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王府不挨刀》 编辑推荐:心机不是坏 记得小时候,只要与学校的小朋友有什么争执,回到家抱怨诉苦时,总被教导要礼让、体谅和原谅,还要检讨自己有什么错误的地方,久而久之,小编慢慢的将以和为贵奉为圭臬,更常常跟别人吵了架后,都认为错误是出在自己身上,习惯为他人找理由原谅,这样的滥好人个性,于他人是没有什么不好,但对自己其实是颇为辛苦的。 终于,在来到了大学这个小型社会中,小编觉得自己的个性太不可取,便开始学着坚持己见,尝试用点心机,思考说话时要用什么措词才有分量,为了达到目的该如何布局,与人争执时,又该如何坚定自己的立场,让意见能被采纳。经过几番尝试,明显感觉到不仅自己心中的压力减轻许多,发表的意见也渐渐不会被忽视,与朋友沟通交心反而更顺利了。 所以心机不好吗?有心眼的人难道就是坏人吗?小编反而不以为然,自从会多用心来想办法、做事情后,小编没有因此变成混世大魔王,也没有因此想把他人踩在脚底下哈哈大笑,或是萌生伤害他人的念头。 心机这个东西,反而可以帮助人与人相处得更和谐,更是保护自己的利器,所以在看《谁在王府不挨刀》这本书时,心中大有感慨。 书中的女主角芍药因为民间认为双生子是不祥征兆,慢一步出生的她,自小便被父母弃养在奴才家长大,但她并不因此自怜,当唯一对她好的双生姐姐被推下水变成傻子后,她毅然自毁容貌去当姐姐的丫鬟,力图在危机四伏的侯府保住姐姐的安全。 芍药坚强的心志让人佩服,她将找上门的危机化为转机的剧情更是大有看头。 而男主角出生皇家,自小便需要用心眼才能在皇宫中活下去,他早已习惯了许多事情身不由己,因此就算是要娶没有感情的女子为妾他也不在意,对他而言那些女人只是棋子跟摆设而已,直到他遇见女主角后,他才终于体会到爱情的滋味,让他愿意付出心力去追求、保护所爱,尽避因为那些他不得不接收的女人,让他心爱的女子必须面对内院争斗,但他都坚定的站在芍药身旁支持保护她,和她一同面对任何的困境。 除了主角间的感情之外,书中将人物刻划得有血有肉,他们并未因为有了心机而失去人性的光明面,还是保有善良的性格,这也是让人看了会很感动的地方。 是啊,谁不想没有负担、不用心计、开开心心的生活?但人心多变,与人相处时不得不多留个心眼,因此,若能像男女主角那样找到可以敞开心胸的对象,实在是非常令人羡慕的事,他们的恋情更是书中不容错过的温馨段落,想一边看刺激的宅斗情节,又想欣赏男女主角互相扶持的甜蜜恋情,在《谁在王府不挨刀》里绝对可以一次满足。 第一章 侯府的神秘丫鬟(1) 大梁建宁三十四年永昌侯府 芍药失神的看着眼前的竹林,目光却穿透浓密好似无边无际的深处,落在一座深锁的院落——落霞轩。 据闻落霞轩有个故事,老侯爷最深爱的侍妾因为难以承受老侯爷病逝,发了疯,被老夫人关在这里,一关就四年,最后死在这里,这里从此缠绕阴魂不散的冤魂,即使盛夏,也挥之不去令人颤栗的阴冷,谁也不敢踏进这里一步。 芍药不知道这个故事有多少可信度,但她曾经被关在这里四年,直至去年自毁容颜,方能走出这一座满是心酸悲伤的牢房。 “芍药姊姊,这儿闹过不少乌烟瘴气的事,还闹鬼,老太太非常不喜欢这里,我们赶紧走吧。”瑞云平日也是个胆大的,可是一靠近此地,两脚就不由自主打颤。 老太太当然不喜欢这里,这里曾藏着永昌侯府不能见人的秘密——她,徐芍药。 永昌侯徐长荣的嫡妻孙氏怀了身孕之后,有一日全家去寺里祈求平安,遇见一隐士,隐士直言月复中胎儿为女儿身,断言此女将极富极贵,不过……不过什么?隐士不再言明,只道天机不可泄漏便翩然离去。 数月之后,孙氏的确生下女儿,不料是双生子。大梁朝向来认定双生子乃是不祥的征兆,关系着一家兴衰,尤其世家大族更是忌讳。侯府老太太冯氏要求儿子下毒手处置晚半个时辰出生的婴孩,可是怀胎十月生下孩子的孙氏不忍,苦苦哀求,孩子是活下来了,不过,却不得不被送到乡下的庄子当奴才的孩子养大,直到五年前。 “你不好奇吗?”她从小就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孩子,家中日子不好过,为何父亲坚持她跟着哥哥与村里的秀才读书学习?可是,无论她如何旁敲侧击,父亲总是反问她不喜欢读书吗?不,她喜欢读书!直到五年前,父亲因打猎受了重伤骤逝,随后一家三口被带来这里,关进落霞轩,她才完全明白了。 瑞云打了一个冷颤。“我可不想跟鬼怪打交道。” “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何必怕鬼怪呢?” “话是如此,可是说到鬼怪,总教人心里发毛。”瑞云扯着芍药的衣袖。“我们赶紧将帕子送去给老太太,要不,大小姐午睡起来见不到你,又要闹脾气了。” 是啊,徐卉丹午睡起来见不到她,就会哭闹不休……明明是刚及笄娇艳如花的姑娘,只因去年此时一次落水,言行举止竟有如七八岁的孩童,老天爷何以对一个心地善良的姑娘如此残忍?可是,若非此事,她不会狠下心想走出落霞轩……芍药隔着面纱模着左颊的疤痕,每回想起还能感觉到那一刻的痛,椎心的痛,却教她从此不再安于命运的摆布。 姊姊也许今生只能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可是有她,就不容他人欺负她,一如当初姊姊无意间闯进落霞轩,发现她的存在,从此不畏艰难的守护她,带给她欢乐,后来还拖着缠绵病榻多年的母亲悄悄来落霞轩…… 两人来到冯氏的福禄院,冯氏正好午睡醒来,往常,芍药只要将帕子交给冯氏的大丫鬟绿珠就好了,今日,冯氏让绿珠将她请进屋内。 “奴婢向老太太请安。”芍药将手上的帕子递给绿珠。 绿珠将帕子呈给冯氏,冯氏打开帕子瞧了又瞧,见针脚整齐,满意的点点头。 “丹儿有进步了,这都是你的功劳。” “这是奴婢应该做的。” 冯氏还是让绿珠从柜上的雕漆匣子取出一对梅花金簪打赏。 芍药不卑不亢的收下。 “你……竹芝轩若缺了什么,差人告诉张嬷嬷,张嬷嬷会送过去。” “是。”在冯氏面前,芍药绝对是恭顺的,连直视都不敢,可是她浑身散发着一股教人不敢轻视的气势,就像一个出生显达的千金小姐……她的确是,可现在在众人眼中,她只是生死握在主人手中的奴才。 “好好照顾丹儿,我不会亏待你,去吧。” 芍药福身告退。 冯氏看着芍药离去的身影,不禁晃了神,这个丫头够狠,孙氏求她的时候,自己随口一说:“只要她毁了容,破了双生子的咒,便同意她离开落霞轩。”她竟然毫不留恋的毁了那张绝美的容颜……若非丹儿,还有当初与她交换的郭家丫头在自己手上,她必然成为永昌侯府的心头大患。 芍药一走出正房,唇角微微上扬。对冯氏,她不是没有怨没有恨,毕竟她遭受的苦难皆是她一手促成,可是她不傻,冯氏在永昌侯府的权力甚至在永昌侯之上,她不得不虚与委蛇,就好像在皇上上面的太后,一个孝字压下来,永昌侯也不能不顺着冯氏。冯氏不能说是坏人,只是眼里心里唯有永昌侯府,至亲又如何?无论谁威胁永昌侯府,都必须铲除。 踏下廊前的台阶,芍药不自觉举手挡住午后的阳光。 “老太太有说什么吗?”瑞云迎上前来。 “得了赏赐。”芍药将一支梅花金簪给她。 “这支梅花金簪真是漂亮……给我吗?” “得了一对,我们各分一支。” 一顿,瑞云摇了摇头。“这是老太太给你的,我不能拿。” “收下吧,平日我们也得不到这样的好东西,留着以后当嫁妆。”这一年来,冯氏藉机赏了她不少好东西,是想弥补对她的亏欠吗?带走郭家女儿,迫使郭家不敢说出她的身世,让父亲死前不能见亲生女儿一面,最后还将她关进落霞轩……这一切岂是珠宝首饰就可以补偿的? 瑞云害羞的脸红了,不过还是收下了。“若是我,绝对舍不得分给别人。” “东西再贵重,也比不上人的性命。”她是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自然不看重这些身外之物。 瑞云不明白芍药何出此言,可是芍药识字,写字就像画画似的好漂亮,懂的道理又多,不管芍药说什么,她都觉得说得好。 这时,碧芳急急忙忙走进福禄院,她是徐卉丹屋里的二等丫头。 “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守着大小姐吗?”徐卉丹屋里还有一名大丫鬟如意,可是此人的心太大了,从来没将主子放在眼里,至于她背后究竟是侯府哪方势力,芍药不确定,不过,即使不是某人埋在竹芝轩的眼线,也早被人家收买了,要不,去年徐卉丹落水,一、二等丫头全部撵了卖了,为何独独只有如意留下来。所以,芍药从来不相信她,而是将徐卉丹交给自己一手提拔栽培的碧芳看着。 “这会儿王嬷嬷守在大小姐身边。”见到芍药,碧芳惊魂未定的思绪顿时平静下来,靠近芍药的左耳,低声将不久之前竹芝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我们回去了。”芍药眼神一沉,迈开急切却稳健的脚步走出福禄院。 姚氏虽是永昌侯的妾室,可她是冯氏的外甥女,永昌侯的表妹。因为当县令的父亲得罪了大官,母亲便带着她投奔永昌侯府的姊姊,也就是冯氏,后来父母接连病逝,无处可去的她更是理所当然住下来。因为自小养在冯氏跟前,在府里地位早与当家主母没有两样,尤其孙氏生下徐卉丹之后,终日缠绵病榻,她的气势更是凌驾孙氏之上。 虽然名分上只能为妾,可是肚子争气,为徐长荣生下一儿一女,还将侯府管理得有条不紊,府里的奴才早视她为真正的侯爷夫人,就是侯爷其他侍妾也如此看待她,成日凑过来巴结奉承,其中最厉害的莫过苗氏。 “姊姊的手可真是巧,就是绣坊的绣娘见了也要夸赞,难怪侯爷就爱姊姊做的衣裳。”论姿色,苗氏远在姚氏之上,容貌十分艳丽;论出生,她也是小辟之女,不过家道中落,又没有尊贵的姨母当靠山,同样为妾,她的处境就远不及姚氏。 “那个荷包就给你了。”姚氏唯有女红方面拿得出手。她娘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再说寄人篱下,不可能帮她找女先生,只是跟着冯氏读了一阵子的书,识得一些常用的字,知道如何管家看帐册。 “谢谢姊姊了。”苗氏将手上的荷包收起来,不着痕迹的打量了姚氏一眼,随口一问:“姊姊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大小姐如今已经会绣帕子了。” “绣帕子有何了不起?脑子的本领还是先长进吧。” “是,不过,不能不说,芍药这个丫头很不简单。” 姚氏连孙氏都没放在眼里,更何况一个奴才,有心整治,想捏死她都不难。姚氏漫不经心的道:“她哪儿不简单?” “姊姊可见过老太太对哪个丫头和颜悦色了?”在苗氏看来,一个丫鬟可以让孙氏走出院子,还让孙氏三天两头就去竹芝轩关心女儿,可见得她很有手段。 “老太太对底下的奴才一向不冷不热,倒是偶尔与芍药说上几句话,不过,芍药是定国公府送来的丫头,老太太高看也是人之常情。” “老太太对太太都不冷不热了,对个丫鬟反而会嘘寒问暖,这个丫头若没什么本领,怎会教老太太高看她?” “太太成天病恹恹的,谁见了都不喜,老太太对她够好了。”一个不能生儿子的媳妇,要死不活的,即便是定国公的嫡么女,身分显贵,老太太看她还是没价值。 苗氏其实瞧不起姚氏,若非老太太护着,今日她能有如此风光吗?她的脑子也不过胜了大小姐几分,她笑话大小姐,人家可是在背后笑话她。 念头飞快的转过去,苗氏耐着性子道:“姊姊不觉得太太近来脸色好多了吗?” 姚氏慵懒的表情终于有反应了。“这倒是。” “自从芍药来了之后,太太的精神越来越好。太太也是个温婉恭顺的,若非当初生下大小姐,亏了身子,这会儿她恐怕已抢在姊姊面前去老太太身边伺候了。”就是因为孙氏生女后身子变差,定国公府才会由着老太太将姚氏塞给侯爷当妾,后来又纳了她和何氏。 一声冷哼,姚氏不屑道:“太太从小被定国公夫人宠坏了,哪懂得伺候人。”老太太不喜欢太太,不单单是为了子嗣,更因为这门亲事是老侯爷执意定下的。 孙氏的身分压在上头,这是姚氏的痛处,根本容不下任何有关孙氏的赞美。 苗氏连忙道:“是啊,太太不仅性子娇贵,身子也娇贵,处处比不上姊姊。” 姚氏闻言满意的笑了。 略微一顿,苗氏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定国公府送个丫头过来,为何老太太一句话也不吭?难道我们府里的丫头会比不上定国公府的丫头吗?” “不过是个丫头,还是为了照顾那个傻子,老太太不会驳了定国公府面子的。” “话虽如此,可老太太是多骄傲的人,怎能容许定国公府将手伸进永昌侯府?” “不过是个丫头,能够翻出什么花样?老太太若是连个丫头都容不下,倒教定国公府以为我们在怕什么了。”姚氏摆了摆手,拿起几上的茶盏。“我累了。” 苗氏赶紧起身告退,临去之前,瞥了一眼姚氏的女乃娘陈嬷嬷一眼。 姚氏掀开碗盖,喝了一口,不由得皱眉。天气渐热,不喜热茶,可是茶冷了,又觉得味道不对。 “茶冷了,我让红绸帮姨娘重沏一盏茶。”陈嬷嬷很有眼色的接过姚氏手上的茶盏,递给大丫鬟红绸,接着殷勤的帮姚氏捶肩。 “姨娘也许不认为一个丫头能翻出什么花样,可是苗姨娘所言不假,芍药这个丫头确实不简单。大小姐虽然像个孩子似的,却也懂得规矩礼仪,她不说话,还真看不出来她心智只有七八岁,由此可知,芍药在大小姐身上费了不少功夫。” “那又如何?老太太难道还盼着她嫁给皇亲国戚,为永昌侯府结一门显贵的亲事吗?老太太还不如冀望我的英儿。”徐卉丹不能为永昌侯府结一门好亲事,老太太才会更看重徐卉英,况且她女儿生得花容月貌,苗氏和何氏所生的女儿都还年幼,老太太怎可能不在徐卉英的亲事上费心? 陈嬷嬷想想也对。“我真是糊涂,就算有个聪明的陪嫁丫头,大小姐也不可能顺利的挑门好亲事。” “若非老太太严密捂着,外人不知道大丫头真实的情形,否则,就是送上美妾,人家也不会要一个傻子当妻子。” 陈嬷嬷觉得很困惑。“定国公府想送给大小姐陪嫁丫头,也应该挑个有姿色的,怎会挑一个破相的丫头?” “有姿色的姑娘不会安分,还不如挑个聪明,懂得耍手段的。” “对哦,这我倒没想到。” 红绸送上重新沏好的茶,姚氏喝了一口,冷笑道:“我看啊,芍药毁容破了相,肯定是定国公府干出来的事。” “二小姐过两年就要及笄了,姨娘还是趁早求了老太太给二小姐寻一门好亲事。” “大丫头如今变成那副样子,老太太一定会把最好的亲事留给英儿,倒是容儿的亲事更教人费心。”说到宝贝儿子徐容道,姚氏可得意了,性格稳重又聪明,若不是庶出,还怕娶不了王公显贵之家的嫡女吗? “大少爷是老太太的长孙,关系着徐家的未来,老太太一定会特别用心,可是二小姐不同,只要有利可图,老太太将二小姐低嫁,这也是有可能的。”陈嬷嬷比姚氏看得透彻,老太太凡事想到的是永昌侯府的利益,只因为侯爷没有嫡子,只有庶子,老太太不得不将大少爷当成嫡子一样看待,亲事上就会加上门第的考虑。 “不管是容儿还是英儿,都是从我肚子里面出来的,我绝对不会由着老太太任意安排。”姚氏放下手中的茶盏。“竹芝轩最近是不是太安静了?” “姨娘放心,最近一定会有好消息。” “定国公府送了一个丫头过来又如何?我有的可不只有一个丫头。”姚氏自言自语的勾唇一笑,风情万种的站起身。“我们去瞧瞧英儿吧,这丫头最近老吵着容儿带她上街,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若是教徐卉英听见了,肯定要大声抗议,她的没规矩还不是亲娘宠出来的。 第一章 侯府的神秘丫鬟(2) 芍药一回到竹芝轩,进了屋子,徐卉丹就扑过来抱住她,虽然不发一言,可是微微颤抖的身子已说明她有多害怕。 “没事了,芍药在这儿,坏东西都逃跑了。”芍药安抚的拍着徐卉丹的背,目光却充满杀气,近日她正好在想,该找个机会整顿一下竹芝轩的奴才,没想到今日人家就将机会送上门了。“王嬷嬷,到底怎么一回事?” “大小姐午觉醒来,吵着要找你,我说你去老太太那里送东西,很快就回来了,她就说要去外面等你,我便让如意和碧芳陪她出去,没想到一会儿之后就听见尖叫声,跑出去一看,就见碧芳指着的树上挂着一条蛇,还是一条毒蛇!” 王嬷嬷是孙氏的女乃娘,因为孙氏长年缠绵病榻,便将最信任的王嬷嬷安排在徐卉丹身边,而王嬷嬷也是知道芍药真实身分的其中一人,芍药关在落霞轩的四年,都是她陪着徐卉丹进落霞轩探望的。 “不是说要去外面等我,为何会跑去院子散步?”姊姊午觉醒来,喜欢拉着她去采花摘果子,这在竹芝轩人人皆知,不过,她因为深怕有人在这事上头动手脚,嘱咐过姊姊,没有她在身边,绝对不可以去采花摘果子。 王嬷嬷怔愣了下,摇摇头。“我吓坏了,急着要碧芳去找你,也没想那么多。” 芍药牵着徐卉丹在炕上坐下,用手绢为她擦拭哭花的脸儿,轻声问:“小姐怎么会去院子散步?”虽然碧芳已经将当时情形交代一遍,可是她有必要再确认一遍,这不是不信任碧芳,而是要教设局的人哑口无言。 “如意说有芍药。”徐卉丹言行举止虽像个孩子,可是记性很好。 “如意吗?”得知自己的存在后,姊姊就在院子种芍药,不过昨日还未见芍药开花。 “如意一直拉着,我们找不到芍药,有东西吊在树上,会动,想模模看,碧芳抱得好紧,有蛇,好可怕哦……”徐卉丹说得断断续续,可是已描绘了事情经过。 “不怕不怕,蛇已经抓起来了。”芍药轻轻拍着徐卉丹的肩膀,叫王嬷嬷取来针线活儿,藉此帮助徐卉丹转移注意力,果然,徐卉丹一会儿就全神投注的绣花。 “蛇呢?” “不见了,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郭清想必知道了,可能他暗中将蛇弄走了。” 提及哥哥,芍药寒冷的目光瞬间转为柔和,因为她这个名义上的妹妹,他也被困在落霞轩四年,虽不似她哪儿也不能去,可是一身的本事没能投效军中,心里不知道有多憋屈,不过,他自始至终没有抱怨,坚定守在身边保护她,等候找到亲生妹妹的那一天。 “幸好一入夏,我一定在屋子的四周洒上防虫蛇的草药粉,要不然,只怕那条毒蛇早就溜进屋子,大小姐今日就出大事了。”王嬷嬷一想到当时的情景还直冒冷汗。 芍药冷冷一笑。“她不会让毒蛇进到屋内,这么一来,她更月兑不了身。” “你认为是如意做的吗?” “无论是否与她有关,我都饶不了她。” 王嬷嬷早就看如意不顺眼了,可是如意是大小姐亲自从人牙子手上留下来的,大小姐落水之前,最倚重的就是她……不过她不敢左右芍药的决定,这一年来,若非芍药警觉护着,也不知道大小姐要受多少罪。 “在院子当差的奴才都看管起来了吗?” “是,事情一发生,我就按你平日的指示处置。此事如意显然有错,可又不便立刻动她,便叫她将几个奴才集结在东厢房,谁也不准离开,还命令瑞雪守在门外。” 芍药赞许的点点头。“通知太太了吗?” “你一回来,我就叫碧芳赶去太太那儿,可是今日老国公夫人作寿,太太听了你的劝,亲自上门给老夫人拜寿,这会儿只怕还没回来。” “太太如今身子好转,不亲自回国公府给老夫人拜寿,容易落人口实。”太太缠绵病榻,没办法回娘家,年复一年,就这样生生断了她最大的靠山,致使姚氏嚣张的真当自个儿是侯爷夫人。去年为了她,太太亲自修书给老国公夫人,两人见了一面,化解母女多年误会,可是如今的定国公是太太的大哥,兄妹之情比不上母女之情,又不清楚她的事情,想重新拥有国公府的助力,这是要费心经营的。 “是啊,我早该劝着太太不可与娘家断了关系。” “这不能怪你,如今太太明白了,振作起来,就不会太迟。” 王嬷嬷忍不住看着芍药藏在面纱下的疤痕,亏欠十几年的女儿都可以对自己如此狠心,当娘的又怎能不振作起来? “太太来了。”瑞云的声音传了进来。 芍药看了徐卉丹一眼,起身迎上绕过屏风进了内室的孙氏。 “丹儿呢?丹儿有没有受伤?”孙氏抓紧芍药,目光慌乱的寻找徐卉丹。 “太太莫急,大小姐没事了,这会儿忙着绣花,太太可别教大小姐又想起了。” 孙氏闻言顿时身子一软,芍药连忙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 “我都听碧芳说了,怎会有毒蛇跑进竹芝轩?” 芍药看了王嬷嬷一眼,示意她去外面守着,如今外面那几个丫头都可以信任,可是其他院子的主子来了,她们可是压不下的。 王嬷嬷立刻意会过来的退了出去。 芍药坐了下来,低声道:“太太恕芍药直言,我们不能再闷不作声,必须利用这个机会将其他地方安插在竹芝轩的人弄走。” “这……动作会不会太大了?”孙氏觉得很不安。 “我们不动,她们还不是痛下杀手,我们动了,说不定她们还知道收敛。不过,她们的人不能全部拔掉,要不然,她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将眼线再塞进来,我们还得费心调查她们的底细。”她手上可用的人不多,如今还是先将她看上的人好好栽培起来,让她们成为她的耳目。 是啊,多年来她这个侯爷夫人连一只咬人的狗都不如,女儿还被弄成傻子,此事若无声无息的放过了,只会纵得恶人更无法无天。 “你想动谁?” “安婆子和如意。” 眼皮跳了一下,孙氏不发一语的紧抿着嘴,安婆子是院子的粗使婆子,动她,既能拔掉眼线,又名正言顺,可是如意就不那么简单…… “如意跟在大小姐身边,眼睛就应该更利,可是,她只懂得撺掇主子做危险的事,恨不得将主子往死里推,竹芝轩岂能容下这样的恶奴?” “我明白,可是如意背后可能是姚氏。” “那又如何?今日若非碧芳警觉,大小姐很可能已经中毒身亡了。不罚如意,竹芝轩的丫鬟婆子不会用心照顾大小姐,不赏碧芳,如何鼓励大家用心照顾大小姐?所以,这一罚一赏绝对必要,而且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这是她生下来的女儿——凡事有定见,浑身散发着男子才有的果断大气……每一次看着她,总是又骄傲又愧疚。 半晌,孙氏轻声一叹,显然同意芍药的决定,可是忍不住提出心里的担忧。“我们毕竟不能证实那条毒蛇是如意放的,以此撵走如意,只怕人心不服;而碧芳是老太太给的人,我不放心。” “不必撵走如意,只要让她失去价值就够了;至于碧芳,这一年来我暗中仔细观察她,觉得这个丫头细心,又不爱说话。听说她父母数年前就身亡了,没有家人,这样的人不易收买。”芍药对老太太没有敌意,认为她没有必要在竹芝轩埋下眼线。 虽然还有犹豫和不安,孙氏终究道:“好吧,这事就按你的意思处置了。” “太太处置此事必须坚定,别教人钻了漏洞。”她不是主子,不能出面,太太若在敌人面前有软化的迹象,就会坏了她的计划。 “我知道,我是定国公府的女儿,不会任人欺负。”孙氏起身走出去。 棒日一早,徐卉丹差一点遭毒蛇咬伤一事才闹出来,孙氏为此大为震怒,将没有留意院子有毒蛇的安婆子打了二十板子送到庄子,而照顾大小姐不周的如意降为粗使丫鬟,专管院子洒扫和侍弄花草。 竹芝轩的事说起来与其他院子无关,两个奴才在府里也没伤筋动骨的亲戚关系,当然转眼间就如同投入湖中的小石子般被淹没了。不过,到了姚氏的怡情院,就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 “姨娘,太太动的全是我们的人。”陈嬷嬷还是第一次如此心急。 “她不去动别人的人,偏偏动我的人,我当然不开心,可是,不过是两个不重要的人,也没必要太大惊小敝了。” 除了儿女,姨娘眼中还有重要的人吗?陈嬷嬷比姚氏更牢记一事——姨娘终究越不过孙氏这位真正的侯爷夫人,孙氏若强硬起来,对姨娘绝对不利。“这种事过去绝对不会发生在竹芝轩,太太看似处置了不重要的两个人,事实上动静不小。” 姚氏倒是没想到这一点,终于觉得不对劲。“难道孙氏发现她们是我的人?” 陈嬷嬷觉得不可能。“虽然太太近来身子好转,也不再闷不吭声,可终究不在同一个院子,想要察觉我们安排在竹芝轩的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这倒是,可这就无法解释她怎么会动如意?难道是巧合?” “说是巧合,也太巧了,如意可是大小姐的大丫鬟,芍药未出现之前,她在竹芝轩的地位无人能及。” “若非看上这一点,我何必在她身上费心?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这个如意也太没脑子了,想闹事,也不先想个法子将自个儿摘出去。” 姚氏不屑的冷笑。“那个丫头本来就是没脑子的,想对大丫头下手,就得避开芍药,可是忘了孙氏有令,她和芍药随时要有一个待在大丫头身边。” 陈嬷嬷若有所思的皱眉。“难道太太打一开始就想利用这一点设计如意?” “这个孙氏有如此精明吗?” “定国公府的女儿,怎可能不精明?只是过去一直不管事。”姨娘可以说是从小养在老太太跟前,而老太太从来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不管是老侯爷身边的丫鬟,还是后院的侍妾,全被整治的一个也没有留下来,要不,侯爷怎么连个兄弟都没有?可是姨娘看了那么多,还是没长记性,以为闺阁千金只懂得琴棋书画。 第一章 侯府的神秘丫鬟(3) 说到定国公府,姚氏就想起芍药。“自从芍药来了之后,孙氏就越来越精明,八成是这个丫头在背后搞的鬼。” “苗姨娘说的没错,这个丫头不简单,瞧她,总是静静的不爱说话,可是通身透出一股气势,比落水之前的大小姐还像大小姐。” 仔细想想,姚氏不能不点头同意,别说是徐卉丹,就是她的英儿都比不上,芍药单是一个眼神,就可以教人生出寒意,也难怪定国公府会送她过来。 “小姐还是想个法子将这个丫头送走,我总觉得这个丫头是个麻烦。” “这个丫头确实是个麻烦,可她是定国公府的人,不能明着动她。” “想要动那个丫头,只能由老太太出面。” “老太太同意定国公府将人送过来,又怎么会将人送回去?”姚氏嗤之以鼻的哼了一声。“老太太绝对不会得罪定国公府!” “这也未必,老太太做任何事都是为了永昌侯府和侯爷。” 眸光一亮,姚氏拍手道:“没错,只要危害永昌侯府,老太太可不怕得罪人。” “姨娘只要煽个风点个火,将那个丫头变成是个不安分的,老太太还能容得下她吗?” “老太太最讨厌不安分的丫头,可是你看看她,那双眼睛教人看了都发毛,哪像个不安分的人?还有,成日蒙着面纱,深怕见人,还真找不着丁点儿的不安分。” “我们用不着她不安分,只要她看起来不安分,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姚氏唇角上扬。“制造假象吗?” “有些事用不着真有那么一回事,只要人家觉得她有,她就有,而且她是从定国公府来的,府里到处都有人恨不得踩她一脚。” “这个主意很好,不过,假象也要能取信于人,这样老太太将人送回去,定国公府也只能认了……只是该怎么做呢?” 陈嬷嬷贴近姚氏耳边,低声道出她的计谋,姚氏听得眉开眼笑,彷佛她已经将芍药踢出永昌侯府的大门。 两人低语间,大丫鬟红绸心神不宁的走进来。 陈嬷嬷退到一旁,姚氏敛住脸上的笑意,不悦的瞟她一眼。“我只是让你去大少爷那儿送件衣服,怎么去了那么久?” 红绸凝住心神,姨娘最讨厌丫鬟往大少爷身边凑。“奴婢将衣服交给阿福就离开了,可是到了怡情院,瞧见如意鬼鬼祟祟在门口探头。如意请奴婢递话,求姨娘赶紧将她从竹芝轩弄出来。” 姚氏闻言冷笑。“这丫头果然是个没脑子的,若非她有用处,我怎可能允诺让容儿收了她,如今她的价值没了,还妄想当姨娘!” “姨娘,如意如今也不是毫无价值。”陈嬷嬷提醒道。 “她还有什么价值?” “她还在竹芝轩。” “孙氏为何将她降为扫洒丫头?说穿了就是不相信她了,不给她机会靠近徐卉丹,如今她在那儿只怕连个看门的都不如。” 姨娘只要有利可图,任何好处都可以答应,可是一没价值,就一脚踹开,这不知寒了多少人的心。奴才必须靠主子赏饭吃,不过却也是最有本事在背后捅主子一刀的。陈嬷嬷无奈的将这些话咽下,只道:“只要还在敌人的地盘上,多少都有价值。” 这么说也对,姚氏看了陈嬷嬷一眼,陈嬷嬷立刻意会过来,转身走到一旁的柜子取来一个匣子,送到姚氏面前,打开匣子,姚氏取出一支赤金簪子,递给红绸。 “你安抚一下如意,大少爷还未成亲,此时收了她,恐会坏了大少爷的名声,还有,有事叫别人来递话,别教人在这儿瞧见她。” 红绸应下,退了出去。 离开落霞轩,成了徐卉丹的大丫鬟,芍药经常有机会出府。当丫鬟其实比小姐更方便进出,只要得到主子同意,丫鬟出门并不是难事,况且有个哥哥在暗中保护,她出门又不是因为贪玩,太太也就由着她。 虽然她是丫鬟,可是女儿在母亲眼中就是宝,她要出门,总要给她派车,还要有丫鬟跟着,这难免招摇,太太只能给她找名目,今日,她就是为了去定国公府探望老定国公夫人,当然,接下来才是她真正的目的地。 马车缓缓前行,微微挑起车帘的一角,芍药即使看不清楚马车外面的情景,也可以从声音感受到这里处处生机、朝气蓬勃,可是,她不喜欢京城。繁华总似梦,虚而不实,不过,这不是她不喜的原因,而是这里改变她的一生,简单安逸从此与她无关,如何挣月兑命运的监牢成了她唯一的念想。 终于,马车停下来,车夫的声音传进来。“芍药姑娘,打铁铺到了。” 瑞云先挑起门帘跳下马车,再转身扶着芍药下车。 芍药带着瑞云走进打铁铺。 “铁叔。”芍药像个邻家小女孩在铁叔身边蹲下来。 见到芍药,铁叔欢喜得像是来了公主,连忙搁下手边差事。“小丫头来了啊。” 芍药调皮的伸出双手。“我的雕刀好了吗?” “好了好了,说好今日给你,就是要铁叔不眠不休熬个三夜也会今日给你。”铁叔转而交代一旁的徒弟,将昨日夜里就赶出来的那套雕刀拿出来。 芍药接过一个木匣子,打开一看,整套的雕刀如同金子似的,教她两眼都亮了。 “你这丫头到底是从哪儿蹦出来的,怎会如此喜欢这玩意儿?”铁叔忍不住取笑道。 “从我娘的肚子蹦出来的。” “你这丫头也会说笑啊!” “难道铁叔以为我是从石头蹦出来的吗?” 铁叔爽朗的哈哈大笑,真是不可思议的丫头!第一眼见到她,以为她是公侯之家的千金,通身透着大气,她却道代小姐来取一套刻有芍药花的雕刀,他方知她是丫鬟。随后她数十日就会来这儿一趟,好奇的看他打铁,问东问西,这之间,她除了买雕刀,也买剑买匕首。她从不说自己,他也不问,对他来说,人与人之间,不在于说与不说,在于懂与不懂。 “今日赶着回府,不能与铁叔畅谈,过些日子再来探望铁叔。”芍药站起身,裣衽行礼,转身走出打铁铺。 此时明明艳阳高照,芍药却感觉一股冷意袭来,难道是变天了吗?她不自觉抬起头,双眸却撞进两道冷冽的目光中……原来有人坐在马背上——这不正是一幅英雄骏马图吗?难怪连日头都要退到一旁纳凉。 芍药迅速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停放在前方的马车,瑞云好奇的看了戚文怀一眼,快步跟过去。 戚文怀不知道自己为何收不住视线,是因为那个姑娘蒙着面纱吗?闺阁千金出门本就会戴上帷帽,可是少有人会蒙着面纱,除非是想遮住脸上的伤疤或胎记……不,是因为那双眼睛深不可测,却又让人觉得平和安详,即使匆匆一眼,竟是清晰的仿佛见过无数次。 马车再一次前进,戚文怀翻身下马,将马儿交给侍卫,大步入内。 “难得看铁叔笑得如此开心,外头都听见了,不知刚刚那位姑娘打哪儿来的?” “王爷看上那个丫头了吗?”铁叔戏谑的对戚文怀挑起眉。 “铁叔就是爱说笑。” “王爷府上不知有多少美妾美姬,当然看不上一个丫头。”铁叔命令徒儿取来戚文怀要的匕首,递给戚文怀,同时回答他刚刚的问题。“我不清楚那个丫头打哪儿来的,只知她是大户人家的丫鬟,今日来这儿是为了取一套雕刀。” “雕刀?” “是啊,她好像很喜欢雕刀,我瞧她的手应该是长年雕刻之手,不过,以前都是她家小姐来这儿订制取货。” “姑娘家喜欢雕刻,这还真是特别。” “她的确是个特别的姑娘。”铁叔斜睨了戚文怀一眼。 “我只是觉得特别,没其他意思。”戚文怀冰冷的脸上出现一抹不自在的暗红。 铁叔原本是宫里军器监的工匠,因为不懂得讨好上峰,不受看重,一直郁郁寡欢,直到有一日在酒楼喝了酒胡言乱语,被戚文怀听见了,两人畅谈一夜,后来戚文怀为他在此开了一间打铁铺,让他可以尽情发挥。如今这儿已不单只是打铁铺,还有各种工匠师傅,技艺高超,声名远播,匕首不再只是匕首,已足以成为传家之宝了。 起初,铁叔并不知道他是谁,待打铁铺开了,戚文怀才若无其事提起大梁的天是他的父皇,而他是皇四子,母妃是已逝却最受父皇宠爱的香贵妃。 铁叔勾唇一笑。“王爷是不是很可惜她是个丫鬟?” 戚文怀索性闭上嘴巴,专心打量手上的匕首。 而芍药根本不知道自个儿成了人家闲话的主角,一回到永昌侯府,先去见了孙氏,再回竹芝轩,可是路过永昌侯府那座百花齐放的花园时却被拦了下来。 “大少爷。”因为姚氏是敌人,连带着厌恶她生的儿女,这乃人之常情,可是芍药对徐容道不是单纯的恨屋及乌,而是此人太过深沉。徐容道在永昌侯府可谓聚集众人关爱眷宠于一身的天之骄子,在他身上却看不出膏粱子弟的浮夸毛躁,完全不似其母,这是真正的可怕。 “我远远就闻到一股迷人的香气,心想必然是你,果然就见到你了。” 这位大少爷在光天化日之下调戏丫鬟吗?芍药唇角冷冷一笑,难道他不知道自个儿扮起纨裤子弟四不像吗?想必,他此时的心情也很无奈吧。 “奴婢以为大少爷是要做大事的人,就应该离府里的丫头远一点,不是吗?” 徐容道的眼神一沉,看着芍药的目光有着重新的审视。 “若大少爷没其他的事,奴婢还赶着回竹芝轩。”芍药不慌不忙的向徐容道福了福身,带着瑞云绕过徐容道继续前行。 “芍药姐姐对大少爷如此不敬,惹火大少爷怎么办?”瑞云不安的低声道。 若他这么轻易就被惹火了,那她还真看不上他了。这些话芍药当然不能坦白,只是身不由己的道:“我是莫可奈何,低调不张扬是好,可是绝不能沾惹大少爷,大少爷是姚姨娘的心肝宝贝,老太太的心头肉,更凝聚侯爷所有的期待,徐家未来就靠他了,怎能容许丫鬟污了大少爷的名声?”侯爷没有嫡子,只有庶子,而何姨娘所生的庶子只有五岁,将来能否成材还瞧不出影子,徐容道这个好苗子当然要护住。 “对哦,我都没想到。” 这是当然,不少丫鬟怀抱着当少爷通房的美梦,妄想有了孩子被提为姨娘,从此穿金戴玉,却不知十个姨娘有九个不如意,唯一如意的不是因为有手段,而是有靠山。她还真不知如何看待姚氏这个人,难道手段不能高明一点吗?竹芝轩的每一个丫头,她是不是都要用儿子来收拾? “如意可惜了。”芍药轻轻淡淡说了一句。虽然瑞云的娘就是大户人家的妾,以为可以依靠一辈子的男人死了,太太就将她们母女赶出来,她深知为人妾不代表你就变成主子,可是,偶尔还是要给她提个醒,免得教有心人给利用了。 “我懂,芍药姐姐不用担心。” “以后,我必定让大小姐给你配个瞧上眼的人,夫妻和和美美过日子。” 瑞云娇羞的一瞪。“芍药姐姐老爱取笑人!” “再过了三四年,你就要心急了。” 瑞云自知嘴上功夫比不上芍药,索性闭上嘴巴。 第二章 承恩寺危机(1) 姚氏绝对是孩子眼中的好娘亲,徐卉英今年不过十三,她就将京城权贵之家十八岁以下未婚子弟搜罗汇整了满满一张纸,任谁见了都瞠目结舌,不过,冯氏终究是见过世面的人,很快就平静下来。 “我惦记着,还早,慢慢挑吧。”冯氏对姚氏弄来的名单很满意,可是这不表示徐卉英与每个人选都相配。徐卉英是庶出的,若想攀上权贵之家的嫡子,只能为妾,要不就得挑同为庶出的才行。姚氏真当自个儿是侯爷夫人,忘了这其中的关系。 “我知道老太太惦记着,可是选婿更重人品,这还得让老太太费心。”姚氏是妾,权贵官宦之家夫人的往来从来没她的分,想打听内宅的事,真是难为她了。 “你也知道选婿重人品,我自会打听,何必找人四处搜罗名单,这事若传出去,总是不好。” “是我心急了,我见老太太近来不喜出门,京城几个重要的赏花会,老太太都没去,便自作主张四处搜罗名单,不过老太太放心,我行事很谨慎,绝对不会传出去。” 自从芍药正式进入永昌侯府,她的心总是吊着,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英儿的事有我,你就别再记挂了。” “是。”略微一顿,姚氏很为难的接着道:“老太太,这几日我听见府里传了一些不像样的流言,芍药这个丫头原来是个不安分的,竟然想对容儿……终究是定国公府送来的丫头,心太大了。” 冯氏微微挑起眉,冷冷的瞧了姚氏一眼。“你不要老是让容儿去做那种不入流的事,定国公府敢将这个丫头送过来,她岂是那种只想爬上爷床的丫头?!” 姚氏顿时尴尬的脸红了,还以为老太太近来都关在福禄院,应该不清楚府里的事,没想到竟是瞒不住她的眼睛。 “容儿是个出息的,你不要将他拉进内宅搅和,若闹出是是非非,误了他的亲事,他反过来要怪你这个亲娘没事添乱。” “我……就是觉得芍药这个丫头不太安分!”今日没给芍药那个丫头添乱,反过来给自个儿添堵,这口气她实在咽不下。 “你还是留意自个儿的院子,那些丫头只怕比芍药更不安分。” 姚氏眼皮一跳,容儿俊逸非凡,她院子的丫头岂会一点念想都没有?不过她一向盯得紧,甚至言明谁敢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就卖到窑子,还有谁敢不安分? “我累了。”冯氏摆了摆手,姚氏连忙起身告退,冯氏不由得皱眉叹气。“真是个不长进的,就会玩这种不入流的小花样,大丫头都变成那个样子,还能跟二丫头比吗?芍药再聪明能干,现下也只是一个奴才,难道就容不下吗?” “姚姨娘认定芍药是定国公府送给大小姐的陪嫁丫头,难免担心她讨老太太欢心,分去老太太对二小姐的关爱。”张嬷嬷机灵的靠过来帮冯氏捶肩。 “只要能够给永昌侯府带来好处,奴才也值得我对她好。”为了永昌侯府,她唯一的儿子都要退让,其他人更不必说了。 张嬷嬷知趣的闭上嘴巴,老太太最恨的就是老侯爷坚持侯爷娶孙氏为妻,孙氏若是能干的,也就罢了,偏偏是个性格温婉的闺阁千金,对侯爷一点帮助都没有。可是老太太也不想想,孙氏要是个厉害的,紧紧抓住侯爷的心,只怕她更不喜欢。 回到怡情院,姚氏越想越恼,眼药没上成,反被训了一顿! “老太太分明偏心,我说芍药不安分,她就说我院子的丫头不安分。” “老太太好像很看重芍药。”陈嬷嬷也百思不得其解。 “芍药将大丫头照顾得稳稳当当,她病傻的事连府里的奴才都不清楚,也才能瞒着此事不传出去,难怪老太太看重。”姚氏嘴巴上抱怨,心里却很明白。 “芍药这个丫头留着总是不好。” 姚氏原本对芍药的存在不是很在意,一个丫头能翻出什么花样?但现下她就好像喉咙卡了一根鱼刺,不会立刻要了你的命,可是不咽下,难受又危险。 “苗姨娘来了。”房门外大丫鬟红秀的声音传了进来。 苗氏婀娜多姿的走进来,她的大丫鬟冬青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盆兰花。“我今日得到了一盆兰花,知道姐姐喜欢兰花,特地为姐姐送过来。” 冬青将兰花摆在姚氏旁边的几案上,方便姚氏就近欣赏。 姚氏显得意兴阑珊,苗氏与陈嬷嬷眼神轻轻交会,又各自闪开,苗氏关心的问:“姐姐怎么了?愁眉不展,是不是遇到什么糟心事?” 姚氏让红绸带着冬青去吃点心,示意苗氏坐下,也不拐弯抹角的道来。“我越看竹芝轩那个丫头越不顺眼。” “不顺眼就将人弄走。” “她将大小姐照顾得妥妥当当,老太太对她可满意了,如何弄走?” “若不是犯什么大错,想要她从这儿走出去,当然不可能,可是,若是不小心落水淹死,就不得不抬出去了。” “你是说……” “虽然除掉这个丫头可以解决心头之患,却有可能惹恼老太太。大小姐落水,老太太已很不悦,不过为了二小姐的名声,又不敢发作,今日若换成芍药落水,扯到定国公府,只怕无法像大小姐落水一样轻易抹平。” 是啊,大小姐也好,她的英儿也好,都是老太太的孙女,可是,芍药这个丫头后面牵扯的是定国公府,就不能以府里的事处置了。 “即使老太太愿意抹平,只怕会插手管大小姐的事,这就不好了。” 姚氏同意的点点头。“若是当初淹死了,今日就没有这些麻烦。” “姐姐说对了,大小姐若没了,芍药也就没用处了。” “芍药护得如此严密,如今想动大小姐一根手指都很困难。若是弄个不好,没能解决掉她,惊动老太太那边,老太太因此恼我,以后再想出手就更难了。”徐卉丹落水之后,孙氏振作起来,老太太觉得定国公府对侯爷有帮助,也就处处护着徐卉丹,如今竹芝轩大半的丫鬟婆子都是从老太太那儿送过去的,就是防着其他院子的人将手伸到徐卉丹身边。 “所以,想除掉大小姐,就要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至于机会,芍药又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大小姐身边。” “没有她,还有其他丫鬟。” “姐姐忘了吗?下个月老太太会带着府里的女眷去承恩寺祈福,大小姐身边只会有两名丫头,想支开她们就非难事。” 姚氏两眼绽放火力十足的光芒,对哦,每年五月老太太都会带着府里的女眷去承恩寺祈福,深怕侯府过于招摇,老太太吩咐每个主子身边只能带上两名丫头。 “你有何法子可以一劳永逸解决掉她?” “这事得再好好琢磨。” “这事若成了,以后府中各处修缮之事就交给你了。” 苗氏欢喜的道:“谢谢姐姐,我一定为姐姐想个一劳永逸的好法子。” 面对芍药,孙氏渴慕亲近她,又害怕亲近她。这是她的女儿,聪明睿智、刚毅果断……这个女儿不像她,倒像她远嫁南方的大姐——京城权贵子弟曾经争抢的定国公嫡长女;可是,看着她,又担心教人瞧出她的目光有异,起了疑心。因此,每一次去竹芝轩,她不敢待太久,就怕控制不住对女儿的爱怜。 理智上知道不能太过靠近,情感上却由不得自个儿,无论如何都想找到母女可以独处的借口。几经思量,她将手上最值钱的陪嫁铺子——玉宝阁交给芍药打理,这原本就是她要留给徐卉丹的陪嫁铺子,而外人看芍药是徐卉丹的陪嫁丫头,铺子交到芍药手上也就不奇怪了。 凝视专心看帐册的芍药,孙氏的目光不自觉落在疤痕之处,虽未亲眼瞧见,但听闻王嬷嬷说起当时情景,她颤抖得冷汗直流,这个孩子怎能对自己这么狠心?不过,她又觉得好骄傲,当娘做不到的事,她做到了。 “王嬷嬷,芍药应该饿了,去对面买点黄金糕。”孙氏一直努力想补偿芍药,虽是微不足道的事,但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闻言,芍药连忙抬头道:“不必了,待会儿离开再买,大小姐也喜欢吃。” 孙氏了然一笑,是啊,她们是双生子,喜好简直一模一样,只是个性迥然不同。 “今日时间太晚了,下次早一点过来,我带你去天香楼吃饭。” “小姐最喜欢天香楼的糖醋鱼。” “……我去求老太太,下次让丹儿一起出来。” “太太就别费心了,除了上承恩寺祈福,老太太不会同意大小姐出门。” 虽然孙氏身子渐好,今年依然不会去承恩寺祈福,她无法忍受与冯氏、姚氏待在一处,看着她们,就会想到两个女儿所受的苦。 芍药再度埋首帐册,看完帐册,请掌柜和帐房管事过来询问几个问题,今日巡视铺子的工作便告一段落。 出了厢房,她们下楼离开,芍药道:“太太先上车,我去买黄金糕。” “我让王嬷嬷去买。” “不用了,我还想挑点别的,我自个儿去买就可以了。”芍药说完便转身走向对面,买了黄金糕、芝麻和花生两种口味的酥饼,准备折回来时,又想起前面有个卖零嘴的铺子,瑞云她们几个丫头很喜欢沾了一层白霜的干制梅脯、杏脯,于是往前走了四五家铺子,来到那间卖零嘴的铺子。 买好零嘴,正当她要转身离开,竟见到一张相识的面孔从对面的酒楼走出来,身边还跟着几个彪形大汉,她直觉反应的立刻转身背对他们……那不是苗姨娘的哥哥吗?她与此人曾在侯府门口打过照面,见苗姨娘的女乃娘亲自送他出来,问了王嬷嬷,得知他是苗姨娘的哥哥。不过,她记得他是读书人,怎会与这些看似匪类之徒走在一起? 半晌,芍药不动声色的移动脚步,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侯爷有三个妾,可是最令她防备的不是姚氏,而是苗氏。苗氏生得艳丽,才情纵横,姚氏不嫉妒她,还与她相处融洽,若非如此,苗氏一个妾室怎能经常与兄长见面?这就足以说明此人很有手段。 心神不宁,回到玉宝阁前面,芍药心不在焉的想走进去,就这样与从里面走出来的人撞上了,她当下第一个反应是抱紧手上的东西,免得掉了一地,而对方的第一个反应是伸手拉住她,免得她摔倒在地。 四目相对,有一瞬间,两人都闪了神,是他(她)!不过,总算意识到男女有别,对方赶紧松开手,而她亦快速退后几步。 “芍药!”因为马车外的骚动,孙氏让王嬷嬷下车查看究竟,却见芍药犯傻似的看着一名男子,男子看起来身分尊贵……难道是芍药得罪了对方? “谢谢公子。”芍药福了福身,连忙跟着王嬷嬷上了马车。 “芍药……”戚文怀轻轻呢喃,虽然不知道她生成什么样子,但是总觉这个名字很适合她,她有着属于芍药的大气。 “王爷。”侍卫低声一唤。 回过神来,戚文怀看着手上已经镶上宝石的匕首,却道:“我记得刚刚那辆马车没有任何标记,你去问问,那辆马车是谁家的?” “是。”侍卫转身进了玉宝阁,转眼间又回到戚文怀身边。“永昌侯府。” “有问是谁吗?” “伙计推说不知道,我想应该是不愿意说。” 戚文怀早就猜到如此,除非以势逼人,店家不会出卖客人,能够问出是永昌侯府的马车,只怕是看出他的身分显贵,卖个面子给他。 “走吧。”另外一名侍卫立即将他的坐骑牵过来,他一跃而上,策马前行,两名侍卫跟着跃上马背,尾随在后。 芍药一坐上马车,就将刚刚的插曲抛至脑后,令她耿耿于怀的仍是苗氏的兄长。 “芍药,怎么了?”孙氏关心的问。 “太太对苗姨娘这个人知道多少?” 怎么会问起苗姨娘?孙氏终究没问,芍药不会问无关紧要的事。“苗姨娘是在我缠绵病榻时进入侯府的,关于她的事,我也是听王嬷嬷说的,这些王嬷嬷应该都告诉过你了。” 是啊,当她按着老太太的意思自毁容颜,以便待在姐姐身边,就让王嬷嬷将府里的人和关系交代清楚,不过那时只说了那些姨娘们的事,倒没说到她们的家人。 “我想知道苗姨娘的家人,王嬷嬷清楚吗?” “侯爷是奉皇上之命去云州郡办事时认识苗大人的,苗大人将唯一的女儿给了侯爷当妾,当时苗大人身子就不行了。侯爷带着苗姨娘回京后不到一年,苗大人就去了,过了几年,苗姨娘的母亲和兄长就从云州郡搬来京城。苗姨娘的兄长说是想考功名,不过后来却做了生意。” “做什么生意?”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需要我去打听吗?” 芍药摇了摇头。“你太引人注目了,况且外面的事,苗姨娘也不见得告诉身边的人,你上哪儿打听?这事我会托哥哥去调查。” “为何突然关心起苗姨娘的家人?”孙氏忍不住问。 “我刚刚瞧见苗姨娘的兄长,总觉得此人并非善类。” 闻言,孙氏不由得心生愧疚,芍药在侯府待久了,草木皆兵。“你别想太多了。” 她想太多了吗?芍药不想辩解,在太太看来,侍妾与奴才无异,可是姚氏如今在侯府的地位岂不是在太太之上?不要以为人微就轻看了,纵观历史,多少公侯将相出生寒微,谁又是一开始就看出他们会名留青史?人微,不可怕,可怕的是轻看人家的心。 “好吃,芍药也吃!”徐卉丹吃着手上的黄金糕,同时拿一块递给芍药。 摇了摇头,芍药细心用手绢为她擦拭嘴巴。“我不饿,小姐吃就好了。” “吃啦,芍药也吃!”徐卉丹很坚持,索性将手钻进面纱底下,将黄金糕直接塞进芍药嘴里,芍药只好张口吃下,她开心的笑了。“芍药好吃吗?” 芍药点点头,吃下口中的黄金糕,拿出一个荷包,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摊开来,竟是一张地图。“小姐还记得这里吗?” 徐卉丹很认真的看了又看,时而皱眉,时而想到什么似的眨着眼睛。 “这是承恩寺,每年五月你都要跟着老太太她们去这儿祈福,记得吗?”去年她刚刚进府,当时姐姐还不宜下床,老太太示意她们留在府里,因此她没机会走访承恩寺,不清楚这儿的一景一物,这张地图是她请哥哥跑一趟承恩寺绘制下来的。 第二章 承恩寺危机(2) 徐卉丹突然开心的拍手道:“玉泉水,好喝!” “没错,那儿有一口井,井水很甜很好喝,因而被称为玉泉水。” “那儿好大好大,我迷路了。” 芍药抬头看着一旁的王嬷嬷。“大小姐曾经在承恩寺迷路吗?” “是,大小姐因为调皮,想躲起来让丫鬟们着急,没想到自个儿反而迷路了。后来老太太请寺里的僧人帮忙寻找,两个丫鬟还因此挨了板子。” “原来大小姐也会调皮。” “大小姐性子好,心地善良,不过好奇心很重,难免调皮贪玩。”若非如此,大小姐也不会无意间闯进落霞轩。 芍药握住徐卉丹的手,仔细交代她。“后天我们要去承恩寺,若是迷路了,见不到其他人,你就将这张地图拿出来,按着上面朱色记号走,记住了吗?” 徐卉丹用力点点头,索性整个人趴在桌上打量地图,还念念有词指着上面每一个标示的标的物。 “你怎么突然想到帮大小姐绘制地图?”自从大小姐落水之后就不曾出门,王嬷嬷当然也担心后日去承恩寺会发生什么状况。 “如今三四个丫头都不见得照顾得好大小姐,却只能带两个丫头陪大小姐去承恩寺,难免教人担心。我想了又想,不如给大小姐预备一张地图,若是发生迷路之类的意外,大小姐可以凭着地图寻路回来。” “大小姐看得懂地图吗?” “我发现大小姐的心智虽是孩子,对东西南北的方向却很清楚,至于她当初在承恩寺迷路,可能是为了躲人,没有留意四周。”芍药拿起荷包,再从其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永昌侯府芍药”。“若是大小姐寻不到路,只要不出承恩寺,必会遇到那里的僧人,将这张字条交给僧人,僧人就会将大小姐带回来。” 王嬷嬷很感动的看着芍药,说不出一句话。 “王嬷嬷为何如此看我?” “你来了真好!”王嬷嬷转而爱怜的看着徐卉丹,此时她的注意力又被黄金糕给勾走了,美味的黄金糕一入口中,她笑得眼睛都眯成直线。“大小姐不是不明白主子该有主子的样子,可她的心就是硬不起来,底下的丫鬟婆子都压不住,总是靠我一个人,难免顾得了这儿管不了那儿。你来了之后,丫鬟婆子变得有规矩,太太也有了主心骨,日子越来越好,只是……” 芍药知道王嬷嬷未出口的话,她再次用手绢细细擦拭徐卉丹的嘴巴,坚定的道:“大小姐如此善良,相信上天必定会善待她。” 略微一顿,王嬷嬷忍不住道:“有时我觉得大小姐会庆幸自个儿变成这个样子。” 她懂,若非姐姐变成这个样子,今日她不会在这里,善良的姐姐一定觉得如今的遭遇是好事,而不是坏事。 王嬷嬷不自觉的将目光转向芍药。“可是,大小姐若知道芍药为了能够待在她身边守护她,不惜毁了绝美的容颜,也会心疼的。” 芍药隔着面纱模着疤痕,云淡风轻的道:“我不后悔自个儿的决定。” “你不像侯爷,也不像太太。”王嬷嬷不知不觉就月兑口而出。 “以后这种话切莫再说。”虽然房内没有其他人,可也要小心隔墙有耳。 “我只是忍不住。” “从小案亲就告诉我:芍药,你要成为你——一个可以让自个儿引以为傲的人。”当时她不明白,我不就是我吗?为何我要成为我?随着她得知自己的身世,爹说过的每一句话一一掠过心头,她终于能够感受到爹的用心良苦。徐家将她视为不祥,恨不得她不曾出生,爹不能明明白白开导她,只能教导她,要以自己为傲,所以,她是不是侯爷之女不再重要了。 “太太说,郭爷将你教得很好。” 对父亲而言,她不只是女儿,她还是主子,因此父亲对她教导多于爱护。 案亲原是侯爷的侍卫,因为娘早了太太几日生下女儿,就此无奈的交出女儿,接下永昌侯府的秘密。父亲临死前,如此渴望见亲生女儿一面,没想到娘一封求情的书信交到冯氏手中,冯氏只想着如何封口。随着父亲抱憾而终,他们进了落霞轩,面对身世的真相,她虽然被迫长大,却也由衷感谢父亲对她的教导。 “虽然如此,太太还是觉得很愧疚,你受的委屈和错待,今生她怕是……” “无须愧疚,也无须为我难过,有得就有失,我得到的比我失去的更多。”芍药温柔的目光落在徐卉丹身上,她显然感觉到了,抬起头对她傻乎乎的一笑。 “你心里不怨吗?” 芍药摇了摇头,若以永昌侯嫡次女的身分出生,难道就会更好吗?看姐姐,还是永昌侯的嫡长女,如今却变成这个样子,还不如农家的女儿。 “太太后日不去吗?”芍药转而问。 “虽然太太身子渐好,可是为了玉宝阁的事费了不少心思,累坏了,今年她还是不去。”王嬷嬷知道这是借口,太太是不愿意面对老太太和姚姨娘,而且在众人面前,看着女儿被人家当成丫鬟指使,她心里难过。 “王嬷嬷多劝劝太太,你可以对敌人示弱,松懈敌人的心防,但是绝对不能逃避,敌人不会因为你逃避就放过你,只会更肆无忌惮的进逼。”太太如今振作起来,可是在侯府说话的分量还不如苗姨娘,皆因她遇事还是宁可闪避,明摆着告诉所有的人,她不想惹事,当然也没有人会将她放在眼里。 “我会劝太太,只是太太的心结……” 女儿的身分无法公开,心结解不开,是吗?在芍药看来,这都是借口,曾经她忍着,接受她必须待在落霞轩那个阴寒的牢房,盼着有一天应该唤一声祖母的冯氏施舍怜悯,可是,她却必须毁了容颜才能走出来,这还是她亲娘去哀求得来的。当刀子从脸上划下去那刻起,她的生命就不再有软弱的借口。 “总有一天,我会讨回公道,找回属于我们的一切!”芍药信誓旦旦的道。 夏日炎炎,京城西郊淮山的承恩寺却还如凉爽的春日。 戚文怀坐在树上,吹着箫,为死去的人送上一曲。 祝氏喜欢听他吹箫,每年生辰,她唯一想要的生辰礼物就是听他吹箫。 祝氏大他六岁,算是母妃的陪嫁丫鬟,因为一起长大,她总像姐姐一样照顾他,两人自小靶情就好。母妃临终之前,将她给了他当妾,一来是为她安排出路,二来是希望有个细心体贴的人伴他身边,怎知竟因此为她提早敲起丧钟,就在去年的今日,她死于小产。 他十六岁封爵,封邑北燕郡,隔年出宫建府,同时迎娶父皇指的两名侧妃。 有了侧妃,各方势力更是借口在他后院塞人,他不在意,不过是妾,不能留的时候,随时可以动手除掉,却忘了后宫给他的教训,女人的争斗从来不输朝堂上的激烈,人命在利益面前可以任意牺牲。 祝氏有了身子之后一直很小心,几乎足不出户,可是那日,她的生辰,她无法拒绝两位侧妃的宴请。他担心有人在饮食中动手脚,还特地嘱咐秦姑姑盯着膳房,谁知道他想错了,人家无意在饮菜下毒,选在她回房途中动手脚,而且是进了她的院子,地上一滩水,就这么滑了一跤,滑掉了孩子,也滑掉了性命。 当时,有四五个丫鬟在身边护着,怎可能因为地上的一滩水滑了一跤?显然其中有一名丫鬟作了手脚,可是大伙儿撞成一团,都说自个儿是被人家撞的,无论如何逼供都问不出结果,最后也只能教那些丫鬟一起陪葬。 虽然祝氏不当他的妾也会给母妃陪葬,但是祝氏的死依然令他自责,难得有一个人真正对他好,他却没有能力保护她。 一曲吹毕,戚文怀闭上眼睛,享受着大自然的宁静,聆听四周唯一的声音——风儿吹动枝叶的沙沙声。 “邵阎,走了。”戚文怀往下一跳,轻松落地。 “王爷,承恩寺今日封寺迎贵客。住持因为王爷的关系,我们又来得早,便私下通融我们进来,可是说好了必须从后山离开,此时邵武应该已经在后山等我们了。” 戚文怀理解的点点头,转身往后山的方向,同时随口一问:“哪家贵客?” “永昌侯府。” 罢刚迈出的脚步不由得顿住,他想起那个名唤芍药的丫鬟。 这种感觉真是奇怪,匆匆两面之缘,甚至连她的相貌都没有瞧过,可是,她却仿佛被一把雕刀刻在他的脑海。 “王爷?” 戚文怀收回心思,再一次迈开脚步,不过倒像是在园子散步似的。“我们慢慢沿着后山的山路回去吧。” 此时,永昌侯府一行人已经浩浩荡荡进了承恩寺。 姚氏和苗氏像是担心被人抢去风头似的守在冯氏身边,你一句我一句,逗得冯氏眉开眼笑,芍药见了不由得冷笑,教外人瞧见,还以为她们是正牌的媳妇儿,绝不敢相信她们是共事一夫的两个妾。 “蝴蝶!”徐卉丹兴奋的大叫了一声。 芍药匆匆将视线收回来,转向徐卉丹,今日她唯一要做的就是盯紧姐姐。 “蝴蝶……好多……” 徐卉丹的目光被不知从哪儿跑出来的一群蝴蝶吸引过去,迈开脚步向蝴蝶飞扑而去,芍药见了当然立刻跟过去。 “芍药,过来。”徐卉英骄蛮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 平日连一眼都不愿施舍的二小姐怎么会盯上她?芍药顿生不安,可是当奴才的能够不理主子吗?这还是一个刻薄的主子! 芍药瞥了秋莲一眼,示意她赶紧跟上大小姐,而她恭敬的走到徐卉英面前,福身道:“请问二小姐有何吩咐?” “你究竟生得有多丑?取下面纱我瞧瞧吧。”徐卉英的口气好像在施舍,她身侧的两个丫鬟一副等着看好戏的瞅着芍药。 “奴婢可以取下面纱,可是,二小姐知道吗?奴婢脸上的疤痕不只是丑,还是一个咒诅,见了就会受到咒诅,二小姐还要看吗?”芍药的声音轻轻柔柔,却带给人一种莫名的寒意,原本等着看好戏的两名丫鬟瞬间往后一退。 “你……你想骗我……以为我会上当吗?”徐卉英抖得好像快冻僵似的。 “若二小姐愿意以命相赌,不就知道奴婢是否有诓骗之嫌。”芍药从容不迫,倒显得她是主子,徐卉英是个被欺压的奴才。 “你……知道自个儿生得丑,就不要出来吓人,我才不想夜里作噩梦。” 徐卉英简直是落荒而逃,两个丫鬟紧紧贴着她,三个就这样撞成一团,看起来万分可笑。 第二章 承恩寺危机(3) 芍药无心欣赏如此可笑的画面,连忙朝着徐卉丹追着蝴蝶的方向寻人。 她将此地的地图熟记脑海,知道这路往下走是通往后山,出了后山,就是通往西北的官道。 姐姐有秋莲跟着,她倒也不担心,可是走了一会儿,不见她们的身影,反见秋莲行色匆匆的走回来,她顿生大事不妙的感觉。“大小姐呢?” “我半路被冬青缠住了,后来追上去,已经不见大小姐了,我不敢担误,还是赶紧跑回来寻芍药姐姐帮忙找人。”秋莲急得快哭出来了。 “苗姨娘……我们分头行动,我去找大小姐,你先回寺里守着,说不定大小姐已经从其他的路回去了。”芍药已经确定这是一个阴谋,徐卉英缠住她,冬青缠住秋莲,她们显然想利用今日的机会对大小姐不利……不好了,她们行事如此粗糙,毫不在意事后月兑不了身,这就足以说明她们这一次准备斩草除根。 芍药心急如焚,可是不能不教自己冷静下来,乱就无法思考。后山很大,姐姐不至于走出后山,却很可能在后山迷路,而哥哥绘制的地图毕竟难以将后山错乱的小路都画得清清楚楚。 芍药取出小银笛轻轻一吹,很快的,郭清宛若一阵狂风而至。 “怎么了?” “大小姐不见了,很可能闯进后山。” 冰清明白的点点头。“我来带路,你跟好。”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急促而紊乱,芍药毕竟是女子,又不曾习武,一个不小心就被石子绊倒了,双手擦伤,遮住娇颜的面纱也被扯下来。 冰清闻声急忙停下脚步,回头将芍药搀扶起来。“有没有受伤?” “我的脚好像扭到了……哥哥别管我,你继续找人,我随后就跟上。” “不行,我不能丢下你。”对郭清来说,芍药比徐卉丹更重要。 “你带着我不方便找人……不如,我坐在这儿等你。” 他们还没有结论,突然出现两名黑衣人将他们困住,这会儿他们两个都走不了。 “你们是哪路的?”郭清将芍药护在身后。 两名黑衣人的目光落在芍药脸上,显然被那一道疤痕怔住了,生出迟疑,可是你看我我看你,又觉得错不了,一致点头,接着同时举起手上的剑攻过去。 冰清从小苞着父亲习武,身手很好,可是以一敌二,又要分心保护芍药,仍力有未逮,眼看敌人的剑就要刺进他的胸膛,天外突然飞来一名高手相助,瞬间将双方战力拉平,原本居于弱势的郭清轻轻松松转而将对方制伏。 “不要留活口!”芍药的声音冷冷响起。 冰清立刻解决掉手上的黑衣人,而半路相助的高手瞧她一眼,也是挥剑处理掉手上的黑衣人。 芍药走过去,蹲下来,扯下其中一名黑衣人脸上的蒙面巾,一看,眼中闪过一道冷冽的光芒。 “小姐认识?”郭清低声问。 芍药没有回答,可是充满杀气的目光已经教郭清知道答案了。 “将他们推下山崖。”芍药站起身走到救命恩人前面——他们一次又一次巧遇,总是如此匆忙,以为再也不会相遇,却在今日蒙他搭救。裣衽行礼,她迎向他暗含打量的目光。“谢谢公子出手相助。” “路见不平,能够帮上姑娘,是缘分。”他没想到会在此遇见她,只是听邵武说见到形迹可疑的人,心思一动,就留下来了,不但因此救了她,还见到她的庐山真面目……他不讶异她脸上有疤痕,倒是意外如此艳丽绝美。 尽避他是救命恩人,可是她并不愿意与此人相识,他身上有一种少见的贵气,出生必定不凡,绝对不是她应该打交道的对象。 “不知一刻钟之前,公子是否见到有位姑娘在这儿追蝴蝶?” “一刻钟之前,我只见到那两位形迹可疑的黑衣人。” 闻言,芍药稍稍松了一口气,姐姐并未跑来后山,那她究竟去了哪儿? “再次谢谢公子相助,他日若有机会必定相报。”芍药福身告辞,重新蒙上面纱。 而此时郭清已经处理好两个黑衣人,向戚文怀拱手答谢,便随着芍药往回走。 直到不见他们的身影,躲在暗处的戚邵阎和戚邵武飞身落在戚文怀左右两侧。 “王爷,那两个黑衣人身手不错,但并非杀手。”虽然主子令他们在暗处观战,绝对不可插手,可是没有时时刻刻紧盯对方,确保他们的身手不足以威胁王爷,他们怎敢袖手旁观? “邵阎说的对,以后这种对手还是交给我们,无须王爷出手。” “去将那两个黑衣人处理得更干净一点,别教人找着了,还有,搜他们的身,他们身上说不定带有路引。我要知道他们的底细,今日他们的目标是谁?”戚文怀若有所思的走到一旁的大石头坐下。他们为何要杀一个丫鬟?令人不解,他好像听见那名侍卫唤她“小姐”,这又是怎么回事?一声令下,不留活口,一个丫鬟怎么会有如此狠劲?是啊,一个丫鬟也不该有那样的眼神——锐利而深沉,就像一把名剑,即使知道危险,却只见得到它的美。 他越想她,越觉得她是一个谜,看不透,猜不透,可是,却也更想知道真实的她——是否如同今日解开面纱的她,即使有着一道伤疤,依然令人惊艳……真是奇怪,丑陋的伤疤竟然无损她的美貌,反而为她添了一股英气。 从承恩寺归来的夜晚,芍药看着睡得又香又甜的徐卉丹,不由得想起一句话——傻人有傻福。 她从后山匆匆回到寺院时,见到秋莲正在伺候徐卉丹吃点心,她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回归原位了。 “芍药,我有听话哦,迷路了,见不到其他人,荷包里面有地图,朱色的记号就可以带我回来。”徐卉丹献宝似的从荷包掏出地图给她,还指着她跑到哪儿,如何按着朱色的记号走回来,还说起她追着跑的那些蝴蝶,这边也有,那边也有,好累哦,她不想捉蝴蝶了。 经徐卉丹紊乱的描述,芍药可以猜到整件事的经过,人算不如天算,她们想用蝴蝶将徐卉丹引到后山,可是不知哪儿出了状况,蝴蝶乱了,徐卉丹半途放弃了,虽然迷路,却没有将自个儿陷入危险之中。 睡梦中的徐卉丹突然翻了一个身,朝上,而显然这个睡姿更令她满意,嘴角甜甜上扬,芍药见了不禁笑了。 芍药帮徐卉丹掖好被子,起身转去炕上看书。 “太太来了。”碧芳的声音传了进来。 芍药搁下刚刚翻看的书,下炕迎上进了内室的孙氏,后面跟着王嬷嬷。 “我听说你受了伤。”孙氏心急的拉着她上下左右打量。 “不过是一点小擦伤,已经上了药。”芍药瞥了王嬷嬷一眼,不是说好了瞒着太太,别教太太担心,她怎么还跑去“告状”? 孙氏拉着芍药在炕上坐下。“王嬷嬷说得不清不楚,究竟出了什么事?” 既然瞒不住,芍药仔仔细细的道来,只是略过有人相助,免得太太挂虑。她下令灭口,是从黑衣人的反应确定他们有姐姐的画像,她被误认为姐姐;而那位公子不清楚其中的失误,又是救命恩人,即使见了她的真面目又何妨?不过,太太绝不会这么想,必然会为了外人见了她的面貌而感到不安。 “这一定是姚氏……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丹儿都如此了,还想赶尽杀绝!”孙氏又恨又自责,若是她争气,别教人看不起,她们还敢如此嚣张吗? “没错,这件事幕后的人必然是姚氏,否则徐卉英不会绊住我,不过,我见过那两名黑衣人。”离开承恩寺时,苗氏看起来心神不宁,而姚氏看起来像吃了一坨屎,她已经可以确定她们两人在此事扮演的角色。 “什么?!他们是谁?” “前日去玉宝阁,我不是说见到苗氏的兄长吗?当时他身边还有几个看似凶恶的彪形大汉,而今日攻击我的黑衣人就在其中。” 王嬷嬷闻言皱眉。“苗氏虽然很懂得巴结姚氏,可是姚氏打骂丫鬟婆子,她总是帮着丫鬟婆子说话,为人行事更是处处显得公道,府里的奴才都很赞赏她,她怎么会傻得将自个儿搭进去?” “狗急了会跳墙,聪明人又岂不会犯傻?况且,若非意外撞见,我不可能单凭冬青缠住秋莲,就认定苗氏想对大小姐不利。这一次,只能说是苗氏的好运用尽了。”无论一个人如何善于伪装,马脚总有藏不住的一天。 孙氏实在不解。“我与苗氏没见过几次面,更没有结怨,苗氏为何要对丹儿不利?丹儿出了意外,她能够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芍药冷冷一笑,不难理解苗氏的心思。“伙伴的敌人也是自己的敌人,这无关你们之间是否结怨,在于你们的利益冲突。” “利益冲突?” “苗氏为何要巴结姚氏?”芍药反过来一问。 “姚氏如今在府里的地位仅次于老太太,谁都要巴结她。” “最要紧的是姚氏管家。”管家掌握多大利益,所有人都知道,有谁能够不对其中的好处眼红?巴结姚氏,就算不能分一杯羹,至少不会被克扣。 “好吧,她想巴结姚氏,可是何苦帮着姚氏对付我们?” “这正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苗氏没必要做损人不利己的事。”从承恩寺回来的路上,她仔细琢磨了一遍又一遍,苗氏是个聪明人,不可能白白为人做嫁衣,这其中必有她不能不冒险的理由,而能逼着人不顾一切冒险,不是为权,就是为钱……若是苗氏,更有可能的是后者。 孙氏恨恨的咬着牙。“我身子渐好,若是重掌中馈,威胁的也是姚氏,又不是她,她何苦与我过不去?难道她就不怕得罪我吗?” 别说苗氏不怕得罪太太,就是奴才们也抱着相同的心思,太太重掌中馈又如何?在众人看来,太太柔弱没本事,别教奴才们蒙混欺瞒就了不得了。 “无论如何,太太一如往常,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芍药略微一顿,眼神转为严厉。“还有,太太不可以再放纵她们了,这次不成,下次呢?难道要等着人家肆无忌惮的将刀子架在我们脖子上吗?防不胜防,我们必须主动出击。” 孙氏迟疑了一下。“你想做什么?” “打蛇打七寸。若不能一举教她们栽了,后患无穷,这事必须仔细谋划。” “这……有可能吗?” 不能怪孙氏缺乏战斗力,多年来她身子一直不好,半死不活的,只能想着可怜的二女儿,如今能够时时见得着,已是不敢想像,她真害怕这一切又会被夺走。 “我会做到。”她志在必得。 “你别小看她们了。” 她不会小看别人,但更不会轻看自己。“太太只要记住,太太是侯爷夫人,而姚氏和苗氏只是侯爷的妾。太太一定会重掌中馈,千万别教人小瞧定国公府。” 是啊,她几乎忘了自个儿是定国公府的嫡女,永昌侯夫人,一品诰命夫人。孙氏扬起下巴,坚定的道:“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我一定会护着你。” 芍药不期望孙氏能护着自己,可是有那份心,就会产生那份斗志,不再任人宰割,将来属于自己的一切终将得回来,也能够守护得住。 第三章 贵人相助(1) 一夜无眠,隔日一早又被老太太明着暗着训了一顿,姚氏积了一肚子的气,待苗氏一来,破口就骂。 “不是说此事包在你身上吗?可是,大丫头一根寒毛没少,英儿却因此被老太太记恨上了,说她娇纵蛮横,将来就算嫁了好人家,也得不到夫君的喜爱、婆母的看重,还叫我多费点心思在她身上,以免她成了粗鄙无知的村妇。”虽然府里奴才们视她如侯爷夫人,可是侯爷总嫌她见识浅薄,两人说话说不到一处,不如饱读诗书的孙氏,因此觉得奴才们也是如此看她,冯氏的“粗鄙无知”可谓踩到她的痛处。 “依着我哥哥的安排,他使用暗香牵引的蝴蝶会将大小姐引到后山,可是不知道哪儿失误了,大小姐没有去后山,我们的人当然无从下手。”昨日一回府,苗氏就派人去找兄长苗子乔,不过直到今日早上,苗子乔才递了消息进来,可是有消息与没消息的结果一样,也不清楚这中间究竟哪儿出了差错。 “你们的人是死了吗?等不到人,不会去找人吗?”姚氏一想到错过这样的好机会,就想捶胸顿足。 老太太带府里女眷出门,府里至少派上十个侍卫,哥哥的人怎会是他们的对手?苗氏强忍内心的不满,低声下气道:“这事闹大了,于我于姐姐都不好。” “如今没闹大,我们难道就没事了吗?”姚氏以为老太太只是在竹芝轩安插眼线,可是昨日大丫头什么事也没发生,老太太却知道她们将徐卉丹身边的人弄走,由此可知,老太太必是派人盯着她们。 老太太即便知道她们想利用昨日除掉大小姐,也不会对她们如何……不,应该说不会对姚氏如何,姚氏有个儿子,还是庶长子,以后徐家还要靠徐容道撑起来。正因为如此,她不得不紧紧抓住姚氏,讨好姚氏。 “这些日子,姐姐不如多让大少爷和二小姐去福禄院陪老太太,过不了多久老太太就会忘了此事。” “这次老太太真的恼我了,明着警告我离竹芝轩远一点,还说大丫头若是再磕着碰着,侯爷怪罪下来,她绝对不会护着我。”姚氏不懂,侯爷为何偏爱大丫头?大丫头落水,侯爷不问原由就抽了英儿一巴掌,若不是老太太拦着,侯爷还想叫英儿跪祠堂。 “老太太只是吓唬姐姐,绝不会将此事告诉侯爷。”苗氏比姚氏看得还明白,老太太为了面子总要在侯爷面前护着姚氏,毕竟当初是她硬将姚氏塞给侯爷当妾的。 “总之,最近别再去招惹竹芝轩。” 若非为了讨好姚氏,她何必给自个儿树敌?苗氏低眉顺耳道:“我知道了。” “这个大丫头也太幸运了,一次又一次教她逃了!”姚氏真是呕死了,又不是九命怪猫,怎么就是死不了呢? “难道是芍药发现我们的计谋,派人暗中保护大小姐?” “芍药这个丫头是很机灵,可是,她哪来的本事派人暗中保护大丫头?况且,除非她预先知道我们的计谋,否则,又怎么知道要暗中保护大小姐?” 是啊,可是,她总觉得此事坏在芍药的手上。自从芍药来了之后她便诸事不顺,芍药这个丫头好像专程来这里克她们的! 姚氏突然想起一事,虽然昨日的事没办成,但是那几个杀手若说出去,传到侯爷那儿,侯爷岂会放过她?“对了,你哥哥派去的人嘴巴牢靠吗?” 苗氏咬着下唇,老实道来。“我哥哥寻了一夜,如今还找不到他们。” “什么?!”姚氏激动的拍打几案,茶盏为之一震的跳起来,还好没摔落在地上。 “请姐姐放心,我哥哥已经派人四处打探了。” “难道那些人打一开始就只想拿钱,不愿意办事?” “我哥哥办事一向牢靠。”苗氏信得过哥哥,可是,人又怎可能无端消失不见?难道哥哥为了昧下银子,根本没有雇用杀手,如今只能谎称人跑了吗?不,没有她这个妹妹,哥哥也别想过上好日子,哥哥绝对不会在此事犯糊涂! “依我看,他们必定是担心得罪深受皇上器重的侯爷,索性跑了……不行,得赶紧弄明白,要不他们若四处张扬,该如何是好?” “我相信哥哥,哥哥处事周密,这么重要的事绝对不会亲自出面。” “相信他不至于笨得亲自出面,可是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事我可不认帐。” 她说不认帐,就能因此置身事外吗?苗氏唇边掠过一抹嘲讽,就是因为看准姚氏的自私,她才会推说芍药不好应付,要求二小姐出面缠住芍药。不过苗氏不会在口头上自讨没趣,柔顺的道:“这事原本就与姐姐无关。” “无论如何,这事赶紧叫你哥哥摆平,祸害留着就有麻烦。” “我知道。”苗氏起身告退。 回到怡馨院,苗氏越想越不安,哥哥近来要钱要得很凶,问他哪儿缺钱,总是推说朋友有困难,而嫂子是守财奴,银子只进不能出,因此她没有多疑,能给多少就给多少。 扮哥见到主动送上门的银子,难保不会动了私心……也许不敢全部昧下,但是只用了一小部分随便雇用几个混混办事,这不是不可能。徐卉丹是弱不禁风的千金小姐,哥哥一定觉得一两个混混就能解决掉她。 “小姐,姚姨娘在此事上头出了不少银子,她别想置身事外。”冬青见主子眉头深锁,觉得很心疼。若非小姐在永昌侯府处处不如人,又要照拂娘家,何必委屈自个儿讨好一个不长脑子的姨娘? “我不担心那个女人,若非老太太处处帮衬,以她的手段管得了侯府吗?”苗氏摆了摆手,不想浪费心思在姚氏身上,倒是哥哥,与她不只是连筋带骨的关系,更知道她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冬青,你回去见我娘,打探一下我哥哥近来在忙些什么,平日往来的都是哪些人,铺子生意如何,还有,请哥哥来见我。” 朝堂上吵得纷纷扰扰的太子人选终于决定了,皇上顺了太后的意思,立了荣贵妃诞下的二皇子为太子。 对此结果,早在戚文怀预料中。 大梁祖制立嫡不立长,可是当今皇后萧皇后无子,太子人选就有了许多变数,凡是皇子,都有机会坐上那个位置。不过诸位皇子之中,最热门的只有两个——一是荣贵妃诞下的二皇子戚文禧,一是已故香贵妃诞下的四皇子戚文怀。这不只是因为两位皇子的母妃最为尊贵,更因为前者是太后属意的人选,而后者是皇上最喜欢最满意的儿子。 后宫无人不知皇上不喜荣贵妃,不过荣贵妃是太后的侄女,有太后撑腰,人人还是争相巴结,拥护二皇子为储君的当然是前仆后继;而香贵妃早在四皇子十五岁那一年就过世了,娘家虽是百年大族,可是远在北方的宣州郡,四皇子在朝中的势力当然不及二皇子,即使九五至尊的皇上也无法独排众议立四皇子为储君。 戚文怀看着笔下的字——雄浑霸气,这是真正的他吗?表面上他好似对那个位置视若无睹,面对各方劝进无动于衷,事实上,他想坐上那个位置吗?没错,他想要,因为唯有站在最高处,方能做他想做的事,譬如,查清楚母妃的病逝。母妃生于北方,身子一向康健,怎会一病不起?他怀疑母妃病逝不是张太后的手笔,就是荣贵妃下的手,而父皇不是不知,是不能查下去。 “王爷,邵武回来了。”戚邵阎的声音传了进来。 戚文怀放下手上的笔,接过内侍高成递过来的热毛巾,将沾墨的双手擦拭干净,而此时戚邵武正好推开书房的门走进来。 戚文怀将手上的毛巾交给高成。“事情有进展了吗?” “是,他们是来自云州郡的小混混,两年前因为云州郡大旱,来到京城,在一位云州郡来的商贾底下讨生活。我暗中跟着这位商贾好几天了,发现还有一个人在找他们。” “是谁?” “永昌侯妾室的哥哥苗子乔,也是云州郡人。” 戚文怀唇角微微一勾,这还真是有意思,侯爷的妾室想杀一个丫鬟,这是为何? “你应该查了苗子乔吧,有何发现?” “苗子乔有间铺子,经营得还不错,妻子是农家之女,却是管家的好手,两人生有一子一女,日子过得很不错,不过,苗子乔养了外室,是一个青楼女子。” 戚文怀闻言冷笑。“招惹上青楼女子,还怕麻烦不找上门吗。” “我要继续跟着苗子乔吗?” “你继续跟着,他上哪儿,做了什么,一样也不漏的记下。还有,查清楚他将外室养在何处。” “六殿下!”戚邵阎的声音再度传了进来。 饼了一会儿,戚文烨的声音也传进来。“四哥在做什么?” “王爷在练字。” “这种时候还能练字……他果然了不起啊!”戚文烨的口气绝对不是讽刺,而是发自肺腑的崇拜。几个兄弟之中,也只有四哥在风云变色之时还能面不改色。 “王爷每日必定花一个时辰练字。” “四哥无论做什么事都极其用心,就是无心陪后院那些美妃娇妾,真是可怜了那些娇艳如花的美人儿,日日夜夜盼着,还能不凋谢吗?” 戚文怀看了戚邵武一眼,示意他去将外面的人领进来,免得他说个没完。 戚文怀让高成换了一张纸,再一次执笔,不过这次下笔端正含蓄,让戚文烨看了咬牙切齿,羡慕又嫉妒。 “四哥也教教我,如何在这种时候还能像你一样悠闲自得?”在六皇子戚文烨眼中,太子之位应该属于文武双全的四哥,而不是那位连拉开一石强弓都很困难的二哥。别人瞧不出来,他可是看得很明白,二哥没多大本事,只擅长装模作样……说到装模作样,难道他不会吗?他也是个中高手! “我还能如何?”戚文怀反过来一问。 一顿,戚文烨叹了一口气。“不能如何。”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我继续当个清冷的宁亲王,而你就继续当个疯疯颠颠、花样百出的硕亲王。” 是啊,除此之外,他们还能如何?可是,戚文烨不甘心啊!“四哥真的什么都不做吗?你相信二哥会成为一位贤明的君王吗?” 他信与不信又如何?朝中大臣都相信这位二皇子孝顺贤明,会是大梁令人期待的君王,而大梁也将在他的带领之下迈向盛世。 “四哥为何不说话?” “你管好自个儿就好了。” 戚文烨笑了,可是他的笑容无比凄凉。“我若管好自个儿,我就真的有麻烦了。” 戚文怀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身为皇子,何其尊贵,可是,他们满月复心思就只为了一件事——如何让自个儿活下去。 “我都不甘心了,四哥真的甘心吗?” 戚文烨乃贞妃之子,贞妃早早就失宠,娘舅又没有势力,在后宫的处境一直很艰难,还好与香贵妃感情极好,受到香贵妃照顾,日子才好过一些。香贵妃特别喜欢戚文烨爽朗的性格,盼着过于老成的戚文怀能受他影响,因此兄弟两个自小就亲近。不过,也许是两人个性南辕北辙,一个豪迈不羁,一个深沉淡漠,外人看他们总认为两人不合,完全不知戚文烨最崇拜的人是四哥,觉得他样样都好,根本无人能及。 “有些事由不得自己。” “四哥若想放手一搏,我会助四哥一臂之力。” “你以为东宫之位有那么好坐吗?”父皇身子一向硬朗,在龙椅上再坐个一二十年都不是问题,而太后的身子早就出现颓势,二哥想要坐稳东宫之位,可要战战兢兢、步步为营。 戚文烨明白的笑了。“对哦,东宫之位可不好坐。” 戚文怀很清楚当今的局势,二哥有太后当靠山,想要动摇二哥的地位并不容易。父皇能够承继大统,坐稳龙椅,全是太后的功劳,论才干论谋略,太后都不输男子,他不服二哥坐上太子之位又如何?以他现今的能力,根本无法与太后抗衡。不过,局势会改变,历世历代继位的也不见得都是太子,不走到底,没有人知道结果。 “以后别再像今日一样莽莽撞撞跑来宁亲王府。”母妃骤然辞世,他就意识到危机四伏,为能保护身边的人,明面上他刻意远离老六,让众人以为他们没有往来。 “今日这样的日子,我若不上门安慰几句,岂不是更教人生疑。放心,我已经去二哥那儿拍过马屁了。”戚文烨看似粗枝大叶,心思可细腻了。 “如何?” “他啊,不敢面露喜色,看起来还是诚惶诚恐的。”戚文烨忍不住翻白眼,若是老二有胆子展现霸气,他还瞧得起他,偏偏就喜欢装成无害的小动物,好教人相信他绝不像那位处处张扬的荣贵妃。 戚文怀一笑置之,若不能坚持到底,还没登上最高的位子,就会先失了人心。 “最近当心一点,别教人瞧出你的心思。” “若能瞧出我的心思,我还真服了他!”习惯了疯疯颠颠,有时候连他自个儿都搞不清楚何时真何时假。 “你该走了。”今日他大大方方走进宁亲王府,就不能待太久了,免得宫里埋在府里的眼线又忙着揣测了。 “我连一杯茶都还没喝。”戚文烨嘴上嘀咕,可是倒也不敢赖着不走,约定好下次至少要喝上一壶好茶便告辞离开。 而戚文怀继续练字,专心得好像一丝杂念也没有,唯有他知道,此刻他无半分平静。 有了打理玉宝阁的借口,芍药出门更容易了,也能藉此机会与郭清见面。以往要见郭清,她只能用两人互通消息的法子约在落霞轩见面,可是那儿有无法抹去的伤痛,待上一会儿就觉得难以喘气,再说,老是教人见她进出落霞轩总是不妥。 “苗氏的兄长苗子乔在西市有间绸缎铺子,生意不错,妻子也是持家好手,日子过得倒是不输一般官宦之家,不过,近来他偶尔出入当铺典当东西换银子。”郭清短短几句就汇报完十日来暗查的结果,说来不多,却是不易,毕竟他在此地没有人脉,又不能惊动对方,无法放胆详查。 芍药若有所思的蹙眉。“他会进当铺,就表示他缺银子,可是,铺子生意好,日子过得也好,为何需要进当铺换银子?” “他这个人行事很谨慎,跟了那么多天,我也看不出来他哪里需要银子。” “你终究不可能时时刻刻跟着他不放,想看出他哪里有异,确实不易。”芍药力不从心的咬着下唇。“若能有个帮手跟你轮流盯着,说不定还能看出什么。” “小姐想要找的帮手,我已经在留意了。” “不急,想要找个聪明伶俐又值得信任的帮手,得费点心思。” “我知道。” “对了,他去的是哪家当铺?能否查到他都典当了什么?” “我去的是京城最大的当铺——聚宝斋,据说是官家子弟最爱去的当铺,当铺伙计掌柜嘴巴可紧了,绝不会透露客人典当之物。” 芍药明白的点点头,当铺当然不说,因为这其中可能有赃物,而按照大梁的律法,销赃重罚百倍,赃物还要充公,可是赃物往往能为当铺带来大把银子,当铺通常会冒险销赃。 “我可以试着搭上当铺伙计或掌柜,想法子旁敲侧击,不过,得费些时日。” “无论如何,总要试上一试。苗子乔在京城经营多年,不缺人脉,不至于需要典当珠宝首饰换取银子,可想而知,他典当之物绝非寻常物品。” 冰清同意的点点头。“我还要继续盯着苗子乔吗?” “苗氏在外面有何举动都得靠他,想要抓住苗氏,就必须从他身上下手,哥哥还是继续盯着他……哥哥辛苦了。”芍药觉得很愧疚,哥哥只有一个人,要做这个,又要做那个,太难为他了。 “不辛苦。”他更心疼她,不能与父母相认,还要委屈自个儿当个被使唤的丫鬟,这还不够,一个个恶毒贪婪的女人甚至恨不得置她于死地。 “娘近日可好?还在接绣坊的活儿吗?娘的眼睛不好使了,家里又不缺银子,让她别再做了。”若说离开落霞轩有什么遗憾,就是娘从此无法伴她左右。如今她在侯府也不知道得罪多少人,若想保护娘,她们还是不要见面比较好。 “小姐也知道娘的脾气,娘就喜欢做事,停不下来。放心,有小月盯着,她不敢贪黑赶活儿,就是成日担心小姐瘦了病了。”小月是他们离开落霞轩之后从人牙子手上买来的小丫鬟,原本娘是准备教好送进侯府给芍药当帮手,如今反倒成了为娘解闷的可人儿。 “我真是不孝,教娘牵挂,也教娘见不到女儿。” “小姐不是说过,总有一天会教娘见到女儿吗?” 芍药重重的点点头,无论多困难,她一定会做到! “娘会耐心等候那日到来,小姐就别再耿耿于怀。” “好,我等哥哥的消息。” 冰清嘱咐芍药好好照顾自己,便轻巧的从厢房后面的窗子离开。 饼了一会儿,芍药起身打开厢房的门,对着守在外面的王嬷嬷道:“走了。” 第三章 贵人相助(2) 下了楼,芍药的目光正好对上走进玉宝阁的身影,两人四目相对,不由得一怔。怎么会是他?男女有别,她应该假装不认识他,可他终究是她的救命恩人,连是否上前问安都要再三琢磨,这未免太令人心寒了。 不过,芍药的担忧是多余的,戚文怀看起来好似不认得她,淡淡扫了她一眼便走进来,可是经过她身边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弯从地上拾起一个荷包。 “这是姑娘的吗?”他将荷包递到她面前。 芍药下意识的抬头看他一眼,道了声谢谢,接过荷包,然后若无其事的走出玉宝阁,上了停放在外面的马车,王嬷嬷跟在后面坐上马车。 当马车缓缓前进,芍药打开手上的荷包,果然从中取出一张字条。 王嬷嬷见了吓了一跳,可是一句话也没说,静待芍药看分明。 看完字条,芍药放回荷包,仔细收好,随即闭上双眸。 王嬷嬷看得出来芍药不是闭目养神,而是在沉思,显然那张字条送了很重要的消息给她,于是忍不住问:“姑娘认识刚刚那位公子?” “在承恩寺的后山,就是他出手相救。” “他给姑娘递了什么话?” “他给了一个地名。” “地名?” “是啊,我想不明白,只能等哥哥去瞧过了,才能知道他的用意。” 略微一顿,王嬷嬷不安的问:“那位公子会不会对姑娘不利?” “我看他没有恶意。”真是奇怪,她早就失去对人的信任,可是,为何她的心如此确定他不是坏人?只因为他是她的救命恩人吗?不,也许更早,当她在打铁铺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他不是坏人。 他浑身散发着贵气,可是,刻在她脑海的影像却是夏日艳阳都化不去的冷冽,教靠近他的人都不由得心生颤栗,正因如此,她反而觉得他不是坏人。 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她很好奇,两次巧遇,当他只是能远观的高山峻岭,可是在她面临生死关头之时,却得他出手相救,原来,他真是那个坐在骏马上的英雄……难道他送来这张字条也是为了帮她?不,为何他要帮她?他们并不清楚对方底细,他如何帮她?还有,他又如何得知今日她会来玉宝阁? 许多疑问掠过心头,她第一次觉得心乱如麻,她能够相信此人吗?他是谁?他用意何在? “姑娘不清楚他的底细,还是当心一点。”王嬷嬷总觉得不放心。 芍药终于张开眼睛,轻柔一笑。“王嬷嬷别担心,我自有分寸。” “我要见王爷。” “王爷有令,今晚不见任何人。” “我今晚就是要见到王爷,你让开!” “请乌侧妃见谅,卑职奉王爷之命,未得王爷之令,任何人不准踏进书房。” “我知道王爷在书房,你进去告诉王爷,我今日一定要见王爷。” “王爷不准任何人踏进书房,也包括卑职在内。” “王爷……王爷……王爷……” 女人尖锐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戚文怀却无动于衷,专注画着桃花图。打铁铺外有一棵桃花树,那日,桃花开得正恣意,可是,却夺不去那道倩影的风采。 书房外面终于回复平静,书房里面却有人按捺不住的出声了。 “四哥真是了不起,连小花园池塘的青蛙都被她吵得呱呱叫,你竟然可以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唯一与书房后面小花园相通的小门打开来,戚文烨走进来。 除了严冬,小花园池塘的青蛙天天都会呱呱叫。戚文怀懒得纠正他,只道:“最近你来得未免太勤了。” “我很小心,还有侍卫帮忙留意,不至于教人跟着我到这儿,况且,宫里那两位根本没将我放在眼里,岂会浪费心思派人跟着我?”戚文烨自嘲一笑,别说他疯疯颠颠,构成不了威胁,就说朝堂上的势力,一个支持者都找不到,何苦盯着他? “不要太轻视敌人,真以为你在做的事没有人发现吗?” “这一点我倒有信心,绝不会有人发现我的远大目标。” “我不就发现了。” “我在四哥面前不曾遮掩。” “总之,还是当心一点,皇子的身分就是引人注意。” “是是是,没事我绝对不会来这儿找骂挨。” 戚文怀微微挑起眉。“有事?” “我今日是专程来给四哥送画的。”戚文烨将藏在身后的右手伸出来,手上有一幅画卷,不过,他不急于将画卷展开来,而是期待的看着戚文怀。四哥擅丹青,见到名画就像孩子见到了糖葫芦,总是欢喜不已,但四哥年岁渐长后也越发深沉,他已很久没见他开心的笑了。 “怎么突然想送我画?” 饼了一会儿,不见戚文怀情绪有一丝丝波动,戚文烨觉得很扫兴,撇了撇嘴,将画卷放在书案上。“四哥不是喜欢沈吟啸的画吗?” 沈吟啸是先皇御用的画师,他的画作很少,除了皇家,就几个亲近的朋友能得到他的画作。当今皇上登基不久后他就病逝了,从此他的画作更成了无价之宝,市场上漫天叫价,可是未曾见到有人拿出来贩售。这也不难理解,若非极富极贵,如何取得他的画?当然也不会有人拿出来换银子。 “你怎么会有沈吟啸的画?”老六就爱银子,不爱附庸风雅,父皇赏给他的东西绝对不会有墨宝名画。 “你绝对不会想到——”戚文烨故弄玄虚的拉长尾音,声音转为低沉。“从我的当铺得来的。” “当铺?”戚文怀半信半疑的展开画卷,一眼他就确信这是沈吟啸的真迹。 终于瞧见戚文怀面露惊色,戚文烨得意洋洋的笑了,总算见到你变脸了吧。 “见到的时候,我惊吓得难以言语,怎会有人将沈吟啸的画作拿来典当?可是想想也不奇怪,山穷水尽了还有什么不能典当。” “是谁拿来当铺典当?” 戚文烨瞬间散发着八卦的光彩。“一个叫苗子乔的人,我挺好奇,就查了一下他的底细,他的妹子竟是永昌侯的妾室。” 戚文怀若有所思的眉一挑,前些天邵武就向他提过,苗子乔去了聚宝斋,这事不难理解,养了那么娇贵的外室,花用能少得了吗?他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从妻子那儿拿不到银子,也只能典当东西,可是他没想到,苗子乔典当的竟是沈吟啸的画,不过,为何他会有沈吟啸的画?以他的身分,绝对拿不到沈吟啸的画,永昌侯倒有可能……但永昌侯怎么舍得将沈吟啸的画送给一个妾室的兄长? 戚文烨不解的摇摇头。“这个苗子乔也不知想什么,竟将沈吟啸的画拿来典当!” “八成急着用银子。” “永昌侯最喜欢沈吟啸的画,苗子乔若有这么一幅画,还不如卖给永昌侯,说不定还可以得到一个更好的价钱……不对,这太丢脸了,若不是永昌侯,苗子乔哪能在京城混得有声有色?再怎么缺银子,他也应该将这幅画送给永昌侯。” 戚文怀只听进第一句话。“永昌侯喜欢沈吟啸的画?” “是啊,京城的达官显贵都知道永昌侯喜欢沈吟啸的画,就是父皇也知道,还赏了一幅沈吟啸的画给永昌侯……说不定沈吟啸有一半的画都在永昌侯手上。”戚文烨好似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咯咯咯的笑了。“永昌侯若知道苗子乔将沈吟啸的画拿去当铺典当,他会不会气得晕厥?” 戚文怀已经敏锐的嗅到不对劲,若是永昌侯喜欢沈吟啸的画,就不可能将画送给苗氏,可是,这幅画很有可能是永昌侯的,苗子乔不可能闯入永昌侯府盗画,所以必定是苗氏送到他手上的,不过,苗氏又是如何取得这幅画?永昌侯如此喜爱沈吟啸的画,画不见了,怎可能毫无所觉? 戚文怀暂且搁下纷乱的思绪,交代道:“这幅画你留着,别流出去。” “我送给四哥了。” “这画可不是有银子就买得到的。” “所以我才送给四哥,更显得四哥对我有多么重要。” 戚文怀笑了。“我都不知道你如此善于拍马屁。” “我还不是为了搏四哥一笑。” “这幅画就先搁在我这儿。” “下次我再来,四哥不会唠叨了吧。” “我还是一样那句话,没事别当我这儿是后院。” “我的后院哪能与四哥这儿比呢?后院只有胭脂味,没有墨香。” “王爷,邵武回来了。” 戚邵阎的声音传了进来,这会儿戚文烨也不好意思再赖着不走了,一个转身,就从通往小花园的小门溜出去了。 饼了一会儿,戚邵武推门而入,走到戚文怀身侧,低声道:“在承恩寺保护那位姑娘的高手也在暗中调查苗子乔,如今他还搭上聚宝斋的二掌柜。” 戚文怀饶富兴味的挑起眉。“搭上聚宝斋的二掌柜?” “他显然发现苗子乔去了聚宝斋。” “他应该想知道苗子乔去聚宝斋典当了什么。”戚文怀让高成将书案上的桃花图取走,换上一张宣纸,再次执笔蘸墨挥洒。 约莫一刻钟,一幅与沈吟啸一模一样的画出现在眼前,高成在一旁看得两眼发直,虽然知道自家王爷善于丹青,可万万没想到还是个制造赝品的高手。 “王爷的画拿出去卖,不知道有没有人可以瞧出真假?” “若是行家,一眼就看出来了,就不知道她是否是行家?”一个丫鬟可以分辨出真假画吗?不知为何,他觉得她看得出来,除非她没见过沈吟啸的画。不过,她能否看出来并不重要,他只是想藉此递个消息给她,至于能够给她多少帮助,这就要靠她自个儿了……他很好奇,接下来她会怎么做? 芍药站在书案后面,看着书案上的画,旁边还有一张字条—— 你可知道沈吟啸? 第三章 贵人相助(3) “小姐,这究竟有何含意?还有,这位公子到底是谁?”郭清忍不住问,虽是聚宝斋的二掌柜交给他的,但他知道此物的主人另有其人,要不,二掌柜不会言明将此物交给“你家小姐”。 “我猜,应该是让我们知道苗子乔有外室的那位公子。”芍药有十成的把握,因为她认得他的字——雄浑霸气,这是没有人可以模仿得出来的。 “在承恩寺后山出手搭救我们的那位公子?” “正是他。” “他如何得知我们是主仆?” “哥哥忘记了吗?当时哥哥称我小姐,他想必听见了。”自从得知她的真实身分后,哥哥就一直尊称她小姐,她苦劝多次,他就是不听。 仔细回想,好像有那么一回事,可是,当时他刻意放低了声音,没想到他的耳朵竟然如此敏锐。“不过,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调查苗子乔?” “我想,他们应该是从黑衣人的身上查到苗子乔,又发现你也在查苗子乔。” “这位公子是敌是友?” “不知道,但是此事,他显然有意帮我们。” “这位公子为何要送这幅画给小姐?还有,为何要问小姐是否知道沈吟啸?” “哥哥看过沈吟啸的画吗?” 怔了一下,郭清苦笑道:“你知道我这个人只善于拳脚功夫,师傅还被我气得吹胡子瞪眼睛,要我绝对不可以告诉其他人,我是他的学生。” 爹很用心教育他们,秀才师傅不但教他们读书,还教他们丹青。他不爱读书,不过还应付得来,丹青就不同了,他半点兴致也提不起来;而芍药不但书读得好,丹青更好,师傅曾经如此夸赞——芍药的画不只是有女子的纤细,更有男子的大气。 芍药闻言一笑,秀才师傅努力大半辈子,却连个举人的功名都没有,原是冀望收个聪明的学生,教出一个进士,可是哥哥看起来聪明伶俐,偏偏不爱读书,而因为拗不过爹苦苦哀求,勉强收下的她,竟然是一块读书的料。秀才师傅恼怒哥哥,却又舍不得放弃她这个学生,只能继续含泪教他们读书。 “沈吟啸是先帝御用画师,擅长人物画,可是他偏爱山水画,因此他的人物纤细,山水大气。”因为秀才师傅有一幅沈吟啸的画,她有幸一睹他的真迹。 “这一点倒像你。” “不,我比他纤细,却不如他大气。”秀才师傅说过,男与女终究有别。 冰清反应过来的看着书案上的画。“难道这是沈吟啸的画?” “不是,大气有,纤细不足。” 冰清认真打量了一会儿,实在瞧不出她所谓的大气和纤细,索性摇了摇头,不再浪费心思研究这些。“这位公子为何要送一幅仿画给小姐?” “有仿画,就有原画。”换言之,原画必然在这位公子手上……等一下,难道苗子乔去聚宝斋典当的正是原画?秀才师傅说过,沈吟啸自我要求严格,不满意的画绝对不会留下来,这也是他的画很少的原因,也致使他的画更有价值。因此寻常人得不到他的画,而秀才师傅是因为游历四方之时,认识尚未进宫当画师的沈吟啸,两人曾经结伴同行,沈吟啸便送了秀才师傅一幅画。 “我还是不明白。” “哥哥先回去,我得去找太太问清楚一些事。”芍药将画卷收起来,交给郭清带走,而那张字条最后被油灯吞灭。 芍药离开落霞轩,走出竹林,脑子已经隐隐约约捕捉到了什么。 守在外面的瑞云一见到芍药,就像溺水的人见到浮木,激动的扑过去拉住她。 “芍药姐姐,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今日的书太好看了,不知不觉就忘了时辰,再说,我不去久一点,如何训练我们两人的胆量?”每次来落霞轩,她都是以此为借口,要不,她很难解释为何要来这个阴森森的地方。在她重用碧芳之前,都是碧芳陪她来这儿,替她守在外面,也是经由这儿看得出来,碧芳有胆量。 瑞云可怜兮兮的撇了撇嘴。“为何一定要用这种方法训练胆量?” “若是你不愿意,以后我带瑞雪来。” “不不不,我愿意。” “我们只要行得正,又何必害怕呢?”芍药难得调皮的对瑞云眨眼睛,故意放轻声音的道:“难道你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瑞云慌张的摇着手。“我没有,芍药姐姐教我的道理,我都记住了!” “孺子可教也!”芍药满意的点了点头。 “你们在这儿干啥?”徐卉英像个凶神恶煞似的,带着两个丫鬟走了过来,她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瞪着芍药,恨不得将芍药千刀万剐。就是这个丫头害她被祖母训了一顿,说她言行粗鄙,毫无大家闺秀的风范。她不服气,这个丫头就是生得丑,才会用面纱遮脸,她哪儿说错了? 这是不是冤家路窄?芍药唇角一勾,轻飘飘的道来。“听说这儿有冤魂。” 寒毛一竖,徐卉英强装镇定,却又不安的左右乱瞄。“冤魂?” “对,就是因为有冤魂,大小姐落水之后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所以奴婢来此祭奠冤魂,好让这儿的冤魂知道并非大小姐害她蒙冤,冤有头,债有主,说不定大小姐就可以清醒过来了。” 徐卉英吓得打了一个寒颤,结结巴巴道:“你……不要……胡说八道!” “奴婢真心希望大小姐早早复原,二小姐不希望吗?” 徐卉丹最好永远像个傻子!徐卉英终究没有放纵自己月兑口而出,就在此时,从竹林吹来一阵凉风,也许是心虚,她竟觉得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全身,双脚自动自发就转了方向,慌慌张张逃离这个阴森森的地方。 见状,芍药差点失笑出声,徐卉英的脑子还真不是寻常人可以理解的,不过是一只纸老虎,还妄想与她一较高下? “吓死我了,还以为二小姐会找我们麻烦。”瑞云拍着胸口。 芍药戏谑的斜睨着瑞云。“你不是想当大丫鬟吗?大丫鬟可不会这么没出息,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吓破胆了。” 瑞云不懂,当大丫鬟要很有胆量吗?府里的大丫鬟也不是各个都胆大,像姚姨娘的大丫鬟红绸就是个胆小表,不过,芍药和碧芳两位姐姐倒是很有胆量。 “我们是大小姐的丫鬟,我们没有犯错,二小姐也不能明着跟我们过不去。” 瑞云当然知道,可是一看到那位骄纵蛮横的二小姐,不自觉的就会生出害怕。 “遇事要沉稳,否则什么事都没发生,你就先被自个儿吓死了。” 这一点瑞云倒是深有同感,有时候她就是给自个儿吓坏的。一顿,她忍不住好奇的问:“大小姐会恢复健康吗?” “我相信上天一定会伸张正义。”芍药终于移动脚步回竹芝轩,她真的相信,姐姐如此善良的人,上天怎能不还她一个公道? 冯氏其实很怕面对芍药,这个丫头的存在总是提醒着她自己的残忍,虽然从不认为自个儿的所作所为有何不对,可是每见一次面,对她的愧疚感就会多一分。是啊,终究是她的亲孙女,相处一年下来,也会生出感情,何况这个丫头不像孙氏,倒是更像她,坚毅、强韧,因此不知不觉就对她生出赞赏,如今甚至会主动唤来芍药,询问徐卉丹的情况。 “大小姐最近迷上荷花,每日总要在院子画上一个时辰的荷花,还好有凉亭遮日,要不,大小姐早成了小黑人。”芍药乐于将徐卉丹的日常生活向冯氏一一述说,藉此让冯氏对徐卉丹感觉亲近一些,免得冯氏眼中只有徐卉英这个孙女儿。 “她画得如何?怎么不拿来给我瞧瞧?” “大小姐至今没有一张满意的,画好了就撕了。” “这个丫头也知道挑剔啊!” 芍药不好明着说,姐姐是因为看见她画的荷花,便看不上自己画的荷花,不过也因此磨出她的耐性,可以安安静静坐上一个时辰。 这时,外面传来环佩珠玉叮当响声,绿珠的声音随之响起。“老太太,姚姨娘和苗姨娘来了。” 芍药立刻退到一旁。 姚氏和苗氏笑盈盈的走进来,向老太太请安后便靠着老太太在下首一一坐下。 “瞧你们笑得这么开心,今日得了什么好东西?” “今日确实得了一个好东西,特地送来给老太太瞧一瞧。”姚氏将画卷交到张嬷嬷手上,呈给冯氏。 冯氏展开画卷,细细品味一番,笑道:“这是苗姨娘的画。” 姚氏得意的瞥了苗姨娘一眼。“我就说嘛,老太太肯定一眼就认出这是你的画。” “苗姨娘的画纤细而大气,有沈吟啸的风格,我岂会认不出来?” 芍药闻言眼皮一跳,苗氏的画风有沈吟啸的风格? “老太太不嫌弃,我岂敢与沈大画师相提并论。” 冯氏突然想到芍药擅长丹青,连忙向她招手。“你过来瞧瞧,这是不是有沈吟啸的风格?” 虽知冯氏此举欠妥,可是太好奇了,芍药还是走过去,一看,呼吸一窒,却难为情的道:“老太太抬举奴婢了,奴婢不懂这些,不过看得出来苗姨娘画得真好。” 冯氏后知后觉意识到自个儿失态了,而姚氏和苗氏则是吓了一跳,老太太何时与芍药如此亲近了? “我听太太说你擅长丹青,还教丹儿画荷花,还以为你懂画。”冯氏赶紧圆道。 “奴婢只是略懂皮毛,哄骗大小姐还可以,可不敢在外人面前献丑。” “你是伺候丹儿的丫鬟,丹儿喜欢就好了。” 芍药应了一声,行礼告退出去。 走出福禄院,芍药不断的想着苗氏那幅画,还有救命恩人送来的那幅画。虽然两者都有沈吟啸的风格,可是苗氏多了匠气,救命恩人多了随意……她懂了,苗氏是刻意模仿,因此多了匠气,而救命恩人是随手复制一幅相同的画,因此多了随意……慢着,苗氏为何要刻意模仿沈吟啸的画风? 她问过太太,得知侯爷喜欢沈吟啸的画,甚至有大半以上的收藏,因此她推断,苗氏只是偷得其中一幅交给苗子乔,以为不过是少了一幅,若没特别留意,谁也不会察觉。如今,她有了全然不同的看法,侯爷手上的画一幅也没少,用仿画换掉真迹,侯爷若是一直没有取出来品味观赏,这事瞒到侯爷病了死了都有可能。 芍药若有所思的咬着下唇,苗氏有这样的胆量吗?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姚氏管家,几个库房更是握在姚氏亲信手上,苗氏要将沈吟啸的画从库房偷出来,这已经不易了……确实不易,但不代表做不到,看来苗氏如此讨好姚氏,不只是盼着姚氏给她好处,更是为了取得姚氏的信任,以便她可以进出库房。 “芍药姐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瑞云担忧的看着芍药。 “你先回去,我去太太那儿,有一些铺子上的事要请教太太。”无论她的猜测是否属实,若是想让老太太将沈吟啸的画全部取出来查看,这事必须由太太出面。可是,此事一旦闹出来,若不能拉下苗氏和姚氏,以后再想动她们就难了,所以,她不能将一切赌在沈吟啸的画上,还要挖个坑让她们月兑不了身才行。 “你出来这么久,大小姐只怕在找你了。”虽然大小姐不再像往常一样午睡起来一定要见到芍药、用饭时一定要见到芍药、沐浴时一定要见到芍药……可是,当她一定要见到芍药时,真的很难缠,没有人招架得住。 “告诉大小姐,我会给她带好吃的点心回去。”芍药说完便转身直奔福德院。 第四章 东窗事发(1) 对于书房外面一个接一个响起的女人声,戚文怀仿佛未闻,好像那是大自然存在的一部分,总会过去,不过,当冤家路窄,两个女人撞上时,这就教他想皱眉了。 “我还以为哪个没规矩的丫鬟在这儿大吵大闹,原来是姐姐啊!” “妹妹说话当心一点,什么丫鬟,我瞧你更像个丫鬟。” “我可没说姐姐是丫鬟,姐姐怎么可以骂人?” “我有骂人吗?我只是说出事实。” “何谓事实?就是众人认定的事,而姐姐这是诬蔑我……” 戚文怀看了高成一眼,高成即刻明白过来,肩膀瞬间垮了下来,从后面的小门进了小花园,取来一桶冰凉的井水,打开书房的门,两个你来我往的女人瞬间安静下来,不顾形象的争相挤过来,可是下一刻,哗啦一声,一桶冷水泼过来,两只落汤鸡狼狈的让守在外面的侍卫瞠目结舌,这会不会太狠了? “对不起,奴才不知道两位侧妃在这儿……你们这些丫鬟还站在那儿发呆呢,还不赶紧送你们家主子回去更衣。”高成说完话,连忙缩回书房。近身伺候王爷的内侍有他还有刘方,可是,为何每次都是他遇上这种倒霉的事? 外面恢复平静了,高成的心却一点也不平静,之后那两位侧妃若不找机会整他,他的名字就倒过来念。 斑成将木桶放回后面的水井,来到戚文怀身侧,发自内心的说了句公道话。“王爷许久不去两位侧妃那儿,也难怪她们三天两头就来这儿吵一次。” 戚文怀在纸上写好最后一个字,来回细细品味了一遍又一遍,突然问:“你认为祝氏月复中的孩子是谁害死的?” 这事显然是两位侧妃所为,因为若是王爷其他妾室下的手,两位侧妃肯定会利用此事打发她们,绝对不会轻轻揭过。可这些话高成不敢说。 戚文怀没有期待高成回答,答案不是很清楚吗?“她们其中有一个是杀死本王孩子的凶手,本王还敢进她们的房里吗?”不只是两个侧妃,其他几个侍妾也不能排除嫌疑,她们在他眼中都是一样的。 这是借口,说穿了,王爷从来不喜欢那些女人,无论心计或目的,一个个都不省事,只有祝氏,性子好又体贴,还是香贵妃给的,还算得上讨王爷欢心,可是因为怀了孩子,就给弄死了,王爷岂能不闷?这些话高成依然只能烂在月复中,他深知多说多错,不说就不会有错。 戚文怀放下笔,高成旋即拧来了热毛巾,戚文怀将双手擦拭干净,毛巾丢给高成,目光不自觉的落在书房的门口。 她知道他的暗示吗?老实说,他很好奇她的反应,可是过了这么多天了,什么消息也没有,教他的心好像有猫儿在搔痒似的,就是无法平静下来。 “高成,去看看邵武回来了没。” 斑成应了一声,可是还没走到门边,戚邵阎的声音就传进来。 “王爷,邵武回来了。” 戚文怀等不及的站起身,戚邵武打开书房的门走进来。 “有消息了吗?” “是,苗子乔又去当铺了。” “这次典当什么?” “御赐的一对掐丝珐琅花瓶、一丛寸余高的珊瑚树。” 戚文怀捕捉到最关键的两个字——御赐。 御赐的东西并未明文规定不能典当,但是御赐的东西也分等级,像是宫制御制之类的东西,随手转送无妨;而地方进贡之物,吃食送人无所谓,至于贵重的物品,若非家道中落了,还是好好守着;再来是邻国进贡之物,这绝对不是一般的臣子可以得到的赏赐,皇上没有说可以送人,有谁敢让东西流落在外? 总之,皇上赐下的东西,从来不在于值多少银子,而是身分和地位的象征,怎能不好好守住? 苗子乔典当的两样东西——掐丝珐琅花瓶乃地方进贡之物,而珊瑚树则是邻国进贡的珍稀宝物。 “苗子乔肯定急着用银子。” “苗子乔原本是得了一大笔买卖,准备大赚一笔,可是要交货了,人却不见了,这会儿他养外室的事又闹出来,苗子乔的妻子不愿意拿银子解丈夫的燃眉之急,苗氏只好出手相助。” 戚文怀闻言勾唇一笑。“真是聪明!” 芍药不但看明白他的暗示,还挖了一个坑给苗氏,一劳永逸解决苗氏这个人。丢了沈吟啸的画,只能说是永昌侯府的内宅管理不当,如何处置取决于永昌侯,可是丢了御赐的东西,皇上即便不想追究,言官也会不余遗力的扩大为国事,况且这里面还有邻国的贡品。 “我还要继续跟着苗子乔吗?” “你让聚宝斋的二掌柜送消息过去,接下来盯着永昌侯府就可以了。” 这时,戚邵阎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王爷,纪先生求见。” 纪文曝是宁亲王府的长史官,年仅三十,比戚文怀年长十岁,可是看起来倒像已届不惑之年,不苟言笑。戚文怀很倚重他,当他是先生,也当他是朋友。 戚邵武退出书房,纪文曦进来,戚文怀让高成冲了一壶茶,两人在靠后花园窗边的炕上坐下。 “王爷得到消息了吗?荣贵妃最近二召见亲近大臣家的夫人和女儿。” 戚文怀微微挑了一下眉,可是不发一语。 “王爷想必已经知道荣贵妃的目的何在,王爷不能不防。” “本王要娶谁家的千金当正妃,连父皇都由着我,她凭什么插手?” “王爷心里可有人选?” 戚文怀脑海闪过芍药的身影,可是马上意识到自己太荒唐了,一个丫鬟怎么可能成为王爷的正妃? “太后向皇上进言,王爷已经二十了,宁亲王府不能再没有当家主母,因此皇上同意太后的提议,由荣贵妃出面举办赏花宴,邀请达官显贵之家的夫人和千金,再由王爷从中择妃。”换言之,荣贵妃明面上并未插手王爷的正妃人选。 皇子通常十六岁就订下亲事,出宫建府后便迎娶正妃,可是,他不满意太后提供的正妃人选,迟迟不肯应下。母妃辞世之前,父皇亲口向母妃承诺,正妃由他自个儿挑选,因此太后无法强行塞人给他。两边僵持不下,最后父皇只能居中协调,他和太后各让一步,他从太后提供的人选中择两名为侧妃,也因此他在没有迎娶正妃的情况下,先娶了两名侧妃。 其实,去年太后已经动用言官上书,宁王妃之位不能再空着,可是祝氏小产,他失去了孩子,这事也就搁下来了,拖到如今再挑出来,已经是极限了。 “她不至于只邀请看上的人选吧。” “虽不至于,但无论如何防备,王爷都不可能全盘掌握荣贵妃手上的人选,还不如王爷心里先备好人选,以避开荣贵妃的算计。” “纪先生放心,本王不会容许她在此事算计我。” “王爷若能有个底,事先避开,这就可以免去不少麻烦。” 戚文怀同意的点点头,正好藉此机会知道哪些人与荣贵妃交好。 竹芝轩一片祥和,正如芍药此刻的目光,温柔专注的看着徐卉丹写字,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似的,事实上,她的心正剧烈起伏,脑海不停盘旋着一件事——福禄院如今的情况如何?这不只是扳倒苗氏的机会,更是拉下姚氏的机会,太太很明白,绝不会在此时退缩,不管如何,她可是定国公府的女儿。 是啊,明知如此,她的心却难以平静,这是一决胜负的关键时刻,难免忧心。其实,她一步一步都算计好了,太太只要照着做,她的精心谋划就不会落空。 “芍药看,我写得好不好?”徐卉丹拉着芍药,两眼亮晶晶的看着她。 芍药见到徐卉丹脸上沾了墨汁,不禁笑了,取出手绢仔仔细细帮她擦拭。“小姐的字越写越漂亮了。” “芍药还没看。”徐卉丹噘着嘴。 “我不是一直都在这儿看你写字吗?” 雏着眉,徐井丹似乎想不明白,不过一转眼就抛到脑后,因为她的心思已经被更重要的事占住了。“做点心,我要吃芍药做的点心。” “点心……大小姐肚子饿了吗?”她根本没心情做点心。 徐卉丹很委屈的抿着嘴。“芍药说好的,我写得好,就做点心给我吃。” 对哦,她怎么忘了呢?“大小姐的记性真好!” 徐卉丹用力扯着芍药的衣袖。“做点心做点心,芍药做点心。” 见状,芍药索性随着徐卉丹进了小厨房,藉着做点心让心情沉淀下来。 因为徐卉丹像个孩子,老太太特地在竹芝轩设了个小厨房,以便徐井丹吵着要吃点心时,芍药可以进小厨房做点心。 当芍药专注的揉着面檲做点心时,孙氏已经将一幅沈吟啸的仿画交到冯氏手上。 “媳妇亲眼见过这幅画,侯爷视若珍宝,小心翼翼的收在小库房,可是,定国公府却得了这么一幅画,还特地送过来,说是要送给侯爷,这可将媳妇搞糊涂了,沈吟啸这幅画怎么会有两幅?难道当初沈吟啸就画了两幅吗?媳妇想不明白,便请芍药过来瞧这幅画,芍药竟说这不是沈吟啸的真迹。” 冯氏虽在书画上没有多少涉猎,但因儿子的关系,她可是很用心研究过沈吟啸的画,当然也看得出来这不是沈吟啸的真迹。 “媳妇更是不解了,为何外面会出现这么一幅仿画?是有人将真迹偷走,临摹一幅拿去兜售,还是有人偷溜进府里的小库房按真迹临摹一幅,再去兜售?” 冯氏眼皮一跳,若是真迹在侯府,仿画很可能出自侯府某人之手,若此事为外人知晓,这不是教侯爷名声扫地吗?不过,就怕此事没这么简单,定国公府不可能无缘无故得了一幅沈吟啸的画,还特地送过来,这分明只是一个提示。 眼神一厉,冯氏按压内心越来越扩大的惊惧,指示道:“张嬷嬷,带上两名丫鬟,叫姚氏将沈吟啸的画全部取来。” 张嬷嫂应了一声,连忙领命带两名丫鬟去怡情院找姚氏。 孙氏原本很不安,此时渐渐平静下来。芍药教她不要害怕,只是让老太太打开库房查个清楚,这不是栽赃,也不是嫁祸,真正该害怕的是心虚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姚氏带着大丫鬟红绸风风火火走进来,张嬷嬷带着两名丫鬟跟在后面,两名丫鬟手上各捧着数幅画卷。 “老太太怎么突然想看沈吟啸的画?” 冯氏不发一语,张嬷嬷立刻吩咐两名丫鬟将画卷放在几案上,她亲自伺候冯氏将画卷展开,一幅接着一幅,冯氏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姚氏感觉到事情有异,紧闭双唇不敢再多言,就在此时,眼角瞥见孙氏,不由得一阵心惊,孙氏为何在老太太这儿? 冯氏看起来好像快喘不过气,张嬷嬷连忙令丫鬟去取一颗清心丸。倒水,将药丸吞下,慢慢的,冯氏缓过气来,抬头一瞪。“为何沈吟啸的画全是仿的?” 姚氏懵了,仿的?这是什么意思? 冯氏相信姚氏被蒙在鼓里,姚氏的脑子没有这样的本事,更别说她在书画方面是门外汉,以假换真,她绝对没有这样的能力! “张嬷嬷,不要惊动任何人,将管库房的嬷嬷丫鬟提过来问清楚。” “是。”张嬷嬷再次带着两名丫鬟离开。 姚氏终于有反应了,跌跌撞撞扑到冯氏脚边。“老太太,是不是哪儿弄错了?沈吟啸的画可是侯爷的珍宝,我碰一下都不敢,怎可能以假换真?” “这库房是你在管理,不是你以假换真,你也别想置身事外。” “老太太……”姚氏被一脚端开,跌坐在地上,大丫鬟红绸赶紧过来扶她。 “安静在一旁待着,今日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红绸扶着姚氏在孙氏下首坐下,姚氏不安的频频看着房门口,直到再等下去都要变成望夫石了,张嬷嬷这才回来。 张嬷嬷走到冯氏身边,在冯氏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冯氏恨恨的说了一句“去把人给我带过来”,张嬷嬷又走出去了。 姚氏急死了,忍不住又开口。“老太太……” “你这个蠢蛋!” 姚氏也清楚自个儿不聪明,可是不至于被人说成蠢蛋吧,还是出自老太太之口,真是又羞恼又难过,恨不得放声大哭,不过,又没这个胆量,只能忍着憋着,说不出有多么委屈。 饼了一会儿,张嬷嬷回来,后面跟着苗姨娘,两侧后方各跟着一个丫鬟。 “张嬷嬷说老太太有事问我,不知何事?”苗姨娘看起来很镇定,好像完全没意识此刻的状况。 “你真是好大的本事!”冯氏看了张嬷嬷一眼,张嬷嬷立刻明白过来,取来一幅画卷递给苗姨娘,苗姨娘微微一颤,试图镇定的展开画卷,可是一看,脸色再也维持不住的转为苍白,冯氏冷冷的道:“你真当自个儿是沈吟啸吗?” 她必须想个法子月兑罪,可是物证就在眼前,不可能推得一干二净,只能让自个儿也成了受害人……苗氏紧咬着下唇,脑海转过无数念头。 “沈吟啸的真迹在哪儿?” 苗氏双膝一跪,声泪俱下。“贱妾是逼不得已,哥哥的铺子缺银子周转,我娘以命相逼,贱妾若是不管不顾,岂不是不孝?贱妾不得已,只好出此下策,请老太太饶了贱妾一命。” “说,沈吟啸的真迹究竟在哪儿?” “贱妾不知道,贱妾只是交给哥哥去换银子。”苗氏重重磕下头。“请老太太可怜可怜贱妾,贱妾也是为了我娘,老太太饶贱妾一命吧。” “沈吟啸的画是侯爷的珍藏,这要问侯爷如何处置。” “真迹可以变成仿画,库房其他东西呢?”孙氏突然出声道。 冯氏闻言一惊,比起沈吟啸的画,库房里面还有更多珍贵的东西,尤其是御赐的贡品……冯氏急忙道:“张嬷嬷,带上绿珠和两个丫鬟,去每个库房一一查对。” 这会儿苗氏真的慌了,看着张嬷嬷带着丫鬟走出去,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 第四章 东窗事发(2) 冯氏见状,已经知道不妙了,可是还不清楚真实状况,只能按捺住,待张嬷嬷回来呈给她一张库房丢失的物品清单时,她差一点昏厥过去。 “这是不是你做的?你将这些御赐的东西弄去哪儿了?”冯氏生气的将手上的单子扔到苗氏面前。 苗氏结结巴巴的不敢说话,冯氏随手拿起一旁的紫檀木拐杖砸过去,砸伤了苗氏的手臂,苗氏终于说出来,这些东西全部交给哥哥去当铺换银子了。 其实,苗氏根本不清楚哪些东西是御赐的,虽然买通看守库房的婆子出入库房,可是为免引人注目,不能带走太大的物品,只能挑选精巧的东西, 姚氏吓坏了,连忙推卸责任。“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事与我无关!” “你还有脸说不知道,你是如何管家的?!”冯氏气得真想一巴掌打过去。 “侯府这么大,单靠我一个人管不来,只好找苗氏帮我,怎么知道她会藉这个机会偷东西?”姚氏觉得好委屈。 “你这个蠢蛋,还没有想明白吗?御赐的东西失窃,不单单是内宅管理失当,这还是朝堂上的事,不知道有多少人正等着机会拉下侯爷!” 姚氏终于搞清楚此事的严重性,慌乱的看着冯氏,可是冯氏就算想遮掩过去也无能为力,侯爷若不立即惩处苗氏和姚氏,再上书请罪,待当铺的贡品落在有心人手上,告到皇上那儿,整个侯府都会招罪。 冯氏精疲力尽的垂下肩膀,做出决定。“张嬷嬷,将姚姨娘和苗姨娘送回去,不许踏出房里一步,等候侯爷回来处置,还有,此事若传出福禄院,我必严惩不贷。” 戚宗谦绝对不是一个昏庸的皇帝,但也绝对不是一个英明的君王,做事优柔寡断,不想得罪这个,也不想得罪那个。还好他懂得亲近忠臣,远离小人,重用的大臣都是能臣,也想要百姓过上好日子,在百姓口中倒也称得上好皇帝。 戚文怀是戚宗谦最疼爱的儿子,不单单因为这是最爱的女人所生的孩子,更因为他聪明果断、文武兼备,在几个儿子当中最为出色。大梁的江山将来应该交在他手上,可是,朝中势力大部分握在太后手上,贵为一国之尊也要抱着讨厌的女人睡觉了,太子之 位又怎能不顺着太后的意思交给老二? 在他看来,太子之位交给老二不过是暂时的,可是面对最钟爱的儿子,总觉得气虚,这个皇帝当得真的很窝囊……老四是否也是如此看朕?朕没册立他为太子,他对朕是否有怨言? “父皇今日为何想与儿臣下棋?”戚文怀仿佛没有察觉到皇上的心情起伏。 戚宗谦收回纷乱的思绪,目光专注在眼前的棋局,却道:“你的正妃不能一直空着,告诉朕,你可有看上哪家的千金?” “儿臣岂会鲁莽的四处窥探养在深闺的千金?”若他真有看上哪家的千金,能够说出来吗?父皇身边也不知道有多少太后和荣贵妃的耳目,只要从他口中说出哪家姑娘,只怕那家姑娘明日不是得了急病死了,就是教人发现与某个男子私通。 “这儿没有外人,你真有喜欢的姑娘,朕立即下旨赐婚。”戚宗谦当然知道他的担忧,为此,已经事先清空干德殿的太监、侍卫,只留下最信赖的大太监夏公公。 “儿臣真的没有喜欢的姑娘。” “若是没有心仪的姑娘,朕就让荣贵妃为你办个赏花宴,将王公大臣家的闺女都请来,你从其中挑一个当正妃。” 一顿,戚文怀婉转的道:“儿臣有个疑问。” “你觉得不妥?” “倒也不是,只是担忧受邀的王公贵族之女都是太后和荣贵妃喜欢的人,不是儿臣喜欢的。”这种话他并不担心传出去,他会担忧,这才是正常的事,若是由着荣贵妃操纵此事,那反而让人觉得他另有盘算。 “朕知道你的担忧。”戚宗谦看了一眼夏公公,夏公公立刻取来一个匣子交给戚文怀。“这上面的名单是朕亲自挑选的,是朕信赖的王公大臣。” “父皇就这么相信他们?荣贵妃的心可大了,岂会不将手伸向父皇的人?”戚文怀毫不掩饰对荣贵妃的鄙夷,这个女人根本不在意掩饰自己的意图,想必她私下召见的那些夫人和千金,有不少是出自父皇手上的名单。 “这些都是父皇精心挑选,若是还不放心,你就私下先行打听。” “儿臣相信父皇,只是如今的情势又变了。”太子之位已立,若是有人因此倒向荣贵妃,这也不奇怪。 “若是朕对这些人没把握,不会选定他们成为你的岳家。” “父皇何必为儿臣费心?儿臣别无所求,只盼有个真心待儿臣的妻子。”可是身为皇子,最难寻的就是没有利益关系的妻子。 “朕允诺你可以自行选妃,但也要有个可以配得上你的名门千金。” “儿臣娶个身分卑微的妻子不是更好吗?”眼前虽是二哥得了太子之位,但是他在荣贵妃眼中的威胁并未消除,否则她何必急着在赏花宴一事上搞小动作?说不定他迎娶 没身分地位的女子为正妃,她才会彻底对他放心。 “你不该有这种任性的念头。” “儿臣是真心如此想的,娶个可以同甘共苦的妻子,我们就前往封地。”理论上太子之位确定之后,他就应该前往封地,可是他还未迎娶正妃,大臣们不会急于要求他离京,而这恐怕就是太后急着要他迎娶正妃的原因。 “无论你娶了哪家千金,你都要留在京城。” “成亲之后,儿臣若没有前往封地,言官的折子只怕会扰得父皇夜不成眠。” “你如今在工部做得很好,成亲之后,朕要你去吏部。” “父皇……” “这事朕已经与太后商议好了,朕还要留你在京里多待几年。” 太后怎么会同意他在京里多待几年? 太后自然不愿意,可是皇上一表明既然如此,就过两三年再让戚文怀迎娶正妃,太后还能不妥协吗?毕竟若戚文怀娶了妻,皇上还强行将他留在京城,言官必然上书劝谏,何必在此时与皇上僵持不下。 “朕给你的名单,你仔细看看,就从其中挑一个……你要记住,一个没有靠山的王妃,即便得到你再多宠爱,也难以在宁亲王府立足,别说你那两位侧妃,就是后院的几个侍妾都镇压不住。” “不管如何,儿臣有个要求——此次受邀千金不分嫡庶。” “不分嫡庶……好。”戚宗谦终于拿起一颗棋子放上棋盘。“专心陪朕下棋吧。” 戚文怀很好奇皇上给的名单,可是回到宁亲王府,打开厘子,准备取出名单时,反而却步了,难道真的要从其中挑一家吗? 案皇这份名单必定费了不少心思,可是,若是没有一个令他满意的人选呢?他真不愿意像父皇一样,夜里抱着一个与自己不同心的妻子,为何他不能任性一回,娶他心仪的女子? 不,他知道父皇是对的,即使他可以不顾一切坚持娶心仪的女子,最后父皇也妥协了,但一个没有娘家倚靠的王妃真的很难在宁亲王府生存下去。 牙一咬,戚文怀终于取出匣子里的名单,打开仔细看来,一眼,他就瞧见永昌侯的名字在上头,瞬间感觉到僵硬的身子松懈下来……还好他向父皇要求不分嫡庶,就算她主子是个庶女,也不必担心她无法跟着进宫……虽然她是个丫鬟,但是戚文怀突然觉得他们不再有距离了。 永昌侯府变天了,众人以为一辈子不如侍妾的太太当家了,而嚣张跋扈的姚姨娘被送至庄子养病,温婉圆融的苗姨娘则被送去衙门。众人争相打探怎么一回事,可是知道此事的人都封了口,其他人也只能从当时传出来的动静猜测。 芍药觉得这一年多来压在肩上的担子终于卸下了,不必再战战亲兢过曰子,也不必担心徐卉丹的性命有危险……虽然敌人并未根除,但是兴风作浪的主谋不在了,也就不必时时提心吊胆,防备人家无时无刻会射过来的暗算。 此时芍药最想谢谢的莫过于救命恩人,若非他暗中相助,姚氏和苗氏不会这么轻易摆平。她理当为他准备一份谢礼,虽有男女之防,可是经由哥哥的名义,也就没有私相授受的疑虑了。不过,什么样的谢礼比较适合他? 再三琢磨,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浮现的画面——英雄骏马图,索性就用木头为他雕一尊英雄骏马。 “芍药,我也要玩。”平日芍药也会给徐卉丹雕些小玩意儿,而她总是一边练习女红一边研究,看着看着,往往歪在一旁睡着了,不过看久了也会生出动手试试看的念头。 “不行,这太危险了。”她迷上雕刻是因为爹,可是能够超越爹的手艺,却是因为在落霞轩的四年,沉闷的日子里她只能读书、练字、作画、雕刻,而雕刻最能够教她平静,她的雕工也就越来越纯熟、细致,微雕就是如此练成的。 第四章 东窗事发(3) “我要马儿。” “你看得出来我雕了马儿吗?” “我要骑马。” “骑马……你怎么会想要骑马?” “爹带丹儿骑马。” 芍药明白了,徐卉丹记得侯爷带她去庄子骑马的事……这教她不禁忆起学骑马的事,是爹教她的。她自小好奇心旺盛,见了什么便想学什么,爹取笑她像男子,不知男女有别,不知服输……是啊,若非如此,她如何在绝望中走到今日? “若是有机会可以去庄子住上几天,我带你去骑马。” 徐卉丹欢喜的拍手叫道:“芍药要带丹儿去骑马。” “过几日,我想法子征得老太太和太太的同意,我们去庄子上骑马,可是,这会儿你要乖乖将手上的荷包绣好,不可以再吵我了。” 徐井丹将右手食指放在嘴巴中间,很慎重的道:“嘘……不可以吵芍药。” “对,今日你要将手上的荷包绣好,老太太见了开心,我们就可以去庄子。” “丹儿要骑马,丹儿要钓鱼……”徐卉丹嘴里嘀咕,却很认真的绣起荷包。 芍药见了一笑,也专心的雕着那尊英雄骏马,可是刚刚安静下来,碧芳就走了进来,低声在她耳边道:“老太太请你去福禄院。” “有事?” “我问了,绿珠姐姐不说,只道不是坏事。” 芍药冷冷一笑,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老太太找她很难扯上好事。 芍药将手上的东西收好,轻声细语的帮徐井丹整理头发、衣服。“我让碧芳陪大小姐绣荷包,我去一趟福禄院,看看福禄院有没有大小姐喜欢的点心。” 徐卉丹正全心全力的与手上的荷包奋战,只是随意的点点头。 芍药起身整理一下衣服,走出去,带着瑞云一起去了福禄院。 芍药来到福禄院,见到孙氏也在,有些意外。虽然如今太太管家,可是婆媳关系并未因此就转好,老太太还是免了孙氏的晨昏定省,说好听是体贴她身子刚好,又要操劳管家,事实上就是不乐意一天到晚见到这个人。孙氏的病可说是老太太造成的,而孙氏看老太太的目光又隐含一股哀怨,老太太当然不喜欢见到她。 “荣贵妃要办赏花宴,广邀王公大臣家的夫人和千金进宫赏花,太太和大小姐、二小姐都在受邀之列,你陪她们一起进宫。”冯氏直接了当的说。 芍药闻言皴眉。“大小姐怎能进宫?”宫里规矩大,动辄得咎,掉脑袋从来不分大小事,可能因为惹到贵人,也可能因为看见不该看的事,总之,进了那种地方,小命就是操纵在几个贵人的手上。姐姐如今言行举止不受控制,就是将一条一条规矩牢记脑海,她也未必守得住。 “有你陪在丹儿身边,丹儿会乖巧听话。”冯氏当然担心,可是传言此次的赏花宴目的在为皇子选妃,只要几位皇子看上眼,不分嫡庶,皆可为正妃,这对英儿来说是大好机会,而丹儿不过行为天真了一点,倒也看不出来哪儿不正常,少说几句话,应该可以蒙混过关。 “我不可能随时随地守在大小姐身边。”宫里突发状况多,靠她一个人照顾姐姐,实在太冒险了。 “你可以将碧芳带上。” “进宫只能带一个丫鬟。” “碧芳就跟着太太。” “太太如今的身子能够进宫吗?”芍药看了孙氏一眼,孙氏半垂着螓首,看得出来不愿意进宫,可是又不能反抗老太太。 “太太如今管家,前些日子还回定国公府参加老定国公夫人的寿宴,若是拒绝荣贵妃的赏花宴,只怕会惹来闲话。” 这一点芍药就无话可说了,荣贵妃虽不是执掌六宫的皇后,可是仗着太后侄女的身分,连皇后都敬着她,太太若非病得无法下床,拒绝赴宴必然落人口实。 “非去不可吗?这种场合若是闹出了是是非非,对永昌侯府不好。” “有你在,我放心。” 老太太有这么信任她吗?这倒未必,不过,这就足以说明老太太心意已定,她不可能改变老太太的心意,还不如藉机提出要求。“大小姐想去通州的庄子住几天,若她进宫守规矩,老太太就答应了吧。” 冯氏爽快的点头道:“她在府里闷了那么久,出去走走也好。” 离开福禄院,芍药半途转去福德院,而此时孙氏也回到福德院了。 “王嬷嬷,今日你有做点心吗?大小姐很想念你做的点心。”孙氏管家,身边没有一个得力的帮手不行,芍药便让王嬷嬷回孙氏身边。 “有有有,原本就准备蒸好了送过去给大小姐,我去瞧瞧是否蒸好了。”王嬷嬷退了出去,大丫鬟玉菱也知机的退到外面守着。 “老太太为何执意要我们进宫赴宴?”芍药太清楚冯氏这个人,凡事将永昌侯府摆在第一位,她比任何人都担心徐井丹的情况教人发现,何以愿意在这事上冒险? “徐容道不知从那儿得到消息,这次的赏花宴是要帮几个皇子选妃,只要被皇子看上,不分嫡庶,皇上都会下旨赐婚,别说徐卉英心动不已,老太太也不愿意错过这样的好机会。” 原来如此,芍药倒是松了口气,各家千金忙于吸引皇子们注意,应该没心思放在姐姐身上,姐姐只要不吵不闹,必定可以安然度过赏花宴。 “二小姐也太心急了,不是还有两年才及笄吗,虽说不分嫡庶,可是皇子岂会挑个庶女为妃?”虽知徐卉英像姚氏,但如此搞不清楚状况的傻瓜还真少见。 “前些天我回定国公府探望母亲,母亲说太子之位已立,若其他皇子娶庶女为妃,这说不定反而是好事。” 她明白,这是变相向太子示弱,若娶了一个出生好的嫡女,反倒是为不智……这与她无关,而徐卉英的美梦只怕要落空,只要是皇子,绝不会委屈自个儿娶庶女为妻,再说,这么做就真的能确保太子不将他当成眼中钉吗?皇家是全天下最显贵的地方,也是全天下最不太平的地方。 接下来的日子,永昌侯府上下忙着为进宫参加赏花宴做准备,不单单徐井丹和徐卉英做新衣打头面,芍药和碧芳也得了一件新衣一支金簪。另外,芍药还忙着对徐卉丹进行进宫的训练,白纸黑字列下一条一条注意事项,强行要徐卉丹背下来,尽全力做好保护徐井丹的措施。 终于到了这一日,孙氏、徐卉丹和徐卉英分乘三辆马车。 坐上马车,芍药还是不松懈的再三确认。“大小姐可记得我说过的话?”徐卉丹用力点点头,很严肃的将右手食指放在嘴巴中间。“嘘!” 芍药笑了。“对,多听少说,需要大小姐开口,我会想法子提示大小姐。” 徐卉丹苦恼的歪着脑袋瓜。“如果听不清楚呢?” “你就看我,我会再提示一遍。” 徐井丹突然老气横秋的拍了拍芍药的肩膀。“芍药不要担心,丹儿都记住了。” 芍药闻言一怔,她是不是太紧张了?竟然连姐姐都觉到她的不安! 缓了一口气,芍药试着用轻快的口吻道:“我知道大小姐最棒了,记性又好,可是一碰到喜欢吃的点心,就忘了我交代的事,今日绝对不可以,没经过我确认,就不能塞进嘴巴,肚子饿了,可以拿这里面的糕饼点心充饥。”芍药取出一个装了糕饼点心的绸包给徐卉丹,大小适中,可以笼在袖中。 “芍药说乱吃东西会肚子痛,我记住了。”徐井丹打开绸包,见到都是爱吃的糕饼点心,笑得好开心。 是啊,这个赏花宴的目的是帮皇子们选妃,总会出现一两个心生歹念之人,在别人饮食中下轻微泻药,一般人只当吃坏肚子,又不好意思闹大,如此一来,就能轻易解决掉一个竞争对手。 “绸包里面的糕饼点心吃完了可以找我和碧芳,我们身上也带了吃食,还有,绝不可以淘气,不可以乱跑,要时时刻刻跟在我身边。” 徐卉丹很用力的点点头。“我知道,外面有好多坏人。” 芍药比了一个嚷声的动作。 徐卉丹“嘘”了一声,小声道:“不可以说。” “我们不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所以,不能随意指责人家是坏人。”芍药帮徐卉丹整理一下头发衣服。 “好啦,最后一件事,遇到有人欺负你,怎么办?” “不怕,芍药会保护丹儿。”徐卉丹对她很有信心。 “若是我正好不在身边呢?” “人家欺负我,我就把他欺负回来。”徐井丹很威猛的举起右手。 “不对,你要先想法子避开,若是避不开,再欺负回来。”自从她在承恩寺差一点死于黑衣人手上,就一直在思考一件事,不能只想着保护姐姐,而是要训练姐姐成为一个勇敢刚强,可以保护自己的人。 饼去姐姐就是太软弱了,才会让徐井英那个庶女胆大妄为的对嫡姐动手动脚,以至于变成今日这个样子。 徐井丹实在不懂这些,总之,她立定一个目标。“今日丹儿当个乖孩子,芍药后日就会带丹儿去庄子上骑马。” “对,今日大小姐当个乖孩子,后日我带大小姐去庄子上骑马,我们拉勾。” 这会儿芍药真正放松下来,早知道这个诱因如此管用,就不必浪费那么多口舌了。 第五章 正名身分(1) 芍药推算过各种可能发生的状况,唯独漏算了一件事——徐卉丹有一张绝美的容颜,而她因为脸上有括痕用面纱遮住,她们无可避免的引人注意。还好有太太在,太太许久未出来见人,多多少少分散了众人对她们的关注,而徐井英又抢在她们前面表现自己,即使那些真正出生显贵的千金没将她放在眼里,当她是个笑话,她也适时将众人的目光引过去。 从下了马车,踏进这座华丽的皇宫,芍药就一直处在不安状态,直至此时,一贯的冷静沉着终于回来了。这些闺阁千金的目标是皇子们,而且在场的还有皇上后宫的妃嫔美人、几位皇家公主,这些都是更值得结交的贵人,没有人会真正想花心思在她们身上,相信几个皇子们一出现,她们就会变得更渺小。 其实,还没有等到皇子们出现,荣贵妃出题命各家千金作诗,她们的存在感就完全消失了。 荣贵妃为何命她们作诗?众人心知肚明,几位达官显贵的千金迫不及待藉此展现才华,争相进入八角凉亭,聚集在荣贵妃身边,将她们的诗作写在纸上,再交到几位妃嫔和公主手上,而此时皇子们终于随着太子现身了。 芍药觉得自个儿可以在旁边纳凉了,今曰真正的“赏花宴”上场了,可是,目光随意往凉亭扫了一眼,一张熟悉的面孔让她瞬间从淡然落入胆颤心惊,怎么会是他?! “宁王殿下,这位是敬忠侯的嫡长女李芷晴,这篇是她的诗作,你看如何?” “宁王殿下,这位是威武侯的嫡次女萧敏……” “宁王殿下,这位是礼部尚书的嫡长女赵明月……” 荣贵妃二将亭中的千金介绍给宁王爷,明摆着今日选妃的人只有宁王爷,不过,宁王爷显然对荣贵妃的推销毫不领情,冷得像冬日的冰雪,场面看起来真是尴尬,也多亏荣贵妃够沉着,不畏艰难努力推销,每位千金在她口中都吹捧成闻名京城的才女……才女这么多,难道不怕价值都没了吗? 这时,芍药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姐姐就在她身边,而他见过她的真面目……一颗颗汗珠从她额头上冒出来,她听不见任何声音,脑子不断缠绕着一个想法——他是不是发现了? 芍药用力咬一下舌头,叫自己冷静下来,皇子如今忙着选妃,才情纵横的美人儿都在凉亭,他根本见不到她,何必自寻烦恼?是啊,可是,刚刚目光掠过的一瞬间,她捕捉到他眼中流动的光彩……她觉得手脚越来越冷,身子在颤抖,若他发现了,如何是好?他是救命恩人,还是王爷,身手又好,也不可能像对付那些黑衣人一样让他封口。 “你怎么了?”碧芳发现她神情不对劲,不安的轻轻推她一下。 芍药怔愣地回过神,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凉亭。 “凉亭的诗会已经结束了,皇子们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她是不是可以松了一口气?可是,她怎么觉得此事不会就此结束?如今还未离开皇宫,谁也无法预料接下来会闹出什么事,缠绕心头的不安还未散去,她想尽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我们也可以离开了吗?” “赏花会还未结束。”碧芳左右瞧了一眼,声音转为低沉。“今日选妃的皇子只有一个,可是出挑的千金却不只一个,各家夫人已经在相看儿媳妇了。” 她都忘了,这样的赏花宴让平日养在深闺的千金都出现了,王公显贵之家的夫人当然要好好把握机会为自家子弟相看对象。 “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我不喜欢浓郁的香味,觉得鼻子好痒,真想打喷嚏。”虽然是在花园赏花,并非将众家千金拘在殿阁品头论足评出高低,她还是被熏得头昏脑胀。 碧芳想到什么似的笑了。“你和大小姐真是像极了,闻到太过浓郁的胭脂味或香膏味,就觉得鼻子痒,想打喷嚏,房里只喜欢摆上花果添香。” 这时突然有个宫女走过来,在她面前立定,恭敬询问:“芍药姑娘吗?” 芍药一凛,沉着应道:“姐姐有何指教?” “我家主子想见你。” “你家主子?” “静芳公主。” 静芳公主不是大公主吗?芍药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凉亭,几位皇家公主已经不见了,不过,大公主为何要见她?不是她多疑,只是想见她的人只怕不是大公主,而是藉着大公主的名义来叫她。无论是谁,她问了也不会有答案,当然,她也不能拒绝。 “碧芳,大小姐就交给你了。”芍药看了一眼正在研究一盆墨菊的徐井丹,今日姐姐的表现很乖巧,可是耐性也到尽头了,如此冗长的赏花宴,也真是难为她了。 “芍药姑娘请随奴婢来。”宫女福了福身,转身在前面带路。 芍药敛住纷乱的思绪,沉稳的踏出脚步跟过去。 芍药记性很好,可是走过的路几乎没有差异,实在很难记住如何折返朝阳宫,不过,此举显然没有必要,除非人家要她的命,否则不可能不送她回去,只是她已经习惯掌握身处的环境,不知不觉就会将她走过的路记下来。 终于,她们在一处桂花林前停下脚步,宫女向芍药福身道:“奴婢会一直守在这儿,姑娘沿着夹道走下去,可以见到平日公主们赏花累了歇脚的屋子,主子已经在那儿等候姑娘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芍药没有迟疑的按着指示来到那间屋子。 这间屋子虽然只供公主们累了暂时歇脚,摆设却精致典雅,墙上还挂了一幅字画,绢秀的字迹一看就知道出自女子之手。 “我很好奇,为何你与永昌侯府的大小姐生得一模一样?”戚文怀的声音在芍药身后响起。 芍药身子一僵,早该猜到是他,而且他发现了……这该如何是好?矢口否认吗?“矢口否认,推说我看错了,就可以当作没有此事吗?” 芍药感觉喉咙被掐住了,他将她的心思都看穿了,今日她只怕隐藏不住了……可是,她从来不是一个轻易向现实投降的人。“王爷看错了,我只是一个毁了容颜的女子,怎能与拥有绝世容颜的大小姐相比?” 不,即使脸上有疤痕,她依然不逊那位大小姐半分。她有着一股璀灿夺目的大气,这不是寻常姑娘比得上的。她不愿坦白,他就逼她坦白。“你们是双生子,是吗?”芍药双手抓紧衣裙,深怕自个儿支撑不住。“我只是一个奴才。” “大梁有个古老传说——双生子乃不祥之兆,这在达官显贵、世家大族中尤为忌讳。徐家因此毁了你的容颜,让你以奴才的身分活下来,是吗?” “不是,王爷此言差矣!” 戚文怀挑衅的扬起眉。“你连正眼都不敢看着我。” 芍药懊恼的转过身,微微扬起下巴直视他。“是我自毁容颜。” 从第一眼,这双深不可测的眼眸就落在他心上,每次想起,总是猜想,她会是怎样的女子?见到她的真面目,冷艳如冰天雪地绽放枝头的蜡梅,想忘也忘不了,一个念头悄悄在他脑海成形——他可以采下这株蜡梅吗?他出手相助,其实是想靠近她,给自己伸手采撷的机会。 “我明白了,为了回到永昌侯府,只好自毁容颜,是吗?”他难以想像,这要多大 的决心才能下得了手?这不是短暂的剧痛,而是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痛……他一想像当时的情景,心,就一阵缩痛。 “王爷究竟想如何?”他一步一步逼近真相,这让她快招架不住。 “我想知道你是谁。” “我是个奴才。”就算她承认她们是双生子,徐家也不会还她身分。 “你不说,我就直接找永昌侯问明白。” 芍药闻言一惊,难掩一丝慌乱。“王爷知道了又如何?” 轻轻勾唇一笑,戚文怀反过来问:“你认为本王想如何?” 他想如何?芍药根本不敢猜想,从不知道他的身分至今,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做出她意料外的事。这位王爷明明教人不寒而栗,不敢靠近一步,可是,她却不觉得他难以亲近。 “王爷是个好人,何必苦苦相逼?” 戚文怀愉快的笑起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本王是好人,你真的认为日次吗?” “王爷三番两次相助,奴婢相信王爷是个好人。” “本王三番两次相助,也许是有所图谋,而不是因为好心。” “我只是个奴才,没有任何好处值得王爷图谋。” “你看自个儿真的一点用处都没有吗?”他挑起眉,不相信她如此轻看自己。 即使她如今身分卑微,徐家恨不得她消失不见,她也从不认为自个儿毫无用处,要不,凭什么说要保护姐姐?又凭什么与姚氏、苗氏对抗? “我给你一日的时间,后日申正,本王在打铁铺等你,你不来,本王就去找永昌侯,相信永昌侯绝对可以给本王一个满意的答覆。”戚文怀不等她出声回应,转身走出屋子,到了门边,不忘提醒她。“若有人问起,你就说在打铁铺见过大公主,当时你并不知道是大公主,两人相谈甚欢,今日大公主见到你便邀你叙旧。” 这个理由天衣无缝,想必他也知会大公主了,可是,这会儿她担心的并不是此时被带来这里一事,而是后日的申正之约。后日一早她与姐姐就要去庄子,怎么可能前往打铁铺赴约? 从宫里赏花回来,芍药就一直心神不宁,宁王殿下究竟有何目的?难道他想藉此威 胁侯爷吗?侯爷深受当今皇上信任,在朝中有极大的影响力,可是太子之位已立……除非,太子被废,皇上有意另立太子,不过就她所知,太子名声极好,相当受到朝臣们爱戴,且背后还有张太后这个大靠山,太子之位固若金汤。 如今即使没有坐上太子之位,皇子们也不会真的熄了野心,多方拉拢,拓展势力,这是皇家人永远不可能停止的算计,可是,侯爷没有兵权,也不结党营私,做事公正有担当,一心为朝廷办事,因此深受皇上器重、朝臣赞赏。宁王殿下就算得到侯爷支持,侯爷对他的帮助也实在有限。 她越想他,就越搞不懂,他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啊……”芍药将绣针剌入指月复,痛得惊叫一声。 “怎么了?”孙氏忙不迭的将她的手拉过来。 “没事。”芍药反应机敏的将手抽回来,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孙氏的大丫鬟玉荷,见她专注的与徐卉丹下棋,松了一口气。 自从管家之后,孙氏经常让芍药带着徐卉丹来福德院一起做针线或者下棋。也许是姚氏不再压在上头,她对芍药的疼爱越来越难以隐藏,相对之下,芍药就狠心多了,硬着心不愿意直视孙氏。芍药心思细腻,深知如今尽避没了姚氏和苗氏,侯爷还有其他侍妾,孙氏对她的关心若引来猜疑,让冯氏动了杀机,谁来保护徐卉丹? “你有心事吗?” “没有。” “我看你今日精神不佳。” 略微一顿,芍药选择性的道来。 “我在想四皇子。” “怎么突然想到四皇子?” “四皇子早就出宫建府,为何他至今没有迎娶正妃?”爹在世时,偶尔会对她解说宫里的事,她知道皇子比寻常人家的男子早婚,这是为了给皇家添丁进口,更是为了巩固江山。 可是如今,除了太子和三皇子,其他皇子皆未迎娶正室,这很可能是因为四皇子还没有迎娶正妃,而其他皇子的亲事也只能搁下来。 “我不清楚四皇子为何至今没有迎娶正妃,但是听过一个传闻—皇上在香贵妃临终之前许下承诺,四皇子可以娶自个儿喜欢的女子为妃,所以出宫建府的时候,四王爷只娶了两个侧妃。” 皇上怎能如此任性的许下这样的承诺?芍药可不敢议论皇上。“皇上想必很宠爱香贵妃。” 孙氏点了点头,接着道:“香贵妃是一个高贵美丽的女子,饱读诗书,待人和气,皇上后宫的妃嫔美人都乐意与她结交。” 不过,这样的人却不讨太后喜欢,不只是因为她和太后不是同一家人,更因为她的声势在后宫已经凌驾太后之上,太后岂能容得下她!芍药无声一叹,莫怪有传言说香贵 纪死得不明不白。 “四皇子的亲事很快就会定下,毕竟太子之位已立,四皇子必须前往封地。”她突然觉得这位皇子比自己还可怜,娘亲死得不明不白,而贵为一国之君的父亲却不得不将他送到远方,即使他是最疼爱的儿子。 “四皇子是什么样的人?” “四皇子聪明绝顶,能文亦武,侯爷一直很欣赏他。”孙氏不自觉的看了徐卉丹一眼,若非丹儿变成这个样子,丹儿很可能就是皇子妃了。 芍药见了一惊,难道侯爷有意将姐姐嫁给四皇子?若是侯爷有这个意思,侯爷想必是支持四皇子的,四皇子根本不必拿双生子的事威胁侯爷。 虽然姐姐如今变成这个样子,侯爷应该不会打这样的主意,可她还是要提醒太太。 “皇家乃是非之地,太太还是劝着侯爷。” 孙氏看着芍药,眼神真的很复杂,她的嫡姐也说过相似的话,皇家乃是非之地,只有犯了傻才会将自己陷在那儿,因此她坚持不进宫为妃,甚至拒绝京城权贵子弟,远嫁南方。当时她不明白姐姐的话,后来听闻皇上的妃嫔一个个早逝,她才懂了,进了是非之地,好好一个人儿也会被折腾出病来。 “丹儿如今都变成这个样子,侯爷早就歇了那份心思,你不用担心。” “大小姐若是好了呢?”皇子还未娶正室的可不是只有四皇子。 “丹儿……能好得了吗?”孙氏不抱任何希望。 “大小姐一定会恢复健康。” 孙氏突然觉得很羞愧。“是啊,丹儿如此善良,老天爷怎能狠心让她一辈子如此!” “上天长了眼睛,是非善恶看得明明白白。” “你……”孙氏及时将舌尖的话咽下,心知就算芍药心里有怨,也不会说的。 芍药知道孙氏心里在想什么,不过,她可没有心思安慰人,便放下手上的针线活儿,起身道:“我们明日一早就要出发去通州的庄子,几个丫鬟也不知道收拾得如何,我还是先回竹芝轩瞧瞧,晚一点太太再让王嬷嬷送大小姐回竹芝轩。” 孙氏很想伸手抓住芍药,叫她在这儿多待一会儿。“带谁去庄子?” “我会带上瑞云和瑞雪,秋莲和碧芳留下来看守竹芝轩。” “我让王嬷嫂也跟着去。” “不必了,我们伺候大小姐就够了,老太太也会派六名侍卫护送我们到庄子。”回到竹芝轩,芍药站在廊下吹着风,想着明日的申正之约,不去赴约,他会不会真的去找侯爷?不会,他不像如此莽撞之人,可是,他也不是那种口出狂言之人,若是他真的不管不顾的跑去找侯爷追根究底,怎么办? 来回踱步,芍药从来没有像此刻如此不知所措。他三番两次帮她,不至于如此不顾情面出卖她……不对,皇家的人哪会讲情面?他们眼中只有利益得失……她是放任不管,还是请哥哥递话给他? “芍药,怎么站在这儿发呆?”碧芳不知何时站在芍药面前。 芍药怔愣地回过神来。“回来了啊……东西都买了吗?” “是,除了你交代的零嘴,我还买了几样店家推荐的零嘴……对了,回来时,我在侯府前面遇见一个卖花的小泵娘,她竟然在卖芍药,苦苦哀求我买下,我不忍心,就将身上剩下的铜板全部给了她,买下来了。”碧芳提起右手的那篮芍药。 “芍药?”芍药花期已过,这个时候应该见不到开得这么漂亮的芍药了。 “你是不是也觉得很稀奇,此时怎么还会有芍药呢?” “你没问那个小泵娘吗?” “我想问清楚,她已经跑了。” “跑了?” “就是啊,没见过跑得比她还快的孩子,好像要去领赏似的。” 领赏……芍药接过碧芳手上的提篮,一朵朵芍药绽放得如此美丽,仿佛精心挑选饼似的……顿时,芍药明白了,不由得苦涩一笑,她真傻,他是一个王爷,而她是个奴才,她怎么斗得过他? 第五章 正名身分(2) 饼了一会儿,芍药终于拿定主意,回屋取来一条彩色丝巾,走到园子,绑在角落的盆栽上,接着转回小书房,写了一封信,将信收进一个木匣子,锁上,放在格子架上。 一个时辰后,王嬷嬷将徐井丹送了回来,而绑在盆栽上的丝巾已经不见了。 夜里,当徐卉丹沉沉入睡,芍药回到小书房,木匣子的锁已经打开了,而里面的信由那条绑在盆栽上的丝巾取代。 来到通州的庄子,芍药专心一意的陪徐卉丹玩乐——在庄子的骑射场骑马、去庄上的池塘钓鱼……至于那位王爷何时来找她,她不想也不管,总之,她已经让哥哥去打铁铺子传话了,这几日她都会待在通州的庄子,若他想知道真相,就自个儿上这儿找她,不过,他能否找到机会与她单独说话,这就要看他的本事了。 一如往常,徐井丹睡着了,芍药就会到书房练字,默写几句先贤之言,藉此让一天的纷纷扰扰沉淀下来,也审视今日的一言一行。 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护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 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 芍药见到纸上的字,不禁一怔,今日怎么会写出至圣先师的话?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承认无知,这是真正聪明之人。” 戚文怀毫无预警的出现,芍药并没有受到惊吓,当他透过一个卖花的小女孩将芍药 送到她面前时,她就再也不敢小瞧这位王爷,无论权势或地位,他们都相差悬殊,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见到她这个卑微的丫鬟又有何困难。 芍药抬头看着戚文怀,也不想浪费口舌对他遮遮掩掩。“我不说,王爷其实也已经猜到了,又何必要我亲口证实?” “是,无论你如何否认,都瞒不住你与永昌侯府大小姐是双生子的事实,可是,我想知道每一件事——你从小就清楚自个儿的身分吗?为何你会自毁容颜?为何你会沦为一个丫鬟?” “这些有那么重要吗?” “我想知道。” “我说了,王爷是否就可以高抬贵手,留小女子一命?” “我一定会保住你的命,不会允许任何人伤你一根寒毛。” 这位王爷会不会太狂妄了?可是,她竟然相信他,信他会不顾一切保住她的命。 “从小,我并不清楚自个儿的出生是一个咒诅,我有爹娘和哥哥,一家四口住在一个叫宝山村的地方……”芍药低声道来自己的故事,宝山村的日子没有锦衣玉食,却洋溢欢笑,或许因为如此,得知身世后,她并未埋怨亲生父母的舍弃;也或许因为如此,落霞轩的四年没有让她变得自怜自艾,她始终保有在宝山村的乐观开朗和积极进取。 若她不愿意,没有人可以夺走她的喜笑——这是爹临终前留给她的话。 芍药继绩道来改转命逦的一件事——徐弁丹落水,但是隐瞒了徐井丹的心智回到七八岁的事。因为冯氏的一句话,她不得不自毁容颜,留在脸上的疤痕偶尔还会隐隐作痛,可是她不后悔,她保护深爱的人,做了许多事。 “本王会还你公道。”他不曾有过这种热血沸腾的心情,就像她奋不顾身想保护双生姐姐一样,他亦想冲破一切困难保护她。祝氏怀有孩子的时候,他知道她有危险,因此一再嘱咐她万事小心,还一口气在她身边增加四名丫鬟,可是,却从没想过保护她是他的责任,如今,他竟然对她生出这样的念头——除了他,没有人能保护她。 眼皮一跳,芍药不安的问:“王爷想做什么?” “本王要娶你。” 芍药还握在手上的笔咚一声掉下来,两眼圆瞪如铜铃,这位王爷疯了吗? “本王说要娶你,你不是应该欣喜若狂吗?”虽然他没有如此期待,但她也不该是饱受惊吓的样子……好吧,至少她有反应,这总是胜过无动于衷吧。 是啊,她应该欣喜若狂,要不岂不是对王爷太失礼了。“多谢王爷厚爱,可是我宁为穷人妻,不为富人妾。” “本王是要娶妻,不是要纳妾。” 皇子怎么可能娶个奴婢为妻呢?芍药努力从他眼中寻找轻慢,可是没有,往日的冷冽此时热切而真诚,总是贵不可亲的王爷变成稚气的大男孩,竟教她有一种说不出的心动……不,他们的身分不配……慢着,若她回复永昌侯府嫡女的身分,他就可以娶她为妻…… “王爷要拆穿我的身分?” “你相信本王,本王绝对不会让此事闹得风风雨雨。” 芍药一把扯下脸上的面纱,微微扬起下巴直视着他。“王爷肯定没看清楚我生成什么样子。” “你错了,第一眼本王就看清楚了,一刻也不曾忘记。”只是,怎么还是会有那种为之惊艳的感觉?是因为那双眼睛吗?就像在黑夜中闪烁的星光,如此的深不可测,却不觉得危险,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宁静祥和……其实,不只是眼睛,她的存在就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美。 “王爷还是不懂吗?王爷会成为京城最大的笑话。”她不认为自个儿丑陋,可是不能否认她的容颜有了瑕疵,她在别人眼中就是无盐女,而他不但是皇子,还聪明绝顶、俊美英武,怎能娶一个蒙着面纱见人,身上还带着咒祖的女子? “太子妃是辅国公嫡女,生得清秀温婉,人人都夸,可是,太子真的愿意娶她吗?不,这是太后的意思,太子不能不娶。”二哥为了太子妃,有好几次向老六酒后吐真言,嫌弃太子妃与木头一样不解风情。 他是在告诉她,他不要别人硬塞过来的妻子,再美,也不合自己的心意……芍药不知道说什么好,换成是她,她的心情不也一样吗?荣贵妃努力推销给王爷的几位名门千金,哪一位不是美人儿?可是,她们不过是别人手上的提线女圭女圭。 戚文怀突然伸出手触模她脸上的疤痕,芍药吓了一跳,往后一缩。 “在我看来,这不足以让你的美色减少一分。” 半晌,芍药勉为其难的挤出一句话。“王爷真是个奇怪的人!” “不信的话,本王可以将外面的侍卫全叫进来,他们都会证明本王所言不假……不对,你是本王的王妃,怎么可以任由他们品头论足。” “王爷将来一定会后悔。” “我绝对不会后悔!” 这一刻,她真的不知道是喜还是忧,她从没想过会成为他的王妃,但能够得到高贵俊逸的他如此执着,她的内心是欢喜的,这让她发现自己对他也是有好感的,或许早在第一次见面时,他已在她心上留下深刻的印象,可是,若真的成了他的王妃,她将卷入什么样的是是非非之中? 他有两个侧妃,还有多少妾室?他对皇位有没有野心?无论如何,一旦坐上这个皇子妃的位置,她的日子就不可能过得太平静了,辜且不论四皇子与太子的关系,单是一个宁亲王府,只怕就够她费神了。 芍药以奴婢的身分进入永昌侯府至今,还是第一次主动走近侯府中央大花园的玉荷池。 徐卉丹就是在池边遇上徐卉英,被徐卉英拦下来,因为看上徐卉丹头上的金簪,想要抢夺,最后失手将徐舟丹推下池子。 每次想起此事,她就控制不住满腔的怒火,所以她刻意避开这里,以免在此遇见徐卉英那个骄纵蛮横的蠢丫头,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失手推她一把,让她也品尝一下掉进池里喊救命的滋味。 今日,她实在心烦,趁着姐姐午睡,不知不觉就走到这儿了。 他说要娶她为妻,是真心的吗?虽然皇上答应由他自个儿选妃,可是皇子岂能真的随心所欲想娶谁就娶谁,还有,又要如何解释她这个不被永昌侯府承认的嫡次女?好吧,即使能够让她恢复永昌侯府嫡二小姐的身分,皇上可以放任他娶一个脸上有疤痕的女子吗?皇家极其爱面子,怎能容许一个破相的皇家媳妇? 除了这些一个又一个问题,永昌侯府还必须解释她的出现,别说老太太不可能坦承恶行,就是侯爷也不敢道出丑陋的真相。其实,无论哪个达官显贵遇到这样的事,都会做出相同决定,可是此事若发生在他人身上,就会被攻击是自私自利、不顾骨肉至亲的小人,侯爷怎么舍得自个儿的名声受损? 这些问题已经扰得她不得安宁,再加上从庄子回来也有一段时日了,却迟迟不见王爷有任何消息或行动,这更教她忍不住胡思乱想,王爷必定遇到阻拦,否则,绝对不可能至今毫无动静。如此一想,她整个心更是悬在半空中,一刻也静不下来。 “你在这儿干哈?” 她不想遇上的人,偏偏在这儿遇上了,今日绝对不是一个讨喜的日子。 “二小姐。”芍药转向徐卉英福身行礼。 “我在问你话,你在这儿干啥?”徐卉英真是越看芍药越讨厌,明明是个丫鬟,为何全身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气势?还有,她们一起进宫,为何这个丫鬟比她这个主子更受注意? “奴婢在想,这儿应该筑起围栏,免得有人不小心掉进去。” “哪个笨蛋会不小心掉进去?” “是啊,若非有人使坏心眼,绝对不会有人不小心掉进去。” “你……”徐卉英恨恨的咬着牙,若她破口大骂,岂不是承认当初是她故意将徐卉丹推下去的?亲娘离开时,再三提醒她,要小心芍药这个丫鬟,哥哥也警告过她,不要再招惹竹芝轩,尤其是芍药,最好离她远一点。她真的很不服气,这个丫鬟到底哪里值得大家高看一等了? “请问二小姐还有何指教?” “你将面纱拿下来。”今日她一定要看清楚这个丫鬟有多丑,以后她就更可以大肆的嘲笑她是无盐女。 “奴婢记得告诉过二小姐,奴婢脸上的疤痕不只是丑,还是一个咒组。” “你以为这样就骗得了我吗?我不会再上当了。” “奴婢也说过了,只要二小姐愿意以命相赌,奴婢可以让二小姐看奴婢脸上的疤痕。” 第五章 正名身分(3) “你以为这样我就怕了吗?” “不敢,奴婢只是先说明白,二小姐若愿意以命相赌,就命人取来文房四宝,白纸黑字立下契约,二小姐若出了什么事,一概与芍药无关,奴婢就会让二小姐一睹那道丑陋的疤痕。” 上一次听娘说了几句,徐卉英已相信芍药在故弄玄虚,可是这会儿她又不确定了,这个丫鬟不闪不躲,好像真的有那么一回事。“你……那个疤痕真的很丑吗?” “很丑,奴婢曾经为此晚上作噩梦。”当刀子划下的那一刻,真的是义无反顾,可是事后面对镜中的自己,她也不是一下子就可以接受的,有段时日总是在噩梦中惊醒过来……这样的她,四皇子还能说出“这不足以让你的美色减少一分” ……这位王爷总是教她意外。 “你真的作噩梦?” “二小姐不妨想想看,若是二小姐脸上出现了一道疤痕,二小姐有何反应?” 徐卉英惊吓的双手捧着脸,用力摇着头。“我的脸上才不会有疤痕。” “奴脾也不愿意自个儿脸上有疤痕啊。” “你……你的疤痕是怎么来的?” 唇角微微一勾,芍药倾身向前,阴森森的道:“刀子划过去就有了啊。” 徐井英惊骇的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好像芍药正准备拿刀子从她脸上划过去。芍药差点儿爆笑出声,恶人偏偏没有恶胆,不知这对徐井英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还是遮好脸不要吓人。”徐卉英这会儿已经没胆子逞强了。 “芍药姐姐……芍药姐姐……芍药姐姐……”瑞雪远远的一路喊叫跑过来。 “没规矩的奴才,没见到二小姐我在这儿吗?”徐井英最痛恨这种被忽略的感觉瑞雪随意的福了福身喊“二小姐”,又急忙转向芍药。“芍药姐姐,有圣旨。” “什么圣旨?”徐卉英比芍药还紧张,前些日子进宫赴荣贵妃的赏花宴,如今来一圣旨,这很显然是皇上赐婚的圣旨。 “不知道,待会儿宫里的公公就会来宣旨,老太太请芍药姐姐先回房更衣打扮,一去瑞福堂接圣旨。” 徐卉英突然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你这个奴才是不是搞错了?应该是我这个小姐去领圣旨,怎么会是一个丫鬟呢?” “张嬷嬷亲自来竹芝轩,指明是芍药姐姐要接旨,还说要帮芍药姐姐更衣打扮。 “这一定弄错了,怎么会是芍药?”徐卉英不可置信的跳脚。 “我们走吧。”芍药可没有心思理会她,连忙拉着瑞雪走人。 “等一下……你们回来……给我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喂……” 徐卉英的嚷嚷声持续了好久,直到她院子里的丫鬟来找她,请她去瑞福堂,她的不悦这才消失,赶紧去瑞福堂,可是不久之后她就发现,她不过是众多陪客的一员,真正接圣旨的只有芍药,而且还是一道惊天动地的圣旨。 皇上赐婚,将永昌侯府嫡出的二小姐指给四皇子宁亲王,不过,人人都知永昌侯府有二小姐,却没有嫡出的二小姐,这是不是哪儿搞错了?可是,若说搞错了,圣旨明明白白指着嫡出二小姐是徐芍药,而跪在最前头接旨的正是竹芝轩的大丫鬟芍药,好像又没有搞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爱里人人都在议论,可是还没有理出个头绪,老太太便正式向大家宣布,芍药是永昌侯府的嫡出二小姐,只是生下来的时候虚弱得只剩下一口气,原本以为活不下来了,幸逢一位道长建言,若想让她活下来,就必须给她换一个身分,养在奴才的身边,藉着奴才坚韧的生命力帮助她活下来,果然,她真的活下来了。 这样的故事太匪夷所思了,这样就足以解释这位嫡出二小姐的存在吗? 总之,芍药的身分还是教人很震惊,接着老太太又补充说明,道长还直言,除非遇 到贵人,否则不能公开芍药的真实身份,免得芍药性命不保。确实,芍药的性命曾经不保,是因为遇见生命中的贵人——四皇子,终于得以摆月兑命运的咒诅。 如此一说,芍药的故事更圆满了,不过,这事怎么看都大有文章,府里私下闹哄哄的,互相打探是否知道更多内幕,而在这一片吵闹之中,唯独老太太的福禄院静得连喘一口气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如何与四皇子结识?”孙女儿可以嫁入皇家,冯氏比任何人都欢喜,可是芍药竟然能够在她眼皮子底下与四皇子往来,这教她不由得心惊。 侯爷只是告诉她,四皇子在赏花宴上看上芍药,他们必须编一个故事,让芍药圆满的拿回永昌侯府嫡二小姐的身分。不过,她绝不相信四皇子在赏花宴上看中芍药,赏花宴名门千金云集,一个比一个娇艳动人,怎么也轮不到一面蒙着面纱的丫鬟冒出头。 四皇子想必更早就认识芍药了,并且知道芍药的真实身分,他们的关系绝对不单纯。 “老太太可记得在承恩寺发生的事?”芍药坦然的直视冯氏,做亏心事的人可不是她,真正应该心虚闪躲的是他们这些心术不正的人。 “什么事?”冯氏眼神一沉,虽然知道姚氏和苗氏想对徐卉丹不利,才会二将徐卉丹身边的人弄走,可是徐井丹没事,她便只是训了姚氏一顿,也就没再追究下去。 “有人找来杀手想对姐姐不利,可是中间出了差错,我被当成姐姐,在千钧一发时,是四皇子出手解围救了我。” “杀手……这事你为何没告诉我?”冯氏真是恨透了姚氏,没脑子的蠢蛋,只会使一些不入流的手段。 “无凭无据,我能说什么?” “你就是当时认识四皇子的?” “对,后来赏花宴上,再一次遇见四皇子,四皇子看见姐姐,猜出我们两个是双生子。” 说起来,他们真正相识是在承恩寺,他见到她的真面目,好像从那一刻开始,她就没有想过在他面前遮掩隐藏……如今得回身分了,她并没有想到就此卸下面纱,脸上的疤痕是她心里的疙瘩,不全是因为丑陋,而是被遗弃的记号,可是在他面前,她竟可以毫不迟疑的扯下面纱……她不明白这是为何,只是觉得在他面前可以很自在。 冯氏无话可说了,只能说是缘分,芍药偏偏在承恩寺遇到四皇子,而一直藏在深闺的徐井丹竟然在宫里被四皇子瞧见,因此识破芍药的身分,两人的姻缘线就此缠在一起。 “四皇子为何要娶你?”四皇子看上徐卉丹,这不奇怪,可是看上面上有疤痕的芍药,这可真是教人想不透。 她说这句话不觉得失礼吗?自己会变成这样可是她造成的。 “因为我脸上有疤痕,四皇子就不应该娶我吗?” 冯氏怔住了,没想到芍药如此尖锐,可是话说回来,她这话问得好像不妥。 “若老太太是四皇子,老太太会选择什么样的皇子妃?”四皇子是一个聪明通透的人,他知道可怕的从来不是人脸上的疤痕,而是那些看不见的阴谋算计。 冯氏不是不懂芍药想传达什么,是她将四皇子看得太过浅薄了,这位深受皇上宠爱的儿子岂会是平庸的泛泛之辈?其实,芍药聪慧机敏、姿色绝美,若非有那么一道疤痕,京城公侯之家的子弟只怕会为她争得头破血流。 “我岂敢揣测四皇子的心思。”冯氏打哈哈道。 “老太太不敢揣测四皇子的心思,我又岂敢?” 略微一顿,冯氏带着一股疲惫的道:“你是不是很恨我?” “不恨,老太太也是为了徐家。” 虽然她没有丝毫迟疑,眼神平和,冯氏还是不相信,脸都毁了,怎可能不恨?不过,她倒不担心芍药恨她,她都一把年纪了,还能有多少个日子,最重要的是,这个丫头重情,可以不顾一切保护丹儿,只要徐家一直养着丹儿,她就不可能不帮着徐家,这个丫头便会一直牢牢捏在她手里。 “这些年我害你受罪吃苦,我深知罪孽深重,你心中对我有怨言也是人之常情,我能够明白,不过,看在我一心一意为永昌侯府的分上,过去的从此就忘了吧。”冯氏不忘说些场面话。 她真的深知罪孽深重吗?芍药唇角冷冷一勾,未必吧,皇上赐婚,老太太岂能不让她嫁给四皇子?再说,攀上皇家这门亲事,老太太可乐着呢,根本没有想到,皇家是最富贵的地方,却也是最危险的地方。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老太太眼中没有骨肉至亲,只有永昌侯府,却不曾想过,真正有价值的是人,而非名声门第。 “我真的没有怨言,永昌侯府好,永昌侯府家的女儿也会好。”她很愿意与老太太保持表面的和睦,不管如何,太太和徐卉丹都在这里,还需要老太太护着,虽然侯爷最麻烦的两个妾室都弄走了,但还有其他的妾,尽避看似安分,但难保不会再出现另外一个姚氏或苗氏。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太太,唯有她争气,自己才不用牵挂。 冯氏一副深感安慰的点点头。“你能够这么想就好了。” “如今,我这个徐家的女儿已经回来了,郭家的女儿是不是也应该回去了?” “郭家的女儿?” 她就知道老太太这个人很狡猾,若她不主动提起,老太太绝对不会将郭家的女儿交出来。 “老太太应该不会忘了当初与我交换的郭家姐姐。” 迟疑了一下,冯氏终究还是同意了。“你回来了,她是应该回去了。” “她如今在哪儿?” “她就在竹芝轩。” 芍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寻寻觅觅的人竟然就在身边,所以当她走出福禄院时,感觉双脚还是踩在棉花上面,很不真实。这是真的吗?她倚重的人就是郭家姐姐…… “芍药姐姐……不是,二小姐,刚刚碧芳姐姐派人来说,宁亲王府那边差人送了两蒌蟹过来,说是宫里的赏赐,给我们尝尝。”瑞云边说边瞅着芍药贼笑。 芍药怔愣地反应过来,不由得生出恼意的一瞪,若不是有面纱遮掩,必然教人瞧见她脸红了。“你这个丫头,竟敢取笑我!” “王爷如此惦记着二小姐,不知道如何熬到明年二月?”瑞云从进了竹芝轩就跟着芍药,最清楚芍药看似严厉,其实心最是柔软,一点点小玩笑,她不会放在心上。 “不要胡说八道。”芍药加快脚步走出福禄院,也不管瑞云是否跟上了。 她的心热呼呼的,吸气吐气之间,连空气的味道都带着丝丝的甜味。即使圣旨已——人心里都还在质疑尊贵的他是否真的要娶毁了容颜的她,而他索性用行动表示,他是多么惦记着她,不知道那些声音会不会就此消失? 第六章 王府婚礼(1) 寻寻觅觅的人近在身边,这是她始料未及的,但碧芳就是郭家姐姐,芍药又觉得很理所当然。她在所有的丫鬟当中选择碧芳接替如意的位置,有一半是莫名的亲切感使然,如今赫然明白,是因为碧芳长得像娘,自然就生出那种亲近的感觉。 如今终于实现对娘的承诺,搁在心上的事少了一件,她觉得肩上的担子变轻了,再来,就是盼着姐姐能够恢复健康。 芍药悄悄从门边退开,让刚刚团聚的郭家一家三口慢慢聊,转身走到院子。 院子角落种了一棵梅花树,此时还未见到梅花绽放,不过也许是心情愉悦,她竟在空气中闻到一股隐隐浮动的梅花香……她卸下面纱,仰着头,仿佛已见红酥肯放琼苟碎,如此之美……身子一僵,她感觉有人站在身后。这儿是娘和哥哥在京城落脚之处,应该没有人知道此处,怎么会有人寻到这儿呢? “你喜欢梅花吗?” 戚文怀……芍药绷紧的身子顿时放松下来,轻声回道:“岂有人不喜欢风雪肆虐之中,依然顽强挺立枝头的梅花。” 戚文怀走到芍药身边,随着她的视线一起抬头看着枝干。“你喜欢梅花,我就在书房后面种上一片梅花林。” 闻言一惊,芍药强忍着内心的波动。“王爷何必如此费心。” “不费心,以后我们可以一起赏梅。” 芍药转过身子面对戚文怀。“王爷怎么会在这儿?” 她前脚到,他后腿就跟着来了,还不明白吗?没关系,他直说了。“我想见你。”她还以为他含蓄内敛,原来他也有任性的时候。“王爷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原本只是让侍卫给郭清递个话,可是侍卫见你带一个丫鬟来到这儿,放出信号知会我,我就过来了。”略微一顿,他忍不住道:“只要我想见你,无论你在哪儿,我都会找到你。” 她感觉有一股热气爬上双颊,这位王爷说话怎么越来越肆无忌惮? “你不相信吗?” 若她说不相信,难道他会叫她躲起来,测试他能否找到她吗?她还是赶紧转移话题。 “王爷见我为了何事?” “我不能只是单单想见你吗?”这位王爷的口气好像在撒娇似的,教芍药的舌头都打结了,说能,不对,说不能,也不对。 他担心她羞了恼了,适可而止的转移话题道:“成亲之前,没事别出门。” “今日是为了带碧芳回家见娘和哥哥,以后就会待在府里。”也不知道钦天监为何挑上了明年二月十五大婚,时间上实在太匆忙了,她要绣嫁妆,要学着管家,还要跟着宫里派来的教习嬷嬷学习礼仪规矩。如今连玉宝阁的事都交给碧芳了,她连名正言顺出门的理由都没有了,又怎能到处乱跑? “我派了两位侍卫保护你,一个是胡山,一个是胡海,他们是兄弟。” “我已经有哥哥了。” “郭清一个人不足以保护你。” “我不是王爷,又不是多矜贵,用不着那么多人保护。” “你将是宁王妃。” 对了,她都忘了,四皇子有两个侧妃和好几个妾,她们之中想必有人不愿意她嫁给四皇子,尤其是两位侧妃,若王爷一直没有迎娶正妃,而两位侧妃其中一人怀了身孕,生下儿子,很有可能会扶正。 “让王爷费心了。”早在出生那一刻,她已经捡回一条命了,她不惧生死,可是有牵挂的人,有要保护的人,所以,她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 “有事,你让侍卫或郭清来宁亲王府找我,我会马上来见你。” “我与王爷如今不宜见面。” 于礼,成亲之前他们不能见面,可是很奇怪,当他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情在父皇面前跪下,终于让父皇同意他娶面上有疤的她,他更是时时刻刻想着她,猜想她在做什么,他能不能偷偷溜进永昌侯府与她见上一面。 娶她,比他想像的还要艰难。 他知道请求父皇在赐婚之前,必须先与永昌侯达成协议,于是他主动找上永昌侯,让永昌侯对父皇编了一个故事,也就是如今众人广传的故事,这么一来,就可以让永昌侯摆月兑抛弃女儿的罪名,双生子乃不祥之兆的传言也就被淡化了。 后来他去找父皇赐婚,坦然说出他与芍药相遇在承恩寺,因为他出手相救,她就此落在他心上,没想到他又在赏花宴上遇见她,发现她与永昌侯府嫡长女生得一模一样,细查之下便得知她的故事。 案皇只在意芍药的品貌,至于谁派人杀她,倒也无心追究,权贵之家总会有那么几件见不得人的事,没有酿成大祸,父皇也不可能过问。此事看似已成了,可是,从永昌侯口中得知芍药面上有疤,父皇可是不满了,最钟爱最出色的皇子怎能娶个破相的姑娘? 案子僵持不下,为此,他几次酩酊大醉,还发生了让他恨不得失忆的丑事……总之,此事甚至闹到太后那里,太后开口为他说话,父皇更是不喜,谁道太后不乐意他娶个才貌双全的名门千金。 无计可施的他唯有双膝跪下,哀求父皇成全,信守对母妃的承诺。无论是因为君无戏言,还是对母妃的思念之情,父皇终于下旨赐婚。 这些,芍药都不会知道,他只要她欢欢喜喜的嫁进宁亲王府。 “我都不知道你也是个重规矩的人。” 她娇嗔的一瞪。“姑娘家岂能不守规矩?” “我只是想聪明如你,怎会死守老旧的规矩?” “老旧的规矩也不见得不好,有时也是一种保护,倒是有些人不爱守规矩,反而惹出了不少祸事。” 戚文怀一副很无奈的举起双手投降。“我知道了,成亲之前不见面就是了。” “王爷非要见我,我也制止不了。” 这是默许他可以偷偷去见她吗?这么说,他岂能太客气了? 她显然一眼就看穿他的心思,娇俏的连忙道:“王爷可别误解了,我只是以为王爷如此尊贵,岂容我这个小小女子指手画脚。” 戚文怀看着她的目光转为痴迷,他见过她深不可测的眼眸如高原上宁静的湖泊,也见过她锐利如一把名刀,可是,却不曾见过像此时一样娇柔生媚的她,无论哪一种风情,她都美得令人心动。 他一双眼睛好像恨不得吞了她,她连忙撇开头。“我有若错,请王爷指教。” “没错,你说的都对。” “我若没错,王爷就别再盯着我了。”害她心跳得好快,真想化成一只缩着头的乌龟……她从来没这么害羞得觉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本王也不想让你误以为是登徒子,可是,本王就是移不开视线啊。” 芍药又羞又恼,这哪是个王爷,根本是个登徒子,可是,为何她的心如此欢喜如此甜蜜?但这是什么地方,怎么可以容许他如此乱来! 她再次将面纱蒙上,回复平日不易亲近的姿态。“王爷的话已经带到了,还是赶紧离开吧。” 戚文怀也知道适可而止,拍手让胡山和胡海出来见芍药,丢下一句“你等着我上门迎娶”,便转身离开。 芍药终于有了要嫁给戚文怀的感觉了,害怕吗?有吧,面对一个看似富贵却充满危险的未来,怎可能没有惧意?但更多的感觉是破茧而出的喜悦,无论等候在前面的是什么,她都不会气馁,会一如过去的坚定。 虽然如今是永昌侯府的二小姐,芍药还是坚持与徐卉丹一起住在竹芝轩,反正她待在这儿的时日也不多了,何必移至其他的院落,再说,她嫁人势必得带走几个丫鬟,竹芝轩就会空出不少位置,她得花些心思仔细观察,哪些人应该提上来,竹芝轩可不能单靠一个碧芳。 比起观察底下丫鬟的品性,芍药更多的心思摆在绣嫁妆,还有与宫里派来的教习嬷嬷学习规矩礼仪上。 冬日退去,迎春花来报到,芍药雕刻多时的英雄骏马也完成了,不过她不知是否应该在成亲之前送给王爷。 芍药拿不定主意,索性先将那尊英雄骏马收进匣子里面。 “二小姐。”碧芳笑嘻嘻的走进书房,手上拿着一个用锦布包裹的东西。 “姐姐呢?”竹芝轩如今虽在掌握之中,芍药还是习惯时时掌握姐姐的行踪。 “秋莲和瑞云陪大小姐在下棋。”秋莲提上来当大丫鬟,总要学着独立照顾大小姐,而瑞云是二小姐挑中的大丫鬟,心思细腻、很有见解,在二小姐出嫁之前可以在秋莲身边多提点。 “那是什么?”芍药看着碧芳手上的东西。 碧芳将东西放在书案上,正好在收纳英雄骏马的木匣子旁边。“哥哥帮王爷送了一样东西给二小姐。” 怎么又送东西来了?芍药难为情的脸红了,这位王爷是不是太过肆无忌惮了?不但宫中赏赐的东西要拨一份送到这里,还送了两名丫鬟过来,若非她能用的人太少了,她肯定将两名丫鬟送回去,不过这些日子观察下来,这两名丫鬟倒还不错。 虽然隔着面纱,碧芳还是猜得到她脸红了,戏谑的挑了挑眉。“这一次壬爷不知道送什么东西给二小姐?” 芍药娇嗔一瞪,打开锦布,是一个木匣子,木匣子上面绘了一棵桃花树,栩栩如生,教她不由得想起打铁铺前面那棵桃花树……这是为了纪念他们的初相遇吗? “二小姐还不赶紧打开匣子。”碧芳心急的催道。 芍药觉得很好笑,丫鬟比主子还心急,不过她还是赶紧打开了匣子,里面是一把宝刀……刀鞘镶了宝石,因此这是名符其实的宝刀……可是看着宝刀,她还真是糊涂,王爷为何要送她一把宝刀?难道这把宝刀也与他们的相遇有关吗? 碧芳显然也看傻了。“王爷还真是奇怪,竟然送二小姐一把刀……咦,下面还有一封信。” 芍药也看见了,她将刀先取出来搁在一旁,接着拿起信,展开一看,竟是人名。 见芍药若有所思的皱眉,碧芳好奇的问:“王爷写了什么?” 琢磨了一会儿,芍药似乎有些明白了,折好信收起来。“过几日就要成亲了,王爷应该是想让我知道宁亲王府的情况。” “我应该随着二小姐去宁亲王府。”碧芳听郭清提过宁亲王府的情况,那儿的水只怕比永昌侯府还深。 “你陪在姐姐身边,我比较放心。”芍药看了一眼宝刀,决定藉此机会将那尊英雄骏马回赠给戚文怀,便拿起那块锦布将木匣子包好,交给碧芳。“请哥哥送到宁亲王府给王爷。” 碧芳忍不住捂着嘴巴笑。“王爷见了应该会开心得阖不拢嘴。”“不要胡说。” 碧芳调皮的做了一个鬼脸。“真是可惜,不能跟哥哥一起去宁亲王府,要不,就能亲眼证实……好好好,我不说了,二小姐别再瞪我了,倒是有件事一定要告诉二小姐,如意来求我,说她知道错了,以后会一心一意照顾大小姐,请二小姐给她机会回大小姐身边伺候。” “你以为呢?” “若非姚姨娘已经去了庄子,再也不可能将她弄出竹芝轩,她又怎么会想抓住大小姐?她的心太大了,不会安分,还是想法子打发出去。” 芍药赞同的点点头。“我原本就打定主意成亲之前将她弄走,你去安排。” “是,我还会立刻去找哥哥,请哥哥尽快将东西交给王爷。”碧芳调皮的对芍药挤眉弄眼了一番,方才在芍药的瞪视下转身出去。 当戚文怀收到芍药送来的回礼,见到那尊英雄骏马,果然如碧芳所料,开心得嘴巴阖不拢,因为他一眼就猜到了,这是她初次在打铁铺前面见到的他。 “王妃为何要送王爷这个?”刘方看不明白。 “这是王妃亲手雕的。” “没想到王妃有这样的本事……王爷,上头好像有字。”刘方指着骏马身上。 戚文怀就近一瞧,半晌,终于看出上面刻着几个字——骏马配英雄。 “上面写了什么?”刘方好奇的问。 “你不需要知道。” 是啊,他不需要知道,可是有一件事,王爷不可不知,即使会挨骂,他也一定要说。 “蒋姨娘的事是不是应该告诉王妃?” 戚文怀冷冷的瞪了他一眼。“在王妃嫁进宁王府之前,绝对不能说出去。” “进了府才知道此事,王妃可能会更不高兴。” “若是这会儿她不开心,不愿意嫁过来呢?” “圣旨已下,王妃难道还能抗旨吗?” “我要她心甘情愿嫁进来。” 刘方真的很想叹气,打从一开始,王爷就是用圣旨让王妃非嫁不可,如今要王妃心甘情愿的嫁过来,合理吗? 戚文怀挑眉瞅着刘方。“你有话要说?” “不敢,奴才只盼着王妃赶紧入府,王爷可以快活一点,多点儿笑容。” 戚文怀满意的点点头,手指细细抚过雕刻上头的字,想着她专注雕刻的模样,想着想着,就想见到她……偷偷见她一面,这应该不会坏了规矩吧。 是啊,瞧上一眼而已,不过,这一眼更教他魂牵梦系,隔日一早,一眼变成一幅画。他突然有一种很深的感触,若非成亲的日子就快到了,这日子岂不是太难熬了? 第六章 王府婚礼(2) 皇子娶妻,这是何等的大事,热闹程度当然非比寻常,不过,这与芍药基本上没有关系,无论如何闹腾,她都见不到。 总之,天色刚蒙蒙亮,芍药就被丫鬟们挖起床,当个任人摆布的提线女圭女圭,除了紧张,什么感觉都没有,只好藉着点点滴滴的回忆淡化不安。 她不曾想过嫁人,以为一辈子当姐姐的丫鬟,守护姐姐,待姐姐恢复健康,她就离开,从此与永昌侯府断了关系。可是,生命从来无法预知,如今她不但要嫁人,还嫁了一个身分显贵的皇子,莫怪永昌侯府上下还在一片不敢置信之中。 坐上花轿,听着震耳的鼓乐和喜炮,还有街上人群的笑谈声,芍药真正有了嫁人的感觉,从今以后,她是皇家的人,得享皇家的尊贵,但也不可避免的卷入皇家的权力争夺之中。 胡思乱想之际,她已经下了花轿,拜了堂,进入洞房。 新房热闹的程度不输外面,芍药终于想到待王爷用秤杆掀了大红盖头,屋里的人会对她品评一番……这是无法避免的事,可是,她已经习惯以面纱示人,突然要毫无遮掩的面对一群人,总觉得不自在,索性低下头,虽然这样未必可以让众人见不到她脸上 的疤痕,但至少她见不到众人的目光。 芍药在忐忑不安之中,眼前顿时一亮,可是不等众人打量新娘子,戚文怀就挡在她前面道:“好啦,都见到了,可以出去了。” 听闻永昌侯府嫡二小姐面上有疤,可是没想到四皇子连一眼都不愿意她们瞧见,四皇子是怕她们被吓到了,还是怕她们给新娘子难堪? “哎呀!四哥哥忒小气,我们都还没瞧仔细呢。” “就是啊,我们盼着四嫂嫂许久了,四哥哥怎么可以不让我们瞧仔细?” “四哥哥是担心我们吓着四嫂嫂吗?别担心,我们可都是好妹妹。” 这几个女声相当娇柔甜美,芍药听得出来她们并没有恶意,可是她又不好伸手推开戚文怀,摆出一副任人观赏的姿态。其实,新娘子今日全都涂得像唱戏的,生得再丑也能换来一句“新娘子真美”。 戚文怀没有退让的意思,坚持赶人,双方你来我往斗了一阵,房里的闲杂人等终于被清光了。 戚文怀转过身,关心的弯子直视她。“吓坏你了吗?” 她是被他吓坏了,哪有人像他如此不按着规矩来?说不定今夜她丑到不能见人的消息就会传得宁亲王府上下皆知。 “王爷,这会儿可还不急着说悄悄话,得先将仪式走完。”喜娘道。 戚文怀可不敢再破坏规矩了,免得有人说三道四,这就不美了。 戚文怀在芍药身边坐下来,两人接着被撒了一身花生、红枣之类的东西,喜娘紧跟着又送上一盘东西,芍药咬了一口夹生的面点,喜娘笑嘻嘻的询问:“生不生呀?” 她羞答答的应道:“生。” 紧接着喜娘伺候两人喝下合卺酒,至此算是礼成了,不过,这不代表戚文怀可以就此待在房里,外面还有一堆宾客等着敬酒,他只能体贴交代几句便转身走出去。 芍药忙完仪式,接下来忙着卸上的东西,最重要的莫过于洗去脸上厚厚的新娘妆,然后换上一身簇新的大红常服,重新整理头发,至此,她终于觉得紧绷的身子可以动了,也才发现房里除了瑞云和瑞雪,还有两个丫鬟,可能是王爷的阽身丫鬟。 “你们叫什么名字?” “回王妃,奴婢是春桃,她是春杏,是王爷吩咐奴婢们在这儿伺候王妃。”春桃和春杏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丫鬟,仿佛没瞧见芍药脸上的疤痕,不过同时在心里发出赞叹,即使脸上有疤,依然夺不去她的艳丽。 芍药与她们闲聊几句,都是关于王爷平日的生活作息,而一直在外头料理行装箱笼的杨姑姑推门走进来,后面跟着几个婆子丫鬟,端着几道点心吃食。杨姑姑是宫里派给芍药的教习嬷嬷,却是戚文怀的人,过去伺候香贵妃,香贵妃病倒时便在戚文怀安排下进了尚食局。杨姑姑相当有见识,与芍药很快就培养出默契,芍药也用的习惯,既然身边缺个管事嬷嬷,索性带来宁亲王府。 杨姑姑将点心吃食二摆上桌,只留下瑞云和瑞雪,其他的人全打发出去。 芍药饿了,瑞云和瑞雪也饿了,反正没有外人,就尽情饱餐一顿。 吃饱喝足,忙累一天的倦意立刻袭来,芍药不由得打起瞌睡,不过她也知道这会儿还不能睡,王爷随时会进来,因此努力支撑眼皮,就这样摇摇晃晃,时睡时醒…… “是不是累坏了?” 芍药惊醒过来,见到戚文怀近在眼前,漆黑的双眸闪烁炽热光芒,睡意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心慌意乱……她轻启朱唇,却只能捕捉到几个字。 “醒酒汤……”戚文怀显然很开心见到她傻不隆冬的样子,轻声笑了。 “我喝的不多,高成将酒偷偷换成茶,不过身上泼了不少酒。我先去沐浴,你也准备歇了吧。” 这会儿她终于想起接下来的洞房花烛夜,紧张的感觉又回来了,以至于瑞云和瑞雪为她卸下钗环簪翠,换上一身绵软的亵衣时她都像个呆女圭女圭。 当红色的幔帐放下来,这个世界只剩下他和她。 “这一刻,我等了好久好久。”戚文怀用目光细细描输她的眉、眼、鼻、唇,还有那道深刻的疤痕……每次见到,想像当时的切肤之痛,他就心疼。 芍药娇羞得脸都红了,张着嘴巴想说什么,可是脑子一片空白。 “从今以后,你是我的妻,我来守护你。” “王爷……真的不怕吗?”见到她脸上的疤,就会想起她的出生带着不祥之兆,他还是皇子,难道不怕她会拖累他吗? 戚文怀明白她的意思,笑着道:“若因为他人的一句话就怕了,我岂不是什么都不用做了?” 别人不会困住你,唯有你能够困住自己——这是爹经常对她耳提面命的话,岂不是在说这个道理?不是因为他人的一句话有多可怕,而是因为自己的怯懦让敌人的一句话变成最可怕的武器。 “我不会拖累王爷。” “傻瓜,我不怕你拖累。” “我很认真,我会帮助王爷。” 眼神一暗,戚文怀的声音转为低沉。“知道我最需要你的帮助是什么吗?” “……王爷需要我帮助什么?”她感觉气氛变了,帐里变得很闷热,好像有什么事将要发生,可是又不确定。 “需要你让我享受翻云覆雨的滋味。”他待她有了反应,娇颜渐渐艳红宛如天边彩霞,便迅猛的低头掠夺她的唇舌,同时上下其手,将两人的衣裳一件件扔到帐外。 两人很快就果裎相见,在她毫无防备之下,他深深埋入她的身体,她在剧痛中只能紧咬下唇。出嫁之前,母亲给她讲解过,也给她看过图册,可是,没提过会痛得仿佛被撕裂似的,不过又好像不单单的只是疼痛,还有着难以言喻的愉悦,许久之后,她终于知道所谓的翻云覆雨是何种滋味。 新婚第一日,他们要先进宫谢恩,首先拜见皇上,接着太后和皇后,再去拜见后宫有地位的妃子。 张太后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当年可是历经政变、斗争,倾全力辅佐年纪尚幼的小皇帝戚宗谦渐渐掌权,才熬到如今的地位。习惯掌权,就舍不得放权,因此她处处强势,凡事都有意见,而戚宗谦是个孝子,又顾虑张太后的势力,因此朝堂上出现纷争时,最后往往是以张太后的意思为主。 早年为皇上殚精竭虑谋划,张太后的身子早见败势,可是如今太子还不成气候,看似有贤名,却没有断事的魄力,有许多大臣对他不甚满意,迟迟不肯站在他这一边,张太后一口气便这样吊着,不肯咽下。 相对于张太后,萧皇后就显得不起眼,性格温婉,以贤闻名,可是在后宫就成了懦弱的代名词。其实,张太后原本属意荣贵妃当皇后,不过皇上不喜荣贵妃,坚持从文臣家中择一贤德女子为后,美其名是拉拢文臣,张太后不能不允,因而迁怒萧皇后,这可是皇上第一次反抗太后。 萧皇后说起来是个可怜的女人,不得太后喜欢,皇上对她又不冷不热,甚至连荣贵妃都没将她放在眼里。 荣贵妃与张太后、萧皇后都不同,她没有张太后的精明内敛,没有萧皇后的温柔婉约,她是一个张扬跋扈的女人,这也不难理解,在张太后的纵容下,怎能不养成她目中无人的性子?难怪皇上不喜欢荣贵妃,连带着不喜欢她生的二皇子。 无论哪一个女人,芍药都不敢小觑,她们终究是有权力的女人,在她们面前,她只能极力隐藏自己的光芒,表现得好像没有主见,但求顺利打发过去就好了。 回程的马车上,芍药累得打了一个哈欠,与后宫的女人周旋真是不容易,无论是过于出色,或过于愚笨,她们都会起防备之心,不是担心你会给她们添麻烦,就是担心你深不可测,所以中庸最好,偏偏中庸最难了。 戚文怀伸手将芍药揽进怀里,她不由得一怔,渐渐放松下来,接着他将她的面纱卸下。 “除了出门戴上帷帽,以后别再蒙着面纱了。”冬日蒙着面纱倒也无所谓,可是到了夏日就过于闷热。如今已经不必隐藏身分了,当然不必如此为难自己。 略微一顿,芍药轻声道:“不好看。” “我说好看。”换言之,她只要在意他的想法就好了。 她脸红了。 “真的,一如你的名。”她脸上的疤看似明显,不过很奇怪。看着她,就是很容易忽略那道疤,只看见她的美。 她的美是一种很艳丽的美,可是又不张扬,浑身透着一股沉稳内敛的大气,正如她的名。然而,这都只是外在,在他身下的她,娇弱而腼腆,美得像初春刚刚含苞吐蕊的花儿,柔女敕之中媚得令人眩目。从第一眼见到她,就知道她很美,却从来不知道她在他眼中、心里还可以更美。 芍药觉得全身都要烧起来了,半晌才娇羞的低声道:“我都不知道王爷可以说出甜如蜜的话。” “天地良心,这是本王发自肺腑之言。” “我岂有说王爷违背心意。” “既然知道是本王真心所言,难道不相信本王眼光吗?本王说好看就好看。” 第六章 王府婚礼(3) 静默片刻,芍药道出内心的脆弱。“我并不害怕以真面目示人,而是不愿意在他人眼中忆起被抛弃的过去,烙印在我身上的不祥之兆。” “皇子过了十岁就要迁到东苑,可是进了东苑,亲娘看顾不易,皇子很容易就被养成纨裤。母妃为了保护我,以我身子有恙为由拖延此事,父皇宠爱母妃,就放任我继续待在母妃身边,直到我十四岁,太后命令我迁到东苑,母妃因此病倒了,这事只好又搁下来。虽然母妃很快就病好了,可是隔一年母妃又病倒了,这一次一病不起,宫中因此有个传言,说是我害死母妃,父皇为此打死不少太监宫女,不过只是让我的名声更残酷不仁。” 芍药闻言一凛,此事明显有人在背后操纵,用意何在,一目了然,不过,传言的杀伤力已经造成了,有谁会去关心这背后的是是非非? “你想必已经明白了,因为本王的残酷不仁,更突显太子的仁义贤明,可是,这又如何?一件事不是只有一面,有失,必定有所得,有得,也必定有所失,端看站在何种位置。” “妾身没有王爷的高瞻远瞩。”戚文怀轻声的笑了。 “王爷笑什么?” “其实,本王不及你通透明白,只是你比本王更重情义。” 是啊,无论不祥之兆还是被遗弃,追根究底无非源自人的自私自利,她看得通透明白,却因为难以割舍至亲之情,以至于想起来会难过会心痛;可是王爷生在皇家,至亲从来不只是相互扶持的家人,更多时候掺杂权力和利益的考量,因此没有太多情义牵绊,反而更能看开一切。 “在本王看来,若没有过去,本王很可能错过你。” 这一点芍药倒是无话可说,王爷要娶永昌侯府的女儿,也应该娶嫡长女。 “换成本王,本王还不见得下得了手自残,你应该为自个儿感到骄傲。” “王爷今日所言,妾身记住了。” 戚文怀用左手勾住她的右手,两人十指相扣。“可是你得答应本王,以后绝对不可再伤害自己一根寒毛,本王会心痛。” 柳眉一挑,芍药调皮的反问:“为了王爷也不行吗?” “本王绝不会靠你的牺牲来保护。” 当时姐姐若是知道,只怕也不愿意她如此牺牲。“王爷不是说了,一件事不是只有一面,这样的牺牲换回我的身分,我认为值得了。” “虽是如此,本王也不要靠你的牺牲来保护。”戚文怀双手转而捧着芍药的脸,再重述一次。 “昨夜本王向你承诺,你是本王的妻,以后由本王来守护你。” 提起昨夜,芍药不禁脸红了,如今身上还布满他留下来的青红瘀痕,一伸手,一抬脚,都是酸痛。 戚文怀也想起昨夜红帐中的销魂,见她眼眸低垂,闪避他的目光,不由得生出逗弄之意,咬着她的耳朵道:“我的王妃在想什么呢?” “没有……”她怎么突然有一种害羞至极的感觉? “真的没有吗?”他不安分的轻舌忝她的耳垂,不过还没教她惊慌失措,就在他体内点了一把火时马车停下了,没让他有机会失了分寸,变成之徒。 不等骑马的高成和坐另一辆车子的杨姑姑过来,戚文怀匆匆为芍药蒙上面纱便拉着她下了马车,可是两人的仪容不整还是引人无限遐想,高成不由得在心中欢喜,王爷终于想亲近了,真好! 回到王府,认了一下院子里的人,芍药已累到快趴下来了,可是刚刚想歇会儿,戚文怀的两位侧妃和妾室就前来请安,这时她才想到王爷的后院有不少女人,还有两位侧妃来头不小,不过,真正冲击她的是其中一名侍妾怀了身孕……芍药瞧她的肚子,应该有五六个月了吧。 芍药敛住思绪,提醒自己切莫自乱阵脚。 两个侧妃和几个侍妾二向芍药下跪奉茶,唯独蒋氏不肯按着规矩敬茶。 “王妃,妹妹有孕在身,不适合下跪行礼,王妃不会与妹妹计较吧。”蒋氏姿态高傲,下巴抬得很高。 妹妹?她可以称蒋氏妹妹,蒋氏却必须自称贱妾,依礼,蒋氏在王府的地位与奴才无异,主子可打可卖,只是贵妾良妾有娘家可以依靠,不能轻易发卖。 “杨姑姑,告诉乔总管,请御医在一旁候着。”每个人都在等着看她的反应,她可以放任蒋氏不行这个礼吗?不行,她虽无意给她们下马威,但是不容许别人当她是软柿子,要不以后如何在王府立足? 杨姑姑唇边掠过一抹笑意,应声退了出去。 蒋氏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她月复中的孩子很可能是王爷的长子,如今府里上下谁不小心翼翼捧着她,深怕她有一丁点不适,这个女人怎敢如此对待她? “没了规矩,就会生乱,这么简单的道理不懂吗?”芍药的声音轻轻淡淡,一如她此刻的表情,平静的没有丝毫起伏,只是单纯就事论事。 “我可是怀了王爷的子嗣。”若是蒋氏有根尾巴,此时已经翘起来了。 “王爷的子嗣也要有规矩。” 言下之意,她只是一个妾,妾还是奴才,怎能不守规矩?蒋氏恨恨的咬着下唇。 “今日你不愿意行这个礼,可以,生下孩子,你就离开王府。” “我要告诉王爷,我可是有了身子。” “王爷不管内宅,这里由我作主。” 蒋氏这会儿一句话也吐不出来了,而众人看芍药的目光有了变化,不再是原先的轻视,是审慎的态度,这位王妃明明毁了容颜,怎么还可以如此气势凌人?听说她面有疤痕,她们已经将她想像成无盐女,可是如今一见,她们不由得吓了一跳,她还是很美,甚至不输给她们当中最貌美的蒋氏。 蒋氏真是恨死芍药了,自从有了身子,连两位侧妃都争相巴结讨好她,娘家每隔几日就往她这儿送补品,她不再像过去被轻视,说有多威风就有多威风,今日芍药狠狠将她的颜面踩在地上,她绝对不会善罢干休! 这时杨姑姑回来了,福身道:“王妃,御医来了,此时在东厢房候着。” 芍药点点头,看着蒋氏。“妹妹可以行礼了。” 事已至此,蒋氏只能安分的下跪奉茶。 芍药吃了茶,送上回礼,杨姑姑便上前将蒋氏扶起来。 “我累了,你们都回去歇着吧。”芍药看了杨姑姑一眼。 杨姑姑立刻明白,亲自将两个侧妃和几个侍妾送出去,并带着在东厢房等候的太医前去荷香苑帮蒋氏诊脉,确定蒋氏没有跪出什么毛病来。 “这件事你们有何看法?”瑞云和瑞雪如今都是芍药的大丫鬟,一有机会芍药就会训练她们思考,毕竟她没有八只眼睛,看不见四方,还是要靠两个大丫鬟帮她多留心注意。 “王妃说过,蒋姨娘的父亲虽是地方大官,但她是庶出的,在家中地位很低,不过今日看她,倒像嫡出的千金小姐。”进王府之前,芍药就向她们提过王爷的几位侧妃和侍妾,瑞云心思细腻,不但一一记下,还一一推断她们的行事为人。 “两位侧妃的态度很奇怪,像是等着看笑话,只是不知道看谁的笑话。”瑞雪沉默寡言,不叫她开口,她很少主动开口,也许因为如此,她喜欢观察人,一个人的言行表情比说出来的话更吸引她的注意。 芍药冷冷一笑。“她们确实等着看笑话,至于看谁笑话,就看谁能制造笑话了。” “王妃是说,她们故意让蒋姨娘出来闹吗?”瑞云自信坏人见得不少,不过两位侧妃这型的还真教她竖起寒毛。 “她们故意让蒋姨娘出来闹,可是也要蒋姨娘愿意出来闹。”若蒋姨娘根本不知道自个儿被利用了,她就只配得两个字——愚蠢,这就不足以放在心上,不过她月复中的孩子…… 芍药知道不应该将此事看得太严重了,今日不是蒋氏有身子,明日也有可能是其他侍妾有身子,王爷不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可是,她还是觉得心儿酸酸的,还有闷闷的,真的很不舒服。 “依我看,蒋姨娘八成以为肚子有了,就可以为所欲为……”瑞云连忙闭上嘴巴,进府之前根本没听说王爷有个侍妾怀了身孕,如今突然见到蒋姨娘嚣张的挺着肚子在前面晃来晃去,王妃的心情肯定糟透了。 “王爷至今没有子嗣,看重蒋姨娘肚子里面的孩子,这乃人之常情。” 瑞云张开嘴巴又闭上,就算蒋姨娘很嚣张很受宠,她也不应该说出来,王妃听了只会更难过。 “我以为蒋姨娘在府里并不受宠。”瑞雪开口道。 芍药稀奇的挑起眉。“这是为何?” “蒋姨娘的嚣张看起来不过是虚张声势。” “虚张声势是吗?” 瑞雪很确定的点点头。“她总是不自觉察看两位侧妃的反应。” “她只是纸画出来的老虎吗?”蒋氏若深受王爷宠爱,她眼中就见不到其他人。 “这个是纸画出来的老虎,另外两个又是什么?”瑞云最担心的还是两位侧妃,尤其乌氏与荣贵妃有亲戚关系。 “瑞雪觉得另外两个是什么?” “暂时看不出来,只是甄侧妃比乌侧妃更内敛。” 芍药好像想到什么似的笑了,瑞云和瑞雪同时露出不解的目光看着她。 “我觉得甄侧妃像水做的女人,而乌侧妃像金做的女人。” 两个大丫鬟同时一怔,然后笑出声。女人是水做的,看起来很舒服,可是变成金做的,这就俗气得教人说不出话来。 “看起来如此,事实也不一定就如此。”芍药神情一正,口气也变得严厉。 “不要单从表面看人看事,尤其在这个王府,每个人的背后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是敌是友更是很难分清楚理明白。” 瑞云和瑞雪同时应声道:“是。” “还有,你们一个带着墨儿,一个带着绿儿,一定要用心教导。”墨儿和绿儿是成亲之前戚文怀送给她的丫鬟,也是她带来的二等丫鬟里面比较能用的人。 瑞云和瑞雪同时点点头,瑞云忍不住问:“春桃和春杏呢?” “春桃和春杏还需时间慢慢观察,若是得用,那是最好。”芍药疲惫的打了一个哈欠,今日真是累坏了。 “王妃先去歇会儿吧。” 瑞云伺候芍药回寝房,一通梳洗过后,换上一身家常轻便的衣裳,芍药便一头栽进被褥里,不过睡着之前,她没忘了提醒两个大丫鬟也轮流歇会儿。初到这陌生的地方,她时时战战兢兢,身边得用的丫鬟不也如此。 第七章 危机化转机(1) 虽然父皇给了五日的婚假,戚文怀却不敢成日缠着芍药不放,男女有别,她的身子可无法由着他白日黑夜的胡闹纠缠。因此从宫中回来,他就去了外书房,也是藉此机会与几个人私下见面。 酉时末,戚文怀才步出外书房。迁进宁亲王府至今,他大都歇在外书房,一来他与先生幕僚在此议事总至深夜,索性就在这儿沐浴歇下;二来景德苑空空荡荡,又没有女主人,何必特地走一段路回那儿睡觉?而安排在吟春苑和吟秋苑的两个侧妃不讨他喜欢,分别安置在她们后院的几个侍妾也跟着难以入眼。只有祝氏那儿他每个月会固定歇上几晚,直到她去了。 如今再也不同了,景德苑有个喜欢的人等着他,红帐里有她相伴,外书房就变得太过冷清了。 “王爷……” 戚文怀被突然从暗处跳出来的人吓了一跳,跟在身后的刘方和戚邵武也吓一跳。 怎么没有察觉有人躲在那个地方?戚文怀不悦的皱眉。“你是谁?” “奴婢是蒋姨娘的大丫鬟萱儿。” 戚文怀怔愣了下,终于想起蒋姨娘是谁了。“何事?” “请王爷赶紧去看蒋姨娘,今日王妃坚持蒋姨娘下跪奉茶,蒋姨娘用了晚膳开始闹肚子疼,奴婢担心蒋姨娘动了胎气。” 戚文怀这会儿眉头皱得紧了。“肚子疼应该请太医,为何还在这儿磨蹭?” 萱儿闻言一怔,怎么也没想到王爷会有这样的反应。 “刘方,拿我的帖子去请太医,再去瞧瞧蒋姨娘。”戚文怀没等刘方回应便大步的赶着回景德苑。 此时,芍药正在景德苑正房右次间的小书房作画。心烦时,她最喜欢雕刻,可是如今新婚,杨姑姑她们怎么敢让她碰不小心就会见血的雕刀,最后她只好作画。 当她执笔蘸墨,脑海不知不觉浮现小时候生活的庄子,那是一段令人怀念的时光,无忧无虑,不是读书,就是玩乐,不曾想过嫁人,当然更不曾想过会嫁进一个敌人环伺的地方。 “这是哪儿?”若非太好奇了,戚文怀真舍不得破坏眼前这幅恬静柔美的画面。 直到这一刻,芍药才知道自己并非表面如此平静。她请杨姑姑派人盯着荷香苑,原是猜想蒋氏必定藉着今日之事大作文章,果然,大约一个时辰前,蒋氏的大丫鬟跑去外书房。 她不确定蒋氏的大丫鬟是否见到王爷,是否代替蒋氏在王爷面前痛陈她的恶行,不过,景德苑有他的人,相信刚刚他一踏进景德苑,就有人详细报告今日她与几位侧妃和侍妾见面的情景。若担心蒋氏肚子里面的孩子,他很可能转身就去了荷香苑……他没去,当然不代表不在意那个孩子,但至少尊重她。 “这是我小时候住的庄子,很美的地方,那儿的人热情率直,夏日夜里,几家人经常会一起围坐在院子喝酒吃饭。” 他不喜欢她口中透露出来的思念向往,感觉他好像抓不住她,连忙道:“虽然我不能带你回去那个庄子,但是可以带你去我的庄子,就在京郊,来回只要半日。” “王爷可不能轻许承诺。” “我们明日就去,在那儿住蚌两日再回来。” “后日我要回门。” 怔愣了下,戚文怀懊恼的轻拍脑袋瓜。“对哦,后日本王要陪你回永昌侯府。” 芍药苦恼的咬着下唇,为何他不问蒋氏的事?难道他还不知道吗? 其实,戚文怀的心也与她一样悬在半空中,为何她不质问蒋氏有孕的事?为了这一刻,他可是做了准备,甚至抱着破釜沉舟道出实情的勇气来……难道她一点都不在乎吗?他不喜欢她不在乎。 戚文怀忽从她身后一抱,芍药没料到他会有此亲密举动,为之一僵,半晌,渐渐放松下来,随之放下手上的笔,这才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酒香。 “王爷喝酒了?” “喝了一点,有人特地来恭喜我成亲了。” 抱喜王爷成亲不是应该昨日来吗?昨日不来,今日来,难道是此人不宜当着众人面前与王爷过于亲近吗?芍药不会多问,身为皇子,总有一些只能私底下活动的关系。 “我给王爷准备醒酒汤。” “不必了,只是喝了一点酒,你陪我用晚膳。” “王爷怎么还没用晚膳?”王爷早早就派高成来说将晚膳送到外书房。 “某人喜欢与我争食,我只吃一点,肚子还饿着,想要你陪我吃。”戚文怀拉着芍药出了小书房,芍药连忙吩咐守在正房外面的瑞云去小厨房要两碗馄饨和点心,便随戚文怀来到左梢间,两人一左一右在炕上坐下。 芍药早就让小蔚房备了夜宵,因此馄饨和点心很快就送过来了。 用过食,戚文怀拉着芍药在院子散步消食。 “我们在院子里种一棵石榴吧。” “王爷为何要种石榴?” “你以前住的庄子不是有一棵石榴?”他不可能将那个庄子迁移至此,只能尽可能仿制那里的一景一物,免得她的心总是思念那个庄子。 “那是爹亲自种下的,爹喜欢石榴,说是花谢了,还会结出果实,其实啊,爹是贪吃石榴果实,酸酸甜甜,回味无穷。”芍药故意戏谑的歪着脑袋瓜瞅着他。 “王爷是不是也喜欢吃石榴果实?” 戚文怀闻言哈哈大笑,调皮的俯身靠向她耳边,悠悠道来。 “本王唯一爱吃的只有一种——芍药的果实,那才真是人间美味,吃了还想再吃,怎么也吃不够。” “芍药哪来的果实……”芍药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娇颜瞬间红若石榴花,不敢相信在外人面前冷漠无情的四皇子会说出如此令人羞赧的言词。 “有,就此一个,独一无二,还是属于本王的,本王今晚就可以向你证实。” “王爷觉得捉弄妾身很好玩吗?”芍药又羞又恼的跺脚,接着转身回屋。 戚文怀欢喜的笑开怀,不慌不忙的跟在后面。 这夜,当两人躺在床上,戚文怀卖力的证明所言属实,这个属于他的人间美味,真的是吃了还想再吃,怎么也吃不够,折腾了整整一夜,以至于隔日一早,几个侧妃和侍妾辰正前来请安时,芍药还在床上与周公对弈,直到一个比一个尖锐的声音飘进耳中,芍药终于不甘不愿的与周公道再见。 “王妃醒了吗?”瑞云早就在床边候着,一见到芍药有了动静,真是松了口气,外面那几个女人真是有够可怕。 “怎么了?”芍药慵懒的坐起身。 “王爷交代,王妃累了一夜,让王妃多睡一会儿,就是再大的事,也不可以吵醒王妃,可是几个侧妃和姨娘不肯离开,坚持等到王妃起来。” 这么一串话,芍药真正进入脑子的只有六个字——王妃累了一夜……这会儿不但脸红了,连脚趾都红了,真是教人羞得不敢见人! 芍药实在很想叫外面那些个女人都回去了,用不着如此勤劳的来请安,王爷不在,她们应该也不会想待在这儿,可是,这可是规矩,她们只怕也不乐意向她请安,尤其遇到今日这种情况…… 王爷说得如此坦白,她恨不得躲在被窝不见人,而外面那几个女人却恨不得将她咬个稀巴烂。 甩了甩头,芍药将恼人的思绪抛至脑后,认命的起床,让瑞云伺候她洗漱净面穿衣梳头,出去见那些麻烦的女人。 虽然一早就被王妃娇媚的模样搞得心情郁闷,可是一想到蒋氏宣称身子不适不去向王妃请安,乌氏的低迷就一扫而空,藉这个机会就可以搞垮蒋氏,至于蒋氏肚子里面的孩子,她不动手,别人也会动手,不急。 “从来没见过这么愚蠢的女人,真以为有了孩子,她在府里的地位就可以跟王妃一样,真是笑死人了!”乌氏嗤笑了几声,实在不屑蒋氏这个笨女人。 “我和甄氏这些日子故意让着她、忍着她,就是想惯得她忘了自个儿的身分,拿她当枪使,去试探王妃,模清楚王妃的性子,看王妃有多大本事,不过她也太愚蠢了,第一天就与王妃正面冲突。” 乌氏的女乃娘桂嬷嬷在心里叹了声气,若非主子和甄侧妃一左一右煽动蒋氏,说她肚 子那么大了,下跪好吗?会不会动到胎气?蒋氏绝不会挑在那时闹事。 “嬷嬷,昨夜王爷真的没有去看蒋氏吗?”昨日向王妃敬茶出了那样的事,她就猜到蒋氏不会善罢干休,一定会去找王爷告状,于是派人盯着外书房。蒋氏的大丫鬟确实在王爷面前告状了,不过出乎意外的是王爷并没有因此恼了王妃。 “王爷将此事交给刘方。” “蠢蛋就是蠢蛋,也不想想那个孩子是如何得来的,还以为王爷会因此看重她吗?” 别嬷嬷又忍不住在心里叹气了,主子已经忘了,原本她们也冀望蒋氏肚子里面的孩子可以让王妃吃个大闷亏,同时将王妃的威信一下子打趴,只是未料这个王妃年纪虽小,却是个厉害的。 “嬷嬷,蒋氏肚子里面的孩子还能留多久?” “王爷不看重蒋氏,王妃反而有可能让蒋氏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虽然桂嬷嬷不了解芍药,可是王爷亲自向皇上讨来的王妃,怎么会是一个普通女子?王爷至今未有子嗣,即使是庶出的,王爷也是日盼夜盼,王妃何必在此事与王爷过不去。 “她怎能容许一个姨娘生下王爷的长子?” “姨娘的孩子只能认王妃这个嫡母。” “话虽如此,可孩子是从姨娘的肚子出来的,见了就是不喜。” 主子不喜,可是王妃并不是主子。桂嬷嬷终究没说出来,转而提醒乌氏。 “王爷似乎很宝贝王妃,昨日发生那样的事,王爷还是在景德苑过夜。” “刚刚成亲,王爷这会儿还贪鲜。” “王妃可是脸上有残缺。”主子总是太小看人了,就好像蒋氏,主子从来没将她放在眼里,可是哪知道这个女人如此不要脸,让她抢在前头怀了王爷的孩子。这些话她都说过,不过主子一转身就忘了,就是认定别人不如自己。 “脸上有残缺又如何?她可是永昌侯的嫡女!王爷当然会看重她一些。”乌氏恨恨的咬牙切齿。“同为侯爷之女,为何我只能为侧妃,而她却可以成为正妃?” 别嬷嬷无声道,永康侯虽然与荣贵妃有着亲戚关系,可是关系远着呢,根本比不上永昌侯,那是货真价实皇上眼前的红人,皇上将永昌侯的嫡女指给王爷为正妃,这也在情理之中。 “我就不相信王爷能喜欢她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很快就没意思了。”乌氏根本是打心底瞧不起芍药,听说她是从小养在奴才身边,也不知道大字识几个,她能有多大的本事?虽然她在蒋姨娘的事上处置俐落,可是不值得因此高看她,嫁过来之前她必定知道蒋姨娘有身子,事先取得王爷同意,还会不敢对蒋姨娘出手吗? 这一点桂嬷嬷倒是赞同,虽然王爷如今很宝贝王妃,可是男人啊,有几个不喜新厌旧呢?过些日子,哪个王公大臣将女儿送过来,王爷的心一定会被勾走。 “嬷嬷放心,吟春苑那个女人不会太安分的……对了,忠勤伯府不是送了一个丫鬟过来吗?”乌氏两眼散发着看好戏的光彩。 “王爷不进吟春苑,甄侧妃身边的丫鬟再美也没用。”其实,主子不也是如此吗? 别嬷嬷随意瞥了一眼随侍在旁的大丫鬟明珠,主子当初选她陪嫁,就是看上她的美色,可是这三四年,就是主子都难得王爷宠幸,身边的丫鬟又哪用得着,像花一样的美人儿如今都蔫了。 “王爷不去吟春苑,吟春苑的人不会想法子送上门吗?” 王爷不是之徒,对于想方设法扑上来的丫鬟,只怕他不会藉机偷香,还会大声斥责一顿。桂嬷嬷无意绕在此事打转,如今主子真正应该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这两日秦姑姑可能会要求主子将管家之权交出来,主子有什么打算?” 秦姑姑是随王爷一起出宫的管事嬷嬷,内宅的人事都是她在管的,当然,两个侧妃对某个位置上的人有意见,她还是会尊重的。 “不能交出去!”交了,以后她的日子怎么过?乌家家底不厚,她的嫁妆当然也不厚,而王府处处都要用银子,不挖公中墙角攒下私房,她怎么应付得来? “不交也不行,王妃管家,这是理所当然。” “不让她顺利管家,她还能管家吗?”她那大把银子可不是白花的,府里到处都有她的人,那个丫头想要管家,岂是那么容易的事? “主子想做什么?” “不用着急,待秦姑姑找过来了,再来盘算。” “主子还是先琢磨,府里的奴才忠心的能够有几个?哪儿有好处就往哪儿钻,他们不去讨好王妃,守着主子,这岂不是打错算盘了?” “我手上可是有不少人把柄,岂是他们想跳船就可以跳船的,”顿了一下,乌氏终于有了危机意识。“不过你说的也对,还是早早算计,要不,等王妃上手了,我想出手就难了。” 别嬷嬷总算松了一口气,主子能够看清楚状况就好了。 第七章 危机化转机(2) 三朝回门之后,秦姑姑将宁亲王府的帐册和几个库房的钥匙交给芍药。 其实芍药根本不想这么早管家,毕竟她还没有完全模清楚宁亲王府的情况,不过人 家都送上门了,她不管也不行。 初来乍到,她无意大刀阔斧的进行整顿,将各方人马的钉子拔除,将自己的人安排在那些重要的地方。 得罪人,这无异于自找麻烦,原本无事也能生出事来,别人生事,她是被迫接受,她可没必要主动生事,搞得自己灰头土脸,这种行为只能一个字来形容——蠢!还不如不动声色,以不变应万变。 因此,她管家唯一做的是——白纸黑字立下规矩奖惩,这其实是一切照旧,只是如今写得明明白白,有凭有据,没有人可以借口不知道有这个规矩,当然,奴才们大部分都不识字,没关系,她让识字的人二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听完了之后,确定没有任何疑虑就在名册上盖手印。 她的想法很简单,敌人不是不能用,只要有利可图,敌人可以与你站在同一阵线,不过,敌人终究不能久用,逮到时机,就必须除掉。何时为最佳时机?她不急,面对敌人要狠,但更要有耐心。 花了数日时间,将建府三四年的帐册都看完了,芍药累得动也不想动一下。这些帐册做得很漂亮,只会偶尔出现异常浮动,找个借口掩饰一下,还能显示帐册的真实性,若是很不巧的,真能证明这是挖了公中墙角攒私房,这么一点点,王爷应该也不会追究。管家的若一点甜头都没有,那岂不是连厨房的管事嬷嬷都不如?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小瑕疵是每个人都会有的,何必太过斤斤计较。 实在是太累了,芍药不知不觉就闭上眼睛,迷迷糊糊之间,感觉自己被抱起来……被抱起来?她瞬间惊醒过来,一看见戚文怀,又放松下来。 “王爷回来了啊。”她挣扎的想下来,他只好将她放回炕上。 “就这么睡着了,也不怕招凉。” “炕上很暖,不会招凉。” 戚文怀低头轻碰一下她的额头,不冷不热,刚刚好,也就放心了。 “王爷用过晚膳了吗?”虽然戚文怀都是在外书房与先生幕僚一起用膳,可是芍药总习惯问上一句。这些天她也发现了,王爷不喜欢大厨房的膳食,大厨房掌勺的习惯重口味,而王爷偏爱清淡爽口。小厨房的厨子乃是王爷的女乃娘苏嬷嬷,当然很清楚王爷的饮食习惯。 “吃了一点,想再与你吃夜宵。” “今日我让小厨房为王爷准备了香鱼羹。”芍药套上鞋子,跑了出去。 戚文怀见了不禁一笑,随手拿起堆叠在炕几上的帐册翻阅。 饼了一会儿,芍药亲自端了两碗香鱼羹和两道点心回来,戚文怀将炕几上的帐册移至一旁,芍药将夜宵摆上。 芍药不爱吃夜宵,可是为了陪伴戚文怀,也会为自个儿备上一份,最后当然都是进了戚文怀的肚子。 “当家累吗?” “上手了就不累了。” “有什么难处吗?”“暂时还应付得来。” 他很清楚府里这些天的情景,她看似没有作为,却也让浮动的人心稳定下来。 新主子对下人们谁也不认识,当然会以自个儿的陪房取而代之,尤其那些占了重要位置的人,更是人人自危,做事也就提不起劲。可众人出乎意料的是,新主子来了,却谁也没动,只是将规矩奖惩讲明,鼓励大伙儿好好做事,众人终于放心了,原来新主子很和善。一个和善的主子会让安分的人好好做事,至于不安分的人,很可能就会迫不及待发动攻势。 她是不是盼着敌人迫不及待发动攻势?若是他,他会如此想——敌人不动,又怎么知道敌人躲在哪儿?既是如此,他岂能不推一把? “我们来下棋。” 芍药唤来瑞云,让她撤下夜宵的碗盘,换上两盏茶。 “王爷怎么突然想下棋?纪先生不是每日都会陪王爷下棋吗?” “纪先生为本王已经够伤神了,认为不应该继续将心思放在下棋上面,既然如今本王有王妃了,此事理当由王妃代劳。” 怔愣了下,芍药噗哧一笑,这位先生真是太好玩了,不擅长下棋便直说,何必拐弯抹角帮自个儿月兑身。“纪先生是不是下了一手臭棋?” 戚文怀两眼一亮,真想给她拍拍手,了不起! “纪先生其实很爱下棋,可是无论本王如何指点,他就是少了下棋的资质。” “也许纪先生不缺下棋的资质,而是缺下棋的心思。”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可是人有强处,也有弱点。做得来,有成就,就喜欢,也就更用心;做不来,没成就,不喜欢,也就更无心了。 “下次纪先生不愿与本王下棋,本王就将王妃所言赠予先生。” “王爷为何喜欢下棋?”芍药搬来棋盘棋盒。 戚文怀没有回答她,而是挑了黑棋,道:“我们先下一盘。” 芍药也不是很在意答案,王爷想下棋,她奉陪就是了。 当两个人下得正专注的时候,戚文怀突然开口了。 “三日后休沐之日,我要在府中宴请几位好友幕僚。” “几桌?” “一桌。” 一顿,芍药为他心疼,一个皇子的好友幕僚只有一桌子的人数,真是凄凉,不过,这也代表一件事——这些都是忠于王爷的人,除非是庸才,想在王爷这儿骗吃骗喝,但王爷是聪明的主子,不至于养着只吃米食没有贡献的人。 “王爷想席设何处?水莲阁?还是枫香池的八方亭?”根据秦姑姑提供她的讯息,王爷宴客都在水莲阁,不过她个人偏好位在花园枫香池的八方亭,尤其天气越来越温暖,微风徐徐吹来,普通的菜肴也都变美味了。 “八方亭。” “他们可有特别的爱好?或者有什么不吃?” “没有,只要有酒。” “妾身明白了,总之,妾身会以最大的诚意摆上一桌酒席。” 闲聊至此,一盘棋下完了,清算了一下,她输了他一子。 “王爷不要在一旁打扰妾身,妾身与王爷至少可以和局。” “这说明一件事——本王比你聪明。” “王爷原本就比妾身聪明,何必用这种法子测试呢?”芍药可不在意自个儿比别人笨,赢家从来不在于谁聪明谁愚笨,而是态度分高下,再说,专心做一件事,才可以享受做一件事的乐趣,何必掺杂那么多心思? 戚文怀笑得很开心,虽然喜欢娇妻机敏聪颖,可是男人啊,怎能屈居女人之下? 见他笑得如此开心,芍药也忍不住笑了,原来王爷也有孩子气的一面,真是太可爱了,不过下一刻,她就发现情况不对了,那位太可爱的王爷显然看出她的心思,瞬间化身成一匹狼,还是一匹,无比威猛的一把将她挟持回寝房,扔上床,然后从头到脚、从前面到后面,狠狠折腾了她一夜,害得她隔日一早又是在几位侧妃和侍妾吵闹之下醒过来,当然,她也再一次被几个女人嫉妒的眼光凌虐得很想求饶,是王爷缠着她,她也很无奈,可是这些话教人听了,只怕会更恨吧。 芍药从来没办过酒席,不过有秦姑姑和杨姑姑指点,倒也轻轻松松就上手了,可是她万万没算到敌人会挑在这一天发难——厨房的管事嬷嬷、两个掌勺的,还有两个做杂活的,突然肚子绞痛,撒手说不干了,这不是明摆着要她难看吗? “王妃,怎么办?要不,去外面的酒楼点几道菜?”杨姑姑在宫中也见过不少肮脏事,可是人人都知道要遮掩,哪像这些人一点也不在意。 “不行,酒楼的人不是我们的人。”蔚房也不是她的人,可是至少知道底细,其中又有真正做事的人,再加上事先在每个环结安排监工的人,不会出什么大乱子。而酒楼的人不仅不知道底细,出事了,脚一抹油就跑了,况且从酒楼到王府,每一个环结都有下手的机会,很难追究责任。 “不如,请酒楼的厨子进府里掌勺。” “这事闹出去,我丢脸,王爷的面子也挂不住。”芍药并不慌乱,有人利用机会生事,多少在她的预料中,只是用这种法子给她难堪,未免令人生气,人家显然瞧不起她,以为她会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慌了手脚。 “要不,让小厨房的人去大厨房帮忙?” “我一旦动用小厨房的人,就必定惊动王爷,我可不想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闹到王爷那里。”王爷也许不介意将苏嬷嬷借给她,可是小小一件事就要动用王爷的人,她的骄傲绝不容许。 “要不,藉着这个机会把我们的人安排到大厨房?” “我们的人还不能进大厨房。”那儿的人对她还在观望,她的人去了,很容易被人当枪使,不过,她若能让今日这事安然过关,就可以将她的人放进厨房,另外,还有王爷名单上的人也可以利用这次的机会提拔上来。 “那要如何是好?”杨姑姑真的是急了。 芍药沉吟了半晌,冷静的道来。“我们还是用原来的人,一直被压在下面的人也该提上来了,相信一定有人很高兴藉此机会好好表现,证明自个儿不比那些人差。” 危机就是转机,这其实是换人的好机会。 杨姑姑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不过有个疑问。“下面的人厨艺如何,我们又不知道,做坏了酒席,总是不好。” “我会亲自在一旁指导。”从她会走路,她就特别喜欢跟娘进厨房,一开始不是在旁边凑热闹就是干杂活,到了五六岁,她读书识字了,开始吵着要掌勺。虽然年纪小,但是她记性好,学习能力好,一道菜色几遍就上手,秀才师傅尝过她做的一道鱼香茄子,认为她很有天分,从此四处搜集食记,教她一道一道做给他吃,她的厨艺就是这样子练成的。 第七章 危机化转机(3) 杨姑姑惊讶的瞪大眼睛,瑞云笑道:“杨姑姑逦未到永昌侯府之前,王妃每日都会下厨,那味道与天香楼的大厨没两样。” 芍药白了瑞云一眼,这个丫头何时尝过天香楼的菜色了? “不过,我必须换掉其中一两道不擅长的菜色。” “只要有食材,王妃如何变换菜色都行。” 是啊,如今也不可能再讲究几道鱼几道肉几道菜,最重要的是美味。 “我去换件衣裳,杨姑姑先去将厨房的人聚集起来,将我的意思传达下去,今日若能表现好,今日配得的位置就是她们的。” 一个时辰后,芍药在厨房的动作已经传到戚文怀耳中,他心花怒放的勾唇一笑,真想搂着她,狠狠亲她一下,遇事不慌不忙,还可以下蔚向众人露一手……他忍不住瞒了口口水,可以想像滋味必定美味。 “厨房这些人真是太不像话了,这儿可是宁亲王府,她们不管王妃的面子,难道也不管王爷的面子吗?”高成忿忿不平的说。 “她们若搞得清楚主子是谁,本王在宁亲王府还会过得如此不顺心吗?”每一个地方都有宫里的眼线,外书房四周时时都要派人守着,日子过得像在防贼似的,真想丢下这儿的一切去封地……但他不能,东宫之位他并未死心。 “可是,她们何必将此事搞得这么大?” “这不奇怪,想必有人向她们保证,过些天还是会将她们找回来。按她们的算计,今晚的酒席王妃应付不来,只能去求乌氏帮忙,毕竟今日这几个人都是乌氏的人,而乌氏藉此机会重新管家,到时候她们还怕回不来吗?” “原来如此,怪不她们一个个像是得了失心疯,干出如此愚蠢的事!” 戚文怀冷冷一笑,乌氏这个女人的脑子实在不好。“她们显然忘了,蔚房并非只有乌氏的人,还有甄氏,更有乔总管的人,甚至有几个什么也不管,只是来干活的人。她们今日撒手不管,正好将位置空下来给这些人。” 斑成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太好了,让王妃再用那些欺主的奴才,岂不是教王妃呕死了。” “你与她们一样,都当王妃没脑子,只能任人摆布。王妃已经白纸黑字立下规矩,她们回不来了。”永昌侯对外宣称,芍药过去一直养在奴才身边,府里这几个侧妃侍妾当然瞧不起她,认为她粗鄙没见过世面,说不定还大字不识几个,即使她们见到的芍药不是这么一个样子,不过一时半刻还难以扭转先前的认知,也因为有了这些自以为是的认知,她们才会如此莽撞行事。 “王爷冤枉,奴才还会不知道王妃有多么聪明绝顶吗?”高成真的很无辜,王爷与王妃之间的事还有谁比他和刘方清楚? “藉此将厨房整顿一下,以后的晚膳就不会老是那些油腻腻的吃食了。” 略微一顿,高成终于品味出什么来了。“王爷是不是早就料到有人会藉道次的机会生事?” 戚文怀没有回答,不是他早有预料,而是他提供机会给人家生事,方便芍药藉此整顿府里的人……该说,他很想藉此机会看她有何反应,又要如何处置,而她,果然令他心悦。 斑成很了解戚文怀,从他脸上的表情已经知道答案了,忍不住为王妃叫屈。 “王爷不担心王妃应付不来吗?” “我相信这点小事对她来说不足为惧。” “王爷对王妃还真是有信心。”高成还是不认同。 戚文怀笑而不语,有时他也感到稀奇,为何对她如此有信心?也许是在没有言语交流的情况下,她都能藉着他提供的讯息收拾敌人,如今他们在彼此身边相伴,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呢? 戚文怀看了一眼莲花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时辰到了,我们该去八方亭迎客了。” 乌氏恨恨的咬牙切齿,怎会如此?不但没有将那个丫头拉下来,还让她将人心都拉过去,许多人夸她做事公允,以后她在府里的地位只怕更稳固了! 真是越想越气,乌氏感觉到有一股怒火冲到脑门,伸手便拿起几案上的茶盏往地上一扔,匡啷一声,茶盏碎了一地,身边服侍的人更是大气不敢喘一下,悄悄的赶紧收拾地上的碎片,再重新沏一盏茶过来。 “我真是太粗心了,竟然让这个丫头将我在厨房人的都拔掉!”乌氏伸手又想拿茶盏,可是烫手,只好缩回来,转而拿起手绢啃咬。 别嬷嬷无声的叹了口气,“主子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受苦的还是你自个儿啊,最重要的还是要抓住王爷的心。” 别嬷嬷这话却踩到乌氏的痛处,乌氏的脸变得狰狞恐怖。“我难道不知道要抓住王爷的心吗?可是你看看,自从她进了王府,王爷夜夜宿在景德苑……不过是一个奴才养大的野丫头,她有那么好吗?以前还常常睡在外书房,如今却天天抱着那个女人睡觉,甚至天天回去陪她吃夜宵,真是太不像话了!” 前日,听说那个女人的小日子来了,她还特地学蒋氏的丫鬟躲在槐树后面,可是没见到王爷就被揪出来了,还得知王爷早回去景德苑陪那个女人了,这像话吗? 别嬷嬷真不知道该说什么,若说王妃派人去外书房催促王爷回景德苑,王爷因而日日至景德苑,这还说得通,偏偏王妃那个人优游自在的不得了,不是待在房里看帐册,就是待在小书房看书练字,从来也不担心王爷会不会去其他的院子。府里人人都看得出来,王爷的眼中只有王妃,根本瞧不见其他人……她想不明白,王妃究竟有什么本事可以勾住王爷的心? “明明破了相,为何王爷还将她当成宝贝?王爷是瞎了眼吗?”乌氏越说越大声,简直像个泼妇似的。 “主子!”桂嬷嬷心急的喊道。 “难道不是吗?若不是王爷瞎了眼,怎么看不见其他女人?”乌氏已经被怒火烧坏了理智,这会儿只想尽情的骂个痛快,其他的管不了了。 “若是教王爷听见了,王爷会不高兴的。” “他会听见吗?他根本不踏进吟秋苑一步!”乌氏真的很委屈,她究竟哪里比不上那个奴才养大的野丫头? 别嬷嬷很想安慰主子,可是张着嘴巴半晌,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今日就算王爷不再喜欢王妃,王爷若不肯踏进吟秋苑,主子又如何讨王爷欢心?再说了,主子这样的性子,王爷怎么受得了呢?如今主子甚至无处可攒私房,未来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吟秋苑气压低迷,吟春苑的甄氏却笑得闇不拢嘴,而让她如此开心的人正是气得快冒烟的乌氏。 “这个乌氏就不能长点脑子吗?她真以为这么一点小事就能斗垮王妃吗?也不想想看,那些都是她的人,她们集体闹肚子疼,撒手不管事,事后她可以撇清关系吗?王妃就算去求她帮忙,难道事后不会反过来清算吗!”甄氏忍不住摇头,虽然她一直当乌氏是个草包,可是见她如此愚蠢,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甄氏的女乃娘云嬷嬷可没有主子这么开心。“主子千万不可掉以轻心,这个王妃是个厉害的,蒋氏和乌氏一个个被她斗下来,下一个她要对付的一定是主子。” 甄氏冷哼一声,不以为然。“我不会像蒋氏和乌氏那么笨。” “她们当然不能跟主子比,可是王爷如今专宠王妃,这就不好了。” 甄氏的气势瞬间蔫了,是啊,无论蒋氏的荷香苑、乌氏的吟秋苑,还是她的吟春苑,王爷甚至来坐一下都没有。她们如今都是守着活寡,落在府里奴才眼中,她们都是一样的可怜,谁也不用笑话谁。 不,她不相信,她怎么可能败在一个破相的女人手上?王爷是如此骄傲的人,他看上的女子没有绝世容颜,也必然才气纵横,或者聪明绝顶,一个奴才养大的野丫头,怎么可能让王爷另眼相看? 甄氏再一次抬起下巴,嘴硬的说:“那个女人破了相,王爷怎么可能看得上眼?我想王爷……对了,不过是利用她来对付乌氏。”王爷讨厌荣贵妃,而乌氏是荣贵妃的人,王爷早就恨不得除掉她,可是,王爷也不可能不顾荣贵妃的面子,因此才会娶了徐氏,利用徐氏来斗垮乌氏。 “是吗?” “当然,王爷绝对看不上一个破相的女人。” 爱里上上下下都看得出来的事,主子却坚持不相信,云嬷嬷也不能说什么,只能规劝。“主子不能再放着不管,无论如何,一定要让王爷和她离了心。” 甄氏不想承认,可是又不能不同意,如今王爷夜夜宿在景德苑,万一有了孩子,她在府里的地位就更无法动摇了。 “嬷嬷有何意见?” “两人要离心,就一定要有第三个人介入。” “我连外书房都进不去,彩香哪有机会见到王爷?”彩香是不久之前甄氏母亲送来的丫鬟,生得娇媚妖娆,像来自烟花之地的女子,甄氏看了很不舒服,但是也知道,唯有靠她将王爷勾来吟春苑了。 “彩香要见到王爷也不是那么困难,萱儿不就见到了吗?”云嬷嬷太了解甄氏了,其实她根本不愿意王爷见到彩香。 “萱儿见到王爷又如何?王爷又没去荷香苑。” “萱儿怎么比得上彩香呢?” “萱儿在外书房那么一闹,王爷的侍卫如今将外书房四围防得像铁桶似的,彩香只怕还没靠近外书房就被撵走了。” “这件事我仔细想了又想,若是主子带着彩香守在外书房回景德苑的路上,侍卫见到主子,不敢撵主子,王爷就会见到彩香。” 甄氏瞪大眼睛。“我带着彩香守在外书房回景德苑的路上?” 缓一口气,云嬷嬷循循善诱道:“夫人将彩香送来,我知道主子心里不快,可是夫人这么做,还不是为主子着想。自从祝氏死后,王爷不再踏进吟春苑,府里的奴才私下都称这儿是冷宫。” “难道只有我这儿是冷宫吗?吟秋苑不也是吗,祝氏跌了一跤,是她倒霉,王爷怎能因此迁怒于我?祝氏是奴才,王爷怎能为了一个奴才与我过不去。” 甄氏突然想到芍药从小养在奴才身边,念头一转,怎么觉得王妃与祝氏有几分相似?尤其王妃沉默不语时,如同一汪幽远静谧的湖水,与祝氏的神韵更是相似……难道王爷看上王妃是因为祝氏的关系? “彩香的事,主子就委屈一点。”云嬷嬷满脑子只想着将彩香送到王爷身边。 甄氏百般不悦的撇了撇嘴。“我知道了。” 彩香那个丫头最好有用处,要不就立刻将她打发到庄子上配人,免得在这儿碍眼。 第八章 刺耳的传闻(1) 从嫁进宁亲王府至今,芍药第一次有了松一口气的感觉,经过那日厨房几个人罢工,奴才们看她的眼神有了转变,他们也许背后各自有效忠的主子,但现下却是出自内心视她为王妃。不过,这还不足以教她欢喜,真正令她展颜欢笑的是绿儿大清早听来的消息。 昨夜甄侧妃带着千娇百媚的丫鬟拦住王爷,明摆着要送女人给王爷,王爷竟然大声训斥甄侧妃不知礼数,还责备丫鬟衣衫单薄如同青楼女子……总之,那个情景单是想像就教人瞪目结舌。 “活该,丫鬟不好好伺候主子,只想着爬上爷的床,自取其辱!”这是瑞云对此事的反应。 芍药不愿意多说什么,奴才总是身不由己,可是,这其中难道没有私心吗?是是非非由着人说,她不能说甄侧妃不是,也不能说那个丫鬟的不是,唯有一事真正与她有关——王爷能拒绝美色的诱惑,这才值得她欢喜快乐。 今日得知王爷回来用午饭,芍药便亲自进小厨房下蔚,简简单单几道菜色,可是色香味俱全,戚文怀恨不得连碗盘都吞下月复,直夸天香楼的大厨都比不上她。 用过午膳,她难得主动拉他下棋……他真的很喜欢下棋,可是他的目的在于训练灵活心思,而她视为乐趣,志不同,她当然避免与他下棋。 “你就这么开心吗?”戚文怀觉得很不可思议,如今王府并未全部落入她的掌握之中,她怎么就满足了呢? 王府的事想必都在王爷的掌握之中,可是他必然不知,真正令她开心的不是奴才们的眼光,而是他没有轻而易举的被迷惑。不过,她自认为表现平静。“王爷为何认为妾身很开心?因为妾身为王爷下厨吗?” “非也,眼若星光,唇齿含笑。” 眼若星光,唇齿含笑……她还真想揽镜观看,这会是什么模样?芍药也不否认,只道:“往后府里应该会消停了吧。” “你认为府里往后就会消停了吗?” “不会吗?” “你对乌氏和甄氏了解多少?” 她知道乌氏和甄氏成为王爷的侧妃,绝对和后宫月兑不了关系,可是倒没想到王爷提起她们的口气好像两个毫不相关的人……由此可知,王爷必定痛恨后宫那个左右皇子姻缘的太后。念头一转,芍药道来。“乌氏骄傲,甄氏端庄亲切。” “乌氏骄傲,甄氏端庄亲切?”略微一顿,戚文怀轻声笑了。 芍药娇嗔一瞪,王爷何以如此反应?她自认为评论中肯。 戚文怀伸手刮了刮她的鼻梁,提出想法。“你以为聪明的人,也许愚不可及,你以为亲切和善的人,也许最为狡猾。” 这个道理她岂会不懂?她只是不够了解,还是少说几句,不过嘴巴上当然要诚惶诚恐的同意夫君的看法。“是,王爷教训极是,妾身太过浅薄了。” 戚文怀靠过去亲吻她一下,她吓了一跳,像做贼似的赶紧四下张望,他见了哈哈大笑,逗道:“原来我的王妃也有胆怯的时候。” “妾身原本就是胆怯怕事的人。”她的几个丫鬟都知道王爷不喜欢有人待在一旁伺候,王爷在时,她们就自动退到外面,可是,这会儿还是大白天,大白天若有什么不该有的声音传出去,她这个王妃就要变成祸水了。 “不怕不怕,凡事有我。” “就是有王爷,我更怕。” “你不相信本王吗?” “……妾身当然相信王爷。”她真的相信王爷,只是伴随王爷而来的危险却也层出不穷,除非……她不愿想像未来会遭遇什么,只能坚定的站在王爷身边。 “无论多艰难,本王都会守护你。” “妾身将王爷的话都记住了。” “还有,我知道你迟早会看出她们是什么样的人,不过就怕敌人出招过快,你来不及防备,才想尽早给你提个醒。”看到她这些天过得顺风顺水,他免不了担心她疏于防备,遭人算计,别说乌氏和甄氏,就是其他侍妾,哪一个心里没有算计? 看着戚文怀,芍药满心感动,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疼,枕边人各个心怀鬼胎,这不是很悲哀吗?拥有尊贵的身分,可是付出的代价却更大。 戚文怀看出她在想什么,轻柔扬唇一笑。“无须为我悲哀,我不是拥有你吗?” 芍药娇羞得脸红了,赶紧将他的注意力转回棋盘上。“王爷还要不要下棋?” “我们不下棋了。”戚文怀起身走过去,将芍药抱起来,她惊吓的叫了一声,又想起丫鬟们都在外面,赶紧咬着下唇,可是当戚文怀一路回到寝房,将她放在床上时,她又慌了。 “王爷要做什么?”她担忧的望着门帘。 “我们来睡觉。”他帮她月兑鞋,接着月兑下自个儿的鞋子上床。 “睡觉?” “今日中午回府,不只是想与你一起用饭,更是想与你一起午睡。” 睡觉……午睡……芍药的脑子总算转过来了,原来,王爷只是想午睡,不是想在大白天乱来。 他用力将她搂进怀里,在她额头上亲一下,凋侃道:“原来我的王妃也会胡思乱想,真是可爱” 这真是教她难为情,索性将螓首埋在他胸前。 戚文怀闷声一笑,随即闭上眼睛,同时不忘提醒她。“我未时初要出门,最慢你午时末要唤我起来。” 这不是教她只能盯着他吗?平日午睡,瑞云她们都是未时二刻唤她起来,这会儿她没交代,她们怎么知道午时末就要唤她起来? 罢了,王爷平日不是在宫里陪皇上用午饭,就是跟高成他们随便在外头用饭,未曾像今日一样回来用午饭,今日她就别贪睡了。 芍药小心翼翼坐起身,看着戚文怀,若有所思的微蹙着眉,王爷今日为何特地跑回来?当然不是真为了回来午睡……难道是担心乌氏和甄氏会有什么举动吗? 其实,她怎可能对王爷的几个侧妃和侍妾放心呢?早在永昌侯府,她就看明白了,女人就会为难女人,王爷后院那些个女人从王爷身上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怎能不为难她?只是,如何为难她,这就因人而异,蒋氏和乌氏的手段皆莽撞粗糙,而甄氏呢? 芍药优雅的拿起茶盏,用茶盖撇去茶沫子,浅尝一口,味道真的很香,有如坐在下首的甄氏,单是看她的人,就觉得很香,更别说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浓烈馥郁,不过,她不喜欢这种香味。 蒋氏和乌氏都是张扬的人,只有三分,也要表现出十分,就像纸做的老虎,看起来再怎么威猛,也是虚的,不足为惧,可是甄氏就不同了,看起来端庄大方、亲切友好,很难教人生出敌意,就像苗氏……这才真教人不能不防。 甄氏母亲乃定国公庶女,也就是她母亲的庶姐,因此她们两位算起来是表姐妹,甄氏与她交好很合理,可是共事一夫的两个女人从来不会成为朋友。 况且,她进府一两个月了,如今甄氏才来套交情,这不是很奇怪吗?当然,甄氏是解释不想冒昧打扰,不过,这会儿就不算冒昧打扰吗?早上来请安时,还没见她提及两人的亲戚关系,此时跑来细数她们的关系有多亲近,这不是很唐突吗? “我还以为王妃只喝双井这样的名荼,没想到也喝花茶。”甄氏看起来好似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 “我不懂茶,只是喜欢茶香。”芍药乐意与人维持友好关系,无论对方真心还是虚情假意。 “王爷倒是很懂茶,不是贡茶还不喝,喝茶还讲究规矩。” 甄氏口出此言目的何在?说明她有多了解王爷吗?芍药不知道戚文怀懂茶,不过知道他嘴巴厉害,是不是贡茶,一喝就知道了,而宫中赏的贡茶很多,王爷当然都喝贡茶,至于喝茶的规矩……王爷做任何事都讲究规矩,这是个性使然。 “当初祝氏为了讨好王爷,还练了一套煮茶的技艺,王爷每次看她摆弄煮茶,都着迷了。”甄氏的表情好像她也深深着迷了。 王爷曾经在她面前秀了一手煮茶的技艺,在他来说,这是好玩,否则,每次喝茶都要来上这么一套,岂不是很累人吗?不过,王爷的侍妾应该没有一个姓祝的…… 甄氏轻声一叹,充满了无限惋惜。“我们没有一个像祝氏一样风雅,也难怪人去了一两年了,王爷还如此思念她,就连她住的院落,如今还让人天天打扫。” 原来祝氏死了,难怪王爷如今的侍妾中没有一个姓祝的。 甄氏见芍药面不改色,接着道:“我瞧王妃也是手巧的,应该可以习得一手煮茶的好技艺,王爷见了一定很开心。” “不懂茶,何必在这上头琢磨呢?就算有煮茶的好手艺,也少了那份神韵。”芍药突然觉得很失望,这甄氏是要她与一个死人争风吃醋吗?连活着的人她都不屑争风吃醋,何况是一个死去的人? “王妃所言极是,我倒是没想到这一点。” 不是没想到,而是盼着她与死人争风吃醋,不过,这有何目的?看她为一个死人气得跳脚,甄氏就开心了吗?也许吧,看她过得不顺心,王爷后院的女人都会很开心,可若只是如此,甄氏的心未免太小了。 甄氏略微一顿,若有所思的瞅着芍药,时而蹙眉,时而咬着下唇,一会儿轻启朱唇,一会儿又紧紧闭上,显然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太妥当。 “妹妹有话何不直说?”芍药不介意甄氏故弄玄虚,直到作戏作足了再开口,可是早说晚说,终究会说,她又何必浪费时间呢? 甄氏做作的迟疑一下,还是说了。“先前听乌氏说,王妃与祝氏眉眼极其相似,我只当她眼花了,今日仔细一看,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是吗?”比起自视比别人高一等的乌氏,她以为亲切友好的甄氏更适合对一个死人念念不忘,不过,对敌人念念不忘,这倒是很稀奇。 “王妃与祝氏一样性子好、待人和善,看起来难免相像。” “错了,我的性子并不好。”她不是待人和善,而是不愿意主动树立敌人。 “嗄……王妃真爱说笑。”甄氏的笑容变得有点尴尬。 “我的性子确实不好,不该手软的时候,我比任何人都狠。” 甄氏闻言一颤,突然觉得王妃身上迸发出一股杀气,害她一刻也坐不住,连忙找个理由告退离开景德苑。 芍药静默不语的垂下眼,显然在掩饰心里翻腾的思绪。 “王妃别将甄侧妃的话放在心上,此人居心叵测。”杨姑姑担心的道。 瑞云急忙点头附和。“是啊,傻子都听得出来,甄侧妃根本不怀好意,扯着一个死人不放,存心教人难过嘛。” 芍药何尝不知道甄氏的用意,却又无法不在意,想必甄氏也料到了,因此也不在意今日的套交情有多么唐突。 “杨姑姑,去查清楚祝氏的事。” “这是何必呢?王爷待王妃如何,众所周知,王妃何须计较一个死去的人?” 是啊,何必计较一个死去的人?可是对她来说,这不是计较,而是她必须搞清楚。 “杨姑姑觉得甄侧妃的目的何在?” 甄侧妃的目的当然是教王妃堵心难过,可是杨姑姑很快就明白过来,此事绝非如此简单,难过是一时的,有何意义呢?甄侧妃的意图当然更狠。 芍药冷冷一笑。“女人总是败在女人手上,她想在王爷和我之间放进一个人,只是这个人已经死了……也许一开始她想用活着的人,可惜王爷看不上那个丫鬟,不得已,只能另谋他策。而且,只要此人对王爷意义不同,是死是活并不重要,于是最后她便挑上死去的人。”王爷一定很喜欢祝氏,否则甄氏不会挑上她。 “甄侧妃是要王爷与王妃离心。” 芍药点了点头。“今曰我可以将她不怀好意的几句话抛至脑后,可是她三天两头的跑来这儿,开口闭口都是祝氏,我还能够无动于衷吗?与其听她说,随她一张口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还不如我先搞清楚祝氏是什么样的人,方能戳破她所言是否有不实之处,她也就不能揪着祝氏不放了。” 甄氏若发现今日所言对她起不了作用,下次就会加油添醋,最后甚至无中生有,而甄氏能如此利用祝氏,岂不就是因为以为她害怕面对真相?甄氏该知道,别老当别人是傻子。 杨姑姑明白了,但还是觉得不妥,搞清楚就真的好吗?若是真相教人不喜,岂不是不如不知? 芍药不难猜想杨姑姑的想法,难道她不担心真相吗?不,她担心,可是在她看来,不知更为可悲,至少,她不愿像个傻子一样由着别人操弄。 “杨姑姑不用为我担忧,死去的人终究死了,王爷就是在意,也都成为过去了,我也不会苦待自个儿惦记着不放。” 这么说也对,杨姑姑终于点头道:“我会打听清楚关于祝氏的事。” 第八章 刺耳的传闻(2) 芍药不曾想过自己也会撒娇耍赖,先是晚膳时拉着戚文怀对饮,半醉下又吵着戚文怀来到倚着枫香池而建的八方亭。 枫香池因为四周植满枫树而命名,白日波光粼粼,有一种清静祥和之美,而秋日层层枫红之时,更添上一股浪漫情愫,美得教人流连忘返,不过此时夜深了,只觉四周空空落落教人心里发怵。 芍药一路摇摇晃晃,戚文怀看得已经胆颤心惊,好不容易走到八方亭,芍药竟然还要爬到围栏上面,戚文怀真是吓坏了。 “你要做什么?”戚文怀伸手拉住她,可是今日她好像得了一股蛮力,他总是抓不牢,索性双手从后面一抱,这会儿她就无法动弹了。 “放开我……站在上头可以看得更远。”芍药还是没放弃的继续扭动身子。 “夜深了,什么也瞧不见。” “我瞧得见。” “你连左右都分不清楚了,怎么瞧得见?” “这儿是左,这儿是右,我分得可清楚了。”芍药的脑袋瓜很正确的先晃向左再晃向右,可是见她摇晃的程度,都会认为她误打误撞朦对了。 “站在上面,你看得再远也只是枫香池。” 这会儿芍药真静下来了,显然接受戚文怀的说法,可是戚文怀稍稍放松下来,她双手又扑上抓住围栏,不过,她并未挣月兑他的怀抱,企图爬上去,只是激动大喊。“有船!” 戚文怀再次捏了一把冷汗,但至少她放弃爬上去的念头,他不必再提心吊胆。 “这里可以划船,不过夜里不行,池子很深,掉下去就寻不回来了。”他还是抢先下了禁令,免得她接下来吵着要划船。 “我想划船。”芍药转头看着戚文怀,眼巴巴的,好像讨糖吃的孩子。 “不行,你喝多了,我们两个一定会落水。” “我没醉。” 谤据戚文怀的经验,说醉了的人,通常没醉,说没醉的人,通常醉了。“没醉也不行,过几日休沐,我再陪你划船。” 芍药噘着嘴瞅着他,看起来很委屈的样子,戚文怀当然不会因此就松口了,很坚定的回视她,还摇了摇头。 “白日划船方能见到枫香池的美景,这会儿什么也见不着。” 半晌,芍药乖巧的点了点头,戚文怀终于放松下来,可是下一刻,她突然用力挣月兑他,跑下八方亭,戚文怀见了先是一怔,接着赶紧追上去。 “芍药,别跑,小心跌倒。”戚文怀很快就追上了,可是听见芍药的话,他的手不自觉的又松开来。 “那儿有一座漂亮的院落。” 戚文怀在宁亲王府住了四年了,虽然不常四下闲晃,但是这儿的一景一物他都很熟悉,当主子的岂能不掌握自个儿的地盘?他记得最靠近枫香池的院落就是祝氏生前居住的馨芳苑,而他已经好久没去馨芳苑了……自从请父皇赐婚,他的心思意念都绕着芍药打转,也就很少想起祝氏。 “王爷!”刘方见他失神的停下脚步,出声一唤。 戚文怀回过神来,赶紧又提起脚步追过去,当他来到馨芳苑前面,见到芍药若有所思的盯着紧闭的门扉,明显已经酒醒了……不,也许她自始至终都没醉,只是他以为她醉了。 “你怎么知道这儿有个院落?”按理,侍妾分住两个侧妃的后罩房,可是祝氏有身子之后,为能保护她,他将她从吟春苑迁来这儿,如今蒋氏则是因为有祝氏这个前例,要求有一个独立的院落,他只好答应了。 当初他看上这儿,不仅因为这儿离两位侧妃最远,更因为这儿清静,没想到正因为这儿的清静,反而不会有人留意进出这儿的丫鬟婆子,因此祝氏一出事,根本无法查出祝氏身边的丫鬟与哪个院落的丫鬟婆子有往来。为此,他总是有一份自责,若是将她留在吟春苑,说不定她反而可以平安无事生下孩子。 “这儿很美,我们进去瞧瞧好吗?” “你怎么知道这儿很美?”发生如此悲惨的事,见了总是教人难过,他便将这儿封了,只是命人打扫保持干净,她应该没有机会进去。 “外面一看就知道了。”这个理由很牵强,可是她坚持,他又能如何? 他知道她要管这么大一个王府并不容易,如今府里还有很多地方她没机会造访,她不可能无缘无故跑来这么偏僻的地方,必定有人引她来此。 不过,这会儿不适合追问此事,他只能道:“这儿与其他院落没有两样。” “我想进去瞧瞧。”芍药没有意识到自个儿的口气有着莫名的坚持,虽知道这儿就是祝氏生前住的院落,但她并非那么想知道里面是什么模样,不过在戚文怀面前,那股娇气就不自觉的冒了出来。 “这个院落已经封了。”戚文怀指着门上的锁。 “为何封了?” “呃……这里不好。” “为何不好?”芍药今日很拗,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 “不好就是不好。”祝氏的事不是不能告诉芍药,只是眼前的情况并不适合。 芍药用力瞪着戚文怀。什么不好,他根本是怕睹物思人吧。 “我们回去吧。”戚文怀握住芍药的手,芍药却任性的甩开他。 “我没喝醉。”芍药甩头扬起下巴,挺起胸膛转身往回走,保持一段距离守在后方的瑞云和墨儿连忙跟上前。 虽然芍药的脚步略微不稳,不过并没有摔跤的危险性,又有两个丫鬟跟在身边伺候,戚文怀也就不急着追上前。 “刘方,最近是不是忘了看好景德苑?”为了保护芍药,他在景德苑安置眼线,每日都要向刘方报告,可是如今有人跑去芍药面前挑唆,他竟然没有得到消息。 自从王爷成亲之后,就不曾用此刻这种冰冷严厉的态度问话,刘方战战兢兢的上前低声道:“王爷最近都没过问景德苑的事,奴才也就没有天天派人来问话,待会儿奴才立刻去查清楚。” 这是他的疏忽,因为蒋氏和乌氏的挫败,且内宅在王妃的管理下越来越井然有序,他也渐渐松懈下来,认为吟春苑和吟秋苑不会再轻易采取行动。 “交代下去,以后只要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劲,都要主动向你报告。” “是,奴才会交代下去,以后让他们警觉一点。” “知道是谁干的后,派人盯着,此事只怕不会轻易结束。”祝氏都被弄死了,她们竟然还敢拿祝氏作文章……她们以为他怕事,不敢对她们下手吗? 是啊,因为今日不留她们,明日宫里就会想法子送来其他女人,新的比旧的更费事麻烦,他索性留着她们,可是,这不代表他怕事,他还是能强行阻止宫里塞人进来,只是如今维持表面的和气对他更为有利,他才不愿意轻举妄动。 芍药生病了,这一次病得可真是不轻。 从小到大,芍药很少生病,就是关进落霞轩那个阴冷的地方也不例外,可是一旦生病,总是要养上一个月,原因无他,她讨厌汤药,一碗汤药,真正吃下肚的往往只有一口,难怪生病一次总要养上那么长的一段时间,这一次也不例外。 只是过了好几日,见芍药的病情没有好转,戚文怀心生怀疑,追问之下,方知她是个不听话的病人,只好请假待在府里,亲自盯着她吃药。 “乖,喝了汤药,病好了,我带你去庄子住几日。”虽然生病的芍药让戚文怀很头疼,可是她因此忘了那日在馨芳苑前面发生的事,他又觉得松了一口气。 “骗人。”芍药松开紧捂着嘴巴的双手,又赶紧阖上。 “不骗你。” 芍药稍稍松开手,不过还是严防汤药逼近。“皇上……庄子……”戚文怀伤脑筋的笑道:“我不会硬将汤药塞进你嘴里,你好好说话。”汤药也不可能硬塞进嘴里,只会泼了一身。 “皇上不会允许你去庄子住几日。” “我会告诉父皇,我想要一个孩子,父皇就会答应。” 虽然嫡庶有别,但蒋氏肚子里面的孩子也是王爷的孩子。就算知道这道理,芍药可不想帮蒋氏说话,这个女人不值得同情。 “听话,将汤药喝了。” 芍药瞪着那碗乌漆抹黑的汤药,好像那是什么妖魔鬼怪似的。“苦。” “良药苦口。” “吃下去会死人的药也是很苦啊。” “这是谁说的?” “以前我们村子来了一个黑心郎中,他给隔壁的魏婆婆开药,魏婆婆喝下汤药的时候,苦得掐住喉咙,皱巴巴的脸还扭曲变样,然后不久就死了。” 瑞云差点失控的笑出来,还好及时伸手捂住嘴巴。因为芍药病了,即使戚文怀待在屋里,瑞云也不得不在一旁伺候,随时提供支援。 芍药不悦的瞪了瑞云一眼。“真的,魏婆婆死的时候真的很痛苦。” 戚文怀可不想绕在这个魏婆婆身上,谁知道真相究竟如何,还是赶紧劝她将汤药喝了。 “你将汤药喝了,我一定带你去庄子住几日。” 芍药拿起瑞云折叠在一旁的干净手绢搏了一下鼻子,女乃给瑞云,继续任性的讨价还价。“庄子上有好玩的吗?” 生病了还想着玩,像话吗?当然不像话,可是,戚文怀只觉得这样的芍药可爱极了……是啊,平日她自我要求甚高,想生气时不能生气,想大笑时不能大笑,不是碍于王妃身分,而是深知想活下来就不能让人看出自己的情绪喜好,以免将弱点交在敌人手上…… 他们何其相似,皆如此艰辛的活着,可又何其的不同,他冷漠面对一切,她却充满蓬勃的朝气,若非她脸上的疤痕,很难想像她曾经遭遇的苦难。 第八章 刺耳的传闻(3) “庄子前面有一条小溪,可以见到鱼儿在水里游,我教你用木枝抓鱼,教你如何烤鱼;庄子上种了好几棵橘子树,我们可以爬到树上摘橘子;庄子后面还有一个温泉池,每日泡上半个时辰,通体舒畅……乖,将汤药喝了。” 芍药皱着眉头,显然还在抗拒,可是,终于将右手伸出去接下汤药,同时用左手捏住鼻子,接着咕噜咕噜灌进嘴巴,一口气喝完了,不过看起来好像经历一场劫难,戚文怀赶紧将冰糖丢进她嘴里,半晌,她脸色总算缓和下来。 “喝药其实没那么可怕。” “你喝啊。”芍药不服气的噘嘴,这害瑞云又差一点爆笑出声,当然,又换来一记瞪视,不禁哀怨奴婢难为。 “我又没生病。” “没生病,你怎么知道喝药不可怕?” 戚文怀终于忍俊不住的笑出声,可是生病的人感觉不到自个儿带来的乐趣,很用力的瞪着他,觉得他严重伤了她的自尊心,他只好赶紧敛住笑声,轻声细语的顺从她的意思。 “好好好,喝药真是可怕,可是生病不喝药就好不了。” 这会儿她倒是安安分分接受了。 “你会听话,乖乖喝药了吗?” 芍药紧抿着嘴,显然还是不想当个配合的孩子。 “你赶快病好了,我亲自帮你扎一个风筝,我们去庄子就可以放风筝。” 芍药显然对风筝很感兴趣,双眸一亮。“你会扎风筝?” “我扎的风筝不但大,而且漂亮,可以飞得很高很高……你想要什么样的风筝?蝴蝶?老鹰?还是一只胖松鼠?” 芍药彻底被戚文怀形容的风筝征服了,接下来喝汤药就爽快多了。 三日后,芍药的病完全好了,出到屋外透气的禁令也被解除了,可是她却羞得不想见人,宁可缩在床上。她是生病,不是失去记忆,这段日子的所作所为清晰的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真不敢相信她会任性的教人头皮发麻,太不像话了! “王妃,在屋里闷了那么多日了,你不想出去走走吗?” 芍药很坚定的用后脑勺对瑞云摇摇头。 “王妃不是说闷在屋里容易生病,如今好不容易病好了,可别又闷出病来。”她早习惯困在一个地方,不至于闷出病来,可是她不喜欢闷在屋里,总觉得这小小的世界教人心和视野变得狭隘,井底之蛙不就是如此而来的吗?不过,想到这段时日的任性可能传得满府皆知,她真不知道如何见人。 “王爷为王妃费了那么多心思,王妃可别白费了王爷的苦心。” 芍药终于坐起身子,两眼圆瞪,嘟着嘴巴,看起来清纯得像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瑞云不由得看得都痴了,难怪王爷看王妃的眼神尽是宠爱,还柔情似水,不过,听到芍药说话的口气,又让人很想大笑。 “如今你眼中只有王爷,没有我这个王妃了,是吗?” “不敢,奴婢只是想早一点随王妃去庄子住几日。” “王爷刚刚进了吏部,怎能带我去庄子住几日?” 瑞云闻言皱眉。“王爷岂不是在骗王妃?” “王爷不是骗我,只是我不会同意。”王爷如今在朝中的位置很微妙,是皇子,身分尊贵,但并非太子,最好把握分寸,免得教人以为与太子敌对,这种情况下王爷要如何立足?唯有凭着实力和本事,教人家打心底尊敬你,待将来有机会,人家才会站出来支持你。 虽然才嫁入王府不久,但她早已察觉王爷看似对朝政不感兴趣,可是从来没有一刻放弃入主东宫的念头,因为他的目光和胸襟怀抱天下,除非闭上眼睛,否则野心难以熄灭。 瑞云不懂。“王妃不是很想去庄子散散心吗?” “当我嫁给王爷,就不能随心所欲了。” 瑞云跟在芍药身边也有两年了,很快就想明白了。王妃生病的时候,可以任性的撒娇,如今病好了,凡事就必须站在王爷的立场。 “王妃想让王爷好好在吏部当差,就要赶紧打起精神……对了,今日我听到绿儿说院子池塘的荷花开了,王妃不是一直想用莲藕烫汤吗?” “我们去瞧瞧荷花好“,顺便找找莲藕。” 芍药终于下床,由瑞云伺候迟更衣,走出房间。 一得知芍药生病时,甄氏笑得阖不拢嘴,真是没想到,如此轻而易举便打垮那个女人,可是开心不过五日,就听说王爷为了王妃请了假,亲自伺候王妃服药,甄氏真是气炸了,连着摔破三个茶盏。一个破相的女人,王爷竟然如此宝贝,怎能教人不气呢?不甘心,真是不甘心,怎么可以让她好过! 事情明明进行得很顺利,王妃与王爷在馨芳苑前面吵了一架,过了一日王妃就病倒了,可是,如今为何全反了?他们会吵架,就表示祝氏在王妃心里激起不快,只是生病了,王爷不能不理,祝氏的事也就算了……没错,如今她只要继续在祝氏的事上作文章,想法子逼王妃做出令王爷不快的事,王爷与王妃就会离心。 定下心计,甄氏就急急忙忙赶来景德苑送补品。 “得知王妃病了,我就一直想来探望王妃,可是王爷下令,不准打扰王妃,我只能不时派人过来询问丫鬟婆子,直到今日听说王妃已经可以到院子散步,这就过来了。” “让妹妹费心了。”芍药轻柔一笑,巳时刚刚走出屋子,甄氏竟用过午膳就跑来了……看样子,她也很快就可以查到景德苑哪个人是甄氏的眼线。 “这是哪儿的话,应该的。”甄氏不自觉打了一个寒颤,这个女人明明笑得很和善柔和,可是却如同朝阳一样令人难以直视……是因为她浑身散发的那股气势吗?不是说她是奴才养大的,怎么看起来完全是王侯之家刻意教出来的嫡女派头? “我的身子刚好,不便款待妹妹。”芍药不想再听甄氏废话了,今日来探望,不可能没有目的,想说就赶快说,要不她就送客了。 “听说这些天王爷都睡在外书房。” 因为病得很严重,她不准王爷睡在景德苑,担心王爷因她晚上睡不好,隔日没精神当差。芍药不想解释这些,实在没必要。“我还未嫁进王府时,王爷就经常夜宿外书房,这值得大惊小敝吗?” 甄氏的脸一僵,没想到王妃如此不给面子,狠狠在她脸上打了一巴掌……忍下来,挤出笑容,王妃很快就要尝到苦头了,她又何必计较呢?“我也一直想不明白,王爷为何如此喜欢待在外书房?难道外书房藏了什么宝贝吗?” 外书房不仅是王爷与先生、幕僚议事的地方,里面更有王爷最宝贝的藏书,王爷待在那儿的时间当然很多。芍药无意多作解释,只是想快快打发甄氏。 “我没事也喜欢待在小书房,可是我在小书房绝对没有藏了什么宝贝。” “……原来王妃也喜欢看书啊。”甄氏向来自信能言善道的舌头差点打结了,这王妃比她想像的还要难缠。 “我担心王爷嫌弃我大字不识几个,只好努力读书习字。” “……王妃真爱说笑。”虽然从王妃接掌王府的管家大权之后,看得出来她是个识字的,可是甄氏坚信芍药没上过闺学,肚子里没有多少墨水。 “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这是王爷经常说的一段话,我岂能不多看点书?” “王妃对王爷真是用心,我实在太佩眼了……对了,王爷亲手为祝氏画了一张画,王妃瞧过吗?”甄氏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硬是将话题转到今日来此的目的。 又是祝氏,甄氏就只能用一个死人来呕她吗? “没有,妹妹怎么知道王爷亲手为祝氏画了一张画?” “侍卫送去裱糊时,我亲眼见到了。” “这还真巧。”芍药的质疑很合理,王爷不可能随意将亲手画的一幅画像交给侍卫送去裱糊,高成和刘方还有可能。 甄氏也知道自己必须提出更合理的证明,否则难以取信芍药。“那几日王爷正忙着,高成和刘方也跟着王爷忙得脚不沾地,这种事当然只能交代侍卫,我也才会碰巧见到了。”正因为那幅画在侍卫手中,她以侧妃的身分命令对方交出来,方能亲眼一睹那幅画,只是那幅画…… “原来如此啊。”芍药还是对此事半信半疑。 “王妃在景德苑见不到那幅画,想必是挂在外书房。” 不在景德苑,就只会在外书房,要不,难道挂在馨芳苑吗?芍药不慌不忙的反问一下。“这有那么重要吗?” “……不是,只是王妃若有机会见到那幅画,就知道你们两个有多相似。” 她真的很佩服这个甄氏,先前只说她与祝氏眉眼极其相似,这会儿已经变成她们两个好像姐妹似的……若是这次计谋再不成,她与祝氏会不会真的成了失散多年的姐妹?她要不要索性直接去问王爷,她与祝氏真的很像吗? 唇角一勾,芍药漫不经心的道:“相不相似,我直接问王爷不就知道了吗?” 甄氏闻言一惊,急忙的道:“王爷当然不会承认。” “事实就是事实,王爷岂能不承认。” “……是没错,可是,王爷也许不认同啊。”甄氏的额头开始冒冷汗。 “如此说来,我与祝氏其实并不相似?” “……乌氏与我觉得相似,可是王爷就不一定了。”甄氏已经感觉两脚在打颤了,很想站起来,又站不起来。 这会儿又扯出乌氏,甄氏会不会太没担当了? “我明白了,我们两个相似与否因人而异。” “……我们是真的觉得相似。” “是吗?” 甄氏终于坐不住了,双脚再怎么打顗,还是赶紧找理由起身走人。 芍药忍不住叹了声气,应付甄氏不难,只是感觉真的很讨厌。 “王妃,我听秦姑姑说,外书房是王爷的禁地,不经允许不能踏进那儿一步,甄侧妃今日的目的显然是要将王妃引到那儿。”杨姑姑出声提醒道。 她岂会看不出甄氏的目的,不过,她更关心的是——“外书房是禁地吗?” “说是禁地,还不如说是军机营。” 芍药知道军机营,是皇帝和几个将军才能踏进去的地方,听秀才师傅说过,里面有大梁舆图——有平面,有立体,还有各式各样兵器,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总之,王妃绝不能擅闯外书房。” “外书房有侍卫守着,我哪能进去?”除非她硬闯,而侍卫又同意了。 闻言,杨姑姑总算是放心了。“除了早上请安,以后王妃不要私下见甄侧妃。” “我不可能每次都拒绝见面。” “以后我会想法子将甄侧妃挡下来。” “杨姑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芍药认为甄氏会消停一段时日,再继续揪着祝氏的事不放,实在很难玩出什么新鲜的花样…… 说真格的,她对那幅画真的很好奇,尽避杨姑姑先前打听祝氏的结果,并未有人说祝氏与她相似,但是对王爷真正放在心上的人,她难免会有好奇心——祝氏究竟生成什么模样? 第九章 王爷的心机(1) 明知不应该来外书房,芍药还是忍不住来了,不过,她绝不会以身分压人,强行闯进去,想想王妃带头坏了规矩,以后她还如何管理下面的人?可是,今日她无论如何都要进去。 外书房门口有两名侍卫守着,其中一名见到芍药,立即恭敬的走下台阶,向芍药行礼。“卑职见过王妃,王爷不在书房。” “没关系,我可以进去等王爷。”芍药就当自个儿不熟悉这儿的规矩。 侍卫面有难色,没有王爷允许,谁也不可以踏进外书房,可是府里上下皆知王爷有多宝贝王妃,若是此刻王爷在书房,一定会让王妃进去……侍卫转头望向另外一名侍卫,无声的询问:怎么办? “若是不便,我可以在这儿等王爷。” 他们怎么敢让王妃站在外面等王爷?两人同时用眼神达成协议,一个领着芍药走上台阶,一个打开书房的门。 “你们在外面守着。”芍药转头交代瑞雪和绿儿,便走进书房。 芍药没有兴趣研究书房的格局、摆设,一心一意寻找甄氏口中的那幅画,不久,她就在书案内侧的墙上见到那幅画。 第一眼,她有一种错觉——画中的人是她吗?可是,这个人太美了,有如落入凡间的仙子,怎么会是她?画中的人只露出左半边的面孔,无法看出全貌,她试图从记忆深处挖掘此幕景象,却一无所获,所以,画中的人必然是祝氏……难道王爷坚持娶她,是因为她长得像祝氏吗? 痛,在她的心上紧紧抽动,仿佛被剜了一块……她不自觉用右手揪住胸口,感觉那股痛楚剧烈得想将她吞没,眼前忽暗忽明,她觉得身子摇饼来摇饼去,正在往下坠落,就在此时,侍卫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王爷回来了……王妃正在书房等王爷……” 她努力想支撑住,可是抓不住任何可以倚靠的东西,身子就这样子坠落,落入一片黑暗之中……不,就在落下的最后一刻,一双有力的膀臂将她抱住了。 戚文怀抱着芍药走到书房右侧,绕过一座屏风,另一边摆了一张架子床。 戚文怀小心翼翼将芍药放上床,见她脸色苍白,很担心又很生气,还好没有多久,芍药就从突如其来的昏眩中清醒过来。 芍药一睁开眼睛,戚文怀就忍不住开口训人。“难道你不知道自个儿大病初愈吗?我说你可以下床到院子散步,但并没有教你四处乱跑,你跑来这儿干么?若是我还没有回来,你因此撞到脑子、受伤流血怎么办?我不是说过了,无论你在哪儿,身边一定要有两个人伺候,为何让两个丫鬟离开你身边?” 听着戚文怀训话,芍药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喜,因为每一字每一句都充满了他对她的关心,即使她只是个代替品,她对他依然很重要,可是看着他,她就是觉得委屈。 从来没见过她如此脆弱的模样,他很心疼,可是不容许自个儿心软,今日她真的吓坏他了。 “你不要装可怜,难道我说错了吗?” 芍药还是紧咬着下唇不说话。 “说话啊。” 她想说话,可是声音卡在喉咙出不来。 “你再不说话,我就拿外面那两个丫鬟问罪。”戚文怀作势要起身走出去。 芍药赶紧抓住他,可是轻启朱唇,半晌才挤出话。 “失去她,是不是很痛?” “失去她?”戚文怀实在模不着头绪。 “她是你最在意的人,失去她,当然很痛很痛,我可以理解。”芍药根本是在自语自语,因为她必须不断的自我安慰,才可以忽略那股痛楚。 “她是谁?” 咬了咬下唇,芍药终究想听他亲口确认。 “我与祝氏真的有那么像吗?” “祝氏……是谁说你与祝氏很像?”戚文怀知道谁在搞鬼,刘方已经向他报告得到的消息——甄氏去景德苑找芍药之后,芍药就派杨姑姑去查探祝氏的消息,也因此芍药才会藉酒拉着他去馨芳苑,想打探祝氏的事。 “画像……我见到了。” “画像?”戚文怀看起来很茫然,祝氏并没有画像,她上哪儿看画像? “书案那儿挂着一张画像。” 怔愣了下,戚文怀终于反应过来的爆笑出声,这让她更委屈了。 “王爷为何笑我?” 戚文怀伤脑筋的摇摇头,刮了刮她的鼻子。“你连自个儿都不认得了吗?” 眨了眨眼睛,芍药傻不隆冬的有了反应。“那是……我的画像?” “你不是见过本王的丹青?本王难道会将他人画成你吗?” “可是,我对画中的景象一点记忆都没有。” 略微一顿,戚文怀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成亲前,收到你送的回礼,本王忍不住夜探永昌侯府,想瞧你一眼,结果,就变成这幅画了。” 芍药觉得很困惑,起身跳下床,咚咚咚跑过屏风冲到书案,再将那幅画瞧个仔细。 她不记得那一夜的事了,但是夜深人静时,她喜欢取下面纱,独自在院中散步。 那一刻,她无须再伪装,可以放松的浸婬在夜色当中。 戚文怀来到芍药身后。“这是本王画过最满意的一幅画。” “竹芝轩并没有桃花树。” “除了你,还有那一夜的月色,其他景物都是从别的地方移植而来。”那一眼,太美了,周遭一切他完全瞧不见,直到她落在纸上,方才想起此事,无奈之下,索性将他们之间的连结画在这幅画里面——打铁铺前面的桃花树、承恩寺后山的芒草和奇石,就成了这么一幅画。 原来不解之处,芍药此时都看明白了……这会儿突然觉得很丢脸,她竟然对自个儿吃醋。 “祝氏对我确实意义不同,像我的姐姐,像我的家人,从小陪伴我、照顾我,有时候她甚至比母妃更像一个母亲……”戚文怀缓缓道来祝氏的故事,其实,祝氏原本不该进宫,当时她不过五岁,可是她姐姐是香贵妃最得力的丫鬟,与姐姐相依为命的她因此跟着进宫。祝氏的姐姐进宫不到五年就病死了…… 说是病死,但谁都知道是受到后宫斗争的牵连而亡,因此香贵妃格外疼爱祝氏,多少是为了弥补,也因此临终之前,才会特别将她送给儿子。 祝氏的故事教芍药许久说不出话来,这又是一个可怜的女子,从来没有机会为自个儿做选择。 “祝氏是真正对我好的人,我却无能保护她,这一直让我很自责。” 略微一顿,芍药坚强的道:“我不曾想过靠王爷活下来。” 怔愣了下,戚文怀明白了,没有一个人可以完全靠别人活下来,祝氏知道,但是做不到,以至于连身边的丫鬓都约束不了。 他多安排几个丫鬟照顾她,原是盼着她多些保护,可是人越多,争斗得越凶,最后也让敌人从这儿找到下手的机会。 “祝氏与你截然不同,无论相貌、才情、见识、手段……你们毫无相似之处。” 王爷不说,她也听得出来。“我从来没告诉王爷一件事。” “什么事?” “王爷知道我是因为姐姐落水,才自毁容颜离开落霞轩,可是却不知道姐姐落水之后变成小孩子。虽然可以守在姐姐身边,但我不敢期望就此护她周全,因此我用各式各样的方法教导她、训练她,盼着她能照顾自己。”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的完全向他敞开心,就像他对她敞开心一样。 戚文怀将她转过身,很霸气的说:“本王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你。”“妾身也不容许任何人伤害王爷。”芍药调皮的踮起脚尖亲一下他的唇。 目光一沉,他双手一托将她抱起来,唇舌靠过去,肆无忌惮的四处点火。 “王爷……书房……白日……不行……啊……” 芍药的声音支离破碎,理智被猛烈升起的击打得溃不成军,可是这事过后,她三天羞于见人,因为她只要想起在外书房上演的狂野激情,全身就像着了火似的,不难想像当时在外面的侍卫和丫鬟有多尴尬难为情……她很庆幸那天带着瑞雪和绿儿,这两个人果然是“师徒”,嘴巴像蚌壳一样紧,不过她们不说,当夜王爷用披风裹着她抱回一景德苑,底下的人只怕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总之,没有王爷召见,她绝不敢再踏进 外书房了,免得一看到那个大书案,就只想着坐在上头发出来的之声。 三朝回门之后,这是芍药第一次回到永昌侯府,而今日召她回府的原因是冯氏病倒了。 冯氏病倒了,芍药一点也不觉得担心,老太太的存在对她来说从来是弊多于利,真正令她担心的是,冯氏躺在床上不好好养病,反而生出乱七八糟的心思,这就表示她有麻烦了,没想到还真被她猜中了。 “王妃应该记得英儿明年就及笄了,英儿的婚事也该筹划了。”老太太虽然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可是声音洪量,精神看起来很不错。 徐井英的亲事与她何干?难道盼着她这个王妃帮徐卉英找个显贵之家的夫君吗?徐卉英害她姐姐变成小孩子,想嫁人都不容易,竟还好意思向她开这个口?芍药强忍着心中的不满,轻轻淡淡的问:“老太太看上哪家公子?” “辅国公家有几个公子都很不错。” 皑国公乃是太子妃的娘家……老太太和徐卉英的野心未免太大了,难道她们以为想要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吗?压下胸口的愤怒,芍药依然维持不冷不热的态度。勋贵之家特别看重嫡庶之别,徐卉英是庶出,想要嫁进辅国公府并不容易。” “我当然知道此事不易,所以才要你出面帮忙,这也是为了永昌侯府。永昌侯府好,你母亲好,丹儿自然也好。” 芍药唇角掠过一抹冷笑,这是在威胁她吗?理论上,永昌侯府好,母亲和姐姐都会好,可是,这也要永昌侯府的人没有包藏祸心,真心待母亲和姐姐。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永昌侯府好,这可是我的娘家,可是,我与太子妃没有交情,只怕没有本事将徐井英嫁进辅国公府。” “只要王爷开口,这门亲事一定成得了。” “老太太要王爷去向辅国公开口?”芍药微微挑起眉,老太太是不是被权力名声冲昏了头?基本上,王爷与辅国公是站在敌对的立场。 “王爷只要向太子开口,太子一定会成全。” 没错,若是透过太子,这事应该会成,但是,这也要太子愿意卖王爷面子,而王爷想必不愿意求太子。“这事我要问过王爷的意思。” “你与王爷撒个娇,王爷不会不帮这个忙。”冯氏看芍药脸色红润,眉眼之间有藏不住的柔媚,就知道她在宁亲王府一定深得王爷宠爱。 “我会尽力,老太太好好养病,最要紧的莫过自己的身子,其他都是次要的。”芍药好言相劝,徐卉英就算真如愿嫁进辅国公府,永昌侯府就一定有利可图吗?这还要看 徐卉英有没有本事讨公婆和夫君的欢心。 芍药告辞离开福禄院,便来到福德院探望孙氏。 “你在王府过得好吗?王爷待你如何?”还是当母亲的真正关心女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一遍,还要亲口确认。 “我很好,母亲和姐姐呢?” “我们很好,你不必担心。” “母亲知道老太太想将徐卉英嫁进辅国公府吗?” 孙氏点了点头。“老太太问过我的意思,我说辅国公府出了一个太子妃,如今是显贵中的显贵,可惜徐井英不是嫡出的。” “母亲知道老太太为何看上辅国公府吗?” “徐容道如今越来越活跃了,四处结交权贵,而太子妃是辅国公嫡女,若能与辅国公府结亲,就能巴结上太子。徐井英大概是听了徐容道的提议,便跑去纠缠老太太,要老太太将她嫁进辅国公府。” “她不知道婚姻大事由长辈定夺吗?如此不顾颜面去争,将来传出去,即使她能嫁进辅国公府,她也难以立足。”芍药实在不知道徐卉英的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怎会愚蠢到如此不知轻重,难道她以为嫁进权贵之家就好了吗? 女人的命啊,其实事从嫁人之后开始——这实娘说的,常时她不懂,如今可以明白了,生的好不如嫁的好,就是公主,嫁一个不好的驸马爷,日子也是难过。辅国公府虽显贵,可是方氏子弟未必成材,而辅国公府的水又是多深,这岂是外人会知道的? “她与老太太满月复心思都被权力名声占满了,哪还顾虑得了其他的事?” “父亲对此事有何看法?” “侯爷恐怕不愿意。” “老太太问过父亲的意思?” “问过,可是侯爷好像不愿意与太子扯上关系。” 在她看来,徐长荣不愿意与任何人扯上关系。虽然她与徐长荣相处时间很少,对侯爷的认识皆来自他人,可是已足以看出他行事圆滑,谁都不愿意得罪,不过,他也是一个极有抱负想法的人,因此也不想当个巴结权贵的小人。 徐长荣欣赏王爷,但若非皇上赐婚,绝对不会轻易将她嫁给王爷,可是如今若永昌侯主动将女儿嫁进辅国公府,外人会如何看待永昌侯府?徐长荣当然不乐意贴上“逢迎拍马”这样的臭名。 “侯爷不答应,老太太便从我这儿下手。”闻言,孙氏恼怒的咬着牙。“我早该猜到了,不过是小小风寒,老太太为何坚持召你回来,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我未许下承诺,我哪有这样的本事?此事要看王爷的意思。” 孙氏担忧的皱眉。“若是王爷不帮忙,老太太会不会找你麻烦?” “老太太不能找我麻烦,但是可以找母亲和姐姐麻烦。” “你无须为我们担心,老太太还不至于敢对我们如何,我背后有个定国公府,还有你这个王妃女儿。” 是啊,老太太确实不好肆无忌惮的找麻烦,只是有个骄纵蛮横的徐卉英在一旁搅和,绝对可以吵得福德院和竹芝轩不得安宁……老实说,她恨不得徐井英赶紧嫁了,永昌侯府少了她,大伙儿的日子都会好过。 第九章 王爷的心机(2) 从永昌侯府回来之后,芍药并不急于找戚文怀商量,而是让自个儿沉静下来,想想有何法子可以教老太太对这门亲事死心。她不愿意王爷为了此事委屈自己去找太子,又觉得向王爷开这个口真是太丢脸了,可是,只要扯到永昌侯府的利益,老太太绝对不会改变心意。 “看书?”戚文怀挨着芍药在炕上坐下,接着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拿起她手上的书,看了一眼,竟是一本游记。 “随便看,王爷不是要去外书房吗?”芍药将书拿回来,放在一旁炕几上。虽然这阵子王爷都会回景德苑用晚饭,可是用过晚膳又会回外书房与先生、幕僚议事。 “本王突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因为你生病,本王没能帮你过生辰。”戚文怀的口气听起来好像被遗忘了生辰的人是他。 怔愣了下,芍乐无所谞的笑了。“我自个儿也忘了。” 戚文怀一怔,怎么会有人忘了自个儿的生辰?可是念头一转,他想起一事,她有好几年被关起来,当时想必不可能过生辰。“你是不是许多年不过生辰了?” “自从进了落霞轩,就不过生辰了。”出生那日,也是被亲生父母抛弃那日,想了总是教人伤心,哪有心思过生辰? “以后不可以再如此随意了,本王每年都帮你办生辰宴。” “我不喜欢吵吵闹闹。” “就我们两个,你的生辰是属于本王的。” 闻言,芍药甜蜜蜜的点了点头。 “虽然生辰过了,可是本王的生辰礼一定给,不过在拿生辰礼之前,你要先回答本王一个问题。”戚文怀轻轻推开芍药,很严肃的板起面孔。 芍药心生警觉,恭敬的问:“王爷请问。” “永昌侯府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嗄?” “今日晚膳你吃得很少。” “今日在永昌侯府吃了很多果子点心。” “你回永昌侯府探病,应该不好意思直往嘴里塞果子点心。” “……老太太病了,我看了难过,难免胃口不好。” “你与老太太素来不亲近,不是吗?”将她关进落霞轩的人就是老太太,说她为老太太伤心难过得吃不下饭,骗个孩子还能混过去,骗他?他是不是应该敲她的脑袋瓜,叫她清醒一点? “……我与老太太虽不亲近,但也是亲人。” “你不说,难道等着别人来告诉我吗?” 若她代王爷回绝老太太的请托,老太太会不会找上王爷?老太太不至于做出这种事,可是……算了,也许让王爷自个儿当面回绝老太太更好。 “老太太有意将徐卉英……三妹妹嫁进辅国公府,可是三妹妹乃庶出,辅国公府应该不会答应这门亲事,因此想求王爷居中牵线。”芍药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可是又不能不说清楚。 “这事倒也不难。” 芍药顿时傻了,王爷就这么答应了吗? 戚文怀好笑的刮了刮芍药的鼻子。“这事确实不难,不过,却只能嫁给辅国公府二房的儿子。” 眨了眨眼睛,芍药还是没有明白戚文怀的意思。 “太子妃方氏乃是补国公府大房的嫡长女。” 芍药瞬间明白了,徐卉英是庶出,嫁不成辅国公的儿子,这个理无论在哪儿都说得通,但是若嫁与辅国公府二房的儿子,这就行得通了,而老太太只要跟辅国公府结亲,应该不会计较结亲的是哪一房。 戚文怀笑得像只狐狸似的接着道:“辅国公府的老太太是个十分精明的人,不容易伺候,你那位三妹妹想要在辅国公府立足,不但要聪明,还要懂得下功夫。” 芍药替徐卉英的未来担心,她既不聪明,又不懂得下功夫……若是她据实以告,徐井英会不会改变心意?不会吧,那个丫头是那种进了棺材,还不知道死期要到的人。“辅国公府如今住了几房?” “三房,虽然闹过分家,可是老太太如今还健在,怎么能分家?” “住了三房,应该很热闹吧。”芍药承认自个儿很幸灾乐祸,徐卉英只想着嫁进辅国公府,却没想过那儿到处都是人,人与纷争是共存的,人越多的地方,纷争就越多,辅国公府的日子绝对不好过。 “何止热闹,那儿还很重视身分,辅国公的长子娶了何将军的嫡长女,二房长子娶了刑部尚书的嫡长女,三房长子娶了阳宁侯的嫡次女。” 总而言之,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嫡出。 如此一说,芍药不能不担心了。“有人愿意娶徐卉英吗?” “辅国公恨不得逮住机会将永昌侯拉上船。” 略微一顿,芍药忍不住问:“王爷愿意父亲上太子的船吗?” “若是因为女儿嫁过去,岳父就上对方的船,你就太小看岳父了。” “我知道父亲不愿意选边站,但是太子的势力太大了,他岂能不动摇?” “岳父是个精明的,不到最后一刻,绝对不会表态,而对太子来说,只要他一直保持忠心为国,这就够了。” 是啊,若是太子顺利坐上龙椅,忠心为国的侯爷不也是拥护太子吗? “我实在不愿意王爷为了这种事去求太子。” “谁说我要出面?” 芍药闻言一怔。“王爷不出面,这门亲事如何结成?” “你放心,有人会出面。” 芍药很想问清楚,可是又作罢了,只要不委屈王爷,又能办成此事,何必在乎是谁办成的呢?“王爷,劳您费心了。” “傻瓜,这点小事哪需要本王费什么心思?”戚文怀故作不悦的敲一下芍药的额头,像在教训小孩子似的接着道:“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我们一起商量,不要一个人独自发愁,知道吗?” “我知道了,以后什么事都不会瞒着王爷。”心情放松下来,芍药立刻想起他是藉着生辰礼从外书房折回来的,双手一伸。“王爷不是要给我生辰礼吗?” 戚文怀将两只手伸到后面,接着变出一个木匣子,放在芍药双手上。 芍药看着手上的木匣子,与上回他送她的木匣子一样,都绘了一棵栩栩如生的桃花树,只是这次的木匣子略小一些,她满怀期待将木厘子打开,是一支发簪,绽放着一株桃花,花瓣上坠着各色宝石,只有米粒般的大小,让桃花充满了生机。 “喜欢吗?”戚文怀为了这份生辰礼可是绞尽脑汁,因为错过了她的生辰,原本是想等她来追讨,没想到她忙得很,一会儿这儿有事,一会儿那儿有事,最后还得靠他自个儿找到今日的机会送出来。 芍药欢喜的点了点头。 “以后,本王绝对不让你的生辰在病中度过。”戚文怀拿起?罾为她插上,打量了一番,很满意的点点头。 “好看极了!” 芍药娇羞一笑,轻推一下戚文怀。“王爷还是赶紧去外书房,先生和幕僚们必定等得很心急了。” “好,本王去外书房,你继续看书。”戚文怀在她额上深深一吻,便起身走出去。 祝氏的事刚闹完不久,戚文怀以为甄氏会安分一段日子,可是没想到她出手得如此快,只是这一次,她没有直接向芍药动手,而是转向蒋氏——她让大丫鬟偷偷去找郎中,从郎中那里取得一种香料交给蒋氏的一名丫鬟。这事很明显,甄氏要对付蒋氏肚子里面的孩子。 甄氏何必冒险做这样的事?蒋氏肚子里面的孩子能否平安生下来,与她没有利害关系,可是对芍药就不同了。若蒋氏生下儿子,就是宁亲王的长子,即使将来芍药生了儿子,那也不是长子。此时蒋氏肚子里面的孩子若出了什么事,会招来怀疑的肯定是芍药。 如此一想,戚文怀已经可以预知甄氏的下一步行动,她一定会想法子让芍药与此事扯上关系,这样才能将自个儿的恶行嫁祸给芍药。 既然知道甄氏的诡计,戚文怀自是急着回景德苑,想提醒芍药留意甄氏,没想到正好遇见要离开的甄氏。 “王爷……”甄氏的神情无比哀怨,王爷真是狠心,竟当她们这些后院的女人都死了似的,看也不看一眼,而屋里那个女人破了相,却能独得他的宠爱,这合理吗? “你为何在此?” “王妃与贱妾原本就是表姐妹,理当多多往来,不是吗?” 他都忘了,甄氏的母亲是老定国公庶女,她算是芍药的表姐。 “王妃很忙,若无重要之事,以后别来景德苑打扰她。”戚文怀懒得与她纠缠,快步走向屋内。 这会儿甄氏更恨了,他是怕她欺负王妃吗?王妃厉害得很,进了外书房不但没事,还被王爷疼爱得不像样……她哪一点比不上王妃了?她面容柔媚毫无瑕疵,有才情又温柔体贴……等着吧,过不久,王爷就会唾弃他心爱的王妃。 第九章 王爷的心机(3) 戚文怀在右次间的小书房找到芍药,芍药正在作画。 “今日怎么有心思作画?”戚文怀经常看芍药练字,却很少见她作画,她总是说,练字是为了修身养性,而作画是对大地万物的赞叹。 “妾身突然感觉到人的可悲。” “何以有此感触?” “人啊,不过是沧海一粟,可是为何总不能安生过日子,难道争得你死我活就真的开心了吗?” “你不想与人相争,别人却不见得不与你相争,所以不如先下手为强,将别人都踩下去,就再也没有人可以与你相争。” “将别人都踩下去了,就真的再也没有人与你相争吗?” 戚文怀没办法回答她,人从来无法远离相争,这是源于人的私欲。 芍药显然觉得这个问题太闷了,不想继续纠缠不放,转而问:“王爷不是说今日要陪皇上去西苑狩猎吗?” “太后的身子不适,父皇不去狩猎了。” “太后身子不适?” “太后的身子早就不适了,今日不过是旧疾复发,对了,我刚刚见到甄氏,她来这儿有什么事?”戚文怀不爱讲太后的事,是想避免流露过多个人情绪。 “甄侧妃好心相告,府里最近有不少传言,说我不关心王爷的子嗣,不曾去探望蒋氏。”芍药真是有够冤枉,她不去探望蒋氏,是想避免惹上麻烦,蒋氏若出了什么事,肯定会栽到她头上。 而且,除了嫁进王府第一日,蒋氏就借口肚子不适,不曾过来向她请安,她也不计较,人家可是有身子的人,比谁都来得重要。 “甄氏还真是热心。” 这句话为何听起来好像“甄氏还真是多管闲事”?芍药笑着附和。 “就是啊,特地跑来向我通风报信,我都要当她是景德苑的丫鬟了。”通常只有景德苑的丫鬟才会跑来打小报告,就怕伺候的主子招了算计。 “你认为她想做什么?” “我没在吟春苑安排眼线,怎么知道她在谋划什么?”不过,任谁都看得出来其中必有诡诈……她突然觉得甄氏很有意思,看起来行事光明正大,可是又教人一眼看出她的心怀不轨,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她的心思应该不难猜出来吧。” 王爷要她猜吗?好吧,甄氏的心思确实不难猜。“她要我去看蒋氏,若是蒋氏出了事,我就是第一个有嫌疑的人,可是我不明白,可以如此轻易定我的罪吗?” “你将证物交到人家手上,人家就可以定你的罪。” 芍药送上一个白眼,谁会傻得将证物交到人家手上? “你不相信?” “不是,我在想自个儿有笨到这种程度吗?怎会双手将证物交到人家手上?”她不会自识聪明,但也知道自我保护吧。 “本王可以证明。” 芍药微微挑起眉,很感兴趣。“王爷如何证明?” “你就去探望一下蒋氏吧。”若不顺着甄氏,又岂能知道甄氏在搞什么鬼? “王爷是要我将机会送上门吗?” “今日她达不到目的,过两日还会再来,你不觉得烦吗?” “烦,那么除了探望蒋氏,还需要做什么?”她相信王爷已经有计策了。 “你去探望蒋氏,总不能两手空着,带上药材补品,让库房的人跟着。” “让库房的人跟着?” “库房的人不是乔总管的人,就是乌氏和甄氏的人。” 芍药明白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明日我就去看蒋氏,王妃岂能不关心王爷的子嗣?”她的口气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酸酸的?这不能怪她,对于蒋氏肚子里的孩子,王爷至今没有给她一个说词,若说王爷不重视,偏偏又是第一个孩子……这种感觉像是有一根鱼剌卡在喉咙,下不去,真是难受极了。 戚文怀眼皮一跳,她准备今日与他算帐了吗? “王爷盼着先得儿子,还是女儿?” 戚文怀从身后抱住她,双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无论你生儿子还是女儿,本王都喜欢,本王教他们骑马射箭,你教他们读书习字。” 她明明在讨论蒋氏,他硬要扯到她身上……他啊,其实很狡猾,可是,怎么她越来越喜欢他呢?芍药不解的反问:“为何由妾身教他们读书习字?” “你一定是个好母亲。” 她必定是个好母亲,所以就要教孩子们读书习字吗?芍药不懂此理何来,可是知道术业有专攻,她连个秀才的名声都没有,怎敢担此重任? “王爷还是给孩子们找个博学的鸿儒当师傅。” “好,你想如何就如何。”她只要别再惦记着蒋氏肚子里面的孩子就好。 芍药无声一叹,王爷今日又回避蒋氏的问题了。 三更半夜,芍药刚刚累极入睡,一阵骚动将她惊醒过来,可是她实在太困了,只能勉强张开惺忪的双眸,懒洋洋的问着起身更衣的戚文怀。“怎么了?” “蒋氏要生了。” “蒋氏……不是还有一个多月吗?”芍药瞬间清醒过来,前两日去荷香苑探望蒋氏时,蒋氏的丫鬟明明说还有一个多月,怎么这会儿就要生了? “你慢慢来,我过去瞧瞧。” 芍药很想快一点,前两日还没有预兆,今日怎么就发动了?这事透着一股诡异,令人不安,可是她全身酸疼,想快也快不了,反正只要人出现了,别教人说她这个王妃不关心,这就够了。 当她来到荷香苑,见到丫鬟婆子跪了一地,着实吓了一跳,这在闹什么? “你好狠的心,你会遭到报应的!”萱儿突然对着芍药大吼,若不是一旁有几个粗壮的婆子看管,萱儿恐怕会不顾一切扑上来打芍药。 芍药微微皱眉,从萱儿激动的言词可知蒋氏想必出了什么事,可是,这是不是应该先告诉她怎么回事? “洪嬷嬷,这儿发生什么事?”杨姑姑冷冷的看着荷香苑的管事嬷嬷。 洪嬷嬷看了芍药一眼,声音带着颤抖。“蒋姨娘被下毒,孩子没保住。” “蒋姨娘被下毒?” “你不要装了,就是你下的毒,你一定会遭到报应!”萱儿怒吼,因深怕王妃对肚子里的孩子下手,这段日子主子委屈做人,不敢踏出荷香苑一步,没想到还是遭到王妃毒手。 “你最好说清楚,不是我做的事,我绝对不会认。” “本王来说。”戚文怀从屋内走了出来。“萱儿说,蒋氏是因为吃了王妃送来的补品,肚子才会提早发动。” 芍药轻柔一笑,走到萱儿前面五步之处停住。“你真的确定蒋姨娘是吃了我送来的补品?别人送的补品,你放心让蒋姨娘吃吗?” 若非王爷指定她送药材补品,她绝对不会送这些东西,道理很简单,你防着人家,人家难道不会防着你吗?蒋姨娘应该比她更害怕补品被下毒,绝对不会吃,这岂不是浪费了? “若不是红儿拿错了,奴婢也不会把王妃送来的阿胶拿给蒋姨娘吃。” 拿错了?这样的安排倒是合理多了。芍药不慌不忙的问:“哪位是红儿?” “奴婢就是红儿。”跪在萱儿旁边的丫鬟道。 芍药转头看着红儿,不厌其烦的又重新问了一遍。“你确定蒋姨娘吃了我送来的补品?别人送来的补品,你放心让蒋姨娘吃吗?” “奴婢是匆忙之间拿错了。” “你可能不知道,阿胶不是从景德苑的小库房拿出来的,而是公中的库房取的,这是王爷吩咐的,王爷很关心蒋姨娘肚子里面的孩子,这可是王爷第一个子嗣。我去公中库房取药材补品时,是由库房的婆子负责拿的,自始至终没经过我身边丫鬟的手,更没经过我的手。若是阿胶被下毒,只怕也是早在库房就被下毒了。” 红儿闻言一脸惊慌,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 “公中库房里面的药材补品不可能被下毒!”管库房的婆子赶紧跳出来喊冤。 “公中的库房每个时辰都有两个人守着,管事嬷嬷也随时来巡,绝对没有机会下毒!” 这事越来越有意思了!芍药的笑容变冷了,看着红儿的目光宛如利刃。 “阿胶是婆子交到你手上的,阿胶有毒,只怕也是你动的手脚。” “奴婢……没、没有……”红儿慌得眼睛不敢直视芍药。 “在将阿胶送给蒋姨娘服用前,除了你,还有萱儿可以下毒,难道是萱儿?” 萱儿不敢置信的瞪着红儿,显然已经听出来问题出在红儿身上。 这时,有侍卫快步进了荷香苑,来到戚文怀身边,靠近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戚文怀的神情变得更凝重。 说完话,侍卫退到戚文怀身后,戚文怀严厉的目光直直射向红儿。“阿胶里面只是掺了轻微的泻药,不至于造成蒋氏早产。你还是老老实实的招了,你是如何动手脚让蒋氏早产的?” 红儿吓得整个人跌坐在地上。“不是我……不是我……” “不是你,那是谁?” 红儿在众人逼迫的目光下,不知所措的看着甄氏身边的大丫鬟彩环,众人很自然的随着她转移目光,彩环慌乱的撇开头。 “再不说,本王就用刑了。” 两个粗壮的婆子接到戚文怀的眼神指示,立刻一左一右扯住红儿,准备将她拖下去打板子。 “彩环姐姐,你救救我!”红儿再也压抑不住恐惧的喊道。 不要说彩环,就是甄氏都吓得六神无主,为何会变成眼前这个样子?怎么办? 戚文怀冷冰冰的看着彩环。“这是怎么回事?” 彩环不知道如何回答,红儿已经忍不住抢着道:“我给蒋姨娘吃的阿胶是彩环姐姐给的,另外,彩环姐姐还给了我麝香,叫我掺在蒋姨娘睡觉的凉枕里面。” 彩环终于支撑不住的两脚发软,跪了下来。 “这是你主子的意思,还是你自作主张?”众人皆知,彩环若没有主子命令,绝不可能干下这种事,可是,戚文怀必须考虑甄氏背后所代表的忠勤伯府。忠勤伯府与太后的娘家关系不错,换言之,甄氏是太后的人。 彩环低着头,用力咬着下唇,半晌,终于决定一肩扛下所有的责任。“奴婢看主子为王爷伤心难过,觉得很心疼,便心生计谋想陷害王妃。” “彩环和红儿都拖下去打四十大板。” 四十大板根本别想活命……甄氏身子微微一晃,强忍着不去看被两个婆子押下去打板子的彩环。 “甄氏,彩环是你的大丫鬟,今日她犯下的恶行即使不是你授意的,你也无法推卸责任,你就去戒思院好好思过吧。” 戒思院是用来处罚看管皇亲国戚及权贵之家犯了错的女子,因为里面凡事要自个儿动手,日子相当清苦,因此进了这种地方,几乎等于是一脚踩在棺材里,毕竟养尊处优的千金之躯很难忍受那种苦日子。故而戒思院进去不易,必须得到父母首肯,若是嫁了人,还要取得夫君同意;出来更是不易,若非皇命,就只能一辈子待在里面了。 戚文怀对甄氏的惩罚不轻,可是王爷的孩子没了,皇上若知道此事必会震怒,忠勤伯和夫人只能亲手将女儿送进戒思院……甄氏终于承受不住的晕过去了。 第十章 暗涛汹涌(1) 芍药觉得好疲惫,足足三日,她如同哑巴似的窝在炕上,倚着窗,望着外头,脑海不断回荡着一句话——一个孩子就这样没了。 虽然蒋氏生下王爷的孩子,她心里不好过,可是,终究是一条生命……不,严格说起来是两条生命,蒋氏的情况不太好,只怕熬不过多久了。回想不到三个月前,蒋氏还高傲的看着人,如今竟是病恹恹的躺在床上。 “我知道你很生气,可是难道你就此不与我说话吗?”戚文怀挨着芍药坐下来。这三日,他由着她不说话,因为知道她需要平静。她可以狠心划破绝美的容颜,她可以狠心令郭清杀了那位两个黑衣人,可是,这都是基于保护最爱的亲人,而内心的她是无比的柔软,一个无辜的小生命就这么没了,还有那个做事不经大脑的蒋氏,在她心里恐怕也是个可怜人。 倍药还是动也不动一下。 “你怪我,这是当然,明知道甄氏暗中对蒋氏下毒,以此栽赃陷害你,不但没有阻止她,反而将计就计,还因此牺牲了孩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狠?我令你感到害怕,是吗?” 没错,她觉得他很狠,可是她并不怪他,他的出生注定了不允许他心慈手软……虽是如此,她还是想要他多点柔软,只因为她在意他,不愿他眼中心里只有利益考量。 “侯爷也曾经遗弃你,就像我遗弃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是吗?” 芍药的身子一僵,是啊,这件事更触动了她心底最深处的痛,一个无辜的生命被遗弃了,可是有谁问过,是她自个儿选择要来这个世界的吗? “我一直没告诉你,父皇并不愿意我娶你。我们父子僵持不下,为此,好几日我藉酒浇愁。蒋氏收买了景德苑守门的婆子,得知那几日的情况,夜里藉着送醒酒汤跑来景德苑,我不疑有他,让她进来了,没想到她在醒酒汤里面下了媚药,孩子,就是那一夜有的。” 芍药闻言一惊,蒋氏竟然使用这么卑劣的手段得到孩子! “当时她若不是下媚药,而是下毒药,我岂不是没命了?” 她可以理解王爷的心情了,难怪王爷对蒋氏肚子里的孩子总是如此冷淡,因为那是,个算计,算计没有感情,只有利益得失,连带着他对孩子也就没有感情,因此在算计甄氏一事上,王爷当然不会考虑孩子的安危。 “我无法忍受自个儿被蒋氏设计了,她愚蠢、卑劣、无耻……此事于我就如同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耻辱。” 是啊,蒋氏的举动确实令人厌恶,可是……咬了咬下唇,芍药开口了。“她还是一个可怜的女人。”从蒋氏进到宁亲王府,她就被推到一个战场——女人的战场。 戚文怀悄悄松了口气,却佯装不悦的挑起眉。“你可怜她,就不会可怜我?” 怔愣了下,芍药很迷惑的道:“王爷哪需要人家可怜?” “本王被迫抱着一个不喜欢的女人做那种事,不可怜吗?”其实,他不只抱一个,而是很多个,虽然这都是过去的事,但是想起来就觉得可怜……尤其在心爱的女人身上尝到欲生欲死的滋味,他更觉得过去真是可怜。 芍药傻了,这样可怜吗? “你不同意?” 芍药觉得好无辜,实在不知道为何会变成眼前这种情况。 “本王如此可怜,你怎能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芍药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力感,刚刚只是要她认同他很可怜,这会儿竟然怪起她没有同情心……这位王爷真的很懂得如何将错的转成对的! “你能不能可怜一下本王?” 芍药无奈的轻声一叹。“好,我可怜王爷。” 戚文怀将芍药转向自己,说了那么多,就只是为了一句话。“不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只是……感慨。”她难以形容错综复杂的心情,孩子无辜,蒋氏可怜,而王爷是不得不残酷……若她处在王爷的位置,也会同样的决定,而对这一切,她只能以“感慨”结论。 “你可以理解本王,是吗?” “王爷只是做王爷觉得对的事,又何必在乎妾身如何想?” “本王就是在乎你,就只在乎你。”从他有了皇子的自觉,他所作所为都是经过考量盘算,可是遇见她,他总是在做不会做的事——出手帮人、求父皇、动手清除后院的女人……原来,将一个人放在心上,想的不是该不该做,而是要不要做。 “我懂王爷。”就好比她为了姐姐,可以拿刀子划破脸,而王爷为了她,动手铲除甄氏,只是为此有无辜的生命没了,她才会一时难以释怀。 “真的懂吗?” 看着他眼中的渴望,尽是对她的绵绵情意,芍药不由得生出心疼,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都是她坚定守护的人。 “妾身并非蠢笨之人,岂能不懂王爷的心?” 他何尝不知道她懂,只是难以接受。戚文怀不再斤斤计较的伸手将芍药搂进怀里,她懂,这不就够了吗?这不就是他痴痴恋恋的女子吗?外表刚强坚定,面对危险,甚至有一股锐利的狠劲,可是却有着柔软良善的心。 芍药可以感觉到戚文怀恨不得将她揉进骨子里,深怕他忘了分寸,不管不顾的胡搅蛮缠,连忙提醒他。“王爷,这会儿还是大白日。” “我们生个孩子吧。” 虽然知道唯有孩子可以巩固她的地位,可是她并没有想着生孩子的事,宁亲王府实在不安宁,无论两年前的祝氏,还是如今的蒋氏,为了生孩子,连命都赔上了,而她还?有着对姐姐的牵挂,实在害怕拿命来赌。 “我们生个孩子,嗯?”他的口气已经变成撒娇。 “妾身要争气,也要肚子听话啊。”其实最近她开始喝汤药调养身子,毕竟在落霞轩待了四年,身子难免虚了一点。 “太医每个月都会来请平安脉,不是说你身子没什么大碍了吗?” 太医是说没什么大碍,但同时也说了,若她能够好好保养身子,可以早一点怀上孩子,也因为如此,虽然讨厌汤药的味道,她还是喝了。芍药只能婉转的道:“身子是没大碍了,可是生与不生哪能由得我?” “本王会全力以赴。” 芍药实在无言以对,他哪一次不是全力以赴?尤其在不得不停战的小日子后,他总是要闹得她整整一夜,连册都拿出来试上一试。 “怎么不说话?你对本王没信心吗?” 这话吓死她了,芍药赶紧拍马屁。“妾身对王爷最有信心了。” “本王怎么感觉不出来?” 他是不是存心与她过不去?芍药转而茱媚的道:“妄身怎么会对爷没信心?” 戚文怀开心的笑了。“既然你对本王如此有信心,本王今夜一定好好表现。 芍药再次无言了,无论她如何说,他都有话回敬……这位王爷其实也很任性。 夏去秋来,仿佛在转眼之间又入冬了,随着甄氏的离开、蒋氏的香消玉须,而乌氏没了管家权,在王府的存在感更是少得可怜,戚文怀的后院真正平静下来。 可是,芍药刚刚过上舒心的日子,郭清就送来一个消息——徐卉丹被徐井英推下玉荷池,昏迷十日了。隔日,芍药匆匆忙忙赶回永昌侯府,一进门就得到好消息,徐卉丹昨日就清醒了。 芍药刚刚踏进屋内,孙氏就哭哭啼啼扑上前扯住她。“她们根本不是人,怎能如此狠心?丹儿都变成……她们还欺负人,她们的良知被狼狗叼走了吗?!怎么办?丹儿如今什么都忘了……我可怜的丹儿为何如此命苦?” 无论多伤心难过,孙氏终究说不出“傻子”这两个字。 芍药此时最想搞清楚来龙去脉,可是听见孙氏说出来的话,只能暂且搁下。“什么都忘了?” “是啊,丹儿不认得我们了。” 芍药微蹙着眉。“怎么会如此严重?” “太医说有可能伤了脑子,可是也有可能过些日子就想起来了。” “丹儿以后都靠母亲了,母亲可不能在这个时候软弱。” 孙氏明白的点点头。“我知道,可是姚氏喜欢胡搅蛮缠,我实在懒得应付她。” “姚氏什么时候回来的?”徐井英的婚事成了,老太太担心孙氏一个人应付不来,便同意徐卉英的请求,让姚氏回来打理婚事。芍药得知此事,当然不赞成,可是她管不了永昌侯府的事,而老太太还事先派人知会她一声,算是给她面子了。 “前些天回来的。” “难怪徐卉英不好好过日子,又惹事了。”她还觉得奇怪,徐井英得知她身分之后就相当安分,虽然性子没改,但懂得将爪子收起来,为何又开始不安分了?原来是不知长进的亲娘回来给她当榜样。 “徐卉英要嫁进辅国公府,姚氏可得意了。” 芍药冷冷一笑。“由着她们得意好了,未来的日子可难说了。” “辅国公府不好吗?” “太子妃的娘家怎么会不好?只是,何谓好,何谓不好,这是各说各话,唯有自个儿身在其中,细细品尝,这才能说好或不好,不是吗?” 略一思忖,孙氏明白了,辅国公府大得很,其中的弯弯绕绕又岂是外人看得清楚的。 “我先进去看姐姐。”芍药提起脚步往内室走去。 徐卉丹坐在炕上,看着手里的木簪,眼神非常专注,显然是在研究木簪。 见到芍药,碧芳开心的对徐卉丹道:“大小姐,二小姐回来了。” 徐卉丹连抬头看一眼的意愿都没有,好像完全被手上的木簪吸引住了。 芍药不急,还是先将事情的经过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那日我出门去玉宝阁,大小姐吵着要去找太太,秋莲只好陪大小姐去福德院,可是还没到福德院,见到三小姐拿着风筝往玉荷池那边去,便跟着过去。大小姐吵着要三小姐手中的风筝,三小姐要大小姐拿头上的赤金花钿宝钗交换,大小姐不要,三小姐就用抢的。秋莲挡在大小姐前面,想保护大小姐,可是被三小姐的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扯住了,三小姐为了抢宝钗推了大小姐一把,大小姐就掉进玉荷池。” “永昌侯府的三小姐竟然抢姐姐头上的宝钗!”芍药实在不敢相信,怎么会有这种荒唐的事? “自从三小姐的亲事定了,三小姐就经常上竹芝轩,她欺负大小姐不懂,想骗走贵重头面当嫁妆,可是大小姐谨记二小姐教导,贵重之物不可以给人。也因为大部分贵重珠宝首饰都被二小姐锁在箱笼中,三小姐只能抢夺大小姐身上配戴的首饰。” 芍药脸色一沉。“她是故意用风筝将姐姐引到玉荷池。” “我猜也是如此,竹芝轩想必有三小姐的人,三小姐知道我不在府中,而秋菊必须 守在竹芝轩,只能秋莲陪着大小姐,她就很容易对大小姐下手。” “若不是姐姐命大,如今这种天气掉进玉荷池,没有冻死也会去掉半条命!” “太医说大小姐平日保养得好,又救得及时,要不,身子必然大亏。” 总有一天,她一定会教那个丫头付出代价……缓了一口气,芍药转而问:“竹芝轩除了秋莲和秋菊,其他的丫鬟不能用吗?” “目前还看不出有可用之人。” “我让娘买了四个丫鬟训练,原是准备送进王府,明日我让娘送两个过来,以后姐姐到任何地方,至少要有两个丫鬟跟着。” “我知道了。” “这几天三小姐那边如何?” “侯爷很生气,叫三小姐乖乖待在怡情院绣嫁妆,还叫姚姨娘好好管教三小姐,若是再发生这种事,就送她回庄子。” 芍药不以为然的撇撇嘴,每次府里出事,侯爷就会大发雷霆,可是过几天就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对侯爷来说,朝堂上的事才是他的事,而府里的事与他无关,所以不管他多疼爱徐卉丹,徐卉丹只能一次又一次的被人家欺负。 “我看,就让娘进府里照顾姐姐,还有小月也一起带进来。” “这样好吗?” “我会告诉母亲。”芍药在徐卉丹身边坐了下来,指着她手上的木簪道:“这是我为姐姐雕的木簪,姐姐记得吗?” 当初就是见到徐卉英总是用贪婪的目光看着姐姐身上的珠宝首饰,她便将姐姐贵重的珠宝首饰锁进箱笼,然后为姐姐雕各式各样的木簪,而姐姐看了很喜欢,也就很少配戴珠宝首饰。 碧芳在徐卉丹前面蹲下来。“大小姐,昨日我与你提过,你有个双生子妹妹,也就是这位二小姐,嫁给四皇子宁亲王。” 徐卉丹终于将目光转向芍药,嘿嘿一笑。“妹妹雕的木簪好漂亮。” 芍药看着徐卉丹的眼睛,清澈明亮,就像个正常人,难道……芍药温柔的回以一笑。“若是姐姐喜欢,闲暇之时,我再给姐姐雕些更漂亮的发簪。” 徐卉丹摇了摇头。“不用了,手应该很痛吧。” “姐姐喜欢,妹妹就不痛。”芍药握住徐井丹拿木簪的双手,仔细叮咛。“有事找我,碧芳会帮你递话给我,也可以写信给我,只要有需要,我都会尽力帮姐姐。” 徐卉丹好似想到什么很美好的事,两眼更亮了。“真的可以吗?只要有需要,我就可以写信给你吗?” “是,哥哥……也就是碧芳的哥哥郭清会将信交给我。” “知道了,我再写信给你。”徐卉丹调皮的眨了眨眼睛。 芍药几乎可以确信徐井丹的心智已经恢复正常了,果然,当她坐上马车,打开离开之时碧芳悄悄塞进她手中的字条,见到上面写着——大小姐可以照顾自己了。 芍药唇角欢喜得微微上扬,看样子,姐姐不但恢复正常了,还变得相当聪明,隐瞒此事,她在府里的人眼中还是傻子,想做什么事就更方便了。 第十章 暗涛汹涌(2) 终于不必再担心徐井丹了,芍药脸上的笑容变多了,这一日更是亲自下厨。 “你有大半年没下厨了。”戚文怀见到满满一桌菜,开心得嘴巴阖不拢,每一道菜都先吃一口,再从其中挑选最喜爱的美食入口。 “记得我做出那盘秀才师傅夸赞有天分的鱼香茄子后,我就一直作着一个梦——将来要在村子开一间小酒楼,不出三年,我的小酒楼必定远近驰名,人人捧着银子来我的小酒楼吃饭。”虽然当时不过六七岁,可是如今想起来,她还是觉得了不起。 戚文怀觉得很不可思议,笑道:“没想到你竟然想开酒楼!” “我觉得下蔚很有趣,开酒楼就可以天天在厨房弄一些色香味俱全的食物……王爷呢?王爷小时候可有过梦想?” “没有,从我一出生,母妃就告诉我:你是皇子,皇子只能做皇子该做的事,不该皇子做的事,就别想了。” 他总是令她心疼,一个人不曾有过天真的梦想是多么可怜。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王爷想要我可怜吗?” “你可怜我,是不是就会对我好一点?” “我对王爷还不好吗?” “你都不去外书房。” 芍药脸红了,不知道应该瞪他,还是躲起来。曾经有过几次,王爷派刘方前来告诉她,王爷想吃点心,请王妃送一些点心到外书房,可是一想到在那儿上演的激情,她实在不好意思走进去,既然王爷不是召见,她请杨姑姑送点心过去就可以了……没想到王爷原来怀着那种见不得人的心思。 “你为何不愿意去外书房?”戚文怀问得很天真无邪,好似不知道她的心思。 芍药努力板起面孔,正经八百的道:“外书房是王爷议事的地方,我一个女子还是不要进去那儿比较好。” “外书房也不全是议事的地方,外书房还可以……”戚文怀刻意一顿,接着倾身向前,笑得很贼。“你的小脑袋瓜在胡思乱想什么?待在外书房可以看书,可以作画,还可以下棋啊。” 她怎么觉得被耍了?芍药很委屈的噘着嘴,戚文怀见了哈哈大笑。 “王爷再不吃,菜都冷了。” 没错,他还是先饱食一顿,再来说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 饭后用过一盏清茶,戚文怀突然宣布道:“我们去庄子住些日子,过年再回来。”“嗄?” 戚文怀伸手刮了刮芍药的鼻子,好笑的道:“我不是早就答应过你了,要带你去庄子住上几日吗?” 若是过几日就出发去庄子,直至过年再回来,这不只是住上几日,而是住上两个多月……这简直在作梦,芍药实在不敢相信。“王爷在吏部不是很忙吗?” “父皇最近要整顿吏部了,我陪你去庄子养身子,正好可以避开许多麻烦。” 皇上老早就想整顿吏部,只是有人挡着,皇上不能有所行动。秀才师傅每次提起此事,总是叹息了又叹息……芍药顿时明白了。“太后病得很严重了吗?” 戚文怀眼中升起一抹激赏。“太后时好时坏,可是好的时间越来越短。” 看样子太后快要垮了,而皇上按捺不住的想采取行动了……芍药有些担心的看着戚文怀,皇上是不是开始在为王爷铺路了?皇上的动作,荣贵妃和太子不可能没有看见,他们会不会找机会对王爷下手? “你不要担心,大伙儿都很忙,唯有本王可以陪你去庄子养身子。”父皇有动作,那些人会坐以待毙吗?当然不会,他们要忙着想对策月兑困,根本没有心思管他,何况他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去庄子住上一段时日。 唇角微微一抽,芍药不相信他会如此糊涂。“王爷陪我去庄子养身子,这不是摆明去那儿避难吗?” 戚文怀很慎重的摇摇头。“此言差矣,本王至今未有子嗣,这是很严重的事,听闻庄子的温泉对身子很好,本王当然要赶紧带王妃去那儿养身子,以期早早得到子嗣。”芍药又脸红了,虽然摆月兑避难的嫌疑,但是却告诉众人,他们去那儿的目的是生孩子……万一,她在那儿没有怀上孩子呢? “太医也说了,去庄子住上一段日子,对你的身子大有助益。”他可是取得太医背书,还有谁敢说他去那儿避难。 如今能够如愿随他去庄子住上一段时日,她却笑不出来,若是去了庄子,回来肚子还是不争气,怎么办? “不要担心,我们一定会有孩子。”似是看出她的烦恼,他温声安慰她。 她怎能不担心?王爷独宠她,王爷的子嗣全看她的肚子,若是成亲过了一年,再没有孩子,只怕连皇上都要赏女人给王爷了,王爷能拒绝吗? 未嫁进来之前,知道王爷有侧妃有侍妾,她接受必须与别的女人共事一夫的事实;可是嫁进来之后,王爷从不碰其他女人,侧妃侍妾全部成了摆设,王爷只属于她的念头渐渐在心里成形,如今已稳稳盘据心头了,她再也无法想像有别的女人介入他们之间。戚文怀伸手轻抚她微盐的眉。 “太医说了,思虑不可以过重,不利生子。” “我……”她何尝不知道思虑过重不利生子,可是难免会担忧。 戚文怀岂会不明白她的心情?他不能向她保证什么,此事关系皇家子嗣,若父皇发话下来,他不能不照着办,可是有件事他可以确定。“相信我,你是我的妻子,我不会让你受到一丁点委屈。” 芍药勉为其难挤出一抹笑。“王爷待我多好,我都知道。” “不只是知道,你要相信。” “好,我相信。”芍药的口气明显在敷衍。 戚文怀孩子气的撇嘴。“你不是真的相信。” 芍药无奈的唇角抽动了一下,这位王爷越来越懂得玩这一招,可是,为何面对他孩子般的耍赖,她总是招架不住?“我相信,真的,王爷要我发誓吗?” 芍药郑重的举起右手,戚文怀一把将她勾进怀里。 “我在乎的只有你。”他害怕失去她,真的很害怕,她不同于一般的女子,是一个敢于作梦的女子。 心一软,芍药双手圈住他的脖子,他顺势将整张脸埋在她胸前,她许下承诺。 “除非王爷不要我了,我会一直守护王爷。” 三日后来到庄子,芍药就像放出笼子的鸟儿,眉开眼笑,每曰除了琢磨吃食,就是泡庄子后面的温泉池,泡得肌肤细腻滑润,如同丝缎似的,不过,受益最大的却是戚文怀,有美食可吃,又有美色可享,夜里经常折腾芍药发出这样的求饶声。 “不行了……我的王爷,我们休战了……呜呜……明天吧,我们明天再接再厉……呜呜……真的不行了,我最爱的夫君,你饶了我吧……” “乖,我的宝贝儿,再一次就好了,明天一定让你好好休息,嗯?” 是啊,明日休息一天,后日不是又来了吗?这根本是一种拐骗的伎俩,反正拐骗不需要花银子,尤其是男人,说不定还引以为豪,好在她不用一早起来见管事,也不用巡库房,想睡到日上三竿也没有人敢说一句闲话,况且大伙儿眼睛很雪亮,他们的王妃是被他们的王爷欺负得太彻底了。 美好的日子转眼就过去了,眼见要过年,不能不回宁亲王府了。 回到宁王府歇息了一天,隔日就进宫过年。 这是芍药第一次进宫过年,戌时前一刻,皇后就领着众嫔妃皇子妃公主们前往金华殿参加宫宴。宫宴根本是一场政治秀,表面上像一个大家庭其乐融融,可是人人各怀心思,尤其是后宫那个最了不起的女人——张太后没有参加宫宴,更是让人心不安分的活动起来。 芍药无心猜测人家在想什么,只是担心被问起她在庄子住了两个多月,肚子可有好消息传来。不过,众人的心思显然还有要紧事要忙,没人关心她肚子进展如何。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了,过完年,戚文怀再度回吏部办差,这一日芍药听管事们回事到一半,竟然晕过去了,王府瞬间人仰马翻,请太医,通知王爷,芍药完全感觉不到,睡得好沉好沉。 这一觉睡得好满足,可是睁开眼睛,却看见戚文怀担忧的面孔,她瞬间想起自个儿晕倒了,莫名的不安攫住四肢百骸,难道她得了不治之症吗? “怎么了?” “以后不可太操劳了,手上的事都交给身边的人。” 闻言,芍药不安了起来,连忙坐起身,戚文怀教她躺着就好,她摇了摇头,关心的追着问:“我怎么了?” “你很好,只是从今日起你最好待在房内,就是连院子都别去了,如今你不是一个人了,不可过度操劳。” 芍药看起来很迷惑,显然不明白他话中的含意。 戚文怀见她傻不隆冬的样子,忍俊不住的笑了。“你睡傻了吗?” 芍药觉得好无辜。“王爷看起来很忧心,好像妾身生病了。” 初闻太医说是喜脉,他的心情唯有狂喜两字可以形容,他们终于有孩子了,可是欢喜过后是担忧,如今朝堂局势不稳,父皇动作频频,那些人被逼急了,难保不会对芍药下手。 “如今你的身子比生病的人还娇贵,我当然忧心。” “我没有王爷想像的如此娇贵。”宫宴上,她已经嗅到紧张的气氛,荣贵妃的笑容极其不自在,众人也不再像往常一样绕在荣贵妃身边打转,而向来消极不理事的皇后变得光彩夺目,仿佛在预告后宫要变天了。 荣贵妃不是个安分的人,为了守住二皇子的太子之位,首要对付的就是王爷,可是对付王爷不易,说不定会先从她下手。 “对本王来说,没有人比你娇贵。” “王爷太小看我了。” “不是本王小看你,只是如今你不是一个人了,凡事要多留一份心。” 第十章 暗涛汹涌(3) 怔愣了下,芍药眨了眨眼睛,终于有反应了。“我……有了?” 戚文怀爆笑出声,刮了刮她的鼻子,眼中尽是对她的宠溺。“对,你要当娘了,我要当爹了。” “我要当娘了……”芍药双手模着肚子,感觉好像在作梦,如此不真实……是啊,她还关在落霞轩时,不知何年何月何日可以过起寻常人的生活,如今,她不但嫁人,还有了身子……有一个小生命此时在她月复中,这是多么不可思议! “我们有孩子了,开心吗?” 芍药轻轻的点点头。“嗯,我们有孩子了。” “是啊,我们有孩子了,以后府里的事都别管了,交给秦姑姑和杨姑姑。” “我若不管事,有身子的事就藏不住,这样好吗?”虽然王爷避口不提,但是她有身子的事势必会掀起巨浪。朝堂上绝大多数的大臣都在观望,太子若被拉下来,谁会坐上太子之位?最有可能的当属四皇子,不过四皇子没有子嗣,不像三皇子和五皇子,好歹有个庶出的儿子,这教人不能不考虑考虑,此时若传出四皇子妃有孕,他们就再也没有不支持的理由,可是太子一党就不乐意了。 “你别想太多了。”他不愿意她提心吊胆。 “不要怕我担心,说清楚了,我反而有所防备。” 想想也对,戚文怀不再闪避。“我与太医说好了,暂时对外宣称你染上风寒。” “这只怕隐瞒不了多久。” “先熬过前面三个月。” 她知道怀孕前三个月很危险,以前在宝山村就见到隔壁张家媳妇四处乱跑将小孩子滑掉了,娘就说了,身子娇贵的姑娘禁不起折腾。 “我哪儿也不去,就待在屋里养胎……对了,姐姐托哥哥送信给我,叫我设计一些样式精巧的饰品发簪……有了,不如说我想开一间珠宝铺子,而我待在屋里画饰品发簪,正好说得过去,有身子的事就可以瞒住了。”姐姐说要写信给她,她还以为随便说说,没想到她刚刚到了庄子,哥哥就送信过来给她。见到信中提出设计饰品发簪,她很惊讶也很稀奇,虽不知道姐姐想做什么,她还是藉箸王爷在书房议事的时候,随手画了一些,请哥哥送回去给姐姐。这事后来就被她抛到脑后了,直到从庄子回来,姐姐的信又来了。 “这倒是个主意,不过肚子越来越大就瞒不了了。” “能够瞒多久就多久。” 是啊,如今朝堂情势诡谲多变,他不也是走一步算一步吗?戚文怀小心翼翼将她圈进怀里,低头吻她的发心。“我真的很开心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她想要孩子,不是担心宫里会以没有子嗣为由往后院塞人,而是真的想要她与王爷的孩子,属于他们的孩子。 “无论今后朝堂发生何事,我会保护你和孩子。” 芍药笑得很灿烂,没有丝毫疑惑的道:“我相信王爷,无论发生何事,我们一起携手共度。” 对芍药来说,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风雨雨,就是徐井英成亲嫁人,也都与她无关,如今她最重要的就是养胎。凡是知道她有身子的人,都当她是水晶琉璃似的,小心翼翼护着,不准碰剪子,不准动雕刀……一大堆规矩,总之,在胎象未稳之前,她就是房门也走不出去。 成天被拘在屋子,真是难受,可是如今肚子里面的孩子最为重要,况且她有一半的时间都在睡觉,倒也不难熬。 饼了三个月,胎象稳了,春寒料峭的时节已经接近尾声,芍药也被允许穿上有风帽的斗篷,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每天早晚可以在院子散个步,还可以看帐册。 芍药以为这种日子会持续到生下孩子,谁知这会儿宫中却传来太后薨了。 太后薨了,这是一场混乱的开始,这个女人的权力甚至远在皇上之上,如今政权真正回到皇上手中,原本属于张太后的人马势必人心惶惶,而荣贵妃则必须想法子接收张太后的人马,不过,她有这样的本事吗? 因为太后薨了,芍药的身子不适合出席出殡大礼,怀孕一事也就隐瞒不住了,不过如今荣贵妃忙着稳住张系人马,也无心关注她月复中的孩子。 朝堂上的瞬息变化,在戚文怀刻意隐瞒下,芍药完全不清楚,但是从戚文怀紧绷的神情,她敏锐的感觉到朝堂上将有一场风暴,这场风暴倒下来的会是谁?她不敢猜想,如今谁也说不准,只能步步为营,走一步是一步。 无论外面情况如何,芍药总是以灿烂的笑容迎接戚文怀,亲手为他更衣松发冠,待他沐浴上床后,温柔为他按摩头皮纡解紧绷的心情。这一套是从娘那儿学来的,娘总是如此伺候爹,每回看见,不知不觉就看傻了,这些温暖幸福的情景仿佛一幅幅画作,至今还萦绕她心头。 “好舒服哦!”戚文怀轻轻发出满足的叹息。 芍药好像想到什么似的笑了。 “你看本王像什么?刚刚吃饱了肚皮朝上的肥猫?”戚文怀对她知之甚深。 敛住笑声,芍药很慎重的摇摇头。“王爷不是肥猫,像俊猫。” 这会儿轮到戚文怀被她逗乐了,哈哈大笑。“肥猫和俊猫有何差异?还不都是喵喵叫吗?” “王爷喵喵叫一定很可爱。” “胆子真大,竟敢拿本王开玩笑!”戚文怀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接着转而她娇颜,眼中难掩担忧。 “王爷若是有心事,不妨说出来。”芍药见了很心疼,不能为他分忧,但至少要成为他抒发的管道。 戚文怀似乎在犹豫不决说或不说,芍药也不急,继续轻柔的按摩他的头皮,许久,他终于吐出话来。“父皇最近开始整顿京营了。” 京营分三大营驻扎在城外,这可说是京城最重要的守卫军,无论是外敌来袭,或者京城有人意图谋反,全靠三大营的军队勤王,而三大营的将军若非当初拥护皇上上位有功的将军,也必是皇上的亲信。 芍药有一股强烈的不安。“皇上想做什么?” “京营的一二大营几乎掌握在张家人手上。” “皇上想夺张家的权?” “父皇不夺张家的权,无论想做什么事,都得看张家人的脸色。以前太后还在,父皇忍了,如今太后薨了,父皇岂容张家人继续指手画脚?” 这是当然,一国之君无法容忍臣子侵犯他的权威,一旦绊脚石不见了,岂会不想除之而后快?!可是…… “此事太急了。” “是啊,就是太急了,张家人不会坐以待毙。” “王爷为何不劝着皇上呢?循序渐进看似没有魄力,却往往可以不动声色的清除敌人,于社稷黎民反而是好事。”拿刀杀敌很爽快,一下子就可以分出高下,可是若因此败了,很可能就是死路一条。 “我劝了,父皇听不进去,父皇等这一日等得太久了,如今只想着大展雄心,顾不得张家是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拔除的。” 芍药的手指不自觉的一紧,感觉好像有一场腥风血雨要来了。 戚文怀抓住芍药的手,放到唇边轻柔一吻。“不要担心,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护住你和孩子。” “我更担心王爷。”荣贵妃此时只怕无暇顾及她,反倒是王爷……不,应该说是皇上,她觉得皇上更危险,而皇上一旦有个万一,王爷就有危险了。 戚文怀明白她的担忧。“别怕,如今禁卫军掌握在父皇手上,张家人不敢乱来。” 是吗?芍药心存怀疑,张家人或许不敢明着发动政变,但并非没有法子在不惊动禁卫军的情况下威胁皇上的性命……这个猜测太大胆太吓人了,王爷不会相信吧。 “我们去封地好吗?”以前他会不顾一切走向东宫,可是如今他不能不考虑芍药月复中的孩子。芍药勇敢坚强,无论他想做什么,她都会支持他,不过为了让月复中的孩子平安出世,他们都不能不有所割舍。 芍药闻言眼眶一热,知道他做此决定不易。“皇上会答应吗?” “父皇可能不会答应,但我必须表态。”他在向太子表明一件事——他无意争夺皇位,尽可能将父皇欲夺张家权的行为单纯化,父皇夺权是为了巩固皇权,这对将来太子即位也是有益,想必太子也不乐意听张家行事。 “嫁给王爷的时候,妾身就做好随王爷去北燕郡的准备。” 略微一顿,戚文怀忍不住问:“会害怕吗?” “凡是人,皆有害怕之时,可是害怕又如何?遇着困难,还是要走过去。”芍药调皮的低下头,用额头轻撞他的额头。 “王爷想做什么就去做,妾身相信王爷。” “王妃。”瑞雪的声音在门边响起。“高成在外面,说是皇上要见王爷。” 戚文怀眼神一沉,芍药回道:“知道了。” “你别动,我自个儿来就行了。”戚文怀旋即起身下床更衣。 随着宫中的情势越来越紧张,戚文怀每一次出门,芍药总是会有一种面临生离死别的不安,因此她每日早上都会亲自送他出门,晚上一定会等他回来,所以此时她还是坚持起身,披上斗篷送他走出房门。 “今晚别等我了,待会儿就上床安置了。”戚文怀深深在她额上印下一吻,贪恋的看了一眼,方才快步转身离开。 许久,芍药动也不动的站着,直到瑞雪出声唤她。 “王妃,你是有身子的人,招了凉就不好了。” “就是啊,瑞云姐姐如今招了凉,可难受了。”绿儿也忍不住补上一句。 芍药转身回房,同时提醒。“你们也当心一点,季节交替之时最容易招凉了。” “我们知道,王妃用不着为我们担心,专心照顾好月复中的小主子才是。” 瑞雪随同芍药回房,为她解下披风,绿儿端了热水进来,伺候她洗脸、上床。 虽然累了,可是没有戚文怀在身边,芍药就是睡不着。整个心悬在那儿,怎能睡得着呢?可是,她教自个儿平静下来,太医说了,切莫思虑太重,对孩子不好,务必要放宽心,如今,还有什么事比平安生下孩子重要呢?她将双手放在肚子上,默默祈求上苍一定要让她平安生下孩子。 第十一章 起程北燕郡(1) 皇上与皇子是父子,更是君臣。这一点戚文怀时时刻刻牢记在心,无论父皇有多疼爱他,在他心中,皇帝的身分总是高于父亲的身分,正是如此,他在父皇面前总有一些拘谨。 “这是朕给你的贺礼,贺喜你要当父亲了。”皇帝递了一个木匣子给戚文怀。 案皇此时召他进宫是为了送贺礼?!戚文怀压下心里的疑惑,推辞道:“宫里的赏赐已经塞满库房了。” “宫里按例会有赏赐,可是,这是父皇给的。” 爆里的赏赐和父皇给的还不是一样吗?戚文怀觉得好笑,不过也没说什么,皇上说不一样,难道他还能坚持一样吗,总之收下就对了。 “打开瞧瞧。” 案皇哪一次赏东西时会特地叫他瞧瞧了?戚文怀这次倒没有多说什么,打开木匣子,里面是一个雕工精致的赤金镯子,说起来不贵重。 “这是你母妃亲手为媳妇设计的镯子,她总是唠叨将来有一天要亲手为媳妇戴上,可惜她没能等到你迎娶正妃,朕如今只是代她送给媳妇。” 既然是母妃要给儿媳妇的,何必说是父皇给的?戚文怀觉得今日父皇话中有着不能言明的含意,可是他无心追究,只是满怀思念的模着镯子。 “回去就给你的宝贝媳妇戴上,你母妃一定很开心。” “谢谢父皇。” “太后出殡大礼之后,你就进兵部。” 虽然早就猜到了父皇一定会叫他进兵部,目的是接收张家的势力,可是,狗急了会跳墙,这不过是在逼张家痛下杀手。“太后出殡大礼之后,儿臣想去封地。” “什么?” “早在二哥坐上太子之位,儿臣就该前往封地了。记得儿臣告诉过父皇,娶个同甘共苦的妻子,两人就前往封地,这乃儿臣肺腑之言。”戚文怀的态度无比真诚,看得出来并非一时冲动的决定。 “朕要你留在京城,朕……朕已经失去你母妃了,不想再失去你。”皇帝看起来非常疲惫,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为何他不能体会自己的用心良苦? “儿臣不宜继续留在京城。” “朕叫你留在京城,你就留在京城,况且你的宝贝媳妇如今是有身子的人,如何禁得起一路折腾到北燕郡?”皇帝微愠的摆了摆手。“不要再提去封地的事。” “好,儿臣暂且不提去封地的事,可是儿臣好不容易才熟悉吏部,不想去兵部。” “父皇希望你……” “二哥如今在兵部,我还是待在吏部。”戚文怀唐突的打断皇帝,因为他很清楚父皇要说什么,可是有些事不能说出口,尤其干德殿一定有荣贵妃的耳目,他们的每一句话皆会传进荣贵妃耳中,若是父皇明明白白露出废太子之意,荣贵妃很可能会冒险发动政变。 皇帝显然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失言,口气转为温和。“你二哥在兵部毫无作为,朕想让他进工部磨练。” 戚文怀在工部待过,那儿可是苦差事,三年前的水患他还差一点丧命,一个人不小心掉入洪水之中死了,即使是人为所致也无从查起,而且太子从来不是一个可以吃苦的人,又如何愿意去工部那种地方? “二哥是太子,父皇应该将二哥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他为君之道。” “想要当一个好皇帝,应该四处多磨练。” “为君者不必事事躬亲,重在用人。” 是啊,刘邦与项羽争霸能得天下,不是因为刘邦比项羽更有才干,而是刘邦比项羽更懂得用人之道。皇帝转而道:“还记得你母妃的教导吗?” “儿臣时时刻刻不敢忘了母妃的教导。”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你母妃将你教导得很好,可惜,她去得太早了。” 案皇是在暗示他,母妃也希望他继承皇位吗?不,也许对母妃来说,活下去比成为一国之君更重要。念头一转,戚文怀仿佛没听懂其中的含意,只是淡淡的道:“是啊,母妃去得太早了。” “你母妃的身子一向硬朗,怎会染上了风寒就一病不起?” 当初父皇不愿意追究,如今说这些又有何意义?戚文怀如此想,却什么也没说。 “夜深了,朕要歇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戚文怀离开皇宫时,心情莫名沉重起来,父皇显然心意已定,他虽从未放弃那个位置,却不想在没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与太子对上,父皇太躁进了,这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太后出殡大礼之后,皇上还来不及下旨让戚文怀进入兵部,宫中就传来皇上对太后的死过度哀痛而病倒的消息,戚文怀只能匆匆进宫。 戚文怀一进宫,芍药就一直很不安,太后去了,皇上正准备大展雄心,怎么可能在此时因为过度哀痛病倒呢?此事有诈,宫中肯定有变,可是一想起戚文怀出门之前的嘱咐,她不肯有一丝丝不安流露出来。 “这段日?父皇太过劳累,偶染风寒也是常埋,你就一如平的专心养胎,一概谢绝访客,就是永昌侯府派人来也不要见,我已经命乔总管紧闭门户,严禁府里的人出去,明白吗?” 她明白,此时有所动作很容易被冠上造反的罪名,且府里的奴才有很多都是宫里安插的眼线,若是宫里有意陷害王爷,只要派个奴才从府中溜出去被逮个正着,罪名就有了,至于是真是假,掌握在胜者的手中。 如今,芍药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等候。 饼了三天三夜,宫里敲响皇上龙驭宾天的丧钟,随后芍药就收到戚文怀让高成递出来的消息,因为她身子不适,不用进宫。 皇上龙驭宾天,这如同宣布太子胜者为王,王爷会如何? 她很担心,深怕王爷遭到不幸,可是除了待在府里,她也不能如何。 五日过了,太子为先皇举行大奠,登基为新皇,可芍药还是见不到戚文怀。 “王妃,如今你是有身子的人,为了孩子,吃不下也要多少吃一点。”瑞云实在很担心芍药,她午膳吃不多,晚膳又没吃几口,这怎么成呢? 杨姑姑点头附和。“王爷不会有事,王妃不用担心,照顾好月复中的孩子,免得王爷回来瞧王妃瘦了,反而心疼。” 芍药勉为其难的再吃了几口,可还是咽不下去。基本上有储君的情况下,皇上驾崩,朝堂应该不会生乱,不过,新皇能不能容得下他的兄弟,会不会随便找个理由将人打入大牢,这就难说了。 杨姑姑是从宫中出来的人,当然知道芍药的心情,安慰道:“人人都说新皇贤明,若是王爷在此时出了什么事,天下百姓会如何看待新皇?” 是啊,新皇就是容不下王爷,也不会挑在此时动手,总是要作一下戏,要不,别说天下百姓,就是朝堂上的那些大臣也会人心惶惶,若是过去不是新皇一党,或是新皇看不顺眼的人,岂不是都别想混了?新皇登基,朝堂不稳,天下就容易生乱,新皇绝对不会冒这个风险。 虽知如此,芍药还是放心不下戚文怀,不过就在此时,外面来报王爷回来了。 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下了,芍药慌慌张张起身出去迎接,可是戚文怀动作比她还快,抢先一步踏进屋内。 “你是有身子的人,怎么可以像个孩子似的如此急躁?” 芍药怔愣地看着戚文怀,他满脸的胡子,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教人怀疑他是从盗匪肆虐之地逃出来,而不是从宫中回来的。 “我饿了,不过可以先帮我准备热汤沐浴吗?” 芍药回过神来,连忙吩咐瑞云准备热水。 进了里屋之后,芍药还是一如往常的亲自伺候戚文怀,不过他舍不得她挺着肚子伺候他,推说自个儿来,只要她待在身边就够了。 倍药很乐意为他做这些事,可是见他此时很需要洗个澡,吃顿饭,也就不坚持了。 饱餐一顿,戚文怀直接了当说明如今情况。“皇上要我三日内起程前往封地。” “什么?” “他比我想像的还狠,一登基就立刻下旨让我前往封地,连一年的守孝时间都不愿意给我。”戚文怀不由得苦涩的一笑,如此防备亲手足,真是可悲,不过这也不奇怪,父皇病得太离奇了,看起来倒像是中毒,可是他不能追究,一如母妃病逝的道理,他手上无权。 “这是为何?”从先皇突然病倒了到一病不起,芍药对这位人人口中贤明的新皇有了不同看法,他绝非良善之人,还是个装模作样的高手,不过,正是因为善于装模作样,他不至于在此时落人话柄。 “二哥想必知道父皇准备在太后出殡之后,安排我取代他兵部的差事,接管张家势力,并让他进工部磨练。”二哥绝不可能不在父皇身边埋眼线,就像宁亲王府也有二哥的眼线,只是,他们都太小看二哥了,不相信他们的心月复很可能是二哥的眼线。 若是他猜的没错,一向对父皇忠心耿耿的夏公公只怕是二哥的人……不,该说是张太后的人,而张太后临终前就移交给二哥了。 芍药记得那一夜先皇召王爷进宫,王爷带回一个镯子戴在她手上,说是他母妃在世时设计的,父皇不过代母妃送给儿媳妇,当时见王爷神情凝重,她也没多问,想必这些 都是那一夜向王爷提出来的意思。按照王爷的说法,新皇知道这些事,就表示先皇身边有新皇的眼线,也难怪先皇突然病倒了……也许被下毒,可是太医被封口了,说是病倒了,旁人还能如何? 芍药冷不防打了一个寒颤,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只是觉得太过吓人,教人难以置信……芍药顿时生出一股强烈不安,紧张的抓住戚文怀的手。 “皇上会不会要王爷的命?”新皇若认为先皇有意将皇位传给王爷,必然会想法子杀掉王爷,免得先皇留了后招,给新皇留下后患。 “为了保住名声,他暂时不会动我。” “先皇死的太过突然,宫里或大臣之间势必有诸多揣测,皇上怎可能不担心王爷私下串连将先皇的决定泄露出去?杀了王爷,即使先皇有过废太子之念,也不必担忧有人藉王爷之名兴风作浪,这是杜绝后患。” “杀了我,就真的能杜绝后患吗?如今杀了我,只怕更证实诸多揣测是真的。你可别忘了,父皇不是只有二哥和我两位皇子,三哥在西南,还有五弟、六弟、八弟、九弟、十弟。父皇曾经言明,最大的遗憾就是兄弟相残,如今禁卫军还没有掌握在二哥手上,二哥不敢动我。”他在宫中可以太平,不只是因为还有其他的弟弟在身边,更重要的是禁卫军盯着。 闻言,芍药稍稍松了一口气。 “二哥不敢动我,因此想尽速将我打发,不让我有机会在京里建立势力人脉,真正成了他的威胁。” 芍药露出多天来第一个笑容。“京城也不是多好,我们去北燕郡。” 略微一顿,戚文怀做出一个很痛苦的决定。“我已派人去北燕郡了,可是如今还不能确定北燕郡的情况,你还是先留下来,过一段时间我再派人来接你。” “不要,我们要在一起。” 他早猜到她会如此反应,如同她所言,她会一直守护在他身边,就如同他,若不是情非得已,又怎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呢? “你有身子,从京城到北燕郡路途遥远,我怕你受不了。” “我们走慢一点,无论如何,我们要在一起。” “那儿可能很苦。” “我不怕苦,只要与王爷在一起。” 戚文怀还是犹豫不决,但有芍药在身边,就好像冬日见着阳光,很温暖。 “难道王爷放心我独自留在京城吗?虽说新皇以太子身分承继大统,可是不代表他掌握所有势力,荣贵妃更非张太后,往后京中的情势如何还很难说。” 此去北燕郡,他势必带走大部分的侍卫和暗卫,将她独自留在京城,不过是教他时时牵挂难安。 戚文怀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对着她展露笑容。 “我们一起去北燕郡。” 第十一章 起程北燕郡(2) 芍药知道宁亲王府此时的一举一动都在宫里的监控下,因此她不敢回永昌侯府,只是写了一封信,请郭清暗中交给徐井丹,并将郭清留下来保护徐井丹。 三天后,天未亮,他们就浩浩荡荡动身前往北燕郡。他们带走大部分侍卫和暗卫,还有几位贴身伺候的人,至于早就被戚文怀丢在一旁的女人,包括乌氏在内,皆留置京城。戚文怀没有问她们是否跟去北燕郡,而她们想必也不乐于前去寒冷的北方,毕竟她们在戚文怀眼中早就是不存在的人,又何苦委屈自己。 因为芍药有身子,他们走得很慢,不过反倒可以藉此机会一览沿途风光。 戚文怀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马车上陪伴芍药,两人通常静默的相依偎,偶尔戚文怀会向芍药介绍此时经过之处的景物,当然,不时总要问上这么一句。 “还好吗?” “我们的孩子很懂事,只是偶尔动一下。”芍药温柔的模着肚子。 戚文怀闻言两眼一亮,急促的问:“他何时动了?” “王爷骑马的时候,我就告诉他啊——”芍药低着头看着肚子,依样画葫芦的将当时的情景重新上演一遍。 “父王在马车上时,你怎么不动呢?这会儿你父王在外面骑马,我也不可能喊你父王过来与你说话,下一次吧。” “他有反应吗?” “有,这一次他连动了两下,我就问:你是不是想跟你父王一起骑马?他又动了一下,我就告诉他,他还在母亲的月复中,不能骑马。” 戚文怀差一点爆笑出声,根据他的解读,这段话真正想传达的意思是——她也很想骑马,不过,为了月复中的孩子她忍住了……戚文怀很认真的给了一个结论。 “这一定是个儿子。” 肩膀垮了下来,芍药可怜兮兮的问:“王爷喜欢儿子,不喜欢女儿吗?” “我都喜欢,只是女儿娇贵,我担心北方的生活对女儿来说太辛苦了。” “我们的孩子很懂事,无论儿子女儿,皆是聪颖独立。” 戚文怀轻柔抚着芍药乌亮的发丝,低声道:“我已经修书给外祖父,外祖父也派人送消息过来了,小舅舅会先带几个人去北燕郡的王府打点。” “外祖父?”她当然知道香贵妃有娘家,可是从来不曾听过王爷提起。 “我母妃出生宣州郡的大族,而宣州郡紧邻北燕郡。” “宣州郡紧邻北燕郡?” 戚文怀点了点头,细细说来。“父皇原本想要给我的封地在南方,南方富庶,可是太后不同意,硬要将我的封地弄到最危险的北方。太后说得可好听了,因为我聪明有谋略,最适合为大梁镇守北方,父皇还能说什么?后来父皇左思右想选中了北燕郡,正是因为我母妃的娘家在宣州郡,多少可以成为我的助力。” 就芍药的认知,先皇是懦弱无能的,可是如今看来,先皇并非庸才,只是在张太后强势的阴影下有志难伸,致使一生无所作为,甚至死得不明不白。 “比起南方,我更喜欢北燕郡。母妃一直期待有一天可以回宣州郡,她总是在我面前提起宣州郡的一景一物——一望无际的草原,纵马奔驰,我们不过是沧海一粟,如此渺小,可是感觉胸怀天下。”“我会喜欢北燕郡的。” 戚文怀调皮的对芍药挤眉弄眼。“你已经嫁给我了,不喜欢北燕郡也不行。” “只要王爷在的地方,我都喜欢。” “北燕郡的日子很苦。”他还是要提醒她。 芍药岂会不知道?不过……芍药模着手上的镯子,就像她从这个镯子看见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疼爱,北燕郡不也隐含此意吗?垂下螓首,芍药柔声道:“其实,先皇很疼爱王爷。” 戚文怀一怔,顺着她的目光落在她右手腕上的镯子,脑海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父皇临终前紧紧抓着他的手。当他赶至宫中探视父皇时,父皇时而昏迷时而趋醒,醒过来时,父皇虚弱得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握着他的手腕,看着他的眼神仿佛暗示什么,当时他深知父皇必是遭到某人下毒,心情愤怒而压抑,根本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这只镯子有何不对吗?”芍药见他目光有异。 戚文怀不发一语的将镯子取下来,仔细研究上头的纹路,过了一会儿,发现一道细腻的接缝,接着用力一拉,镯子分开来了,里面藏着一张纸。 两人很有默契的互看一眼,戚文怀打开一看,竟是一张名单,再仔细查看上面的名字,绝大部分是京营的人,有几个是镇守边关要地的大将。 “王爷认识吗?” “父皇要我进兵部,我因此花了一些心思研究,首先从京营下手,而这名单里面多是京营的将领,平日不显眼,可是带的兵都是最精锐的,是真正懂带兵的人。” “皇上是什么意思?” “我想这些人应该是真正属于父皇的人,父皇想必是要我私下连络他们,取得他们相助,以便接管张家势力,只是我还来不及进入兵部,父皇就病倒了。” 芍药突然觉得心酸,先皇如此费心将这份名单交到王爷手上,就这么白费了吗? “当时父皇绝对没料到如此费心,最后竟然只是成为一张废纸。”戚文怀嘲弄的一笑,准备将纸撕成两半,芍药连忙伸手拦止。 “虽然已经没有意义了,但是留着吧,总是先皇对你的一份心意。” “父皇对我的一份心意……是啊,就当一份念想吧。”戚文怀将名单重新收回镯子里面,戴回芍药的手上。 “不知道还有多少日可以到北燕郡?” “再三日左右。” 芍药打了一个哈欠,歪着头靠在戚文怀肩上,闭上眼睛,同时喃喃交代。 “到了北燕郡,王爷一定要记得帮妾身扎风筝。” 戚文怀失声一笑,将她圈进怀里,好教她睡得舒服一点。那一次去庄子时,因为天寒地冻,不能放风筝,因此他没有帮她扎风筝,没想到她对此事念念不忘……去了北燕郡,他应该随时可以帮她扎风筝。 终于来到北燕郡了,戚文怀和芍药没有时间为这儿的萧索叹息,夫妻同心,一外一内,以最快的速度掌握此地的一切,让生活步上轨道。 北燕郡并不富庶,百姓主要种植麦、稷、黍和棉花。这儿的百姓几乎家家都会酿酒,酿出来的酒酒液清澈,酒的香味单是闻起来就让人觉得快要醉了,入口柔绵、鲜甜、甘爽。不过,这样的美酒并没有销到外地,主要是因为北燕郡对外交通不便,也因此商业不活络。 虽然戚文怀被逼得不能不在此安身立命,可是他从来不是一个可以被困住的人。既然此地属于他,他不但要照顾好这儿的百姓,更要繁荣这里,建造此地成为北方最坚固的城墙。不过,百废待举,应该从何下手呢? “如今没有天灾人祸,此地百姓的日子还过得下去,可是北边哈尔国从来不安分,战祸一起,若是再遇上天灾,百姓的日子就苦了,无论如何,王爷首要解决北燕郡对外的交通。”纪先生早在新皇登基那一天就在戚文怀的安排下,先行一步带着一名小厮和两名侍卫来到北燕郡,了解并掌握此地的情况。 “关于北燕郡对外交通,先皇时就有大臣提起,可是此地乃大梁北方屏障,万一被北边的哈尔国攻破了,一路南下,不就直接威胁京城?”叶沐阳是戚文怀的小舅舅,年长他五岁,是戚文怀外祖父的老来子,因为不肯安安分分待在一个地方,至今还未娶妻。 “北方有峻岭,此地又民风强悍,北燕郡岂是那么容易被哈尔国攻破,况且,从北燕郡到京城有好几个驻军,岂容哈尔国直捣京城?” “好吧,暂且不考虑哈尔国,修路需要银子,当初就是因为户部嚷着没银子,先皇更不愿意将银子用在这儿。如今,新皇更是不可能拿银子来这儿修路,为王爷繁荣北燕郡。若想北燕郡自个儿修路,就是把北燕郡银库的银子全搬出来,也不够你修路。” “没有银子,就想法子弄银子。” “王爷从哪儿弄银子?王爷将王府库房里的稀世珍宝都卖了,也不见得筹得到修路的银子,何况想卖掉那些稀世珍宝,必须找得到买主,王爷上哪儿找买主?这些稀世珍宝,除了京城,唯有南方富庶的大城才有本事采买,王爷要花多少人力才能将东西运至那些地方贩售?”纪先生是很实际的人。 叶沐阳点头附和。“虽然北方不若南方富庶,劫掠的盗匪相对较少,可是单从北燕郡到京城,这一路就困难重重,更别说是南方,一般商贩不做这样的买卖。” 戚文怀略一思忖,做了一个决定。“我们组织商队。” 纪先生和叶沐曝同时眼睛一亮,同时点头觉得主意很好,可是纪先生立刻又想到一个问题。 “物品可以透过商队带到京城或其他地方贩售,可是,如何卖给当地的商家?” “这件事本王会安排,当务之急,必须先组织商队。” 叶沐曝兴致勃勃的道:“这个交给我。” 戚文怀微微扬起眉。“小舅舅组织过商队?” 叶沐阳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老实招了。“因为贪玩,我曾经随着商队四处贩售交易,待章程拟出来,若有不足之处,再请纪先生赐教。” 戚文怀笑了,难怪外祖父要小舅舅来帮他。 第十一章 起程北燕郡(3) 这时,戚邵阎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王爷,有急报!” 刘方走到门边,将书房的门打开,接着一名小兵走进来,行礼道:“王爷,哈尔国派出一支百人军队劫掠西北乌村镇,李将军已经亲自带一队北燕军前去迎战。” 戚文怀神情一沉。“一有消息,马上回报。” 小兵领命退了出去。 纪先生皱着眉,“西北没有屏障,哈尔国总是从那儿下手,这事必须报给朝廷。”戚文怀赞同的点点头,旋即修书一封送出去。虽然他不认为新皇对此事会有任何反应,说不定还很高兴藉此事让他忙得焦头烂额,可是他不能不上报朝廷,否则一个军情不报,新皇就可以藉此降罪。 “我曾经跟着商队到过哈尔国,听说哈尔国的两位王子也争斗得很厉害,不知道有没有这么一回事?”叶沐阳最大的乐趣就是四处钻营。 “元衡,有法子潜入哈尔国打探消息吗?”戚文怀转向如同鬼魂似贴在角落的身影——齐元衡,他的情报头子。 齐元衡与王府侍卫长魏齐泰是戚文怀身边的两大武将,分管暗处与明处的侍卫。 齐元衡点了点头,不浪费一句话。 “还有,王爷必须尽快掌握北燕军。”纪先生紧接着道。 北燕军属于北燕郡的封王——宁王的护卫军,听命宁王,可是,几位将领并非宁王一手提拔上来,也不清楚宁王的能力,忠诚度当然有限。 戚文怀看向一副愣头愣脑的魏齐泰。“你对北燕军有何看法?” “北燕军的战力不及京营守卫军,可是三名将领倒是有本事的人,不过长年被扔在边关,先皇又不闻不问,难免就懈怠了。”魏齐泰看起来不聪明,除了块头大,好像一无是处,唯有一手教他的主子知道,他有着与老鹰一样锐利的眼睛,耳朵能听见十里之外的马蹄声。 “明日起,你随本王亲自上教场操练军马。” “是,王爷。”魏齐泰瞬间变了一个人,浑身散发着锐气。 纪先生见了一笑。“小魏子最怕骨头生锈了。” “真正应该担心骨头生锈的人是纪先生。”每日天未亮,他就随着王爷带领王府侍卫队进行操练,岂会担心骨头生锈? 魏齐泰所言立刻引起共鸣,众人一致将目光转向纪先生——文弱的白净书生,看起来好像狂风一吹就会倒了。 纪先生赶紧话锋一转,让众人将注意力从他的体能转向脑子。“王爷,像乌村镇这样的小镇不少,总不能每一次都靠北燕军赶去救援。再说,北燕军为了这种小事疲于奔命,若是哈尔国真的派大军压境,北燕军还有足够的精力应付吗?我以为不如组织民兵,训练他们,让他们有自保能力。” “不给银子的事,没有人愿意做。”叶沐曝很无奈的道。 是啊,无论做什么事,总是离不开银子,可是,戚文怀不会就此放弃。 “组织民兵是个好法子,不过,先挑其中一个村镇尝试,一来可以减少银子上的负担,二来可以看看成效如何。至于筹措银子的事,本王会想法子,还有,小舅舅尽快将商队的组织章程拟定出来,唯有活络北燕郡商业,为此地注入生机,这才是有利北燕郡长久的生计发展。”戚文怀起身向众人作揖行礼。 “本王在此谢过诸位对北燕郡百姓的劳心劳力。” 众人起身齐齐向戚文怀回礼,能得王爷赏识,为王爷效力,为百姓谋福利,这是何其荣幸之事。 无论多累,安置前,戚文怀总会念书给芍药月复中的孩子听,陪他说话。这种感觉很奇妙,孩子仿佛听得懂他的话,偶尔会踢踢母亲肚皮回应他。 靶觉到孩子的回应,他总是笑得傻乎乎的,只怕得了稀世珍宝大概都没有这样的反应,芍药不禁担心,以后他会不会成为一个溺爱孩子的父亲? 今日也一样,可是不同于往常,戚文怀今日显得心事重重,笑不及眼,芍药知道他必然有事,破例开口问起外面的事。 “王爷若有苦恼之事,不妨说与妾身听,也许妾身可以给王爷解惑。”芍药伸手轻抚戚文怀紧皱的眉。原以为来到北燕郡后,只是日子不若京城富贵,王爷身上的担子至少不会太过沉重,事实不然,王爷要做的事还是多而又多……她早该猜到如此,王爷从来不是池中物,即使屈居此处,也不可能没有作为。 芍药的肚子越来越大了,戚文怀并不喜欢拿外面的事打扰她,不过这会儿他真的很想听听她的意见……不知何时开始,每当他苦恼不知如何是好时,她总是能够为他拨开前面的迷雾。 戚文怀简单叙述北燕郡如今情况,无论是组织商队或是在乌村镇组织民兵,他们都已经着手进行。相较之下,组织民兵简单多了,可是商队就不同了,长途经商买卖是要冒风险的,若没有足够诱因,商贩何必加入商队?所以,召募商贩加入商队就变成一件很困难的事。 “若是召募太容易了,王爷反而要担心,妾身以为商队此时的规模越小越好。” “怎么说?” “王爷来北燕郡不久,京城必然紧盯着王爷,王爷一举一动若是过于招摇,难免引发宫里那一位担心。” “这一点本王疏忽了。” “王爷盼着北燕郡繁荣,一心一意想着如何做大,可是爬梯子总要一步一步,贪心想要两步三步往上跳,不小心就会摔下来。” “可是,还是无法解决召募商贩的问题。” “妾身以为王爷不妨先行评估,北燕郡有哪些特产京城没有,北燕郡的特产到了那儿就不怕卖不出去,然后,王爷再从这些项目当中挑选商贩,二说服,只要获利几次,自然会有商贩主动要求加入。” 戚文怀赞赏的点点头。“如此一来,事情倒是简单多了,不过,还有一个问题,东西运到京城,如何卖给当地商家?” 其实,他不是没有门路,老六可以帮忙把商队带去的物品全部处理掉,可是老六与他情况相同,皆在宫里那一位的监视下,若被发现两人私下往来,他们都会有麻烦。 芍药的脑子很自然的闪过徐卉丹。“姐姐!” “徐卉丹?” “我不是告诉过王爷,上次姐姐落水救回来之后,不但回复正常,而且变得很会做生意,也许她在京城有做买卖的门路。”念头一转,芍药便急匆匆的下床。“我马上修书一封给她。” “别急,你可是有身子的人,不小心摔跤了怎么办……我帮你磨墨。”戚文怀连忙追着芍药来到小书房。 十日之后,芍药收到徐卉丹送来的消息,而且是郭清亲自前来传递,并且带来了一袋种子和一箱银子。 “这是何物?”戚文怀和芍药的目光都被那袋种子给吸引住了。 “这是大小姐从南方一位商人手上得到的种子,说是薯蓣,块根称为山药,容易栽培,冬季茎叶枯干后采挖,可以入药。因为营养丰富,自古以来被视为物美价廉的补虚 佳品,既可以作主粮,又可以作蔬菜。”郭清忍不住苦笑。“我听不明白,只是将大小姐所言一五一十传达给王爷和王妃。” “她如何懂这些?”芍药觉得很困惑。 冰清摇了摇头。“听妹妹说,大小姐自从上次落水醒过来之后,偶尔会说一些古里古怪的话,不过比较令人担心的是,满脑子只想着将荷包塞得满满满,也因此玉宝阁如今能够成为京城最火红的珠宝铺子。大小姐也说了,这里面有王妃的功劳,因此教我送一箱银子给王妃。” 戚文怀倒是不在乎徐卉丹有多古里古怪,只问:“她为何要送来这包种子?” “大小姐建议王爷和王妃,不妨在无人开垦的荒地试种。” 这不就是鼓励百姓垦荒吗?戚文怀和芍药很有默契的互看一眼,同时生出一个主意——让民兵与垦荒结合在一起。 两人显然察觉到彼此心意相同,不由得会心一笑,他们有信心,北燕郡在他们齐心努力下必然会越来越好。 第十二章 风雨前的宁静(1) 北燕郡的生活远远不及京城,可是随着商队的建立,将北燕郡的特产运至京城贩售,还有民兵结合荒地的开垦也渐见成效,如今不但乌村镇,西北其他几个村镇也要加入了。总之,北燕郡越来越繁荣,而这期间,芍药月复中的孩子也生下来了。 芍药生产过程相当顺利,也许是因为她也将王府的一块地方空出来试种薯蓣,每日都有相当的劳动力,身子比起在京城时更为健壮。 “这个胖小子生得如此好看,长大了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姑娘。”戚文怀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陪儿子说话,一如初来北燕郡之时,只不过,当初还在母亲月复中的孩子如今已经快三个月大了。 胖小子有个乳名——小圆仔,一双眼睛黑溜溜的,灵活的转来转去,见了人就笑,芍药身边的丫鬟没有一个不被他迷得神魂颠倒,抢着伺候他,这份差事最后落在春桃和春杏身上,害得她们两个成日收到哀怨的目光,也难怪戚文怀担心儿子长大会招来许多女子爱慕了。 芍药噗哧一笑,没见过当爹的比当娘的还会操心。 戚文怀恼嗔她一眼。“你都不担心吗?” “面皮好看不值得担心,最重要的是懂得约束嘴巴,做不到的别说。”王爷的面皮在京城不是数一数二吗?可是,也没见姑娘被他迷得团团转,基本上,对她手下的丫鬟们来说,王爷还没有戚邵阎和戚邵武来得讨人喜欢。 “成日在姑娘堆打混,只怕将来最擅长的就是甜言蜜语。”以前戚文怀一回房,闲杂人等自动退避三舍,可是如今,闲杂人等眼中没有他,只有让人很想咬上一口的小主子,害他都快被胭脂味呛到头疼。 “待他会走路了,王爷带他去骑马,锻链体魄,王爷就不必担心他成日在姑娘堆打混了。”王爷小时候不也如此,可是也不见王爷多善于甜言蜜语。 戚文怀不敢置信的瞪她。“你也太狠心了,他一会走路,你就要他学骑马?!” 芍药真是无言,孩子未出世的时候,他不时对孩子说:等你会走路,爹就带你去骑马,好好锻链体魄……如今怎么全反了? “孩子要教,可是不能过于严厉,明白吗?” 芍药很想发出无奈的叹息,说什么慈母多败儿,她觉得慈父更可怕。 “芍药,守孝期一过,我们再生一个吧。” 怔了一下,芍药桥羞的笑道:“王爷真是性急,小圆仔出生刚满三个月,王爷就想着另外一个。” 戚文怀调皮的捏了捏小圆仔白润的脸儿,小圆仔不为所动的继续睡觉,如今的他可 是非常重视睡觉的,而且习惯一只手撑着下巴,看起来仿佛在沉思,真是可爱极了……戚文怀充满回忆的道来。“母妃生下我之后,有过两次身孕,不过都没有留住,母妃为此伤心难过了许久,后来父皇才将失去母亲的长公主交给母妃教养。” 她还觉得奇怪,香贵妃从进宫至死都深受皇上宠爱,何以只有王爷一个儿子?原来王爷之后,香贵妃失去过两个孩子……后宫的女人要留住孩子,着实不易,撇开皇上其他妃嫔是否会下毒手,后宫原本就不是一个适合养胎的好地方,成日勾心斗角,若禁不得剌激,好好的身子也会病倒了。 “我偶尔会想,若是有亲兄弟,今日我就不会孤立无援了。”戚文怀的神情转为落寞,父皇有那么多儿子,可是即使与他感情最好的老六,如今都只能装作是陌生人,以保全彼此的性命,这是何其可悲! 芍药温柔的握住他的手。“王爷并非孤立无援,有许多人倾其全力在帮助王爷,北燕郡才能有如今朝气蓬勃的局面。” 闻言,戚文怀落寞的神情一扫而空。“没错,有许多人倾其全力帮着我,尤其小舅舅还亲自带领商队跋山涉水,原本白白净净的俊鲍子都变成粗犷的蛮人了。” “我看小舅舅倒是很喜欢当个粗犷的蛮人。” 是啊,小舅舅好像很喜欢这种餐风宿露的日子,可是每一次带领商队出门,戚文怀总是为他担心,这一趟已经出去一个月了,应该会留在京城过年吧。 “王爷不要担心小舅舅,有了前几次的经验,这一次必会大赚一笔。” “这次的规模比前几次大了很多,又有新的商贩加入,管理不易。” “大伙儿的目的都是为了赚钱,小舅舅身边还有得力的左右手,又有王爷的侍卫近身保护,不会有事的。”芍药对这次的商队也充满期待,这一次她设计了几款装饰摆设的物品,用上等的玉,聘请此地的工匠合作雕刻,想要从京城权贵荷包里面挖出银子,也不知道是否顺利成交了。 其实,戚文怀真正惦记的不是商队,如今皇上忙着筹备登基大典,根本无心关注一支小小的商队,这也是他同意这一次商队可以扩大召募的原因,无非是看准皇上的心思全部落在登基大典上。 先皇驾崩,新帝登基,但是隔年才会举行登基大典,正式更换年号,以示对先皇的尊重。按理,新帝登基时会将分封各地的宗族亲王召回京城参加大典,可是戚文怀至今没有得到皇上的旨意,很显然,皇上根本不愿意他回京城。 对皇上来说,这次登基大典意谓着他是否能坐稳那张龙椅,因此他不容许任何失控的状况发生,而他眼中会让情况失去控制的只有一人——戚文怀,先皇真正属意的皇位继承人,所以,即使会招来质疑,他也不愿意下旨让戚文怀回京参加登基大典。 这种感觉很复杂,无法用言语形容。即使知道二哥的皇位坐得不干不净,但现在他的根基未稳,北燕邵仍在发展当中,无法立刻行事,只能表面上假意承认二哥是大梁的皇帝,可是尽避如此,二哥却因为害怕节外生枝而连表面工夫都不愿做了,这让他不免忧心二哥恐怕不久后就要对他下杀手了。_ “王爷不回去也好。”芍药明白戚文怀的心情。 戚文怀苦涩一笑。“我知道,回去京城总是危险。”无论皇上或太后,若是对他动了杀念,此时最容易得逞。 “皇上的功过就交给史官,王爷别再惦记了。” “好,本王不再惦记了。” 芍药孩子气的伸出手。“我们拉勾。” 戚文怀笑着与她拉勾,情不自禁的靠上去亲吻她柔润的朱唇,目光情意缠绵。“芍药,可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芍药脸红了,娇羞的躺下来,转身背对着他。 “当娘的人怎么还如此害羞?”戚文怀好笑的戳着她的背。这种感觉真是奇妙,曰日见着她,还是觉得她好美好美,像一幅画,可是却又如此真实。 当娘的就不能害羞吗?芍药闷声道:“夜深了,王爷赶紧安置了。” “安置……本王今日还没有与小圆仔说话,怎么可以就此安置了?” 芍药再一次无言了,只要小圚仔没有挥舞着两只小胖手,用无人能解的言语回应他,即使他说上一个时辰,也会视为一句话都没说…… 她早已习惯了,他爱说,就由着他说,反正说着说着小圆仔就睡着了,不过明日一早得提醒他,若是想与小圆仔说话,可不能太晚回房了,他们的小圆仔可是早睡早起的好宝宝。 虽然北燕郡的过年没有京城热闹,可是充满欢笑,芍药更是动员王府所有的人做花灯,就连小圆仔都在女乃娘的怀里咿咿哑哑加入制灯大队。他们做出来的花灯当然不及宫里制作的花灯精致美观,可是将王府及周边装饰得一片灿烂,教整个北燕郡的城镇也随之激动沸腾。 到了上元节这一天,北燕郡的百姓可谓全家动员一起出门赏花灯,王府更是出资办了猜灯谜的游戏,这在北燕郡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往年虽然家家户户也会挂上花灯,大富人家的花灯也相当精巧,不过总是少了那股热闹的气氛,更别说是有彩头的猜灯谜游戏,还是王府带头,更加添了过年的欢乐气息。 这个日子最开心的莫过于商家小贩,当然,银子滚滚而来,有谁不开心呢?他们已经可以预见,明年肯定连周边城镇的百姓也会来凑热闹,城里的客栈一定会客满。 饼完年不久,叶沐阳带出去的商队回来了。 “才一个多月不见,你这个小家伙怎么重得像石块了?”叶沐阳微微将小圆仔捧高。 女乃娘和春桃见了倒抽一口气,真想扑上去将孩子抢回来,不过小圆仔可开心了,咯咯咯笑个不停,舞动手脚,可惜衣服穿太多了,手脚不灵活,看起来很笨拙,却更添可爱逗趣。 其他人不敢上前抢人,戚文怀可就不同了,连忙将宝贝儿子夺回来。“小舅舅小心一点,摔着了怎么办?” “这个小家伙圆滚滚的,摔着了也不会疼。” 戚文怀恶狠狠的一瞪。“小舅舅要不要试一试疼不疼?” 叶沐阳惊吓的往后一跳,虽然知道这位王爷宝贝儿子,可是会不会太过头了? 戚文怀将小圆仔交给女乃娘,命令她们赶紧将小圆仔送回王妃身边。 “可是,我还没玩够……”叶沐阳的声音自动消失在嘴边,若是眼神可以杀人,他已经尸骨无存了。 “外祖父来信,叫我劝小舅舅赶紧找个姑娘成亲。” 叶沐阳突然觉得有点热,是因为屋内通着地龙过于温暖吗? “外祖父也说了,小舅舅要娶哪家的姑娘都没关系,小舅舅看上眼就好了。” 叶沐阳赶紧举双手投降。“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小舅舅就这么害怕成亲吗?” “不是害怕成亲,总要有个瞧对眼的姑娘啊。”叶沐阳真的很无辜,他不喜欢一成不变的待在一处,喜欢惬意随兴的四处冒险,何苦将娇滴滴的姑娘娶回家里搁着呢?而且,见到恩爱相扶的王爷和王妃,他更盼着相伴一生的是知心人。 这会儿戚文怀倒是无话可说了,将两人的话题转向正事。 “京城如何?”虽然每隔一段时间,乔总管都会将京城的消息送来给他,可是他仍习惯多方确认消息的准确性。 “京城看起来一样,不过……”叶沐阳皱眉说道:“最近京城开始出现不少抱怨的声音,皇上怠惰朝政、宠幸佞臣,有才能的人被压着无法发展,懂得拍马屁讨好皇上的人一个个冒出头。这些言论渐渐在士子之间发酵,按照这种情况看来,国家败亡是早晚的事。” 戚文怀闻言心情一沉。“二哥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 叶沐阳冷哼了一声。“这有何稀奇?过去是因为有太后和先皇压着,如今可以自个儿当家了,难道还要他继续忍着吗?” 他不是不知二哥一直在装模作样,老六还为此对二哥多有批评,可是他也不愿意见到二哥如此糟蹋父皇留下来的江山。父皇虽然不是多有作为的皇帝,却也兢兢业业守住祖先留下来的江山。 “对了,差一点就忘了,听说永昌侯病了。” “岳父病了?”虽然芍乐不喜欢这位遗弃过她的父亲,可是在戚文怀眼中,永昌侯是个可用之材,忠心为国,有手段有谋略,只可惜管不了府里的女人。 “说是病了,太医也证实了,可是依我看,他应该是有意淡出朝堂。” “为何认为他有意淡出朝堂?” “若是你每日上朝只能像个摆设搁在那儿,你还想待在朝堂上吗?” “你带商队去京城做买卖,还能打听到这些,不简单嘛。” 叶沐阳嘿嘿一笑,当然是有人提供消息,要不他怎会知道这些事? 戚文怀无意追问细节,他很清楚必是老六透过管道将消息送给小舅舅……他与老六看似没有连络,可是两人都会想法子将自个儿的消息传送给对方,这是他们兄弟之间的默契。 “文怀,我以为你必须尽早做准备。” 戚文怀神情凝重的紧抿双唇,若是二哥继续放纵下去,难保大梁不会走上败亡,而最坏的情况是如他之前的猜想,二哥可能不再在乎世人的看法,打算对他动手斩草除根,为了自己和宁亲王府所有人的安危着想,他必须做好随时攻回京城的准备…… “相信你明白我的意思,你不但要加紧民兵训练,稳固边境,更要提升北燕军的战斗力,若是可以,最好藉着王府召募侍卫的名义扩充兵力。”虽然北燕军乃宁王的护卫军,可是不能随意扩充兵力,朝廷有定制,就是为了防止封地的亲王藉机扩大兵力,成为皇上的威胁。 “这事要从长计议,轻率不得。” “是啊,你必须想办法暗中进行。” “我得再仔细琢磨。” “事不宜迟,你要我此次将那位铁叔带来北燕郡,不也是在做准备吗?” 没错,他从乔总管每一次送来的消息,已察觉到京城的不安,脑海很自然升起一个念头——做好各方面准备,其中自然包含兵器。 “铁叔来了吗?” “来了,我让林总管先安顿他。” 这时,书房的门上传来轻轻的敲打声,接着戚邵阎推开书房的门走进来,在戚文怀身边低声道:“抓到一个哈尔国的人,说要见王爷。” 戚文怀若有所思的皱起眉。“在哪儿?” “侍卫长正在审问他。” 点了点头,戚文怀对着叶沐阳道:“我们去看看。” 第十二章 风雨前的宁静(2) 自从他们来到北燕郡后,经常可见哈尔国派出一小队军兵扰边,但都只是小打小闹,毕竟哈尔国的国力不及大梁,没有本事与大梁直接对上,不过也有可能是想试探大梁的反应。 朝廷对哈尔国的扰边一直没有反应,戚文怀为了掌握北燕军,曾经数次亲自带领北燕军主动攻击哈尔国边境城市,甚至跟他们最精锐的游骑队对上。不过,随着民兵的战斗力渐渐提升,哈尔国的小打小闹再也得不到太大的利益,如今两边都存着观望的心态,不愿意轻起战事。 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哈尔国的二王子木达海会私下向他求和,盼望能够得到他的协助。 戚文怀看着书案上的舆图,目光落在京城,脑海却想着与哈尔国二王子合作的可能性。他是否会攻回京城,边境的安稳很重要,若是两人能建交、通商,也是造福两国百姓,只是,哈尔国内部分两派,一派主和,一派主战,想要顺利通商就必须扳倒主战派。若非如此,木达海也不会找上他。 “王爷歇会儿,妾身准备了夜宵。”芍药端着一碗馄饨和两道点心走进小书房,放在炕几上。 戚文怀走过来,从身后抱住芍药。“对不起,我不在身边是不是睡不好?” 自从来到北燕郡,也许是人生地不熟,芍药对戚文怀的依赖更深了,夜里总要窝在他怀里才会睡得安稳,他一起床,她必然跟着醒过来。虽然如今他们之间偶尔挤了一个小圆仔,她不可能窝在他怀里,可是他一有动静,她很自然就会睁开眼睛。 “我见王爷晚膳吃得少,心想王爷必然饿了。”芍药转过身抱住他。 “我是饿了。”戚文怀拉着芍药在炕上坐下,没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将夜宵一扫而空,满足的笑了。“有贤妻真好,小舅舅为何不愿意成亲呢?” “小舅舅也许想找个可以一起餐风露宿的姑娘。” 戚文怀闻言一怔。“哪个姑娘可以忍受餐风露宿?” “也许在某个地方有这么一个姑娘,只是他们尚未相遇。” “我管不了小舅舅,就由着他吧。” “我见王爷这几日睡不好,有事吗?”芍药看了书案一眼,戚文怀拉着她来到书案前面,指着舆图上的哈尔国。 “哈尔国二王子木达海见我们两国边境长期不安宁,百姓们深受其害,心里动了结盟之意,因此私下派人向我传达合作的讯息。两国若能建立邦交,通商互市,这于两国的百姓都是好事,可是在这之前,就必须先扳倒主战派的大王子木达须,这不容易,大王子在哈尔国的地位远在二王子之上。” “哈尔国的王上怎么说?” “哈尔国的王上已经老迈了,国事渐渐交到两位王子手上,按哈尔国过去惯例,王位传长不传嫡,可是哈尔国的王上更中意二王子。” 芍药忍不住柳眉轻扬,怎么与先皇的情况有那么一点相似? “哈尔国的王上是个仁慈的君王,见百姓受苦于长年的争战,早有结盟之意,只是大王子好战,朝中大臣亦大部分主战,他也无能为力。近几年二王子慢慢崭露头角,得到不少大臣认同,结盟的声音纷纷冒出来,他便动了将王位传给二王子的心思,不过二王子在朝中的势力终究不敌大王子,若是他坚持将王位传给二王子,只怕会为二王子引来杀机。” 芍药明白的点点头,很自然的得到一个结论。“所以,只要哈尔国的大王子没了,哈尔国的王上就可以顺理成章将王位传给二王子,我们两边就可以和平共处。” “是啊,可是,大王子怎么会没了?” “天有不测风云,谁又能保证自个儿明日还能活着?” “天有不测风云……”戚文怀细细的咀嚼这句话。 “没错,战场上刀枪不长眼,剌入胸口,人就倒下来。” “我们若想在战场上取他的命,只怕不可能。皇上不可能支援我,我们双方势均力敌,两人即使可以在战场上对上,也很难取他的命。” “谁说要在战场上取他的性命?” 戚文怀顿了一下,微微扬起眉。“难道是暗杀吗?” “正是暗杀,当然,暗杀也不容易。” “暗杀确实不容易,可是若能得到二王子相助,成功的可能性就大大提升了。” “二王子若真心想与王爷合作,就不能只是嘴巴上说说,要不事情成了,他翻脸不认帐,与我们继续争战,我们不过是帮他铲除敌人的工具。再说,若他将大王子被暗杀的矛头对准王爷,激起哈尔国上下对王爷的怨恨,王爷岂不是要日日担心被哈尔国派来的人暗杀了?” 戚文怀赞同的点头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事必须缜密计划,最好双方都不沾手。” “双方都不沾手?” “我们想要的是双方互谋其利,此事当然不好落在王爷或二王子头上。” “若想双方都不沾手,这事还真难办,得仔细谋划。” 芍药再度转过身抱住戚文怀,轻柔的道:“我对王爷有信心。” 戚文怀感觉压在身上的紧绷一松,张开双手反过来抱住她。“本王其实很害怕做错决定,我们没有后路可退。” “为何没有后路可退?天大地大,只要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何处皆可为家。” 唇角上扬,戚文怀像个孩子似的用力点点头。“是啊,只要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何处皆可为家。” 芍药不愿意主动问起外面的事,这是清楚表明了无论王爷在图谋什么,她都只会支持他,而当王爷需要意见,她必定提出自个儿的看法。王爷总是心疼她陪他待在北方这样的苦寒之地,舍不得她为外面的事心烦,因此若非极其苦恼,王爷绝不会拿外面的事来困扰她;而对她来说,王爷是她的天,她的夫君,她怎能辜负王爷的一片心意? 每日,她除了听府里的管事回事,就是陪伴小圆仔,给王爷和小圆仔做针线活儿,偶尔看书作画,再来就是琢磨吃食,日子过得很是快意。 芍药看着手上的小衣裳,想像它穿在小圆仔身上的样子,真是太可爱了! 这时瑞云和瑞雪笑嘻嘻的走进来。 芍药收好手上的小衣裳,斜睨了她们一眼。“亲事定了有这么开心吗?” 瑞云羞答答的脸红了,娇嗔一瞪。“王妃就爱取笑人!” “若非王妃要我们嫁人,我们可是不着急。”瑞雪果然是冷静型的人。 “你们嫁了人,还是在我身边服侍,过个两三年再成亲也无所谓。” 闻言,瑞云立刻急了,张着嘴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瑞雪就不同了,依然从容不迫,毕竟再过个两三年,她们也不过二十,只是比一般丫鬟晚两年出嫁罢了。 芍药见了忍俊不住的一笑。“你们两个的性子未免差太大了!” “我们若是一样,王妃只怕吃不消。”瑞雪很实际的道。 是啊,两个一样吱吱喳喳,不好,两个一样静悄悄的,也不好,这样一热一冷配得 正好,可是说起来也太神奇了,墨儿和绿儿也是一热一冷。 “说吧,何事如此令你们开心?” 瑞云和瑞雪彼此对视一眼,瑞云忍不住问:“王妃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 “王妃想想看,今日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 芍药连想都不想的摇摇头。“这么费神的事就别为难我了。” 瑞雪笑着对瑞云挑了挑眉。“如何?是不是如我所料?” “瑞雪姐姐真是了不起!”瑞云甘拜下风的向瑞雪行了一个大礼,接着对芍药摇了摇头。“王妃也太偷懒了,哪有连想都不想的。” “这种事值得伤神吗?”芍药很理直气壮。 “王妃都不好奇吗?” 芍药很想配合一下,说她很好奇,可是无论如何就是说不出口。如今的她最牵挂的就是京城,真害怕传来不好的消息,逼得王爷马上举兵造反……虽然王爷不说,但是从铁叔来到北燕郡还有王府侍卫的变动,她已经察觉王爷在做准备了。 瑞云放弃了,看了瑞雪一眼,两人随即一左一右很有默契的将芍药扶起来。 芍药吓了一跳。“你们这是做什么?” “我们想请王妃去院子。” “为何要去院子?” “王妃去了不就知道了吗?” “好好好,我去,可是也用不着拉着我。” 瑞云和瑞雪同时放开手,芍药整理了一下衣裳,快步走出去,探究究竟何事搞得如此神秘。 第十二章 风雨前的宁静(3) 芍药走出屋子,站在廊下,却见前面有青幔帐围着,这是干么?正想出声询问,青幔帐被丫鬟们拉开,接着搭在院子中央的烟花架子爆发出绚丽色彩,点亮了深沉的黑夜,刹那间,火树银花,璀灿动人。 芍药情不自禁步下台阶,靠得更近,丫鬟们悄悄退下,戚文怀来到她身后。 “喜欢吗?” 无法言语,芍药只能用力点点头。 “去年,你的生辰正逢太后去了,害你连一碗寿面都没吃到。” 怔愣了下,芍药回过头看着戚文怀。“我的生辰?” 戚文怀失声笑了。“你不知道今日是你的生辰吗?” 芍药傻乎乎的摇摇头,虽然他提过不可以再随意对待自个儿的生辰,可是这个日子在她心中是不堪回首的日子,不知不觉就忘了。 戚文怀伤脑筋的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啊,对谁都细心,就是对自个儿不用心。” “其实,王爷的生辰都是杨姑姑事先提起我才记得的。”她老老实实的招了,若不是杨姑姑事先提醒她,她绝不可能为王爷准备生辰礼。 “我知道。”她对生辰这事打心底排斥,他如何敢期望她会惦记着他的生辰。 见他好像不开心,她的口气转为小心翼翼。“生气了?” 戚文怀伸手将她搂进怀里。“你可曾想过,若没有你的出生,我就没有心爱的妻子相伴,若没有我的出生,你就没有心爱的丈夫相伴。” “……我以后一定会记住王爷的生辰。” 戚文怀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喜欢过生辰。” “为何?” “为了我的生辰宴,我死了一个弟弟。”戚文怀悲伤的一笑。“下毒的人原本是想毒死我,可是老七贪嘴,抢先喝了我的酒。因为这事,死了一群宫女公公,而我亦从此不再过生辰,更是不办生辰宴。” 她明白了,他的生辰正是他弟弟的忌日。“这不是王爷的错。” “是啊,这不是本王的错,而你的出生也不是你的错。” “妾身明白。” “我们不能决定自个儿的出生,可是既然出生了,就应该为爱我们的人与我们爱的人欢瘙努力的活箸。”戚文怀轻柔的抚答她的青丝。“我知道你不喜欢热闹,可是别忘了你的生辰是属于我的,我们要一起共度。” “妾身记住了,以后每年都会期待王爷送妾身的生辰礼。” “你可以期待,本王必定绞尽脑汁为你筹划生辰礼。” 芍药眷恋的张开双手圈住他的腰,是啊,她会期待,因为其中蕴含他的情意。 芍药越来越喜欢北燕郡的生活,也因此她最不想收到的就是京城来的消息,除了徐卉丹的来信。每次看徐卉丹的信,她就会不自觉的笑开怀,郭清说徐卉丹满脑子只想着将荷包塞得满满满,此言还真是不夸张,单是看到她在信上画了一个又一个金元宝,就知道她有多爱银子。 想想真是不可思议,姐姐第一次落水之前,明明是个娇弱的千金小姐,为何第二次落水之后变成一个满脑子想着赚钱的生意人?难道是经历过生死徘徊会改变一个人吗? 无论如何,比起娇弱的千金小姐,她倒觉得这个满嘴钱钱钱的生意人更可爱,当然,也让她更不用担心。如今的徐井丹不但有能力照顾自己,还能保护母亲。 “难得看你如此开心,在看什么?” 戚文怀大步的走进来,挨着芍药在炕上坐下,原本在做针线的杨姑姑和瑞云悄悄退出去。 “姐姐来信。” 戚文怀瞄了一眼,忍不住摇头。“她还真喜欢金元宝。” “她说金元宝长得太可爱了,看着金元宝就会觉得人生很快活。” 一怔,戚文怀有感而发的道:“郭清说她古里古怪,还真是不假。” “姐姐只是喜欢赚钱。” 戚文怀帮芍药将信收起来,他承认自个儿很小气,喜欢她只注意他,不愿意其他人分散她的心思。 “小圆仔呢?”戚文怀见到地上还铺着软垫,这表示刚刚那个小子还在这儿。 “玩累了,女乃娘带他去小睡一下。” 戚文怀突然站起身,接着将芍药抱起来转圈圈,芍药惊声一叫,忙不迭的抱紧他的脖子,最后,戚文怀抱着她跌坐在炕上。 “王爷为了何事如此开心?” 戚文怀神情转为正经八百,可是眼中透着一股欢喜的光彩。“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事情成了。” 怔愣了下,芍药难以置信的道:“真的吗?” “对,虽然费了很大的功夫,可我们北方的敌人暂时消失了。” 这事已经过去半年多,她都忘了,当然也没想过事情真的成了。 “这事如何办到的?” “我们用了美人计,再透过香料下毒,使他心绪不宁,容易暴怒,后来因为争风吃醋,在一团混乱中脑袋瓜子撞了墙,流血不止,死了。” “就这么死了?”芍药半信半疑的眨了眨眼睛,这位大王子不是骁勇善战吗? “是啊,就这么死了,不过,此事并非你以为的如此简单,无论是找到这位大王子的弱点,安排美人进入青楼,还有如何巧妙的安排人与大王子争风吃醋,再由我们混入其中的人将大王子推去撞墙,这可都要费心设计。”若非还有老六那边提供香料,这事还真难办成,整件事经过半年多的布局,的确是不容易。 “透过香料下毒——这会不会教人看出人为的痕迹?” “大王子并非香料中毒而死,再说,我们的人不中毒,大王子又岂会中毒?大夫若能查出大王子因为香料中毒,也只能说是巧合。” 芍药明白了,有人舍命奉陪,香料的毒才能引到大王子身上。 见到她的神情,戚文怀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你别担心,我们一个人也没牺牲。” “那位青楼的姑娘……” “她确实中毒了,可是事先知情,再从饮食上着手解毒,过些日子就会好了。” 芍药松了一口气,当初献计,她也知道不可能不会没有人牺牲,可是真要有人因此失去性命,她又觉得过意不去。 戚文怀明白她的心情,她就是这么心软的一个人。 “待木达海继位,我们双方结盟,北燕郡就会更繁荣。”戚文怀轻松说道。 “王爷为北燕郡百姓所做的事,北燕郡的百姓都看在眼里。” “百姓过得好,我们就好。”以前在京城,他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京城繁华,百姓日子苦,他还是锦衣玉食的皇子,百姓的生活与他似乎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是来到此地就不同了,这里的王府比不上京城的王府,这里没有京城的富庶繁华,显得冷冷清清,百姓的日子一眼就看清楚了,而他们好与不好也就成了他的责任。 “王爷这么努力费心,百姓们一定会越来越好。” 戚文怀低下头,两人的额头相抵。“芍药,我们再生一个吧。” 芍药害羞的脸红了。“王爷说生一个就生一个吗?” “今晚本王会卯足全力冲锋陷阵。” 这会儿芍药不只是脸红,全身都烧起来了,一有机会,王爷哪一次不是卯足全力冲锋陷阵呢?“王爷不是有很多事要忙吗?” “这对本王而言乃是最重要的事。” 王爷的目的究竟是生孩子,还是卯足全力冲锋陷阵呢?芍药无言以对,这种话千万别教人听见了,要不,外面那些以王爷马首是瞻的先生、幕僚、将领……应该都会发出哀嚎吧! 第十三章 重返京城(1) 经过戚文怀一段日子的卯足全力冲锋陷阵,小圆仔满周岁过了一个月,芍药再一次被诊出有了,当然,笑得最开心的人是戚文怀和小圆仔——小圆仔是因为父亲笑得很开心,他也跟着张大嘴巴笑哈哈。 “小圆仔,以后不可以再让娘抱你哦。”戚文怀觉得有必要好好教育儿子。 白白胖胖的笑脸瞬间垮了,小圆仔不知道为何如此,但是他知道这时要扑向娘的怀里,宣示权利不容他人剥夺。 “我不是说不能再让娘抱你吗?”戚文怀的动作很快,将他当成小猫拎回来。 “娘娘……抱抱……小圆仔要抱抱……”小圆仔可怜兮兮的眨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泪水已经在眼中凝聚,看起来很快就会溃堤。 究竟是娘娘抱小圆仔,还是小圆仔抱娘娘?芍药无奈的看着宝贝儿子,不知道何时才能将“娘娘”纠正成“娘”。 “我已经说了,不能再让娘抱你了,你这个小子为何听不懂呢?”戚文怀显然没有想到儿子如此不受教,真恨不得一巴掌从他打下去。 “爹……欺负小圆仔。”小圆仔努力挥动手脚想挣月兑魔掌。 “你这个小子有志气一点,不要像个姑娘家爱告状。” 戚文怀没想到这句话会引来众人鄙夷的目光,王爷还不是常常为了争风吃醋告小圆仔的状! “娘娘抱抱……小圆仔爱你……”小圆仔拒绝与父亲沟通,那双如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对准心爱的娘娘,誓言教她招架不住。 芍药果然招架不住,伸出双手,可惜戚文怀牢牢的抓住,小圆仔的力气不如人,最后索性采取最擅长的策略——用眼泪抗议他受到的不公平待遇。 “王爷……”芍药真是心疼死了,可是又不敢将人抢过来。儿子刚出世时,她还担心儿子在这位慈父的娇纵下前途堪虑,如今她不担心了,王爷绝对是严父,而最根本的原因在于王爷是个醋坛子。 “男儿有泪不轻弹!”戚文怀怒瞪着小圆仔。 小圆仔哪管得了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只是一个孩子,达不到目的就哭,哭到他心爱的娘娘心碎了,目的就达到了,屡试不爽。 “王爷,小圆仔只是孩子。”芍药再也受不了了,靠过去将小圆仔抱进怀里。 戚文怀不敢硬拉扯,怕伤到她,只能由着她。“慈母多败儿。” 芍药无言,她是慈母吗?其实,小圆仔不乖时,她一定会处罚,不过通常都是罚他认字,或者背一首诗,要不就是罚他站在一个圆圈圈里面不能动。 “小圆仔,过来爹这儿。”戚文怀试着放轻声音。 小圆仔含泪摇头,娘娘的怀里又软又香,比起爹硬邦邦的胸膛舒服多了。 戚文怀失去耐性的瞪着小圆仔,索性威胁他。“小圆仔,想不想要弟弟?” 芍药忍不住翻白眼,肚子里面也有可能是女儿啊。 小圆仔知道弟弟,今日爹带他上街,他见到比自个儿还小的女圭女圭,知道那就是弟弟或妹妹。“小圆仔要弟弟。” “娘肚子里面有弟弟,你要弟弟,就不可以让娘抱你。” 小圆仔将目光转向芍药的肚子,深感困惑,弟弟为何要躲在娘娘的肚子里面? “小圆仔要当哥哥了,以后要照顾弟弟或妹妹哦。”芍药将小圆仔的小手放在肚子上。 小圆仔还是似懂非懂,总之,他不要离开娘娘的怀里。 没办法了,戚文怀诱之以利。“小圆仔最乖了,爹带你去骑马。” 芍药瞪大眼睛。“王爷,小圆仔连走路都还走不稳。” 不过,小圆仔显然很喜欢骑马这件事,决定抛弃心爱的娘娘转向惹哭他的爹。 “王爷不会真的要带他去骑马吧。”芍药没有试图将小圆仔拉回来,要不,王爷接下来要教训的人就是她了。 “男儿应该在马鞍上长大。”戚文怀非常满意投向自个儿怀抱的小圆仔,捏了捏他白胖的脸儿。“小圆仔是不是很想骑马?” “小圆仔骑马。”小圆仔欢喜的手舞足蹈,刚刚奔放的眼泪已经消失不见了。 “小圆仔还小,不适合骑马。”芍药觉得自个儿好像在做垂死的挣扎,今日就算逃过了,过几日王爷还是会找到机会将小圆仔放到马背上。 “本王不会将他摔下马。” 戚文怀准备拎着小圆仔去骑马时,绿儿走了进来。 “王爷,高大人有事禀报。” 斑成?戚文怀将小圆仔扔给一旁的女乃娘,免得他又钻回芍药的怀里,然后快步走出去。过了一会儿,戚文怀欢喜的走回来,而小圆仔已经在芍药的指示下被女乃娘带去睡觉了,原本在身边伺候的丫鬟们也很识相的退了出去。 “高成给王爷送来好消息吗?” 戚文怀在床沿坐下,低声道:“哈尔国的王上驾崩了。” “贺喜王爷。”芍药知道戚文怀有多盼望这一天到来。理论上,哈尔国的大王子死了,哈尔国的王上就能与他们结盟,只是这位王上年纪老迈,不想为此事吵得朝堂纷纷扰扰,毕竟主战派的势力并未完全瓦解,所以他们只能等到木达海继位。 戚文怀深深看着芍药,眼神温柔而缠绵。 “王爷为何盯答妾身看?” “谢谢你。”他靠过去亲了她一下。 芍药温柔一笑,也回敬他一吻。“妾身也要谢谢王爷,让妾身能够与王爷相伴。” 戚文怀张开双手将芍药圏在怀里,她总是如此聪慧,一个眼神,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能明白他的心意,教他如何不爱呢? 芍药突然想起一事。“王爷要等到何日才能为妾身扎风筝呢?” 戚文怀忍俊不住的哈哈大笑,原以为来到北燕郡就可以为她扎风筝,结果至今依然没有……今日就算能够为她扎风筝,如今的她也不能放风筝。 “王爷别笑了,何时为妾身扎风筝?” “孩子生了,本王一定为你扎风筝。” 芍药还能说什么呢?就算这会儿王爷扎一个风筝给她,此时的她也无法去放啊。 木达海继位成为哈尔国的王上,隔一年,双方结盟通商,北燕郡的繁荣更是迈向另外一个高峰。 仿佛转眼之间,芍药的小肮已经隆起了,而小圆仔显然不再为此事感到困惑,每日都会学着戚文怀对着芍药的肚子说话,一大一小对着芍药肚子说话的画面很温馨,可是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滑稽。 虽然北燕郡的各种条件不如京城,芍药却喜欢这样的日子,深爱的人能够在身边相伴扶持,这就是幸福,今生今世能够这样子过下去,还有什么不满意? 是啊,今生今世她可以如此过下去,可是她知道王爷的心始终惦记着京城,每次小舅舅走商回来,他总是连着好几日忧伤的望着京城的方向……今晚也是如此,教她见了不免心疼。 “夜深了,王爷怎么不安置还在这儿赏月?”芍药步入凉亭,来到戚文怀身边。 “今晚的月色很美。” 芍药认真的看了一会儿,得了一个结论。“我瞧都一样啊。” “一样吗?” “月有阴晴圆缺,可是一年四季不曾改变,而人有喜怒哀乐,却随着心之所系、心之所恋时刻转变。”换言之,月色始终很美,看月色的心情却无法始终如一。 闻言,戚文怀苦涩一笑,无论如何告诉自己,这儿如此美好,这儿是他的家,都无法掩饰他心心念念京城的一切。 “京城的情况是不是很不好?”芍药还是主动问了。 半晌,戚文怀心情沉重的道来。“皇上纵情声色、怠惰朝政,导致民不聊生,怨声载道。”虽然皇上并没有对他动手,但他依然不敢松懈。 京城肯定是乱七八糟,王爷才会如此忧心,可是芍药还是难以相信此时所闻,虽然她从来不认为当今皇上如同人家夸赞的贤明,但应该也不至于如此无能无德吧。 “皇上终日与后宫嫔妃嬉戏,身子都掏空了,朝中大权渐渐为皇后娘家把持。” “朝中大权落在方家手上,太后不管吗?张家不管吗?” “荣贵妃不是张太后,张家人不曾将荣贵妃放在眼里,更别说听从荣贵妃使唤,可是方家人不同,荣贵妃自然找方家人结盟。”荣贵妃从来不是个聪明人,方家在朝堂上的势力若真的越过张家,方家的人还能够容许荣贵妃指手画脚吗?那时,只怕也是荣贵妃的死期。 “张家人就由着方家人夺权吗?” 戚文怀嘲讽的一笑。“张家人太过自信了,没料到荣贵妃会暗地扶持方家的人,如今察觉到已经太迟了。” “张家在京营的势力是不是落在方家手上了?” “这倒没有,方家不是武官出身,虽然辅国公长子娶了何将军的女儿,可是在父皇刻意打压下,何将军早就成了一个挂名的将军,方家想要掌握京营的势力,恐怕不是那么容易。不过,张家在京营的势力却是一个接一个被拔除,如今已经大不如从前。”父皇生前想做的事,没想到如今竟然得以实现。 眉一挑,芍药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如此说来,此时京营大部分的势力不为朝中任何派系掌控,是吗?” 怔愣了下,戚文怀忍不住靠过去,两人额头轻轻碰了一下。“你的小脑袋瓜究竟放了什么,怎么一眨眼就转到这上头了?” “王爷关心则乱,妾身没有王爷的胸襟。”她只是一个女人,只关心所爱。 她并非没有他的胸襟,而是志不在此,如同她自个儿所言,她的心很小,只能装得下深爱的人,可是为了装在她心里的人——他,她必须勉强自己去思想去计谋。 “王爷,方家有可能接收张家在京营的势力吗?” “用心经营几年,当然可以。” 芍药明白的点了点头,已经掌握所有的情势了,也就不再对此事提出看法。 “对了,老六会带你姐姐来北燕郡。” “什么?” 戚文怀双手一摊,无法奉告。“本王也不清楚他们两人为何凑在一起,见到她,你再自个儿细细查问。” 这会儿芍药比较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硕亲王为何可以来北燕郡?”除了前往封地就任,亲王不可以离开京畿,而硕亲王之所以还在京城,是因为他还没有迎娶正妃。皇上最怕他的兄弟连合,怎么可能派硕亲王来北燕郡? 迟疑了一下,戚文怀还是说了。“他当然不是以硕亲王的身分来北燕郡。” 芍药若有所思的轻挑柳眉,王爷的意思是说,硕亲王还有另外一个身分吗? “硕亲王来北燕郡的目的何在?” “他要帮本王去一趟哈尔国。” “他要代替王爷出使哈尔国?” “他有事,不过是顺道帮本王去打声招呼。” 芍药还是有一堆疑问,可是没有继续纠缠此事不放,硕亲王还有另外一个身分,这就表示硕亲王有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换言之,若是能说,王爷自然会说,不能说,王爷也不会明明白白的回答她,那又何必问呢? 芍药垂下螓首看着戴在右手腕上的镯子,当初虽不愿意撕毁这份名单,却不曾想过有一日会用到它……但愿先皇留下的这份名单能够助王爷一臂之力,还给大梁一个政治清明的天下。 “怎么了?”戚文怀顺着她的目光落在那只手镯,也想到那份名单。 终于,芍药做出决定。“无论王爷做什么决定,妾身都支持王爷。” 戚文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总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芍药取下镯子,递给戚文怀。“虽然先皇给王爷的人必定是相当信任的人,可是切莫急躁,还是先行打探,确定他们的立场,再藉着各种名目与他们接触。” “本王明白,此时非彼此,他们是否愿意帮助本王还很难说。本王不但会先行打探他们的立场,还会一个一个慢慢接触,也免得太引人注目了。” “我相信胸怀天下的人必会帮助王爷。” 戚文怀握住芍药的手。“怕吗?” 芍药坚定的看着他,满载对他的信心。“不是有王爷吗?” “是,本王会用生命守护你和孩子。”虽然他心系天下,关心黎民社稷,但是那一切都比不上他们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有王爷这句话,妾身就知足了。” 此时无声胜有声,戚文怀将芍药圈在怀里,恨不得可以将她揉进身子里面,他真的好爱好爱她,只要有她,无论他身在何处都无所畏惧。 世人皆未料到,戚文禧即位不过三年,就因为酒色掏空身子得了急症驾崩了。 戚文禧在后宫耕耘三年,竟然颗粒无收,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儿子——皇后所出,年仅十岁的戚元靖。 戚元靖在太皇太后的扶持下顺理成章继承皇位,可是皇位还没有坐上一个月,太皇太后就莫名其妙病倒了,接着太后以太皇太后染上时疫为由,将太皇太后移至皇家别苑养病,从此整个朝政落在方家和依附其下的佞臣手上。正直清流的大臣渐渐远离朝堂,只剩一些阿谀奉承之辈,致使朝中的风气更为败坏。 当官的不为百姓谋福,日日想着如何巴结奉承爬上权力的顶峰,百姓的日子也就越来越苦,值此时刻,佞臣竟然还怂恿皇帝削藩。消息一出,朝堂更是陷于一片混乱,正反两派镇日激辩,可想而知,各分封地的诸王会有多激动……当然,也有人例外,戚文怀面对此事冷静得好像隔壁的夫妻在吵架似的,与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王爷有何打算?”向来不苟言笑的纪先生也出现激动之色。 “先生如何看待此事?”戚文怀反过来一问。 “先皇放纵骄奢,为了讨好后宫的女人,也不知道赏了多少爵位,如今在京城街头可以遇上好几个权贵,国库早就空了,然而先皇不但没有节制,反而加重百姓赋税,搞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可是,别说王爷治理的北燕郡越来越富庶,就是其他封地如今也都比京城富裕,宫里那些人怎能不眼馋呢?” 戚文怀冷冷一笑,是啊,国库空了,只好上别处找银子,却不曾想过,就是满坑满谷的银子送到了京城,转眼间还是空了,而百姓自始至终连个剩菜渣都捞不到。 第十三章 重返京城(2) “如今不赞成削藩的这些大臣,就真的不想削藩了吗?不,他们不过是担心削藩会让大梁陷入内乱。而小皇帝压不住那些贪婪的大臣,势必会削藩。” 没错,若他是大梁皇帝,削藩是势必要走的路,重点在于时机,皇位还没坐稳就想大刀阔斧削藩,这就好像一个小孩子连刀子都还拿不稳就想砍人,这不是逼着人家拿刀子先砍你吗?你不死,只怕也要断手断脚。 “我们必须抢先采取行动,若等小皇帝削藩,我们再来反击,就错失先机了。”他准备了这么久,如今时机已到,该是行动的时刻了。 “是,王爷必须加快脚步做好万全准备。” 虽然从芍药将名单交给他之后,他就有所行动,可是为求安全,此事一直进行得很小心很谨慎……如今削藩之事已经在朝堂上闹开来,确实要加快准备,不过…… “若小皇帝迟迟没有动作,不同意削藩,我们有任何举动就必招来谋反罪名。” 即使北燕军各个都是精锐,也不敌朝廷百万大军,因此一方面要连合站在他这一边的兵力,一方面要让那些对小皇帝失望却又不想反叛的将领置身事外,如此一来,当他挥军京城之时,方有胜算。可是,无论连合或游说,他都不可能没有任何动作,而这些举动只要被朝廷抓住,只要藉谋反的罪名就可以兴兵北上讨伐他。 “我对此事倒是有不同看法,如今有不少士子上书要小皇帝远离这些搬弄是非的佞臣,可是小皇帝不思安抚,还容许这些佞臣编织罪名将人抓进大牢。我们只要挑动更多士子对小皇帝不满,让士子去皇宫前面绝食上书,接着再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即便是谋反,也是名正言顺。”纪先生两眼闪闪发亮,虽是危机,却是王爷苦待已久的机会。 如今朝政这般败坏,士子和黎民百姓都会认同他们清君侧之举,不过…… “如今我们只怕被盯上了。”今日戚文怀得到一个消息,京营左军的一名副将被小皇帝以私藏刀械,有谋反之嫌被捕下狱,而此人正是父皇名单上的一员,也是他最先接触的人,由此可知,他送出去的倍件被拦截了……幸好他送出去的信上只有问候之意,尽避这样也已 经引起朝廷如此大的动作,可见得小皇帝也在防他了。 “这正是眼前王爷最大的难题——如何在不惊动朝廷的情况下与各方势力取得连络?王爷总不能各个都派出高手送信,宫里折损几个高手不打紧,我们可禁不起。” 他禁不起,也不愿意手上的人白白折损,况且传递消息这种事越不起眼越好,岂能派出高手? “我以为传递消息最好交给不起眼的人,且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传递消息……若是有法子能够教人察觉不出我们在递送消息,这就更好了。”纪先生苦恼的皱着眉,知道这并不是容易的事。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传递消息……先生认为透过商队如何?”商队只是一如往常进京贩售物品,谁也不会想到传递消息的信件就藏在其中。 “商队带进京城的物品都会查验,若是教人看见其中夹带了信件,不但赔上王爷经营许久的商队,还坐实了王爷谋反的罪名。” 戚文怀还是认为经由商队将消息递送出去最为安稳,可是,如何将传递的消息藏在其中,而不被查验的官员发现呢? 紧抿着嘴,戚文怀伸手模着芍药雕刻的英雄骏马——这是他思考时习惯性动作,感觉芍药就在身边,可以给他力量……模着模着,他模到当初刘方察觉的小字,突然有一个念头从脑海闪过……是啊,他怎么没想到这个主意呢? 戚文怀扬起笑容,胸有成竹的道:“本王有主意了!” “王爷有何主意?” “先生请看。”戚文怀指着那尊英雄骏马。 纪先生靠过来左看看右看看,显然看不出什么名堂,索性拿起来查看,终于发现上头刻的小字,不由得惊异得瞪大眼睛。“是谁有此毫雕的技艺?” “王妃。” 纪先生忍不住拍手道:“这是个好法子,没有人想到我们可以将传递的消息藏在雕刻的物品上面!” 戚文怀点了点头。“商队将这些雕刻物品送到京城贩售,没有人会觉得奇怪,只要进了京,就可以透过老六在京城负责买卖之人将东西送出去。”宫里的人只怕不会相信他竟敢冒险透过他人传递消息。 “硕亲王的人只要带上一句话——王爷向他们问好,他们自然会从上面找到王爷递送的消息,除非他们无意与王爷合作。” “正是如此,若是他们有意与本王合作,自然会回赠本王礼物。” “还有,若能寻求各地藩王支持,这对王爷更有利。” 戚文怀迅速在脑中整理几位藩王,做了一个结论。“老六始终站在我这一边,而老五早就修书予我,表明他会追随我的脚步,至于其他藩王,不是靠不住的,就是只得好处,不想付出一点心力,我以为不要惊动他们更好。” 纪先生不如戚文怀熟悉那些藩王,同意的点了点头,接着又提醒道:“另外,打仗要银子,虽然北燕郡如今有银子,可是最怕战争拖得太久了,北燕郡的财力恐怕应付不来。” “本王早就想过了,打仗最重后方的粮草供应,银子的问题就交给本王。”老六是大梁最有钱的富商,必然可以供他战事上所需用的银子。 “鼓动天下士子对抗朝廷,这事就交给我,而王爷就着手连络各方势力。” “好,我们分边行动。”但愿他可以早早以清君侧的名义出兵攻回京城。 戚文怀看着专心雕刻的芍药,心疼得不时用帕子为她拭汗。虽然生了两个孩子了,她还是一如初相识的娇媚清新,总是教他不知不觉就看痴了。 “你刻了一整天了,歇会儿吧。” “我再一会儿就好了。”芍药坚持将手边的工作完成,然后一一放进木匣子,可是完成之后,她并没有因此松了一口气,反而觉得心情更沉重了。 “怎么了?” 略微一顿,芍药老实道来。“我以为小皇帝还没有采取任何削藩行动之前,王爷就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出兵攻回京城,总是不妥。” “这是为何?” “若小皇帝没有接受佞臣的建言,王爷的清君侧就难掩谋反的私心。” “关于这一点,本王也有些疑虑,可是不管士子之间或黎民百姓,对小皇帝都极度不满,就算清君侧有谋反的私心,却也是名正言顺。再说一切都准备好了,若是不能尽速举兵攻回京城,很容易教宫里察觉我们这儿有异样,反而给了他们对我们出手的借口。” “我们当然不能静待小皇帝动手削藩,而是要想法子让小皇帝急了,同意削藩。”戚文怀微微挑起眉。“让小皇帝急了,同意削藩?” “当初张太后薨了,父皇跟着因为忧伤过度而病倒,这事难道没有人觉得奇怪?想必当时也有不少耳语,只是其他皇子没有闹事,又有夏公公作证,而太子继承大统乃名正言顺,流言很快就过去了。” 戚文怀瞬间明白了。“我们要让先皇的继位变得不清不楚,是吗?” 芍药笑着点点头。“应该说,先皇的继位本来就不清不楚,王爷只是唤醒众人对此事的记忆,若王爷好好利用太皇太后和夏公公,这事的可信度就更高了。先皇若是真的以不当的手段得到皇位,当今皇上承继大统就失去正当性。小皇帝如今已经激起士子和百姓不满,这会儿又闹出不利他的传言,那些阿谀奉承的佞臣必须想法子转栘众人的注意力,很可能就会藉此再度鼓吹削藩。” “不是很可能,而是他们只能藉削藩让众人忘了小皇帝的继位不正统。” “也是,威胁小皇帝正统性的人正是各封地藩王,小皇帝为了巩固皇位,只好进行削藩。此时,只怕王爷还没有举兵,就会有藩王按捺不住闹事。” 戚文怀倒是没有这么乐观。“最有可能闹事的藩王就数我三位皇叔,他们早已骄奢成习,连二哥都不放在眼里,更别说如今的小皇帝,不过他们的护卫军早在父皇在世时就收走大半,想闹也闹不了。” 芍药闻言却是两眼一亮。“这可难说。” “为何?” “就因为没将小皇帝放在眼里,所以会觉得只要他们一闹事,小皇帝就怕了。”戚文怀恍然一悟的笑了。“对哦,我倒没想到这一点。” “王爷思虑细腻,遇大事更是谨慎为之,怎会相信有人行事莽撞不经脑子。” “三位皇叔并非愚蠢之人。”其实戚文怀并不确定,父皇不曾在他面前提起三位皇叔的事,因为在父皇眼中,他们是不成材的弟弟,他也跟着不当一回事。 “人之所以愚蠢是因为骄傲,看不见别人比自个儿还强。”“这倒是。” 芍药扑过去抱住戚文怀。“将来黎民百姓必然知道王爷是个好皇帝,可是妾身很小心眼,不愿意黎民百姓误解王爷谋逆。” “傻瓜,本王就算名正言顺,还是难逃被人冠上谋逆之名,这是本王不得不付出的代价,又何必过于执着呢?”志同道合之人,说他是义举,与他为敌者,所思所想自然是如何往他身上泼脏水。 她何尝不明白呢?不过是想保护心爱的人。 “清君侧也好,谋逆也好,终究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是啊,登上九五至尊的铁则在于胜者为王,又有多少王者在过程之中清清白白?后世论起帝王功过,终究取决于为帝之时的作为,政治清明,百姓有好日子,这就是一个好皇帝,而她也相信王爷一定做得到。 虽是如此,她还是盼着王爷坐上龙椅的背影昂首阔步、无可指摘。 “无论如何,总要尽全力做到最好。” “好,你说如何就如何,如今有这么多人坐在本王这条船上,本王总要尽力做到最好,以图这一战成为赢家,不负众人期望。” “王爷,别忘了你还欠妾身一只风筝。”王爷成日忙着军国大事,如今第二个儿子都生下来了,王爷还是无法为她扎风筝。 戚文怀闻言哈哈大笑。“好,回到京城,本王一定亲手为你扎一只风筝。” “王爷这一回可要说到做到。” “是,本王一定会做到,不但为你,也为两个儿子扎风筝。” 芍药不再言语,只是紧紧抱着他。 京城也不知道从哪儿传出谣言——梁孝宗戚宗谦死得不明不白。听说张太后薨了之后,梁孝宗有意废掉太子,因为当时的太子——梁思宗戚文禧,无论是文还是武,都无法令梁孝宗满意,为了大梁江山,梁孝宗便想另立文武双全的儿子为太子。 这个谣言传得沸沸扬扬,过了不久,就传出移至皇家别苑养病的慈德太皇太后——也是当时梁孝宗的荣贵妃死了,接着深受梁孝宗重用的夏公公也得了急病死了,更是让人相信梁孝宗的死乃荣贵妃和夏公公连手所为,小皇帝为了掩饰梁思宗继位的不正当性,逼死了慈德太皇太后和夏公公。 顿时,京城从宫里到民间都在议论此事,小皇帝急了,几个佞臣终于说动小皇帝削藩——各地藩王的护卫军削减一半、不能任意调动各地都指挥使的军队。 此项决议一出,有几个藩王按捺不住的闹事,小皇帝派各地的驻军镇压,直接将几位藩王斩首。各地的藩王转而私下连络,众人一致推举以宁亲王戚文怀马首是瞻,谁都知道他是梁孝宗最看重的儿子,若非张太后擅权,梁孝宗势必将江山交给戚文怀,而且戚文怀文武双全,正符合流言中梁孝宗想另立为太子的儿子。 戚文怀与京城和各地势力取得连系,正式高举“清君侧”的旗帜。 芍药亲自为戚文怀披上战袍,一路相送,直到府外。 “王爷不用担心,妾身会照顾两个儿子。” “我不担心,就怕你为我挂心。”他不在身边,她一定是茶不思饭不想。 “王爷知道吗,能够有心爱的人可以挂心,这是很幸福的事。” “本王答应你,会让你一辈子挂心。” 芍药调皮的举起手想与戚文怀拉勾,他笑着顺了她的意,两人拉勾约定。 “不要担心,为了你和两个儿子,我一定会打赢此战。”戚文怀拉起披风遮住众人的目光,与她深深一吻。 “我相信王爷,绝对不会丢下我们。” 戚文怀放下披风,转身上马。 虽然心情很沉重,芍药依然坚定的用灿烂的笑容目送戚文怀离开。 此战成了,戚文怀将成为皇帝,可若此战一败,戚文怀就是逆贼,而她只能带着两个孩子远走哈尔国。她虔诚的祈求上天让王爷此战能胜,因为这也是为大梁的百姓,王爷必定会成为一个好皇帝;不过,当王爷真的成为皇帝时,她的日子能就此好过吗?不,只怕比在宁王府的日子更累心累人,王爷的后院还不到十个美人,可是皇上的后宫却有三千佳丽。 怀抱着复杂的心情,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 等待的日子真的很苦,芍药日日紧守着两个孩子,夜里总要盯着他们,直到眼皮撑不住的闭上。 戚文怀数日就会捎来一封报平安的书信,可是战火平熄之前,芍药的心就像在油上煎着,火上烤着。 虽说各地的藩王以戚文怀马首是瞻,可是总有人怀着坐收渔翁之利的念头,一开始必然抱着观望态度。还好一个月后就有好消息传来,戚文怀领着北燕军攻破京营右军,突破京城西边的防线,可是接下来对上京营的中军,战事陷入僵局。 不过就在此时,戚文烨领着西秦军前来会合,接着京营左军投诚依附戚文怀,戚文怀终于打破僵局,攻破京营的中军。 战争进行至此,京城就靠几个驻守要地的将领领兵勤王,可是这些将领却一一响应戚文怀,甚至提供戚文怀军事上的援助,随着戚文怀势如破竹攻进京城。 长达五六个月的内战终于结束了,戚文怀在各方拥护下,还有文武百官宣誓效忠,登基成为大梁的皇帝。戚文怀紧接着宣布戚元靖当皇帝的这两年,包括国号、政策、削藩等行动都不算数。 当消息传回北燕郡,芍药既是开心又很担心,她可以胜任皇后吗? “王妃……皇后娘娘为何不开心?”杨姑姑伺候芍药好几年了,已经可以看清楚她平静之下的喜怒哀乐。 “我为王爷……皇上开心,也为天下黎民百姓开心,可是当皇后……我怕无法担此大任。”芍药不自觉的模着脸上的疤,虽然面对破相的容颜,她已经习惯了,甚至能坦然面对宁王府那些侧妃侍妾,可是,面对将来前仆后继送进后宫的年轻美人,她还能够如此若无其事吗? “我相信皇后娘娘会成为历史上最贤德的皇后。”杨姑姑一路看着芍药,深知她是个奇女子,破相不曾减损她一丝美丽,举手投足的气度更没有一个女子比得上,尽避衣着朴素,没有珠宝添色,她依然可以夺走众人的目光。 “想要当一个贤德的皇后太难了。”她能够不爱夫君吗?她能够由着夫君去翻后宫美人的牌子而无动于衷吗?若是回到初相遇,她嫁的就是皇帝,也许她不会对他有任何期待,可是如今两人一起经历苦难,一起齐心打造他们的家,她对他的爱早已深入骨子里,如何能容忍他抱着其他的女子? 杨姑姑知道芍药的心情,王爷可以独宠王妃,可是皇上可以独宠皇后吗?塞进皇上后宫的女人,有时候不是因为皇上贪爱美色,而是政治上的考量。 “杨姑姑是不是觉得我很不知足?”对一般女人来说,当上皇后,登上女人梦寐以求的最高位置,已是至高的荣耀,不该再奢求太多,可是对她而言,就是粗茶淡饭又如何?能够与心爱的人在一起就够了。 “皇后娘娘也是女人。” “是啊,我只是女人。” 这时,墨儿急匆匆的走进来,整个人兴奋得看起来快要飞起来似的。 “王妃……皇后娘娘,皇上派魏大人来接皇后娘娘和两位小主子回京了。” “这么快就来了吗?”虽然从戚文怀在各方的拥护下登基,下面的人就开始忙着收拾东西,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可是,她总以为要等到京里的情势都稳定下来了,皇上才会派人来接他们回京城相聚。 墨儿调皮的挤眉弄眼。“皇后娘娘不是日日盼着吗?” “我……我哪有日日盼着?”芍药难得在她们面前娇羞得脸红了。 “既然如此,奴婢就告诉魏大人,不用急着明日一早出发,再等上半个月吧。”芍药的舌头打结了,不知如何反应。 杨姑姑用手指轻戳墨儿的额头。“你这个丫头竟敢与皇后娘娘耍嘴皮子!” “皇后娘娘不会与奴婢计较的。”墨儿撒娇的看着芍药。 “如今皇后娘娘不会与你计较,以后进了宫可不能再如此随便。” 闻言,墨儿的肩膀垮下来,最近经常听见这句话——以后进了宫可不能再如此随便,害她回京的欢喜都不见了。 “瑞云和瑞雪嫁人了,不能跟着进宫,你和绿儿就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左右手,你们两个一言一行很重要,不可以落人口舌。” “杨姑姑不用担心,杨姑姑这些日子的教导,奴婢和绿儿都谨记在心,绝对不会让皇后娘娘丢脸。” “奴婢去将两位小主子带过来,皇后娘娘亲自告诉两位小主子要回京城的事吧。” 芍药点了点头,收拾心情,准备应付两个小家伙——五岁的戚元阔和即将满三岁的戚元皓——一个有着超乎年纪的成熟,一个不安分得爱作怪,但他们同样思念远在京城的父亲,现在他们总算可以去见他了。 尾声 今生唯一 从建宁三十六年离开京城直至今日,有五年多了,感觉像是作了一个很长的梦,芍药突然胆怯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害怕,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怯?对她来说,她的家乡是宝山村,可是戚文怀与她的相识相爱是从京城开始,这儿纠结了她更多更深刻的情感。 “娘娘很紧张吗?”戚元阔取出帕子为芍药拭汗。 “娘娘……紧张……”戚元皓很喜欢学哥哥说话,可是语言的表达能力还不行,因此经常东漏一个字西漏一个字,让人啼笑皆非。 “你是九官鸟吗?”戚元阔忍不住对戚元皓皱眉。 “我是……九官鸟……”戚元皓知道九官鸟,不敢问哥哥是不是九官鸟,只能识相的将“你”变成了“我”。 “对,你是九官鸟。” “我……九官鸟……”戚元皓看起来快要哭出来了,其实他不喜欢当九官鸟,他只是喜欢像哥哥一样讲话很有威严。 “你觉得当九官鸟很得意吗?” “九官鸟……不要……”戚元皓终于在最后一刻将“得意”改成“不要”。 芍药被他们之间的对话逗笑了,紧张的心情随之放松下来,而戚元阔显然也觉得很搞笑,原本认真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的露出裂缝。 闻言,杨姑姑也忍不住的笑开了,原本她不赞成皇后娘娘与两位皇子坐在同一辆马车,毕竟两个皇子都还年幼,需要女乃娘和丫鬟在旁边照顾,可是有他们在,皇后娘娘的心情就会好一点,也就由着他们黏着皇后娘娘不放,果然,两位皇子一路上制造了不少欢笑。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杨姑姑掀开车帘向外探去,见魏齐泰来到马车边。 “皇上亲自出城接皇后娘娘进宫,请皇后娘娘下马车。” 芍药怔愣地反应不过来,因为怎么也没想到皇上会亲自出城接她进宫。 “皇后娘娘,皇上亲自出城来接你了!”杨姑姑开心的道。 半晌,芍药终于找回声音了。“我……还好吗?” “娘娘美若天仙。” “娘娘……天仙……” 见到两个儿子崇拜的目光,芍药放松下来,不过下马车之前,她不忘戴上面纱。 才掀开车帘,芍药还没看清楚外面情况,戚文怀便倾身将她拽上马背,按在自己身前。 “皇上……”芍药痴痴的看着戚文怀,好想伸手抚模他的脸……成亲之后,两人不曾分离那么久,还是一种在生死徘徊的分离……直至此刻,她方知自己多么思念他。 “小舅舅,两位皇子就交给你了。”戚文怀为她卸下面纱,接着策马带着她一路奔进城里,直入宫中,到了椒房殿外。 戚文怀小心翼翼捧着芍药的脸,深深在她唇上落下一吻。“朕已经宣布以芍药为国花,还有,这些日子朕从太医那儿习了一种技艺,朕要亲手将你脸上的疤痕变成一朵美丽的芍药,从此它不再是一个伤口,而是独一无二属于你的记号。” 芍药闻言完全说不出一句话来。 “朕还会不明白你的心情吗?朕明白你,就如同你明白朕,你要相信朕,后宫不会添人。我们经过那么多,你还不了解朕吗?对朕而言,你不只是朕的皇后,更是朕的妻子,一夫只能有一妻。” 芍药感觉到泪水悄悄从眼角滑下,他是如此明白她,怎能不教她感动? 戚文怀温柔的细细将她的泪水吮干。“芍药——朕的皇后,朕的妻子,朕所深爱的女子,今生今世,朕只爱你。” 从出生被父母遗弃,不得不被交换身分活下来,她何曾想过会有今日——成为一国之母?原本以为毁了容颜,她只能卑微的活着,没想到会遇见他,改变她一生。 “臣妾可曾告诉过皇上,遇见皇上是臣妾今生最幸福的一件事?!”无论将来面对什么,她都会坚定的站在他身后,成为他最大的支持。 戚文怀以微笑回应,两人相视了一会儿,感觉幸福的暖流流过彼此心间。 “走吧,去看朕为你扎的风筝,是一朵很漂亮的芍药。”戚文怀翻身下马,将惊喜不已的她从马上抱下来,拉着她一路跑进椒房殿。 她喜悦的笑声如银铃般响起,久久不曾消散…… 全书完 后记 态度决定高度艾佟 经过苦难,会让一个人的生命变得更坚韧、更丰富,也更有深度,这就是佟笔下的芍药。 佟始终觉得卑微并不一定会让人变得胆怯畏缩,一个人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取决于态度,态度决定一个人的高度,也决定一个人可以看见的世界,更决定一个人的人生可以爬得多高。 佟很喜欢本书的女主角芍药——从被遗弃的咒诅成为皇后。芍药的呈现多少在诉说佟的信念,人不怕待在谷底,人不怕失败,人不怕挫折,人最怕的是没有往上攀爬所应该具备的态度! 其实,佟也常常是一个宁可龟缩在谷底的人,往上爬真的太辛苦了,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何必折腾自己?可是信仰不断的教导我,勇敢迈开脚步往前走,你将看见自己的境界被扩张,你超越了你以为的自我。 佟一直很羡慕喜欢爬山的人,是不是当人站在高处,就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的卑微和渺小?是啊,面对浩瀚的大自然,无论富贵或贫穷,每一个人都是卑微而渺小的存在, 可是,那又如何?只要尽全力在自己的角色努力付出,而不是停留在埋怨环境如何恶劣,每一个人都可以爬出小小的一口井,站在宽阔的天空底下,而生命在这一段历程当中,已经谱成一篇璀璨动人的诗篇。其实,我们周遭的环境不也常常诉说着这么一个又一个动人精彩的故事吗? 只要愿意,平凡的我们就是最动人精彩的故事,不是吗? 这本书花费了佟三个月的时间,有些时候觉得自己写不下去了,好累哦,可是当故事一点一滴的呈现眼前,佟却又无比的感动和震撼。这是一个让佟很感动,也让佟很喜欢的故事,但愿芍药的故事也可以感动读者,让读者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