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肚贤妃》 楔子 张紫晗还是第一次踏足太子所居的东宫。 小时候,每次入宫拜见皇后娘娘,总会路过东宫,那时候尚未册立太子,东宫一直空着,像是华美的墓穴一般,光是远远看着,便让她感到一股森森的寒意,她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成这里的女主人。 “太子驾到——”忽然,太监传报。 张紫晗一转过身,就看到太子斯寰平步履匆匆,从侧门而入。 他穿着一袭深紫色长袍,衬得肤色比女子更加雪白,微微带着笑意的脸庞,透着比温泉水更加温暖的气韵。世人都说,太子宽厚仁善,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然而她却觉得,他有一双阴晴不定的眼睛。 说起来,他们也算是青梅竹马,可是她从来不曾了解他到底是何禀性。他的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微笑,看起来似乎对所有人都很宽容,但却会因为一件小事忽然动怒,让人永远无法捉模他到底是真的高兴,还是假装开心。 对张紫晗而言,这样如深潭般不见底的他,让她感到恐惧。 “给殿下请安。”她屈膝施礼道。 “妹妹不必多礼。”斯寰平伸手将她扶起。 两人尴尬的对立而视,似乎一时间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说的。 张紫晗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默,“皇后娘娘差臣女前来,与殿下商议……商议大婚之事。” 再过不了多久,她便是太子妃了,可是面对未来的夫君,却犹是尴尬。就算儿时一块儿长大,但毕竟他们俩之间隔着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事……其实婚事有礼部主理,本不该他俩操心,沛后安排他们见面,无非是想让两人增进感情,但如此只会徒增尴尬。 “我这里一切按仪制操办即可,”斯寰平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政事,“不知妹妹有何特别的要求?” “臣女也没有。”张紫晗轻轻摇头。 “妹妹性格一向活泼,怎么今天倒如此拘谨?”他轻笑道:“若真有什么,但说无妨。” 她想起了父亲的提醒,入宫以后,逢人只说三分话,无论对谁,都要如此,于是她只是再次摇摇头。 “不过,我倒有一事颇为好奇,想请问妹妹。”斯寰平忽然道。 “殿下尽避问。”张紫晗微微抬头,不解的望着他。 “听闻,妹妹之前钟情的另有他人,为何会同意嫁给我?”他冷不防的问道。 她的神色微微一变,心也跟着一紧。他到底是知道她的底细的,切不可低估他做为太子的谨慎。很快的她便拉回心神,尽可能镇定的回道:“臣女所钟情之人,已经娶了妻室,何况,那也算不得真正的钟情,只是一时倾慕而已。”话落的同时,她还是忍不住紧张的想,这般含糊的回答,是否能蒙混过去? “那便好。”斯寰平并没有多加刁难,只莞尔的颔首道:“本来还以为这门亲事是母后与张丞相逼迫了妹妹,若妹妹是自愿的,那便好。” “那么殿下呢?”既然他都主动挑起了这个话头,她也顺便问一问吧。“殿下选择臣女为太子妃,又是为何?” 他眉心微凝,但很快又露出那风清月明般的浅笑道:“第一,母后极力撮合这门亲事;第二,妹妹是‘美人榜’魁首,天下男子无不倾慕,嫁与我,亦是吾之幸。” 呵,他这番话说得甚是动听,可她心里清楚得很,他会娶她,只是因为她是丞相千金,家族势力庞大,可助他巩固地位,与倾慕两字根本无关。 他的心,属于另一个女子,这是宫里早就不避讳的秘密,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自从她真正所爱的男子娶了妻室,不论嫁给谁,对她而言都是一样的。成为太子妃,至少可以为父、为兄、为家族增添利益,未来当上皇后,成为凤仪天下的女子,好歹也是值得羡慕的事。 她不会告诉任何人,此刻自己心里的难过与失落,永远不会…… 第1章(1) 如今,张紫晗已是人人羡慕的太子妃,然而在她自己看来,她依旧是张紫晗。 除了她的住所从丞相府迁入了宫中,其他的一切都没有改变,她依旧锦衣玉食,依旧是自己一个人。 斯寰平待她礼遇有加,却未行夫妻之礼,大半时候他都忙着处理前朝政务,甚少看她一眼。 不过她也乐于这样,当一个有名无实的太子妃,轻松自在地过她的日子。只是,她不再像从前那般爱笑了,蔷薇一般的容颜彷佛失去了水的滋养,沦为褪色的花瓣,不复往昔的甜美。 她知道,身在宫闱,就算想轻松自在,也未必能如愿,麻烦总是接踵而至,避之不及。 丙不其然,大婚至今才过去半个月,平常都是张紫晗晨昏定省的向皇后请安,今日对方却忽然亲自前来,必有大事。 “给母后请安。”张紫晗笑盈盈地迎上前去,屈身施礼道:“儿臣还想着一会儿要到母后宫里去呢,不料母后竟移驾前来,可吓了儿臣一跳。” “看把你给紧张的,”沛后定晴瞧了瞧她,跟着笑道:“没什么大事,就是路过,顺道来看看你。” 话虽如此,可张紫晗却知道,对方的来意绝非这么简单。 爆人奉了茶,伺候沛后在殿中坐下,两人闲话了好半晌的家常,沛后才清了清嗓子,转入正题,“紫晗,算来你入住东宫已经大半月了,寰平那孩子待你可好?” 张紫晗一听就知道避不了,想来沛后应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吧,今日才会特地走一遭想问个清楚。 “太子殿下为人谦和,一向对儿臣很好。”张紫晗有礼的微笑回道。 “新婚燕尔,却以谦和两字来形容,未免太不亲热了,”沛后淡笑道:“寰平那孩子,本宫是了解的,就像块玉一般,搁在那里冷冰冰的,需要有人去焐着才会热。” 这话张紫晗听得明白,却没有太大的反应。皇后的言下之意就是要她主动亲近太子,可是她的心也似玉一般冰冷,实在没有闲情逸致去温暖别人。 “紫晗,你可知道为妃者最重要的是什么?”沛后忽然问道。 “贤德?”她敷衍的答道。毕竟君王的宠幸,不是想得就能得到的,还不如求个贤德的浮华虚名。 “那些都是虚名。”沛后却直言道:“你是本宫倚重的人,本宫才对你说实话。在这宫里,一切都是虚的,唯有生个自己的孩子,才是真的。” 张紫晗不由得错愕的抬起眼眸,没料到皇后竟对她如此坦诚。 “你看,皇上身边的嫔妃也不少,本宫能有今日,除却娘家的助力,也亏得打小收养了寰平这个孩子,并扶持他登上太子之位。本宫这一生本无生养,若没这个孩子,后位指不定早就被废了。” 张紫晗亦知晓太子的身世,太子的生母出身卑微又亡故得早,沛后一直无所出,便认了斯寰平为嗣,之后子凭母贵,得封太子。 “紫晗,你还年轻,”沛后继续道:“趁着这两年,快些生个男孩,将来不论宫中如何变故,你的地位都会牢固的。” 张紫晗略显尴尬的笑了笑。“这并非儿臣能够作主的,一切但听天意吧。”呵,说得容易,她与太子空有夫妻之名,并无夫妻之实,哪里能有孩子?就算将来两人终能亲近,孩子也不是想有就能有,否则皇上后宫的那些女人,又何必争得你死我活。 “成事在天,谋事在人。”沛后若有深意的笑道:“若你担心自己势穷力孤,本宫可以帮你找个帮手。” “帮手?”张紫晗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有些诧异的反问。这种事……打哪儿找帮手? “按宫中旧例,立了太子妃之后,要再为太子择两名良娣,人选本宫已经挑好了。” 呵,说来说去,所谓的帮手,就是替太子纳侧妃?张紫晗不免感慨,宫中诸事都是在为太子考虑,从来无人体恤她的心情,就算名义上说是为了她好,其实也是在暗藏一把刺她的刀,这大概就是皇室女人的苦楚吧?不过,她并不打算计较。 “紫晗,你放心,这两名女子出身皆很低微,”沛后彷佛怕她不快,细声劝道:“将来她们若是帮得了你,你便留着她们,若是帮不了,要如何处置都随你。她们若生了孩子,你大可像本宫这般过养为嗣,本宫一定会全力支持你。” 张紫晗知道皇后这么说只是在安慰她,将来如何,又岂是她能掌控的? “两位良娣现在何处?何时入宫?”她淡然道:“儿臣也该早早替她们准备住所才是。” “她们就在殿外,一女姓姜,是边州知府的千金,一女姓徐,关于她的身世,一会儿本宫再对你细说。” 就在殿外?所以,是早早就决定好,也容不得她反对了。她知道依自己的地位,实在也没什么作主的权利,上有沛后,前有太子,什么事都轮不到她说话。 “那儿臣这就见见她们。”张紫晗起身道。 “姜良娣见不见都无所谓,但徐良娣……”沛后忽然欲言又止,“她长得颇像一个人。” 不知怎地,张紫晗顿时有股不好的预感,她凝着眼眸问道:“谁?” “从前宫中有一个伶人,名唤娉婷的,你可还记得?”沛后若有所思的望着她道。 娉婷?好熟悉的名字……电光石火间,张紫晗猛然领悟。 对了,就是她,就是那个人!敝不得皇后说为她找来了一个帮手,原来如此,但这个人真的是她的帮手吗?说是威胁还比较贴切吧? 然而此时此刻,她不得不镇定自若,满脸感激的接受皇后的一切安排。 爆中安排的任何事,都是为了太子好、为了皇家好,从来不是为了她好。记住这一点,便是了。 那个叫做娉婷的女子,张紫晗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她是宫里最要紧的伶人,每逢节庆,宫里的戏台上,唱主角的一定是她。 她最出色的表演,莫过于《牡丹亭》里的杜丽娘。至今,她那水袖轻甩、凌波微步的绝丽模样,仍是太监宫女们闲话当年的谈资,当然,大家会记得她,也是因为她与太子的一段情事。 那时候,年少的太子痴恋于她,彷佛豁出命似的,执意要立她为妃,若不是她薄命早亡,说不定如今东宫的女主人会是她。 娉婷这个名字,是深宫里人尽皆知却不能言的秘密,更是太子不愿提及的伤,而如今,一个酷似娉婷的女子,就站在张紫晗面前。 清晨露重,张紫晗却一大早把徐良娣唤到这片桃花林中,因为她知道,太子每天都会路过这里,今日她就是要替他们制造巧遇的机会。 卑手把夫君让给别的女子,真是再傻不过了,但她自问并不算是太子的妻子,她不过是帮忙安排一出别人关心的好戏,她亦只是看戏之人的其中之一而已,她并无妒嫉也无伤心,只觉得好玩。 “太子妃,臣妾有些紧张。”徐良娣轻拉衣衫,瑟缩地道。 “以后叫我姊姊便可,”张紫晗笑着安抚道:“紧张什么?太子为人随和,又不是老虎,你见了他,只会欢喜。” “臣妾出身卑微,”徐良娣细声道:“从小都没离开过家乡,忽然来到这偌大的宫中,很多规矩都还没学会……” 姜良娣好歹是个知府千金,徐良娣只不过是个县丞之女,若非她长得酷似娉婷,大概也不会得皇后青睐,入选东宫,皇后说了,她身上那股子可怜劲儿,也像极了娉婷。 张紫晗真的很想知道,一个男子真会因为一个女子肖似旧情人,而产生同样的情愫吗? “师傅教你的曲子,可学会了?”张紫晗问道。 “那曲子好难,词也难记……”徐良娣皱着眉头,为难的道:“臣妾习了几日,也只会唱个一、两句而已,况且,臣妾的嗓子也不好。” 那是自然,《牡丹亭》岂是这么容易唱的?想当初,为了他,她可是研习了好久,才学得一些皮毛而已。 “你不必担心,一会儿等太子快到了,我先在这儿替你唱几句,将他引过来,”张紫晗轻笑道:“其实,关键还是你这个人,而不是曲子。” “姊姊您也会此曲?”徐良娣好奇问道。 “从前学过一阵子。”张紫晗浅笑。 “姊姊也是为了太子殿下学的吗?太子殿下这么爱听这曲子啊?” 呵,不,她不是为了太子。她学习《牡丹亭》,只是想借机接近另一个人而已……不过,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自那人成婚后,有关他的一切,都已成了前世的记忆。 “启禀太子妃,”一时宫人来报,打断了她的思绪。“太子殿下已经往这边来了。” 是了,她依稀能看到他与三五随从就在桃林的那一端,越走越近了,于是她想也没想,随口唱了起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她没有多去注意自己唱得如何,唱词对上了没有,只是凭着印象,轻哼浅吟而已。 桃林依湖而生,此刻湖上烟水茫茫,而桃叶凝露重重,四下里一片氤氲雾色,算不得良辰美景,却亦有一番情致。 听闻,从前娉婷常在此处习曲,太子也会陪伴着她。虽然娉婷去世这么久,但每日间,他仍不忘经过此处,她知道,这是他纪念过去的一种方式。 此刻,他应该听到她的歌声了,因为他猛然停下了脚步。虽然,桃林挡在他们之间,隔着不算近的距离,但就算如此,她也能隐约感觉到他的震惊。 第1章(2) 张紫晗的歌声一顿,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斯寰平又开始挪动脚步,却听得出步伐显得碎乱,完全失去了日常的沉稳,黑色大氅像阵风一般,旋即来到她面前。 “是你?”当他看清了张紫晗,眼中透着再明显不过的失落。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他并非那么高高在上,终于摘下了面具,变回一个有情绪的普通人。 “殿下。”张紫晗施礼道。 “一大早的,妹妹你为何在此?”斯寰平凝眸。“方才……是何人在唱曲?” “紫晗正与徐良娣在此采撷晨露,”她答道,“正是呢,方才也听到了歌声,也不知是谁人在唱,好听得很。” 本来,她打算说是徐良娣所唱,但若事情穿了帮,倒圆不了谎,不如就装傻吧。 “徐良娣?”斯寰平这才注意到一旁的女子。“哦,对了,母后与我提过,说是近日已有两名良娣进宫,可是我忙于政事,一直不曾召见她俩,倒劳烦妹妹操心了。” 身为太子,纳了妾室,说两句体恤太子妃的话,也算得体。张紫晗轻笑道:“这是臣妾分内之事。可巧了,徐良娣刚好就在这儿,殿下便见上一见吧。” 依计划,徐良娣一直垂首站在一边,先不让太子看到她的脸,直到此刻方轻移莲足,稍稍抬起头来。 “臣妾给殿下请安。”徐良娣轻声道。 张紫晗含笑悄悄退开,目光却仍锁在两人身上。世上最有趣的,莫过于眼前的这一幕吧? 在太子看清徐良娣容颜的那一刻,错愕、凝滞、惊诧……一切一切的词语,都无法形容他如同风云变色般的表情,她本以为他的脸是木刻的,原来,倒也有这万般滋味,千种跌宕。 她倒是,更喜欢此刻真实的他。 “你……姓徐?叫什么名字?” 张紫晗听到,他的声音都沙哑了。 “臣妾闺名小意。”徐良娣惶恐地答道。 斯寰平忽然伸出一只手,扶住了她,生怕她跌倒一般,万般怜爱之情,在举手投足的一瞬间,全然流溢出来。 张紫晗心尖忽然一颤,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不是妒嫉,毕竟她并没有爱上斯寰平,可心中为何有这般感受?大概,是感动了。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男女之情,便是这般吧,明明两人只是站着不说话,更没有什么亲昵的举动,四周的气氛却已似一池春水,涟漪波荡。 什么时候,能有一个男子如此为她呢? 她不嫉妒,只是有些羡慕而已。 不出所料,当晚,斯寰平便传了徐良娣侍寝。 张紫晗告诉自己,这是很寻常的事,也很应该,但不知为何,心中还是涌起一丝落寞,这种感觉就像过年的时候,别人都和家人团圆,只剩自己落了单那样。 她这也才发现,她似乎高估了自己的度量,或许,她本就是一个小气的女子,实在缺少凤仪天下的风范,不过,她还是得忍耐这漫漫长夜,直到白昼,若无其事的露出和蔼笑容。 不过她也感到庆幸,她并不爱斯寰平,否则会更加痛苦吧?纵是这般,她都已有些难过了……她真的能这深宫之中安之若素地过完一辈子吗?戏刚开场,她就感觉有点唱不下去。 “太子殿下驾到——”忽然,宫人来报。 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正和徐良娣浓情密意吗?为何要到她这里来? 张紫晗难掩错愕,急忙起身,幸好她还未洗漱更衣,这一身宫装打扮,还算得体,看见他款款而至,她忍不住开口问道:“殿下,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妹妹吗?”斯寰平依旧微笑,彷佛前来探望她是家常便饭,然而,这还是两人大婚之后,他第一次来到她的房中。 她抬头望着他,烛光照映着他温和的笑颜,皮肤更显光洁明亮,由于近在咫尺,她还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像是春野里青草的味道。他着实是一个玉一般的美男子,这样的夜晚,与他独处,任何女子都会脸红心跳吧? 可惜,她心如止水。 “听闻殿下召了徐良娣侍寝,”张紫晗淡淡的道:“怎么却有空到臣妾这里来?” “徐良娣忽感风寒,我叫她早些歇息。”斯寰平道:“妹妹这语气,倒像不欢迎我似的。” “怎么会呢,殿下到臣妾这里来,是臣妾之幸。”张紫晗连忙掩饰道:“只不过徐良娣可惜了,这病来得突然,她心里一定不好受吧?”她不禁感到疑惑,早上人明明还好好的,怎么突然染了风寒,真有这么巧? “风寒之症只是小病,静养两天便没事了。”他突然话锋一转,“本以为妹妹会不高兴呢。” “臣妾……怎么会不高兴?”她不由得一怔。 “你是东宫正妃,大婚半个多月,我不曾踏足这里,却召了别的女子侍寝,”斯寰平静静的瞧着她。“换了谁,都会不高兴吧?” 他这话说得如此直接,倒教她有些意外,敢情他是想趁着深夜与她推心置月复好好谈谈吗?毕竟做了夫妻,有些事情先说清楚没什么不好,但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让她不敢与他交心。 “身为东宫正妃,臣妾明白该尽的本分。”张紫晗有礼却疏离的答道:“个人的喜怒微不足道,东宫的祥和才是正经。” 他没有回应,依旧直勾勾凝视着她的双眸,彷佛要将她看透似的。 她自问道行不如他高深,但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被他完全掌控,于是她轻轻勾起浅笑,星目明媚,与他对视。 两人就这么沉默对峙着,忽然,斯寰平侧过脸去,看着几案上摆放的纸砚,以及刚调和的丹青与朱砂,终于开口了,“妹妹在作画?” “闲来无事,随兴画几笔。”张紫晗回道:“本也没什么天分,只会照着古画临摹而已,可惜近来却找不着什么好看的范本。” “留着些兴趣爱好,打发晨光总是好的。宫中女子最常说的就是无聊,希望妹妹未来的日子,不会太无聊。” 无聊吗?是寂寞吧。不过就算在宫外,嫁作人妇的女子,也大多没什么新鲜活法。 “对了,有一件事情我想问问妹妹。”他彷佛闲聊似的轻巧提起。 可是张紫晗已经猜到了八、九分,这大概是他今夜来此的主要目的。“殿下请讲。” “徐良娣入宫,是你的安排,还是母后的安排?”斯寰平问道。 原来,他是为了这个。的确,长得和娉婷那么相似的女子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当然要问清楚对方的底细,万一是什么奸细,可就不妙了。 不等她回答,他径自又道:“母后的安排?” “臣妾想,母后娘娘如此安排,总归是为了殿下好。”天底下做母亲的,不至于加害自己的孩子,他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可妹妹为何要听从母后的安排?”斯寰平却道:“妹妹那几年虽不大进宫,可是娉婷这个人,你总还记得吧?” 他都把话说到这分上了,她该怎么回答?若再说些场面话,他该对她的用心起疑了吧? “母后娘娘这么安排,臣妾又有什么办法?”张紫晗道:“不过徐良娣好在只是县丞之女,就算得到殿下青睐,终归不会威胁到臣妾的地位。臣妾看她也甚是老实,所以,倒也乐于让她来伺候殿下。” “今晨在湖边巧遇,也是你安排的?”斯寰平如墨的黑眸紧盯着她,又问。 “男女初见,若是气氛好,将来相处,才能更好。”她微笑以对。“臣妾真的只是希望东宫能祥和。” “紫晗……”他忽然唤她的名字,一直以来,他只都称她妹妹,这一刻,倒有些不一样了。“说了这么多,本宫可以确定,你是一个称职的太子妃。”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能得到他这句肯定,她也满意了,难为她周旋了这么久。 “只是你待我,多似太子,而不似夫君。”他又道。 连他都看出来了吗?她还以为佯装得很好。 “殿下是太子,也是臣妾的夫君,只不过臣妾是第一次为人妻室,还不懂得如何对待自己的夫君,待臣妾慢慢学习,将来或许会不同。”与他这番对话,斗心斗智,她已经尽量做到滴水不漏,不知能否让他满意。 “好,”斯寰平轻轻点头,“将来,我们再看看吧。” 什么意思?他到底是信了她,还是不信?算了,她也懒得猜,夜深了,她也累了。 “既然你用心替我挑选了一个可心的良娣,那我也满足你一个心愿,算是报答。”斯寰平冷不防地道。 “啊?”张紫晗一怔。 “若一时间想不出来要什么,我就给你几天的时间慢慢想,”他笑睇着她。“你要什么都可以。” “要什么都……可以?”她有些难以置信。 “不错。”他答得肯定。 “那……”不知怎么了,一个念头就是冒了出来,止也止不住。“臣妾想借宫中藏画阁的画作一观,以做临摹之用。” “就这样?”斯寰平颇为意外。“我吩咐下去,你随时去取就行。” “无论哪一幅画都行吗?”张紫晗还是忐忑。“有些画作是父皇的至爱珍藏,臣妾也可以借出来一观?” “父皇这几年也不大观画了,那些个珍藏不过是一时兴趣,你喜欢的,随时取来便是。” 她不敢想象,多年的心愿这么轻易就达成了,要知道,多少次在梦里,她都想着那一幅画……“多谢殿下。臣妾真的、真的万分感激。”她感动得几乎要流下泪来,怕他发现自己失仪,甚或察觉到什么,她马上低下头来。 然而斯寰平还是注意到了,但他没有揭穿她,眼中只是掠过一丝好奇,终是无语。 做为一个太子,最基本的修养就是藏起自己的好奇,真想知道,可以差人暗底里去查。这一点,他一向做得很好。 第2章(1) 张紫晗缓缓摊开那幅《天宫神女图》画卷,一幕幕往事好似也随着这样的动作在眼前展开。 记得,她第一次看到这幅画是十二岁那年,那一年,刚好也是沛皇生辰,父亲四处寻访名家画卷,预备送入宫中做为沛皇寿礼。《天宫神女图》传闻是唐朝吴道子所绘,但后世失传已久,只遗有仿作。不过,仿作也是前朝名家所绘,算是稀世珍品了。 案亲苦心寻觅,花了重金,终于购得仿作一幅,入宫之前,暂时藏在府中书斋内。那日,她到父亲的书斋玩耍,因为好奇,便偷偷取出赏玩,不料一个不小心,将一旁砚中的浓墨泼在画卷上头。 她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必死无疑!先不论父亲会不会责罚她,沛皇的寿礼被污,总归是不祥之兆,此事若是传入宫中,父亲的前程堪忧,然而在她又惊又恐之际,遇到了她的救命恩人,长祁王斯宁宇。 长祁王不过也只比她大个一、两岁,那日,正巧随太子到府中拜访,也不知怎么着,独自在花园里迷了路,误入书斋,恰好看到她闯祸的经过和失魂落魄的模样。 “哎呀,你惨了!”当时,那个漂亮的少年对她笑道。 张紫晗本以为他是在落井下石,幸灾乐祸,怎晓得接下来的发展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紫晗妹妹,这是预备送给我父皇当寿礼的《天宫神女图》吧?早听说张丞相要送这个入宫,我还想着要先瞧上一瞧。”斯宁宇轻轻掀起画卷,对着那顺流而下的浓墨啧啧打量。“可惜了,这绝世珍品。” 她面色苍白,身子打着哆嗦,脑袋彷佛被掏空了一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听说,这是仿作?”他又续道:“不过,仿作也很值钱了。” 他这么多废话做什么?若要揭发她,现在就去好了,免得她饱受惊吓,像被猫儿玩弄的老鼠。 他俩从小就相识,他是阮贵妃的儿子,而她的父亲却是沛后一派,所以她跟长祁王也不算亲近,不过宫中遇见了,一块儿玩玩罢了,有时候免不了小孩子家之间的争吵。 “不过,也不是没有补救的办法。”斯宁宇忽然道。 什么?他打算帮她吗?为什么?他们之间也算不得有什么交情啊……“你若信得过本王,现在就将这幅画卷交给我,过两日我还你一幅全新的。”他提议道。 她有些听不懂,也不确定他到底有什么企图。 “反正这幅画也只是仿作,咱们另外再仿一幅不就成了吗?况且此事只有你知、我知,我父皇哪里会追究呢?” 他本就生得俊美,此时灿烂一笑,用明眸善睐来形容也不为过,让仓皇无助的她瞬间懵了,心里已默默赞同了七、八分,然而最后一丝理智还是让她问了出口,“可是……你真的、真的可以另仿一幅?”虽是仿作,也是需要极高的技艺的,当世应该没几个人能做到,前朝名家若干年来也唯此一幅而已。 “放心,本王说能做到,便能做到。不过你可要答应我,这两日你一定要想法子瞒着你父亲,千万不能让他发现,知道吗?” “为什么?”张紫晗不解的,“王爷缘何要帮我?” “因为本王心肠好。” 这不过是他顺口的一句话,不过,若干年后,她仔细回忆,这大概就是真相。 斯宁宇的确是个善良的人,帮助她,可能只是举手之劳,但他就是愿意施以援手,哪怕她父亲是皇后一党,素来与阮贵妃为敌。 从那以后,这个漂亮的少年便落在了她的心上。每次入宫,她总不忘寻找他的身影,寻各种各样的借口,就为了能跟他说一会儿话。 待到她长成亭亭玉立的俏姑娘,情窦初开之际,她的眼里,也自然只有他一个人。 然而,他总是离她很远,这些年,由于阮贵妃被逐出宫闱之故,他也不再在宫里待着,要见他一面,难上加难。 她知道,他化名为阮七公子,这些年来编撰了天下闻名的“美人榜”,她施以重金,入住静和山庄,名为恳求阮七公子助她登上美人榜,实则只是想见他一面。 然而,她终究还是没有见到他,直至传来他大婚的消息。 他们分离的这些日子,他遇到了别的女子,与她,从此再无缘分了,她因此心灰意冷,入东宫为太子妃。 既然不能嫁给他,那么无论嫁给谁,都是一样的。 望着眼前的这幅《天宫神女图》,往事如烟,人生好似不知轮转了多少回,可无论如何她还是忘不了,那个在她惊恐无助的时候,对她明眸微笑的漂亮少年。 这是他画的,所以,是她最想得到的珍藏。 张紫晗侧过脸去,生怕落下的泪水,再度污了这幅画,这一次要是再弄脏,就没有人能够帮她补救了……她心底忽然涌起一丝哀伤,像被针刺般,溢出的血,鲜红欲滴。 “太子妃,皇后娘娘传话,请您到宫里一趟,商议替皇上做寿之事。” 一大早,张紫晗才刚用完膳,便有宫人来传报。 不错,又到了一年一度沛皇生辰之时,宫里又要忙碌起来了。 “长祁王今日也会进宫,每次王爷入宫,按例都会替王爷准备些礼物,皇后娘娘说了,今年她就不操这个心,全交给太子妃您来办。”宫人又补充道。 闻言,她的心蓦地一紧,心跳也跟着加快,过了好半晌,呼吸方才均匀,她不动声色的道:“知道了。”然而,唯有她自己知道那在平静外表下的波澜起伏。 待宫人退下后,她赶忙招来丫鬟伺候她梳妆更衣,随即赶往沛后宫中。 一路上她不断想着不知道他什么时辰入宫?会不会恰巧能碰见他?自他大婚之后,她都没再见过他,不知他过得好不好……这样的念头一个接一个绕过心头,而她的脚步才刚绕过花径,冷不防便见斯宁宇迎面走了过来。 那张丰神俊朗的脸庞一如往昔,而且,越发有春风拂面的感觉,看来他婚后的生活十分美满,脸上笑意不止。 张紫晗站定,本想回避,却无处可藏。 “紫晗妹妹。”斯宁宇自然瞧见她了,十分热情地上前打招呼,“好巧啊!” “王爷。”她不得不有所回应。 “哦,对了,现下你是太子妃了,”他莞尔道:“该尊称你一声皇嫂才是。” “王爷见外了。”张紫晗淡淡回道:“咱们自幼情分不薄,也不必拘礼。”话虽如此,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就算她不愿生疏,也不能够了。忽然,她想起一件事,又道:“有一件事,还没当面感谢王爷呢。” “什么事?”斯宁宇好笑的问。 “其实,紫晗已知晓王爷便是阮七公子,还得感谢王爷将紫晗列入美人榜中,紫晗实在愧不敢当。”她道。 举国上下,四海之内,不知有多少名媛千金想挤身美人榜,因为如此一来,不仅可以扬名天下,还能嫁得如意郎君,而斯宁宇不仅把她列入榜中,还是榜首之位,说真的,当初她乍一看到名册时,万分吃惊,也确实感到惊喜,不免怀疑他是否也悄悄爱慕着她,否则,缘何要给她如此殊荣? 但他终归还是娶了别的女子,她所有的欢喜都化为泡影,原来,他只是给了她一个客观评价,无关情愫。 的确,想一想,除了她,还有谁能够登上美人榜榜首?她的容貌、身世、才情,没有什么不好,也没有什么特别好,各方面都四平八稳,引不来激赞,也惹不了争议。从古至今的状元,不都是像她这样的吗?不是最出众的,但却是最服众的。 斯宁宇在权衡之下推举了她,可若说他对她有多么喜欢,倒也不见得。 “说来,我也是有私心的,”斯宁宇道:“咱们自幼相识,紫晗妹妹若因此榜得到一段美好姻缘,我也算尽了咱们的青梅竹马之谊。如今妹妹成为太子妃,我心甚慰。” 呵,他倒是挺念旧情的,可惜,此情非关风月,最多也是兄妹之谊罢了。 “对了,皇后娘娘命我替王爷准备礼物,”她垂眸,轻声道:“也不知王爷喜欢什么,宫里有的,王爷的庄里估计也不缺。” “若有当初雅国的贡品,不拘什么,给我一些便是。”他想也不想便答道。 哦,对了,他的妻子是雅国人,想必雅国的贡品能解他爱妻的思乡之苦吧? “好。”张紫晗一边点头,心里却不禁泛起酸涩。 “说到礼物,倒是想起今年预备给父皇的寿礼,”斯宁宇又道:“方才我已经见过父皇了,他说奇珍异宝都俗气了,若是我们这些为人子女的,一人能拣一件擅长之事制成礼物给他,他会再高兴不过。” “哦?”张紫晗蹙眉,思忖一二,方道:“这倒也不难,王爷最擅长丹青,到时候画一幅祝寿图给皇上,最好不过。”这样一说,倒又勾起童年的往事来,她胸中又似凝了气一般,闷闷的。 “不,皇兄最擅长丹青,我可不能抢了皇兄的光彩,”他爽朗笑道:“我还是作赋一首,更为妥当。” “太子殿下擅长丹青吗?倒没见他动过笔。”看来她这个太子妃也没多称职,连太子擅长什么她都不知晓,不过她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在乎。 “怎么没见过,咱们小时候不都见过?” “什么时候?”她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难不成你忘了?”斯宁宇忽然凑上前,压低声音道:“那幅《天宫神女图》,其实就是皇兄画的。” “什么”张紫晗惊愕的瞠大双眼。“那幅画……那不是王爷你……” “那图上有八十一位神女呢,短短两天时间,我双手画废了估计都画不出来!那段时日,皇兄一直在临摹那幅图,前前后后花了两、三个月的功夫,我瞧着竟也有七、八分肖似,所以就向他要了来,补你捅的娄子。” 张紫晗脸色倏地刷白,贝齿紧紧咬住下唇,整个人顿时失了神。那幅画居然出自斯寰平之手? 这怎么可能?老天爷这是在同她开玩笑吗? “皇嫂,你怎么了?”斯宁宇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关切的问道:“你不会是怕那件事露了馅吧? 放心,都这么多年过去了,父皇想必早就忘了有这么一幅画,如今画卷藏在宫阁中,估计都没人看一眼,更不会有其他人发现真相。” 为什么她不能也是那个不知道真相的人?她因为一幅画,多年来深爱着一个男子,可是到头来却告诉她,那幅画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画的她真该想清楚,到底是喜欢斯宁宇这个人,还是感动于当初他助她的善良,可无论答案是什么,都晚了,他已经在她心上住了这么多年,岂是说赶就能赶走的?况且至少有一点她没有弄错,到底是他帮助了她。 第2章(2) 沛皇生辰这日,照例在宣德殿设宴。 这些日子,张紫晗一直避开斯寰平,总觉得心里怪怪的。本来,他只是一个与她无关的陌生人,没料到他居然也算得上是她的恩人,她真拿不定主意,该以怎样的态度来面对他。 但今天,无论如何是躲不过了,所以当他带着徐良娣款款迈入殿堂之时,她只能面带微笑的迎上前。 “妹妹来得这样早。”斯寰平也对着她笑道:“本还想着与你一同前来,却听宫人说你已经先行一步。” “母后吩咐我布置殿堂,我得早一些前来,看看宴席上可缺少了什么。”没来由的,张紫晗觉得心弦绷得死紧,好似快要透不过气来。 面对他,果然与从前不同了,她好像再不能安然自若,总是忐忑无措。 “今年父皇并没有邀请外臣,只说家里人一块儿聚聚。”斯寰平四下看了看。“怎么,二弟还没有到吗?” “王爷说是一会儿就到了,”张紫晗顺口答道:“也不知长祁王妃会不会来……” 斯寰平意味深长的斜睨了她一眼,突然道:“对了,妹妹应该见过长祁王妃吧?她便是从前雅国的公主,只不过雅国亡了,阮贵妃让她托称是富贾之女,与二弟成了亲。” “哪里没见过呢,”她轻声回道:“记得太子殿下与这位公主还曾有过一段交往,亏得她嫁给了长祁王爷,否则,今日这太子妃之位,不定是她的。” 曾经,她以为自己会非常妒嫉那个女子,想不到今天这般如话家常,道出往事,心中倒也不觉得多么痛楚。 看来,时间的确能抚平创伤,她对逝去的感情已经没有强烈的执着了,又或许,她心中另有更加困扰的事情,使得她无暇再去妒嫉。 “原来如此啊……”斯寰平突兀的感慨一声,却又不说明缘由,好似故意在吊什么人的胃口。 张紫晗听了着实觉得奇怪,很自然的反问:“什么?” “一直听闻妹妹心中另有所爱,我自然能猜到是谁。”他刻意放低声音说话,轻浅的笑容里好似暗藏玄机。 “殿下以为是何人呢?”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心却猛地一突,他该不会知道什么了吧?不过这也不稀奇,她心底的秘密从未刻意隐藏,他身为太子自然神通广大,什么消息打听不出来。 “妹妹从小到大所认识的男子之中,唯有一人能与我相比,”斯寰平目光灼灼的瞅着她。“除了他,还会有谁?” 看来,他真的猜到了……她不想置长祁王于险境,此事若被心怀不轨的人听了去,宫中定会传得沸沸扬扬,于她、于他,名声都不会好,所以她势必要否认到底。 张紫晗嗓音有些颤抖的回道:“殿下说笑了,天下哪里能有人敢与太子相比,就算臣妾有过心仪之人,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人罢了。”接着她清清喉咙,话锋一转,“对了,有件事臣妾还得感谢太子殿下,亏得殿下吩咐了藏画阁中的宫人,臣妾已经借阅了好多幅画卷,受益匪浅。” “那是我答应过你的,算不得什么。”斯寰平倒也没为难她,顺着她的话道:“怎么,你最喜欢哪一幅?若真有看中的,我便替你向父皇求来,再不必还回去了。” “臣妾喜欢《天宫神女图》。”她抿了抿唇,壮着胆子答道。 斯寰平颇为意外,为了确定没有听错,他又问了一次,“哪一幅?” “《天宫神女图》。”这一次张紫晗回得极为笃定。 “那一幅啊……”他的目光有些幽远。“那一幅有什么好的,另挑一幅是正经。” “臣妾倒觉得,此图虽是仿作,卷中神女却情态各异,衣袂当风之姿深得吴道子的神韵,当世之中,恐怕再无人能仿拟此作,堪称绝唱了。所以,臣妾着实想要这一幅。” “你说真的?”他挑眉瞅着她。“那一幅……真有这么好?” “臣妾虽不擅画艺,但赏鉴的眼力还是有几分的,那的确是一幅难得的佳作,束之高阁也是可惜了,不如就赐予臣妾学习吧。” 她真的没有说谎,她当真认为那是一幅好画,也想趁此机会将那幅画拿回来身边收着,以免有朝一日被第四个人知晓其中的秘密,那他们三人可就犯了欺君大罪了。 “那……好吧,”斯寰平的神情有些复杂,“我去求父皇便是。” 当初他为何会愿意帮助他们呢?是看在弟弟的面子上吗?瞧他这模样,应该还不知道她已知晓这幅画出自他之手吧? 无论如何,对他,她心下的感激之情,又添了一分。 “皇帝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一时间,宫人宣传道。 举目四望,各宫的太妃、嫔妃、公主已经齐列在座,就连姜良娣也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站在斯寰平的身后,顿时间乐鼓丝竹声喜气洋洋的吹奏起来。 张紫晗退到自己的几案前,与众人一同举起酒杯,向沛皇道了贺寿的祝辞,亦将备好的礼物放入托盘中,由宫人逐一献上。 “怎么不见长祁王?”沛后忽然蹙眉道:“筵宴都开始了,单等他一个人吗?” “宇儿不来了,”沛皇却道:“他母亲身体不适,朕已经准了他在家好好侍奉,今日不必过来了。” “什么?”沛后大怒,“陛下的生辰是如此大事,他身为亲子,居然不现身?真是好大的胆子!” “生辰每年都过,也没什么要紧的,”沛皇依然笑道:“又不是朕明年过不了了。” “皇上龙体康健,自然福寿齐天。”沛后气闷的道:“只是皇上这么做,也太惯着他们母子了……” 阮贵妃这些年来长居宫外,但当年可是被沛后排挤出去的,听闻沛皇虽表面上忌惮沛后,私底下却时常悄悄去静和山庄探望阮贵妃,也不知沛后是否知晓此事?看这妒嫉的模样,大概是知道的。 张紫晗只觉得宫中诸事复杂,她不想参与过甚,一边扮聪明一边装傻,也就是了。 “二弟来不了,礼物到了便可,”斯寰平上前缓颊道:“听闻二弟亲自作赋一首,献予父皇,可教儿臣惭愧呢。” “平儿,你也不俗啊,”沛皇笑道:“你画的那幅《青山松柏图》,刚劲有力,朕甚是喜欢。” “只盼父皇如松柏一般延年益寿。”斯寰平道。 案子俩这一对一答,倒默默化解了方才的紧张气氛,沛后也不便再就此纠缠。 张紫晗像个局外人似的看着,发现其实斯寰平挺疼爱这个弟弟的,而沛皇也很是偏袒斯宁宇。 “启禀皇上,”忽然,徐良娣开口道:“臣妾绣了一幅绣屏,想献给皇上。” 众人不由得一怔,没料到徐良娣如此逾礼。本来应该由身为太子妃的张紫晗率先贺寿,哪里轮得到一个良娣插话呢?都说斯寰平宠爱徐良娣,大概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如此大胆吧。 张紫晗倒不觉得怎么样,只回头看了姜良娣一眼。她有着正妻之位不必担心,可与徐良娣同时入宫的姜良娣单受冷落,着实可怜,若因此心存怨恨,东宫难免会生事……“哦?”沛皇有些意外的看着徐良娣,“你也绣了绣屏?朕记得,礼单上写着,太子妃的贺礼也是一幅绣屏吧?” 皇上不提,张紫晗倒还真忘了,礼物的确是撞上了,不过她不卑不亢的回道:“启禀父皇,都怪嫔妾们所学甚少,不外乎这些女红之物,贺礼重复,也是难免。” “也是朕不好,今年突发奇想要你们亲手做礼物。”沛皇笑道:“也难为你们了。” “儿臣的女红手艺不及徐良娣,本也不该拿出来献丑,”张紫晗脑中已经千回百转,迫切地想出一个急救之法,“不如,儿臣再另补给父皇一件贺礼吧。” 闻言,斯寰平马上转过头看向她,这还是他第一次这般饶富兴味地打量着她,等着看她要如何化解这难堪的局面。 见他也不帮忙说几句好话,张紫晗忽然有些怨恨他,身为男人,这个时候不助妻妾一把,怎么像是在等着看演好戏呢?不过话又说回来,她也从没指望过能依靠他,哪怕此刻她是独木难撑,也得硬着头皮撑下去。 其实话一说出口,她也觉得好笑,局面是徐良娣闹僵的,别人也只会说徐良娣没规矩,关她什么事,用得着她强出头吗,她这是在犯什么傻?可是既然她立志要成为东宫的女主人,要成为凤仪天下的人物,那就必须让世人见识到她如牡丹一般的雍容。 没有爱情,无所谓夫君,至少要讨个好名声。 “儿臣从前在家中曾学过一些曲子,”张紫晗沉稳的道:“今日便为父皇唱一段祝寿吧。” “好啊!”沛皇抚掌道:“算来你也是从小出入宫廷,可朕倒从来没听过你唱过曲儿,今天父皇有耳福了。说说,你打算唱什么呢?” “儿臣便唱一曲《赏花时》吧。”张紫晗温婉笑道,但老实说,也没那个闲功夫让她细想,情急之下想到的也只有这一首,“翠凤毛翎扎帚叉,闲踏天门扫落花。恁看那风起玉尘砂,猛可的那一层云下,抵多少门外即天涯……” 虽说曲意与今日寿宴气氛不甚相符,但这算是她唱得最不错的一首,她自知唱功不如宫中伶人,但难得的是,一曲一词,有着她自己的体会,曲调悠扬处带入心境,自是别人不可比拟,只不过她无法预测其他人是否会喜欢。 一曲终了,四下静悄无声,彷佛都没料到她会唱得这般好,但得不到沛皇的首肯,众人也不敢表态。 张紫晗感到有两道炯炯的目光向自己袭来,她微微侧眸,竟看到斯寰平正凝视着她。 他的身子似乎有些僵硬,表情三分震惊又带着三分迷惑,随后,又是三分了然,最后,他笑了,那笑容神秘莫测,让她心底有些发冷。 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不错,真不错!”沛皇满意的点头赞道:“紫晗丫头,唱得极妙!就不知这是哪里的选段,唱的是什么意境?” “儿臣也不太明白,只知道唱的是天上的事儿。”张紫晗垂眸回答。 “好,天上的事,也算应景了。”沛皇很是满意。 她这才吁了一口气,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下来,恭敬的退回自己的位子,却见斯寰平斟起一杯甜酒,递到她面前。 “妹妹唱得渴了吧?润润嗓子。”他道。 张紫晗接过酒杯,总觉得他似是有话要说,但她心中却莫名地害怕,下意识回避他的目光。 这一次,他并没有由着她,他缓缓凑近了,在她耳边轻声道:“那日在湖边唱曲儿的,其实就是你吧?” 她错愕的猛地望向他,但仍自我安慰着,这也不是什么要命的事,被他知道了也无妨,幸好那日她没有谎称是徐良娣唱的,可是被他这么瞧着,她好不容易放松一些的心又悄悄悬了起来,因为她发现,他望着她的目光,好似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可她还无暇深究那究竟是什么…… 第3章(1) 张紫晗没料到斯寰平居然会在夜半三更之时来到她的房里。 这时的她已换上白色寝衣,如瀑般的黑亮长发自然垂落在肩后,粉黛不施,从小到大,除了乳娘与贴身丫鬟,没人见过她这般模样,何况是一个男子,这一刻,她满面惊羞,忘了他是她的丈夫。 “殿下……”她连忙抓起一件外衣,将身子裹了起来,嗫嚅道:“这么晚了……可是出了大事?” 斯寰平深深望着她,忽然笑了。“妹妹,你该不会忘记自己已经是太子妃了吧?丈夫深夜来到妻子的房中,有什么奇怪吗?” “殿下不是应该在徐良娣那儿吗?”她怔怔地问。 “为什么每次我来,你都要提起徐良娣?”他更觉得好笑了,“徐良娣在我面前,可从来不提你。” 对啊,她是傻瓜吧,老是提醒丈夫另一个女子的存在,可是面对他时,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不提别的女人,又能说些什么? “所以,那天在湖畔唱曲的,是你吗?”斯寰平冷不防地问道。 张紫晗又是一愣,也没细想,便点了点头,“是……是臣妾。”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他恶作剧般的继续追问。 “因为……”她一时间找不到理由,平素聪明的脑子彷佛不能使了。 见她支支吾吾个老半天,斯寰平索性帮她回答,“因为你想让我误以为是徐良娣唱的,以便让她得到我的垂青,对吗?” 他既然猜着了,她也无话可说。 “为什么?别的妻子都防着丈夫娶妾,你倒好,尽把女人往我怀里塞。”他蹙眉而笑,“你就这么讨厌我,巴不得打发我走?” “臣妾只是想……想当一个称职的太子妃。”无言以对的时候,她只能说实话。的确,凤仪天下,是她的理想。 “明白了,”他敛去笑容,点了点头,“世上的夫妻本就有千万种,你若立志要当个贤妃,别人也说不得什么。” 看着他倏地变得阴沉的表情,张紫晗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他为什么要生气,难道她做得不对吗?徐良娣肖似他心爱之人,她大费周章让他故梦重温,怎么反倒惹得他不高兴了? 只能说他有一颗难以揣度的心,而她也还不够机灵,更对他不甚了解,始终无法捉模他的想法。 不知为何,打从她知道那幅《天宫神女图》的仿作是出自他之手,就对他有了不一般的感觉,从前面对他时可以泰然自若,现在却总是忐忑,她很想厘清这样的转变究竟所为何来,却一直无法参透。 好似不想与她再在这个话题上兜转,他话锋一转又问:“对了,你的曲子唱得不错,特意去学过吗?” “从前……跟一个师傅学过,学着玩的。”她抿了抿唇,搪塞道。 若他知晓她当初努力学曲是为了斯宁宇,他会不会更加不悦?从前她是可以坦言告诉他真相,可是现在,她莫名有些害怕。 “听闻很多女子去学曲,都是为了太子妃之位,”斯寰平睨着她道:“妹妹不会也这般吧?” “学了曲,也得入得了殿下的耳才行,否则唱得难听,倒教殿下嫌弃,不如不学。”张紫晗清了清嗓子道:“臣妾自认有这个天赋,全当兴趣而已,若对了殿下的喜好,是臣妾的福气,若不是,臣妾也不觉得如何,殿下爱信不信吧。” 这下子换他微微怔愣住了,他没料到她竟是这般无所谓,过了一会儿他回过神来,真心赞道:“妹妹唱得极好,别有一番韵味,甚为清新。” 所以,是她唱得好,还是故去的娉婷唱得好?只是这个问题,她是打死也不敢问的。 “容州忽然发了百年难遇的洪水,”斯寰平又转了一个话题,“父皇差我前去视察,估计得去半个多月。” 张紫晗一惊,“容州?” 她弟弟张明宣任容州知府已经半年有余,这样的天灾,也不知道他能否应对,真教她有些担心。 “东宫的事,你就暂且交给徐良娣打理吧。”他又道。 “什么?”她错愕瞠目,“可是臣妾哪里做得不好?” 他偏宠徐良娣也就罢了,东宫的事务向来是太子妃的权责,哪里轮得到一个良娣插手? “过两天你要陪我去容州,还有办法管理东宫吗?”斯寰平调笑道。 他的回答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张紫晗更觉不可思议了,“怎么……殿下要臣妾一同前去?难道殿下不希望徐良娣陪伴吗?” “你看你,才刚说过呢,又把我往别的女人身上推,”他不禁失笑,“妹妹,所谓的贤德并不是这样的。” 她不明白他到底是何意图,但若不顺从,他又会不高兴了吧?于是她垂下眼眸,幽幽的道:“臣妾遵命,臣妾明日便打点行装。” “好了,正事都说完了,咱们就寝吧。”斯寰平打了个呵欠,慵懒的笑道。 张紫晗瞬间瞪大眼睛抬头瞅着他,呼吸变得急促,好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刚刚说什么?就寝? 今晚……他要、要……睡在这儿“咱们是夫妻,怎么,我不能睡在这儿?”她越是紧张,他就越想逗逗她,他故意上前两步,与她离得好近,还抬手轻轻撩了撩她额前的发丝。 “自然、自然是……”她得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阻止想要逃开的冲动,“殿下稍等……臣妾命人、命人准备被缛……”话落,她真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话说得结结巴巴的,不就摆明了要让他笑话吗? “看把你吓的,逗你的!”斯寰平轻叹了一口气,“知道你还没准备好,况且我也不习惯与人同眠。” 闻言,张紫晗在心里重重呼了一口气,他真把她吓得魂都飞了……等等,他方才说不习惯与人同眠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也未与徐良娣同床?不过按例,良娣一般不能在太子榻间留宿,这倒也没什么奇怪的,古怪的反而是她自己,为何要就此多想? 她不动声色的退后一步,他身上那像青草一般的气息、男子独有的味道,不知怎地变得越发浓烈,实在让她脸红心跳,她甚至不敢再看向他的眼睛。 斯寰平凝视着她,眸色越发深沉,最后只丢下一句早点歇息,便转身离去。 待他离开后,张紫晗顿时双腿一软,好不容易才硬撑着坐到床边,可快速跳动的心却迟迟静不下来,她不用想也知道,这一夜,无法安眠。 容州,自古以来便是鱼米之乡,张紫晗很小的时候曾经去过一次,长大后仍不时会忆起那年的天光水色,桃李芬菲。 她和弟弟都很喜欢容州这个地方,所以一得知弟弟担任容州知府,全家都极为高兴。 没料到这一次踏上容州的地界,她的心却如此沉重。 此刻洪水已然退去,正值风光明媚的春日时节,运河中倒影清澈,远岸不知栽的梨花还是杏花,粉白的一片又一片,映得山青水靛,引来布谷声声,然而一处又一处的村落被洪水覆灭,美景之下,满是苍凉白骨,如此讽刺的画面,她想自己此生必难忘。 张紫晗站在船舷,虽然天顶正值一轮艳日,她却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寒颤。 “殿下,前面便是鲁家村了,”侍卫向斯寰平禀报导:“殿下是否靠岸休息片刻?” “听闻鲁家村的豆腐甚是出名,”斯寰平道:“不如我们微服私游一番,在村中用午膳,可好?” “是。”侍卫立刻答道。 “没问你们,我在问太子妃呢!”斯寰平看向正遥望远方发呆的张紫晗,“在村中用午膳,妹妹会不习惯吗?” 张紫晗这才回过神来,“殿下是在问臣妾吗?臣妾哪里会不习惯,臣妾儿时曾来过此地,很喜欢吃这里的豆腐花和豆腐鱼。” “豆浆也甚好。”斯寰平笑道。 于是一行人换了寻常衣服,将大船靠了岸,沿着堤上林荫小道,一路进了村子。洪水刚退,村民们也打不起精神做生意,好半天才看到一间食铺,坐着三两旅客,萧条的光景与当年的繁华着实是天壤之别。 张紫晗随着斯寰平坐到桌边,斯寰平吩咐小二先上了几大碗豆腐花,又点了一锅豆腐鱼。 按礼制,应该妃妾伺候太子进膳,此刻虽在宫外,但规矩不能改,于是张紫晗先动筷子,她夹起鱼头,放进他的碗中。 “我不爱吃鱼头。”斯寰平道。 “为了臣妾,殿下就先尝一口吧,”张紫晗轻笑道:“鱼头是一家之主吃的。” “哦?还有这样的说法?”他也忍不住笑了,“我倒不曾听闻。” “殿下可听过一个关于鱼头的民间故事?”她问。 “说来听听。”斯寰平道。 “从前有一对夫妻,因为穷苦,只能捕鱼而食。每一次丈夫都率先把鱼头夹入自己的碗中,妻子问他何故,他说,鱼头是一家之主吃的,妻子也不疑有他。等过了许多年,丈夫因病亡故,妻子每次吃鱼时,便会想起丈夫,某一天她猛然醒悟,丈夫之所以每次都抢着吃鱼头,其实是为了把更多鱼肉留给她吃。”张紫晗道。 “真是一个感人的故事。”斯寰平听得入神,良久方道:“不过话说回来,鱼头是一家之主吃的这个说法,明显是骗人的,妹妹怎么还把鱼头给我?” “臣妾希望殿下多吃些鱼头,把鱼肉留给臣妾。”她调皮地笑道。 或许是因为出了宫的缘故,她的性子也放开了些,彷佛回到以前未出阁时的无拘无束。 “应该是妹妹吃鱼头,把鱼肉留给我才对,”斯寰平不客气的调侃回去,“以示夫妻深情。” “臣妾还是希望殿下能多疼爱臣妾,就算只是做做样子,臣妾也高兴。” 虽然这桩婚姻有名无实,可她其实跟天下所有女子一般,渴望着夫君的宠爱,哪怕只是海市蜃楼,过眼烟云。 想到这儿,她不自觉转头看向斯寰平,就见他正认真的望着她,彷佛明白了她的心意,眼中似乎还泛起怜爱之情,虽然她与他并不熟悉,但有时他似是真能懂她所想,不过她也知道不能妄想太多,他毕竟在宫中长大又太过聪明,他的本意究竟如何,绝非轻易可以知晓。 “好,我既是一家之主,这鱼头就归我。”斯寰平朗笑道,接着夹起鱼眼睛,放入口中。 这样好的天气,坐在炊烟袅袅的食铺里,看着蓝天流云,吃着河鲜美味,张紫晗觉得,这样度过一世,也很不错。哪怕身边的丈夫有名无实。 忽然,食铺之后一片喧嚣。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发生什么事了?”斯寰平的侍卫立刻向店小二询问。 “客人您不知道,咱们老板脾气不太好,时常拿老板娘撒气,”店小二道,“最近遭遇水灾,生意也不太好做,大概是方才算了帐,亏了钱,老板又在打老板娘了。” “怎么能随便打自己的女人呢?”张紫晗听了,颇为打抱不平,“小二,带我去看看!” “人家两口子的事,还是不要插手的好。”斯寰平在一旁道。 “殿下这话说得不妥,”张紫晗却起身道,“听这妇人的叫声甚是凄惨,怎能坐视不理?” “管得了一时,管得了一世吗?”斯寰平道,“待我们走了,她丈夫还是会打她。” “一时就一时,”张紫晗却倔强地道,“让她少挨一次打,总是好的。” 说着,她便径自往后头去,果然看到一中年男子在用扫帚抽打一妇人。 “住手!”张紫晗上前,一把夺过了那男子的扫帚。 男子一怔,瞪着张紫晗道:“你谁啊?想干么?” “我只是一个路过的客人,”张紫晗道,“还请不要再毒打你的妻子,生活再不易,也该夫妻同心才是。” “我打我老婆,关你屁事?”男子叫道,“你从哪里来,就滚回哪里去!少管闲事,信不信连你我也一并打了?” “打我?”张紫晗冷笑,“那你就试试,明儿就会有人拉你去见官府!” “那老子就偏要试试!” 男子发了蛮劲,朝张紫晗直扑过来,她连忙举起手中的扫帚,朝对方劈头盖脸抽了一记。 刷的一声,扫帚过划了男子面颊,立刻刮出若干鲜红的印子。 张紫晗也没料到对方真着了她的道,她还以为对方会躲闪的,看到那渗血的脸庞,她也有些呆了。 哗——说时迟那时快,也不从哪里来了一盆冷水,如大雨一般从张紫晗头顶淋下来,顿时湿了她满身。 她回头一看,却见是男子的老婆冷不防端起了一个木盆,奋力将水泼向了她,女人接着将水盆一扔,叉腰对张紫晗骂道:“你哪儿来的?叫你多管闲事!” “这位夫人,我是在帮你啊。”张紫晗无比错愕。 “我老公打我是我们俩的事,谁让你打他了?”男子的老婆反倒无比气愤地道,“你看看,都打出血了,这得花多少钱来医啊!” “放肆!”斯寰平的侍卫立刻一窝蜂冲上前,抽刀拔剑,将夫妇俩团团围住,“你们知道这是何人吗?如此胆大妄为,信不信马上拆了你们这房子!” 老板夫妇被这阵仗惊懵了,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呆若木鸡。 张紫晗先是一阵沉默,接着发出一阵爆笑。 她也不知是怎么了,居然觉得这么好笑,虽然被淋湿了,但目睹如此人间喜剧,实在忍俊不禁。 她抬起头,发现斯寰平站在不远处,估计是来看她的笑话吧。 然而,他的眼神中,似乎有了与以往看她时不一样的东西,连她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第3章(2) 驿馆里,张紫晗换了干净衣衫,镜子中的自己仍然在笑。 对,她的确多管闲事,活该挨了这顿教训。可是,她并不后悔,因为她枯燥的人生之中,难得有这番乐趣。 “还在笑啊?”斯寰平步入房,对着她一阵端详,“分明吃了亏,还这么高兴。”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张紫晗道,“那老板跟他老婆也算是般配了。” “早叫你不要管他们,”斯寰平道,“现在倒好,反让自己吃了亏。” “虽然没听殿下的提点,但若再给臣妾一次机会,臣妾还是会去的。”张紫晗却道。 “哦?”斯寰平道,“为何?” “去不去是臣妾的良心所在。领不领这个情,却是他人的自由。”张紫晗道。“这其实没有关系。” “这想法倒也新鲜,”斯寰平依旧打量着她,“倒是想起你说的那个吃鱼头的故事,天下的夫妻大概没几对能那般恩爱,果然传说只是传说。” “那老板夫妻俩虽然不如故事中的恩爱,但也足以让人羡慕了。”张紫晗却不赞同。 “什么?”斯寰平大为不解,“天天毒打也羡慕?” “至少,妻子还记得维护丈夫,”她笑着说,“丈夫虽然脾气暴躁,但听侍卫们讲,后来在衙门里也是痛哭流涕,悔不当初。若他真能改过,从此夫妻同心度过难关,也算不错了。” 至少比她这样在东宫当个有名无实的太子妃好。别人夫妻打架,至少情真意切,但她的丈夫呢?看似温和的外表之下,她又哪能知道他的所思所想? 这样疏远的距离,名义上的恩爱,才是真正的可笑。 镜子微微反光,映着斯寰平的身影。对她而言,他就像生活在镜中的世间一般,其实与她并无关系。 她所得到的一切,不过是幻象而已。 “马上就要到容州省会了,”斯寰平忽然道,“妹妹的弟弟出任容州知府,此次姊弟相见,甚是欢喜吧?” 看看,果然除了正经事,他也没什么话可对她讲,哪怕是像普通夫妻那般吵架,对她来说也是奢侈的想象。 “容州遭此天灾,臣妾哪里欢喜得起来呢。”想到容州遭遇的天灾,她方才好不容易稍微好一点的心情,又马上变得沉重。 “说来我的小舅子也算少年英才,十六岁便得中状元,十八岁成为历年来最年轻的知府,也是你张家之光。”斯寰平道。 “他年纪轻轻便得圣上垂青,委以重任,说真的,我倒是日夜替他担心呢。”张紫晗柳眉轻皱,“生怕他哪里出错,辜负了圣上,败坏了门楣。” “此次父皇拨了二十万两白银给容州,做赈灾之用,本来也不必我亲自跑这一趟,可是日前却出了一桩事故。” “发生什么事了?”张紫晗心下一紧,有些焦急的问。 “二十万两白银在押送途中,被匪徒劫去,下落不明。”斯寰平眸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光。 “什么”她惊得手中的筷子险些滑落。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故?弟弟身为容州知府,想必这次的麻烦可大了,这该如何是好? “说来此事也甚为蹊跷,”他表情冷凝的道:“押送赈灾白银乃是绝密之事,所经道路除了朝廷要员,只有知府知晓,却在半路被劫走,而且父皇派人追查,竟查不出盗贼是何人,也不知晓白银究竟被劫去了哪儿,彷佛凭空消失一般,着实令人费解。” “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张紫晗凝眉,总算听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心底打了好几个哆嗦,“难道殿下认为我弟弟与贼人里应外合,将二十万两白银劫了去?” 他从不与她谈论朝堂之事,嫔妃也不得干政,她刚才还觉得奇怪,他为何将如此机密要事透露与她知晓,原来是在试探她。 “妹妹别急,我可没这么说,”斯寰平又恢复了笑容,“本案尚无线索,亦无证据,哪里就定了小舅子的罪了?” 他是没这么说,可她知道他确实是这样想的,而且不只他,皇上指不定也是这样认为的。 她父亲位高权重,早已是皇上的心头大患,只派给她弟弟一个文职,不许其为武将,本就是怕他们篡去了兵权,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儿,就算此事与弟弟没有关系,说不定皇上也会趁机治张家的罪,削去张家在朝廷的权势。 难怪她这一路上坐立不安,总有不祥的预感。看来,上天的确给了她一点启示。 “明日到了容州省会,你们姊弟俩先见个面,”他语气轻缓的道:“你先替我问个清楚,我也不想坏了你们姊弟的情分。” 呵,这就是他带她同行的目的,表面上看来她好像得到了天大的宠幸,原来,是要拿她当枪使。 不论此事与弟弟有没有关系,这桩棘手的无头案,摆明是扔给她了,可她一个女子,如何查得清?如何说得明?但若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不正好给了皇上一个为难张家的好理由?这样的困境她该如何化解?又真能化解得了吗? “妹妹不是立志要当一个凤仪天下的贤妃吗?”斯寰平淡笑道:“此次便是能替妹妹树立威信的好时机。” 呵,不错,她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进退维谷。 要当贤妃,就得伤及家人,他给她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他可真忍心。 张紫晗心中涌起一阵冰凉,要怪就怪她自己,为何要嫁给这样的丈夫,本来只为博一个美名,现在看来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他本就不爱她,当然也不会在危机时刻保护她。 能怪谁呢?她活该罢了。 张紫晗不相信弟弟会做出贪赃枉法的事,弟弟从小就很乖,记得她常给他银子叫他去帮忙买糖人,就算只找回来一文钱,他也从不据为己有,总是很老实地还给她。 他从小爱习武,可是皇上忌惮张家的权势,不让他考武举,他也是个争气的,转头就得中文科状元,皇上又不想把他留在京中重用,便派了个容州知府的差事打发了他。 张紫晗觉得弟弟很委屈,但纵使他都这般藏敛风头,朝廷那儿还是怀疑他劫了赈灾的白银,这让她怎能不气愤? 然而,外戚之事,彷佛是历朝历代的嫔妃们都要面对的问题。贤妃不干政,也不会让自己的外戚在朝中得势,虽博得千古美名,但若宫中真有变故,恐怕全家的性命也难保。 但自古外戚专权的,也未必有好下场。男人最见不得女人得势,何况是女人的一家子,若张家在朝中太过风光,也令她难掩担忧。 张紫晗只希望能找到一个进退有度的法子,既能成就她做一个贤妃,亦能保全张家在沛国的地位。 “姊姊,你怎么到容州来了?”张明宣听了下人传通,连忙出门迎接,满脸的不可思议,“怎么都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我随太子殿下一块儿来的。”张紫晗微笑道:“就是怕你铺张,所以并没有声张。” “殿下现在在何处?”他四下看了看,却只见姊姊一个人。 “在城外的驿馆歇息,殿下让我先来探望你,方便我们姊弟多聊聊。”说完,她不禁在心里自嘲,她这话可真给足了太子面子,好似他有多重视他们张家人。 “姊姊,快请进!”张明宣又喜又惊,“自姊姊大婚后,咱们就没见过面了,姊姊近来可好? 在宫里过得可习惯?” “还不错。”张紫晗点了点头,“你也知道,我自幼出入宫闱,倒也不怕生。” “我听说……”他犹豫了片刻,方道:“太子殿下纳了两个良娣?” “皇后娘娘作主的,”她淡淡的道:“我也从中帮了些忙。” “姊姊你……”张明宣叹了口气,“弟弟就怕姊姊在宫中会被欺负,无奈姊姊竟如此贤德。” “瞧你说的,贤德的人又不一定会受欺负。”张紫晗笑道:“相反,多多笼络人心,日子才能过得舒坦。” 他本还想再劝,最后还是把话给咽了回去,转而道:“后妃之事是女子之长,我们这些男人到底是少了见识,弟弟相信凭姊姊的聪慧,在宫中一定能过得如鱼得水。” 她很聪慧吗?或许表面看来是如此,可谁又知道她心底的忐忑与无奈,就像此刻这般。 “说这些烦心的事做什么?”张明宣道:“弟弟陪姊姊用膳吧,今日咱们姊弟俩好好聚一聚。” 见她轻笑着点点头,他难掩兴奋,立刻像小时候那般,拉着她在花园里东逛西逛,说说笑笑,让她瞧瞧府中的摆设,还吩咐厨房做了数道她爱吃的菜,与她在花厅小酌到日暮。 用完膳后,张明宣领着张紫晗来到书斋,送上一盏茶的同时,坦白道:“赈灾白银被劫一事,姊姊想必也听说了吧?太子殿下此次特意带姊姊前来容州,想必另有盘算。” 她本来打算抛却烦恼,一心一意只与弟弟欢聚,可她毕竟是带着预谋而来,有些事,终究无法逃避,未料她还未开口,弟弟反倒主动提起了,于是她正起脸色,顺势问道:“此事听来颇为蹊跷,听说是途经乱林岗时被劫的?” “正是,乱林岗虽然偏僻,听着名字也颇有寒意,但不过是座没什么人烟的山岗罢了,附近也素无贼匪扎寨,从前南来北往的商贾、贡品也是颇多,从没出过事,此次的确怪异。” “二十万两白银可不是小数目,”张紫晗暗暗观察弟弟的表情,“你说,咱们张家的家产,总共加起来有没有二十万两?” “怎么,太子殿下是想叫我赔吗?”张明宣苦笑道:“咱们张家的家产都在父亲手中,我也不知底啊,想来几十万两还是有的吧。姊姊,若朝廷真要治我的罪,你说父亲会舍得拿银子救我吗?” “说什么傻话!”她轻拍了拍他那张皓白俊朗的脸,就像小时候那样,心中却不由得微微发酸。 若真到了那一天,别说父亲,就算是她,也会豁出所有来救他的,他可是张家唯一的儿子,是她唯一的弟弟……“圣上英明,不会胡乱治罪的。”张紫晗安慰道:“太子殿下也已经跟皇上商议过了,官银失踪一案要查起来肯定费时,但受灾的百姓却等不了这么久,所以皇上又另外拨了十万两,给你应急之用。” 张明宣一怔,“另有十万两?” “是啊,”她轻叹一声,“这次可不能再弄丢了。” “看来姊姊在太子殿下心中很是重要,否则殿下也不会为我们张家求情,让皇上另拨了这十万两。” “重要?”张紫晗简直要笑出声来。 她重要吗?太子殿下何曾为她做过什么特别的事?可惜弟弟不明就里,如此猜测,倒教她有些难堪了。 她还真是希望能遇到一个那样的男子,不论遭遇了什么,事事都以她为先,为她和家人筹谋,可惜,太子并非真心爱她的人,哪里肯为她付出这么多? “此次的赈灾之银,经华南道,由仓州入容州,”张紫晗斟酌着续道:“押送的路线只有护银侍卫、皇上和太子殿下知晓。” “你我不也知晓了吗?”张明宣纠正道。 “你是容州知府,殿下特命我来告诉你,让你有所准备。”她表情严肃的再次强调,“总之,这次绝对不能再发生什么意外了,要不然咱们张家上下的性命恐怕真不能保了。” “路线如此隐密,想来贼人也不会收到风声。”他却显得十分镇静,“姊姊放心好了。” 张紫晗不再言语,端起茶盏,浅浅啜饮。 “对了,姊姊还是请殿下搬到府里来吧,”张明宣道:“驿馆简陋,甚是不便,我也要保护好殿下的安全。” “那就过两日再搬,也方便你收拾。”她点点头道。 其实住在哪儿她真的无所谓,她的心只系挂着那十万两白银,只盼上天保佑,这一次能够安然无恙。 第4章(1) 三日后,张紫晗与斯寰平搬进了张明宣的府邸。 张明宣知道太子喜欢听曲,于是在洗尘宴上,请来容州最好的戏班,特意唱了一出《游园》。 张紫晗却知道太子喜欢听的其实是当年娉婷唱的《游园》,再好的戏班,在他眼里不过是草台班子罢了,但弟弟的好意她不能不领情。 入了座,戏台上扮演杜丽娘的旦角登场,萦萦绕绕唱着,众人亦吃着茶果点心,闲闲落落地听着。 “微臣性子急,平素也不太听曲,”张明宣对斯寰平道:“太子殿下是行家,能否给微臣讲讲,这曲子唱的到底是怎样的故事?” “说的南安太守之女杜丽娘,游园之后梦见一书生持半枝垂柳前来,两人在牡丹亭畔幽会。 杜丽娘从此愁闷消瘦,一病遍天。三年后,果然有一书生柳梦梅赴京应试,在太湖石下拾得杜丽娘画像,杜丽娘起死回生,两人结为夫妻。”斯寰平道。 “原来是个传奇故事。”张明宣微笑,“不过,依微臣看来,杜丽娘也太傻了,倘若三年后柳梦梅不出现,她就为了一个梦而死了?也太不合算了。” “痴情人自解其中味。”斯寰平淡笑道:“明宣你是个急性子,不喜欢这些个风月情浓,也是合理。” “依微臣说,这戏吧,看看就好,若分不清戏与现实,甚至把戏文中的传奇当成现实,那是害人害己。”张明宣直言道。 张紫晗听得出来弟弟是在为她鸣冤,传闻都道太子心系故去的娉婷,立她为太子妃不过是敷衍沛后而已,弟弟大概是怕她过得不幸福,今日才会特意要戏班子唱这么一出戏,他好趁机暗劝吧。 其实她真不觉得冤枉,当太子妃是她自愿的,斯寰平是不是她心爱的男子,她本就不在乎,也不需要别人为她出气,何况她更不乐见的是弟弟因此惹祸上身,于是她开口道:“依我看来,杜丽娘之所以有此段传奇,是因为她是个痴情的奇女子,明宣,像你姊姊我这般,本就是个俗人,平生追求的并非什么痴情传奇,也从不羡慕,若遇不上旷世奇缘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张明宣似是没料到姊姊会这么说,表情不由得一怔,随即讪笑道:“是了,弟弟还没成亲呢,对婚姻之事并无见解,只是好奇。” 斯寰平也有些怔愣住,不过他看她的眼神却复杂了许多,似乎在玩味她话中的意思,却不动声色,什么也不点破。 他该听得出,她是在替他打圆场。 “报——”忽然,有侍卫匆忙奔进花园,急呼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朝中急报——” 张明宣连忙打了手势,台上曲声顿止。 “殿下可要移步至内厅?”张紫晗轻声问道:“可是朝中机密之事?我和弟弟暂且回避吧。” 斯寰平却道:“不必了,就在这儿说吧。都不是外人,朝中急报,大概也是跟赈灾白银有关的。” 张明宣命管家领了伶人退下,随即和张紫晗恭恭敬敬的候在一旁。 “说吧,何事?”斯寰平问向侍卫。 “圣上另拨了十万两官银做赈灾之用,经华南道,由仓州入容州。属下昨日奉命去应接,” 侍卫战战兢兢的道:“不料,却在武陵坡……再度遭遇贼人,官银不翼而飞!” “什么”斯寰平猛地站了起来。 一向从容自若的张明宣,此时整张脸也绷得像僵了一般。 “押送银两的路线既是绝密,为何再度遭劫?”张紫晗冷静问道:“一路上可遇到什么蹊跷之事?” “一路上都好好的,眼见就快到容州了,加上武陵坡素来安全,侍卫们大概是放了心,休息了片刻,却不知是谁在水里下了迷药,待他们醒来,银子便全数不见了!” “这一次又是在容州境内被劫,”斯寰平抬眼,锐利的视线看向张明宣,“明宣,你是容州知府,你来说说。” “微臣……”张明宣跪了下来,急忙澄清道:“的确是微臣管治不严,可此事甚为蹊跷,微臣也是前两日才从姊姊那里听闻圣上另拨了十万两官银,微臣一没有派人去接应,二没派人一路护卫,实在是不知情啊……” “无论如何,是在你容州地界出的事,”斯寰平冷冷的道:“一次便罢,还连续两次,总共三十万两啊!朝廷再有钱,也禁不起这样的折腾!” “微臣一定迅速查办,及早给殿下一个交代……”张明宣眉头紧拧,抿着唇道。 “来得及吗?赈灾之事已经延误,就算此次查出了结果,真能追得回银两吗?受灾的百姓流离失所,餐风露宿,还等着这些银子救命呢!”斯寰平的口气越来越严厉。 “殿下,”张紫晗上前一步,朗声道:“臣妾有一笔嫁妆,大概也有个十万两,是娘亲生前替臣妾攒下的体己钱,此事出在容州,臣妾的弟弟责不可卸,臣妾愿用这笔钱暂时填补赈灾之用,还请殿下允许。” “姊姊……”张明宣愕然地瞅着她,“不可以!那是大娘留给你的,是大娘一辈子的积蓄啊!” 他和姊姊并非同母所生,姊姊的母亲去世得早,他的母亲本是二房,后来扶了正,不过这并不影响他们姊弟俩的感情。 “待你查明案情,追回官银,再把钱还给姊姊也不迟。”张紫晗扶起弟弟,“反正那笔银子我留着也没什么大用,今日正好应急,相信娘亲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 “姊姊……”张明宣双唇蠕了蠕,终究还是说不出话来。 张紫晗转身对着太子坚定的道:“请殿下成全。” “你既然有如此心意,我也不便拒绝,”斯寰平终于点头了,“你说得没错,明宣若及早查清此案,追回官银,一切便妥了。想来,明宣也不会忍心你这个当姊姊的没有体己钱花用吧?” 张明宣垂下眼眸,良久良久后,才抬起头道:“殿下与姊姊放心,明宣定不负所望,查清此案。” 听他这般说,张紫晗暗自吁了口气。无论如何,今日之事算是暂且过关了,至少,缓了燃眉之急,至于接下来该怎么办……再见机行事吧。 夜幕深沉,窗外响起笃笃的打更声,每响一声,张紫晗的心便绷紧一分。 今晚,她和斯寰平确定要同房了吗? 既然搬进弟弟的府邸,她自然不能跟住在驿馆时一般,与斯寰平分房而居,弟弟还特意为他们准备了一间上好的厢房,还有簇新的锦被,就像所有新婚夫妇的床榻那样。 她怎能告诉弟弟实情?看来今晚是躲不过去了……此刻,斯寰平正坐在案边翻阅从京中送来的折子,张紫晗百无聊赖,已经替他添了三次茶水了。他不倦,她也不敢说困,只能远远地坐在椅子上陪他。 终于,他似乎处理完了政务,抬起眼眸看了她一眼。 她连忙起身,打算再替他倒第四杯茶,他却连连摆手,笑道:“茶是醒神的,再喝下去,今晚就别睡了,满肚子都是水,夜都要起好几次吧?” 张紫晗讪讪地搁下茶壶,也不知该接什么话,彷佛替他倒茶是唯一能够化解尴尬的方法。 “说来还得感谢妹妹,”斯寰平忽然道:“你提出以体己钱十万两救赈灾之急,实在是为黎民百姓、为朝廷做了一件极大的好事。天下女子,恐怕没几个人有你这般的心胸。” “殿下过奖了,”她淡淡的回道:“容州是明宣管辖之地,出了这样的乱子,我这个当姊姊的,无非是想为弟弟做点事而已。” 他却不认同她的说法,摇摇头道:“你若是为了他好,就不会献出这一计来暗算他了。” “臣妾只是……想督促弟弟早日查清此案,让他努力一点而已。”张紫晗双唇微颤的道。 “照本宫看来,你给他的应该是压力吧?”斯寰平淡淡笑道:“你献计于我,故意说有赈灾银十万两近日将送至容州,其实朝廷根本没有拨这笔款子,而这笔款子若再失踪,明宣做为知情人,必月兑不了干系,必得花全力侦破之前那二十万两的去踪,对吧?” 的确,所谓失踪的十万两白银纯属子虚乌有,是她骗明宣的,她还告诉他,押送银两的路线极为保密,如果出了事,他势必难逃责难,之后她再故作大义,拿出私房钱十万两填补公用,明宣与她感情深厚,断不可能让她白白蒙受这样的损失。 当初,她提议设下这样的局,连斯寰平都感到惊讶,不理解她为何要如此算计她的亲弟弟。 没错,她必须要算计,否则……张家满门必招大祸。 那一日初到容州,她先行看望弟弟,在他的书斋里看到了许多价值连城的文房四宝,单一只笔洗,便是前朝大名鼎鼎的冰纹瓷,要知道,那样的珍宝,连宫里也没有两只。 她吓了一跳,本想着或许是地方官员为了笼络弟弟,暗中送的礼物,弟弟未必识货,毕竟冰纹瓷看来朴素无华,常人一般不知它的价值。 然而,当弟弟与她用完晚膳,两人再回到书斋时,那些文房四宝却不见了,只换了上了普通的器物。 看来,他是知道那些东西的价值的,因为她突然前来,他来不及撤掉它们,只以为她不曾看见,利用晚膳之机,偷偷替换过了,但若非他心里有鬼,又为何要这么做? 所以她不禁开始怀疑,官银失踪一案,是否真与弟弟有关。 她不想算计弟弟,可是她只能按照最坏的打算,用不得已的筹谋,对付自己最亲的人。 “案子不是轻易可以破的,”斯寰平彷佛看穿她心中的百转千回,低声道:“若明宣真的迅速破了此案,那可真有鬼了。” 张紫晗当然也知道他说的没错,明宣若真的追回了三十万两,就表示劫银一事真是他所为,到时候她又该想什么法子,遮天蔽日,保护明宣? 这一刻,她感觉全身彷佛被深深的恐惧紧紧包围,她突然好希望真相能够永远石沉大海,就此作罢。 第4章(2) “紫晗妹妹……妹妹……” 靶觉到斯寰平就在耳边叫唤着她,她这才回过神来,由于心思太过混乱,她无暇注意到两人此时靠得好近好近。 “你怎么哭了?”斯寰平伸出长指,轻轻抹了抹她的右脸颊,果然湿湿的,像是雨水打在脸上。 她哭了吗?她一向不动声色,最最不该,就是在他面前失态,让他窥见自己的心思。或许是因为身在异乡,又遭遇了这样的艰难,她一时仓皇吧? “风太大了,”张紫晗微侧转过身,胡乱用手抹了抹眼睛和脸颊,“我的眼晴,一直有迎风流泪的毛病。” “妹妹看来也倦了,先去歇着吧。”他的语气中似是有着一丝怜恤之情。 “殿下不困,臣妾也不累。”张紫晗强撑着道。 “你将就一晚,明日用过午膳,咱们就回京去。”斯寰平突然道。 “什么?”张紫晗一怔,连忙转正身子瞅着他,“明日就回京?” “对啊,还是及早回京得好,夜夜要我打地铺,本太子可吃不消。”他温和笑道。 他是这么打算的吗?害她吓得都不敢睡,一直坐在这里“哪里能让殿下受委屈,”张紫晗连忙道:“臣妾睡地下便好。” “咱们的身子都娇贵,睡地下都不好。”斯寰平摇摇头,“别争了,今晚我暂且睡地下,反正明儿就回京了,不必在此辛苦演戏。” “官银之案还没破,就这样离开,皇上不会怪罪咱们办事儿戏吗?”张紫晗依旧担忧。 “怪罪也怪罪不来,案子侦破总要时日。”他笃定地道:“回去我自会向父皇交代,你就别操心了,快去歇息吧。” 她不敢再多言,连忙从带来的包裹里找出一条大大的毛毡,铺在床帘外的地下,又把比较厚的那床锦被盖在毛毡上,虽说是春日,可夜里仍显寒凉,他要是受凉可就不好了。 她又犹豫了好一阵子,才怯怯的躺到床榻上,熄了几只蜡烛,垂下帐帘。 房中忽然变得幽暗,除了书案上依旧有灯光,四周朦朦胧胧一片,而光影是明晃晃的红色,映在她的帐子上,让她想起夏天的傍晚。 “殿下……”她忍不住道:“夏天的时候,你可出过京城?” “什么?”斯寰平手中拿着一卷书,正打算细读,忽然听到她这样问,不禁有些困惑,“这是自然,怎么了?” “夏天的时候,京郊有一片草坡,软绵绵的,就像这被缛一样,躺在草坡上,可以看到西边的晚霞,红彤彤的,就像这帐上的烛光。”张紫晗轻声道。 斯寰平侧眸看向床榻的方向,“你喜欢?到时候带你出宫便是。” “真的?”张紫晗难掩欣喜,“殿下到时可别忘了。” “忘了你就提醒我呗。”他轻笑回道。 呵,她有这么大胆子吗,提醒他?他这样说一说罢了,到时候,哪里还会记得?可是,她喜欢这样的一问一答,彷佛一对寻常夫妻般话家常,让这紧绷的夜晚变得祥和起来。 对了,她好像还不曾对他说过,他身上的味道就像夏天草木的气息,清爽又舒服,想着想着,她对他忽然产生了亲昵之感。 至少这一刻,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张明宣自幼习武,从小立志要去军中效力,可惜皇上提防着张家,他不得不从了文,或许这一世他已没有机会成为大将、戎马立功,但每天练剑的时候,依然是他最惬意畅快的时刻。 远远的,他看到斯寰平向他走来,下意识立刻收了剑,脚下故作一个踉跄,彷佛习武不精的模样。 案亲说过,既然皇上提防着张家,张家人也该提防着皇家的人。 “微臣给太子请安。”张明宣搁下剑,屈膝施礼道。 “方才看到你的剑法极妙,”斯寰平微笑道:“怎么一见我,这招式就不灵了?” “微臣瞎比划而已,让太子殿下见笑了。”他一向懂得藏拙。 “你虽是文官,可习武强身,也是好事,”斯寰平不动声色地道:“有朝一日,说不定能保护你姊姊。” “微臣一定勤加练习,”张明宣抿了抿唇,忿开话题,“听闻殿下今日便要与姊姊回京了,怎么不多住些时日?微臣还想着要与姊姊好好聚聚呢。” “知道你们姊弟情深,等你破了官银被劫一案,回京述职之时,我定在东宫设宴,让你们姊弟好好聚聚。”斯寰平答道。 “太子说的是,出了这样的事,微臣也没脸留殿下与姊姊多玩几天……”张明宣微皱起眉头道:“姊姊入宫之后,微臣一直担心她不能适应宫中生活,还盼殿下多加照拂。” “怎么,担心我欺负你姊姊?”斯寰平笑道:“你这个当弟弟的,说来还算不错,挺疼姊姊的。 对了,你也得说与我听听,你姊姊平素都喜欢些什么,我这个做夫君的,要更了解她的禀性,才知道要如何体贴她。” “姊姊她……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不过是一些女孩子家的玩意儿。”他还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众人都称赞姊姊是美人榜榜首,可或许因为太过大家闺秀的缘故,倒是失了特色。 “她好像喜欢画画?”斯寰平意有所指地问。 “姊姊其实只喜欢《天宫神女图》这幅画。”张明宣老实回道。 “哦?为何她独钟爱这幅画?” “小时候,父亲曾经把献给圣上的《天宫神女图》带回家中,姊姊得缘一见便喜欢得不得了,特别佩服那画者,说是如果能与这画者天天一起,该是多好的事。”张明宣边回忆边道。 斯寰平怔了怔,紧接着凝眉又问:“她缘何如此佩服这画者?《天宫神女图》并非吴道子真迹,而是后人临摹的,她难道不知?” “对啊,我也觉得奇怪,”张明宣也是一脸不解,“姊姊自然是知道那幅画是临摹的,不过她佩服的并非吴道子,而是不知名的临摹者。” “这就更奇了,一个不知名的人,如何值得她如此?” “姊姊总是说,这画像是特意为她画的,她要好好感谢作画的人,若不是看见这画,她也活不到这么大,那时候她说得颠三倒四的,我也听不明白,也许她也不想让我明白吧。”张明宣叹气,“姊姊啊,有时候古怪得很,大概从小失了娘亲的缘故,她若在宫里偶尔犯毛病,还望殿谅。” “她古怪吗?”斯寰平淡笑,“方才你还说她没什么特别的呢。” “人总有些古怪的性子,只是平时都揣藏着,姊姊身为大家闺秀,也必得如此才行。” “呵,说得好。”斯寰平轻轻颔首,但心里却没来由的涌起一丝不悦。 没错,当年要不是他用他自己画的画偷梁换柱,她真没办法活到这么大,可是她应该不知道,其实作画的就是他吧? 那时候是宁宇把画拿去给她的,是宁宇在她面前做了好人,她哪里知道,这画是他斯寰平花了数个月的时间,一笔一画细细描绘出来的。 他还记得那天宁宇来求他,说喜欢这幅画,要用宝马跟他交换,他一听就知道不单纯,追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相府的千金闯了祸。他念着张丞相与母后有深交,也没多想,就把画送了出去,过了这许多年,倒也忘了这事,直到她再次提起《天宫神女图》,他才忽然想起,或许因为当年这画救了她一命,所以她格外青睐吧。 可是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何她会青睐那幅画,并非因为那救了她的命,而是她暗暗爱上了作画的人,她以为作画的人是宁宇吧? 这些记忆片段如今拼凑在一起,他总算得出了结论,可是这却让他的胸口像被灌了梅子水似的,直发酸,想来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张明宣见他僵立在原地许久都不说话,有些担心的问:“殿下在想什么?” “没什么……”斯寰平回过神来,再次勾起浅笑,“对了,追查官银失踪一案,你也不必太紧张,全力去办便好,结果如何,成事在天。” “殿下这般说,微臣只觉更紧张了,”张明宣神色一凝,“微臣一定全力以赴。” “失踪的银子虽然有三十万两,可全数追回大概也不太可能,”斯寰平思忖道:“你只需追回十多万两,便已属不易,本宫会在父皇面前多加求情的。” “只要十多万两即可?”张明宣颇感诧异。 “你姊姊已经出了十万两,你若再追回个十多万两,朝廷那边就有了交代……总之,不论你要怎么追查,有银子即可。”他这样的暗示够明显了吧。 哪怕张明宣去求他父亲出个十来万两,只要凑足了数,他便可向父皇交差,这大概是保全他们张家最好的方法了,若这件案子真与张明宣有关,再查下去,还不知会查出什么来……他只是,不想让那个女人伤心罢了。 奇怪,事关朝廷,他身为太子,却只为顾全她,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第5章(1) 已经快入夏了,湖边桃花已落尽,只是,为何没能结出桃子? 张紫晗站在树下,仰望枝头,不由诧异。或许,这片桃林因为娉婷的死去而断了生机,从此只开花不结果,就像上天在为斯寰平纪念那段凄美的爱情。 她说不清心里是羡慕还是同情,只觉得酸酸的,如同桃子初生时的滋味。 自从回宫以后,她每天都会来这座桃林走一走,湖边空气如水清澈,彷佛夏潋都凝聚在这一片静谧之地。有时候她会想,娉婷从前是否也像她现在这般,薄纱的裙摆穿过枝桠的挂碍,阳光如金缕一般缠绕在身上……奇怪了,她为何老是想到娉婷,又为何总是徘徊在她身前常流连的地方,是因为好奇吗? 她承认,她的确想多了解一些从前的事,关于斯寰平的事,她本不该这么在意的,可是从容州回来以后,她总是身不由己地在意着他。 斯寰平每次上下早朝,都会路过这湖畔,或许,这也是她天天来此的原因?说实话,从容州回来以后,虽然同处东宫,但两人似乎很少见面,他忙于政务,夜里也不再来她房里,她觉得……她开始有点想念他了。 所以,她常常站在这里,隔着树枝蔓蔓,能远远看到他的身影,看到他青袍玉冠,步履匆匆的模样,有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曾经,在运河的船上,侍卫都睡去了,夜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她站在船边,欣赏着明月映耀的茫茫江水,而他则会在一旁吹奏沉箫。她从不喜欢箫声,觉得太过呜咽,但他吹奏的,她却能听上一整晚。 那样的时刻,他们是那般亲近,无须言语的亲昵,亦有种契合的感觉,但自从回宫以后,他们俩连面都不常见,谈何其他?他好似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离她很远、很远。 “太子妃,像是要下雨了,还是早些回去吧。”随侍的宫女道。 “我还想在此处再待一会儿,”张紫晗摇头,“若怕下雨,你去取把伞来便好,我在这儿等你。” “太子妃怎能独自在此?”随侍的宫女有些犹豫。 “总不会有刺客吧。”她淡笑道。 入宫后就是规矩多,有时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少带一两个宫女似乎也像失了规矩一般,实在比不得从前在家里自在。 爆女拗不过她,只得速速去了。 张紫晗继续在林中信步。 “这里没有别人,就把药渣倒在这里吧。” 忽然,林中传来细语声,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本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毕竟这里其他人并不常来,但为了确定,她微屏住呼吸,静静听着,似乎是两个女子在说话。 “良娣,我们主子还要这样隐瞒多久?”其中一个女子道:“再过两个月,瞒也瞒不住啊!” “能多瞒一天是一天吧,”另一个女子叹气道:“咱们都还猜不透太子妃的禀性,也不敢让她知晓……” “太子妃就算是妒嫉,不还有太子吗?怎么也不敢告诉太子殿下,让他替咱们作主?” “我也是想着先禀报太子殿下,但你家主子却拦着,不让我去说,想来太子殿下若知晓了,传了太医,宫中上下肯定全知晓了。到时候,太子妃若真的妒嫉起来,还是一样能整治你家主子。” 张紫晗蹙着眉头,她们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懂?而且她们口中的太子妃,是指她吗?怎么感觉在她们眼中她是个非常毒辣的女人,否则有什么大事非要瞒着她不可? 疑惑实在太多,她再也忍不住,绕过树丛,走了出来,朗声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两人闻声猛地回过头,张紫晗这才看清了原来一个是姜良娣,另一个则是徐良娣宫中的侍女,那名侍女因为太过惊吓,手一滑,原本拿着的药罐摔落在地上,顿时碎裂。 “这药是煎给谁的?”张紫晗冷冷看了地上破碎的药罐一眼“为何要偷偷把药渣倒在这里?”,“太子妃恕罪!”姜良娣连忙拉着侍女一同跪下,“不关她的事,都是臣妾的错……” “方才我听到你们说什么怕我妒嫉,不敢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张紫晗移步上前,压低了嗓音,神情严厉,颇为威严,“你们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案亲常说,在宫中做主子,为人不能太宽容,遇事也不能太软弱,她既然身为东宫的女主人,就不能让人在背后搞鬼。 “回禀太子妃……”姜良娣犹豫了良久,方才道:“有一件事,是臣妾自作主张,太子妃若要治罪,请治臣妾一人的罪。” “你先交代清楚到底是什么事,我再决定要不要治你的罪。”张紫晗沉声道。 “徐良娣她、她……”姜良娣咬着唇,支支吾吾,而后像是豁出去一般,微扬高嗓音道:“她怀有身孕了。” “什么”张紫晗突然觉得心好像被什么重重击了一下,脚下居然晃了晃,有一种晕眩的感觉,“你再说一遍!” “徐良娣怀有身孕了。”姜良娣很肯定地重复道。 有孕了?他的女人……有孕了“什么时候的事?”张紫晗哑着嗓音问。 “大概是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去容州前便怀上了,最近才发现的,”姜良娣老实道:“徐良娣月事许久没来,最近又常觉得想吐。” “为什么不禀报?”张紫晗怒道:“事关皇嗣,故意隐瞒是死罪,你们不知道吗?” “徐良娣也是为了顾全大局,”姜良娣替她说话,“毕竟她先太子妃有孕,恐引起宫中震动……” “自古良娣先有孕的也不少,说到底,你们是怕我妒嫉,害了她月复中的孩子,对吧?” “臣妾不敢……”姜良娣连忙伏身道。 她们分明就是这样想的吧?原来,在别人的眼中,她这般可怕……张紫晗自问入主东宫以来,一直以礼待人,虽做不到十全十美,也算进退有度,为何还这样被人提防?想来,也不是她为人的问题,自古正妻与妾室之间,终会如此吧?就算不至于勾心斗角,但防范之心总在,似乎倒也怪不得徐良娣故意隐瞒。 “这是安胎药?是谁给徐良娣煎的?”张紫晗望着药渣又问。 “臣妾在家时,几位姨娘的安胎药从小也见过不少,臣妾也略懂医理,这些都是臣妾亲自为徐良娣煎煮的。”姜良娣回道。 “看来你与徐良娣关系甚好,”张紫晗颇感疑惑,“平日倒是看不出来。” “徐良娣遇到了这样的事,没有法子才找臣妾商量。”姜良娣嗫嚅道:“臣妾也劝过她,待胎象稳固之后,须得上报才好。” “那就让她好生养着,”张紫沉声交代,“此事我会亲自向太子禀明,让她不要再担心了。” “真的?”姜良娣原本一脸哀苦,一听她这么说,表情马上转为惊喜,“多谢太子妃宽厚大度,不治我等欺隐之罪。” 呵,她大度吗?或许从前遇到这样的事,她是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真心替徐良娣欢喜,但此刻,为何她胸中如此躁郁难静?是什么让她改变了? 别的女人怀了他的孩子……别的女人……这句话,不能深思,若深思,情愫便似成了一根针,倏地扎进她的心尖,让她一阵颤栗。 她好像,是真妒嫉了。 “皇嫂,皇嫂!” 张紫晗听到有人在背后呼唤,可是那声音似乎有些缥缈,她无法确定是不是听错了,更无法确定对方是不是在叫她。 徐良娣怀有身孕的消息,就像一颗失魂药,把她整个人都困住了,在湖畔怔怔地僵立了老半天,也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听闻斯宁宇成亲的消息时,可是相较之下,那一次的心情似乎还不及此时复杂。 饼了一会儿,她才缓缓转过身,就见斯宁宇站在面前。 方才是他在唤她吗?呵,对了,她现在是他的皇嫂,可怎么这称呼听起来好奇怪、好陌生,她仍无法习惯。 “皇嫂怎么了?”斯宁宇看到她神色不太对劲,连忙关切地问,“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王爷。”张紫晗这才微笑地施了礼,“王爷缘何这样问?我何尝能受什么委屈?”说话之间,竟有一颗泪珠飞落而下,她连忙模了模脸庞,竟吃惊地发现,一片湿漉漉的。 她在哭吗?最近她到底是怎么了,心像是水做的,遇到一点儿事便流泪。原来,她从不似自己想象的那般坚强……“方才路过此地,看到皇嫂独自在此神伤,”斯宁宇边说,边小心观察她的神情,“想是我多事了,却又怕皇嫂真受了什么委屈不敢对别人讲……姜良娣好像也刚从此处离开?” “姜良娣哪里会给我什么气受呢!”张紫晗连忙道:“我虽算不得多厉害的人物,倒也不至于被别人给欺负了。” 就算别的女人欺负了她,她或许只会不快,但也不至于像此刻这般心伤,别的女人,从来就不是她的死穴。 “这么说来……是皇兄给皇嫂气受了?”他一语中的。 不,不能这么说,但事实又的确如此。 她知道自己不该难过,一开始就说好的,这不过是一场政治联姻,不带任何感情,但从什么开始,一切好像都变了?是从她知道那幅画出自他的手?还是从他们俩这一次一同离京? 无论如何,他给她的感觉已经不同于以往,她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他只是一个无关的人。 “其实算起来,倒是一桩能让阖宫上下高兴的事,”张紫晗终于道:“徐良娣她……似乎有了身孕。” “哦?”斯宁宇微微蹙眉,“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是才从姜良娣那里听闻,正打算跟你皇兄禀报。” “这倒是奇怪了,”他摇摇头,总觉得事有蹊跷,“徐良娣有孕,怎么不亲自禀报皇兄,倒要先告诉姜良娣?” “她一个小女子,初次有孕,宫中规矩又这么多,想是有些胆怯。”张紫晗不疑有他,况且这件事太过震撼,让她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多想什么。 “怀了皇嗣是多么大的荣耀,别人声张还来不及,她这反应倒有些反常。”斯宁宇道:“不要怪我提醒皇嫂一句,防人之心不可无。” “此事有不妥吗?”张紫晗显得有些困惑,“我倒想不出其中有何璇玑。” “总之,皇嫂事事小心为上,”斯宁宇面色沉凝,“宫中素来璇玑多,想我母妃当年,也中了不少埋伏。皇嫂明则保身便可,实不必为别的女子去做任何事,这才是在宫中生存的长久之法。” “多谢王爷指点,”她福身道:“只是我身为东宫的女主人,有些事情必须得出面,才能顾全你皇兄的颜面。” 谁让她是他的妻子呢?他让她成为了天下人都羡慕的太子妃,她也该还给他同样令人羡慕的名声,而娶得贤妻,大概便是天下男人最希望让人称道的事。 “紫晗妹妹能如此为皇兄着想,实在让人感动。”斯宁宇终于放松了表情,轻笑道:“起初还担心妹妹你初入宫闱会有诸多不适应,但你能收性隐忍,进退有度,倒是让我放心了。” 他忽然改了称呼,像小时候那般唤她紫晗妹妹,让她瞬间有种亲昵之感,她明白他对她的关心从来就不是出自男女之情,只是兄妹之谊,但如今听来,却如此温暖。 曾几何时,她能这般坦然地面对他,与他诉说心中苦恼,就像亲人一般,这样其实也挺好的。 她猛地发现,她对他的感情也不再似从前了。那种哀恸缠绵,已经随着时间淡淡流逝了。蓦然回首,他已经不在灯火阑珊处,那里亦不再是她心心念念寻找的地方。 “多谢哥哥牵挂。”她微笑答道。 这笑容里,不再有苦涩,这还是第一次,她这般对他微笑,不再满含暗慕之情。 他是她曾经的幻想,不过幻想其实跟幻觉没什么区别,而今,她已经有了更为在乎的人、更为在乎的事……可是,她并不知晓,就在不远处,隔着一汪湖水、隔着疏落桃枝,有个人正负手而立,目光冷峻凌厉地看着她和斯宁宇的互动,而他们都未曾察觉。 那个人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她和斯宁宇道别离开,他都未移动脚步。 第5章(2) “太子妃,启禀太子妃……”宫女匆匆来报,“太子殿下喝醉了,殿边的管事公公请太子妃过去一趟。” “不是有人服侍吗?”张紫晗不太明白,为何要专唤她过去?从前斯寰平也不是没醉饮过,却从来没有传过她啊! “管事公公说,太子殿下一直在喊太子妃的名字,”宫女道:“他们也没有办法,还是请太子妃过去看看。” 这就更怪了,斯寰平这是怎么了? 张紫晗也顾不得问许多,迅速更了衣,往太子的寝殿而去。 说起来,她还是一次踏足斯寰平的寝殿,他从没有召过她侍寝,她也一直躲避着,尽量不到他那里去,估计徐良娣都比她熟门熟路。 她一跨进殿门,就见管事太监带着一众宫女已在那里等候,四周亮着红色的灯笼,似乎还是他们俩新婚时挂上去的,一直没摘下来。 对啊,算起来,他们还在新婚燕尔之期,可是,却似乎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她从没有过新娘子的喜悦,这场婚姻也彷佛与她无关。 “太子妃您终于来了,”管事太监见了她,急忙迎上前道:“殿下喝醉了,一直在喊您的名字,老奴便擅自作主,请您过来。” 他不唤徐良娣,却唤她?这着实稀奇。 张紫晗打起帘子,往里面瞧了一瞧,只见斯寰平闭着眼卧在寝榻上,不知是否睡了。 他一袭寝衣如雪,冠发都拆了下来,失去了平素太子的威仪,倒更像一个可以亲近的寻常男子,更像她想象中的夫君……张紫晗双颊不由得一红,心中跳动了一下,她清咳两声,对管事太监吩咐道:“知道了,我来服侍殿下便好,你们都下去吧。” “太子妃……”管事太监却驻足不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张紫晗不解的瞥向他,“公公有何话,尽避说。” “老奴伺候殿下多年,殿下平日虽然会醉酒,但也不至于失仪。”管事太监担忧的道:“殿子上一次醉得这般厉害,还是娉婷姑娘去世的时候……” 她细眉一凝,不知他忽然提到娉婷,是何目的。 “太子妃别怪老奴多嘴,殿下会在喝醉时唤太子妃的名字,说明太子妃在殿下心中很是重要,” 避事太监又道:“过去的事已如隔世,太子妃还请不要因为娉婷姑娘的事而介怀。” 她在他心中……很重要吗?为何她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她只觉得,他们不过是相互利用、相互依存而已,她哪里比得过娉婷呢?她连徐良娣都比不过吧。 “多谢公公提点。”张紫晗微微勾起嘴角道:“我明白。” “那老奴告退了。”管事太监以为她真的明白了,吁出一口气,高高兴兴地退去了。 其实,她只是敷衍而已。她哪里会明白?高深莫测的斯寰平,岂是她这区区女子能够明白的? 张紫晗轻轻坐到床榻边,取了温水中的巾帕,拧吧了,替斯寰平擦拭额间的细细汗珠。他此刻的模样,真是乖得像个男孩,任她摆布。她发现,他的皮肤是那般光洁,比女子还细腻。 原来,他长得这般好看。从前她只觉得斯宁宇是世上少有的美男子,没想到斯寰平一点也不输给他弟弟,反而更有种高爽若秋的气度。 可惜,他们都不曾喜欢过她……“你明白什么了?” 忽然,他的声音传来,她吓了一跳,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一双漆亮黑目正凝视着她。 “殿下……”张紫晗慌忙的站了起来,“你醒了?” “你来的时候我便醒了。”他道。 所以,方才她与管事太监的对话,他都听见了? 没来由的,张紫晗只觉得紧张,明明方才她也没背着他说什么坏话,但为何有种作贼心虚的感觉? “殿、殿下的身子还、还好吗?”她结结巴巴地道:“要不要喝一碗醒酒汤?” 斯寰平依然紧紧瞅着她,目光复杂,还带了点咄咄逼人的强势,不答反问,“你可知道,我为何会醉酒?” 被他这样盯着,张紫晗只觉得全身都不自在,她不自觉退开一步,答非所问,“酒会伤身的,殿下以后还是少喝为好。” “你不是说你都明白吗?”他忽然讽笑道:“看来,你还是什么都不明白。” 日间她与斯宁宇在湖畔的情形,他都看在了眼里,虽然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见她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笑,明明就是一副与恋人悲欢离合的模样,这让他胸中不由得窜起一把无明火。 她已经是他的妻子,却还跟别的男人这样亲近,就算对方是他的亲弟弟,就算他和她之间尚无夫妻之实……他也无法忍受! 她待他,何曾如此?总是疏疏离离,生怕他会把她生吞活剥般战战兢兢,连说话时也不曾好好看着他的眼睛。 她可知道,那幅她视若至宝的《天宫神女图》,其实是出自他之手,是他辛苦数月的作品,若她知晓,会不会对他有所改观,会像崇拜二弟一样崇拜他吗?也会因为感激而对他产生男女之爱吗? 可是说穿了,这一切都只是如果,他也不希望如此得到她的心,可他还是忍不住妒嫉……所以从容州回来以后,他一直躲着她,但他还是会看到,她常常站在桃林中、站在清澈的湖边,彷佛在期待与他的相遇……是他的幻觉吧?她的心里只有斯宁宇,何曾有过他呢? “管事公公也是一片好意,”张紫晗轻声道:“还望殿下不要加以责怪。” “我为何要责怪他?”斯寰平缓缓坐了起来,淡淡道:“就因为他提到了娉婷?” “娉婷姑娘去世多年,殿下实不该再记挂前尘往事,如此醉酒……”张紫晗猛地一顿,才又呐呐地道:“恕臣妾多语。” “你以为,我醉酒是因为她?”他浓眉一挑。 原来,她是这么认为的,宫中诸人也是这么认为的?只要他稍微难过,都以为他是为了那个故去的女子? “殿下还有别的心事吗?”果然,她这样答。 “关于娉婷,你们又知道多少呢?”斯寰平嘲讽一笑,“你以为,我和她之间,真像你们所言的那般吗?” 张紫晗彷佛没听清似的,睁着明眸不解的望着他,“殿下……在说什么?” 他沉默不语,彷佛过了一世那么久,方才道:“有个很长的故事,你想听吗?” 她猜不透他的用意,先是一愣,接着才轻轻点了点头,“殿下若说,臣妾便听着。” “你也知道,我母妃去世得早,皇后娘娘一直没有生养,便将我认做她的儿子,力保我为太子。”斯寰平幽幽地道。 张紫晗再度点了点头,这个时候,她无论怎样回答,似乎都不妥当,唯有静心听着便好。 “或许因为并非亲生,皇后娘娘一直觉得与我之间仍有芥蒂,她总是想着要拉近我们母子的关系……娉婷,其实是她送给我的一个礼物。” “什么?”她错愕的微微瞪大眼睛。 娉婷,那个传说中的绝色伶人,难道不是与太子巧遇后一见钟情的吗?这一切,只是皇后的安排?刻骨铭心的旷世绝恋,怎么能是一场刻意的安排? “皇后娘娘觉得,送给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最好的礼物,便是美人,而这个美人,也很听她的话,便于她控制。”斯寰平苦涩的笑了,“当然,那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也掉进了她的陷阱里。” 不,这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曾经,她是多么羡慕这段恋情,可如今听来,全无美妙可言。 “我是很喜欢娉婷,她长得美,而且楚楚可怜,我同情她的身世,我想娶她,给她荣耀的地位。世间男子大概都像我这般,喜欢照顾弱女子,以证明自己是个英雄。”他自嘲道:“这就是我年少时以为的爱情。” 张紫晗只觉得喉间哽咽,从前,这段倾国绝恋虽然悲伤,却并不像此刻她感受到的那般悲凉,就像是站在空旷无人的原野中,连风的声音都听不到。 “但皇后娘娘怎么会允许我娶娉婷呢?”斯寰平目光幽远,径自续道:“娉婷只是她送给我的玩具,我怎么能娶她?时间到了,她就要把这件玩具收回去。但她忘了,娉婷并非木偶,她有心、有感情,也懂得反抗,她自缢而亡,给我留下了一封信,信里讲述了她和皇后娘娘的种种约定,我这才知道了真相……” 如今的徐良娣,是另一个娉婷吧?是送给斯寰平的另一个玩具,皇后以为他喜欢这样的玩具,于是送了又送。 “娉婷死后,我愧疚了多年,如果不是因为我,她也不会死。”斯寰平嗓音低沉地道:“有时候,愧疚淹没了思念,我也乐于让别人误以为我沉浸在旧事里不能自拔,因为,这样可以避免更多的悲剧。” 包多的悲剧?他的言下之意究竟是什么? “张紫晗……”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唤她,质问道:“你说你明白了,但你到底明白了什么你什么都不明白!就算是跟随我多年的宫人,他们也什么都不明白!” 是的,这万般的纠结、千种的哀恸,不知真相之人无法体会,她又哪里晓得其中的滋味?就连安慰他的话语,她也找不到。 想来想去,她最后还是只能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臣妾只希望,殿下以后不要再喝醉了,不要让酒伤了身……” “如果有一天,我喜欢上一个女子,她的相貌却完全不似娉婷,那才能证明我是真正喜欢上她了,你懂吗?”他意有所指,意味深长。 张紫晗僵立着瞅着他,她明白……不,她其实还是一片懵懂,所以,他还在思念娉婷吗?他真正喜欢的女子,出现了吗? “看来,你还是不懂。”看着她困惑又故作镇定的模样,斯寰平眸中满是失望,他猛然侧过身去,彷佛不想再看见她似的,“好了,本太子说了许多,也倦了,你回去吧。” “臣妾就在帐外伺候殿下吧。”她怔怔的道。 “我身边能服侍的人多了去了,”他冷冷的拒绝,“不需要你在此。” 呵,她就知道,她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懊传徐良娣来服侍他吧?至少,徐良娣有一张酷似娉婷的脸,就算是玩具,也是同样的玩具。 张紫晗低下头去,只得遵从。 其实说穿了,她自己也是皇后的安排之一,安排成为他的妻子,助他稳固朝廷地位,助他日后能登九五至尊。 她不是玩具,只是颗棋子,看似好像比玩具高级一点,但其实还不如玩具在他心中的可亲。 原来,她才是最最苍凉的人。 第6章(1) “给母后请安。” 每天早晨,张紫晗依礼都会去向沛后问安,可今日她有些话想要同沛后说,特意提早一点来到沛后宫中,没想到斯寰平已经在那里了。 他昨夜不是醉得厉害吗?她本以为他会多睡一会儿,怎么像个没事人一般? “平儿,听闻你昨晚多喝了几杯,怎么样,没事吧?”沛后关心的问道。 斯寰平淡淡瞥了张紫晗一眼,回道:“有紫晗照顾儿臣,倒不像从前喝醉时那么难受。” “如此甚好,”沛后笑着点头,“你娶妻以后,本宫这个做母亲的也可放心了。” 张紫晗有些诧异,实在弄不懂斯寰平为何要替她说好话,昨夜她分明什么忙都没帮上,还被他从寝殿里赶了出来……不过罢了,他愿意与她扮演一对贤伉俪,她又何乐而不为?至少,有个好名声。 “儿臣有一件事要禀报母后,”张紫晗趁机道:“母后听了,会更高兴的。” “哦?什么事?”沛后一脸好奇。 “徐良娣她……”不知为什么,张紫晗不敢对上斯寰平的目光,大概是怕看见他听到这个消息时脸上的惊喜吧。“徐良娣有身孕了。” “什么?”沛后难掩惊讶。 斯寰平倒是出乎意料的没露出什么惊喜的神色,诧异反而更多一些,他紧蹙着眉又问了一次,“你说什么?!” “恭喜殿下,徐良娣有身孕了。”张紫晗这回干脆直接低下头了,她真的很怕瞧见他初为人父的雀跃之情。 “平儿,这真是个好消息啊!”沛后笑得连双眼都眯成弯月状,“快,快传人去禀报你父皇,让他也高兴高兴!” “且慢。”斯寰平却出乎意料地冷静,“母后,此事儿臣得仔细问问。” “怎么了?”沛后一怔,接着像是突然意会过来,轻笑道:“你怕是弄错了?对,得先传御医才是,有时候月事迟了几天,嫔妃误认为自己有喜,也是常有。” 斯寰平懒得理会一个人说得起劲的沛后,目光锐利的看着张紫晗,沉声问道:“徐良娣有喜的消息,妹妹是怎么知道的?” “臣妾是听姜良娣说的,”他的语气没有丝毫喜悦之情,张紫晗觉得他的反应实在太奇怪了,不禁抬头看向他,发现他的表情实在不好看,这让她心头的狐疑更甚,但她仍维持镇定,好言回道:“大概是殿下去容州之前便有了,徐良娣月事许久没来,还时常恶心想吐,应该是真的有孕了。” “她有孕了,为何不直接向我禀报,或者告诉母后?”他的眼眸窜起一丝阴鸷,“为什么偏偏只让你知晓?” “按制,良娣有孕,本就该先告诉东宫正妃,”张紫晗只拣该说的说,妃嫔之间小鼻子小眼睛的心机,就不需要让他知道了,“如此,有什么不妥吗?” “平儿,你怎么了?”沛后也看出他的反应不太对劲,“不如宣徐良娣来问问吧,顺便传太医。” “顺便再传姜良娣吧。”斯寰平道:“毕竟是她通报的消息。” 避事太监领了命令,连忙碎奔下去,没过多久,便带着徐、姜两名良娣前来,从正殿而入。 “给皇后娘娘请安,”两名良娣同声道:“给太子殿下、太子妃请安。” “快给徐良娣赐座,”沛后吩咐道:“有孕之人,不可久立。” “什么?”徐良娣一脸莫名其妙,“有孕之人?皇后娘娘指的是……臣妾?” “你如今有孕,”沛后轻笑道:“日后想吃什么,尽避吩咐人去膳房取,不必受限于分例。” “皇后娘娘是听了哪里的谣言?”徐良娣吓得连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妾是清白之躯,怎能有孕,何曾有孕?” “清白之躯?”沛后简直被弄胡涂了,“徐良娣,有了身孕是好事啊,你为何要隐瞒?况且说自己是清白之躯似乎也不太妥当,又没人诬蔑你与人通奸。”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徐良娣更为着急了,一把拉住斯寰平的衣角,“这定是有人冤枉臣妾!殿下要为臣妾作主啊!” 张紫晗一头雾水的看着她夸张的反应,这到底是怎么了?明明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为何弄得好像有人要害死她似的? “你先别急,”斯寰平徐徐道:“此事得先问太子妃,是她听闻你有孕了。” 徐良娣看向张紫晗,满眸满脸皆是怨愤,“太子妃,臣妾自入东宫以来,虽得太子眷顾,可是对太子妃一向敬重有加,为何太子妃要造谣生事,如此陷害臣妾?” “此事我是听姜良娣说的。”张紫晗不免觉得好笑,就算她没有怀孕,顶多也是误会一场而已,谈何陷害?“我知你心中尚有犹豫,生怕消息传开会招人妒嫉,但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此刻都在这里,他们会替你作主的,你也不必再隐瞒了。”而且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她有孕一事若阖宫上下都知晓了,更不会有人敢对她不利,她和孩子才能真正安全。 “太子妃,臣妾并没有对太子妃说过这样的话啊!”姜良娣忽然开口道:“不知太子妃为何要把事情推到臣妾身上?” 张紫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殿下,”姜良娣也跟着跪下,无辜的对斯寰平道:“臣妾从来没有对太子妃说过徐良娣有孕,想是太子妃记错了,又或者太子妃有别的隐衷?” “你没说过?”斯寰平浅笑,“那就怪了,那么咱们的太子妃是从哪儿得知的消息?” 张紫晗难以置信的瞪向姜良娣,“姜良娣,那日在湖畔的桃林,你分明亲口告诉我徐良娣有孕一事,还说你为她煎煮了保胎药!对了,还有徐良娣身边的一个宫女可以作证!” “我身边的宫女?”徐良娣一脸诧异,“不知道太子妃说的是哪一个?而且我身边的宫女怎会与姜良娣交往?” 那宫女叫什么来着?张紫晗想了又想,当初她好像没留意她叫什么名字,不过要是见到本人,她肯定认得。 本来她可以叫随侍自己的宫女作证,可那日她偏偏差遣宫女回去取伞,如今才会百口莫辩。 唉,她真不该独自待在桃林中,之前只觉得宫中仪制十分繁缛,看来倒还真有几分道理,若乖乖守规矩,也不至于像此刻这般,找不到证人。 “对啊,臣妾与徐姊姊平素并无往来,”姜良娣顺势道:“又怎会与徐姊姊的宫女相交?太子妃这话说得太奇怪了。” 沛后听得云里雾里,不免也有些失了耐心,“你们有没有人能告诉本宫,这究竟闹的是哪一出?” “对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斯寰平彷佛在看好戏一般,脸上泛起恶作剧般的笑意,“太子妃,还是得由你自己来解释解释。” 事关他的孩儿,他怎么一点儿也不紧张?语气好像在逗小猫小狈玩似的……张紫晗脑中一片混乱,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因为就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现在唱的究竟是什么戏。 “看来只有本太子一个人听明白了,那就由我来说吧。”斯寰平微勾起唇,续道:“总之,徐良娣没有身孕,她也不可能有身孕,因为自她入东宫后,本太子还不曾宠幸过她。” 这下子不只张紫晗,就连沛后、姜良娣也错愕的瞪大了双眸。 “所以,若有人说她怀了身孕,那么这孩子一定不是本太子的,也就是说,有人诬蔑她与别的男人通奸。”斯寰平笑道:“所以,徐良娣誓死也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太子妃蓄意诬蔑臣妾,”徐良娣哭得跟泪人一般,“殿下,你要替臣妾作主啊!” “是啊,太子妃,你为何要诬蔑徐良娣,还要拉着姜良娣下水?”斯寰平挑衅的对张紫晗挑了挑眉,“莫非你真是妒嫉了?” 张紫晗整个人像是化为石头一般,完全无法动弹。此时此刻,她终于懂了,她是被算计了,傻傻的落入了陷阱。 徐良娣、姜良娣连手将了她一军,从此,她会被阖宫上下误认为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妒妇,没资格当东宫的女主人。 “本宫明白了,”沛后叹了口气,“紫晗,你是知道徐良娣还不曾受寰平的宠幸,所以施此一计,想诬徐良娣个不贞不洁的罪名吧?本宫知道,你们年少夫妻,免不了这样的争风吃醋,可这一次,你做得太过分了。” 张紫晗知道是该替自己辩解,但现在情势一面倒向徐良娣,她一时间又想不到法子可以替自己辩白,百口莫辩就是她现在这样吧。 “紫晗,本宫就罚你禁足悔过,抄写《女则》、《女训》,以澄心思。”沛后发落道:“这段时间,东宫事宜暂且交给徐良娣打理吧。” 对了,自她从容州回来后,徐良娣失去了代理东宫之权,看来权力的确会让人着迷,徐良娣有此一计,估计也与此有关。 张紫晗抿着唇,认命的伏身领旨,当她再次抬起头时,无意中看到斯寰平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狡黠的笑意,彷佛看到她遭了罪,他很开心似的。 所以他也看她不顺眼了吗?要借徐良娣的手休了她吗? 她总觉得他似在搞什么鬼。 第6章(2) 初夏,是一年中最明媚的时候,天空似被水洗得湛蓝,阳光穿过新绿的竹叶透进纱窗,和风徐徐拂过脸颊,无比舒畅。 可惜,张紫晗无法享受这样的美景,她现在连想要离开寝宫都无法。 每天午后,她抄完一篇《女则》,便会站在窗前,怔怔地看着被遮住的蓝天一角。她忽然很想念京郊的山坡,现在,漫山的青草已经绵软如被了吧?可惜她也不知会被禁足多久,想去看一眼也不能够了。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轻叹一声,“唉……” “叹什么气呢?” 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温沉嗓音,张紫晗心中一惊,连忙回过头,果不其然,就见斯寰平站在门帘处。 他什么时候来的?她居然完全没有察觉。 “殿下。”她淡淡地道。 不知为何,她心中对他总有一股怨气,或许是怨他错怪了她。其实这能怪谁呢?是她太天真中了圈套,但如果他真心爱她,一定会千方百计为她找出真相的,不会让她受苦。 她突然发现自己似乎有些后悔嫁给他了,世人都说要找到一个真心实意之人方能托付终身,都怪她对婚姻存以侥幸之心,贪慕荣华富贵,所以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真是活该。 “怎么,不高兴了?”斯寰平缓步走向她,微微笑道。 张紫晗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废话!若换了他被禁足,能高兴得起来吗? “不如,咱们出去转转吧。”他冷不防地道。 “什么?”她一怔,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夏天到了,你不是说京郊有个什么地方特别美吗?咱们就去那儿玩玩。” 张紫晗的声音不由得微微颤抖,就连心也跟着轻轻发颤,“殿下……居然记得?”他居然记得曾经答应过她的承诺……她还以为,当初他只是顺口说说罢了。 “当然。”他不禁失笑,“我年纪又不大,记性还是挺好的。好了,别再磨蹭了,咱们这就走吧,妹妹需要换件衣衫吗?” “想来殿下的记性还是不太好,忘了臣妾被皇后娘娘禁足。”张紫晗苦笑道。 “哦,母后让本太子看着你,”斯寰平不以为意的笑着,“所以,本太子有权力放你出去透透气。” 闻言,她忍不住问道:“殿下相信是臣妾故意诬蔑徐良娣吗?” 不知为何,她越来越把他视为自己真正的夫君,他的想法在她心目中也越来越重要。 “当然不相信,”斯寰平回得毫不犹豫,也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你又不知我未曾宠幸徐良娣,又何必设下这样的圈套绊自己的脚。” 他果然聪明,看清了事情真相,既然如此,当时他为何只是眼睁睁的看着,没想着帮她一把? 看来他还是站在徐良娣那边,因为对徐良娣的宠爱,宁可冤枉了她吧……这样的念头刚起,张紫晗便感到心中郁结不已,退开一步,咬了咬唇。 “怎么,怪我没能保护你?”斯寰平好笑地看着她,“你生气的模样倒是可爱极了!” 这个人心眼真坏!她气得发抖,他却觉得好玩! “就算别人设计了你,可现在也没证据,你让我如何处置?”斯寰平语气一软,安慰道:“事情慢慢查便是,你何不把禁足当作休养,若是闷了,咱们就溜出宫去玩!” 张紫晗微挑起好看的细眉,她怎么现在才发现,他身为太子,有时候却像个顽劣的大男孩,平素的稳重妥当全不见了,老说着要玩,他从不曾向其他人展现过这一面,可是她却看到了,她情不自禁感到有些欢喜。 只不过心头的气可没这么容易消,她倒要看看他这位太子殿下有多大的能耐,于是她赌气的道:“那好啊,你现在就带我出去玩!我要天天出去玩!” 他呵呵地笑了,上前牵起她的手便往外走。 生平第一次,她被一个男子如此牵着,她本能地想缩回手,却被他紧紧握住,动弹不得,只能跟随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张紫晗偷偷看着着两人交握着的手,他的掌心如此温暖柔软,她的手被包覆其中,觉得好安全,好似他能替她挡下所有困难,而且他牵着她的模样也这般自然,彷佛两人已经做了一世的夫妻。 她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好似放下了所有包袱,此时此刻她唯一要做的,就是无忧无虑地跟着他。 他早已备好了马车,一路出了宫门,并无阻碍。转眼间,她想念的山坡就在面前了。 一如她记忆中的模样,山坡上一片青碧,如同世上所有的女敕绿颜色都调和在这里,云朵很低很低,像棉花一般,手一伸就能摘下来似的。 但不同于她的印象,也不知山腰上何时竟开了几株花树,粉的蔷薇、白的荼蘼,风一吹,花瓣轻轻而落,彷佛无数蝴蝶翩飞。 “哇——”张紫晗开心地跑过去,伸开双臂,顺着花瓣吹落的方向,转了个圈。 她的裙纱随着动作飞舞,蓬蓬的像灯笼一般,甚是有趣,逗得她笑得更开怀,又迎风转了几圈。 没几下,她有些头晕,待到站定,却发现斯寰平就在不远处笑盈盈地看着她。他看她的眼神里,有着无限宠溺,彷佛她是这世上他最最钟情的女子……不过她想,大概是她看错了。 他忽然问道:“你知道,我为何要娶你为太子妃吗?” 这个家伙,老是这样出其不意,她就算脑子转得再快,也跟不上他的速度,只能想到最直接的答案,“因为我是丞相之女?” “当初母后让我娶你,我并没有马上答应,直到有一天,我在宫里看见你,当时你就是像现在这般,在花树下独自笑着、转着圈。” “我?有吗?”张紫晗瞪大眼睛。天啊,好丢脸!什么时候的事? “那时候我觉得你真是个容易开心的女子,而我愿意娶这样的女子。”斯寰平缓缓走到她面前,“可惜,自入宫以后,你却不怎么笑了。” 自入宫以后……遇到种种事端,她怎么还笑得出来?但她可不能老实说,只好老调重弹,“臣妾立志要当一名贤妃,自古贤妃都是不爱笑的。” “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歪理?”他哭笑不得,“在你的脑子里,自古以来的贤妃都是木头人不成?” “贤妃要顾忌的事情多,会笑才怪!”张紫晗不服气的嘟了嘟嘴。 “那就让本太子告诉你如何做一个贤妃吧!”说完,他猛然伸出双手,轻推了她一把。 她根本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举动,脚下打滑,眼看着就要往后倒去,顺着山坡往下滚,然而就在她跌倒的那一瞬间,他的衣袖像羽翼张开,将她包覆在怀中。 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得太快,让她连惊叫都来不及。 斯寰平就这样抱着她,一路从坡顶往下滚,她觉得自己像被一床厚棉被紧紧包裹着,倒也不觉得疼,只感受到青草的柔软,还有他怀中的气息……待停了下来,她才后怕地看着他,他却满脸皆是笑意。 “斯寰平,你干么”张紫晗再也顾不得礼数,不满的直接喊他全名,“会摔死人的你知道吗?” “有我在,哪里会摔死呢。”他俏皮的眨眨眼睛道:“你不觉得这样打滚很过瘾、很好玩吗?” 哪里好玩了!张紫晗真的很想狠狠骂他一顿。 “小时候父皇就是这样抱着我在草坡上打滚,我当时觉得非常幸福,”斯寰平目光幽远,好似在回想,“可惜,父皇不常这样做。” “那是因为你还小,所以觉得好玩,”张紫晗没好气的嘟着嘴,“我又不是小孩子!” 他拉回目光,唇角迷人一勾,伸出长指,轻点了点她翘起的粉唇,“你现在的模样就像个小孩。” 这个人到底懂不懂道理啊!他喜欢的,她就一定会喜欢吗?哼,幼稚! “扶我起来!”张紫晗恼怒的道。 “你不是说想当一个贤妃吗?”他却道。 “被你吓个半死,就是当一个贤妃?”她仍瞪着他。 “当一个贤妃,最最重要的,不是贤慧、不是隐忍,”他依旧开心般笑着,“而是懂得如何取悦君王。” 张紫晗眨了眨眼,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嫔妃们所谓的贤名,都是君王给的,君王若不喜欢你,做什么都没用。”斯寰平望着她困惑的表情,笑得更开怀了,“看来你还是不懂,没关系,我日后会慢慢教你。” 他的话听起来明明听起来就是要好好折磨她的意思,可她为何却感到一丝高兴?慢慢这两个字,似在告诉她,他们俩会天长地久,白头偕老。 如果能这样,好像也不错。 第7章(1) 斯寰平下了早朝,却见二弟斯宁宇一直跟着他,似乎有话要对他说。 行至无人处,斯寰平停下脚步,转身笑道:“今日父皇论及与周国战事,二弟的计策倒是替为兄解了围,为兄真不知该怎样谢你才好。” “皇兄何必多礼,”斯宁宇亦笑道:“若真要言谢,不如趁早把皇嫂放出来吧。” 斯寰平没料到竟会听到这样的回答,不由得眉心一拧,心头莫名又泛起一阵酸,“你听说了?” “皇后娘娘将皇嫂禁足,依臣弟看来,甚是不妥。”斯宁宇道:“不瞒皇兄,那日姜良娣告知皇嫂徐良娣有孕之时,为弟就在不远处,皇嫂并没有说谎。” “你听到了?”斯寰平一怔。 “并未听得真切,但当时姜良娣离开后,皇嫂便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与我听了,想必是徐、姜两位良娣连手,给皇嫂下了个套。” “既然你那日没有听清,便算不得人证。”斯寰平掩下心中不悦,但神色却较方才显得清冷,“此事为兄会彻查,二弟不必再操心。” “皇兄不高兴了?”斯宁宇注意到他神情有些不悦,又再解释道:“的确是臣弟多管闲事了,可皇嫂与我俩自幼一块儿长大,她的为人禀性,皇兄也该清楚。臣弟以为,她不是如此胡涂之人。” “她的为人禀性?”斯寰平觉得心头的酸涩越来越浓烈,“是啊,你们才是青梅竹马,你比我更清楚吧。” 斯宁宇先是愣住了,不解他的语气为何如此刺耳,但很快便明白过来,忍不住笑了,“皇兄想到哪里去了,我与皇嫂真的只是竹马之好,皇兄真要生气吗?” “我哪有生气!”斯寰平沉声道:“不过是羡慕罢了。” “皇兄啊皇兄,”斯宁宇笑得直摇头,“原来你是真心喜欢上皇嫂了。” 原来他的表现这样明显,别人只需轻轻一眼,便识破了。 “臣弟还担心皇兄念着娉婷姑娘,不肯再将真心托付与世上的女子,”斯宁宇叹道:“这下好了,这桩姻缘,可算是圆满了。” 娉婷……这一刻,他觉得这彷佛是个很遥远的名字了,就算有千种伤痛万般遗憾,该忘却的,也应忘了,满目河山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你就这么肯定,我喜欢的是你皇嫂?”斯寰平故意反问,“怎么不见得是徐良娣呢?” “徐良娣只是长得像娉婷姑娘罢了,”斯宁宇认真回道:“若皇兄喜欢她,不过是喜欢上了一个代替品,有什么稀奇?可皇嫂与娉婷姑娘没有半分相似,皇兄喜欢她,才是真的喜欢。” “说得不错,”斯寰平微微颔首,“现在,你也终于可以放心了吧?” “皇兄这话是什么意思?”斯宁宇凝眸。 “当初我待上原公主,便是今日如徐良娣这般,因为她的相貌而心生喜欢,其实算不得真的喜欢。”斯寰平幽幽道:“若非如此,我也不会那么轻易放手,成就你们的姻缘。” “臣弟明白。”斯宁宇如悟。 “我怜悯徐良娣、怜悯上原公主,愿意为她们做一些事,让她们过得更好。”斯寰平吁出一口气,“许是因为,从前觉得亏欠了娉婷,要找个替身弥补吧。” 可是他面对张紫晗时却不一样,他对她并无怜悯之情,反而有许多欣赏,跟她在一起时,心之悦然。 “那皇兄为何不彻查真相,让皇嫂无辜被禁足?”斯宁宇仍有困惑。 “禁足有什么不好?”斯寰平忽然勾起浅笑,“东宫事务繁琐,她整天为之操劳,有什么好的? 趁着禁足,倒可以休养一段时日了。” 包何况,他还要教她如何当一个贤妃呢,要教的东西太多太多,他怕她时间都不够用。 “皇兄的家务事,臣弟就不再多问了。”斯宁宇倒也是个聪明的,自然明白皇兄的心思。 兄弟俩又闲聊了一阵子,这才各自离去。斯寰平屏退了左右侍卫,独自前往张紫晗的寝宫。 这个时候,日已上三竿,也不知她醒了没有。 自从沛后罚她禁足,每日她除了抄写《女则》《女训》,就是渴睡,幸亏他偷偷带她出宫玩了几次,要不然还不知她会懒惰到什么地步。 入主东宫后,她整个人憔悴了不少,正好趁这些日子让她好好养养身子,他还真希望她一辈子都能这般,两耳不闻窗外事,无忧无虑地过日子。 庭院里绿竹森森,阳光正好,他遣退伺候的宫女,掀帘踱入屋内,微微带入一阵和风。 张紫晗果然还赖在榻上,也不知正作着什么美梦,颊上带着笑意。风拂过她的床幔,她似感到一丝清凉,舒服地嘀咕了一声,翻了个身。 斯寰平觉得她这副模样甚是可爱,像只慵懒的猫儿。她的脸蛋,从前如蔷薇花一般,彷佛一掐便能掐出水来,但自从嫁给他后,渐渐枯萎了。其实他都看在眼里,心中无限疼惜,只盼着能让她恢复往昔的快乐。 他坐到床边,静静地看着她。他越来越喜爱她,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如果说对娉婷的爱源于怜悯,对眼前的她,大概就是源于那次容州之行吧。 那一次,他们俩有许多时间独处,也说了许多话,那些看似无聊、闲散的话语,像是雨滴落在他的心里,也留下了痕迹,由此产生了男女之间的情愫,这就是所谓的日久生情吗? 假如徐良娣或者姜良娣也似这般,有机会与他在旅途中相伴,或许他也会对她们产生爱意,但假如只是假如,上天只给了他和张紫晗机会,所以,她才是他命中注定的妻子。 斯寰平伸出手,轻抚着她颊边的发丝。他向来是一个惜缘的人,上天既然把她赐给他,他就会珍惜。 “唔……”张紫晗终于醒了过来,她缓缓睁开眼睛,彷佛看到了他,又彷佛犹在梦中,“寰平,是你吗?” 不知什么时候,她对他改了称呼,不再尊称他为殿下,而是放肆地直呼他的名字,好像就是那天他带她去京郊之后改的,她不再怕他了,反正都被禁足了,也不必在乎这些礼数了。 “是我。”斯寰平轻柔的笑道。 “今日不用早朝吗?当心父皇骂你。”她仍旧半梦半醒,娇憨的笑道。 “都日上三竿了,早朝早散了。”他不由得摇头,“母后若看到你这么爱睡懒觉,大概会气死。” “谁让她挑我当儿媳妇呢!”张紫晗舒服的又闭上眼睛,犹在傻笑,“我就是这个样子,若看不惯,就废了我这个太子妃好了……” “废了你,我去哪儿找这么好的媳妇呢?”斯寰平调侃道。 呵,她将醒不醒之际,胆子倒是挺大的,想到什么说什么,但愿她清醒以后,还能如此自由自在。 “我真的很好吗?”她微皱起眉嘟囔,“比徐良娣好吗?比……娉婷还好?” “你哪儿都好,就是有一点比不上她们。”他故意逗她。 “哪一点?”她赌气的嘟起嘴问。 “太正经了。”斯寰平极力憋住笑。 “正经?”她似乎不解,微歪着头,“一个姑娘家怎么能不正经,又不是荡妇!” “想取悦你的夫君,第一步,就是学荡妇。”他忽然凑得很近很近,离她的面庞只有咫尺之遥。 张紫晗睁开双眸,两眼迷离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又过了一会儿,她猛地推开他,弹坐起身,惊愕叫道:“殿、殿下……真是你” “不是叫我寰平的吗?”斯寰平饶富兴味地打量着她,“醒了就没胆了?” “臣妾……”她低下头,无限懊悔,“臣妾方才睡得迷糊,若有何不敬,殿下莫怪。” “你不是说要当一个贤妃吗?”斯寰平笑道。 “臣妾有很多不足之处,殿下若是嫌弃,还请指正。”她觉得好尴尬,此刻身着寝衣,不曾梳洗,发丝凌乱,这么丑……怎么好意思见他? “真要我指正?”他低声道,眼眸闪过一丝渴望,“那你要乖乖照做才是。” 他的语气干么这般暧昧,听得她的脸儿忽地红了,心跳也越来越快。 “亲我。”他忽然道。 张紫晗吓了一跳,抬头看着他,却见他似笑非笑,也不知是不是说真的。 “怎么,不听话吗?”斯寰平凑上前,双臂撑在她的身侧,让她无处可逃,“不是说了要乖乖照做吗?” “这大白天的……”她害羞极了,娇嗔抗议,“身为太子,怎么这般不正经?” “男人都是不正经的。”他倒答得坦然,“亲我。” 说实话,她还没主动亲过一个男子呢,不,被动也没有,她怎么知道要怎么做。 见她仍在犹疑,他故意催促道:“快啊,亲我。” 张紫晗偷偷翻了一个白眼,接着双手轻轻柔柔的环上他的后脖,红唇凑上前去,在他颊边浅浅印了一记。 “就这样?”斯寰平不满意地睨着她。 “不是这样吗?”她一怔。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唇齿相依?”他不禁失笑,“光亲亲脸颊,也叫亲?” “我不会!”张紫晗忍不住也来了脾气,她都做到这分上了,他居然还得寸进尺? “那我去徐良娣那里好了,她可比你乖巧得多。”斯寰平故意气她。 “她……亲过你?”她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 “还没有,”他笑道:“不如我现在就去试试?” “娉婷亲过你吗?”张紫晗果然被他惹得醋意大发,什么都顾不得了,追问道。 “自然是亲过的。”他回得清淡,彷佛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那……你亲过她吗?”她突然觉得鼻尖酸酸的,有种想哭的感觉。 “她亲我时,我自然也就亲她了。”斯寰平越发觉得好笑,“否则,如何叫唇齿相依?” 张紫晗低下头,半晌不语,几分郁闷,几分妒嫉,亦有几分不甘心。倏地,她也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劲儿,猛地紧紧将他搂住,对着他的唇便咬下去。 看到她中了计,斯寰平却应对从容,稳稳的将她纳在怀中,反客为主地吸吮着她的樱桃小口,牢牢地吸住她的舌……他将她压躺回榻上,精实的身子欺了上去。 有什么东西,一被点燃,便不知遏制,缠绵烈火转眼吞噬了两人,把理智化为灰烬,夏日的明媚亦变成缱绻的春光…… 想不到,几日之后,沛后居然撤了她的禁足令。 “母后,那件事已经查清了?”张紫晗有些难以置信,迟疑着问道。 “还没有。”沛后回道。 “那……为何儿臣的处罚……”事情不再追究了吗?自由来得如此突然,看似好事,她的心中却有不祥的预感。 “关着你也没有用,平儿不是时常偷偷带你溜出宫去吗?”沛后睨了她一眼。 张紫晗吓了一跳,没料到皇后原来什么都知晓,她结结巴巴的想解释,“其、其实……也没有出去过几次……” “那也够没分寸了。”沛后轻哼,“你们夫妻和美,本宫也替你们高兴,可若坏了宫规,惹来诸多闲言闲语,就不象话了,不如把你放出来,免得你们再偷偷模模。” 张紫晗双颊情不自禁双颊羞红。这些日子,她与斯寰平的确过得逍遥,彷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她奇怪自己之前怎么能忍受那么长久的孤寂,不愿意与他亲近。 “母后,东宫诸事,是继续由徐良娣打理吗?” 因为过得实在轻松,她似乎不再想担负太子妃的责任,每日玩乐岂不自在?她倒宁可自己是个妾,只要贪恋着和夫君的欢愉便好,不必操心其他。 “既然你放出来了,自然要交还给你。”沛后却扫了她的兴,“徐良娣毕竟读书识礼尚少,这些日子办事也不太牢靠。” “是。”张紫晗只得点头。 “对了,本宫又替太子挑选了几名良娣,不日就要入宫,你着手准备迎接事宜吧。”沛后忽然淡淡的道。 张紫晗难掩错愕,直接反应的回道:“不是已经有徐良娣和姜良娣了吗?” 若换了从前,她会告诉自己,这是与己无关的事,她可以从从容容的把一切都操办妥当,但此刻,她的胸中彷佛顿时掀起万丈波澜,久久不能平息。 “可是太子不喜欢她们,就拿徐良娣来说吧,本宫起初还对她有所指望,哪里晓得太子根本连碰都没碰过她,你说说,这该怎么办是好?” 张紫晗紧皱着眉头,皇后的言下之意,难道是要她去劝劝太子,再要她把别的女人送到自己丈夫的床上? 不,她办不到,死也办不到! 原来喜不喜欢一个人,差别这么大,以前她甚至可以做到亲手把女人送进他怀里呢!她这也才发现,自己如此小气、如此善妒,她实在没有凤仪天下的资质,估计将来也不是做皇后的料。 将来,若斯寰平荣登帝位,也会有三宫六院吧?区区几个良娣她就受不了了,到时候她该如何是好? 对于未来,张紫晗还是第一次觉得如此忐忑,就算金戈铁马也及不上的恐惧。 “儿臣明白了。”张紫晗垂眉道。 “这次挑选的良娣有两个出自容州。”沛后又道:“本宫已经命你二弟张明宣亲自护送良娣入宫,到时候你们姊弟俩便能见面了,这也算是本宫对你的补偿吧。” 明宣要进京?张紫晗不由得问道:“儿臣的弟弟在容州不是还有大案子要办吗?” “听说案子也有结果了,你二弟要亲自向皇上禀报。如此,护送良娣也算是顺道。” 真有结果了?为何她不曾听说? 对了,这段日子她被禁足,两耳不闻窗外事,就算有风吹草动,父亲也不敢冒然通知她,可是……斯寰平为何也瞒着她? 算了,反正明宣很快就要来了,到时亲口问他便是。 “好了,你快去准备吧,”沛后挥挥手,“这些事情够你忙的了,想必也没空再溜出宫玩了吧。” “儿臣知错。”张紫晗怯声答。 她发现,为人妻者,着实不易,不但要讨得丈夫欢心,还得让婆家满意,寻常百姓已是如此,何况深宫内院。 她这个太子妃,是沛后亲自挑选的,世人都以为,她能过得轻松一些,殊不知,她心中的担子比谁都重。 她怎么会这么傻,以为只要自己不动情,就能当好凤仪天下的东宫女主人,但自古为嫔为妃之道最是艰辛,她又怎能超月兑?更何况,如今她已经动了心…… 第7章(2) 从沛后的寝宫离开时,张紫晗觉得魂魄好似失了一半,才过了几天快乐的日子,胸中却又涌起阴霾。 上天为何总是不肯眷顾她?从前,她爱上的人不爱她,现在,爱上她的人却又不能单属于她,这样的轮回何时才能停止? “太子妃,太子妃!”前边忽然奔来几个宫女,皆慌张失色,气喘吁吁地禀告道:“请快去看看吧,东宫的池子里……有吓人的东西!” “吓人的东西?”张紫晗一怔。 爆女们面面相觑,好半晌才道:“像是具浮尸……” 张紫晗心想着一定是她们看错了,今天就算是最糟的日子,也不至这么糟,不过她仍加快脚步往池边而去,远远的,便看到一群太监挤在那边,用长长的竹竿挑拨着水中的东西,碎语纷纷。 “这是怎么了?”张紫晗边走边朗声问道。 “是太子妃来了。”管事太监连忙上前道:“还请太子妃先行回避,这儿有脏东西,怕惊了太子妃。” “我既主理东宫,出了事就不能避。”张紫晗颇有气势的道:“总得让我瞧瞧才好。” 避事太监犹疑了一会儿才呐呐的道:“也不知是哪间宫里的宫女,掉在水里没了,这会子正打发小的们在捞呢。” “是失足落水的,还是……”若是想不开自杀的,又或者遭遇了什么毒手,那就麻烦了,东宫无端添了一条人命,实在无法对外交代。 “这个暂时也弄不明白,得先确定是哪里的宫女、叫什么名字,才好定论。方才也派人禀报了太子殿下,想必殿下也正在来的路上。”管事太监道。 张紫晗壮起胆子,举步上前,好歹也要瞧上一眼。她是主子,这个时候,最需要她的冷静,若她躲开了,这里就更乱了。 她瞪大眼睛,望向水中,果然有具女尸,也不知泡了多久,全身已经肿得不似人形,肌肤跟鱼肚一样白,混和着水草和污泥,彷佛一团烂肉,臭气熏天。 张紫晗只觉得眼前霎时一黑,身子跟着晃了晃,那尸身披挂的衣衫,虽然浸了水,湿答答的浮在池面上,如浮萍漂荡,但那颜色花纹,似曾相识。 对,这件衣服她曾见过,这个宫女,她也应该认识……张紫晗觉得好似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迫使她缓缓走向那座池子,就在她来到池边之际,一具白色的女尸忽然浮起来,张大眼睛瞪着她…… “啊!”张紫晗惊叫一声,从恶梦中惊醒过来,一时半刻还搞不清楚身在何处。 “紫晗,紫晗……怎么了,是不是作恶梦了?” 听到耳边不断传来叫唤声,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稍微定下心神,就见斯寰平坐在榻边,她如同遇到救星一般,一头扑进他怀中,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腰,纤弱的身子仍忍不住轻轻颤抖着。 “你忽然昏倒,真是吓坏我了。”斯寰平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现在好了,终于没事了。” 昏倒?对了,看到那具女尸的一刹那,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真的好没用,她怎么这般胆小? “那溺水而亡的宫女……我曾经见过。”张紫晗低声道。 他轻轻将她拉坐起身,让他的视线可以直直的望着她。 “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她轻叹,“可是……她怎么就死了?怎么死的……” “那是徐良娣宫里的人。”斯寰平替她把话说完,“你之前就是看到她和姜良娣一块在桃林中埋药渣的,对吗?” “你怎么知道”张紫晗一脸愕然。 斯寰平再次将她揽进怀里,轻笑道:“你当我这个太子真的这么傻,什么都不知道吗?桃林里的药渣我早就派人挖出来了,也早就知道是她们陷害了你。” “你挖出了药渣?”张紫晗瞪大眼睛,“那为何不把这证据公诸于世,还我清白?” “这样的证据并不足够,”斯寰平却道,“若别人说,是你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故意把什么保胎的药渣埋在那里,你又该如何辩白?” 她一怔,居然无言以对。 是啊,这样的证据,除了真正信任她的人谁也说服不了。但至少,这说明了斯寰平对她的在意,至少,他曾在背后暗暗调查此事,并未置之不理,由着她被冤枉。 “你放心,”斯寰平宽慰道,“冤枉你的人,肯定也在暗中注意我的动向,她们发现我挖出了药渣,肯定害怕得要命,不敢再对你使坏了。” 好吧,算他说得有理,那就暂且这样吧,她先吃个哑巴亏……“你也想想,姜良娣和徐良娣其实也挺可怜的,入宫这么久都不得我宠爱,”他忽然笑了,“哪像你,天天有夫君陪伴在侧。” “说到底,你还是对她们心存温柔,所以不忍责罚吗?”张紫晗顿时醋意满满,“那把你让给她们好了,还我清白!” “生气了?”斯寰平好笑的道,“其实,被禁足有什么不好?什么事都不用管,只要伺候我便成了。” 这家伙,开什么玩笑呢!她蒙冤受辱,他倒开心得很! 张紫晗不满的甩开他的手,背对着他躺回榻上,气愤的不想再理他。 斯寰平脸皮厚得很,索性也随着她躺了下来。 这段时间,他们之间亲近了许多,以往就算只有两人独处,她待他依旧生疏得很,可现在只要没有外人在,她开心就会大笑、不高兴就会同他赌气,早没了礼教束缚,他真的好喜欢这样真性情的她。 “怎么,怪我没告诉你吗?”他凑到她耳边,柔声道:“有什么打紧的?我可从来没怀疑过你,这还不够吗?” 对啊,他是太子,无论做什么,都是恩赐,她都要感激涕零,她冷冷的回道:“多谢殿下信任。” “此事一则没有足够证据,二则我也怕打草惊蛇,因为我还想看看她们到底要搞什么鬼。” 斯寰平终于换了正经语气,“你看,现在不就有结果了吗?” “结果?”没了一条人命,就是结果? “她们本想借着上次的事动摇你在东宫的地位,谁知道你被禁足后,我俩却更加恩爱,于是有人作贼心虚,杀人灭口,至于幕后主使到底是姜良娣还是徐良娣,还得再仔细查查。” 张紫晗发现,他果然比她想得周到,也比她有心计,她实在不该这么幼稚,对他乱发脾气,心念一转,她的身子便往后挪了挪,窝进他的胸膛。 对于她的举动,斯寰平忍不住开怀的笑了,长手自然而然的环抱住她的纤腰。 “对了,明宣过几日就要进京了,这一次你们姊弟俩可以好好聚一聚了。” 一提到明宣,她便想到他因何入京,又添了她一桩烦心事,于是她轻声试探道:“母后大概是对你讲了吧?” “什么?”斯寰平嗅闻着她的发香,不专心的应着。 “明宣进京的原因……”她咬了咬唇。 “不是因为官银一案回京述职吗?”斯寰平口气平常。 “母后从容州挑选了两名良娣,由明宣亲自护送入京……”张紫晗真的不想面对这个问题,可是又容不得她逃避。 他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炳哈大笑,“怪不得你这般吞吞吐吐的,我当是什么事呢!” 对啊,对他而言,这事简直太微小了,几个良娣算什么?将来还有三宫六院呢! “东宫怕是不够住了。”她淡淡的道。 “这话好酸啊。”斯寰平打趣道:“怎么,吃醋了?” “母后真没跟你提过?”张紫晗不由得有些气恼,“对了,她一定是希望我亲口告诉你,反正烂摊子都扔给我!” “对啊,我们现在如此恩爱,母后打不定主意我到底愿不愿再纳人。”斯寰平判断道:“所以她只能先嘱咐你,再由你来说服我。” “所以太子殿下是乐意,还是不乐意呢?”她一直背对着他,不敢看他此刻的表情,生怕他一脸欢喜,她又觉得伤心。 “对男人来说,多几个侍妾也没什么不好。”他故意回道。 “那臣妾就准备迎接新来的妹妹们了。”张紫晗只觉得胸口闷得慌,像被什么东西给塞住了,快要喘不过气来。 “你若不想见她们,倒是有一个法子,让明宣把她们给扔到江里去。”斯寰平还是笑嘻嘻的,“就说她们不愿意嫁给我,寻了短见。” “天下哪有这么傻的姑娘,放着未来的娘娘不当,去寻短见?”张紫晗真想用胳膊给他一击,她难过成这样,他倒乐得开了花。 “你以为天下女子都像你这么傻,愿意嫁给我啊?”他忽然叹了一口气,柔声道:“嫁给我,有什么好的?整天在这深宫之中,担惊受怕,还要与别的女子分享自己的丈夫,我若是女子,定不甘愿过这样的日子。” 原来,他很明白她的苦楚,如此体谅她的心境,他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了解她。 张紫晗只觉得胸中涟漪平复了不少,情不自禁的伸手握住了他的大掌,他的掌心一如既往的温暖,像是给了她一颗定心丸,消退了她心中所有的仓皇无措。 “那现下……该怎么办呢?”她轻声问。 他却不答,只是轻轻吮咬着她小巧的耳垂,含糊的道:“管他呢,咱们还有更要紧的事得办。” 这个色胚!现在简直跟他说不了什么正经事,一躺在床上,他就动手动脚……偏偏耳垂是她最敏感的地方,只需一会儿功夫,便能让她脸红心跳,娇喘微微。 好吧,就照太子吩咐的,暂时什么都别管了,况且她也管不这么多了……“上次教你的还记不记得?”他在她耳边浅笑道。 “忘了!”张紫晗瞪了他一眼。 “那我再教你一次。”斯寰平扶住她的腰,也不知怎么弄的,只一瞬间就将她翻转过来,整个人趴在他的身上。 他的身子坚挺却不失柔软,让她觉得就置身在一个摇篮中,很是舒服惬意。 “上次给你的画有没有好好看看?”他又笑道。 “什么画?”她的双颊已经一片绯红,故意装傻,“那幅《天宫神女图》?” “调皮!”他敲了敲她的脑门,低醇的声音让她更加无地自容,“就是画满小人的那些画啊。” 原来他真是一个色魔,从前还觉得他老实刻板,原来一切都是幻象,果然男人在床榻间才会暴露真面目。 “叫你好好学习那些画,偏不听,”他的手越发没规矩,直接探入了她的衣底,“真该罚!” 张紫晗身子一僵,不由得一阵紧张。 “怕什么?”他越发好笑,“咱俩都老夫老妻了,还这么害羞!”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放不太开,当然了,从小到大她都被教成一个守礼的闺秀,也立志要做一个贤妃,忽然叫她这般……这般……她哪有这么快就适应啊。 “我又不是荡妇!”张紫晗嘟嘴道。 “好,那现在就教你如何当一个荡妇!”斯寰平道,“坐起来,这一次,我要你主动一点——” 她不会……真的不会……可是,她看到他的双颊似乎也醉红了一片,还有他的呼吸声越发粗重,让她有种想挑逗他的感觉。 她撑起身子,衣衫此刻已经完全滑落在一边,想着上次他如何抚模她,便照着他的手势,轻轻环住了自己的胸……“呵——”他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她这个动作勾起了他的万般情潮,他的双掌猛地将她往上一托,接着又用力往下一按,让她完全融进了他的身体。 张紫晗不禁尖叫一声,觉得被什么东西刺中,然而,疼痛中却又有一丝快乐,让她如在梦境中,双眼变得迷离。 “上次你不是问我,有没有跟娉婷这样过吗?”他忽然低声道,“现在我回答你——唇齿相依是有的,但像这样却从来没有。” 他在说什么?是她听错了吗? 然而,容不得她想太多,他忽然开始摇动她的腰肢,让她在剧烈的震荡中惊叫连连。 她叫声越烈,他便越欢喜,呼吸变得似野兽一般沉重,手腕也越加有力,让她全身颤抖。她觉得自己真成了一个荡妇,似乎不必他多语,她就知道他的喜好……她所有的矜持,在这一刻天崩地烈,她想的,只是唯他而已。 第8章(1) 张明宣今日入宫,张紫晗以为,待早朝后,弟弟到御书房向沛皇述职,便可与她一同用午膳,怎料她等了又等,直至下午未时,才有太监来报,说张明宣正往东宫而来。 她站在东宫大门处引颈翘首,终于让她给等到人了,然而与她的欣喜不同,他的神色镇定从容,丝毫没有亲人久别重逢的激动。 她的笑意微微一敛,心想着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而且说好与张明宣同来的两名良娣也没个影。 待弟弟来到跟前,张紫晗还是忍不住心喜,步下台阶,微笑望着他。他似乎瘦了许多,官银一案,大概是让他忧心了好长一段时间。 “给太子妃请安。”张明宣依制施礼道。 “傻孩子,不必多礼,”张紫晗扶起弟弟,看了看他的身后,什么人都没有,“太子殿下怎么没同你在一起?” “殿下说,我们姊弟久别,他就不打扰了,况且他还有正事要处理。”张明宣答道。 “那……从容州来的两名良娣呢?”张紫晗又问,“是先去向皇后娘娘请安了吗?” “姊姊,我们进去再说吧。”张明宣却道。 她知道定是出了大事,否则明宣不会欲言又止,表情也不会这么奇怪,当下立刻将明宣迎进偏厅,屏退了左右,等只剩他们姊弟两人,她有些急迫的又问:“那两名良娣呢?” “从容州到京城的船上,两名良娣投水身亡。”张明宣缓缓回道:“大概是不愿意入宫,一时寻了短见。” 那日斯寰平还跟她开过这样的玩笑,想不到竟然成真了?总不至于是上苍知道她心中不快,替她把人给打发了吧?好歹两条人命,她再不情愿,也不想造这样的孽啊。 “怎么会这样……”张紫晗震惊的低喊,“当时你们没有下水救人吗?” “事情发生得突然,又值黑夜,河中波涛汹涌,”张明宣道:“我派了几个识水性的手下下了水,但始终没把人捞上来。” 她一边摇头一边思索着,“一个人寻短见尚可理解,但两人一同投江,实在太不寻常了。” “但事实就是如此,总不至是弟弟我把她们俩给扔下江去吧。” 张紫晗心弦一紧,猛地一抬头,就见他的脸色多了一抹古怪,她的心弦顿时像绷断了似的,当的一声,不满随即蔓延全身。 不得不说,这是有可能的,明宣与她姊弟情深,再为了张家的利益,依他如今这阴鸷的性子,怕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姊姊被吓着了?”张明宣忽然笑了,“我逗你的,还当真了?” “别拿这样的事打趣。”张紫晗责怪道:“怪不得你在御书房待了这么久,皇上没有责难你吧?” “在御书房也不只向皇上禀报此事,还有官银一案。” 她不动声色的问道:“那案子查得如何,听说有结果了?” “我派人查到那批劫匪的巢穴,本想一举将他们歼灭,奈何走漏了风声,劫匪侥幸逃月兑,” 张明宣道:“好在官银沉重,他们来不及全都搬走,寻回了十多万两。” “十多万两……”还好、还好,若是真寻得三十万两,她才得替他担心了。 “此事我会继续追查,既然已经有了眉目,总比之前束手无策好多了。” “能够追回十多万两已经不错了,”张紫晗暗示道:“若想全数追回大概也很困难,皇上想必也不会计较的。” “姊姊这话,倒跟太子说的一样。”张明宣笑道。 “什么?”她一怔。 “太子殿下也曾说,我只需追回十万两,充个数便好。看来殿下是十分疼爱姊姊,想必也替我在皇上面前说了许多好话。” 他……真的这样说过吗? 当初,她对明宣的怀疑,他也是知道的,但他却能如此帮助明宣,只能说,他是真的很在乎她,否则,不会为了她张家网开一面。 原来,他早就有一点点喜欢她了,或许,并不只一点点……想到这儿,张紫晗的双颊不自觉漫上嫣红,方才慌张的心情也渐渐笃定,一切,似乎不再绷得那么紧了,不过,她并没有打消对张明宣的怀疑,她一直觉得,弟弟并没有表面上这般安分。 于是她试探的又问:“弟弟这段日子在容州过得可好?身为知府,开销也是挺大的吧?俸禄够用吗?可要姊姊给些体己钱?” “姊姊怎么还当我是小孩子。”张明宣不满的道:“我如今又没娶妻生子,哪里需要什么花销?” “地方官员若为了讨好你,送一些贵重物品,你可得仔细了,什么该收、什么不该收,心里要有谱。”张紫晗忆起上次在他书斋里看到的那一笔砚,担心的提醒道。 “姊姊就别操心了,”张明宣轻笑道:“官场交际,我自有分寸。别人送的东西,若全然不收,有些事倒不好办了,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 好吧,她希望只是自己太多虑,上次那套笔砚,或许真的只是一个单纯的交际礼物,明宣不会为它付出惨痛的代价。 “太子妃——”两人正说话间,宫女忽然来报,“启禀太子妃,皇后娘娘请太子妃去宫里一叙。” “现在?”张紫晗不免有些怔愣住。 “是。”宫婢肯定的回道。 皇后也真是奇怪,明知道她今天要宴会弟弟,怎么会突然邀她去说话? “姊姊快去吧,我在这里等着便是,”张明宣故意打了一个呵欠,“反正说了这半天话,也是累得慌,正好喝茶养养神。” “那你休息片刻,让宫女给你用热毛巾擦擦脸。我备了许多你喜欢吃的果子,都冰在水晶盘子里,想吃就随手取,我去去就来。”交代完,她不放心地又看了弟弟几眼,才往沛后宫中去。 今天真是个不安的日子,给她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忐忑,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踏进皇后宫中,却见这里出奇的安静,沛后正在案前,拿着一幅画卷独自欣赏。 “给母后请安。”张紫晗施礼道。 “太子妃来得正好,你来瞧瞧,这画如何?” 张紫晗步上前,却见画中是一美人,画工平平,那美人的钗饰与一般官宦人家的小姐亦无异,不过,却好生面善。 “认得她吧?”沛后问道。 “这……”张紫晗恍然醒悟,“像是我的一位远房堂妹。” “对,就是她。”沛后笑道:“你们张家一族真是出美人,就连你弟弟也是个明皓如玉的少年。” 张紫晗心头满是疑问,为什么堂妹的画像会在皇后手里? “怎么,见过明宣了?”沛后容不得她多想,继续又问。 “弟弟已经把容州那两名良娣的事都给儿臣说了。”张紫晗道:“儿臣着实惊愕……” “本宫也听闻了,同太子妃一样惊愕,若说一人丧命也就罢了,怎么两人同时就没了?” 张紫晗沉默不语,这个时候,她无论说什么,都像是在替明宣开月兑。 “无论如何,这次是你弟弟护送不利,”沛后表情一凛,“所以,你们张家该将功补过才好。” “官银一案,明宣会尽力追查。”张紫晗忙道。 “本宫可不管什么官银不官银的,本宫只关心替太子纳良娣的事。绵延皇族血脉,开枝散叶,是身为太子的本分,对他日后登基也有好处。要知道,皇上不只他一个儿子,最疼爱的也不是他,随时可以改立太子的。” 张紫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比谁都懂得其中的道理,可是,她却总想逃避,但这一次,明宣牵扯在其中,她再也避不了了。 “寰平那孩子也不教本宫省心,表面上应承纳良娣,却不肯亲近她们,”沛后暗示得非常明显,“这一次,由你亲自同他说说,要他好好对待新入宫的良娣。” “新入宫的良娣?”不是已经溺水身亡了吗? “本宫已经跟你父亲说好了,过两日,便将你这远房堂妹接进宫来。”沛后指着画像道:“她也是你们张家的人,所以,以后全由你照顾了。” 新良娣居然是她的远房堂妹?!张紫晗好半天回不了神,身子像灌了铁一般僵硬。 “这画像,你拿着吧。”沛后命令道:“去给寰平瞧瞧。” 张紫晗觉得双手好沉、好重,怎么也抬不起来,可是看着沛后那打定主意的模样,她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忍着苦楚,一切照办。 张紫晗捧着画卷,沿着湖畔独自徐行。 此刻若返回东宫,明宣瞧见她脸上哀颓的神色,定知道她在沛后宫中受了什么委屈,依着他的性子,大概会替她强出头,她实在不想让他再惹上什么事端,可这会儿她又有哪里可以去? 她走走停停,不知不觉来到桃林。 桃林竟一改平素的幽静,变得十分喧嚣,仔细一看,就见数十名小太监在摆弄着那些桃树,也不知他们奉了什么命,打算做什么。 大概每隔一阵子就要给桃树松土施肥吧,说来这些桃树也奇怪,花开得十分繁茂,却总不见结果子。 张紫晗忽然站定,心间一怔,她没料到,斯寰平居然也在林中,似乎在亲自指挥什么,小太监们一一照其吩咐哈腰颔首。 呵,他果然还是很在意这些桃树,否则也不会亲力亲为在此监督……他果然还是在想着娉婷吧? 虽然他平素对她多有甜言蜜语,可男人在床榻间说的话怎能当真?听一听,聊以自慰,也就罢了。 张紫晗不想让他发现自己,可路就这么窄,她正感进退两难之际,他无意中回头,瞧见了她,表情显得有些诧异,“紫晗?你怎么在这儿?” 一干小太监见太子妃来了,连忙施礼,“太子妃。” 张紫晗只得上前,“免礼。” 斯寰平摆了摆手,众太监纷纷退到一旁,待两人可以好好说话,他才又问:“怎么突然来这儿了?” 她老实回道:“方才母后有事交代,唤了我去,刚从母后的宫里出来。” 他不禁蹙起眉头,“明宣此刻不是该在东宫与你宴会,母后这是凑什么热闹?有什么事不能明儿再说?” “明宣述职这半日,也是累了,我让他在东宫歇着呢。”张紫晗犹豫了一会儿才道:“至于母后……她交给我这幅画。” “什么画这般要紧?让本太子也瞧瞧。” 张紫晗紧握着画卷,十指轻颤,不知该不该这么快就告诉他缘由。今天本是她与亲人团聚的日子,总该高兴一日,可为何上天总要捉弄她? “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啊?”见她反应怪异,斯寰平的疑惑也忍不住加深,“怎么,连我都不让瞧了?” “不、不,”张紫晗轻声道:“本就是为了让你瞧的。”说完,她解开缚着画轴的丝带,卷幅展开,上头的美人画像一览无遗。 第8章(2) 斯寰平定晴看了看,“这女人是谁?似乎有些面善。” “你见过吗?”她先是有些错愕,随即又想到,“对了,从前她也进宫过一次,你大概就是那时见到她的吧。” “什么啊,根本没见过!”他呵呵笑道:“我是觉得她长得有些像你。” 也对,她的堂妹,自然与她有几分相似,她忍不住问道:“殿下觉得她美吗?” “怎么忽然又叫回殿下了?”斯寰平玩味地瞧着她,“太子妃想是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了吧,与我有关?”这些日子,只要周围没有外人,她可不会生疏的唤他殿下呢。 “殿下先回答臣妾。”张紫晗执意要个答案。 “美,”他故意逗她,“依本太子看,比你还美。” 闻言,她表情一沉,半晌不语。 “你看,我说了你又更不高兴了。”斯寰平摇头感慨,“女人可真难伺候。” “日后让她伺候殿下便好了。”张紫晗终于道。 “什么?”斯寰平没听清。 “她是臣妾的远房堂妹,过两日便会入宫……母后的意思是,容州失了两名良娣,得让我们张家替补一位……” “荒唐!”他神色一凛,不悦的低吼,“人又不是东西,什么替补不替补!版诉你父亲,人不必送进宫了,我现在就去同母后说清楚。” 张紫晗表情严肃的瞅着他,直挺挺的站着不动。 “怎么了?”斯寰平讨好地握住她的手,“别不开心了,小事一桩。” “在太子殿下眼里,这是小事,可在我们张氏一族眼中,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请殿下不要开玩笑。” “我不是在开玩笑!”他亦正经了态度,“我说了,会同母后讲清楚。你去告诉张丞相,此女不必入宫。” “我不会去的……”张紫晗摇头再摇头,“因为容州之事,母后对我们张家已多有不满,若再不补过,父亲和明宣将来如何在朝中自处?” “所以,你也要强迫我娶她?”斯寰平第一次忍不住对她动了气,“你愿意跟别的女人分享你的夫君?” 她紧握着双拳,逼自己说出违心之论,“好歹……她是我的堂妹。” “蠢女人!”他再也受不了的骂道:“我真被你气死了!堂妹又如何?就算是你的亲妹妹我也不可能答应!” 张紫晗低声回道:“古有娥皇、女英共侍大舜……” 斯寰平气极了,赫然打断道:“少跟我扯这些狗屁典故!在你眼里,你们张家的地位,难道比我们夫妻恩爱更重要?” 不知为何,她忽然有点想哭。明明一直紧绷着,却还是流露了自己的软弱,她真的好没用……张紫晗哑声道:“就算不为家族,为了臣妾自己,也会如此劝说殿下。” 她能怎样回答呢?前有沛后的逼迫,后有明宣的犯事,她被夹在中间,喘息不盈,唯有委屈服从,牺牲爱情,以换取大局平和。 其实,就算她独获斯寰平的眷宠,又能维持几年呢?待她年华老去,新鲜不再,他还会对她如此痴迷吗?到时候,若无支柱,她只会落得孤单终老的下场,所以不管如何,她一定要保住明宣,不为张氏满门,也该为了她自己……“张紫晗!”斯寰平退后一步,盛怒地瞪着她,“原来我在你心中如此微不足道,原来你是这样一个心怀算计的女人,我真是看错你了!” 呵,对啊,她的确算不得纯良澄善,她向来都有很多心计,她向来都没奢望过……他的爱情。 自她入宫以来,她所思所想的都是如何为妃、为妻,不曾梦冀成为他的爱侣,他们的相爱,只是一个意外的插曲。 这段美好的日子,就算短暂如泡沫,她也知足了,彷佛提前消耗了她毕生的好运,等到悲厄来临时,她亦无怨无悔。 “臣妾在殿下心中,又何尝比得过娉婷呢?”张紫晗涩笑反问,“殿下亲力亲为,监督这桃林的修整,可见还是挂念着娉婷吧。” “你以为我这是为了娉婷?”他咆哮道:“你早该问问,我到底在干什么!” 他脸上闪现的痛楚,同时刺痛了张紫晗的心,让她不禁愣住了,原来,与他这般剑拔弩张的对峙,会让她心痛如绞。 “这片桃林一直不结果子,你难道都不觉得奇怪吗?”他忽然道。 这个问题她不知道问过自己多少回了,可是她一直以为答案是……“因为这些是红桃花,不结果的。我想着让人换植粉色的桃树,一则它们终于可以结桃子,二则……这里便不再专属于娉婷了。” 张紫晗错愕的望着他,这样的回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我知道你也喜欢桃花,否则不会时常在这里流连,”斯寰平逼近一步,“可为着娉婷的回忆,你又常常不大开心,我才会想着,若换上粉色的桃树,一切就可以解决了,这里,便专属于你了。” 他真的肯为她舍弃前尘往事,植一片专属于她的桃林吗? 张紫晗低下头,他对她这般用心,可是方才她居然说出那么绝情的话,教她如何面对他? 他语气一沉,冷绝的道:“可没想到我一心一意为着你,你却是这样待我的,遇上你这样的女子,我当真成了傻瓜!”说完,他忽然猛地一拳打向一旁的桃树,枝干摇晃,片片尖叶坠落,拂了他一身。 张紫晗的眼前,也是一阵摇晃,好似晃的不只是树,还有天地间所有的万物,包括他。 最近她时常有这样的感觉,可此刻尤为严重,脚下似绵软踏空,她的身子就像桃叶般,轻飘飘的滑落…… 张紫晗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寝宫的榻上。 她这是怎么了?短短的时间内,这已经是她第二次昏倒了。 她侧过身,发现榻边围着好多人,有斯寰平、张明宣,就连沛后也在,到底出了什么事?上次她昏倒时,也不见他们如此紧张。 “紫晗,你终于醒了!”沛后欣喜地道:“从今往后,你这身子可要多加小心,方才太医已经替你诊过脉,确定你怀有身孕了。” 张紫晗难以置信,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晓得发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下意识的看向斯寰平,他虽然不语,但眼中满是欢喜,她再看向张明宣,自然不必说,满脸笑意。 张紫晗只觉得身体这一刻真是发生了奇妙的变化,沉甸甸的,像是结在枝头的硕果。 “母后,紫晗既然怀了身孕,应该安静休养才是。”斯寰平忽然道。 “对对,”沛后笑道:“往后东宫的事务还是交给徐、姜两位良娣打理,别让紫晗太过操心了。” “孕中不易徙动,依儿臣看,纳新良娣的事也应暂缓,”他不动声色地道:“否则东宫要挪新屋,又是一阵折腾,怕影响紫晗月复中的胎儿。” “那……”沛后思忖片刻,“那就暂缓吧,但待孩子生下来,良娣还是要再纳的。” “皇后娘娘,”张明宣显然听不下去,插嘴道:“姊姊新孕,胎象不稳,太医也说了,千万别让姊姊忧心。” “有什么可忧心的?”沛后沉下脸来,“纳良娣是迟早的事,将来太子登基之后,还要有三宫六院呢,紫晗到时候便是一国之母,连这一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如何凤仪天下?” “可是……” 张明宣还想争辩,张紫晗连忙抢白,“母后说得是,母后能体恤儿臣,将纳良娣之事暂缓,儿臣已经十分感激,待儿臣身子好些了,便亲自迎接新良娣。” “儿臣以为,明宣说的也没错,”斯寰平却道:“纳良娣不过是为了绵延子嗣,可眼前已有了一个,总要先顾好眼前这个才是最要紧。” “紫晗这一胎生下来,还不知是男是女呢,”沛后见太子一直驳了她的意思,不免有些恼意,“且光靠她一人,精力有限,皇族血脉开枝散叶,需得六宫调和才可。” 张紫晗在心中涩笑。果然,天下的婆母都是一样的,先想着孙子,再想着儿子,至于儿媳,不过是生育的工具,给个好脸色,是为了让她安胎罢了。 但她不介意,如今有了孩子,无论是男是女,都是她生命的支柱,她再也不会介意任何事了。 “母后,纳良娣之事日后再议,”斯寰平态度坚定的道:“儿臣看紫晗也累了,咱们先散了,让她好好休息吧。” “那你们就好好照顾她,”沛后起身,“本宫先回宫了。” 张明宣虽心有不满,但仍未忘礼数,恭敬的道:“恭送皇后。” “恭送母后。”斯寰平则是敷衍地施了个礼,一转身便取来边上的热毛巾,欲替张紫晗擦去额前的汗珠。 沛后忽然止步,转身看着他,淡淡的道:“对了,太子,说好与你父皇一同用晚膳的,你可别忘了。” “儿臣就不去了,”斯寰平头也没回的道:“紫晗新孕,父皇也会谅解的。” “这不还有明宣在吗?”沛后不悦的蹙起眉头,“说好的事,不宜变更。” “殿下还是随母后一同去吧,”张紫晗忍不住劝道:“臣妾的弟弟会照顾臣妾,不会有事的。” “连你也赶我走?”斯寰平眉心一拧,“此刻难道不该我们夫妻独处,说会儿话吗,你却这么想打发了我?” “殿下……”她又何尝不想同他单独一起,可是为了顾全大局,她的确不想惹得沛后不快。 “好,我走便是!”斯寰平动了怒,用只她一人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畔道:“反正在你眼里,我一向排在最后。” 她昏倒之前,他们就是为了这件事而争执,本以为这个孩子的到来,可以化解矛盾,然而,他依旧心结不解,误会于她,这让她的心像被针尖刺了一下,久久不能言语。 “儿臣随母后同去。”斯寰平拂袖而起,匆匆跟上沛后,绕过梁柱,不见了身影。 张紫晗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眼线里,双眸霎时似一池秋水,盈含泪珠。 “姊姊分明舍不得太子走,为何还坚持要他离开?”张明宣把她的情态看在眼里,低声道。 她不语,泪珠疏疏密密地滑落下来。 “姊姊是怕得罪了皇后,让我们张家遭殃吧?”张明宣不舍的又道。 她的心意,连旁人都了解,为何斯寰平却总是要跟她闹别扭?身为夫君,他该体谅她在宫中的艰难才是啊……“姊姊从前在家中时,可是个爽快人,有什么说什么,爱笑爱闹,怎么入宫之后,倒变了个人似的,”他不免感慨,“就算存心收敛,但有些话还是得跟太子说明的好,夫妻之间最怕的不就是误会吗?” “我明白的。”真好笑,居然让没成婚的弟弟来授业解惑,看来她这个妻子当得真是失败。 “太子殿下是个好人,”张明宣语重心长的道:“对姊姊也是一往情深。” “何以见得他对我一往情深?”张紫晗不解反问。 “有些事,我知道,姊姊未必知道。” “什么事?”他这么一说,她更好奇了。 “恕弟弟不能多言。总之,姊姊一定要相信太子殿下。” 他们两个人究竟在搞什么鬼,这么神秘?不过既然弟弟口风这么紧,她再在此事琢磨也不会有结果,于是她话锋一转,“你此次回京,可以待多久?” “半个多月总是可以的,现在姊姊有了身孕,弟弟更有理由多留些时日了。”张明宣微笑道:“姊姊放心,弟弟会每日进宫陪伴姊姊的。” 呵,这对她而言是最好的慰藉了,就像回到了小时候,又可以与弟弟自在相处了,宫中如此沉闷,好几次她都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现在有了弟弟相伴,又有了孩子,其他烦心事她都别再多想了,只要顾着眼前难得的快乐光景就好。 第9章(1) 张紫晗记得明宣说过,只要他在京城一日,便会入宫陪她,可是数日之后,他便不见了踪影。 难道他已经提前返回容州了?家中也不派个人来传话,倒教她每日苦等。 没想到,这一天黄昏,徐良娣倒是前来拜访。自她有孕后,闭门不出,也免了两位良娣请安之礼,只要两下相安无事她便满足了,想不到对方竟然主动上门,直觉告诉她,来者不善。 “给太子妃请安。”徐良娣施礼道:“恭喜太子妃,贺喜太子妃,臣妾备了一些薄礼,以庆太子妃身怀皇嗣。” “起来吧。”张紫晗淡笑道:“妹妹不必多礼。” “姜良娣本也想与臣妾一同前来,可又怕因为上次的事,太子妃不愿见她。”徐良娣一脸无奈,“所以臣妾只好独自前来了。” “你们有心便好。”张紫晗心下满是提防,“来不来问安,我倒不在意。” “太子妃家中出了这样的事,臣妾们着实替太子妃担心,本来也不想打扰太子妃,可又怕太子妃因为难过伤了身体,所以不得不前来探望。” 张紫晗淡淡道:“不过是容州出了些事故,皇上也没有责怪,你们不必替我担心。” “怎么,太子妃还不知道吗?”徐良娣满脸惊愕,掩嘴道:“哎呀,都是臣妾的罪过,不该多嘴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张紫晗蹙眉,“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太子妃的弟弟,张明宣张大人,因为与匪徒勾结,私谋官银,已经被打入天牢了!”徐良娣道。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难道明宣这几天不再入宫陪她,正是因为入狱了?张紫晗一阵晕眩,身子也跟着一震,一旁的宫女见状,马上上前扶着她,可是却被她摆摆手遣退。 “看来太子妃着实不知情,”徐良娣又道:“臣妾还以为太子已经将此事告诉太子妃了呢,都怪臣妾不懂事乱说话,太子妃可千万要保重,别伤了月复中的皇嗣啊!” 张紫晗这下子终于明白徐良娣前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刺激她,让她胎象不稳吧?可惜,她终究没有这般脆弱,越是危机的时刻,她越要告诉自己保持镇定,千万不能让有心人有机可乘。 “我倦了,妹妹先请回吧。”张紫晗平静的道:“恕我有孕,就不送了。” “太子妃保重。”徐良娣嘴上虽这么说,脸上却忍不住流露一丝笑意,步履轻快地离开了。 张紫晗双手紧握着椅子的扶手,僵坐半晌,脑中一片空白。 原来宫中有这么多人盼着她出事、盼着她难过,有这么多瞒着她的秘密……她该怎么办?明宣又该怎么办? 她素来自认还算聪明,但这会儿却一点儿主意也没有,当下只有一个念头,要速速见到斯寰平,或许事情还有转机。如今唯有他能帮她,她也只能去求他了。 这会儿他应该下早朝了吧?只要在他必经的路上等着,一定能见到他。 自那日他拂袖离去,就不曾再来看她,她盼着他消了气,瞧上她一眼也好,可他就是避而不见,让她的心一直悬着。 张紫晗换了衣衫,略施薄粉,不想让孕中的自己太过难看,只领着贴身宫婢便往暄仪门而去。 暄仪门是东宫的侧门,一般斯寰平下了早朝,便会由暄仪门回到他的书斋。所以,在他必经的地方等候,应该可以见到他。 没过多久,他果然回来了,只是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连步履都万般沉重。 “殿下……”张紫晗连忙迎上前,低声唤道。 斯寰平猛地抬头,见她站在眼前,初是一怔,随后更加不高兴的质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殿下,”她也顾不得许多,焦急的问道:“听说明宣出事了?” “谁告诉你的?”他的眉心拧得更紧,“你从哪里听说的?” 丙然,不出她所料,他是刻意瞒着她,难怪她得不到家中半丝音讯,想来都被他挡下来了,想来他应是怕她动了胎气吧?可惜,这宫里,防不胜防。 张紫晗俯身行礼道:“臣妾那日言语不周,冒犯了殿下,请殿下不要介怀,恳请殿下务必要救明宣……” 斯寰平凝视着她,好半晌,似死寂一般的沉默,接着他忽然冷笑一声,“张紫晗啊张紫晗,你不是一向都以大局为重吗?明宣一案,关乎朝廷社稷,你怎么却不顾大局了?你身怀皇嗣,不好好在宫里养着,却冒着大太阳跑来找,要本太子徇私放了钦犯?” “臣妾不敢……”张紫晗紧咬唇,用尽全力逼自己忽视被他嘲讽的心痛,也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臣妾只希望……看在张家多年为朝廷效力的分上,能宽恕一二……” “说到底,你果然还是个自私的女子,”斯寰平冷若冰霜地道:“为了你们张家,你倒是什么都说得出来。宽恕?如何宽恕?张明宣与匪徒勾结,私谋官银,已是死罪,你倒教教本太子,如何轻纵?” “所以……”张紫晗难掩激动的扬高嗓音,“这次召明宣回京,是早拿住了他通匪的罪证,故意骗他回来述职,以便将他生擒?” “你是这样想的?”他更是怒火难抑,“你以为是我们利用你、利用你们的姊弟之情吗” “臣妾不敢……”见他表情难看极了,她忙收敛态度,低下头道:“只是事情来得突然,那日明宣述职之时,皇上明明并未责难他,怎么忽然就……” “你觉得这一切皆是算计?是个局?是个陷阱?”斯寰平逼近一步,讽刺道:“对,我们高明,能料到你已有身孕,所以找了理由让张明宣日日入宫,松懈了他的提防,以便将他与匪人一网打尽!” 他这是说真的还是反话,她都有点胡涂了,她怯怯的道:“臣妾之前也曾昏厥过一次,或许那次,便已诊出臣妾有孕……” 还好,这里是暄仪门,是东宫的地界,四周算有侍从,也是斯寰平的亲信,否则她与他这番不理智的对话,不知会招来多少事端……“张紫晗!你——”他怒极了,厉声喝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一个阴险歹毒的人吗?” 她吓着了,原来他生气的样子这般可怕,而且是在这暄仪门下,在众目睽睽中大动肝火。 “你以为我早知你有孕,却一直瞒着你,就是为了设计骗你弟弟入宫?”斯寰平忽然涩笑,“我可真希望自己有那样的耐心和隐忍,我可真希望……自己从来不曾喜欢过你。” 张紫晗的心头忽然涌起浓烈酸涩,他语气中的苦楚,她听得分明,就像她此刻心中的苦。其实,她何曾真的怀疑过他呢,只是走投无路之际,胡言乱语罢了。 阳光很明亮,她忽然看到有一颗更为明亮的东西,从斯寰平眼中滴落下来。是泪珠吗? 他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落泪?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更别说他是从小就隐藏真实的自己、不会轻易流露喜怒哀乐的太子,可这一刻,他却忍不住了。 是她太过伤他的心了吧?这一刻,风轻日暖,本应是良辰美景,却让她搅得天翻地覆。 张紫晗觉得,自己真是罪大恶极……“紫晗?”忽然,身后一抹熟悉的声音唤道:“你……你怎么在这儿?” 张紫晗愕然回头,看到父亲站在不远处。这是怎么回事?父亲……怎么来了? “太子殿下也在啊,”张丞相连忙行礼,“微臣给殿下请安。微臣得皇后娘娘允许,特来探望小女。” “张丞相来得正好,”斯寰平不动声色的侧过身偷偷抹去泪水,语气又恢复平常,“你来管管你这女儿,她正要替她那宝贝弟弟求情呢。” “怎么,你还要替明宣求情?”张丞相立即责备女儿,“方才在朝堂上,太子殿下已经替明宣求过情了,皇上也免了他的重罪,罚他到边关效力,女儿啊,你怎么还这般贪心?连为父都觉得汗颜。” “只是罚明宣到边关去?”张紫晗惊讶不已。 “若不是明宣自首及时,还返还了全部赃款,也不会这般轻判。”张丞相道:“明日便允许我们到天牢探望明宣了,真是皇恩浩荡……” “明宣……是自首的?”她惊愕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对啊,那孩子能迷途知返,全靠太子殿下从旁劝说……方才下了早朝,为父便想着要给殿下道谢,给皇后娘娘请安后就往这来了,不想却碰到你与殿下在此争执……” 案亲的话语,她默默听着,渐渐的却听不太真切,心中只是想着,她冤枉了斯寰平、她冤枉了斯寰平……他那般爱她、护她,甚至出手相助明宣,她却怨他、怪他,为难于他。 张紫晗不敢看斯寰平此刻的表情,更因为愧疚,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她只听到他的呼吸声,沉抑而凝重,一声声击打着她的心。 狱卒打开牢门,张明宣缓缓站起来,看着张紫晗,轻唤道:“姊姊……” 张紫晗默默地踱入牢中,心里千头万绪,却无从开口,终于,她问道:“为什么这么做?” “在地方为官,应酬颇多,开销颇大,”张明宣垂眸,老实回道:“且诱惑甚多。” “你从小是那般老实的孩子,也曾心怀壮志,”她只觉得心疼,“为什么?” “心怀壮志有用吗?”他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我想考武举,想行军打仗,为国效力,可皇上防着咱们张家,我空有抱负,无力施展。” “就算如此,你也不该自暴自弃,贪赃枉法啊!”张紫晗叹道。 “弟弟只是一时误入歧途,”张明宣道:“幸好这次入宫,太子殿下拉了弟弟一把,使得我悬崖勒马。” “是他……劝你自首的?”她轻声问。 “太子殿下早已查明了我通匪的证据,可他迟迟没有拿出来,只等我入宫后,才耐心地劝我,本来,我并不打算认罪,可想到姊姊月复中的孩子,还有姊姊未来在宫中的日子,我才恍悟不能一错再错了。” 她知道,明宣自幼与她感情至深,她得感谢上苍赐予的这份姊弟情,让他最终迷途知返。 第9章(2) “姊姊,太子殿下待你真是极好,”张明宣忽然看着她道:“你可知道容州那两名良娣为何会溺水?” 张紫晗美眸一凝,“那两名良娣的死,与他有关?” “其实她们并没有死,是太子殿下叫我劝说她们返乡了。” 这个答案她始料未及,恍如一道响雷重重击中了她的身子,“你说什么” “太子殿下不想纳她们为良娣,说有姊姊一个他就知足了,可是皇后之意不可违,他只得悄悄捎信与我,让我在来京途中编个借口,打发那两名良娣返乡。”张明宣轻笑道:“姊姊放心,她们没有死,而且我也赠给了她们足够的银两,让她们余生无忧。” “怪不得……”张紫晗恍悟,“怪不得那天你说,有些事情我只是不知道……”这桩秘密,如今,恐怕也只有他们几个人知晓吧。 “其实这次被贬至边关,倒也遂了我的心愿,从小我就希望到军中效力,此次便是在魏将军麾下做事,将来得遇机会,立下战功,也未必可知。” “边关苦寒,你又是在最苦的军中效力。”张紫晗不免担忧,“你从小娇生惯养,姊姊怕你吃不消……” “求仁得仁,又何怨?”他坚定的道:“若非太子殿下帮我编了谎言,说我是受匪徒胁迫,才与之同流合污,皇上不定会砍了我的脑袋。如今没牵连我们张家,也没要我性命,还给了我一展抱负的机会,天下最大的幸运莫过于此了。” 不错,这一切,是上天的恩赐,也是斯寰平给她最好的礼物。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容州鲁家村,在食铺中,她向他说起的鱼头典故,如今,他吃下了难咽的鱼头,把美味的鱼肉都留给了她,这便是她渴望已久的宠爱。 她的心,彷佛又回到了那一日,忆及乘船与他同行之时,天高云低,江清日澄,那般明媚无瑕的好天气,天地间的一切,都是清爽的蓝色。 上苍其实已经给了她最美满的姻缘。 张紫晗手捧着画卷来到斯寰平的书斋前,见里头的烛火还亮着,心不由得一紧,已经这么晚了,他还没睡吗?是因为气闷而睡不着吧? 她走上前,轻轻推开书斋的门。 侍卫和太监见到是她,也很知趣的不作声,静静退到一旁。 斯寰平坐在书案后方,像在看书,又似在发呆。 书斋里点着红烛,用红色的纱罩子罩住,映着满屋子霞光熠熠,一如那日在京郊的山坡上,他俩互诉情衷之时…… “来人,添茶!”斯寰平听到脚步声,吩咐道,抬眸之间,却看到了她,一时间,他不禁怔愣住。 张紫晗站定,微微笑着。 “你怎么进来的?”他脸色一沉,不客气的道:“外面的人都死了吗,怎么没个通传的?” “殿下不要责怪,是臣妾示意他们不要声张。”她缓缓走近,“臣妾有话要单独跟殿下说说。”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斯寰平看着她握着的画卷,冷笑一声,“不会又是什么新纳的良娣吧?母后让你来的?” “这幅画,殿下很熟悉,臣妾更加熟悉。”张紫晗温柔的笑道:“这些日子,臣妾思念殿下之时,常常捧着此画卷观赏。” 思念……只这两个字,便让斯寰平容颜微动,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霎时平缓下来。 她借机摊开画卷,没错,正是出自他之手的《天宫神女图》,他彷佛也料到定是此幅画,但待到看见时,却仍是发怔。 “这是殿下画的,殿下还记得吗?” 许久,他才微哑着嗓音道:“原来你知道。” “这幅画救了臣妾一命。”张紫晗笑道:“臣妾当然要打听清楚。” 斯寰平凝视着她,语气中多了一分酸涩,“既然你知道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为何还要这般待我?” 埋怨的话语中,褪去了怒火,却涌起了苦楚,听得她字字刺心。原来,他是这般喜爱她,这般渴望得到她同样的喜爱。 “臣妾知道殿下怪臣妾,怪臣妾事事为别人着想,却从未想着殿下。”张紫晗坦言道。 他苦涩一笑,嘲讽道:“看来太子妃不是个笨的。” “可是殿下却不想想,臣妾为何要这样做。” 斯寰平痛苦的摇摇头,“不就是为了你的家人还有你那凤仪天下的理想吗?” “是,臣妾是要顾念张家满门,也立志要做一个凤仪天下的女子,”张紫晗定定的望着他,“臣妾如若不这般,这个太子妃便当不下去,臣妾就不能再留在殿边了。” 或许,顾念家人、凤仪天下,是她最初的理想,可现在,她只为了他。 她所谓的顾全大局,其实最终还是为了他。 “臣妾必须在宫里好好生活下去,有了家门的荣光,有了母后的照顾,臣妾才能活得好,” 她再也忍不住涌起泪花,“才能……与殿下长相厮守。” 他全身微颤,彷佛没料到她会如此真情流露,一字一句,直接而动人,惊讶之后是满满的惊喜,但这惊喜来得太过突然,让他一时间只能僵在原处。 两人就这般静静的对视,半晌无语。烛光在风罩中微微晃动,像是夏天池水中的波光粼粼。 她的心意,他终于懂了。彷佛雪花消融,陌上花开,这一刻,宁静而美好。 “来……”他向她伸出一只手,“到这儿来。” 张紫晗轻步走上前,才刚与他执手相握,他却忽然轻轻一拉,让她坐到了他的怀中,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已被他妥妥地环抱住,身子陷进了一个绵软的垫子,她只觉得无比舒慰。 “孩子近日可好?”他轻抚着她的肚子,低声问道。 “他很好,”她望着他笑道:“可是孩子的娘亲不太好。” “都怪孩子的爹,误会了孩子的娘。”斯寰平的表情语气满是歉疚。 这些日子她受的所有委屈,只要他这么一句话,全都消失无踪了。 她轻靠着他的肩,沉甸甸的身子终于有了支柱,不仅是这一时,而是这一世。 “今天我遇见了宁宇,”他忽然道:“他向我打听你的近况,还替你们张家说了许多好话。” 所以他又要吃醋了吗?他这个人,总是莫名其妙地吃醋。 “王爷向来关心我,”张紫晗不禁莞尔,“说来还真多亏了他,告诉我《天宫神女图》的真正画者是谁,否则我至今还被蒙在鼓里,错过真正的恩人。” 她这样说,他的醋意该消减了些吧?身为太子,却总像个孩子,总得给颗糖让他尝尝甜头,他才顺气。 “你现在……还想着他吗?” 她心里偷偷取笑他,这么不依不饶,真是个贪心鬼!但她不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殿下现在还想着娉婷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一招,她还是懂的。 “从前,我是经常梦见娉婷……”斯寰平叹道:“可是已经好久没作那样的梦了,好像是从容州回来以后开始的。” “容州?”她一怔。 “嗯,就是从你跟我说起那个关于鱼头的故事以后,你还记得当天发生了什么事吗?”他微微笑道。 “当然记得,被一个妇人泼了一身的水。”张紫晗也忍俊不禁。 “当时你跟落汤鸡一般,却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斯寰平道,“后来,那对夫妇被押到衙门里去,你还为他们求了情。我那时就觉得你真是一个大方可爱的女子,而且很仗义,跟我以前见过的千金小姐都不同。” “哪有不同……”惨了,她装了那么久的淑女,一不小心就露了馅。 “从那天开始,我就时常想你,想起你说的故事,想起你全身湿透了还在哈哈大笑的样子,” 斯寰平回想着,“从那天起,我渐渐忘记了娉婷。” 原来,竟是这样。 看来上苍似乎更喜欢真诚的人,只要在别人面前释放自己的天真,别人自然就会喜欢上你,无须矫饰,也无须解释。 鱼头的故事是她关于爱情的最高理想,上天让她道出了理想,便得到了理想中的爱情。 比起一见钟情,她更喜欢这样日久生情,因为这样的感情似乎更牢靠,更能天长地久,摒弃了许多幻想,植根在现实的点滴之中,彷佛用一滴滴雨露浇灌出来的花朵。 “张紫晗,”斯寰平忽然表情严肃的问道:“你愿意成为斯寰平的太子妃,一生一世待在宫中,陪伴他,不离不弃吗?” “从前,我没有准备好,”她亦正色回答,“现在,我已经懂得了宫闱之道,无论苦楚,绝不离去。” 她不是没想过退一步海阔天空,但身在宫闱之中,只要稍稍后退,便是死路,若不想步入绝境,只能勇往直前。 她已经不再害怕在悬崖上跳舞,虽然有掉入万丈深渊的可能,但她若不凝视深渊,也就无所畏惧,她要轰轰烈烈、高高兴兴地当她的太子妃,抓紧她的爱情,一生得意。 尾声 永辉三十年,沛皇忽然下诏,不日将传位于斯寰平,自己则退为太上皇,颐养天年。 其实谁都知道,沛皇此举,是为了能出宫与阮贵妃团聚。他与阮贵妃生离多年,常常夜半到静和山庄探望,如此弃了皇位,他才能光明正大与之长相厮守。 此诏书一公布,沛后便病倒了。大概是因为她强留这个男人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结果却落到这样的下场,一时气结所致。 张紫晗一如既往,每日清晨前往沛后宫中请安。 她当太子妃已经七年了。 这七年来,她诞下两子一女,在宫中的地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人人见到她,皆敬畏施礼,因为人人都知道,她是未来的皇后。 而面对她曾经畏惧的沛后,她也不再有恐惧。她终于可以自然从容地与沛后说话。 “给母后请安。”进入寝宫,张紫晗立在床榻前,恭敬施礼道。 沛后虚弱地躺着,睁眼瞧着她,淡淡道:“太子妃今天气色不错,也是,要做皇后的人了,确是会意气风发。” “太子殿下每日吩咐御膳房给儿臣进补,”张紫晗回道:“不只今天,儿臣每一天的气色都不错。” “入宫这么多年,你的确不同了。”沛后上下打量着她,“从前与本宫说话,支支吾吾,唯唯喏喏,哪里似今天这般声音朗朗。” “都是暗中学习母后为人处事,儿臣受益匪浅。”张紫晗微笑回答。 “本宫老了,也败了,”沛后忽然叹道:“不仅败给了阮贵妃,也败给了你。待寰平登基,本宫交出凤印,这后宫,便是你的天下了。” “母后这话倒是说错了,”张紫晗不卑不亢的道:“母后并未败给阮贵妃,更谈不上败给了儿臣。” “哦?”沛后眉一挑,“此话怎讲?” “若非母后介怀,其实可以与阮贵妃和睦而处,父皇虽牵挂阮贵妃,但对母后也是夫妻深重,是母后长年不给父皇好脸色看,硬生生磨淡了夫妻之情。” 沛后面色一沉,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至于儿臣,就更加不是母后的敌人。儿臣一家得母后照拂,心中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与母后为敌?” “这些漂亮话就不必多说了,”沛后苦笑,“自古婆媳难相处,你入宫后,我对你有种种不谅解与刁难,你就真的没有一点儿记恨?” “儿臣心中确实曾有埋怨,可是后来渐渐想通了,”张紫晗轻笑道:“儿臣只是觉得,人心都是肉做的,只要思母后所思,想母后所想,所有的怨气也能化为谅解。只可惜,母后把儿臣的体谅误认为是惧怕,断了本可能的亲昵。” 沛后凝视着她,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许久,她才终于点了点头,“难得你有如此见识,后宫交给你,本宫也算放心了。” 张紫晗微笑,庆幸这么多年过去,沛后终于对她放下了提防和责难,可以说些亮话了。 “寰平登基之后,封妃之事在所难免,”沛后突然又问道:“你意欲如何?” 张紫晗不答,只道:“今日徐、姜两位良娣也一同前来给母后请安,可否能让她们先进来?” “她们也来了?”沛后凝眉,“好,传她们进来吧。” 太监立刻通了话,徐良娣与姜良娣一前一后,缓步进了殿门,依制施了礼,问了安。 “两位妹妹来得正巧,”张紫晗对两人道:“方才我与母后正提及封妃之事,我已经与太子商议,日后封徐良娣为淑妃,姜良娣为德妃,两位妹妹可有异议?” 此言一出,不只两位良娣震惊,连沛后也大为惊讶。 沛后不解的道:“七年前,东宫曾有宫女落水而亡,听闻那件事后来并未查明,不了了之,又似乎与你曾被冤枉的旧案有关,怎么你如今这般大方,说封妃便封妃,不再细思一二?” 事情早已查明真相,她哪里会不知道,当年就是徐良娣与姜良娣连手陷害于她,事后怕东窗事发,将参与的宫女谋害而亡,可她却劝斯寰平秘而不宣,直至今天。 “七年前的事,儿臣已不想再追究,”张紫晗定定的道:“徐、姜两位妹妹入宫多年,脾气禀性众人皆知,儿臣以为,封两人为妃,倒比封一些未知的新人强些。” 她们是什么人,有多少心计、多少筹谋,她早就知道,也懂得如何提防,况且她们还有把柄握在她手中,此生只能乖乖听她的话,不敢再妄动,再者,斯寰平并不喜欢她们,所以就算要封妃,她宁可封的是她们。 “臣妾谢太子妃大恩。”徐良娣与姜良娣对于这突来的恩惠,脸色苍白的连忙跪拜。 “太子妃真有容人之量,下对妃嫔,上对本宫这个老太婆,皆是包容,”沛后颔首,“看来本宫也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张紫晗依旧不语,只是微笑。 日后,或许还有道道险关,或许比从前更加凶恶,但她的心,不再忐忑。 辞了沛后,打发了徐、姜两人,张紫晗独自往暄仪门而去。 此刻,斯寰平应该快下早朝了吧?她如今有个习惯,每天向沛后请安后,便会去暄仪门等他,就像民间等待丈夫归家的妻子,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七年过去了,她承认,当初夫妻之间的新鲜感已经不再,但执子之手的深情却禁住了流年。 有时候她也会担心,斯寰平是否会另结新欢,但她发现,担心是没有用的,只有自己坚定地站在他身旁,时时提醒他自己是他的至爱,他们的感情才不会随水无踪。 或许,将来待她年老色衰,他还是会喜欢上别人,还是会选新的嫔妃,但她觉得,与其做无端的假设,嗟叹虚无,不如陪他一步步走下去,让他舍不得离弃她。 “在想什么呢?”正思忖着,斯寰平已经步入了暄仪门,向她缓缓而来。 “在想今日的晚膳。”张紫晗抬起双眸,日光下,她美目如曦,是唯有见到他时才会绽放的熠熠神采。 “还以为你是在为封妃的事烦忧呢。”他却笑道。 “封妃的事,我已向母后呈禀了,徐良娣与姜良娣也知晓了。”张紫晗笑答。 “今日早朝,众大臣提议我登基之后,首要做的事便是征选采女。”斯寰平瞧着她,“你以为如何?” “若不让征选,我岂不是要担上妒妇的骂名了?”她没好气的嗔他一眼。 “所以,你是同意了?”他眉心一蹙。 “要征选得有条件,只要那些采女都是自愿入宫,且孤苦终老无所怨,我便同意,否则未来的皇上不愿宠幸她们,她们反而来怨恨我,我岂不无辜?” 斯寰平被她逗乐了,“你倒是有满月复歪理!照你所说,倒是我的过错了?” “为后者,多有一半是替为皇者担骂名的,”张紫晗道:“好比烽火戏诸侯,世人不怪幽王,反怪褒姒祸国,还有妲己……” “好了好了,少跟我扯这些典故,总之,我若执意不纳采女,这妒妇的骂名,你可担得起?” “为妻不是早说过吗,无论苦楚,不离不弃。”她轻声道:“多少磨难都过去了,还怕这一点骂名吗?” 他笑得更开怀了,暗暗拉过她的手,牢牢握在掌中。 远处,湖畔的桃花开得正艳,是他专为她而植的粉桃,经过七年,越生越茂,花开之时,连绵胜雪。 她知道,往后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未可知的关难险阻,她都将与他并肩同行,七年只是一个开始,他们还有另一个七年,再一个七年……她不觉得累,只觉得欢喜,只要他能一直这样握着她的手。 她凤仪天下的人生,才刚要开始。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