展桃花连忙将锦囊中的白粉撒在它身上。 顿时,一阵白烟自周以谦肩背散出,他昂首嘶吼,瘫倒在地,痛苦挣扎。虚弱的肉身禁受不住剧烈的折腾,呕出一口又一口的鲜血。 展桃花努力撑起身子,跄跌了几次,好不容易才走近周以谦的身边。她抽出背上的桃木剑,将剑尖对准周以谦,一滴泪珠悄悄滑落颊畔。 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事已至此,如果必须刀剑相向,亦是无可奈何。 “你舍得杀他吗?”旱鬼拭去唇角的鲜血,神情轻慢地瞪着她。 冰冷的剑芒映着他无情的冷笑,也映着她椎心的悲痛。 “以谦……” 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她轻喊他的名字。 一时失神,下一瞬,她被旱鬼踢中月复胸,整个人飞出去撞破木窗,仰躺摔跌在地。 符纸因风翻卷,散落一地。 旱鬼张开掌心,冒出一只血色的利剑。 它手持血刃,直逼她而来,展桃花只能扬起桃木剑抵挡,却仍不免为锋利的刀刃所伤。 突然,旱鬼手中的长剑猛力落下—— 铿! 原本紧握在展桃花手中的桃木剑,月兑手飞出,旱鬼左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压制在地,右手高举长剑,剑尖抵在她的心口上。 从未想过自己会死在周以谦的手上,展桃花瞪大双眸,不由自主的颤抖,过往的一切全涌上心头—— 本来我不信,日久生情,情从何来?现在我明白了。我……我喜欢你,桃花,我喜欢你! 她摇首,对眼前手持利剑的男人难以置信。 现在的你已教我深深着迷,但……我很贪心,想看看更动人的你。 她闭上双眼,神情凄苦,“以前,我好傻,总不敢开口说出内心的话。现在想说,也来不及了……” 你很美……真的!就算我马上死去,也不会觉得遗憾。 她深吸口气,喃喃低语:“我爱你,以谦。”声音轻柔,倾注所有爱意。 然而,他举剑的手仍不为所动,残酷地挥了下来—— 第9章(1) 迷蒙间,周以谦的意识有些昏沉,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明,彷佛整个世界都沉静下来了。他虚弱地半倚在墙边,闭上双眸。 “以谦……” 远方有声音呼喊着他,教他全身一震,四处张望。 桃花……那声音凄苦又无奈,令他整颗心痛得纠结。他欲撑起沉重的身子,却动弹不得,往旁边看去,才发现自己透明的手脚被枷锁禁锢着。 “周以谦,我们又见面了。” 平淡的嗓音传来,教周以谦又是一震。是上回的女子! 他连忙抬首,对上女子的面容。上回模糊的容颜,如今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你是……御镜舒!”她的面容与桃花家中供奉的画像一模一样。 “我先把这碍眼的东西除去,方便说话。”御镜舒弹指,把旱鬼布下的锁魂咒打破。 “多谢。”周以谦全身无力地斜靠在墙边,抚顺气息。 “还记得自己上回说的话吗?”御镜舒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周以谦扶着墙,缓缓起身,“你是指为桃花牺牲之事?” 御镜舒唇角微扬,神情清冷,“你当真无怨无悔?” 他毫无迟疑,字字清晰道:“为她,无怨无悔!” 御镜舒眼神犀利的审视他,许久才开口:“旱鬼现在利用你的肉身为虐,为了保你,无人能伤及它,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舍你!魂魄一损,肉身便会受到牵制。”她从袖中掏出一柄短剑,递给他,“为了救桃花,你敢用这把短剑伤自己的魂魄吗?” “敢!”周以谦接过锋利的短剑,抵在心口上,“但我有一事相求,希望你能帮我。” “你说。” “我想在死前见桃花一面。” “我尽力。”女子拂袖,转身背对他,“但能不能见到她,还得靠你自己。” “我明白。”周以谦毫不迟疑地将短剑刺入心头。 锋利的剑尖像一道光束,穿过透明的魂魄,刺进心坎,痛得周以谦瘫软在地,大口喘息,但他皱起眉,不让自己昏过去,他还要留最后一口气见她。 “桃……花……”他伏倒在地,口中念的尽是心爱女人的名字。 御镜舒蹲,轻抚他的额间,神情略显柔和,“你放心,我会让你见到她的。” 长剑快速落下,没对准心口,竟意外地偏离,在展桃花的左脸颊划出一道深长的血口。 展桃花手紧捂着脸颊,鲜血自指间流出。他不可能失手的,难道……她看着面前的周以谦仍紧握着剑,却蹙起双眉,不停的颤抖着。 “以谦?”她摇晃着他的肩背,试图将他的魂魄唤醒。 遭旱鬼附身的周以谦突然仰天大吼,倒在地上痛苦挣扎,锋利的长剑仍紧握在手中,试图撑起身子,再对她展开攻击。 “以谦!”展桃花又唤了一声,泪水不自主的在眼眶里打转。 他紧揪住胸口,体内的旱鬼受不住肉身的刺痛感,呕出大量鲜血。“周以谦! 你宁可死,也不愿我伤她?”他噙着邪魅的笑容,瞪大血眸,紧握长剑,“我……绝不会让你……称心如意!” 看着他跄跌呕血的模样,展桃花再无力气逃开。与其让他这么痛苦,不如就……她闭上双眸,等待着血刃穿胸刺骨。 “桃花……杀了我……” 轻柔颤抖的声音突然自周以谦喉间发出,她睁大双眸,那是以谦的声音!即便旱鬼要杀她,他也不许,用双手紧握住刀刃,汩汩鲜血自指缝流出。 “以谦,别挣扎了,我不要你这么痛苦。”展桃花摇首,紧捂着双唇,不让哭声逸出。 “不!”周以谦怒吼一声,声音彷佛自胸月复爆裂而出。他握住展桃花的手,将剑柄交到她手中,长剑反抵在自己心口,“我不想伤你……趁现在……我还压得住它,快……” 展桃花双唇微颤,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他。 他是以谦,教她怎么下得了手…… “我做不到……”她脑中一片昏沉。 “你可以的……”周以谦灿出笑颜,将身子往前一倾,锋利的剑尖顿时穿破衣服,刺入胸膛。甜腥猛然涌出,从口中喷出鲜血。他仰天大吼,一道道深红色的烟随着血从伤口逸出,顺势将旱鬼弹出体内。 伏倒在地的旱鬼吐了几口浓黑鲜血,双手握拳挣扎了一会儿后,才不甘心地合上愤恨的血色双瞳。 结束了……周以谦露出展桃花虚弱的微笑,伸手轻抚展桃花面颊上的伤痕,随即疲惫地闭上双眸,瘫倒而下。 展桃花大惊失色,张臂要拥住他下滑的身子,却无力支撑,与他双双倒在地上。她紧环着他冰冷的身子,试图压抑内心的恐惧。 一颗滚烫的泪落在周以谦的脸上,让他心头一震,缓缓睁开双眼。他想拭去她的泪水,却怎么样也抬不起手。他轻锁眉心,无奈的笑了一下。 “还笑,不痛吗?”展桃花豆大的泪珠滚滚而下,怎么擦都擦不完。 “痛……但值得!”周以谦紧咬苍白的唇,“记得我说过,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吗?” “记得。” “那句话并不艰涩……”他卧在她的怀里,大口喘息着,“美丽的女子有张……如桃花般动人的容颜。她的性情良善,能……能为她的夫婿带来美好的生活。我……想娶你……做我的妻子。只有你,能让我的生命完美……”他气若游丝,唇角有着满足的笑颜。 展桃花捂住双唇,颤抖不已。 她抹去泪水,小心护着他的身体,让他躺在地上。 “我要帮你续魂,把我全部的生命给你……” “桃花……不要……”周以谦吃力的动着指尖,试图阻止。 “我不信救不回你!”展桃花四处张望,“白烛……白烛呢……以谦?” 展桃花停下动作,看着地上的周以谦。 他面容苍白,安安静静的倒在地上。他听不见她的呼唤,冰冷的身子再也无法动弹。她伏在他的胸膛上,难以自已地痛哭出声,她的心好痛,好像要碎裂一般。 她试图扶起他的身子,却染了一身的鲜血,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教她痛苦得想停止呼吸。她绝望,她无助,紧抱着他冰冷的身躯,哀哀泣道:“醒来,你醒来……”她俯下头封住他柔软的唇。他的唇极冷,像雪。她闭上眼,眼眶极热,虚弱地倒在他身边,半眯着双眼。 迷蒙中,一名女子走近旱鬼,蹲轻抚它鲜红的发丝,举手投足间难掩柔情。她手结法印,低声念咒,旱鬼的身形逐渐变淡,终至消失无踪。 而后,她起身踱至展桃花身旁,张开双掌,喃喃念咒,掌心顿时冒出一颗晶亮的光球。 “你是……”展桃花欲撑起身子,却全身乏力。 女子捧着光球,周身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但在展桃花昏沉的眼中,女子只是一团模糊不清的光影。她勉强眨了几次眼,仍看不清女子的面容,只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不断自女子身上散出。 “我的元神可以救周以谦一命,但……”女子轻叹口气,嗓音有着淡淡的凄凉,“这么做有违常理,得付出一些代价。” “你的意思……”展桃花困惑地看着她。 “我要封印他的记忆,让他记不得芙罗村的一切。”女子紧抿薄唇,神色凝重,“包括你,桃花!” 展桃花瞪大双眸,吃惊地望着女子。记不得一切,表示他们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终将灰飞烟灭…… 你若爱看,往后,我会常笑,就为你一人笑。 他灿烂的容颜,不会再为她而笑。 不论我与你之间有再多的关系,都不允许你伤害自己! 他轻柔的声音,不会再为她响起。 我……想娶你……做我的妻子…… 之子于归……将永远是一场梦。 她深吸口气,唇角噙着笑意,双唇微颤道:“没关系……只要他活着,一切都无所谓……” 女子轻叹一声,跪在周以谦身边,将光球放到他的胸口上,“桃花,你真让我骄傲!”她轻抚展桃花的面颊,随即消失无踪。 展桃花吃惊不已,在那一瞬间,她终于看清女子的面容—— “婆婆!”她轻喊一声,疲倦突然袭来,她闭上双眼,昏厥过去。 第9章(2) 十日后。 小梓将整理好的行囊一一送上马车,周以谦恐其遗漏,拄杖跟在身旁叮咛着,才走几步就累得大口喘息,连忙找张凳子坐下,微顺气息。 “徒儿,看你身子日益复原,为师真是欣喜。”孙中和轻捻白须,搬张凳子坐在他身边。 周以谦眉头深锁,沉声质问道:“老头,说实话,我是怎么到这来的?” 孙中和扬眉大笑,“你和我掷骰输了,所以被罚下乡行医。” 周以谦挑眉,一脸狐疑,“真的只有这样?” “真的。”孙中和微眯双眼,看来慈祥和蔼。 “既然是下乡行医,为何会住在这间晦气的屋子?”周以谦蹙起眉心,环望四周,阴森的冥具教他心中直打哆索。 “咳,说来话长。当时,你初到此地就生了重病,村人以为你无药可医,所以将你送进香烛铺。”孙中和扬起唇角,笑得开怀,“幸好我及时赶到,妙手回春,救了你这条小命。” “应该说我福大命大,没让你整死!”周以谦瞪着他,满腔愤怒。 “是,随你怎么说。”孙中和起身,摇首轻叹,“这一回,差点害你送掉小命,为师再也不会让你到芙罗村了。” “哼,就算用八人大轿抬我,我也不会再来!”周以谦拄杖踱出香烛铺,步伐踉跄,身子微晃,不慎与迎面而来的展桃花撞个满怀。 “姑娘,抱歉。” “不要紧。”展桃花连忙垂首,不敢直视他。一颗心怦跳不已,就像初见他时一样紧张。 “在铺内打扰姑娘多时,多谢。”周以谦鞠躬作揖,嗓音清柔平和。 她知道,这是他对待陌生人时一贯的音调。此刻的她对他而言,正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没关系。”展桃花轻叹口气,“能看到公子恢复健康,真好。” 周以谦看着面前的女人,心绪突然复杂起来。这个不起眼的女子,无法让他移开视线,甚至想关心她,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她左颊的那道刀伤,才让他兴起医者的怜悯之心? 他伸手轻触她的面颊,吓得她退了几步,瞪大双眸,直勾勾地看着他。 “抱歉,冒犯了。”周以谦一脸歉意,赶忙将手缩回,“姑娘的伤口太深,需妥善治疗,方能淡去疤痕。” “无所谓,反正终究是会留下伤疤。”展桃花再次垂首避开他的目光,“告辞。”她轻声说出别离之词,往屋内走去。 周以谦站在原地,许久无法移动步伐。他紧揪住胸口,觉得心好痛,好痛…… “走吧。”孙中和轻拍他的肩头,“你师娘在车内等着。” “好。”周以谦拄杖,一步一步踱向马车。 孙中和意味深长的叹了口气,回首望向展桃花的背影,忆起了几天前的夜晚—— “孙大夫,求您把以谦带离芙罗村,永远别再回来。至于我的事……”展桃花深吸口气,字字清晰道:“请您绝对保密。” “孩子,你这是何苦?以谦不记得,我们可以慢慢跟他说,总会有想起来的一天。” “要是记忆永远都唤不回呢?”展桃花摇首叹息,“算了吧,我不要他因此有任何的亏欠与内疚。我要他忘记我,远离我,从此平平顺顺的过日子。” “桃花……” “求求您……”展桃花跪在地上,一滴清泪自面颊上滚落,滴在地上,“带他走吧!” 京城。 周以谦斜倚在床头,闭目养神。 “公子,该服药了。”小梓端来一只木碗,里头盛着茶褐色的药汁,“刚煎好,要小心。” 周以谦接过药碗,轻吹几口气,以口就碗,送入口中,“真苦!”他皱紧眉头,将空碗递给小梓。 “孙大夫说良药苦口,公子您就忍着点,别再抱怨了。”小梓露出傻傻的憨笑。 “你就会拿老头的话压我。”周以谦拭去嘴角的药汁,嘟囔道:“也不知是生了什么病,这么折腾人!” 小梓将空碗置于圆桌,不假思索就月兑口而出:“是中邪,当然不同于一般的病症。” “什么中邪?”周以谦瞪大双眸,怒视他。 小梓惊觉说溜嘴,连忙补救,“我乡下的祖母常将生重病的原因归于中邪,所以我……公子,对不起,我知道您不爱听这些浑话。” “算了,说不定真有其事。”周以谦摇摇手,不愿追究。 奇怪,从前的他,一旦听闻这些无稽之谈,便会大发雷霆,今日竟然一反常态,愿意平心静气地相信这些歪理,这种种的不寻常,好像是因为他曾经答应过某人似的。 往后,不论你说的话再荒谬,我都相信。 到底是答应了什么人,他怎么就想不起来? 周以谦掀开被子欲起身,却被小梓阻止。 “公子,孙大夫说您身子虚,不能下床。”他将被子盖回周以谦身上,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不让他起身。 “再不下床,我的骨头就要散了!”周以谦白了他一眼,“你很重,快起来。” “那您答应我不再乱动!” “好,我答应你,你快起来。”周以谦沉下嘴角,斜睨着小梓,“真是造反了,连你都敢欺我!” “公子,您别这么说嘛!大伙都是为您好,希望您能早日康复。” “知道了。”周以谦挪动身子,让背靠着床头,“闷死了,帮我拿些书来。” “公子想看哪一本?” “无所谓,都搬来吧。” “喔。”小梓将书架上的书取下,走回床边,“您瞧瞧,这些如何?” 周以谦望向手中的书,轻叹口气,将书卷起轻敲小梓的脑袋,“大白丁,连字都不识得?这是我的药理札记,上头都是我的施药记录,看了有何趣味?” “啊,是喔!”小梓拿起书,摇首晃脑地看了半天,又傻愣愣的笑了一下,“我帮您换别本吧。” “不用了,换来换去,费事!”周以谦摊开书页,随意翻掀。原本平和的神情随着上头的内容而逐渐凝重。 “公子,您怎么了?”小梓察觉他神色有异,连忙探问。 周以谦紧闭双眼,双眉紧蹙,许久才开口,问:“小梓,我在芙罗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好端端的,怎么会提这个?”小梓尴尬的笑了一下,连忙将札记拿走,“一定是这本难看,惹您心烦,我再帮您换别本。” “不许拿走!”周以谦低声怒吼,“去请师父来。” “公子……” “快去!” 小梓惊觉事态严重,连忙奔出,寻唤孙中和。 周以谦拄杖走出房间,低垂头,踩着地上枯黄的叶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阵风吹起,吹动披在身上的衣袍,他忍不住咳了几声。 秋风微凉,身子微冷,心……更是寒透了。 药理札记向来只记施药过程,但自从他到过芙罗村后,那本札记成了他自表心迹的手札。他将芙罗村的点点滴滴记在里头,还包括他与一名女子相识、相恋的过程。 他们撒了大谎,为的是抹去一名女子在他心中的身影。 但,如果真能抹去,他的心头也不会有莫名的酸楚。 他问师父,札记中的女人是谁? 师父总是笑而不答,只说:“唯有自己想起,才有意义。既然想不起,又何必强求?” 何必强求? 如果他的心,能如师父说得那般淡然,他就不会失落,不会痛了…… 尾声 一年后,芙罗村。 “叫你别乱吃,别乱碰,你就是不听!这下可好,撞邪了,不难受吗?”展桃花瞪圆杏眼,教训着展元佑。 展元佑面色铁青,虚弱地靠在床头,“姊,你别念了,头疼啊!” “怕疼就别给我出乱子!”展桃花戳着弟弟的脑袋,怒气难消,“你是怎样,知道我的灵力恢复,就能到处乱惹事了?” “哎哟,我又不是故意的。”展元佑皱起眉头,忍受着月复中的绞痛,“普渡的祭品太丰盛,我一时贪嘴,忍不住偷尝了几口。谁教好兄弟们这么小气,连一口都碰不得,马上找我算帐。” “幸亏它们仁慈,给你一点教训,换作是我,早就取了你这条小命!”展桃花对着木盆内的水喃喃念咒,而后端起木盆,推开门板,瞧也不瞧地就往外头泼。 “呃……”门外的男子有些狼狈,躲避不及,洁白的袍子被染成了鲜红。 “对不起,我没瞧见你在屋外。”展桃花赶紧用衣袖拭着男子的袍子,当她抬首对上男子的目光时,险些失了心魂。 是他!怎么可能…… 周以谦轻蹙眉宇,扬唇淡笑,“我和黑狗血好像特别有缘。” “抱歉,公子,我不是有意的。”展桃花垂首,赶紧往内退了几步。 “没关系,我……”周以谦兴奋地上前,握住她的双手。 “公子的袍子脏了,我会赔。”展桃花挣开他的双掌,转身背对着他,“不知道你今日突然来访,是不是先前有什么东西落在店内忘了带走?” “桃花……” 清冷的嗓音自身后传来,教展桃花怯怯的回头,她的眼睛好热,泪水瞬间盈满眼眶。 “对不起,我不确定……”周以谦斯文的笑了一下,神情有些不自在,“你是这个名字,没错吧?” “嗯。”展桃花露出苦涩的笑容,轻轻的应了一声。他的记忆终究没有回复,会知道她的名字,恐怕是无意间听来的。她俯首掩去面容中的落寞,转身踱回香烛铺。 见她头也不回的离去,周以谦的心头彷若针扎,他赶紧出手,不顾礼教,紧握住她的手,“我们谈谈,好吗?” 展桃花的目光对上他热切的眸子,内心不是欣喜,而是深刻的苦楚。她轻轻摆月兑他的手掌,深吸口气,用平淡的语调压抑着心中的激动,“不过是陌生人,没什么好谈的。如果是要我赔衣袍,我会马上凑齐给你。” “你我之间……当真只是陌生人?”周以谦困惑的皱起眉头,定定的注视着她。 展桃花双唇微颤,许久才缓缓开口,“是。”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气力撑下去,只想赶紧回到屋内,逃离那对熟悉得教人心痛的眸子。 看着她即将离去的身影,周以谦连忙上前,拦住她的去路,字字清晰道:“近日,身子每况愈下,大去之期,只怕不远矣!从前我不敬神只,不信妖物,现在,我倒希望死后有灵,能化为一缕幽魂,长伴她左右。即便最后……她有了归宿,我依然无怨无悔。” 他双唇轻颤,目光定定地锁着展桃花的神情,“这段话,是我无意间在药理札记中发现的。我的药理札记,向来只记病况和药目,但自从我到过芙罗村后,所有内容都成了自表心迹的记录。” 他俯首,慎重的吐露:“你对这些,难道没有任何感觉?” 展桃花身子微颤,一时之间哑口无言,她紧闭双眸,许久后才开口,“我不是她,怎么可能有感觉?” 周以谦双眉低垂,难掩失落,“先前我困扰许久,札记中的女子,无名无姓,线索渺茫,根本无从查找。”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在她眼前摊开,目光热切地盯住她,“直到我看到了这个……我才确信,她就是你。” 那是书册的最后一页,纸张因被多次的抚模、折迭而破旧不堪,但仍看得清纸上所绘的图像。一株桃树,维妙维肖的被绘在上头,娇艳欲滴的桃花,开满了整株桃树,淡红的花瓣随风飘荡,绝美动人。触目的嫣红,像是一滴一滴的鲜血,泼洒在纸张上。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周以谦轻抚纸上的桃花,缓声道:“在我眼中,每一朵桃花都是你。” 展桃花被他的专一眼神看得心悸,刹那间,她终于读懂了其中的涵义。那是陷入苦恋的神情,好像除了她之外,他的眼中再无其它女子。 终于,压抑许久的情绪奔腾而出,泪水无法克制的滑落。 “对不起。”周以谦轻抚她脸颊上的伤疤,深叹口气,低声道:“离开芙罗村后,我的心头一直是空荡荡的,却找不出失落的理由。直到我发现了札记,才逐渐忆起自己失去了什么。我失去了你,桃花!是你,让我失魂落魄,心如刀割。” 展桃花痛苦的摇着头,欲挣月兑他温热的双掌,“你的记忆……明明被封印了,怎么可能……” “我……”他再也法克制自己激动的情绪,将她紧拥入怀,“记忆是被封印,但不是消失,尤其是刻骨铭心的爱恋,更不可能被抹灭。它一直都深锁在我内心深处,等待我去发掘。在这世上,只有你这傻子能不畏流言与我共结红绳;也只有你这傻子肯不厌其烦的为我承受指尖椎心的痛楚;更只有你这傻子敢为我赴汤蹈火,牺牲生命。”他苦涩的笑了一下,“只有你……能让我的生命圆满。我爱你,桃花。” 展桃花的内心受到很大的震撼,她双手紧掩面容,无声的啜泣着。“你连我姓什么都记不得,怎么有资格说你爱我?” 周以谦深叹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我承认……我的记忆不是完整的。” 他俯首,痛苦地皱起眉头,“真差劲!花了一年的时间,还想不起你姓什么。但请你相信,只要能在你身边,我就有信心能找回一切,我……”他思忖许久,才不安的开口:“如果……你仍无法接受,那我……” “展……”小小的声音从展桃花的指缝间泄出。 “啊?”周以谦瞪大双眼,困惑不已。 “我姓展,展桃花。”她抹去脸上的泪水,灿着微笑。 “原来……是展!”周以谦昂首,爽朗一笑,一年多来的苦楚,全在笑中淡化。“这些日子我不断的猜想,究竟是遗忘了哪个字,原来……是这个展字。” “嗯,展桃花,与斩桃花谐音。过去,村人常常以此为由,说我命中注定无桃花运,终究要孤苦一生。”她笑得云淡风轻,神情中却难掩忧伤,“以前,我都能洒月兑的面对孤苦二字,直到你从我生命中消逝后,我才知道孤苦二字,是多么沉痛。” 周以谦紧紧环住她纤细的腰身,轻啄她粉女敕的双唇,缓声道:“那现在,你有找到命中的桃花吗?” 展桃花淡笑,答案已了然于心,无须言语。 《药理札记》 四月二十日 芙罗村,徒具雅号的荒夷之地。三年,何其漫长。叹…… 五月十日民情向来与风土相衬。此地民智未开,鬼神之说充斥,无怪乎此女性 情会如此怪异,令人生厌。 五月十二日 依我多年行医之见,她绝对患了失心之症。 黑狗血……腥臭,味咸,用其来趋吉避凶,毫无根据! 五月十三日 迟至今日,我才知道,童子尿的腥骚更甚于黑狗血…… 五月十七日 三日未见此女,神清气爽!但身子依旧困乏,无从诊治。僮仆望闻问 切后,毫无病相。或许……是因为她的缘故,才教我恶疾缠身。 六月十九日 她,如不是得了失心之症,怎么可能为了毫无瓜葛的我牺牲?我不拜神、不敬神,但当她以肉身阻挡火光,冲破水幕,来到我身旁的那一刻,我彷若遇见巫山神女。 六月二十五日 天下女子,无不爱惜自身,唯独她。指尖的穿刺伤,怕是要跟她一辈子了,即便白茅能止住鲜血,也难以抹去深刻的伤疤。 七月十日 村民打趣,教她羞红了双颊。而我,倒真希望手腕上连接彼此的红绳,是月老的红线。 七月十三日 曾几何时,她身上的香烛味成了她专属的体香,扰得我一夜辗转反彻,不得安眠。 何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面对她,我已不知该如何解释。 八月九日 近日,身子每况愈下,大去之期,只怕不远矣!从前我不敬神只,不信妖物,现在,我倒希望死后有灵,能化为一缕幽魂,长伴她左右。 即便最后……她有了归宿,我依然无怨无悔。 因为—— 我爱她。 “桃花,快出来,七叔家的媳妇中邪了。” “喔。”展桃花紧盯着书页上的文字,难以释手,“再等等,我马上出来。”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