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寝娘子》 楔子 这一天,简府遣走了所有下人。 平时里总是充满生机,无论主仆都总是挂着一张笑脸的那个简府,已不复存在,昔日的平和面容上布满的是惨淡愁云,每一句话语都带着别离的忧伤。 “老爷,依照您的吩咐,大半的下人都已经离开了,还有一部分人说什么也不听,打定主意留在这里,说自己是被简府买来的,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这里。” 简府正堂内,管家陈聪微驼着背,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这是当了简府四十年总管养成的习惯,就算是面临再大的事也要波澜不惊,这才不会让下面的人也慌了阵脚,才能成为主子的定心丸。 不过这次,就算是他几十年养成的习惯也起不到任何作用,如今简府面临的是灭顶之灾,相较下他这颗定心丸就太过微不足道了。 简逐言和夫人唐氏并肩看着这个多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仆人,友人,更是亲人,百感交集,简夫人欲说些什么,被丈夫轻轻地压了下去。 “陈聪,你所说的那些不听话的、死也要死在这里的下人,是否也包括你自己?”简逐言严厉地说:“不,依我看,根本就是你带的头吧,一直只见你到处奔走安排其他人的归宿,却从不见你收拾过自己的行李,你这种行为让其他下人怎么看?身为府中所有下人的表率,你就率先违背了我的命令,又如何能让他人信服?” “老爷……”唐氏轻柔的劝阻并没能让简逐言收回他的话。 在那双严厉的目光下,陈聪更深地低下了头,道:“老爷如今受朝中奸人陷害,自身难保下却还优先考虑我们这些下人的去处,我们很感激老爷的这分恩情,但别人可以领了这个情,我却不能。这些年我受简家的照顾太多,在没还完这恩情的情况下不能再欠下更多的人情,这样即使在我寿终之时也难以阖目而去。” “你这话未免太过严重,我对你本就不存在什么恩情,不过是契约关系,我雇佣了你,而你为我工作,就算真的曾经有过什么小恩小惠,你为我简家操劳这数十年,已经什么都还够了。”简逐言一挥手,像似很不想再见到他一样,说道:“你快走吧,这场祸事由我而起,也该由我简家人承担,与你们这些受人雇佣的外姓人无关。” “外姓人?”陈聪仍是不卑不亢,问道:“这么说来,小姐和少爷又该如何?他们都是简家人,老爷和夫人就舍得让他们留下来,受这无妄之灾,让简家就此绝后?” 一提到自己的一双儿女,简夫人眼圈泛红,紧抓着夫君的臂弯,就像抓着最后的希望。 “缘儿和然儿……我自有安排。” “爹爹,咱们要出远门了吗?”正说到这里,随一声洪亮的呼声,一个年约十二、三岁的男孩莽莽撞撞地冲了进来。 一屋子的大人对这个招呼也不打就冲出来的冒失鬼,并没有表现出半分苛责,相反,面对这个眼神极清澈的男孩,一屋子的大人都沉默了下来。 “爹爹,姊姊说咱们要出远门,永远都不回来了,是真的吗?那我的金桂树怎么办?我养在池里的小鱼呢?不能一起带走吗?”男孩冲入简逐言的怀里,十分委屈,“姊姊说只能带自己提得动的东西,那不就说明我的宝贝们都不能一起带走了?爹爹,然儿要是丢下了它们,它们会很可怜的!” “然儿,休要胡闹。”简逐言拍了拍儿子的头,转看向门口,说:“缘儿,你也进来吧。” 门口处这才怯怯闪入一个年约十五、六的姑娘,同男孩截然相反,她的脸上有的是超出年龄的沉稳,一双眉眼略微低垂着,让人只能瞧见她两把小扇般浓密卷翘的长睫。 泵娘肩上背着两个小包袱,显然一个是她的,另一个是她弟弟简幕然的,而简幕然就是觉得这包袱里能装的东西太少了,这才找到爹娘这里求情。 简琦缘先叫了声爹娘,又叫了声陈叔,这才有条不紊地报告起自己都收拾了些什么东西,帮弟弟收拾了什么,确保再没有重要的东西遗落,表示随时可以启程。 简逐言对女儿的这种早熟又是赞许又是心疼,身为自己的女儿,她没有享受过一天千金大小姐那样的好日子,青春如花的年纪被自己拖累,也被这个弟弟拖累。自简幕然三岁那年发过一场斑烧后,思维就永远停留在了那一年,而简幕然偏又最黏他这个姊姊,这些年光是为照顾弟弟,她已少了许多同龄人该有的快乐。 而今她心中比谁都要清楚家中发生的事意味着什么,她却不能像同为人子的简幕然那样扑进爹娘怀里哭闹,她只能把这一切压在心头,当一个听话的乖女儿,不给父母添加负担,这是她唯一帮得上忙的地方。 简逐言知道自己女儿的心思,简夫人也同样清楚,这些年他们为了寻求给简幕然治病的方法而在他身上投入大部分的精力,这难免会忽略了自己的女儿。而这个女儿总是用她的体谅和理解来宽慰着他们这对夫妇,她就是太懂事,懂事到许多时候他们会不知道该怎样去疼爱她。 “既然东西都收拾好了,就快走吧。”简逐言推开儿子,硬生生地说。 简琦缘愣了下,捏了捏肩上的包袱,说:“爹跟娘……真不能一起去吗?” 这一句话对于她来说意味着多深的情,听者又怎会不知。 简夫人抹着泪,拉着丈夫的手臂对他们说:“走吧,只要你们平安,娘就什么都不求了。” 简琦缘抿了抿嘴,只听一旁的陈聪说:“我来护送小姐和少爷,直到这件事情过去。” “什么!你知道他们要到哪里去吗?”简逐言这才意识到陈聪坚持留下来的目的。 “怎么会不知道,这件事老爷不正是委托我去办的。”陈聪说:“老爷令我在最偏僻穷困的山区找一户人家,将小姐、少爷委托给那户人家照顾,这样起码可以保证那些吃惯山珍海味的人,不会想到大户人家的娇贵子嗣会跑到那种地方去,可保小姐和少爷平安。” “知道你还说要一起去!以他们对我的仇恨,若是寻不到缘儿和然儿必不会善罢罢休,我只想保他们平安,就算他们要在那地方窝一辈子。而你呢?你家乡有未满月的孙儿在等着,大可回乡以享天伦,何必要跟着去那种地方受苦?” “我的孙儿有他的爹娘和女乃女乃在照顾,而小姐和少爷却没有。这件事我主意已定,就算老爷不允,那地方是我找的,我自然想去就去。”陈聪一叹,说:“再说,那边民风剽悍,连个能识字的人都没有,单只小姐一人带着少爷和那些人长住,老爷您真的能放心吗?” 简逐言没有再说话。 必于那天最后的记忆,简琦缘只记得,就只见过那么一次,自己的爹爹给别人下跪。 也许就因那一跪,才让陈叔到死都还念叨着,是自己亏欠了简家,终是没办法照顾他们这一对姊弟。 第1章(1) 秦府的花园里有座很漂亮的凉亭,坐在凉亭里向下望去,一池清绿的水中映着一轮满月。但这月亮却不是圆的,因为池中的鱼儿总在调皮地摆动尾巴游来游去,似是在蓄意地扭曲着月亮的形状。 简琦缘正是倚在亭边望着鱼池的人,池中的鱼儿在和天上的月亮玩着一个秘密的游戏,而她则是瞧着嬉戏吐泡的鱼儿,自娱自乐的人。 手上没有鱼食,她玩着方才在池边拾起的两粒小石子,看到鱼儿都聚去了月影中,便扬起胳膊将一颗石子丢进那月影里。她丢得极准,池中鱼儿受了惊吓,全都被那石子溅起的涟漪冲散到四周,起码在她看来是那样的。 于是,简琦缘坏心地笑了起来,手心里揉捏的另一颗石子也在等待着机会蓄势待发。 花园中依稀传来鼓乐声响,从这里听来像是偶然间掺入空气中的,只因这花园实在太静,才把那些声音的丝线凸显了出来。不过若考虑到离声音来源的前院之间的距离,这鼓乐声定是震天了,可想前院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的喜宴。 简琦缘有意忽略了那空气中的丝竹乐声,对于那场盛宴没有一丝的好奇,娇好的面容沉静如涟漪过后的池水,只有瞧见那躲进水底的鱼儿们又纷纷好奇地露出了头,蜜桃色的唇才又绽开了个似乎很开心的笑,让那张月亮下更显苍白的脸上平添了几抹春色,与这花园的碧绿相映成趣。 她觉得,这池塘和她家的那个很像,以前她和弟弟简幕然也是像这样趴在亭边,戏弄着池里的鱼,他们还经常分在池的两边投食,要比哪边聚集的鱼儿多,年少的他们并不晓得鱼儿是不知道饱的,结果隔天发现好多鱼儿都被活活撑死了。 那场比赛是谁赢了她早不记得了,只记得,幕然为了这件事伤心了好久。 “这个时间还离池那么近,不怕沾了寒气吗?” 简琦缘神经一绷,手中的石子落了池,“扑通”一声,沉进了池底。 说话的男人站在亭外,离她只有六、七步的距离。 她心骇,有人离自己这么近,她却全无察觉,是太投入从前的回忆了,不过,这个时间大家都在前面为秦家老爷祝寿,怎么会有人来这后花园? 想得太多,脑中全没反应出那男人说了什么,直到对方又重复了一遍:“更深露重,姑娘当心染上风寒。” 简琦缘这才意识到,他是在提醒自己。 “多谢公子关心,是这秦府的花园气派非常,让奴家一时看呆了。”她一笑,想掩饰自己方才的走神。 那男人却仍是在亭边站着,即不上前也不退后,保持着这个十分微妙的距离感,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这种目光让简琦缘反感,虽然其中并不包括什么不敬的意思,但就是比那些男人色眯眯的目光还教她无所适从。 “奴家身上有什么不对吗?”她提醒,希望他也能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但那男子全没有被看穿的窘迫,反而厚脸皮地笑了下,摇头道:“姑娘莫见怪,我并非成心对姑娘无礼,只是好奇心使然。” “好奇心?”简琦缘反问。 他点头,道:“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气派的花园能让一个人看呆,又看掉了泪的。” 掉泪?简琦缘下意识地模了模脸颊,玉指一抖,手指上竟全是湿痕。 天!她竟然在别人家的后花园哭了起来,而且还哭得自己都没察觉。 她暗吸口气,才没明显地表现出对自己不当行为的气急败坏,但对这撞到这一幕,还拐着弯讽刺她的男人,她火气可是更上一层楼。 “看来,这花园当真是‘气派非凡’啊。”那人咧嘴一笑,一口整齐的白牙在简琦缘看来,是卑鄙又丑陋。 她仔细打量这个好没神经的男人,脚上是普通的黑布靴,棕色的裤角整齐地掖进靴子里,上身同样棕色布衣,腰间缠着黑色腰带,看这打扮就是从事体力劳动的人,加之这人一身麦色肌肤,明显是长期曝露于阳光下所致,更别提那书生公子绝不会有的壮实身板。 以这些年简琦缘对男人的认识,只一眼就可以肯定此人绝非什么养尊处优的王孙公子,这么说他是秦家公子的可能性就可以排除掉,但他又可以进出秦家的后院,看来,他大概是某个秦府的杂工。 “让公子见笑了。”简琦缘盯着这人,泪痕未干的脸让她再笑不出来,“公子也好雅兴,在这大喜的日子不去为秦老爷祝寿,跑来这里可以吗?” 那人摆摆手,很不以为意道:“我怎么可能去那里呢,与我又没有半分关系,去了只会挨说罢了。” 听他这么说,简琦缘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心想好在只是当着一个下人面前失了分寸,若真是碰上了秦府哪个大人物,今后她怡春院“乐玲珑”的称号不就要毁了。 不错,她简琦缘现在是京城最大的妓院怡春院的头牌“缘儿”,而这被人封为乐玲珑的“乐”字有两层意思,一是形容她的声乐琴技玲珑剔透,二是形容她的笑脸八面玲珑。 她就是靠着这张逢人巧笑的脸和琴技一步步走到头牌的位置的,若是教人看到她落泪失态的样子,怕是要遭嘲笑了。她只是不想让那些纨裤公子看到她伤怀的样子,这么想来,今天撞见的是个下人,应该是庆幸的事吧。 想到这,简琦缘倒觉得这人的面相也没这么可恶了,一想到他同自己一样,也是只能由人呼来喝去,在一个全无自我的处境中生存,气更是散了大半,口气也不再那么僵硬。 “那你跑来这里,就不怕被人逮到说你偷懒?” 那人一愣,也许是听出了她语气中的缓和,也许是发现她不再称他为“公子”,但简琦缘不在意,她并不在意他人的想法,尤其是男人的。 随之那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一捶自己的手心道:“姑娘提醒的是啊,我都忘了,我是被派来寻姑娘你的!”那人接着如梦初醒地说:“姑娘的节目快开始了,却到处寻不到姑娘的人,这才派了我们在府中各处寻找。刚才见姑娘瞧这鱼池瞧得投入,寻思半天才敢开口,结果说东说西的,倒把正事给忘了。” 简琦缘被他那慌里慌张的样子逗笑了,但一抬头看那月色,又没有笑别人的时间。 都怪她见景生情,本是被秦府请来给秦老爷寿宴助兴的,只因为觉得离自己出场时间还早,又受不了那喧闹的环境便独自在府里转了起来,想说被发现大不了说自己迷路就是,谁料转到这后花园都没被一人撞上,后又被这鱼池吸引,想起了过往的许多,竟也把正事给忘了。 他们两个,真是五十步笑百步,就谁也别笑谁了。 简琦缘起身整理了下衣装,双手抱胸插进袖口,长长的袖口垂于膝间,本是充满风情的衣裳也让她穿出了别样的端庄。这些年,就算她强迫自己接受了这个“娼妓”的头衔,也实难接受自己像其他姑娘那样甩起衣袖,搔首弄姿,并不是瞧不起他人,是瞧不起自己。 知道自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早就做好了觉悟,还装什么富家小姐呢,所以,每一天当她摆出这样的姿势,都会在内心讽刺自己一次,那时心脏传来的刺痛感会教她觉得格外安心。 “你这样,真好看。” 简琦缘见那男人又露出了一口白牙,对她笑了,但这次,她觉得他笑得好真诚,那是纯粹的,不加的赞许。 他站在阶下微抬头瞧着她,纯发自内心地说出自己的感受,他的语调自然之极,教简琦缘觉得面对这样的话连羞臊都成了一种做作的表现,她也极自然地对着他将腰板挺得笔直,问他:“真的吗?” 他点头,什么赞许的累加都没有,很平实地回答她:“真的!” 简琦缘噗哧一笑,这是多么没情调又厚脸皮的对白啊,不过,这似乎也是这些年里她真心欢喜的唯一一个赞美。 “好了,快走吧,不然你我都要受到责罚了。”她提着裙,小心地步下台阶。 他仍是站在那个位置,只侧身给她让出了路,将她纳在自己的看护范围内,如果她被裙绊到,他定能一个伸臂就将她扶住。 这些细小之处他人兴许不懂,简琦缘又怎么会不明白,自己已经多少年没被这样呵护过了?她内心浅笑,这个男人一定能再往上爬,不会只屈于一个打杂的小小下人。 她往前走,他很自然地跟上,因为时辰关系,她走得很快,只听自己身后侧的脚步同样跟得很快,眼睛看不到,却用适当的脚步声宣告着自己就在这里,让人很安心的声音。 真是奇怪,难道自己会因一句称赞就极快地对一个人改观吗?简琦缘边走边问自己,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今天的景色与时机都太过刚好,让她想到了从前,想到了自己仍是“简琦缘”,而非“乐玲珑”的时候。 不该想,却又庆幸自己还没忘记的时光。 第1章(2) 突地,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那个背朝月光的男子,对方也一停脚步,两人对望,也不知在望些什么,总有些傻乎乎的。 “你不去听我弹琴吗?”她问。 男人彷若好不容易才意识到她说什么的样子,很无奈地摇头苦笑,“姑娘说笑了,虽然对姑娘的琴技早有耳闻,但我哪有那个福气,要说听,也只能躲在附近偷偷地听。” 简琦缘点头,“那就好。”说完又马上转身,快步而去。 他身后的男子看着她远去的身影愣了半晌,好像刚才的问话只是自己的幻觉,直到她的背影就快消失在他的视线中,他提唇一笑,忙追了上去。 那笑与先前忠厚无心的苦笑全然不同,倒更接近于他刚发现她在凉亭,出口问话时脸上挂着的笑,戏谑,和一种与己无关的不在乎。 这一天秦老爷的寿宴花重金请了许多表演者,有杂技戏曲,还有简琦缘的古琴独奏。 当简琦缘坐在众人面前低头抚琴时,眼前红红绿绿的布置和那些穿着喜庆的男人、女人以及品头论足的笑声,都教她觉得恍如隔世。 那天她弹得格外好,以至于没人因她的短暂失踪而责怪她,还额外又打赏了她,简琦缘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这笔钱,表演过后又去陪在场的宾客喝酒。 她觉得,那天她的笑是真实的,在这场他人的华宴中她不再只是一个戏子,她笑亦不是因那些贵人们逢场作戏的夸奖,是因为她知道,今天她的琴不是为讨好任何一个人而弹,她的琴也没有成为宾客们扭头就忘的花絮,有人认真听,并且记住了她的琴。 虽然那个人她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在听,就算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杂役,也许他甚至听不懂什么琴乐,但她仍是由衷地投入,把这一曲弹到自己所能达到的极致。 琴对她而言是个爱好,小时候她学琴只是因为她想学,她想除了偶尔弹给家人听外,这项技艺对她毫无用处。 谁曾想,那年管家陈叔病死后,收了她家一大笔钱的那对夫妇转头就把她卖进了青楼妓院,这项她一直认为毫无用处的琴技,却成了她在怡春院中赖以保住贞操的最后护盾,她一直弹一直弹,只要能给怡春院的赵嬷嬷收入足够多的银子,她就会把她当个宝,凡事迁就她。 转眼三年过去,她的名声渐渐大了起来,而人也已经弹得麻木,看到琴就想起那些公子哥一张张猥琐的面孔,他们赞许她的琴,却没几人听得出她在弹什么曲,这样有什么意思,所以弹琴的时候变成了最难熬的时候。 她告诉自己,这些都不重要,她的痛苦根本无足轻重,她在乎的是她的弟弟,幕然,他如今又在哪里呢? 只有这一样而已,她活着,就是因为世上还有一个简幕然,她以为除了这一点点寄托,她对人生已别无所求,谁知其实并没那么糟糕。简琦缘发现,当有人真心称赞她和她的琴时,她一样会感到高兴,就像当年她弹琴给爹娘受到夸奖时一样。 原来这世上除了她的弟弟外,她自己也同样真实地活着,她并非只因一个信念苟且于世的行尸走肉,她是一个真实的人。 那天在秦府后花园碰到的家丁,就如同简琦缘生命中偶遇的许多人一样,在很短的时间就已经模糊了面容,再过些时日,就连一个大概的轮廓也要记不清了。 简琦缘没想到的是,她同这名叫不上名字的家丁之间,倒真像是有着些缘分。 在那次秦老爷寿宴结束后的第三天,简琦缘如同往常梳洗打扮后,准备出去为宾客献曲,怡春院的老鸨赵嬷嬷甩着手帕急匆匆地将她拦在了房门前,说是今天不用去前楼大厅了,要她去后楼的翠风阁,有贵客等在那里指名要她弹曲。 在哪里弹都是一样的,简琦缘比较在意的是赵嬷嬷的态度,以往要她为贵客弹奏也是极正常的事,但那通常都会提前一天或几天前通知她,因为要请到她单独弹奏是需要提前找赵嬷嬷谈妥的,这样才显得她这第一头牌够分量,这一向是赵嬷嬷做生意的坚持。 像这样突然之间改变,当天安排的事并不多见,简琦缘边走边随口问了句:“不知翠风阁里来的是什么贵客?” 赵嬷嬷一拍额头,“瞧我这脑子!倒把最重要的事忘了交待。”她兴奋地拉起简琦缘的手,看得出她神采飞扬,“缘儿啊,你可真给咱们怡春院长脸,竟把秦家少爷都引来了咱们怡春院。” “秦家少爷?哪个秦家?” “还能是哪个,当然是前几日你刚去过的那个秦家啊,秦瑾秦少爷说是当日听到你的琴声大为赏识,今日特上门一会。我看啊,是他被你这张俏脸搞得日夜难安,耐不住寻来了咱们怡春院吧。” 秦家少爷秦瑾?要是那位秦少爷来了,赵嬷嬷当然会视如上宾。 这个秦家,三代都是京城盐商,家中财富不计其数,并且与众多王孙公子多有往来,可家中成员极少出现在公众视线。听闻其独子秦瑾三岁能作诗,五岁时棋艺已足够同成年人对上几盘,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而这位秦公子也从不和京城那些出了名的富家公子相往来,一向给人独善其身,带些神秘的印象。 今天那位秦公子竟亲自找上了怡春院这种地方,想必这怡春院的名字又要在京城内刮起一阵热风了,赵嬷嬷自然乐得合不拢嘴,让她定要万分小心伺候着。 边步上后楼的台阶,简琦缘边在脑中仔细搜寻着关于秦瑾这个人的记忆,不知不觉人已来到了翠风阁。 “缘儿姑娘。” 略低的唤声教简琦缘下意识地抬头,正对上一双狭长黝黑的眼,那一瞬间,她的心脏不知为何,似乎是停跳了下。待看仔细,才瞧出这个守在翠风阁门前,体格健壮如门神一般的男子,正是那晚她在秦家后花园遇到的那个家丁。 “怎么是你?”她自然地笑了出来,像是见到旧友。 “我陪公子一同来的,在这候着姑娘。”那人看她,停了半晌说:“今天姑娘气色不错。” 他话中的深意让简琦缘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只说道:“是脂粉涂得艳了点而已。” 简琦缘心想,原来他是陪在秦家公子身边的人啊,就说看他的谈吐不似个普通杂工。 见他为自己挑起帘子,她欠身表示谢意,这才迈入房内。 翠风阁是后楼位置最好的一个房间,由窗可以看到外面庭院中的花亭,庭院中挂满了大红灯笼,姑娘们穿着艳丽的衣裙摇着扇,笑闹着来来去去,每天晚上都热闹得像过节。 而这翠风阁的隔音很好,让屋内的人不至于受外面影响,保有自己的一分清静。 房内圆桌旁坐了五个男人和四个怡春院的姑娘,四个姑娘正跟几位爷咬耳说着什么笑话,显然是早已经到了,就等她一个了。 简琦缘一眼就瞧出坐席中那个唯一没有姑娘作陪的人,应是这群人里地位最高的,她细细辨认着那张脸,似有印象秦老爷寿宴那天,坐在上席的家眷中确实有着这么一个人。 “哎呦喂,各位爷瞧瞧呀,咱们总算是把缘儿给盼来了。”四个姑娘里的春红摇着扇,嘻嘻地笑道。 “春红你说什么呢,缘儿跟咱们可不一样,是要赵嬷嬷亲自去请的,她肯来就已经是赏脸了!还记得去年那位贾爷,花了三百两白银只为能听咱们缘儿弹上一曲,结果还生等了两个半时辰啊。” 另一个瞟向秦瑾,说:“这么说来,秦爷的面子可是不小了!” 听着几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有搭有唱,简琦缘也不恼,在她初来怡春院时,这四个姑娘号称怡春院的四朵金花,现在虽仍是这个名号,但地位已是大不相同,她们对她一直抱有敌意,她也早就习惯。 她笑盈盈地对几个男人欠身道:“缘儿来迟了,愿自罚三杯向几位爷赔罪。” 这时跟在她后面的那个男人带上门从她身边擦过,站去了秦瑾身后。 四个女人正叽叽喳喳闹着三杯怎么够之类的,秦瑾挥了挥手,大家都很识相地闭了嘴。 还以为他是嫌姑娘们吵了,没想到大家安静后,他却先对身后的那名下人说:“君昊,你也随着坐吧。” 原来那人叫君昊!简琦缘瞧着那依旧一身布衣的高大男子,将这个名字与他划上了对等,今后若再想起他,就不会只念叨着“那个人,那个人”了。 等等,她在想些什么啊,那人姓谁名谁又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干嘛要总念叨着他?此时她想的人应该是秦瑾才对,怎么对贵客不用心,倒在意起他的跟班了。 要说这秦瑾对下人倒还真好,那个人有这么位主子,日子便能有尊严得多。 简琦缘没发觉自己心中评价着秦瑾,却又拐去了那名家丁身上。 华君昊微摇了下头,表示自己站着就行,秦瑾一见也不勉强,才转回头来对简琦缘说:“上次在秦府听过缘儿姑娘的一曲‘逐风’记忆至今……” 之后无非也是些称赞的话语,简琦缘听得多了,也没特别用心去听,倒是一双眼睛不受控制地盯在华君昊身上。 虽然她告诉自己面对贵客要好好表现,可还是难掩惊讶之情,就是…… 他这下人,也未免太有尊严的过了头吧,哪有下人在主子问话时一字不回的,何况这也不是问话,是主子对其体贴赏识,是给了天大的面子,更该感恩地谢过或谦逊推辞,她可从未见过主子欲赏,摇摇下巴便拒绝的下人。 只听一声“缘儿姑娘请吧”,简琦缘反射性地走向房间角落的那张琴,可眼睛的余光一直偷偷瞄着那个双手背后,立于秦瑾身后的高壮男人。 其他四个姑娘好像因为秦瑾就这么放过了她,而觉得很无趣。 一曲“逐风”过后,秦瑾赞赏道:“缘儿姑娘的琴技当真名不虚传啊!” “秦公子见多识广,奴家是在秦公子面前卖弄了。” “是啊是啊,秦公子你也不要总是只赞缘儿嘛,叫我们姐妹好不伤心啊!”春红娇嗔道:“若我们姐妹像缘儿一样命好,幼时习过琴,也都能弹得一手好曲,不至于像现在就算百般讨好几位爷,你们的眼里也只有缘儿妹妹啊。” “是啊是啊,咱们姐妹出身不好,六、七岁就被卖来怡春院学些伺候人的活,十三岁开始接客也都是一心想讨好各位大爷,赵嬷嬷可从没教过我们什么琴棋书画,不然咱们一个个也只卖艺不卖身,端着架子还能拿银子,谁不想干啊!”忙有人接话道,还顾作可怜地摆出副真的很委屈的样子。 谁也不会把青楼女子的话当真,来这就是寻欢,大家都懂得这的规矩,桌上的男人们抱着姑娘,又哄又劝,几个姑娘也很识相,马上就又笑灿如花,打闹了起来。 第2章(1) 桌上只为她留了一个位置,就是秦瑾身旁空着的座位,简琦缘很自然地走去了那里,但总觉得自己并不是去找秦瑾的。 直到她走到跟前,华君昊都没看她一眼,但他像是四周长了眼,等她靠近得差不多了,便退开一步,方便她能入座。 陪客人吃饭喝酒,对她们来说是生活中的一部分,但今天面对这一桌有头有脸的爷,简琦缘倒是浑身不自在,就连她八面玲珑的笑容都显得僵硬了不少。 唉,承认就承认了吧,她就是在意身后站着的那个男人呀,自己在陪客人,而身后正有个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像是被监视着一样,怎能教人不别扭。可做她们这行的,被人像看物品一样以各种眼光品评打量,也是早该习惯了的事啊,那么多双眼她都不在乎,怎么今天却非要自己把自己困住了,怎么也放不开了呢? 吃吃喝喝中,就听和秦瑾一起的另外四个男人,边调戏着姑娘,边就着酒劲开始了对秦瑾的阿谀奉承。 男人总借着酒宴和女人达到自己的利益目的,而女人如同酒水一样,不过是应景的工具,姑娘们都明白这个道理,纷纷搭腔也奉承起秦瑾,负责将气氛炒热。 无奈秦瑾却并不怎么领这个情的样子,话里话外都十分疏远。 说着说着,其他人觉出这套对秦瑾并不管用,这时不知谁拿出了随身带的三颗骰子,说是玩就要玩得尽兴。 “这骰子咱们虽是见过,但要赌还是去赌场最为合适。” “缘儿姑娘这话是怎么说的,这里本身就是供人玩乐的场所,咱们可是花了大笔银两的,难道就为听你弹个琴?那样不如去茶楼好了。”拿骰子那人不悦道。 “这位爷误会了。”简琦缘浅笑道:“缘儿的意思是,咱们姑娘都不善赌数,身上又没有银子不能参与进来,等会几位爷要是玩上了瘾,我们姐妹却只能在旁边干坐着,也没人搭理了,不是很可怜吗?” 这人赌具随身带,一看就知道是个嗜赌之人,嗜赌之人赌品一般都不怎么好,一会要是真玩起来再扯出点什么事端,不是给他们怡春院找事吗? 简琦缘娇柔一笑,看得人心都酥了。 那人一愣,随大笑道:“这点大可放心,爷打赏你们都来不及呢,又怎么可能跟你们玩钱,当然也不舍得冷落了你们这群小美人啊。”他一指桌上的酒,说:“咱们只玩最简单的比大小,咱们几个要是输了,一局十两白银;姑娘们要是输的呢,就喝杯酒表示一下完事,怎么样?” 苞他一起的另个眼睛细长的瘦小男人窃笑道:“不过我们几个要是输到回不了家了,还望姑娘们多照顾啊,当然了,若是几位美姑娘醉得不能动弹,这一夜咱们爷们也会细心照料,绝不会单独扔下你们的。” 泵娘们笑得肩膀直颤,大家见秦瑾也没说什么,只当他是默许了,便玩了起来。 简琦缘自然也参与其中,但好在运气不错,玩了数盘输得很少,喝得并不多,而完全没输过的人则是秦瑾。 再接着玩下去,她渐渐瞧出了不对,不管是什么游戏的输赢都是差不多的。 眼见着那四个姑娘喝了一杯又一杯,喝得双眼迷离,笑声都憨了起来,可其他四个男人却是一瓶酒都还没喝完,只在某个姑娘摇摇晃晃眼看着就要倒下时,他们才会输上一次,然后掏出十两银子,姑娘收到银子,又乐得打起精神,继续和他们玩了起来。 相较于这四个姑娘,秦瑾更像是个旁观者而非参与者,因为他从来没有输过,简琦缘终于明白了,这根本是一场为讨好秦瑾而做的另一场表演。那四个人有意灌那些姑娘酒喝,又适时丢些银子给她们些好处,就像是给驴前面栓胡萝卜一个道理,他们根本是在戏弄那几个姑娘,以此来给秦瑾取乐。 其中春红喝得最多,人家给她倒多少她就喝多少,到了这会,外纱都从肩上滑了下来,人也半趴在桌上,可手里还拿着酒杯,痴痴地笑。 简琦缘有些看不下去,而秦瑾似乎也瞧出了她的不自在,在挟了口菜后轻轻地说:“他们知道占不得你的便宜,你该庆幸自己没成为他们戏耍的目标。” 简琦缘心下有些骇然,她没想到这一切秦瑾都是清楚的。 “秦公子是要奴家识趣些?”简琦缘做娇嗔状,心中却失望之极,以为秦瑾仪表堂堂,言语行为中也并不轻浮,和经常往来于花街的男人该不是一路人。 最重要的是,他对待自己的家丁都能表现出那样的尊重,为什么却能如此冷漠地瞧着几个弱女子被人戏弄?而那些人像对待玩具一样地戏弄那些姑娘,全是为了做给他看,让他高兴,他还真能看得下去? 秦瑾并没回答,这也是最好的回答,简琦缘都不知自己当时走的是什么心思,下意识地抬头去寻找华君昊的身影。 那个人哪都没去,一直站在她和秦瑾身后,用着如同秦瑾一样的冷漠目光,瞧着这饭桌上正在进行的可笑一幕。 意识到她的目光,他低下眼皮与她对视,后又立即抬起,做个尽忠的护卫。 简琦缘突然觉得喝下的酒成了冰冷的水,让她身上一阵阵的发寒。 那边又到了新一轮的下注,简琦缘说了声:“小。”兀自站起,巧妙地先那人一步将三颗骰子拿了过来,笑道:“怎么能一直让爷亲自掷骰,还是让缘儿代劳吧。” 那三颗骰子一入手,简琦缘便察觉到与平常的骰子相比,这三颗未免太重了些,联想到刚才掷骰时那人的动作,她马上就明白了这其中的门道。 “缘儿押小?那我就大!”春红拍拍桌子,红红的脸像发了烧。 “春红你真笨,总与缘儿反着押,可哪次赢了她?”旁边姐妹也醉醺醺地取笑她。 “要你们管,你们这些没义气的家伙!” 简琦缘学着那人掷骰的样子,将那三颗骰子压在桌上一拍,然后抱在双手中晃动,再掷出,骰子在桌上打了几个滚,最后停在了四六六上。 “四六六点大!”简琦缘端起酒杯,对那骰子的主人吐舌一笑,很不好意思的样子,“还以为自己运气不错,看来我的好运气也到头了呀。” 那人嘿嘿笑着,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又玩了几盘,秦瑾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明天我还有事,咱们今天就到这吧。” “好好,秦公子早些回去休息,我们今晚就不走了。”那四人道。 秦瑾点了点头,对他们的去留也不感兴趣的样子。 那四人见主宾都走了,他们留着也没啥意思,纷纷抱着四个姑娘,一脸贼相地离开了。 待人都走光,简琦缘发觉还有一个人同她一样留在了室内,那就是一直充当着护卫角色的华君昊,真是奇怪,他还留在这干什么? 简琦缘心头闷闷的,可她不动,对方也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不动也就罢了,还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盯着她看,弄得她想先走都觉得很别扭,他那副有话要说,又憋着不说的样子真让人急得冒火! “你家公子都走了,你怎么还在这待着?”他不说,她来问总行了吧。 “外面有马车候着,我可以过会再去。” 哇塞!让主子等?当真好大的架子啊! 简琦缘听都没听过这种事,不禁噗哧笑了出来,却也并不是真的觉得好笑,“真是的,看来秦公子对你相当特别啊,真不知你们谁当谁的主。” “谁当主又有什么关系?” “那倒是,谁当主都是一样的,反正我看你们两个都是一条心。” “这话怎么说?”他表现出饶有兴趣的样子。 他还有脸问! 简琦缘冷着脸,懒得跟他来笑里藏刀那套,直接表现出了自己的不悦,说:“你家爷瞧着姑娘们被他那群狗朋友戏弄,不只不出言阻止还看得心安理得,他明知道那些人是为讨好他,只要他出口,无论什么要求那些人都会听,可他就偏不,偏是接下了这份礼,也把咱们姑娘当成了供人消遣的玩具。而你也同你家爷一样,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不然你也不可能和他一样,脸上连一丝同情的神色都没有,虽不指望你能以下犯上指使自己主子,但我也真没想到,原来你会是这种性情冷漠的人!” 她的一长篇责怪,原来到了最后,责怪的人竟是他。 华君昊瞧她气呼呼地瞪着他,把心里的气都爆发了出来,还说他性情冷漠,他倒没看出来,原来她才是个性情火热的人。 “你说你想错了我,那原在你的印象中,我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问。 简琦缘一愣,竟有种自己说错话的感觉,她别过头去,表现出不屑于和他说话的样子。 见她不应,他不但没识趣地离开,反而问她:“那些人对你怀有敌意,她们被整你该高兴才是,就算你为她们打抱不平,她们也不会领你这个情。这种场所,任何的付出都只会被看成是虚情假意不是吗,你不怕她们说你虚伪?” “你的意思是我也要加入你们幸灾乐祸的行列里,眼瞧着一些和我每天都会见面生活在一起的人,被那些脏男人欺凌取乐!”说到这里,简琦缘真有些激动。 “是不是对你不好的人,你就一定要让他不好?是不是别人不领你的情,你就什么都不会去做?青楼妓院本就是供男人玩乐消遣的地方,但这里的姑娘也是人不是吗?活在这种讨好男人的虚华环境中不是她们自己愿意,她们每天都要喝大量的酒,生活作息和他人完全颠倒,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只能在这小小的两栋楼里求一条生存的路,没有尊严地迎合每一个出得起钱的人,但不表示她们就活该被作贱!而刚刚那些人所做的事就是作贱。” “我知道她们不喜欢我,而我也对她们没什么好感,但你知道这青楼里每年会有多少女子为了男人堕胎而死,因为长期颠倒的生活和长期大量酗酒,就在某天那么莫名其妙地走了?就算要放弃自己的尊严,她们也是有血有肉要和你们吃一样的饭才能活下去的人,活着和死都是因为这些恩客,有必要非得耍这种小手段,把她们弄得神志不清、出丑不断用来取乐吗?” 一大串话,倒像是他把那些姑娘们逼上这条路的了,华君昊总算明白她的角度和他们这些男人有多大的不同,男人只把青楼做一个短暂放纵、寻欢的场所,而对姑娘们而言这里就是她们生活的全部,她们为了能在这里生存下去什么都会干,她气的是那些仗着这点就随意作贱那些女人的男人。 她在替生活在这青楼中的所有女子,包括她自己悲哀,而并非要以小恩小惠去拉拢谁。 “你对我说这些,而不去对那几个始作俑者说,是觉得我还有改邪归正的可能性吗?还是说,怕我被带错了观念,慢慢的就和那些人一样了?” “这……”瞧他那得意样,好像她多瞧得起他似的,她刚一气把心里的话都吼了出来,心里的火也小了很多,再看他竟然还有脸笑,都不知自己是不是在对牛弹琴了。 “我说是因为你问啊,再说你怎么会和那些人一样。” “嗯?怎么就不会?” 她一扬头,哼他一声,“你没有银子啊!没银子逛妓院,找打啊,你到死也只能躲在边上看着别人吃姑娘豆腐。” “看得到吃不到,真是压抑,瞧着那些贵公子们嫖,自己还要让你教化有一颗正义的心,我也够可怜的了。” 第2章(2) 噗哧!这下简琦缘是真的忍不住笑了出来。 “只是让人不要落井下石,谁让你非得正义了,又不是衙门老爷。” 这么一说,刚才沉重的气氛已不知被哪阵风吹跑了,不过换来的又是另一种紧张。 心还是闷闷的,不过是轻飘飘的那种闷,简琦缘也形容不清,只当是自己喝得也多了,这会酒劲上来,瞧着谁都觉得全身发热又轻飘飘的。 “你还不去找你家公子,难道还真要他上来请你不成?”简琦缘晃晃脑袋,又问他:“还是说你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讲,才有意留到现在?” 后半句她用开玩笑的语气问他,是怕万一不是这样,她岂不是很没面子? 谁想他听后,还真的点了下头。 “你真有事找我?”她瞪眼,想不通他找她能有什么事。 “嗯,我想告诉你,你今晚戳破了那人骰子里的伎俩,要当心那人怀恨在心,找你麻烦。”他说,“晚上睡觉关好门窗,用你的话说,会找姑娘麻烦的男人可都不是什么心胸宽大之人。” 简琦缘愣愣地站在原地,对方话已说完,从她身边擦肩而过,换得她半天回不过神来。 他说什么?说要她小心? 那人的伎俩本就是小儿科的水平,她一掂那骰子加上那人配合的动作,就知道他是在骰子里都灌了水银,等大家都下了注,便把自己想要的点数朝上,然后用力拍在桌上,这样水银就都沉在了下面,再掷骰时因为重量关系,重的一面还会在最下面,上面则就是他想要的点数了。 她的模仿就是在告诉对方她已经瞧出了这拙劣的千术,就算是在青楼这种地方,使这种手段玩弄姑娘也不会落下什么好名声,毕竟姑娘们都是赵嬷嬷生财的工具,如果让赵嬷嬷知道自己手底下的姑娘被人这么折腾,今后难免会上了黑名单。 那人有所顾忌,也怕在一群男人面前丢了面子,当时没有发作,但对她怀恨在心,这倒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华君昊是知道那男人今晚就住在怡春院里,怕他会趁机对她做些什么,特别留下来提醒她多加注意,她还以为他是为秦瑾传什么话,哪知道,竟然是这种可以称得上关心的事。 真是个让人无法理解的男人。 第一次与他在后花园相遇,他就对她说在水边当心着凉,这次又叫她注意安全,可她与他并不熟识,说他是个天生热心人嘛,但他对着那些被人灌酒的姑娘又表现得那么冷漠。 简琦缘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是遇到了自己难以理解的事才让她这么无措吗? 这样可不好,真的很不好,她看过怡春院里无数以泪洗面,结局凄惨的姑娘,在她们变成那样前,都出现了这种先兆,都是遇到了一个让她们最终肝肠寸断的男人…… 秦瑾隔三差五地会来趟怡春院听简琦缘弹琴,和她聊聊天。 每次陪在他身边的人都不一样,有些是经常往来于花街柳巷,花名在外的公子哥;有些则是完全没见过的面孔,不过不管秦瑾身边的人换了几批,唯一不变的是跟在他身后的,永远都是那个高大的男人华君昊。 自从发觉自己面对华君昊就会莫名地心神不宁起来,简琦缘就克制自己,不再去想关于他的事,她极力避免与华君昊的眼神接触,就算到了不得不和他交流时,也只用最少的语言带过。 不过这一天,简琦缘却是极想见到他,希望能和他说上两句话。 “姑娘姑娘,秦爷身边那个大个儿正在楼下和赵嬷嬷说话呢。” 简琦缘正坐在自己房间对着铜镜发呆,跟在她身边的小泵娘莲凤急忙忙跑了进来。 莲凤跟春红和这里的大部分姑娘一样,都是七、八岁就被卖进了青楼,尚接不了客就先从伺候人开始学习规矩,等到岁数够了,赵嬷嬷便再让她们自己挂牌接客,这辈子也就被这么定了命。 简琦缘瞧着这丫头可怜,平时就对她多有照顾,从不像别的姑娘那样,受了客人的气便对自己的跟班丫头大喊大叫,对莲凤也从没有过主子的架子。 她是个当过人家主子的人,所以她知道,她跟莲凤根本算不上什么主仆关系,在这怡春院中她们都是一样的,没什么分别。 因为她的照顾,莲凤对她也是死心塌地,处处为她着想,这会急忙忙赶了来就是为告诉她这事,简琦缘虽然身子一僵,表面却没露出什么异常。 “别大呼小叫的,让人听了去像什么样子。”她状似心不在焉,盯着铜镜也不知自己在瞧个什么。 莲凤抿了抿嘴,小碎步跑到她身边,倒是没再大呼小叫,但又坚持把事情重复了一遍:“缘儿姑娘,那位大个儿公子现在就在楼下呢,你不去见见他吗?” “什么大个儿公子,让赵嬷嬷看见我跑去找男人,我受罚你也得跟着。” “这会这么忙,赵嬷嬷哪有工夫盯着你啊。”莲凤圆眼溜溜一转,“我看到时他们像是已经快说完了,我想那公子这会该回去了,再不去,就来不及喽,尤其这次只有他自己。” 简琦缘越听越躁,真不明白自己干嘛要受个黄毛丫头挑拨。 她攥了攥拳,不悦道:“楼下那么多人,我要是出去了怎么可能不被发现?他来找赵嬷嬷说事,肯定是秦爷有什么吩咐,难不成秦爷瞧上了别的姑娘,今后不再指名我弹琴?要是这样咱们该早做准备才是。莲凤你快去,别让人瞧见,把那大个儿带上来。” “唠唠叨叨一大堆,结果还不是让我跑腿。”莲凤咧嘴一笑,在简琦缘发怒前已经脚底抹油窜了出去。 简琦缘坐也坐不住,在屋里踱来踱去,有点后悔自己一时脑热下的决定。 他凭什么要跟莲凤上来?他若是不来,她不是很没面子?可他要是来了,她又要跟他说些什么? 但是,过了今天,即使再见了他,也不会是现在的这个简琦缘了,因为在后天的中秋节,她就要…… “姑娘,人给你带来了。” 简琦缘闪神,看莲凤硬把个男人推了进来后,小心地关上了门。 她推进来的男人自然是华君昊。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这毕竟是女人家的厢房,一个很私密的场所,在这里面对面站着,总觉得有那么些说不上来的别扭。 还是莲凤掩嘴笑了笑,说:“姑娘有话就慢慢问,反正今天姑娘不用出去接客,时间富余得很呢。” “多嘴。”简琦缘头一次后悔自己对莲凤的管教太过放纵。 “是是,多嘴的我这就出去,不惹姑娘烦了!我去外面看谁要是想来找姑娘呢,就把她拦下一起聊聊天、嗑嗑瓜子、诉诉苦什么的,我的若可是很多的呀,看来没三、五个时辰是诉不完的了。” 简琦缘的脸热得烫人,那始作俑者的小丫头倒跑得快,再想说她又不见人了。 “小孩子不懂事,别介意。”她倒上两杯茶,先坐下把自己的那杯喝了,定了定心神。 华君昊没接她这个邀请,仍是站在原地,双手环抱着静静地看着她。 许久后,看她一直低头玩那个杯子,似乎是忘了还有他这个人,他才问:“刚才那小丫头说你找我有急事。” “嗯……”简琦缘又在心里小小地骂了一下莲凤,胡编道:“只是听说你来找赵嬷嬷说事,而秦爷又不在,想知道是否秦爷要你传些什么话给赵嬷嬷,如果是与我有关的,不知道能不能也透露给我一下,好让我早有个准备。” “你们这些姑娘,果然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客人身上。” 他有些冰冷的话让她心紧了下,她不知他为何要这么说,似乎有些伤人的成分,她强要自己露出笑容,回道:“这是当然,这里的生存之道本就如此,有什么可感慨的呢?” “哼,又是那所谓的‘生存之道’吗?”华君昊一笑,不想和她多争执的样子,说:“我跟赵嬷嬷说的事的确与你有关,是最近京城里一条谣言传得风风雨雨,说怡春院的缘儿姑娘,要在八月十五中秋节那天,广招京城贵公子一同听曲叙情,若哪位公子与其有缘,就可共度良宵。我来,只为向赵嬷嬷确定这件事的真假。” 简琦缘总算明白他今天不冷不热的态度出自何故,本来有些雀跃的心,这会却因跳得过猛而把自己压得难受。 他话说得婉转,却不失为一种讽刺,共度良宵的意思不就是找个男人睡觉,她是选在了八月十五卖出自己的第一次,出价高的就能成为她的第一个男人,这种事做都做了,有什么好羞于承认,又能怎样呢。 “那不知赵嬷嬷的回答是否令你满意了,你来特地问这个,是说那天秦爷也会赏脸前来吗?”她问,大大方方。 他蹙眉,似是对她的毫不遮掩表示不解,“你已是怡春院的头牌,犯得上还把自己赔进去吗?”他不理她的问题,好像知道她并不在乎那个问题的答案。 “赔进去?我不是早把自己赔进去了?”简琦缘愣了下,竟因他的疑惑而有些心酸起来,“你要真觉得我把自己赔进去不值,就在秦爷耳边多说些好话,让他那天也来凑个人气,出手大方一些,就当是哄抬价格好了,总不至于最后让人把我给贱卖了。” 她一副认命的样子,更让他的眉心拧了起来,看她还在玩着手里那盏小杯,对自己将会投入哪个男人怀抱倒并不关心的样子,他不禁又问:“是不是她逼你?” 她笑,觉得这样的事对于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下人来讲,是不是太过残酷了些?在他眼中,莫非她仍是个只卖艺不卖身的清白女子? 简琦缘起身,慢慢地说:“没有人逼我,我与其他姑娘本就一样,生活在这怡春院,有哪个是能干净的?只是仗着我有些技艺能装得清高,才有了这几年看似被追捧的日子,但各位公子少爷来这毕竟是取乐,而不是附庸风雅的。眼见着我在这已经三年,人马上就要过了二十岁,不趁着自己最风光的时候赚上一笔,难道真等得人老珠黄、没人要时,才着急吗?” “说到底你也不过是怕自己失了行情,卖不出个好价钱。”他冷冷道:“你以为将自己说得和这里的其他女人一样,就能掩饰你贪图这怡春院第一的宝座和大把银两的本质吗?” 她无法否认,但在看他时两眼喷出了火,她看着这个对自己表现出不屑的男人,甜笑着走向他。 “你说得没错,我就是图这大把的银两,图这怡红院第一的宝座,而且我还跟赵嬷嬷谈好了,这次中秋节出价最高的那笔钱要分我三成,这就是我打的算盘,人活着总要图一样什么,有人图色,而我图财,这有什么不对?” “你作贱自己就是不对!” “作贱我们的是你们这群臭男人!”她怒道:“身子是否清白,我就是我!是你们这些垂涎人家姑娘清白之身,过后就骂人家下贱的男人才真的肮脏不堪!你有时间说我作贱自己,为什么不拿出一笔银两为我赎身?我独自一人生活在这烟花之地,为自己的将来多做些打算有什么不对?哪轮得到你来说教!” “你!我又不是那个意思!”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简琦缘却乘胜追击,戳着他的胸膛,用看似报复的话语说出自己心中的苦闷。 “你无非是瞧不起我用身体讨好别人,那些人也许没你正直,甚至还不及你识的字多,但起码我的付出能换来他们手上大笔的银两,而那些银两实实在在能帮到我。而你呢?难道要我像其他姐妹一样被赵嬷嬷打得半死也不接客,就为了你这么个穷酸的呆子,留着这清白的身体,最后郁郁而终?我不要那样,而你可以看不起我,却没有资格来对我说教!” 他可知道,他的诋毁讽刺,比任何的闲言碎语都还来得教她心痛。 她绝不是放弃了自己的人生、认了命,而是她太明白对自己来说还有远比谈情说爱更重要的事,她需要钱来为自己赎身,她还要去找她的弟弟简幕然,为了这个目的其他所有都是次要的,何况她现在身在青楼,本就没什么资格谈感情。 可是在她迈出这最后一步之前,她还是想再见他一面,这个愿望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这样微不足道,她只是想能再看看他…… 而他呢? 简琦缘摇头,她又能指望他说些什么,难道她还在期待着他会说出些不一样的话吗? 瞧着华君昊被自己气走的身影,简琦缘跌坐回椅上,捂着狂跳的心久久不能平息。 这样也好,她想,总算也是一个结局。 谁知,这非但不是结局,反成了她与他之间的另一个开始。 第3章(1) 八月十五合家赏月,偏有人就是不稀罕在家待着,要跑到怡春院来揭这缘儿姑娘的头彩,不过那些人连家中老母都不顾,兴冲冲的来,却是弄了个败兴而归。 众人兴致高昂地好不容易等到简琦缘的手帕自薄帐后丢了出来,那手帕一落地便宣布着众人可以开始喊价了,赵嬷嬷站在帐旁,也是眉开眼笑,打算使出做老鸨这几十年的功力,非抬出个好价不可。 让谁都没想到的是,这手帕刚一落地,坐在第二排中间的秦瑾便以他那一贯斯文,有些清脆的嗓音,喊了:“一千两。” 顿时全场鸦雀无声,赵嬷嬷更是原地摔跤,这活动才刚刚开始,已经宣告了结束,怎能不教人败兴而归。 秦家公子花了一千两买了怡春院缘儿姑娘的初夜,这绝对是隔天京城内最热闹的话题。 当晚,简琦缘候在房里,完全没心思去想隔天她会成为京城百姓口中的红人。 简琦缘的房里燃着几根蜡烛,她坐在床边不安地搅着手指,此时她穿着条粉红的罗裙,上身透过同样粉红的纱衣,可见里面贴身的烫金刺绣红肚兜;她长发垂于两侧,脸上化着淡妆,在这烛光下更显盈盈可人。 她心里七上八下,想为何是谁不行,偏要是那个秦瑾。 这时只见门分左右被人推开,简琦缘慌张地垂下眼帘,根本紧张到不敢去看,只觉得随着稳健的脚步声,一个男人站在了她的身前。 她坐在床上,低垂的视线中是一双朴素到不能再朴素的黑色布鞋,鞋底还带着土,显然这双鞋的主人走了不少路。 黑色布鞋?怎么会这样眼熟?而且,哪家公子会穿这种粗糙的鞋子,还把鞋弄得这么脏的? 简琦缘一惊,她看到了掖进鞋里的那棕色的裤角。 猛地抬头,什么羞涩紧张全忘了,她只当是自己看到了幻影,不然为什么站在她面前的男人会是华君昊? “意外吗?你等的人不会来了。”华君昊读出她眼中的诧异,微皱了下眉。 他一伸长腿勾过旁边圆凳,就那么与她面对面地坐了下来,动作一气呵成,自在又随意。 简琦缘像是被人在嘴里塞了什么东西,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其咽了下去,这才能发出声音:“你……为什么说秦爷不会来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是发生了一些小事,”华君昊毫不避讳地说:“他娘子听说他最近迷上了怡春院的缘儿,整日郁郁寡欢;这会又听说他花了一千两白银买了人家姑娘初夜,一时没受住打击,离家出走了。” “出……出走?” 原来秦瑾是有家室的,这倒不奇怪,但秦家还真的很与众不同啊,养着敢指使主子的下人,还有个敢离家出走的妻子。 简琦缘眨巴着大眼,脑袋里拧成了一团,“那……那今晚……” “今晚他是说什么都不会来了,他说,替我来妓院可以,替我花银子也可以,但不能为了我把老婆丢了,刚才就追去了,我想以他娘子的脚程,没追个三五天是见不到人的。” 简琦缘更加地混乱了,华君昊的话她每句都听得懂,可怎么连了起来就把人绕得云里雾里的,什么跟什么啊,什么他替他,又不能替他的?替他来妓院,替他花银子? “还不明白吗?”看着她那张俏丽的小脸上写满了疑惑,华君昊没跟她玩什么文字游戏的兴趣,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想来怡春院听你弹琴的人并不是秦瑾,后来一次次来找你的人也不是他主动的,所以这次你叫我有本事就赎了你,于是我现在就坐在这里,你还有什么可想不明白的呢?” 简琦缘傻呆呆地,想到秦瑾对他的态度,那些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一下迎刃而解,秦瑾对他的在乎,那是因为他根本不是什么秦府的下人啊。 她脸上的不解、错愕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事实凝结成冰,忽然那冰碎了,露出的是另一张冷冰冰的面容。 他骗了她! “你到底是谁?”她却只能傻乎乎地问。 华君昊看到她表情的变化,就晓得她心中已有概念,这会也不再隐瞒,说:“我的汉名叫华君昊,华是随了母姓,而我还有一个名字,叫古拉噶。” 迸拉噶?简琦缘不懂这词的意思,但她十分清楚,这分明是蒙语。 她吃惊,圆圆的眼睛瞪着他,像在看什么野兽,戒备之心顿时大起,“你是蒙人?” 他点头,在她大喊起来之前先一步闪电般绕到她身旁,一只大掌捂住了她的嘴。 他的掌又大又热,简琦缘不知道是否因此自己才会浑身发热,她瞪着一双圆眼,真真是在瞪着他。 虽说近些年来新皇即位后,汉、蒙两族的关系缓和不少,也订立了互不侵犯条约,但谁都知道这是因连年战乱,两边都借着这个时机调养生息,一旦兵力充沛,那条约便是形同虚设,在边境的蒙族一直对汉人虎视眈眈,而新皇调去边境的部队也丝毫没有撤回的征兆。 这些年来,大家对蒙人都颇为敏感,出现在汉境内的蒙人更是被当成异类防范。 而眼前正有一个汉话讲得极好的蒙人要挟着自己,简琦缘一想到他隐藏身分潜伏在京城不知多久,就觉得浑身冒冷汗,不过他隐藏得这么好,如今又为何要告诉她? “如果你觉得喊是明智之举,那你大可放开了喊,但接下来我要讲的事,与你是有着切身关系的。”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浑厚有力,简琦缘的耳朵酥酥的,恨不得马上从他的牵制下跳开。 所以当他松开手时,她并没有大声求救,而是向床内躲了好大一截,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这样就成了她卧在床内,而他坐在床沿,狭小的床铺将他们包围起来,压得人心里闷闷的。 “你可真行,冒充汉人躲进秦府到底有何图谋?”一想到他的出现恐怕并不单纯,简琦缘哪还有心思去想别的,“我和蒙族人相无往来,又怎么会和你扯上关系,你何至于要骗我、耍我?” “我哪有骗过你?” 简直好笑! “你没骗过我?你倒是说说你哪里没骗过我!” “我从没说过我是秦府的下人,也没叫过秦瑾公子,是你自己那么认为的。” 简琦缘细想,好像的确如他所说那样,但那又如何。 “你穿着这身下人的衣服分明就是误导,而且你也不曾解释过,我自然就当你是默认的了。” “我穿这衣服是为了方便掩人耳目,而你所说的解释,我现下和你解释,你已经要叫救命,如果那时我说出身分,你不就是要把秦府宾客全都招了来?” 简琦缘倒吸口气,他一个可疑人士还不许人戳穿了?不过秦家三代盐商,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怎么会和他串通一气,帮助他隐藏身分? 再者,他又是在怕谁识破他的身分呢?以他的汉语程度只要随便换上汉人的衣服,大可不必担心了啊。 越想越可疑,在她爆发出另一番质问前,华君昊抢先一步说:“我要你帮我一个忙,帮完这个忙,我便替你赎身。” 赎身?简琦缘愣住。 “你所说的与我有关,难道就是指这?” “不错,只要你答应,你想得到的我便全数满足。” 简琦缘眯起眼来,“好大的口气,你知道我的赎金要多少吗?” “管他多少。”他并不在乎。 第3章(2) 简琦缘细细地观察他,她很会观察男人,所以她看得出来,他是真的不在乎。 他能让秦家公子为他做事,让整个秦家配合他,却还有事需要她的帮忙? “你说。” 他定定地看着她,道:“你知不知道郭新光这个人?他是个家中有点小财的古董商人,也做些走私之类的买卖,走私生意的据点就在汉蒙交界。” 简琦缘哪里懂得这些,但她知道重点快要来了,于是仔细听他继续说道:“我所在的部族是个较为有名望的部族,先父一直提倡和汉人建立友好关系,但最近我察觉到有股暗流在各部族间涌动,意图挑起蒙汉间另一场争端,而那个在之间挑拨的人就是这个郭新光。” “那……那又怎样?既然知道是他,那对付他便是。”简琦缘觉得自己听不懂,那个世界离她好遥远,遥远到她不确定这是不是这个男人的另一个谎言。 “郭新光把大量的瓷器、玉器作为疏通费流入蒙人贵族手中,但他胆子再大毕竟只是个商人,挑起两国争端对他有什么好处,所以我想让你去他身边,借机套出背后指使他的人是谁。” 他的这个忙,真是要说好帮也好帮,可要说帮得好,就比登天还难了。 简琦缘哪想得到这种家国大事会和自己扯上关系,但又不确定华君昊所言虚实,“你的路子既然这么广,什么样的女子不好找,偏要找上我?找个贴心听话的不是更好?” 早料到她会问这个,华群昊看着她说:“我在这边并没有什么人脉,更何况是女人,随便找个女人难免会让郭新光怀疑,而你名声在外,谁也不会想到你的身分有什么可疑。” “你就这么信任我,将这一切告诉我好吗?如果我就是不帮这个忙,你是否要杀我灭口呢?” 他笑起来,“你不会不帮,我对你观察了很久,知道你不是那种贪图享乐的人,你的心中有一片蓝天,你也不是贪图钱财的人,虽然你需要钱。最重要的是,你有智慧,辩捷灵敏,明分善恶,我想你是不会拒绝我的条件的,我的条件对你实在毫无弊处。” “所以说,你一直在暗自观察我,审视我这个人够不够格作为你计划中的一个环节?” “本来我只是想从京城名魁里选一个,是那天在秦府后花园遇见了你,才让我注意到了你。而后对你的观察的确是我有意为之,有些事情也是为了考验你而设,让人满意的是你都通过了考验,我觉得,你就是上天赐给我的得力助手。” 他说得好像他们多有缘分一样,简琦缘听得却是全身发冷。 他的意思是,他对她的接近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的,他只是认为她的身分适合便接近她、考验她,在她毫不知情时给她设下一个个陷阱,看她是否选择往下跳。 在她心绪不宁的每个夜晚,他却在以苛刻的标准对她进行着评估,然后他天神一样降临,表示自己有只手遮天之能,她遇到他是她的万幸,要她千万抓住这个机会来个“互助互利”,否则她定会抱憾终生? 简琦缘苦笑,突然想起了很多事,“这么说那天翠风阁的事,也是你一早安排好的了?” “当然。” “你有意无意地跟我说话,掏出我的心里话,也是为了能更了解我这个人适不适合你的计划?” 他沉默。 她扬头,愤恨地望着他,“你不觉得自己有些太自大了吗?我说过,我最讨厌被人戏耍!” “我并非是为了戏耍你……” “都一样!”她大叫,控制不住的。 那些一切她觉得美好的、温暖的,全是他有意为之,全是他抱着自己的目的,将她当成一个候选品的考验。 她的纠结,她的无奈,只是他给她设下的一个个陷阱,现在她成功被他剖析,他便抓着她的软肋来向她耀武扬威。 “我偏就是不答应!避他两国交战你死我亡,和我丝毫关系都没有,你能拿我怎样?将这些事强加在我身上,然后再杀我灭口吗?反正你也不是干不出,那随你就是了!” 她没头没脑地就要往床下冲,此时实在不想面对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 华君昊哪里会让她就这么走了,一把把她按了回来,可又不敢使劲,她的肩那么单薄,一用力就能捏碎一般。 可他不敢用劲,她却是使出了全力,拨开他的手又要跑。 “你以为我没了你那几个臭钱就不能过日子了吗?哪个男人的银子不是银子,身在青楼混的还不就是这口饭!” “那你又要去找哪个男人!”一听她说这话,他的手劲也不自觉加大,竟是一下扳着她的双肩用力过猛,将她整个后背撞上了床沿。 背后这么一撞,简琦缘人有些懵,而那个凶手倒是比她还气的样子,放在她肩上的大掌发着热力,就是不将她撕碎也能把她蒸熟。 发觉自己行为的不当,华君昊也愣了下,可放开她,又怕她跑了。 他减了几分力,趁着她还没挣扎,沉声说:“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而且我保证别人也碰不了你。” 哦?又开出新的条件了?简琦缘知道他的意思是只要她为他做事,她就能保住自己的名节,这似乎成了他所开条件中的加码。 她不禁笑了起来,心中有股气偏就是凡事都要和他作对。 “这话听着真是新鲜了,难道华公子还不晓得奴家是做哪行的吗?青楼女子还在乎名节?真教人笑掉大牙了!”她与他对视,就是不服软,“我早说过,今天之事不是任何人的逼迫,完全是我的自愿,明白吗?是我、愿、意!” 看她完全不把自己当一回事的态度,好像真的跟谁都可以,华君昊太阳穴青筋隐隐迸出,不过这些日子的观察他也了解,她这人看着玲珑八面,其实性子倔得很,这会对他正是气头上,要让她消气不是易事。 可他总要让她明白,这一切都是事出有因,不能让她真因自己这一时的倔强干下无法挽回的事啊,他定了定心,压在她肩上的手又多了几分力,显示出他这话说得很有分量。 他说:“好,既然你坚持,我也不会为难你,我的确没有权利干涉你的决定。” “那……那你还挡着我做什么!”简琦缘身子又向床内缩了缩,和她的话比起来显得很没志气。 实在是他的双手过于炽热,动作过于亲昵,如果她现在非要跑开,那无疑会直接撞到他身上,他就不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有些太近了吗? 她的窘迫写在脸上,而华君昊就是要让她意识到这点,他非但没给她让路,一只手抵在她下巴上,迫使她抬头看着他,说:“我为什么要让开呢?难道你这么快就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我是花了一千两白银买下你今晚的人,你今后要去陪谁是你的自由,但首先不是应该伺候好我吗?” 简琦缘的脸霎时刷白。 “你不必那么看着我,这是你的生活方式,并非我强加于你的呀。”他笑,粗犷俊朗的面孔在简琦缘眼中顿时如豺狼虎豹,“你说我要是有本事就为你抬抬价,也不至让你贱卖了自己,你该谢我没让你丢了面子才是。” “你……”简琦缘气得直发抖,她当然知道他是在有意刺激她,让她恐惧,让她后悔,反正女人在男人面前永远都没便宜可占。 可那又如何? 她要强地也绽出一个笑容来,声音却是冷冰冰的:“说得是呢,让你那些家国大事闹得我都忘了这码事,蒙人又如何,汉人又如何,反正对我们来说,从没得选择权利不是?” 她青葱细指滑到肩处,轻轻拨下肩上纱衣,露出白润藕臂挑逗着他,“奴家初来乍到,若是伺候不周,还望公子见谅!” 华君昊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压在床角处,黝黑的眸子直对着她,在这夜里竟隐隐能透出些幽蓝的光,真像一匹狼。 他与她鼻子碰着鼻子,眼对着眼,好像非要从她眼中看出什么谎言的痕迹。 可她偏不,她同样倔强地盯着他,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口都在她面前无限地放大,在她心中他的轮廓从未如此清晰。此时的他哪里像是个只能跟在人后办事的家丁奴仆了,简琦缘好恨自己看错了眼,被他耍得团团转。 他分明就是匹阴险狡诈的狼!善于隐藏,善于躲在暗处观察猎物,当确定猎物已无处可逃时,他露出本来面目,以迅雷之速不给其任何机会将其吞噬,而她这个笨猎物,待到被他逼至无处可退时,却还会因他的一个眼神而心生悸动。 简琦缘心音如鼓,是她看走了眼,但她下次再对一个男人有这样特殊的心情,又会是什么时候呢?她好怕,怕就这样蹉跎了自己。 她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在他还未来及察觉时,先一步迎上前去,让本就鼻尖碰鼻尖的距离更加缩短…… 第4章(1) 她主动吻了他。 口中呵出的香气直接窜入他的鼻息,一双动人的眸子挑起,充满暗示与挑衅。 “长夜漫漫,华公子何必心急呢?” 华君昊呆若木鸡,不能相信刚才印在自己唇上的柔软是她的唇,待他反应过来,只觉全身血脉贲张,这个女人是在嘲笑他吗?她不会是欺他没这个胆子吧? 简琦缘巧笑倩兮,“我说我本就如此,你偏不信,现在倒把自己吓到了吧……啊!” 简琦缘只觉后脑一股力将自己往前推去,等再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陷在华君昊怀里,他捏着她的下颚,她吃痛,反射性地就要开口骂他,这正合了他的意。 就在这短暂的一推一拉间,他人已完全将她牵制在怀里,浓热的男性气息将她包裹其中,简琦缘不能呼吸,她恨死了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现在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像是在报复她、教训她,不给她一丝喘息机会。 简琦缘哪知道亲个嘴还能这样。 “嗯嗯……”她全身窜起一层鸡皮疙瘩,手不禁抓住他身上衣料,欲将他推开。 可她哪里推得动他。 全部的空气都被他吸了去,简琦缘只觉得脑袋越来越重,身上的力气也不知都跑到哪去了,人随时都可能这么晕过去。 就在她想着一晕百了之时,他离开了她。 人的本能让她大口呼吸,在这深夜无声的厢房中,她的喘息透出自己听着都要脸红的意味,而她因那个长吻而憋红的脸颊,错乱的呼吸和胸前的起伏不定,全被华君昊看在了眼里。 当她再回过神对上他那双慑人的眸子,女人的本能让她全身窜过一道电流。 …… 她喘息,连视线都变得不明,就在她觉得自己就要这么睡过去时,一只手在她的脸颊上将她扳正。 “别想就这么休息,一切都还没开始呢。”他哑着嗓子,让她很难听出他的情绪,只是他的一双眼仍是那样骇人,令人无法将他的话忽视掉。 她疲倦,不只是身体上的,而同时内心真真切切的恐惧,她无法想象当自己真的被他以男人对女人的方式占有时,她会变成什么样,光是刚才那样,她就已经全没了自己,她也知道那并不是全部,如果真的发生了…… 这样的事,跟她先前想的差太远了。 简琦缘拧着细眉,无力地对着他那好似盛怒中的面容叹了口气,虚弱地说:“我知道了,我帮你就是,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按着去做的,所以,求你放过我吧……” 她好弱,无论内心多么地不甘,女人天性中的弱势都在警告着她不要再挑衅这个男人,他并不是她印象中以为的那个温良的秦家下人,而是个做每件事都有其目的,做“大事”的异族男人。 她的挑衅换下来自己在他心中的特殊位置,而她的顺从也不过是如他预计,成为他的一颗小小棋子。 她相信为了达到他自己的目的,他真的会说到做到,他想让她知道男人的可怕之处,让她退缩,只能选择为他所用,她怎么会不懂? 那就让他的目的达到好了,只是他永远不会知道,她并不是因为怕了男人,男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这个一举手、一投足都能无形间牵走她目光的男人。 是她不该,不该那天独自跑去秦府花园,不该在那池塘前见景生情,不该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给了他机会窥到自己的内心,从而一发不可收拾。 她以为他们之间是有话聊的,她以为他们在某个瞬间曾交过心,殊不知自己只是飞进了一张看不见的网而已,如今网收了起来,才知道自己不过是只小小的猎物。 能怪谁?她认为自己上了当,不过是因为她付出了真心罢了。 简琦缘闭上眼,拒绝再去看他,真不想见到他那张脸,真不想让他再看到自己的泪,可眼泪就是不争气地流了出来,她只能默默地希望着,他只将那当成了她不甘心的泪水,和伤心完全没有关系。 她的眼角像是被划开了一个小缺口,泪水由那里滑落,滑得极快,像是急于躲到哪里去,永远不要被人发现。 华君昊心口像是呕着口血,又甜又涩地堵在喉间。 第4章(2) 眼前的女子被他折磨得精疲力竭,被他磨去了自尊,她是那样高傲的一个女子,在所有人面前都只不在乎的笑,无论对方是怎么看她,她看他们却是始终如一,就是鄙夷。 她从不讨好谁,从不依靠谁,用自己的技艺甚至自己的身体换得生存的权利,一切是她的付出所得,所以她并不亏欠谁,她用这样的方式维持着自己的自尊。 而他却把她弄哭了,他知道此时她的心中该有多气,他知道自己的手段有多么卑鄙,他在吓唬威迫一个弱女子,在想方设法叫出她高傲的内心深处那属于女人的本质,然后揪住不放,使劲蹂躏,直到她的自尊崩塌,理性崩溃。 他并不后悔,简琦缘是这个计划中重要的一环,他必须得到她的支持,而最重要的是,就算她今后恨他怨他,他也无法看着她出卖自己的身体。 可他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让她哭了出来。 看她闭着眼,用最消极的方式表现对他的厌恶,即使泪水不断地滴落在床上,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半分软弱,他的心一下子好疼。 华君昊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刚刚才模遍她全身的手,此时却连为她拭去眼泪的勇气都没有,他想,比起他装好人的行为,此时她更需要的是他的消失吧。 “我想告诉你……”他硬生生提起一口气,而她则别过了头去,像是已经睡着了。 那刚提起的一口气又全不知散去了哪里,成了华君昊无声的叹息,他是想告诉她,他真的不是有意欺骗。 他承认,开始时是因为他身分敏感不得已,而后来他们渐渐熟识,他仍是由着她误会,也是掺了自己的私心。 他忘不了初见她时,她那一脸防备,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他只不过是看到她在哭而已啊,真好奇那个时候她是想到了什么,他对她一下子便充满了好奇。 而后,当她误认为他不过是个下人,而非什么公子少爷时,她的戒备一下消失了,她好像和那个叫华君昊的“下人”有着什么共鸣,她会同他说些不一样的话,她会劝说他,会斥责他,甚至会关心他。 她一下变得好鲜活,让他有些舍不得那个她加注在他身上的身分,明知道有一天她会知道一切。而越晚告诉她,以她的性子到时候她会越气他,可他就是开不了那个口,甚至开始主动去扮演秦瑾的跟班。 他内心隐隐地担心着,当她知道真相后,他们这种微妙的亲近感也会走到尽头,他不知道她在那个小苞班身上找到了谁的影子,但他可以肯定,在“古拉噶”身上她是绝对找不到那个人的。 华君昊最后看了眼简琦缘,她侧着头眼睛闭紧,细眉也皱得教人难受。 他摇摇头,解释也只会被她当作强找借口罢了,只希望随着时间,她能将这股气慢慢平息,待一切过去后,他会当面向她谢罪,给她一个交待。 怡春院的缘儿姑娘开始接客了,京城里多少公子等着一亲芳泽,来弥补这没抢到头彩遗憾,隔天晚上怡春院空前热闹,全是些等着成为缘儿姑娘下个入幕之宾的公子们,但他们又要失望了。 赵嬷嬷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理由很简单,缘儿姑娘已经被人包了去了,从此以后听听小曲、喝喝酒还是可以的,但若想再进一步,可得问问那位大爷的意思。 那不就跟原来一样了吗,是谁那么大本事?众人纷纷猜测却实在没有头绪,只知道并不是秦家的那位少爷,而其它可能的人又真是想不出来。有人出千两白银想买通赵嬷嬷,却仍是一无所获,可见那位神秘的爷所出的价钱远远高过于此,不然缘儿此时正是最赚钱的时候,赵嬷嬷却肯叫她不用接客,根本是没道理的事。 华君昊实现了他的承诺,他这个神秘人出手阔绰又神通广大,连见钱眼开的赵嬷嬷都能买通,让简琦缘着实佩服,但这并不表示她心中是欢喜的,对他是感谢的。 说到底,这只不过是一场交易,他越是这样无所不能,越教她看清自己在他眼中的微不足道,只要他想,捏死她比捏死只蚂蚁还要容易吧,想想自己竟还吼过他、骂过他,她也真是好胆量啊。 简琦缘自嘲地一笑,没逃过坐在她对面的华君昊的眼。 “怎么?”他问。 大晚上的,随意出入怡春院她的房间,对他们来说都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反正赵嬷嬷收了人家的钱,她这个当家花魁过得自在,想出去弹曲就弹,不想见人就在房里吃吃喝喝也没人去管,只要华君昊不找她麻烦,她可以过得相当悠哉。 但他是不可能不找她麻烦的,从那天起,华君昊隔三差五都会来一趟,每次都是深夜,躲开那些好事人的眼,而他也不是会情人来的,通常他来都是有新的指令带给她。 “没什么。”她答。 极简单的一问一答,华君昊已经知道她还没消气,心里还在怨着他。 她仍是不想跟他多说一句话,但也不会和他对着干,他说什么她就应什么,他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听话的好像一件顺手的工具。 “我上次来时让你记下的东西都记下了吗?”他又问,只有这种话题才不会让人感到尴尬。 她点头,已复述起他先前所讲的内容,那是关于郭新光的数据,他要她记下,她便真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 按述完后,她又睁着那双有神的大眼,定定地看着他,像是在对他示威,问他还能再憋出些别的话题让她开口不。 算了,她不想理他,那就不理好了,反正能看到她人状态不错就已经足够了。 华君昊想着,随身拿出一只小红盒,放在桌上推给她。 她看那红盒,又抬眼瞧他。 “这东西你收好。”他说。 那小盒四四方方有巴掌大,扁扁的,看上去像是什么首饰盒,简琦缘无法否认自己的好奇,这还是他第一次给她东西,她止不住地好奇那盒子里会是什么。 她伸手接过来,小心地打开,在桌上柔和的烛光下,通透翠绿的翡翠镯子安然地躺在那为它量身订做的盒子里,一红一绿对比鲜明,让人心头一亮,她将那镯子拿了出来,就算对此并不精通,也能看出这是上好的翡翠,这只镯子定是价格不菲的。 “给我的?”她问,语气里有诧异,和某些自己不愿承认的情感。 难道说,这是他为了表示对她的歉意送的礼物?简琦缘心中打起了鼓,她告诉自己她才不会为此就原谅他呢,现在才想来讨好关系有什么用,欺负过她又哄她吗?以为她是小孩子啊,这么好哄! 华君昊点点头,他很高兴她会主动问他问题,丝毫不敢表现出怠慢,忙回答道:“这是明天要用的必要道具,你带在身上别忘了。” 明天?道具?这两个词在简琦缘的脑中划过,搞得她云里雾里。 “明天你见到郭新光,拿着这镯子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华君昊还在尽责地为她解说,而简琦缘听着,又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 是了,明天就是他安排她和郭新光见面的日子,原来这镯子是为那时准备的。 她瞧着那镯子,心里暗骂了自己几百遍,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啊,幸亏刚才没有跟他说谢谢,不然自己不就太丢脸了。 谤据华君昊所说,郭新光这个人长年生活在汉蒙交界的地方,但每隔两、三个月必会回京小住,他认为这是他与背后的那个主使者联系的时机。 但这个人做事十分谨慎小心,硬是让人抓不到把柄,在塞外时吃喝嫖赌样样来,府中更是夜夜笙歌,可一进了京,整天乖巧的像只家猫,除了在固定时间会去茶楼喝喝茶外,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而那茶楼又查不出什么问题。 唯一可以解释得通的,就是并非他主动联系对方,而是对方主动联系他,联系的地点就在他的府中。无奈华君昊彻夜监视却还是不见有什么可疑人出入他府中,所以除非能混进去查看一番,不然守株待兔伯是对他没用。 而那个混进他府内的人,也就是他千挑万选后选中的她了。 第5章(1) 这一天,简琦缘照华君昊吩咐,守在郭新光常去喝茶的那间茶楼外面,手里捧着华君昊交给她的那只翡翠镯子。 她只需一个抬眼,就能看到马路对面那条小巷中,华君昊隐匿的身影,而他永远不会望向她这边,他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茶楼里郭新光的动静。 就在简琦缘呆呆地望着那个身影,望到都快要不认识那个人时,他猛地转头,吓了她一跳,他没看到,或是不在乎她脸上的窘意,朝她使了个眼色,告诉她郭新光出来了。 简琦缘稳了稳心神,在等到他下一个眼神示意后,转身由自己所在的巷子出去,低着头自茶楼门口经过,她并不是真的在看地面,眼睛的余光扫过一个身着紫衣的人,身子便下意识地靠了过去。 “啊!”明明是她撞人家,她倒是因为体形关系被撞倒在地,乎里的翡翠镯子也随着这一声喊飞了出去,正磕在茶楼前的石阶上,碎了。 那翡翠镯子真按照他们预先设定好的方向碎成了两半,她好佩服自己的控制力啊,而同时,她的心也随着那碎掉的镯子紧了下。 “姑娘,你没事吧?”说话的是那个紫衣人。 她知道那就是她的目标郭新光,娇弱地抬起头,她脸上梨花带雨,那人瞧着显然是吃了一惊,一时半会都没说出话来。 简琦缘心中苦笑,男人啊。 华君昊说这个郭新光十分好,只不过入了京便被限制了,连妓院都去不得,肯定是憋坏了。 他说,只要她稍微展现下自己的魅力,他一定逃不出她的掌心,说得她好像妖怪一样。 当她问他自己什么时候最有魅力时,他说是她哭的时候。 然后,他好像后悔了。 但她还是将他那句话听得真真切切,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她真的很在意,于是她真的哭了,只为了看看那只是字面上的意思,或是真的指她的哭时候好看,还是另有其意呢? 这么看来,也许真的只是字面上的意思而已,她有意没有去搭郭新光那只向她伸过来的手,转而去指地上的碎镯,哭得更怜人了。 “我的镯子,我的镯子……” 冰新光忙捡回那碎成两半的镯子,交到她手上,透着股焦急,“姑娘,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先别哭好不好?” 简琦缘哭得更伤心了,在男人看来这也算是一种撒娇吧,但是,她是真的想哭啊。 手上碎成两半的镯子,在前一刻还完好地留有她手上的余温,明知道它的结局会是这样,她还是禁不住真的难过起来,不管怎样,这都是他送给她的东西,不是吗…… 借着这股伤心,或是为了掩饰这股伤心,怕被附近的某个人瞧出了真意,她抬起泪汪汪的眼对郭新光说:“公子你不知道这镯子对我的重要,我是准备拿它去当铺换钱的,如果没了它,我……我……” “什么?换钱?”郭新光稍微看了眼那镯子,已经看出了它的价值,再见这梨花带雨的美人,更是什么都顾不得了,“你别急嘛,这镯子虽然还不错,但我家比它好的多的是,我赔你一个便是。” “这镯子是我娘的遗物,公子当真能赔得起?”她擦擦眼泪,而那哭红的脸颊,让郭新光看得更是心跳耳热。 “小事一桩!倒是姑娘你有没有伤到哪啊?” 简琦缘这才将手搭在他一直空悬在半空,等在那里的手上,由着他扶自己起来,让他围着自己左转右转地检查。 简琦缘像是见到贵人一样,把一肚子的苦水都倒给了他,当她说自己是怡春院的缘儿时,郭新光眼中一亮,单纯的让人怀疑这样的人竟在暗中策划汉蒙间的战争。 她说最近京城盛传她被个神秘的公子给包了,实际上只是对外说好听罢了,那个神秘公子是与她郎情妾意的一般人家少爷,没有足够的银子为她赎身又见不得她去接别的客人,这才打肿脸充胖子说是包下了她,为此散尽家业,她不忍看他为自己弄成这样,只好变卖自己的首饰,这镯子已经是她的最后一件首饰。 她这么说,一是要让郭新光对她背后的那个神秘人物不再顾虑;二是要让他知道自己已经走投无路,而且把他当成了救星、善人。 这么说果然有效,郭新光满口对她的同情,说一定会帮她,要先补给她一个镯子再说。 简琦缘点着头,毫无心机地跟着郭新光走了。 一切都是按计划进行的,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开头,跟在郭新光身边被他嘘寒问暖,简琦缘心中不知该喜该悲,她偷偷地最后看了眼茶楼对面的那条小巷,而躲在那里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当然了,若是一直在那,被郭新光察觉了怎么办。 简琦缘望着这喧闹的市集,她和郭新光真像两只随时会被淹没的小虫,而那个人,一定也在这人潮的某个角落,正注视着他们吧……不,他只是在注视郭新安而已,也许也在对她的表现暗加赞许? 他终究是如计划那样,亲手把她送进了这个男人的宅院。 从那之后简琦缘和郭新光的交往日渐密切,郭新光打着“帮助她和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旗号接近简琦缘,无事献殷勤,她也乐得高兴,便以报答为由将自己送上郭新光的宅院,为他弹琴。 久而久之,简琦缘也觉出了郭新光这个人的不对劲,虽然他并非久居京城,但在京城毕竟有着自己的房产。可依他的产业来看,他府里的下人少得可怜,整个府死气沉沉,有时她有意找谁聊天想套些话,那些人也都当没听见,显然是被教得很好。 可除此之外,真说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简琦缘又再找不出别的,眼看华君昊的眉头皱得一天比一天紧,她的心也跟着一天比一天不安。 本来就是与她无关的事,她只做好自己分内的部分便可,何必还要替他担心?她时常进出那个危险人物的住地,他又可曾为她担心过? 虽然内心这样告诫着自己,简琦缘跑郭府倒是跑得更勤了。 这一天简琦缘在郭府偏厅等了许久都不见郭新光人到,不禁让她觉得有些反常,她问府里的管家,那管家只说郭新光出门办事,要过一会才到,让她多等一下。 明明是他约她在先,怎么可能明知她会来还迟到这么久?敏感的神经被挑起,简琦缘编了个理由出去,趁人不备闪去了后院。 她很相信华君昊的判断,他说郭新光除了茶楼外几乎不出门,更别提出门办什么事,所以她料定管家八成是在骗她,郭新光就算有事,也不是外面的事,他此时一定在这府内。 托了这府里没几个下人的福,这一路她小心地没被人发现,刚拐过一个回廊,就见一扇门打开,两个人先后从中走了出来。 她机警地闪了回去,扒着廊壁偷望那两个人,这一看不要紧,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那一刻停跳。 那两人其中一个是郭新光无异,而另一个被他表现出十分敬重的样子的人,简琦缘叫不出那人的名字,但却清楚地记得他那张脸。 那个与郭新光攀谈的男人,就是当朝四王爷手下的爱将,这男人从未公开出现在四王爷身边,换了别人一定只当他是个路人甲,可简琦缘却早把这张脸刻进了心里。 当初她爹得罪了当朝权贵,被冤枉、被打压,最后弄个家破人亡,便正是得罪了那个四王爷,而那时频繁与她爹会面,劝她爹不要顽固不化的人,也正是这个男人。 简琦缘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她双眼充血,真想就这么冲出去,和那人同归于尽,可她最终没有那样做。她全身发冷,无论她多恨多怨,这双腿都好像成了别人的,完全不为她的命令所动,反而一步步地向后退去,然后以最快的速度逃开了那个是非之地。 她一直跑一直跑,就算被人看到了也是不顾一切地跑。 “缘儿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啊?”管家在背后叫住她,只使得她更加拚命地从郭府大门冲了出去。 到了大街上,她的脚还是停不下来,心中闪过那天的情景,闪过那个男人对她爹阴险的笑,想到她娘哭泣的脸,想到幕然懵懵懂懂地抓紧了她的袖口…… 那天之后,简家散了,她失去了一切,那种恐惧甚至多过了仇恨,更深地扎在了她的心底,她好没用,这么多年还是一无长进。 爹让他们走,就算一辈子窝在那个穷乡僻壤没有作为,也不让他们去想报仇的事,四王爷是个太可怕的敌人,而华君昊……怎么能让他惹到那种人? 待她回过神来时,自己所在的地方不是怡春院,而是秦府的大门。 “姑娘,你找谁啊?”门房的家丁看她在门外伫立了好久,而且表情十分古怪,不免要出来询问。 “华君昊……”简琦缘并不是在回答,只是幽幽地吐出了这三个宇,好像见到这宅子就见到了他一样。 “谁?”那人显然是听不清楚的。 她一个激灵,才认清现实的样子,连忙改口道:“秦瑾秦少爷在吗?” 一听是找自家少爷,那人将她上下打量,又问她是谁。 一听是怡春院的缘儿,那家丁脸都绿了,连连摇头说少爷不在,怕晚说了,一会自己要小命不保似的。 简琦缘纳闷,难道她会吃人不成?怕是这人误会了什么,又解释道:“我找你家少爷有重要的事说,麻烦你去通传一声吧,他知道是我,一定会来见我的。” 一听这话,那下人脑袋摇得跟波浪鼓一样,说什么就是不去。 简琦缘心急如火,就要硬闯,但她哪里能跟男人比力气,她这举动引来另两个家丁也帮着一块挡她,要不是因为她是女人,旁人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她早就被推到一边去了。 “姑娘,你快回吧,我们少爷真的不见你啊。” 简琦缘哪里会听,闭着眼睛使出全身力气向前撞,大有进不去就撞死在大门上的意思。 第5章(2) 随着“哎呦”一声,简琦缘只觉得身前阻力一空,一时失了平衡,整个人就那么向前捧了出去。 “小心!”一只手将她身子扶稳,她睁眼,看到刚才挡着自己的那人,此时被人像小鸡一样提着领子丢去了一边,丢他的人就是站在自己面前的华君昊。 看到他,她心中大石一下落了地,全身的力气都没了,一路跑来这里,加上精神太过紧张,这一松懈下来全身一沉,跌进了他的怀里。 好吧,她承认自己有点故意,随别人怎么认为。 他的身体好僵硬,一定觉得这样大庭广众下跟她抱在一起很为难,但她不管了,她什么都顾不得管了。 简琦缘并没发觉自己在发抖,而且抖得厉害,可华君昊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在她扑进他怀里的瞬间,从她那快要支持不住的脆弱脸庞上,他就已经察觉出了什么。 他扶着她的肩,定了定心,一把将她横抱了起来。 这个行为引得门前看热闹的家仆们指指点点,但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他竟然抱着简琦缘笔直地进了秦府大门,这个和他们穿着同样下人服装的家伙,以为自己是谁! “等等!是哪个人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有人拦住华君昊的去路。 他垂目,只消一个眼神,那个拦着他去路的人便扭扭捏捏地挪去了别处,他怀里的姑娘被吓得不行,他可没时间跟这些人要嘴皮子。 华君昊一路绕去秦府后院,竟然是去了秦瑾的房间。 秦瑾和妻子孔雀刚从房里出来,正和华君昊走了个对脸,两人先是看到他愣了下,再看到他怀里把头埋得深深的姑娘,更是连发问都忘了,只能眼睁睁地瞧着他抱着个姑娘进了自己的房,还很不客气地把房门关上,将他俩隔在了门外。 夫妇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有摇头。 华君昊大跨步地来到床前,将简琦缘放下的动作却是轻之又轻,像是十分害怕会将她碰碎,等他确定再三她能自己很平稳地坐着时,才松开一直扶着她的手。 他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阴晴不定的脸,心里急得要喷出火来,她一向自持,这回怎么会慌成这样?还找上了秦府,一定是有重大的事情发生。 他真怕是她遇到了什么事,受了谁的欺负,偏偏看她忧心忡忡的样子,他又忍不下心去问,怕一句问不好又刺激到她, “那个人,你知道他是谁又有什么用呢?”她突然问他。 华君昊脑子顿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她指的是什么,“你知道那人是谁了?” 她点头,却不直说,而是有些复杂地看着他。 她已经很久没有正眼这样看过他了,她眼神中包含的情感让华君昊受到很大冲击,听她的话不像是她本人受到了什么欺凌,但为何她会有这样的表情,这样深的痛苦? 简琦缘又问:“如果你发现,那人根本是你动不了的人,那么知道他的身分又有什么意义?” 他叹气,说到这个问题,他也正色起来,说:“动得了、动不了放在一边,我必须知道是谁在我们可汗耳边吹风,如果那个人抱有私人目的,我不能让全部蒙人被他利用,这并非我的私人恩怨,而是我的职责所在。” 他的理由让她无法反驳,简琦缘看看他,从他眼里她看不出半分的犹豫和掩饰,于是她只能问他:“你会量力而行,是吗?” 他深深地点了点头。 “那个人是四王爷。” “四王爷?当朝新皇的亲哥?”华君昊愣了下,出乎她意料倒是没表现出过多的惊讶。 她默认,他又问:“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郭新光和四王爷的亲信在一起。” “你认识四王爷身边的亲信?” 简琦缘慌了下,直觉告诉她不能把自己的事告诉他。 她临时想不到更好的理由,只能说,“我听到他们谈话中涉及四王爷,那个人对四王毕恭毕敬,而郭新光也是,所以……” 她偷偷瞥眼华君昊,生怕自己的话中出现什么纰漏,但他丝毫没有怀疑她的意思,仿佛连思考的步骤都省掉了,对于她的话他选择全盘接收。 “总之,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不要再涉足其中。”华君昊想了下后说道。 简琦缘激动地一把抓住他,倒把他吓了一跳,错愕地望着她。 “那你呢?你想怎样?”她急迫地问。 她眼中的恐惧太过明显,让他不能忽视,他握住她的手,将她纤细的手放在他的掌心,反复拍抚,一切行为全凭本能,没有半点他心,只希望能藉此平复她的紧张。 他一字一句地对她说:“我不想怎样,只是既然对方是你们的王爷,那就太过危险,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接下来的事我会自己完成。” “什么叫自己完成?结果你还是要跟四王爷过不去,是不是?” 他笑,“我没有要跟他过不去,我只是需要一些他是郭新光主子的确切证据,好拿回去给我们的可汗看,这样他才会相信我,把我的话听进去,你们汉人常说空口无凭,这在所有地方都适用。只不过这已经不属于你的帮忙范围,你要做的事已经完成了,接下来的我会自己去完成。” 见她眉心紧蹙,他连忙补上一句:“但我绝不会让自己涉险,绝对不会。” 他无形中对她许下了一个承诺,她听不懂,可心里已经收到了那个承诺,急烈的心音渐渐平静,只要他保证不去招惹四王爷,那就不会有事的。 见她逐渐平静了下来,他的心也跟着踏实了些,让他烦恼的不是那个四王爷,而是眼前的这个小女子,他犹豫再三,最后努力收起他那粗犷的线条,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柔和富有温情,小心翼翼地问她道,“缘儿,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简琦缘身子猛地颤抖了下,随尴尬地笑了两声,说:“我能有什么事?只是听到四王爷参与其中时被吓到罢了,真是佩服你这个人的接受能力,那可是王爷啊,哈哈……” 被吓到了?华君昊想到她那神不守舍的样子,无法说服自己她只是被吓到了而已,可她不愿说,而他又想不出其它的可能性,要说是自己多想了,又总教人心中不安。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咳了声,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温柔过度而产生颤抖,“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尽避告诉我不要紧,我一定会帮你。” 简琦缘眼圈一热,险些掉出些什么麻烦的东西,那个东西一旦掉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她只能用笑来掩饰心中错综的感觉。 他一定会帮她吗?为什么要说得那样信誓旦旦,在她最需要一个安慰的时候,可不可以不要对她这样温柔…… “帮我?就像我帮你那样吗?”她故意忽视掉他话语中那无比的认真,调侃道:“这么说,你也要发挥自己的男性魅力替我去勾引一个女子了?” 他听不出这种中原式的幽默,反而很认真地回答道:“当然,就像你帮我那样,你对我全心全意,我也会对你全心全意,所以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谁……谁对你全心全意了,你不要误会了好不好,我那纯粹是逼不得以,我……” 她知道他的话中并没什么其它意思,但就是受不了他那么认真地跟她说这些,这样会让她更紧张,完全换成是另一种紧张了! “你干什么还拉着我的手!” 她左顾右盼时,看到自己的手竟然被包在他的大掌里,而且还被他像是逗小猫一样地拍来拍去,她全身烧起来一样,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完全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占她便宜的,而离开了他的大掌,她竟然心中有一瞬间空落落的凉意。 “啊!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只是看你刚才……”他怕她真要生气。 “我刚才怎样,我怎样也不关你的事吧!”而她真的表现出很生气的样子,只是表现出而已。 简琦缘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开始乱发脾气,“而且你公然地把我抱……抱进这问小屋,我会被别人的闲话淹死!” 她本不是会在意别人闲话的人,可一想到他刚才是抱着她过来的,这一路不知被多少双眼睛逮到过,还真觉得脸皮发烫。那会心里乱得要命,根本没功夫去想那些,现在回想起来,就算是再不在乎自己名声的女人,那样过于亲密的行为也太过分了。 唉,本来是想转移注意力的,怎么起的总是反效果,华君昊多伯她认定他是个登徒子啊,他在她心中的形象已经够差了,再添一项借机吃女人豆腐的罪名,他这“大恶人”又要加上一条“卑鄙小人”,那他可真的吃不消了。 “那时我只是看你站都站不稳了,而且似乎有很急的事,我也是一时情急,只想带你离开那混乱的地方,没有考虑太多……” “我当然知道你没有考虑太多!”她顶回去,没来由地更气了,“算了算了。” 苞他计较这些干什么,他无非是关心郭新光一事的进展,怕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紧张泄漏了什么,才以最简单的方式将她带到安全的地方,她若是再追究下去,他又要给她讲那些国家大事,听都听烦了。 “说到底是那些家丁不通事理,如果替我通传也就不会有那些事了。” 她话间刚落,那边华君昊忍不住地笑了出来,他欲掩饰,可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他还敢笑话她?简琦缘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华君昊对她的脾气很是无奈,也有些了解,忙说:“他们不替你通传,是因为他们不敢。” 华君昊本想替自己兄弟遮羞,但考虑到可能会引得简琦缘更深的误会,还是毫不犹豫地说出了秦瑾,他说:“秦瑾的妻子孔雀,知道他频繁进入怡红院给你捧场后,就大闹了一番,把秦瑾吓出了心脏病。” “心脏病?”简琦缘瞪大了眼,脑中浮现出秦瑾的样子,很难想象他会是个怕老婆的人啊,“他娘子很凶吗?” 华君昊摇头笑道:“不凶,所以秦瑾才会怕啊,伯会失去孔雀,不过你放心,那之后我已经向孔雀解释过了,解除了对你的误会,不过她还是严禁秦瑾再到怡春院去,更严禁他再与你有所往来。这件事秦府上下无人不知,所以怎么会有人敢替你通传呢?” 简琦缘沉默了,不是因为自己情敌的误会被解开,而是反复想着华君昊所说的“怕是因为害怕失去”。 第6章(1) 就在这时,窗外两声很刻意的咳嗽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把她吓了一跳。 两人都朝窗子的方向看去,只听外面清脆的女声特地拔高了嗓门,像在跟自己演戏似地念叨起来:“背地里说人坏话是要遭报应的呀,如花似玉的少妇硬被说成是恶毒悍妇,小心自己一辈子讨不到老婆!” “是谁?”简琦缘看华君昊。 俊者对她一笑,说,“还能是谁。” 他起身,她也跟着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就见小院里秦瑾笑得尴尬,而他身边的美妇人正叉着腰,对着他们一脸坏笑。 “偷听人家说话也是要遭报应的。”华君昊对孔雀说。 “偷听?麻烦你有没有搞错啊,你待的地方可是我们的房间,是我们的新房耶!我们自己的房间里有不明来路的谈话声,还不让听听啊!”孔雀毫不示弱。 “秦瑾给我的房间太小了。”他很无奈。 “华大哥!你以为我家相公为什么让你住杂院啊?因为你说你要伪装成下人啊,哪有给下人住上房的道理,为了不委屈你,我家相公都不和我睡了,天天晚上闹着要跟你去住杂院,你还想怎样啊!” 筒琦缘被孔雀话中的直白吓到,心下暗自惊奇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长得这样美,行事又这么……豪放,总之,一点都不想是秦家人,出乎意料,又教人羡慕。 而在她旁边一脸苦相的秦瑾,哪里还是那个在怡春院时被众星捧月的大少爷,一想到那些人急于拍他马屁而他一脸的不屑,再对比如今急于安抚自己老婆又苦于找不到插话点的男人,简琦缘真的迷茫了。 “这……这是你们的房间?那真是对不起了,我完全没注意到……”她支支吾吾地,好怕孔雀真的会气上华君昊。 而华君昊则向她这边站了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将孔雀掩去了她的目光之外。 “你不用跟她道歉,她并没生你的气,只在抱怨自从我来了以后就把她相公带坏了。” “真是的,我家秦瑾又不是三岁小孩,怎么会被人带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最后还是秦瑾做了个息事宁人的动作,劝道:“你们两个都少说两句吧,要是被人听了去,不是要耽误了大事。” 这么一说,两个成年人才都闭了嘴。 华君昊借故要带简琦缘离开,两人又一前一后穿过后院原路返回,这一路但凡遇到人都不免在他们身上多看两眼。 “我就这么跑来太鲁莽了,他们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简琦缘对那些好奇的目光很在意。 “秦瑾会善后的,不用担心。”华君昊怕她多想,特地又告诉她:“只要一沾秦瑾的事,孔雀都会很暴躁,她的话你也不用往心里去。” 她淡笑摇头,“我知道她没有恶意,我只是……有点羡慕罢了。” “羡慕谁?”他侧目瞧她,她略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让他琢磨不透,“羡慕孔雀?” 不会吧?他觉得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她都要比孔雀好上千万倍吧,虽然说孔雀也是个不错的女人,但她已经是别人的了,欸,不对,就算她不是别人的,也比不过她啊。 华君昊想来想去地,脑中全是简琦缘的好,但要想说出口,又不知该用些什么词汇,从哪说起。 “我羡慕的是她和秦少爷的感情,”她叹,由衷地,“可能是在烟花之地待久了,再见到这样恩爱,互相支持,互相尊重的夫妇,总觉得有些感慨,也很羡慕。” “他们两个人很好吗?我却总见秦瑾被孔雀耍得团团转。”华君昊细想,实在找不出什么令他羡慕的点,如果要他跟孔雀生活一辈子,他大概会很想死吧。 简琦缘好笑地看着他认真思考的脸,料想他是不会明白的。 “你眼中的他们,跟他们眼中的彼此是不同的人,看到的事情又怎么会一样呢?” 华君昊对自己的汉话很有自信,但这次真是被她给绕胡涂了,简琦缘却不再开口。 虽然他很想问她,明明是同一样人,为什么看到的会不一样,他总觉得这个答案十分的重要,可最后依然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也能觉出来,她是不会告诉他那个答案的。 送走了简琦缘,孔雀和秦瑾还没打算放过他,仍在原地等着他。 “你也真够狠得下心的,那么漂亮标致的一个姑娘,你忍心让她去做那么危险的事,也不怕她被郭新光那婬贼给生吞了去!”孔雀说话可是毫不留情。 华君昊粗眉一皱,“怎么是危险的事,就算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对缘儿怎么样,看他在京城乖得像条看家狗,就知道他被下令不许惹出任何事。有四王爷的命令在,谅他有多大的色心也不敢惹四王爷生气,给自己找麻烦。” “那只是你的推测罢了,你知道什么是男人吗?男人啊就是某些时候自制力连狗都不如的人,缘儿那样的姑娘整天在眼前晃,哪天色心起来还顾得了其它?” 华君昊心口一沉,真恨不得撕了孔雀那张嘴,他不悦道,“我已经要她退出这件事了,总之如果是和四王爷那种人扯上关系的事,我是不会让她插手的。” “说得好听!”孔雀给了他一个白眼,“只是不晓得她会不会那么听你的话了。” “什么意思?” “你们两个都别疑神疑鬼了。”秦瑾又头疼地出来打圆场,“君昊会找上缘儿姑娘,不也是因为除了这个理由外,他就没以外的理由可以和缘儿姑娘保持联系了,他又不是来京城找咱们玩的,任务重大别的姑娘他又不放心,那能怎么办呢。” “喔,原来是这样啊,要是以权谋私的话,那我就理解了。” 说是打圆场,但见这夫妻二人一搭一唱,原来是一个红脸一个黑脸,华君昊总算是见识到了,这就是二人一心的结果啊。 他那么执着于简琦缘,是因为他舍不得吗?要是换了另一个姑娘,一个合适得不得了的人,但她不想帮他,那样的话他会怎样?胁迫?威胁?引诱?还是会随她? 那边两人还在一搭一唱地拿他取乐,华君昊看着看着,竞有点明白了,简琦缘为什么会羡慕这两个人。 “喂!君昊,你没事吧?”秦瑾表示关心,他这个兄弟没恼羞成怒就算不错了,怎么还笑出来了,太可怕了吧。 “没事,只是觉得你们两个很恩爱的样子。” 两个人呆若木鸡,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秦瑾把妻子抱在怀里,为她取暖,“娘子,我看华兄八成是被你说得精神失常了。” “是啊,没想到他意外的脆弱,怎么说也是贵族之子,我看用不着管什么四王爷了,他这样疯着回去,咱们两国铁定开战。”孔雀捅了下自己丈夫,“你真的总交一些危险人物当朋友耶。” 华君昊想,自己再不说点什么,这两个人真会没完没了下去。 他看着秦瑾跟妻子说得兴致勃勃,大有真把他说疯了也不要紧,而秦瑾一副只要孔雀能高兴,万事都好说的架势,让他不禁感叹,“你跟我刚认识你时,真的变了好多。” “猪!男人啊,在找到自己心爱的女人后都会变得不一样的,”孔雀对他做了个鬼脸,“就连某些人也是一样,平时拿下巴看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装什么酷,结果还不是有对着个小子女话都说不利索的时候,一看就是做过什么心虚的事,没脸见人家了!” 华君昊无法反驳,他做的心虚事实在是太多了,但是,旁人是怎么看出来的?难道他表现得真这么明显,也像秦瑾这样一脸蠢样不成? 而心爱的女人……他有吗? 另一方面,简琦缘并没听华君昊的话,从此躲郭新光躲得远远地,相反,她一直绞尽脑汁在想理由,能更深入地接近郭新光这个人。 她知道自己这样真的很犯贱,可是她没有办法,她没办法让自己不去想,不去替华君昊担心。 他说他会自己找到郭新光和四王爷有来往的证据,那他打算怎么找呢?如果证据是那么容易找的,他自己早就办到了,还用得着借助美色吗? 无论从哪个方面去想,他所谓的“办法”都不会是什么轻松的事,假如他的办法行不通,落入了郭新光的手里,或者就算他人跑掉了,但曝露了身分,四王爷能放过他吗? 而被四王爷敌视的人会有什么下场,她太清楚不过了。 真的没必要为一个心里没有自己的男人这样拚命,可无奈,她心里却早已有了他,如果他不曾那样认真地说过那句“全心全意”,也许她的理智还能抑制住自己的冲动,可他偏偏用那样认真的表情对她说了那句话,还跟她说如果有事,他一定会帮她。 也许那只是一句客套话,可他就是说了,那句话就是在她心里落了根,发了芽,如果硬要拔出来,连她的心都会被伤到。 为了他那一句话的关心,她愿意为他付出自己所能付出的全部。 简琦缘知道,这不再是什么冲动,为了他,她愿意,无论她的鲁莽会被他视为什么,她都选择了付出,哪怕一点点可能,她都会去替他承担那未知的危险。 第6章(2) 这一天,简琦缘在傍晚来到郭新光的府上。 那天她逃命似地离开,一定已经引得郭新光的怀疑,如果她就此避开他,再想接近他就难了。 一见到郭新光,她眼泪夺眶而出,飞扑进了他的怀里,成功地把见到她,对她表现出一脸狐疑的郭新光震住。 “缘儿姑娘,你这是怎么啦?”郭新光问得无心,拍在她背上的手可是殷切得很。 简琦缘克制着想要推开他的冲动,哭诉道:“他最终还是抛弃了我,原来一直都在利用我!” 在郭新光的追问下,她断断续续地道出自己编好的谎话。 她说,那天她会不顾一切地跑出去,是因为想到那天是她和情郎约好相见的日子,可她却来了这里,她的情郎本来就因为郭新光对她的照顾而心生嫉妒,她怕对方会误会更深,再加上郭新光一直没来,所以情急下也等不了交待什么,就先跑了回去。 谁知待她到了怡春院,却正撞上她的情郎抱着春红有说有笑,原来他们两人早就勾搭在一起,是考虑到她的银子,所以那人才一直假装对她一心一意,而这次知道她不在,他乐得可以跟春红亲热一番,不巧被她撞上。 她受了太大的打击,这些日子吃不下、喝不下,是因为想到还欠郭新光一个交待,这才硬撑着身体来了这。 简琦缘说得声泪俱下,彷佛自己真是个被负心汉抛弃的可怜女子,自己的一切都给了那个男人,而今一无所有,只把郭新光当成好人来找他诉苦。 哪个男子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头脑冷静地去分析,尤其郭新光意识到自己在她心中已经成了一个依靠,她对他是全然无防备的。 “缘儿姑娘莫伤心,天下好男人多的是,何必只为那一人伤神。” “因为世上就只有一个他啊,”简琦缘激动地说,话落才意识到他所指的是她臆想出来的男人,而并非她真正为之伤神的那个。 她转而凄惨的笑了下,“但就算那样,他不要我了也没有办法,相反郭公子你什么都不求,只要我来府上弹几首小曲就给我那么多的赏钱,我知道你那是在帮我,为什么我心爱的男人就不能像你对我这样呢?” “那你何不把对你这样的男人变为你心爱的男人?”郭新光试探性地一问。 她笑,“缘儿命苦,哪有那种福分,只求今晚郭爷能凡事都随了缘儿……” 冰新光眼中一亮,“何止今晚,只要你想,任何事我都会奉陪到底的啊。” “那……郭爷可否先与缘儿来个一醉解千愁?” 这是郭新光梦寐以求的事情,他连想都没想,直接叫人在偏厅摆上上等的酒菜,看着他殷勤的样子,简琦缘的心异常平静。 那一晚她喝得很醉,但前提是郭新光必须喝得比她还醉。 她借酒装疯,拉着郭新光满宅院的转,问他这是哪里、那是哪里,郭新光只当是个游戏,嘻嘻笑笑地陪她一起疯。 最后终于来到她上次看到他和四王爷手下走出来的那个房间,她仍是随意地一指,问道,“郭爷,这又是哪里啊?” 冰新光哈哈大笑,笑得暧昧,此时酒劲上来,平时的公子形象全无,挑起她的尖下巴,一脸婬色地说:“缘儿想去坐坐吗?这是郭爷我的卧房啊。” 简琦缘的心思转得极快,反问:“郭爷愿意让我去坐?” “何止坐坐啊,你还可以躺着、趴着,只要你愿意,想摆什么姿势都可以。” 他的暗示得到了简琦缘的同意,郭新光简直心花怒放,搂着她的肩踢开房门进入。 他的卧房没有任何怪异之处,但考虑到郭新光会选择在这里和人私谈,那么如果有什么直接的证据也应该藏在这里的某处,后来又知道这里是他的卧房,这种可能性又更提升了一些。当然他也有可能选择在这间屋子和人私会,然后把证据拿去书房之类的地方存放,可如果他对那些地方那么信任,就不会选这作为私会场所了。 无论怎么想,嫌疑最大的就是这个房间。 简琦缘大大方方地被郭新光搂着肩膀进了房间,极快地将房内扫视一遍后,身后的郭新光已经关了房门,像是匹饿了很久的豺狼。 “缘儿,你都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郭新光激动地就要往她身上扑。 “郭爷真是性急之人,今夜与缘儿共度良宵,竞就这样没有情调。”简琦缘巧笑道:“难道咱们不该趁着这美好的夜,喝喝小酒,玩些卖弄风情的游戏吗?” 冰新光都昏了,连声说是,“我这就去叫人备酒!” “郭爷真是块木头。”她引诱道,“当然是你亲自为我拿酒的好,这样,缘儿也好做些准备,等郭爷回来后给你一个惊喜啊。” 她状似无意地拨弄自己的纱衣,鹅黄的纱衣下是胜雪肌肤,郭新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连连点头冲了出去。 他人一走,简琦缘便开始急忙忙翻箱倒柜,时间如被无限缩短,床上床下、书案桌下全都没有放过,但都一无所获。 眼看着郭新光差不多该回来了,简琦缘最后在衣柜里胡乱翻腾,无意间敲到衣柜隔板,只觉得那声音轻且空洞,她警觉地意识到隔板底下是空心的。 远远地已经能听到郭新光唱着小曲在往这边定,她破釜沉舟,找到隔板上的缝隙,因为用力过猛,指甲上裂开好大的口子。 那隔板内只有个被黑布袋装起来的东西,简琦缘来不及确认那是什么,一把抽出来盖好隔板将衣服原样放回,最后再关上柜门。 这时郭新光的影子已经出现在窗户上,简琦缘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月兑下外面的纱衣裹住那黑布袋,顺便将手指上裂口处的血擦了擦。 “缘儿,上好的女儿红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啊?”郭新光摇着酒壶,前脚踏进房内。 简琦缘风情万种地将那纱衣扔在一旁地上,香肩冲郭新光甜甜一笑,“郭爷备的酒自然是好,光是闻到这酒的香气缘儿已经觉得醉了。” 半果的美人醉眼蒙胧地望着自己,郭新光手里酒壶落了地摔个粉碎,一屋子酒味弥漫开来,在郭新光眼里,此时此处如同仙境。 “缘儿!”他过去,一把熊抱住简琦缘,在她耳侧乱啃,“我的缘儿!你可知道,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在盼着这一天了。” 简琦缘表意娇嗔,心中苦笑,该来的还是要来了,不过她并不害怕,这已经是她意料之中的事,她是做好了这样的准备的,只要能为华君昊取得有用的东西,什么都是值得的。 反正此生她是不可能过上像孔雀那样的生活,那么能为一个自己心里的男人做一些事也是值得,哪怕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即使日后被郭新光发现,被四王爷追究,也算是了结了简家和四王爷的这笔债,这是活该她生为简家女儿,生为一个女人的命,只要想到简家还有幕然那一条根,就算死她也甘心了。 当女人决定将自己的一切交给一个男人时,那对她来说,世上就再没什么可怕之事,没有什么可犹豫之事了。 简琦缘也将细臂轻轻搭上郭新光的脖颈,甜甜地唤了声,“郭爷。” 冰新光简直乐晕过去了,毛手毛脚地在她身上乱模起来,正是兴起时,就听外面家丁慌成一团,嘴里大叫着,“不好啦!失火啦!” 这句话如一桶冷水从头到脚把郭新光浇了个透,他恨得牙痒痒,三步并两步冲到门口,拉开门对外面人大吼道:“哪里失火了?” “回禀老爷,后房那边不知怎的烧了起来,火势凶猛!” “后房!开什么玩笑,我的字画啊!”郭新光回头看了眼简琦缘,又想到自己珍藏的字画,骂骂咧咧地跑了出去。 简琦缘傻愣愣地呆在原地,扑通扑通的心跳震得她头疼,她还有些模不着头脑时,一个黑衣人从另一个方向闪进了屋内。 他只有一双眼露在外面,但就凭着那一双眼,简琦缘第一时间认出了他的身分。 “火是你放的?”她问。 对方没给她问问题的时间,眼神一与她对上便笔直地冲到她跟前,一把把她扛在了肩上,没错,就像扛沙袋一样,简琦缘像一袋沙袋,头朝下双脚离地。 这个姿势教她又羞又臊,华君昊扛着她就要走,她神经一绷,使力捶他后背,“衣裳,我的衣裳!” 华君昊瞥见地上的那团纱衣,一个箭步过去将其抓了起来,他马上意识到纱衣里面裹着东西,但也不及看,全抓在手里,扛着简琦缘由后窗跳了出去。 冰府里仅有的下人全忙着去救火了,此时后院空旷,华君昊扛着个人,一路并未受什么阻拦。 华君昊没带着她翻墙,而是进了一间很不起眼的小草房里,没想到那草房的地板上竟然有机关,底下是个通道。 他们从通道出来,外面已有辆马车等在那里。 简琦缘被塞进马车里一路飞驰,因为喝了酒,刚才又被倒立着颠来颠去,这会随着马车的颠簸,酒精冲脑,简琦缘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第7章(1) 等她再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她头痛欲裂,随着微弱的灯火转过头去,看到桌边站着一个人,她吓了一跳,再看那人的侧影,心又平静了下来。 华君昊此时已经摘了面罩,正拿着一张纸看着,脸色很不好看。 桌上放着她的纱衣和那黑布袋,简琦缘想,那张纸应该就是布袋里装的东西。 “那是在郭新光卧房的衣柜夹层里找到的……”她开口,被自己虚弱的嗓音吓到。 华君昊像是没听见她说话一样,还是一脸阴沉地对着那张纸,那个脸色实在不好,她有些担心地问道,“是重要的东西吗?” 这次他放下那张纸,终于扭头看她,点了点头,“是四王爷交给蒙古可汗的书信。” “真的?”她松了口气,“那就好。”这就是直接的证据了吧,她的运气不错,一切总算没有白费。 “好什么好!”华君昊一拍桌子,先前压抑的愤怒全朝她而来。 他从没对她这样大吼过,简琦缘一时反应不过来,面对他的怒火,除了无措,别的全都忘了。 “难道说,里面写的东西很糟糕?”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别的原因。 “是很糟糕,四王爷意图谋反,勾结蒙古可汗想来个里应外合推翻新政。”华君昊话锋一转,“你竟然为了这种东西以身犯险!你倒是说说,怎么就好了?” “啊?”简琦缘有点听不明白,好像是很糟糕的事,但他的怒气又像是全冲她来的。 “我早跟你说过,这件事不用你再插手!你可知今天如果我再晚到半步,那个混蛋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来?”他话口一开,一肚子的怨气总算找到个出口。 这些天他一直心神不宁,脑中总回想着孔雀的那句话,她说她要是能听他的话就好了,这句话扰得他日不安夜不宁,总也放心不下。 于是今天夜里他找去怡春院,只想远远看她一眼,知道她无事便可放心,可偏偏趟嬷嬷说,她去了郭新光那里。 他已经给了她说好的银子,假使她是已经为自己赎了身,离开了怡春院也就罢了,可她竟跑去了郭新光那。 他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联系秦瑾准备好退路,只身潜入郭府,却看到那个禽兽抱着她,抱着她,抱着她!而她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 他点了那把火,为了抢她出来,就算把整个郭府都烧了,把所有证据都烧光也无所谓,而最后却教他得知,她做这一切全是为了这薄薄的一张纸,她果然最后都还是不听他的话! 简琦缘被这扑面而来的愤怒冲晕,她好怕华君昊真会一气之下撕了那张重要的证据,她提心吊胆地听着他责备自己鲁莽又固执,听着听着,心不知怎地一阵酸疼。 他在关心她吗?他是在说,她的安危比那张纸要来得重要得多吗?这不是她自作多情,她听得出来的。 唉,为何在明白自己的心意和发现了他的心意后,却完全高兴不起来呢? “若是我不这么做,你又有什么办法?”她问,看着他那急火攻心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还敢说!”华君昊说。,“上次你说在府里撞见了四王爷的人我就很奇怪,因为我们之前蹲守在那那么久都不见有人出入过,那个人是怎么进去的?答案就是因为郭新光府里有一条通往外面的暗道,这样设想一切就都明了了,我们这些天的调查总算是找到了那条暗道所在,本来打算守在暗道出口附近,如果有人从那出入就将其扣押逼问,一定能问出什么,谁想到那暗道最后倒成了我们的逃生之路。” “原来如此,这么想来倒是很周到的计划,那么说是我多事了。”她浅笑。 “你怎么是多事!”他又急着反驳。 “那不是多事又是什么?你不就是觉得我派不上用场,才将我排斥在外?”她下床,跌跌撞撞地迎去他面前。 “我哪里是嫌你?不是说了吗,是怕你再参与下去太过危险!”他见她还是有点酒醉的样子,不忍再说下去了,“好了好了,不管怎么说你先休息一下吧,这里是秦瑾找的地方,很安全,不会有外人打扰。” “没有人打扰吗?”简琦缘眨了眨眼,“那很好……” 想问她什么东西很好,华君昊刚开口,一张温软的小口覆在了他的舌上,把他的疑问瞬间转变成了内心的惊骇。 她不满足于只捕捉到他的唇,小巧的舌大胆地探入进他口中,主动挑衅着他的舌,学着记忆中他的样子吸吮,同时双臂挂在他颈上,让自己瘫软地贴着他,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一样。 她柔软的身躯有着女子特有的芳香,他全身每个毛孔都在吸收着她的味道,那像一味最强的迷魂香,让华君昊头脑发晕,她还硬往他身上窜,洁白的牙齿轻咬他的嘴唇,那本是又疼又痒,可因为对象是她,那疼痒迅速转化成一种麻痒,从他的唇传进他的心。 想要狠狠拥抱她的yu/望马上就要压过理智,他全身肌肉绷紧,双臂微微颤抖着,在抱住她与推开她之间挣扎。 “反正不会有人看到的,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这对你的声誉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她感觉到了他的挣扎,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比起她一个女子,他一个大男人还在乎什么声誉! 华君昊僵硬地问她:“你这样做,不后悔吗?” “后悔?”她一笑,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实话告诉你好了,郭新光在给我的酒里下了很毒的药,如果今晚不找个男人欢合,全身血液会如逆流般难受,就那样生不如死地度过六个时辰,你说我会不会后悔?” 可怜的郭新光,这下华君昊对他的仇又要再加一笔了,简琦缘心里有些幸灾乐祸,不过也没有办法,她只能如此编个理由嫁祸给郭新光,不然以华君昊的性子,上次箭在弦上他都能停手,如果不是他真心愿意,她又怎能让他顺从? 唉,她简琦缘何曾有过挖空心思,让个男人占有自己的时候? 丙然,华君昊受到极大震撅,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一个为了自己以身犯险的女子被人下了这种阴毒的招,而最简单直接能救她的方式就在眼前,而人选也只有他一个,他是救还是不救? 简琦缘猜想着他内心的挣扎,不禁有些同情他了。 第7章(2) 在华君昊正做着天人交战时,她神不知鬼不觉地解下他的腰带,并且蒙住了他的眼睛上,从后面打了个结。 “你这是做什么?”华君昊如同木偶,满脑子想的全是她刚才的话,等意识到自己眼前已是一片漆黑时,才想起来问上一句。 “我在帮你啊,这样你就不会那么为难了,”她欣赏着他俊逸的面孔,“你看不到我,那么就把我想成别人好了,这样你便不会这样痛苦为难。” “我不是为难!”他听出她话语中隐隐的哀愁,急于解释,就算他真是为难,也绝不是因为她的身分。 应该说正因为是她,所以他才会这样犹豫不决,毕竟她是因为药性而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而他在乎的是,如果没有这药,她还愿意把自己交给他吗? 如果她的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他…… “嘘,我不听你的解释,”她捂住他的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永远都不会怪你,这就够了。” “缘儿……”他只觉得衣裳被她小手强硬扒开,然后一个温热柔软的小东西扑进了他的怀里,与他肌肤贴着肌肤。 那一刻华君昊的皮肤几乎要烧着了,他意识到怀中的她是一丝不挂的。 她娇小的身子在他身上揉蹭不止,小嘴更是寻到他胸前两点,大胆地吸吮了起来。 华君昊深吸口气,意识到她忙乱的小手还在往下模,而且很快就要模到十分危险的地方,再思考什么都来不及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反身将她按在墙上。 “你可知我从未将你看轻过,以前不曾,以后也不会。”他鼻息加重,虽然眼睛看不到东西,但每一个喘息中都能嗅到她的味道,她离他是那样地近,“我只问你,今夜的事一旦发生,对你我都会变得不一样,你明白其中的意义吗?” 她点了点头,为了他那句“从未将她看轻”,她轻轻地答他道:“我明白的,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心中无比震撼,这个姑娘真的愿意把自己给他,那他还能再说些什么! …… “昊……昊……”她咬住他的肩膀。 就在同一时刻,他一个深刺,带起她控制不住的痉挛,他们同时达到了高/潮。 酒醉的缘故加上疲劳过度,简琦缘很快就昏睡了过去,并且在心里暗暗地祈祷着自己能一直这样睡下去,好给她更多的时间能记住这温暖坚实的怀抱。 简琦缘是被华君昊的唤声叫醒的。 起先她只是觉得很远的地方似有人在喊些什么,后来听清了,那原来是她的名字,可是她好困好累,根本不想响应那呼唤,直到那声音又清晰了些,她听出来那原来是他的声音。 于是她醒了,眼前是简陋的屋顶,天光大亮,原来已经是白天了。 她以为自己是作了一个梦,可那呼唤声从梦里一直延续到了现实,她转过头,一眼就看到坐在床头的华君昊正对她微微地笑着,她都不知道,原来他笑起来会这样好看。 “对不起,打扰你睡觉了。” 她摇摇头坐起身来,在这期间他眼光一直在她身上,说,“咱们必须快点离开这里,怡春院你也不能回去了,假如郭新光第一时间发现信函被盗,一定会第一个去搜怡春院。” 简琦缘一愣,是啊,她已经回不得怡春院了,眼下的情况其实很紧急,她却还有心在这悠哉地睡觉,是因为他将一切安排得很好,才没让她感觉到丝毫的紧迫感。 她脑中消化着眼前的现实,而华君昊则是暗自深深地吸了口气,看似有力的大掌这会也很需要安慰似地紧握了握,“缘儿,你跟我回蒙古,好不好?” 简琦缘后知后觉地将视线转向他,他无比坚定的目光让她确认自己没听错,他也没在开玩笑。 “跟你回蒙古?”她重复,实在是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说些什么。 她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他还是觉得心慌,别说她了,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提议太垂夷昕思了。 先不论她一个在中原长大的姑娘好好地干嘛要跑去人生地不熟,生活习惯也完全回异的蒙古,就说现下汉人和蒙人的微妙关系,她一个汉人的姑娘去了那边能有好日子过吗? 他本来只是来调查郭新光,没想到却遇到了这么特别的一个姑娘,从发现自己待她很不一样后,他就一直在苦恼这个问题,他想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复,想给她一个美好的结局,可是横亘在他们面前的不只是人情世故,他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吗? 而如今他已经不想再去烦恼那些问题了,当他看着她的睡脸,想到他们间的种种敌对、种种误会,以及那藏在这些之下深深的牵绊,他觉得与其担忧那些还未发生的事情,不如先豁出去把她留在身边。 也许当他决意占有她的那一刻起,这个主意就已经在他心中成形,因为看不到她的日子,光是想想就那样可怕难熬。 “我不会让你被任何人欺负,也许你会吃不到你吃惯了的食物,但也许你会爱上女乃茶和手扒羊肉,你还可以有自己的羊群,可以给新生的小羊起名字,每天我都会为你采来草原最美的扶桑花,还有……”他绞尽脑汁,恨不得现在就把她带到草原上,并且强迫她喜欢上那里。 简琦缘听得心都醉了,辽阔的草原,那本是她此生望尘莫及的一处所在,却因为他的描述变得近在咫尺,原来他要带她回草原,多好啊! “好啊,那我就跟你回去吧。” “还有热闹的舞蹈……你说什么?” 他露出了让人很想去捏上一把的可爱表情,简琦缘真的笑了。 看她笑了,他的脸也从僵硬匆而进现出一朵好大的花,“你说真的?你愿意跟我回草原,真的?” “真的,但你既然说了要回去,就说明四王爷的事你不会再插手了,是吧?” “当然,汉人的事还是交给汉人去解决,只要得到了这个就没我的事了。”华君昊拍了拍胸膛,暗指藏在那里的信件。 简琦缘心踏实了下来,华君昊则是兴奋地让她快些准备出发,他说的回蒙古就好像郊游一蒙。 简琦缘说:“咱们不能就这么走了,你别忘了我的卖身契还在赵嬷嬷手上,没有那个,无论我走去哪都不过是笼中的鸟,过也过不踏实。” “那是当然,我说过会为你赎身的。”华君昊豪气万千,“你现在不宜露面,我去一趟怡春院,一会送咱们离开的马车就到了,你在这等我一下。” “嗯,那你小心。”她交待。 “放心!”他笑,转身大跨步走到门前,刚要开门又一顿,回头看她。 见他又走了回来,她心下一沉。 “做……”什么还没出口,简琦缘傻呆呆地坐在床沿,被他亲了。 “乖乖等我,干万别乱跑。”华君昊拍拍她的头,一溜烟地跑走了。 她觉得,他似乎是脸红了,指尖轻触自己留有他余温的嘴角,简琦缘告诉自己,她是多么的幸福呵。 第8章(1) 半年后,泸州一户姓彭的财主家的柴房外,一个看上去二十上下的青年正在劈柴。 他劈得很认真,汗水从他被阳光晒成麦色的脸上滴落,可他不觉累似地,连汗都不擦一下,只是认真地劈着眼前的柴火,仿佛那就是他生活中的全部。 离他不远的一块大石头上,简琦缘坐在那里支着下巴,目光含笑地瞧着青年劈柴的侧影。 没错,那一天她对华君昊食言了,她没有等在那间小屋,而是在他离开后也随即离开了那里,她不是离开了那间小屋,是离开了京城。 这半年时间,她先是找到了当初收留他们的那个小山村的夫妻家,面对她的到来,那对夫妻惨白着脸给她磕头下跪,他们一定想不到被卖去青楼的她还能再回来。 忏悔也好,什么也罢,她并不是很在乎,她在乎的是他们把幕然送去了哪里? 于是她又千里迢迢找来了泸州,找来了这户姓彭的财主家里,她的弟弟幕然被卖到了这里当杂役,她很心疼,又很开心,因为直到她找来了这里,幕然还在。 她身上早就没了银两,自然还不起简幕然卖身为奴的钱。 为了能跟他在一起,她向彭老爷请求,自己不要一分工钱,只要一个住的地方,二餐饱饭,她也要一同留在彭府做事,直到他们两人的工钱够让幕然自由为止。 这种白来的劳力谁会不动心。 “幕然,离天黑还早,歇一歇吧。”她过去,替弟弟擦去额角的汗。 简幕然朝她憨憨一笑,“我不累啊,姊姊你去阴凉地方休息就好,别晒坏了你,如果不在天黑前把柴劈好,他们又要找你麻烦的。” 简琦缘叹了口气,这个连碗都不会洗的弟弟,如今倒是懂得保护她了,本来她是为了保护他,却反成了他的拖累。 彭老爷见他们姊弟可怜,经常照顾她,却被他的三房太太看做是她要勾引彭老爷,她成了女主人们的眼中钉,日子自然不会好过,也连累了幕然要跟她一块遭人白眼。 看了看天色,马上就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她也要快点去帮三太太打扮才是。 这些个妻啊、妾啊,同台竞争的时候就是晚上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如果被彭老爷多瞧了两眼就会很开心,如果当天受了冷落,就要怪丫头的妆没化好。 女人为了取悦男人不择手段,简琦缘瞧不出这和自己在怡春院时有什么区别,像秦瑾和孔雀那样的夫妇毕竟还是少数吧。 想到那两个人…… “姊,沙子又跑进眼里了吗?” 简琦缘回过神来,简幕然关切的面容在她眼前放大,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另一个人。 “是啊,又跑进眼睛里了。”她擦擦自己微湿的眼眶,对简幕然笑道:“已经没事啦。” 简幕然依旧拧着眉,担心地望着她。 “你们两个还有心情在这聊天啊,没看见大家都忙翻天了吗?”大丫头喜儿老远地就开始嚷嚷。 简琦缘赶快又揉了揉眼,对喜儿说,“我这就去三太太房里。” “你不用去了!”喜儿白她一眼,“我来这就是为了告诉你,今天活都不用干了,赶快去前面伺候着。” 简琦缘听不懂了,这侍奉人的丫头太多了,三太太为了让她少接近彭老爷,千方百计把她安插成自己的梳妆丫头,怎么会又忽然让她去前面伺候了? 喜儿也没空跟她解释的样子,只说:“京里来了个大官,今天要上咱们这来,听说马上就到了,老爷要设宴款待,但对方要求所有家丁都得在场一个不许少,讲排场的咧!一会所有人都要去大门那列队欢迎,自然也包括你们两个,不想挨骂的话就快去吧。” “哦,谢谢喜儿姐姐。”简幕然欢喜道,因为这说明他不用劈柴了。 喜儿看着他们这对姊弟,叹了声,又忙去通知其它人了。 从没听说过彭老爷和什么京城大官有来往,但简琦缘也没往心里去,反正是与她无关约事。 等他们到时人已经基本都到齐了,她看了眼,还真是全府上上下下的人全在这了,上到管家下到厨娘,一个都不少,看来彭老爷对这人十分重视,而且还很畏惧,不知道是个什么官呢。 他们站在那等了一会,外面马蹄声响,早就在门前等着的彭老爷一脸谄媚地迎了上去,不一会,在彭老爷和几位重要下人的簇拥下,一个体形匀实、高大健壮的男人踏进门来。 简琦缘始终低着头,她知道自己只是富人摆排场的一个工具,对那些官啊、商啊包是没有兴趣,要真说有什么可想的,那就是如果每天这时候都来这排队那也不错,总好过给三太太梳妆。 她正想得入神,一团黑影笼罩了她,光线的变化让她反射性地抬头。 这一眼,她看到的是一张这半年来夜夜出现在她梦中的浅蓝色的眼睛。 时光倒流,那一天她也是猛地对上了这样一双眸子,然后他对她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笑得很好看。 今天这双眸子的主人面色阴沉,恨不得能将她生吞活剥。 “华爷,您这是怎么啦?宴席已经为您备好了。”彭老爷被他这一举动吓得不轻,眼神在他与简琦缘间来回,不只是他,其它所有人也都将好奇的目光射向了这里。 “没什么。”华君昊看着简琦缘说,“只是觉得她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 “哟,华爷您这是说笑了,您是什么人物,我府里的小丫头怎么攀得上您!”彭老爷给简琦缘使了个眼色,“缘儿,还不快谢华爷的赏识。” 简琦缘低下头,依言道,“谢华爷赏识,缘儿高攀不起。” 华君昊额角抽搐,面沉似水地审视她好久,幽幽地说了声:“也对,我的那个故人已经不在了。” 她身子一晃,以为自己会就这么晕过去,她好不容易稳住自己,华君昊已经走远了。 这是命运的巧合,还是老天对她的惩罚?那天她违背承诺离他而去,今天就一定要给他一个交待,是这样吗? 晚宴时,因为她长得像他的一位“故人”,彭老爷特别让她在一旁伺候华君昊。 简琦缘哪想到这看似平凡的一天,最后竟会掀起这样的惊涛骇浪。 她站在华君昊的身后侧,只能看着他的侧影,彭老爷一家老少谄媚地向他连连敬酒,她看不见他的表情是怎样,只是觉得这个背影让她好怀念、好留念。 他怎么会成了京城的大官,以他的身分能当宫也未免太奇怪了吧?而且,他怎么没回蒙古呢?他口中的草原、扶桑花是多么美好,她觉得当他看到那熟悉的美景,曾经在京城中的一切都会如黄粱一梦,随着草原上低矮的云层渐渐地散去。 “缘儿,跟你说话没听见啊!”三太太恶狠狠地瞪她,“让你给华爷倒酒,怎么整个人像块木头,真是上不得场面。” 她惊醒,忙去给华君昊倒酒,酒杯满了起来,她只看那酒杯,而他不知在看着哪里。 “彭老爷这样大排筵宴未免太客气了。”他对彭老爷说。 “哪里哪里,不知华爷突然到访,招待不周,还望华爷赎罪,如果有什么不足的地方,改日我一定改进。” “不足的地方?”华君昊扫视了下这个场所,在场人全都屏息以待,他笑了下,将酒杯放在桌上,“要说不足的地方,就是与如此美味的酒菜相比,这场所实在略显冷清了些,如果能请花街的花魁来弹个小曲,唱个小调,再配上如此美味,那就再好不过了。” 简琦缘差点把酒壶里的酒洒出来,好在大家都在听华君昊讲话,没人注意到她,而只有她知道,他的话并不是对他们说的。 彭老爷陪着笑,“华爷想听小曲?下次一定准备,只是我们这个小地方,女人定不如京城花魁那般绝色,望华爷不要介意才是啊。” “我看未必,几位夫人不就都是天香国色,连下面伺候的小丫头也是姿色万千,难道就连个会弹小曲的人也没有吗?”这次不是她的错觉,他很光明正大地看了她一眼,意指他话中的人就是她。 他这是在羞辱她吗?简琦缘选择无视,也只能强迫自己去无视。 “华爷真是说笑了,乡下丫头哪懂什么弹艺。” “就是说啊,华爷也太抬举我们这的丫头了。”三夫人吃了味,瞥了眼脸色阴晴不定的简琦缘,“能学琴的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哪里会来别人府里做丫头?这缘儿还带着个傻弟弟,要不是我们老爷心善给他们姊弟一口吃喝,她连给人做下人都没那福分呢。” “哦?这么说彭老爷真是个大善人啊。”华君昊看简琦缘,“那你定是真心感谢彭老爷,才自愿在这为奴为婢了?” 简琦缘叫自己千万冷静,点头道:“缘儿自然是受了彭家大恩,自愿为奴。” “那倒是很好。”华君昊转而看彭老爷说:“今日天色已晚,我来得匆忙,今夜就住这了。” 彭老爷一家恐怕没见过这么霸道的人,但眼见又惹不得,只能都陪着笑脸表示欢迎。 “那自然是应该,这就将西厢客户给华爷备好,你需要什么只管吩咐。” “西厢?是个会故人的好地方。” 他的话谁也没听明白,可简琦缘听得清清楚楚,他要她晚上去西厢找他。 她知道,既然遇到了,他定是不会就这样放过她的。 可她却不敢再与他有所纠葛,那一晚她一夜未眠,却都紧贴着床铺,不敢离开半步。 第8章(2) 棒天一早,她被喜儿的敲门声惊了起来。 一开门,喜儿脸色怪异地盯着她,也不说话。 “喜儿姐,是出了什么事吗?” “我怎么知道出了什么事,西厢的贵客急着招你去呢。” “西厢……” “拜托你别一脸为难的样子好不好,真不知你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了,哼!” 她苦笑,自己的运气真跟狗屎有得比了。 去到西厢,华君昊遣走了所有人,只有他一个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阴沉的脸和发红的眼眶显示昨晚他过得也并不安宁。 “昨夜你为何不来?”他劈头就问,无比直接。 这里只有他们两人,简琦缘知道已是避无可避,他非要追问到底,她也只能奉陪。 她叹,“我又为什么一定要来呢?” “你可知我在这等了你一夜?” 她骇住,他在这小跨院里坐等了她一夜? 她这才注意到,他有些发紫的嘴唇并不只是因为缺乏睡眠而已,“你又何必如此……” “你就真这么不想见我,不想认我?”他语气加重。 “你现在是朝中大官,来这里自是公事,和一个府上丫头攀谈,不免会给你添乱。” 他一拍桌子,那石桌竞被他拍得生响,吓得她把欲出口的话又吞了下去。 “什么叫给我添乱?你以为我来这是干什么的?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简琦缘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而她的惊讶更深地刺激到了他。 华君昊几乎是大吼了出来:“难道半年前你用了一计调虎离山离我而去,我就不该追问一句为什么?我用了半年时间找你。找得好辛苦,这在你看来就是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 “可是,你不是该回草原去了……” “你答应会和我一起走,我又怎么会自己回去!” “你……”难道说这半年间他都没有回过家,一直在四处找她,只因她负了他,她欠了他一个交待? 他真心待她,她却使计离开,他不甘,不服,不懂…… “你又怎么成了京城大宫?” “因为这个身分比较方便四处行走,这些都不重要,我只问你,那一天为什么要骗我?” “骗你?”她忍着心酸,忍着这半年的相思,笑得很不在乎,“不骗你的话我怎么能月兑得了身,你那样痴痴地一心要把我掳去那种荒芜之地,我要是拒绝,难保你不会动粗,当然只有先安抚下你,才有机会逃跑。” “你说什么!”他眼中的错愕多过愤怒。 她从没见过他如此受挫的样子,她的心拧着疼,她本不想带给他这样的回亿呀。 她笑,“只不过睡了一夜,就把自己当我男人了,说真的,我真的很受不了你,可你力气比我大,背景比我深,我还要仰仗你帮我赎身得罪不得,一时哄着你也是逼不得已的事。这种事后想想都应该明白才是,只有你这死脑筋才一门心思地转不过弯来。” “我承认我的头脑的确没有你们汉人那样灵敏多变,但我懂得感情,和所有人一样有心!你敢说那一夜的事全是装的、是假的?你为我以身犯险的情意也是装的、是假的?那一夜咱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在你看来全是场面上的应付?你能说我所感受到的你的情意全部都是假的吗?缘儿!” “我看麻烦就麻烦在我不该有情有意!你说我是为了你以身犯险,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威胁过我的男人将自己至于危险的境地,说到底就是因为那点情意,当初咱们说好的,我为你找来证据,你为我赎身,我只是想将这个条件完成罢了,省得你事后又以什么卑鄙的理由食言,那我先前的付出不是也白费了。”简琦缘反驳道。 “你说过,你是心甘情愿把自己交给我的,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难道说,你我对此的理解有什么不同吗?” 他深深地看着她,希望她能告诉他,这只是一场恶劣的玩笑。 可是简琦缘没有,她不屑地回答他:“所以说,还是你把那档事看得太重了吧,你当初把我交到郭新光手里时,不就是做好了会发生这一层事的准备,不然你何必非要找个青楼女子?” “我没有!在我眼里你从来都不是个青楼女子,我也没有丝毫诋毁你的意思。” “但事实上你还是把我交给了那个男人,区别只是预计该和他发生的事,最后和你发生了而已,这就是我心中的理解,如果和你的不一样,那是我误会了,不好意思了。”她看他,“春宵一刻,大家都各得所需,留个好印象不是很好,你又何必像个怨妇一般这样咄咄逼人呢?” “春宵一刻?”他瞧着她的目光似要瞪出血来,“你可知道,我们蒙人是不会随便和姑娘春宵一刻的!我们只有认定,只有终生的誓约!” “那么,你该去找个蒙人的姑娘。”她白他一眼,一副已经无话可说的样子,“你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我现在的生活过得平静充实,希望你不要破坏,毕竟,我们曾经是战友。” 平静?充实?华君昊怎么能够相信,她所受的种种苦、做的种种事,到头来都只是为换来现在这洗衣打水、伺候人的生活? 简琦缘不得不怀疑,也许男人的脸皮真的有如城墙厚也说不定。 那天在西厢,她已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可华君昊非凡没有识趣地离开,反而在彭府长住了下来。 她不只一次听到彭老爷跟人抱怨,说华君昊手持公文不能怠慢,可他偏又迟迟不道明为何事而来,搞得他们全家上下一天到晚提心吊胆。 他说他是为她而来,可他分明还有其它事情要办,不然又怎么会迟迟不走。 简琦缘已经没心思去分析他的话里有几分真,只要一想到他每天都在离她那么近的地方,她的心就乱成一团,整日魂不守舍。 她想不管他留在这的原因是什么,只要他再多待一天,对她都没有任何好处。 “姊姊,你又在发呆了。”简幕然的五个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什么叫又啊,只是偶尔而已。”她揉起盆里的衣服,简幕然则把她洗好的衣服拧吧晾起来,看着他挂衣服时,脸上的水珠被太阳照射出品莹的闪光,简琦缘觉得温暖极了。 “姊姊,你见过草原吗?”挂好衣服的简幕然转过头来问她。 简琦缘心中温暖的图画碎成了一片一片,她愣在那里半晌,僵硬地问他:“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草原不就是有很多很多草的地方吗?那跟草坪有什么区别呢?扶桑花又是什么样子的?草原上的人真的会把一整只羊烤去吃吗?他们是不是都很能吃啊?” 一连串的问题让简琦缘手里的衣服落进了水里,简幕然的眼里写满了求知欲,她的心却没来由地发慌,“幕然,是谁跟你说这些的?” “华爷啊。”简幕然笑得灿烂,“华爷还说,草原上的狗才叫真正的狗,是敢和狼撕咬搏斗的,姊姊,你见过真正的狼吗?” “这些都是那个华爷告诉你的?” “是啊,他学说草原上的人不住在这样的木头房子里,他们住的地方像一个圆形的大帐篷,而且随着季节的变化,房子也会移动位置,所以他们住的地方总是在茂盛的青草之间,连呼吸都带着草叶的香气。” “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简幕然想了想,突然想到了什么,高兴地说:“华爷还说只要我想去,随时都能去。” “幕然!”简琦缘突如其来的低吼着实把兴奋中的简幕然吓了一跳,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稳了稳心绪,说:“幕然,以后不要再和那个华爷来往了,不管他再和你说什么都不要理他,好不好?” “为什么?”简幕然一下就变得愁眉苦脸的,可见他是真的很喜欢华君昊。 他走去简琦缘身边蹲下,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姊,华爷是好人啊,而且他很可怜的,他说他被心爱的姑娘抛弃了,可是这里没有他的家人,他无处诉苦,只能跟我说。姊,虽然咱们也没有家人了,但是我还有你,可以跟你说话,在你找到这里之前,也没有人和我说话,我知道那样是很难受的。” 简琦缘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谁心痛,看着简幕然认真的神情,她说不出口什么硬话,强迫他与华君昊断绝往来。 “幕然,那你想去草原吗?”她问他。 简幕然想了想,向往地看着蓝天,说:“那应该是个很美很美的地方,但是我不去。” “为什么?” “因为那里没有你啊,”他笑,“除非姊姊你和我一起去。” 简琦缘的眼一下湿润了,这让简幕然急得不行,“姊,你眼里又进沙子了吗?我给你吹吹,很疼吗?” 她摇摇头,拉住弟弟的手,看着他,说:“幕然,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当然了,我们当然要永远在一起!姊,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因为我说想去看看草原吗?” 不是的,是因为她无法带他去看那个草原了。 简琦缘抹干眼泪,眼前的简幕然是无比真实的。 在接近郭新光的时候,她下定决心,即使为华君昊去死也要帮他拿到证据,最后她做到了,而且侥幸的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完成了对自己的承诺,那么接下来的时间她要全部给她的弟弟幕然,她为了爱情疯狂够了,而除此之外她还有割舍不掉的亲情, 辽阔的草原,注定是个太遥远的现实,他有那心带她走,她已经觉得足够,但她绝不能跟他去,因为她还有幕然。 幕然不是拖累,而是她的责任。就算他愿意同她一起担负起这个责任,可蒙汉关系紧张,他们姊弟到了那里人生地不熟,周围全是外帮异族,他们只有一个他,所有的压力都将压在他一人身上。 而他对她的爱、对她的承诺是否能受得住这所有压力呢?他对她的心意是真实,可未必能够长久。她不得不去想,经过时间的洗礼,如果有一天他对她腻了,或是后悔了将他们带去,又或是被族人的闲言碎语击垮。 到那时,她和幕然便是无依无靠,他们该怎么办?那时天高路远,不是想回来就能回得来的。 她愿意拿自己去赌,而且是心甘情愿的,但她不舍得拿幕然的将来同她一起赌,他受的苦已经够多了,她该给他一个安定的生活,他们好不容易团聚,她只想和他一起平静地生活下去, 是她负了华君昊,对于自己的选择她不后侮,对于他对她的怨恨她也不回避。 只要她心中是清楚的,她有一个关心她的亲人,有个曾经真心爱着她的男人,那个男人要带她远走高飞,给她一个家,只要清楚地知道这点,她就什么都不求了。 “幕然,答应我,不要再去见那个男人了……”她拉着简幕然的手,幽幽地说。 第9章(1) 那天下午听闻华君昊和彭老爷在花园下棋,简琦缘放下手里的工作径直去了花园。 远远地看见花园石桌旁簇拥着一圈人,中间彭老爷满头大汗,华君昊则是面无表情,不过要比面无表情,简琦缘想自己是能赢他的。 起初没人注意到她,看见的也只当是个路过的丫头,直到她扒开人群往中间走时,才有人发现了不对。 “喂,你是哪的,没看见老爷正跟华爷下棋吗?一边待着去!” 那人的训斥声成功引来了其它人的注意,包括正在下棋的华君昊。 她推开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华君昊,对方没有任何表示,似乎在等她下一步动作。 “随便你去跟幕然说什么都没关系,随便你和任何人去说什么都没关系!”她超乎寻常地冷静,气势使然,周围竞没一个人意识到该劝阻她。 简琦缘语调没有起伏:“我是京城妓院的花魁又如何?现在我不为任何人弹曲,不为任何人卖笑,我只要和幕然两个人安安稳稳地生活,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但是已经够了,你已经足够让我碍眼的。” 彭老爷差点晕过去,他这是听到了什么,他们府的洗衣小丫头,在趾高气扬地训斥京城来的大使官员, 彭老爷的几位夫人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去了,盯着简琦缘就像刚认识她一样。 场面静得可怕,华君昊一言不发。 “我不怕你。”简琦缘最后说了句,转身就走,这次没有人想起来拦她了。 “华……华爷……”等简琦缘的身影完全消失,彭老爷战战兢兢地对华君昊说:“您别动怒,小丫头不懂事……” “喀嚓”一声,华君昊指尖捏着的黑棋裂成了两半,他缓缓地将目光转向彭老爷,后者紧张地直吞口水,他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我不知道啊!”彭老爷惊恐道。 那盘棋到此为止,没有在乎输赢,转瞬间简琦缘原是怡春院头牌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泸州城。 她不怕,她就是要让华君昊知道,他没什么好用来威胁她的了。 那天起,华君昊离开了彭府,但并没离开泸州,也是碍于此,虽然彭府上下看她的眼光充满好奇,但都没人敢直接在她面前提起之前的事,瞎子也看得出来,她跟那位华爷之间绝不单纯。 简琦缘不知道华君昊还留在泸州做什么,但起码他已经离开她的视线了。 让简琦缘没想到的是,华君昊搬出彭府后没过几天,又有一批官兵找上了门。 这次是货真价实的官兵,是泸州知府手下的人,他们气势汹汹闯进彭府,一点面子也不给彭老爷,抓的人竟然是她! 当这些官爷们天神一样矗在她面前,问她是不是怡春院的缘儿时,简琦缘心沉到了底。 她连挣扎一下都没有,非常积极地跟着那些人去了衙门,因为那时幕然不在她身边,她很怕若再耽误些时间,等他回来了,他们会连幕然一起抓走。 带走的只是她,这很好。 到了衙门,简琦缘头回见到泸州知府,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高高坐于堂上,将她全身上下打量了数遍。 “你就是怡春院的缘儿?”知府大人问她。 “民女正是,请问大人,民女所犯何罪?”她心思百转,怎样都只能转去一个地方。 这件事八成跟四王爷和郭新光有关,只有他们才会执着于“缘儿”。 那知府面对她的问题,露出一个很奇怪的笑,看着她的目光更奇怪了。 “你问我,我还不知道去问谁呢?真瞧不出来,你这么个弱女子竟然会是朝廷通缉的要犯。” “我是朝廷要犯?” “不然呢!”那知府一拍桌子二现在全国都在找你,想不到你竟然隐姓埋名躲在本县,上头有公文,你的案子一律要送回京城审拿,我们这些下等官不能干涉,我比你还要好奇,你到底是犯下了什么罪过?” 简琦缘想不到别的,又是京城、又是朝廷,那必然是四王爷要抓她的人,问出那封信函的下落,但这事关系重大,当然不能告诉其它官员原因。 这半年问,四王爷一直在找那封密函吗?那华君昊得到手了又去做什么用了呢? 简琦缘不明其中缘由,但她很庆幸他们找的人是“缘儿”而不是“简琦缘”,起码那说明他们只知道是怡春院的缘儿偷了密函,却不知道她的真实身分,如果让他们知道她是简家的后人,他们一定连幕然一起抓去的。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呢,推测出此时简幕然的安危应是无碍,简琦缘倒也不慌张了。 “请问人大要怎么处置我?”她问。 知府显然没见过这种女人,不禁佩服起来,“我能怎么处置你?上面有命令,在你到达京城前不许动你一根寒毛,本府可得罪不起你,先押送大牢,待本府上报朝廷再做发落。” “那请问大人,这期间可以探视吗?”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不问自己未来的命运,却还有心思想家人能不能给送饭? “你的情况比较特殊,自然是不允许一般百姓探视的。” “那如果对方不是一般百姓,而是同大人一样的朝廷命官呢?” 知府一愣,简琦缘定定地看着他,用不容拒绝的口吻说,“大人,我只求见这一人!” 第9章(2) 简琦缘被关押在一间十分牢固的牢房里。 这问牢房在所有牢房的最里面,同其它牢房设有铁栅栏不同,她的牢房四面都是墙,只在朝外一面上设有一道木门,木门上有扇可移动的小窗,那小窗每天定时被衙役打开,送进饭菜。 这恐怕是这衙门里规格最高的牢房了,一看就是收押重刑犯的,简琦缘哪想到自己平生第一次进牢房,就享受到了这么高的待遇。 她也用不着跟其它犯人挤在一起,这牢房里甚至还有一张土石垒起来的床,她可以不用坐在地上的稻草堆里,她就坐在那张石床上静静的,内心惴惴不安地等待着。 她以为自己要等很久,但当天晚上,牢门就被打开了,华君昊弯进穿过那低矮的牢门,等他进来后,朝外面的衙役使了个眼色,后者领会地退了出去,还将门锁了起来。 他们两个人在这阴暗的狭小牢房里面对面站着。 “你来得好快。” “难得你找我,我自然不敢怠慢。”华君昊对于她身陷囹圄,他却好像毫不在意,“现在不会有人打搅我们了,有什么话就说吧。” 看来他是让那衙役把门锁上离得远远的,简琦缘想跟他说很多很多的事,但她若落在四王爷的手上,那些事马上也就变得不重要了。 “你能不能帮我转告幕然,让他快点离开彭府,离开泸州。” 他没听清楚似地,一脸的询问。 她又强调,“我这辈子只求你这一次,帮他离开好吗?走得远远的,去一个我再也找不到他的地方。” “为什么,你不是好不容易才和他团聚?”他问。 “团聚?你看我现在所在的地方,还怎么和他团聚?”如果四王爷发现她是简琦缘,一定会再回来抓幕然,她必须确保幕然的安全,这样就算她遇到什么不测也了无遗憾。 “你倒是很信任我,难道就因为我们曾经是‘战友’?这和你说的可不一样,你不是恨不得和我老死不相往来了吗?”华君昊揶揄她道。 “随便你怎么想,我只希望你能帮我最后一次,就算你对我寒了心,也与他人无关。” 他突地笑起来,笑声在牢房里回旋不去,他看她,“你知道我对你寒了心?真是不容易!可这与你弟弟又有什么相干?难道说我若不帮他离开这里,他会遇到什么不测不成?” “这……”她咬牙,“我只是有些担心而已!而我只能求助于你,你不会是个见死不救的人。” 他眼里惊现一道厉光,“我为什么要帮你?你就丝毫不觉得奇怪,为什么我能指使这衙门里的差役,像在自己家一样站在你面前吗?” “什么意思?” “你一副交待遗言的样子,是料到这回必定凶多极少,我问你,是什么让你这么认为的?” “当然是四王爷……”她瞳孔倏地瞪大,“莫非这一切你都是知道的?” “我还知道你本名叫简琦缘,你的弟弟叫简幕然,我知道你们是打哪来的,曾经经历过什么,还有你在怕着什么,还需要我再多说吗?” 简琦缘身子摇晃,“你……你都知道?为什么?难道说你成了四王爷的人?”所以他不意外她会进了大牢,还能指使这里的所有人? 不说不要紧,她话一出口,他额上青筋暴出,大吼一声:“是又怎么样!” “不可能!你怎么会成了四王爷的人?你不可能干那种助纣为虐的事,”她大声反驳,根本不信。 “助纣为虐?我对你算温柔的了。”他走近她,再正经不过,“我给过你机会的,我千里迢迢来找你,只要你跟我走不就什么事都没了,但你没有,你把我的真心当垃圾丢得远远的,你的心里只有简幕然,我来这就是为了看看你为了简幕然还能做出什么下作的事。果然,你现在知道求我了,知道抱我大腿了?那也得问我是不是还愿意帮你再说!” “你说谎!你才不是那种人!”她揪住他衣襟,比自己被别人说成是妓女时还要激动。 她眼中喷出的愤怒火焰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护卫,华君昊被那眼神弄得心烦意乱,她究竟心里有他,还是没有他?她究竟把他当作什么? 为什么在他一味追求时,她把他贬得一文不值,而在他诋毁自己时,她又好像无所顾忌地一心捍卫起他的尊严? 他拍开她的手,不让她再扰乱自己的心神。 简琦缘捂着自己被他拍红的手背,眼里的悲恸不知为谁。 “杵在那做什么?还不快月兑。”他别过她的视线。 她茫然,显然还没从复杂的情绪里挣月兑出来。 他双手环抱,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高高在上地发号施令:“你不是想让我帮你弟弟逃走吗?如果他落到四王爷的手上会有什么后果,你比谁都要清楚吧,为了你心爱的弟弟,你都肯低头求我,我看在咱们的情分上,自然不会一点面子也不给你。” “你说什么?”她身体自然反应地颤抖起来。 “在你心里我不就是这种人,一夜风流,露水姻缘,我要你怎样,你该也明白,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他冷笑,“我倒要看看,你为了你弟弟到底能下作到什么地步!” 他是在气她,拿她泄愤,简琦缘又怎么会不明白,想到自己对他所做的一切,她知道自己万不该再见他,可如今她能依靠的人只有他,只有这个被她深深伤害了的男人,如果让他消气就能救幕然,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反正,自己早就是他的人了,无论身体还是心灵,都不可能再容下第二个男人。 简琦缘双手颤抖着,真的开始宽衣解带。 在这静谧的牢房里,这一切都显得那样诡异,华君昊看着她将外衣月兑下,最后月兑到只着肚兜和亵裤为止。 她颤颤微微,在他的默许下月兑掉肚兜,她本能地抱住自己,头垂得低低的,看上去好惹人怜爱。 华君昊心音如鼓,他一时的气话她却真的照办,对于自尊心如此高的她来说,这无疑相当于让她光着身子站在人群中卖笑,可她仍是做了,做得毫不犹豫,为了她唯一的亲人也是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华君昊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去跪到床上!” 她惊愕地抬头,他大声重复:“叫你像母狗那样跪在床上听不懂吗?还是要我把衙役全叫来欣赏,你才会照做!” 简琦缘似是叹了口气,她头转得太快,他没看清,但她真的如他所说乖乖跪在了床上。 那姿势充满暗示,他全身气血倒涌,她表现得越是顺从,他的火气就越是高涨,越是要羞辱她,直到她打他、骂他,将他看作与她是对等的人时…… …… 第10章(1) 当他们都从这惊天的快感中回过神来,简琦缘发现自己被他抱在怀里,他像抱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那样小心翼翼地抱着她。 “你是为气我才骗我的,是不是?”她喃喃自语,其实连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些什么,“你是在骗我的,是不是?” 昏昏沉沉地,感受着他的体温,她又睡了过去。 他的胸怀温暖坚实,一如往常,他不是那种人,他永远都是她爱着的那个华君昊…… 华君昊拍着她的背,听她的呼吸渐渐转为平顺,他难过,因为自己给她这样大的痛苦。 “我是在骗你的,安心睡吧,明天醒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他一遍一遍低语,不知她是否听得到,而她的确安心地睡着了。 他一定是被恶魔上了身,才会鬼使神差地对她做出这样禽兽的事来!华君昊在心里一遍遍地用最难听的话骂自己。 她的处境明明已经那样艰难,他不是不知道,为什么还要讲那些话刺激她?给她带来更大的不安呢? 那天从怡春院回去,他发现她已经不在了,连封信都没有留下,就那样消失的无影无踪,那明显是场算计,是有预谋的事,他急得发了疯,担心她会遇到什么危险,又真心想问她一句,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当下他发誓找遍每一寸土地也要找到她时,却才惊讶地发现,自己除了她是怡春院的头牌,名叫缘儿外,对她竟是一无所知的。 她的本名是什么?出生在哪里?怎么会到的怡春院?这些他竟然一点概念也没有。 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爱是那样肤浅片面,以至于面对失去她的事实时,只能表现出一种茫然的无能为力,但这并不妨碍他要找到她的决心,无论她的过往是如何,她都是他所要的那个女人,这个本质是不会改变的。 为了能寻到她可能去的地方的线索,他用了数月时间,展开自己的所有人脉调查她的过往,这一查不要紧,其结果竟是那样残酷。 命运跟她开了一个那么大的玩笑,让她走了那么多弯路,带给了她那么多创伤,而那个始作俑者不是别人,就是他们要调查的四王爷。 一想到她得知那人是四王爷后惊恐的样子,以及说什么都不让他参与其中的焦急,他一下就明白了,当时她的内心该有多么恐惧,光是试想一下,他的心都拧了。 而她最后竟然选择冒着被发现的危险,为他偷来了那封密函,她真的好傻,既然肯为他冒那么大的险,为什么就不能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呢? 他心疼她,每天都在心疼和思念中度过,他好想见到她,把她抱在怀里,安慰她、支持她,告诉她从今以后她再也不用一个人硬撑,也再不用惧怕任何人。 顺着她有一个失踪多年的弟弟这条线索,他好不容易寻到了泸州这个地方,好不容易终于是见到了她,可她不再衣着鲜亮,不再浓妆艳抹,少了几分风情,多了几分淡然。 他好高兴,高兴到只想飞扑过去,将她揽进怀里。 他以为,她也是抱着同样的心情,而她,却选择了默视,选择了装作不认识他,她否定了他们之前种种,否定了那一次次的真情流露。 说实话,她所说的话他一句都不信,可那并不妨碍他被她深深地伤害,他不明白为什么她就是宁可一次次地对他说谎,也不愿意试着相信他一次,依赖他一次?为什么她总让自己承担一切,而吝啬与他分担她的,哪怕是一丝丝苦痛? 他对她究竟是重要,还是无足轻重的?本来很明了的答案,他一下又陷入了迷茫。 得知她入狱点名见他,他心中欢喜,厚着脸皮又来到她面前,只要她说一句让他帮她,让他知道对她而言他是特殊的,是值得依赖的,那就够了,之前她对他的所有言不由衷的话,他都可以抛之脑后。 但她说了什么?她只是让他帮她的弟弟逃跑。 而她自己呢?她自己就怎样都行了吗?就是在这种时候她仍是将他视做一个外人,甚至把他认定成四王爷的人,也不曾想过他是有能力帮她的,有能力保护他们姊弟的。 他急火攻心,从没想过被人忽视会是如此令人挫败的事,他一心要报复她,是真的要报复,他是真的受伤了。 他在她的伤口上撒盐,倒要看看她是不是这辈子都能不依靠任何人地活下去。 结果呢?他把她弄哭了,她哭着说不相信他是那样的人…… 无论是爱她还是气她,最后心痛的永远都是他。 这样的女人,到底要教他怎么办? 简琦缘再醒来时,华君昊已经不在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她醒来时已经是隔天了。 她看着衣着完整的自己,要不是全身不自然的酸疼,她会把昨夜的事当成一场梦,一场虽算不上美丽,但有他的梦。 牢房的锁响了声,进来的人不是衙役,而是那个知府大人,这着实让简琦缘吃惊不小。 知府人人堆着笑,好像突然间跟她多熟了一样,“简姑娘,这都是误会,误会啊。” 他说了一堆客套话,简琦缘完全模不着头脑。 在他的带路下,简琦缘步出牢笼那道低矮的门,只是一天之隔,时间却彷佛已经过了很久,她看到华君昊站在门外,那知府大人对他点头哈腰后,带着自己的兵全都退了出去。 “你不用对我那样警惕,放心吧,你和你弟弟都会没事的。”华君昊在她开口前先打断她,说:“半年前我得到那封密信,已经秘密把它交给了九王爷,后面的事自是他们兄弟的家事,四王爷大势已去,现在只是挂个名号,实际已经没有什么权利,但王爷与外帮勾结这件事有损皇家颜面,所以对外一直保密,你大可不必再担心他会对你们姊弟不利,他现在已经是自身难保。” “九王爷?”当今新皇的弟弟? 第10章(2) 华君昊点头,“九王爷和秦瑾很熟,之后的事我没有再插手,我答应过你只要证据,绝不插手汉廷的事,我说到做到。” 简琦缘心虚地低下头,突又想起什么,“那么你这是……” “九王爷下了令要全国寻你,把你带回京城,我不放心,向九王爷讨了个职务,独自在外面搜索有关你的消息。”他看她,说不出什么滋味,“你放心地去京城吧,你爹沉冤昭雪,皇家自会还你们简家一个公道,只不过碍于这事牵扯到皇亲的丑事,不好宣扬,才只对各县下达了只送你回京的指令。” 原来要她回京的不是四王爷,而是九王爷,她也不是什么朝廷钦犯,只是借个名号不引人怀疑地让她回京罢了。 京城里等着她的将是全然不同的天地,而这一切,都是这个男人带来的,在她看不到他的这半年问,他不知为她做了多少事,跑了多少路啊。 “那你呢?”她月兑口而出,“你会和我一起回京城吗?” 他一愣,“你们到了京城一定能过上安稳的日子,不必再担心有人会去抓你们,也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们,你们姊弟两人……” “那你呢?”她仍问。 “我护送你们回去。” 就这样,简琦缘以一种自己作梦都想不到的方式又回到了京城。 京城的一切都令她这样熟悉又感慨,九王爷为她爹正名,她爹的官位追升三级,虽然人已不在,但好歹算是有个交代。 他们在江南的宅院也归还到了他们姊弟手中,他们又可以回到自己长大的那个家了。 在京城待了七、八天,他们该回江南,而华君昊也该回他的蒙古了。 这些日子虽然他们朝夕相处,但几乎没什么说话的机会,就算有独处的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简琦缘知道自己对他做了许多不应该的事,他对自己的冷漠只是一种无声的抗议,而她面对这抗议,又该作何决定? 这一天华君昊准备好了所有行李,马也等在门前,秦瑾和孔雀为他送行,话都说尽了,孔雀都站得累了,他还是牵着缰绳,没有要上马的意思。 “我说华君昊,你也差不多该认清现实了吧,你等的人不会来啦!”孔雀挺着大肚子,火气变得更冲了。 华君昊望着街道的另一边,像是没听见孔雀在说什么。 在京城的日子,简家姊弟一直住在九王爷府上,今天他要走,他们该是知道的,他以为,好歹她会来为他送行的…… 他翻身上马,秦瑾对他笑得别有意味,“舍不得的话,干嘛不留下呢?” “留下又要招你们嫌弃。”他也笑,同样意义深远斗这京城还是没有容得下我的地方。” 他喝了声“驾”,马儿刚动了蹄子,那边一声“华大哥”让他的手紧紧收力,硬是把那马勒住。他转头,只见简幕然气喘吁吁地跑了来,再瞧他身后,空无一人,华君昊的神色瞬间暗淡了下来。 “真好理解啊。”孔雀在一旁说着风凉话。 简幕然没觉出来自己的出现有点打击人,他仰着头看马上的华君昊,“华大哥,你真的要定了吗,去草原?我姊姊说那里很远的!” “幕然,那你姊姊去了哪里?”孔雀替所有人问。 华君昊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只见简幕然也很纳闷地摇了摇头,“一早起来就没看到她人,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差点误了时间送不成华大哥,原来姊姊没来这里啊。” 没来,倒也是一种答案。 华君昊对简幕然笑了笑,说:“你姊姊说得没错,草原是个很远的地方,所以以后你要承担起照顾姊姊的责任,华大哥怕是再也帮不了你们了。” “可是华大哥你走了后,姊姊的沙眼只会更严重,我就是想照顾,她也不让啊。”简幕然很为难。 “沙眼?”华君昊倒没想到简琦缘有这毛病。 他很认真地点头,“对啊,姊姊经常一个人流眼泪,起先吓了我一跳,但她说那是因为沙子被风吹进了眼里,没得治的。可是后来华大哥你来了,我发现姊姊的沙眼莫名地就好转了很多,咱们回来时遇上那么大的风沙都不见她有事,所以我想,可能华大哥你才是治疗姊姊沙眼的良药吧。” “哎呦。”孔雀在旁边小声跟秦瑾说,。“也不知这小子是真傻还是假傻?” 她……唉!华君昊苦笑,“但你姊姊不让我为她治,就算我医术高超也无用武之地啊。” “怎么会不让你治?我看得出来,姊姊其实是很想和你去草原的,去看那些花、看那些云,都是我的关系,是我拖累姊姊,让她哪都去不了……” 孔雀又撞了撞秦瑾,“依我看这小子百分百是装的!” 版别了秦瑾夫妇和简幕然,华君昊心思完全没在路上,马儿就这么一路跑出了京城。 罢出城门,华君昊再勒缰,那马儿两条前腿悬空抬起,不然真会踩到等在那的简琦缘。 “你在这干什么,多危险!”华君昊翻身下马,围着她左看右看,看得她浑身不自在,最后确认她没有被伤到才松了口气。 “我在等你……”她拿过手中捧着的布袋塞进他手里,他要去看又被她阻止。 “是什么?”他问。 她摇头,并不回答。 她不是忘了他今天要走,而是记得太清楚,她有太多的话想跟他说,只想单独跟他说,可是她没有勇气,她曾那样地伤了他的心。她想了好几个昼夜,想对她而言他有多重要,最后她想通了,于是跑来了这里,只想问他一句话。 “华君昊,我想要的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激情澎湃,我想要的是一段绵长的情感,徐徐流动,川流不息,你能给得了我吗?” 他骇住,心中翻腾起了阵酸楚,她能问他这句话,他不知等了多久,而她问得那样悲伤,叫他如何回答? “我已经找了你半年,如果没有找到,还有另一个半年,再另一个半年,川流不息的河水永无止日,到底要多少个半年才能证明我给得了你?” “我不知道……请你原谅我的别扭,但我愿意等你证明的那天,如果要用一生去证明,那我就用一生的时间去等待。”她看他,“华君昊,今天我送给你的东西,有一天你还要还给我的,我能等到物归原主的那一天吗?” 这是一个无声的承诺,华君昊甚至不用说一个字,他把那布包珍视地收了起来,翻身上马拉起缰绳。 他说:“等我。” 尾声 五年后,江南简家。 简幕然兴奋地推开书房门,吓了正在里面算帐的简琦缘一跳。 “幕然,别打扰我算帐,有空就去酒厂多转转,最近人手不够,大家都快忙不开了。” “姊呀,还管什么帐啊,你看我拿什么来了!”他举起一直藏在背后的手,后里一大束粉红娇艳的小花,“我真该请教下姊夫,是怎么把这些花一路带到中原而不谢的,难道说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啊?” 简琦缘看到那一大束扶桑花,笑着放下了笔,“不许瞎叫,什么姊夫,你姊姊我今后还要不要嫁人了?” “什么?缘儿你终于肯嫁给我啦!”简幕然身后,一个高壮的男子挤了进来,顺便拿过简幕然手里的花,笔直地走到简琦缘的桌前。 “娘子!这是今年整个草原上最美丽的扶桑花,我都给你采来了,然后,请你也收下我的这份薄礼吧!”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半只碎掉的玉镯,“啪”地拍在简琦缘的书桌上。 简琦缘看了那手镯一眼,别过头去,“谁要收你的破镯子!” 门口的简幕然无奈地叹息,“一年一年又一年,每年你们都是这个样子,都是这样的对话,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是啊,一年一年又一年,每年我都来送一次手镯,今年已经第五年了,到底什么时候你才能让这镯子两半成圆啊?”华君昊也附和着直叫委屈。 “怎么?已经腻了?” “没有!就算是下一个五年,下下个五年,只要你还在这宅子里等着我,我就绝对跑不了!”他拿着那半边镯子,意有所指地说:“我的‘另一半’就在这里,无论哪时哪日,我都是要回来的。” “是吗,那就再等下个五年,下下个五年吧。”简琦缘偷偷地看了眼自己一直放在抽屉里的另外半边镯子。 它也在等待着和自己的另一半团聚的日子吧,但是不能急,真的不能急,她一个女人都不急,他又怎么有急的道理? “娘子!”华君昊挫败地大吼。 他急啊!他真的就快要急出毛病来了,再这样下去等到他们的小宝宝都要出世了,他却还没有娘子,有这样的天理吗? 对啊,如果有了小宝宝,也许她就只能做他的娘子了! “缘儿,我困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