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闹豪门》 楔子 洞房花烛夜,新郎官穿着一袭大红喜袍踏进喜房,来到喜床前,他接过喜婆递来的喜秤,挑起新娘子的红盖头。 新娘抬起柔丽俏脸,朱唇带笑,又羞又喜的望着新婚夫婿,娇娇柔柔的轻喊一声,“相公。” 迎上她的目光,他忽然有些恍惚失神,隐隐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可却又说不上来。 喜婆捧来两杯酒,笑呵呵的说:“新郎新娘共饮交杯酒,恩恩爱爱长长久久。” 他挥去心头那股异样的感觉,接过酒杯,将其中一杯递给新娘子,与她一起饮下合卺酒。 接下来两人再吃下喜婆捧来象征能早生贵子的各种甜糕果品后,又闹了半晌,待新郎官派发了红包,打发走一干来闹喜房的众人,也一并遣走下人后,喜房里这才安静下来。 红烛高照,新郎官与新娘坐在桌案前,见新婚夫婿静静凝视着案上摆着的那对龙凤喜烛,神思悠悠,不知在想些什么,新娘子忍不住出声问:“相公在看什么?” 他收回视线后睇向她,俊美的面容温雅一笑,“没什么。”他也说不出是为何,从踏入喜房后便老是有些走神。 新嫁娘娇羞的再启口说道:“夜深了,相公是否要歇息了?”今晚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春宵一刻值千金哪。 “好,咱们歇息吧。”他微笑的应了声,扶起她走向床榻。 第1章(1) 大翔王朝,万安城。 绿柳巷是万安城里最为人所知的烟花之地,巷弄两旁约莫有十来家的秦楼楚馆,一家比一家还精雕巧琢、金碧辉煌。 每到掌灯时分,当悬挂在大门处的红灯笼一盏盏亮起时,熙来攘往的客人便呼朋结伴而来。 今儿个的绿柳巷比起往日还要来得热闹喧嚣,且人潮大多涌向云鹊阁,因为今晚轮到云鹊阁举办一年一度的花魁宴。 花魁宴的重头戏是各家青楼推派出一名姑娘来争夺花魁的宝座。 竞赛的方法很简单,每个姑娘上台表演才艺,谁能赢得最多客人手中的牡丹彩花,便能拔得头筹当选今年的花魁。 牡丹彩花是用绢纸所做,今晚想进入云鹊阁的客人,皆须花费十两银子来购买,用来投给自个儿心目中的花魁人选。 待全部的姑娘表演完,宾客再将彩花投入标有那些姑娘芳名的竹篮里,彩花最多者当选。 为了这场竞赛,参选的姑娘可说是人人挖空心思,想将最好的一面呈现出来。 云鹊阁今晚准备推派参加的姑娘是寒露,她坐在云鹊阁的一间房间里,让侍婢为她梳头绾发。 她肤色白皙、眉如墨染、眸似点漆、唇似涂脂不点而朱,一笑起来,颊畔有两个酒窝,让她清艳的面容增添了抹俏丽。 她天生丽质,因此侍婢可儿也没花太多工夫为她施粉涂脂,只为她在两颊处抹了些腮红,然后再在唇瓣上涂了些胭脂。 她接着找了副能衬她肤色的耳坠为她戴上,便转身去拿她今晚要穿的衣裳。 寒露拿起铜镜左右端详着自己,有几分担忧的回头问:“可儿,你说我今晚能夺得花魁吗?” 可儿拿了件湖绿色的衫裙过来,脸上带着笑说道:“寒露姑娘够美了,依奴婢看,今晚能与姑娘相比的约莫只有春晓楼的巧烟姑娘和翠风居的清玉姑娘。可今晚除了比样貌还比才艺,只要寒露姑娘的才艺能胜过她们,那花魁的头衔自然是归寒露姑娘莫属了。” 可儿肤色偏黑,人又长得瘦小,但手巧又机伶,因此被派来服侍最被姜妈妈看重的寒露。 这三年来云鹊阁没出过半个花魁,今年轮到云鹊阁举办花魁宴,姜妈妈可是盼着寒露能夺得花魁,好扬眉吐气一番,早在前几天就把头面首饰、锦衣罗裙全往她房里送,让她好生挑选打扮。 寒露轻呼一口气,捏着粉拳为自个儿打气,“嗯,我一定能赢得今晚的花魁。”她有非赢不可的理由,姜妈妈说除非她能赢得花魁,才能卖艺不卖身,否则就得同其他姑娘一样,既要卖笑也要卖身。 可儿抬头看她一眼,笑了笑。她十五岁在云鹊阁刚开张的头一年便来这里当丫头,五、六年来服侍了不少位主子,有些主子因着自个儿不幸沦落烟花之地,而怨天尤人自怜自艾,有些自恃美貌骄傲跋扈,有些则故作清高,冷漠不理人。 寒露在一个月前被送来云鹊阁时,便满脸笑容,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她不知她有着什么样的过往,为何会沦落烟花之地,但见她能这般随遇而安、泰然自若,在心里不由得对她生起了几分好感。 服侍她一个月下来,对她开朗和气的性子更多了几分欣赏,看着这样的她,可儿不禁想起“出淤泥而不染”那句话,因此才特意为她挑了件湖绿色的衫裙让她穿。 她就像是荷花,而湖绿色的衫裙就像是荷叶,能将她的姿容衬托得更加清丽绝伦。 妆容衣裳都打点妥当,趁着还有些时间,寒露抱着琵琶随意轻弹,思及待会要面对的事,她心口便不由紧张得怦怦直跳。 不久,有名婢女来到房外传话,“可儿姊,姜妈妈让我来问寒露姑娘可准备好了,若是好了,花魁宴要开始了,请寒露姑娘移步到凝翠轩去。” “好了。”可儿应了声,过去扶起寒露,“寒露姑娘,咱们过去吧。” 寒露抱着琵琶正要走出房间时,想起一事,回头拿起摆在枕头下的一朵红色纸花,塞入衣袖里,这才跟着可儿前往凝翠轩。 云鹊阁占地很广,阁道回廊连接着一栋栋的亭台楼阁,两人在穿越一道白玉拱桥后,来到筑在一处池畔的凝翠轩。 她们并未从前门进入,而是从后方的一扇小门进入,进去后,寒露便被引入一旁的房间里暂作休息,等候待会儿上台表演。 此刻已有十几位来自其他青楼的姑娘候在里头。 十几名姑娘都精心打扮,争奇斗艳,各自坐在椅子上,她们随行的侍婢则侍立在身后。见她进来,她们纷纷投来打量的眼神,同为花魁的竞争者,泰半的人眼神都隐约透着抹敌意。 寒露微笑的朝她们点点头,有几个人也朝她点头回礼,有些人则漠然的转过头不加以理睬。 “妹妹很面生,是头一回参加花魁宴吗?”有一名穿着一袭桃红色舞衣的姑娘出声问道。 “是。”寒露面带笑意的回答。 可儿低声在她耳畔为她介绍道:“这位就是春晓楼的头牌巧烟姑娘,还有您斜对角穿着一身白衣的那位,就是我先前同您提过的翠风居的清玉姑娘,她们分别是去年和前年的花魁。” 巧烟姑娘抿唇一笑道:“哟,清玉,看来今晚咱们又多了个劲敌。”她没将其他人放在眼里,原本被她视为强敌的只有清玉,不过一见到寒露,以她敏锐的直觉,她暗暗觉得此女也许是她今晚最大的对手。 闻言,清玉抬眼瞟去一眼,秀雅清丽的脸上十分冷淡,沉默着没答腔。 巧烟也不在意清玉的冷淡,劲自再对寒露说道:“哎,这男人都图鲜,我瞧今年的花魁说不准就是妹妹了,对了,还不知道妹妹怎么称呼?” 寒露客气的答道:“我叫寒露,姊姊生得艳丽绝伦,我哪比得上姊姊。”在见了屋里众多的佳丽之后,她对自个儿能否夺得花夺越发没自信了。 她知道自个儿容貌不俗,但能来竞选花魁之人也都是一时之选,其中又以巧烟和清玉最为出色,若单以美色论,她未必能赢得过她们。 她轻轻按了按衣袖,幸好她还做了其他的准备。 两人再寒暄几句后,花魁宴开始了,有人来带第一位姑娘出去。 她们在房间里,约略可以听见前面传来喧闹的声音,甚至还能听见那姑娘唱曲儿,那嗓音如黄莺啼鸣、婉转动人。 待她唱毕,前方传来一阵喝采,随即第二个姑娘被带了出去。 寒露发现先前那姑娘没有被带回来,回头悄悄询问可儿是怎么回事。 可儿答道:“表演完的姑娘会在另一头的房里休息。” 参与此次花魁竞选的姑娘共有十六个人,寒露排在第十三个,随着屋里的姑娘越来越少,她越来越紧张,很快就要轮到她了。 瞅见她两手绞着衣裙、小脸儿紧绷,可儿想了想在她耳旁说道:“姑娘待会当底下那些人是猴子就得了,而您是来耍猴戏给猴子看的,猴儿看了高兴便会又叫又跳。” 听她这么一说,寒露忍俊不住噗哧笑了出声,紧颦的眉心舒缓了几分。 可儿再轻声对她说:“奴婢先去暗暗瞧瞧前头情况。” 见寒露点点头,她便悄悄离开,出了房间再走几步就是表演的台子,她躲在一个角落处偷觑着台子上那些姑娘的表演。 不久就轮到巧烟姑娘,她赤果着白皙的双足,翩翩起舞,身上那袭桃红色的衣裙在她舞动时飘然翻飞,衬得她恍若桃花仙子明艳出尘。她本就生得明眸皓齿、粉腮朱唇,一边舞着一边往台下频送秋波,柔媚如丝的双眸勾得底下的众人春心荡漾。 一曲舞毕,掌声如潮,众人连连鼓掌喝采。 “好啊,不愧是巧烟姑娘,跳得真是精彩。” 下一个上台的是清玉,她穿着一袭白色绸衫,清丽月兑俗的面容冷若冰霜,淡淡扫视底下众人一眼,便在琴架前坐下,纤纤柔荑拨动琴弦,筝筝琴音倾泄而出,时而如鸟鸣啁啾,悠扬悦耳,时而又如深涧流水,回荡着淙淙泠响,让人彷佛置身于幽静的深山溪谷之间,俗虑尽消。 哀完一曲,底下响起热烈的喝采声— “清玉姑娘的曲子就如她的人一样清雅月兑俗。” “就是呀,能听清玉姑娘弹一曲,今晚也不算白来了。” 十几个姑娘一个接着一个上台表演,有的抚琴、有的唱曲、有的献舞,让众人看得目不暇给,快轮到自家主子时,可儿赶紧回到房间,悄声向她禀告先前偷看到的情况。 “前面的表演只有巧烟姑娘和清玉姑娘最为精彩,依奴婢看,只要寒露姑娘能胜过她们,今晚的花魁应当就是寒露姑娘的囊中物了。” 寒露轻点螓首,深吸了几口气,抑制急促的心跳。 不久轮到她,她踩着不疾不徐的步子缓缓走上台。 她如可儿先前所说,把底下那些宾客全都当成是猴儿,朝他们露齿一笑,众人顿觉眼前一亮,彷佛晨曦初露时绽放的荷花,清艳明媚,霎时便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她从衣袖里取出一朵红花,手捻红花,往空中轻轻一扬,一朵霎时变成两朵,再一挥变成三朵,接着再一挥变成四朵、五朵、六朵…… 丙不其然,鼓掌叫好声此起彼落。 “这把戏倒也新鲜好看。” “就是啊,以前从不曾见有姑娘表演过这种把戏。” 直到变出十朵红花后,她将花往底下一抛,引来不少人伸长手想接,顿时抢成一团。 她莞尔一笑,接过可儿递来的一把琵琶,方才那只是个小把戏,接下来才是她要表演的重头戏。 坐下后,她抱着琵琶拨动琴弦,一股轻柔的音律在她指间倾泄而出,琴音缱绻缠绵,情意绵长,正当众人沉醉在那透着浓情密意的旋律中时,调子渐渐转为哀婉凄迷,如泣如诉,令闻者也不禁心下凄切,接着琴弦一荡,慷慨激昂的琴声中夹带着阵阵金戈交鸣之声,彷佛两军交战,透着浓浓肃杀之意,引得众人的情绪也随之激荡翻腾起来,最后琴音渐渐变得低柔,犹如一对爱侣离别后再重逢,有着吐露不完的相思之情。 当曲子弹完,她抱着琵琶起身离开时,众人仍沉浸在方才那起伏跌宕的音律中,久久无法回神,片刻后,爆出了今晚最热烈的喝采声— “好啊,太好了,我从来没听过如此美妙的音律。” “没错,这是我听过最动人的曲子了。” 有人开始打听这首曲子的曲目是什么,因为在此之前众人皆没听过。 由于她的表演太精彩,以致让接下来最后三人的表演显得乏善可陈。 最后投选出来的结果,云鹊阁的寒露姑娘囊括了一半以上的牡丹彩花,夺得花魁。 第1章(2) 翌日,便有人慕名而来。 此刻云鹊阁的琉雨轩里正坐着三位贵客,姜妈妈脸上堆满笑容亲自招呼他们。 姜妈妈看起来年届四旬,但仍风韵犹存,从她精致妆点的容貌,依稀能看出当年想必也是个风姿绰约的美人。 “侯爷、石公子、辛公子,三位请稍候片刻,咱们寒露马上就来。”姜妈妈接着回头吩咐下人,“春喜,去把咱们云鹊阁里最好的茶沏几壶过来;春竹,你去厨房拿些上好的酒菜和糕点瓜果过来。” “是。”两名婢女应了声,急忙走出去。 朱渺手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一把描金的红梅紫檀折扇。他身穿一袭宝蓝色锦衣,肤色偏白,面容俊秀,年约二十一、二。由于母亲是当今皇帝最宠爱的公主,因着这缘故,在皇上十几个外孙里,他也十分受到皇上的喜爱,三年前还被封了个侯爵。 他不常上烟花之地寻欢,三人今天之所以前来云鹊阁,是石康的主意。此刻石康正拉着好友辛再思,兴奋的说着昨晚听见的那首令人澎湃激昂的曲子。 “再思兄,我保证那首曲子你听了绝对会惊为天人,不虚此行,我这会儿耳边彷佛还回荡着昨儿个那首曲子,就像那句什么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于耳。” 石康父亲是镇国将军,他自个儿也是个武将,身量魁梧,肤色黝黑,为人坦率豪迈,他素来不喜那些酸腐的文人,三、四年前因输了一场赌注,被迫须得去向辛再思求得一幅字画。 辛再思以擅画丹青而闻名,他笔下所绘的飞禽走兽尤有灵性,望之栩栩如生、灵动异常,就连当今皇上也十分喜爱他的画,曾称赞他的画灵逸秀致、空灵洒月兑。 他原以为此去求画多少会受到刁难,不想去到辛府后,竟与辛再思一见如故,两人性情相投,故而结为好友,相交数年。 就在一年多前,辛家因辛刺史卷入三皇子谋逆事件而遭到满门抄斩,当时因辛再思不在万安城而逃过一劫。 当时皇上对三皇子逆反之事十分震怒,牵涉其中的数位大臣皆遭到满门抄斩。不想二十日后,涂国舅竟上疏给皇上,请皇上看在已故辛丞相当年辅佐皇上尽心尽力的分上,开恩赦免辛再思,让辛家留个后。 皇上答应了,再隔两个多月,辛再思便成了涂国舅的乘龙快婿。 也许是辛家遭逢这样的变故,对辛再思打击太大,他生了一场大病后,竟遗忘了所有的事,连他这个好友都不记得,不过幸好这一年多来,两人总算又再熟稔起来。 辛再思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多言,他今日是被石康硬拖着来见那位花魁。 朱渺闻言揶揄道:“你这家伙不是不通音律吗?真能分得出乐曲的好坏?”他今早遇见石康,听他将昨晚听见的那首曲子吹捧得犹如天籁,好奇之下才过来一探。 石康与朱渺是打小一块长大的朋友,熟知彼此的性子,对他的嘲讽丝毫不在意,咧着笑说道:“连我这种不通音律之人都赞不绝口,可想而之那首曲子有多精妙了。” 朱渺斜睨着他,怀疑道:“我瞧你该不会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是瞧上那抚琴的姑娘吧?” “寒露姑娘确实也生得眉目如画,不输给巧烟姑娘和清玉姑娘。”石康并不否认自个儿确实也很欣赏寒露的美貌。 一旁的姜妈妈附和道:“可不是,咱们寒露可是才貌双全,昨儿个的表演可是令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如痴如醉呢,这花魁之名是实至名归。” 这时下人送来了热茶,同时也来了几位姑娘在旁伺候。 石康素来不拘小节,与坐在他旁边的姑娘说说笑笑。 打小在宫中看多了美人的朱渺眼界一向很高,没将身旁伺候的姑娘看在眼里,敲着折扇有些等得不耐烦了,开口道:“这寒露姑娘是住在天边吗?都等多久了还不来?” 姜妈妈连忙堆着笑脸解释道:“侯爷,这是咱们寒露头一回见客,难免要精心打扮打扮,才好来见侯爷,我再让人去催催。”她朝一名婢女使了个眼色,让她过去催人。 事实上是朱渺他们三人来得早了,通常云鹊阁要再过两个时辰才会开门接客,但碍于朱渺身分不凡,她不好拒之门外,这才开门迎客。 方才派人通知了寒露,这一时之间只怕还在梳头更衣。 辛再思接过身旁姑娘递来的热茶,道了声谢后,便安静的坐着啜饮热茶,神情安然若素,没有一丝浮躁也没有一丝不耐烦,姜妈妈不着痕迹地打量他一眼。 辛再思可是万安城里出名的美男子,有人形容他温润如玉,有芝兰玉树之姿,为人尔雅温文,今日一看,他五官俊美,丰神玉秀,静坐在那里美好得恍如一幅画。 敝不得涂国舅的千金会对他一见倾心,非他不嫁。 不久,姜妈妈瞧见寒露走了进来,热络的上前,笑盈盈牵着她走向三人说道:“侯爷、石公子、辛公子,这位便是咱们寒露姑娘。”她接着向寒露介绍三人,“寒露,这位是朱侯爷、这位是石涛将军的公子石康石公子、这位是涂国舅的乘龙快婿辛再思辛公子。” 由于这是头一回见客,因此寒露进来时略显不安的低垂着螓首,在听见姜妈妈的介绍时,她神色掠过一抹惊愕,倏然抬眸朝三人望去,目光从左到右匆匆一瞥,在看见其中一人时,她心弦一震,但她很快将那异样的思绪敛了起来,镇定的朝三人福了个身。 “寒露见过朱侯爷、石公子、辛公子。” 一见到她,石康便兴高采烈的说道:“寒露姑娘,我今儿个是特地带他们来听你弹曲的,你把昨日弹的那曲琵琶弹给他们俩听,好教他们开开眼界。” 朱渺轻摇着折扇打量她,她穿着一袭浅紫色的衣裙,清艳娇美得犹如出水芙蓉,让见过不少美人的他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勾唇笑道:“石康昨夜听了寒露姑娘一曲之后便无法忘怀,把姑娘弹的那首曲子说得彷佛天籁似的,今儿个咱们可是特地前来洗耳恭听。” 寒露浅浅一笑,腮颊浮现两个可爱的酒窝,“是石公子谬赞,倒教朱侯爷见笑了。” “来,寒露,为侯爷他们弹奏一曲。”姜妈妈领着她走到前方的一张椅凳上坐下,嘱咐道:“侯爷他们特意来听你弹曲儿,你好好把昨儿个弹的那首曲子再弹一次给侯爷他们听听。” 随侍而来的可儿连忙将琵琶递给寒露,又快速退到后方。 寒露垂首,悄悄深吸了口气,抑制异常鼓动的心跳,这才抬手拨弄琴弦。琴音从她指间倾泻而出,悠然缱绻,如同一对爱侣在互诉情衷,曲调里流露出一股欢悦的缠绵情韵。 原本只是抱着姑且听之的朱渺,蓦地敛起了漫不经心的表情,坐直了身子专注倾听起来。 而辛再思则目不转瞬的望着她,神思有些恍惚,眉峰时而紧蹙、时而舒缓。 曲调慢慢转为低缓,流露出一抹凄婉,彷佛那对爱侣要被迫分离似的,幽怨悲戚的乐音,如同夜里悲伤的哀鸣,让闻者也忍不住心下戚然,就在琴音一荡、要转为慷慨激昂之时,铮的一声,琴弦断了。 断裂的琴弦猛不防割伤了寒露的手指,殷红的血珠瞬间从她的手指汩汩涌出。 看见她指上流出的鲜血,辛再思神色一惊,不暇细想便大步上前,撩起衣袖紧按住她的手指,想为她止血。他抬起眼,正想说什么时,迎上她的眼神,不知怎地,心口竟莫名一紧。 她望着他的幽柔眼波,似有千言万语想说,最后却全都化为浅浅叹息,隐藏在眉间眼梢。 见状,石康上前取笑道:“再思兄,想不到你动作倒挺快的,一瞧见寒露姑娘受伤,便飞奔上前。” 他坐在离寒露最近的地方,其次才是辛再思,朱渺则离得最远。要说应是他最先过来,岂料方才辛再思竟越过他,一个箭步抢了先。 朱渺玩味的调侃道:“倒少见再思兄这么大献殷勤,可见再思兄也为寒露所弹的曲子倾倒。”虽没听完整首曲子,但从方才所听到的部分,他不得不承认确实十分精彩动听,连他都被吸引住了心神。 姜妈妈和可儿赶紧过来,姜妈妈看了用衣袖捂着寒露手指的辛再思一眼,这才开口道:“寒露,伤着哪儿了?让我瞧瞧。” 辛再思移开按着她伤口的衣袖,他眸里微微流露一丝困惑,不明白自个儿适才一见她流血,为何便不由自主的急奔过来? 他并非是如此鲁莽之人。 姜妈妈看见她食指割了一道口子,血珠从那里泌了出来,拿出手绢绑在她伤口上,吩咐可儿,“快扶寒露下去敷药。” “是。”可儿扶起她往外走。 寒露走了两步,回头朝辛再思道谢,“方才谢谢辛公子。” “是我唐突冒犯了寒露姑娘,还望寒露姑娘见谅。”辛再思温言开口。 她轻摇螓首,“我知道公子是好意。”看见他衣袖上沾染了她的血,她歉疚道:“对不住,弄脏了公子的衣裳。” “这不要紧,快去敷药吧。”他温声说道。 她轻轻颔首,朝外走去。 回到房里,可儿为她敷上金创药后,见她愣愣的呆坐着,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隐隐流露一抹似悲似喜、难以言说的情绪,她不解的问道:“姑娘在想什么?” “可儿,咱们还要再过去见朱侯爷他们吗?”她收敛思绪问。 “姑娘的手都伤着了,这时也没法再弹琵琶,应是不用再过去了,那儿姜妈妈自会应付。” 寒露讪讪道:“我头一回见客就弄伤了手,定会惹得客人不高兴吧?” 可儿隐隐察觉到她情绪似乎有些低落,安慰道:“这又不是寒露姑娘愿意的,谁知会弹着弹着琴弦就忽然断了呢,姑娘千万别放在心上。” 寒露低头望着受伤的食指,也不知想起什么,粉唇忽地漾开一抹笑。 “姑娘在笑什么?”可儿讶问。 她抬起头,笑意仍挂在嘴边,问道:“我伤了手指,那今晚是不是就不用再见客了?” “这……要看姜妈妈的意思。昨儿个寒露姑娘弹的那首曲子惊艳四座,今儿个只怕会有不少人像朱侯爷他们一般慕名而来。” “是吗?”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托着腮,幽幽叹道:“唉,早知道昨儿个就不要弹那么好,应保留几分。” “若不是寒露姑娘弹得那么好,这花魁也落不到你头上,早被巧烟姑娘摘走了,昨儿个她跳的那支舞可好看了,博得满堂彩,人人叫好呢!” “可我伤了手,要是再有人来听我弹琵琶怎么办呢?”她蹙起眉。她虽已来云鹊阁一个月,但昨儿个是她头一次在众人面前露面,今儿个就要开始见客,而第一次见的竟是那人……她此刻心思有些浮躁,不太想再出去。 可儿沉吟了下说道:“要不奴婢去同姜妈妈说说,您伤了手,今儿个先让您休息一天。” 听见可儿愿意帮她说情去,寒露眼睛顿时一亮,欣喜的握住她的手。“真的?那有劳可儿姊姊了。”可儿年纪比她长,叫她姊姊也不为过。 见她叫得这么亲昵,可儿忙道:“您还是叫奴婢可儿就好,那声姊姊奴婢可担不起,奴婢这就过去了。”说完,她转身出去。 待可儿离开后,寒露脸上的笑容瞬间散去,她用左手轻轻包覆着受伤的手指,回想着先前辛再思用衣袖按着她的伤口为她止血的情景,水眸不自禁流露出一抹笑意,接着那带笑的眸里氤氲着一股热气,那股热气很快化为水雾,濡湿了眼眶。 她抬起手抹去眼里的湿意,不让它化成泪水滴落,因为她害怕一哭起来便会没完没了。 她起身走到床畔,从枕下拿起一朵纸花,素手一挥,纸花顿时变成两朵,再一挥变成三朵、四朵、五朵…… 她怔忡的望着手里的纸花,悠悠忆起当年那些快乐的日子— 第2章(1) “再思哥,快来瞧瞧我同沈师傅新学到的把戏。”时值盛夏,一名十二、三岁的女孩兴匆匆奔进书房里。 书房里的少年放下手里正在看的帐册,抬起头,眼露笑意地觑向她,“你这丫头又学了什么?” “这叫分花,你睁大眼瞧仔细了。”她来到他身旁,得意扬扬的将手伸到他面前,纤手轻扬,手上的纸花顿时分成两朵,接着再变成三朵,最后变成四朵时没拿稳,纸花不慎掉落。 他弯下腰比她先一步捡起纸花,略略拨弄了下,面露笑意,“原来玄机藏在这纸花里呀。” 见露了馅,她气恼得直跺脚,“哎呀,再思哥你怎么能偷看!” “好好,我不看就是了。”他将纸花递给她,俊美的脸上带着宠溺的笑意,抬起衣袖替她拭去额上微微泌出的薄汗,“姨母先前不是让你在房里刺绣吗?你又偷跑出去找沈师傅,回头让她知道,免不了要叨念一顿。” 她嘟囔的埋怨,“闷在房里头刺绣无趣得紧,娘老是让我做这些我不爱做的事,你瞧这些把戏多有趣呐,学起来还能唬得人一愣一愣的,多好!” 沈师傅是秦府聘来的护院,据说他曾闯荡江湖多年,因此会很多把戏,她最爱缠着他学这学那,然后再回来耍给他看。 “你若是不想刺绣,要不就跟着我学琴吧。”沈师傅虽已年逾五十几,论年纪足可当她的爷爷,但他仍不愿她常去缠着他。 他虽称她母亲为姨母,但实际上两人的娘亲并非是亲姊妹,而是义结金兰的异姓好姊妹,她们俩在成亲前便互相约好,日后生下的孩子若是一男一女,就让他们结为夫妻,若是同为女孩或是男孩,就同她们一样结成异姓手足。 姨母晚了他母亲五年才生下她,刚好两人的孩子是一男一女,便很高兴的订下了亲事。 后来他娘亲因病饼世,父亲竟不到百日便再娶,得知此事,姨母很为他娘亲抱不平,特地从南方前往万安城找他爹理论,两人闹得不欢而散,当时他也对爹这么快便再娶妻之事颇不谅解,遂随姨母回到南方的秦府暂住。 不久,外出经商的姨父搭乘的船只不幸翻覆沉没,他被救起时已没了气息,秦家顿时乱成一团,伤心过后,姨母一肩挑起重担,打理姨父留下的家业,日日忙得足不点地、头不沾枕,他当时能做的,便是帮着姨母照料年仅八岁的秦思露。 这期间他父亲虽也曾来信催促他回去,但他担心小未婚妻没人照顾,仍坚持留下,两人朝夕相伴,她抚慰了他的丧母之恸,他安慰了她的丧父之悲。 这一留,他的心也被她留了下来,索性就在秦府长住。 这几年间,除了照顾秦思露,他也跟着姨母学习一些经商之道。 秦思露对弹琴没啥兴趣,想了下说:“我见过姑娘抱着琵琶十分好看,要不再思哥教我弹琵琶吧。” “这……好吧。”他擅长琴、瑟、笙、箫,却不擅长琵琶,不过仍是答应了下来。 他自个儿先琢磨了好几日之后,才开始教她。 是他握着她的手,亲手教会她弹琵琶,也是他告诉她,这些曲子都是先人所谱,等她学会了,日后若有所感悟,也可以谱出属于自个儿的曲子。 后来在辛再思及冠那年,他父亲命家丁送来一封信要他返回辛家。 信里他父亲斥责他身为长子,上有高堂、下有弟妹,却迟迟不归,实为不孝,接着又提及他日渐年迈、体虚身弱,恐来日无多,盼他能早日归乡。 因此他不得不离开住了数年的秦府,返回辛家。 知他要离去,秦思露依依难舍,绷着脸抿着唇,拿着把刀子躲在自个儿的房里刻着一块木头,刻着刻着却不慎割伤了手,他进她房里时,正好瞧见她流了满手的血,震惊的快步走过去,撩起衣袖捂住她的伤处,面带恚怒的责问她,“你在做什么?为何弄伤自个儿?” 见她都受伤了他还凶她,她委屈的红了眼眶,“我只是想刻个木头女圭女圭送给你,好教你回去时带在身边,免得你忘了我。” 闻言,他顿时满脸疼惜,将她圈进怀里,轻抚着她的发哄道:“傻丫头,我怎么会忘了你呢?你今年已及笄,我本就打算回去之后便要禀明父亲,托人来说媒,届时等我们成了亲,就不会再分隔两地。” 她双眼一亮,喜逐颜开,“真的吗?你要娶我?” 他怜宠的轻笑道:“你我早订下婚约,娶你是迟早的事。”他说完,唤下人去拿伤药来,细细为她的伤处敷药。 她欢喜得嘴角高高翘起,笑得一双水眸弯成了月牙状,待他为她包扎好伤口,她拉着他的衣袖又羞又喜地问道:“那你同我娘说了吗?” “方才已说过。” “那我娘怎么说?” 他微微顿了下才道:“姨母希望能再留你两年。” 秦思露微微一怔,思及父亲已过世,秦家人丁单薄,爹娘又仅生她一个女儿,她若嫁了,秦府就只剩下娘一个人了,她定会很孤单,她心里不舍,想了想问道:“成亲后咱们不能住在秦府吗?” 辛再思面有难色,先前住在秦家,说是帮着姨母照顾年幼的她倒还说得过去,若成亲后仍住在秦府,倒像是他入赘,他倒不是太在乎这些,但父亲定然不肯。 略一沉吟后,他说道:“这事回去后我再同爹商量看看。” 他考虑或许他再另外购置一处宅院,然后将姨母接去同住,如此父亲应不会反对了。 她也不是全然不懂事,明白他有他的顾虑,思量了下说道:“要不就再等两年吧,我想多陪陪娘。” 不想就在一年后,她娘得了一场病,没熬过那年冬天就这样走了,留下她只身一人。 他得知后,兼程从京城赶来南方,帮着她料理她娘的身后事,办完后便带着她要返回辛家。 谁知在半途便传来辛家出事的消息,两人因此被迫分开了一年多…… 一年多前,她亲手谱写了这首“长相思”,倾诉着他们曾经的深情蜜爱,以及后来被迫分离时的刻骨哀痛,还有她当年被人追杀时的惨况与对他无尽的思念。时隔一年,她站在他面前,他却相见不相识。 如今的他已有娇妻美眷,而她也从当年的秦家千金,沦落为青楼女子。 忆起过往,她紧紧抓着心口,那椎心裂肺般的疼痛,让她想哭喊、想大叫,但她不能,只能将所有委屈不甘和痛楚全都独自咽下,任由那些悲凄化成一道道利刃,割裂着自个儿的心。 络纬秋啼金井栏,微霜凄凄簟色寒。 甭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绿水之波澜。 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此时正值金秋时节,金风送爽,凉风轻拂。 梨花江畔,一艘艘华丽的画舫在江上往来穿梭,其上不时传来弦乐丝竹和欢乐笑语之声。 其中有艘画舫比其他画舫更为精致华美,船首雕刻着两条昂首的飞龙,周身再描绘了数位仙人,仙人们手持仙乐,脚踩祥云,飘然出尘。 此刻船上传来阵阵的琵琶声,时而悠扬缠绵、时而铮然激荡,音律跌宕起伏,紧紧吸住听者的心神。 一曲弹毕,画舫上的众人登时爆出如雷般的喝采声。 寒露浅浅一笑,拿起琵琶便静静退回一旁的席位坐下。“太精彩了!寒露姑娘的这曲‘长相思’果然名不虚传,震荡人心、扣人心弦。” “今日有缘能听闻此曲,真是在下的福气。” “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哪!” 船上几位文人雅士先后出言称赞。 另一人说道:“今日都是托了朱侯爷的福,才有幸能听得此曲,还得多谢朱侯爷,让下官一饱耳福。”说着,他拱手朝朱渺一揖。 今日是朱渺二十二岁的生辰,他在画舫上大宴宾客,特地找来寒露弹琵琶助兴。 这也是朱渺头一次听完寒露弹的这首“长相思”,确如他们所说的十分精彩。 辛再思和石康也在受邀的宾客之列。他们是上了画舫才得知朱渺竟找来了寒露,能再听她弹曲,石康十分高兴,几日前没能听她弹完,他一直颇觉遗憾,今日着实大大满足了。 他得意的侧过头,询问坐在隔座的辛再思,“再思兄,你觉得寒露姑娘弹的这曲琵琶如何?” “……情韵深远,哀婉缠绵。”他的心神仍沉浸在适才的琴音里,久久无法回神,心头荡起一股说不出的悸动,仿佛那乐音仍在他胸口震颤低回。 他甚至要努力克制着,才能将目光从寒露身上移开。 他隐隐察觉到有一抹异样的情愫正在他心头窜动着,他有些惊骇,极力想抑下那种异常的情思。 他已有妻室,不该对她生起不该有的心思。 石康不耐烦那种文诌诌的说话方式,大剌剌的说了句,“总之就是好听呗。欸,酒喝多了,我去解个手。”起身朝后方走去。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鼓噪声,辛再思抬头望去,发现有人粗鲁的拽着寒露要她喝酒,他不暇细想,起身快步走过去,扳开那人的手,将她护在身后,沉声道:“卓大人请自重。” 朱渺原本正要开口喝斥卓方远对寒露的轻薄,突见辛再思上前,遂改了主意没出声,轻摇折扇,一脸兴味的觑着他们。 他这位主人没开口,其他的宾客也不敢多说什么,坐着观望。 卓方远这时已喝得半醉,见辛再思挡着他,不悦的伸手要把人推开,“我要敬寒露姑娘酒,干你何事,让开!”他是刑部侍郎,叔叔又是户部尚书,压根没将辛再思看在眼里。 辛再思没退开,接过他手中的酒,“这杯酒我替她喝,还请卓大人别再为难寒露姑娘。” 卓方远不满的打掉他手里的酒,轻蔑的怒斥,“你算哪根葱啊,能替得了她喝酒?!宾开,别来碍事!” 第2章(2) 见酒杯被粗暴的打落,酒液溅到辛再思的手上和衣上,寒露心口一紧,神色复杂的望着站在前方护着她的辛再思,胸口顿时滑过一股暖意,轻扯他的衣袖说道:“辛公子,多谢你,这杯酒让寒露自个儿喝吧。” 她不想他为了维护她而得罪卓方远。说完,她命可儿再斟来一杯酒,捧着酒杯朝卓方远说道:“卓大人,寒露敬你一杯。” 辛再思看她双眉轻蹙,脸上勉强挂着笑的饮下那杯酒,心口莫名发疼。 卓方远得寸进尺,上前将手上的酒杯塞到她手里,轻浮的呵笑道:“你敬我一杯,我也敬你一杯,来,你喂我喝。” 平素在人前他倒不会如此无状,且这儿可是朱渺的地方,要做也是背着人后做,更遑论此刻还有不少其他同僚在,但此刻他已有六、七分醉意,控制不住自个儿的行径,才会如此鲁莽唐突。 寒露脸色一僵,她卖艺不卖身,这几日见客以来,也没人对她做出这种无礼的要求,她端着酒杯一时有些进退不得,心下气恼,恨不得将酒杯狠狠砸到这人头上。 罢解手完的石康回来,瞅见卓方远在调戏寒露,立即大步走过来,刚想痛斥卓远方一顿,却见辛再思拿走寒露手上那杯酒,朝船板用力一砸,冷着脸斥道:“卓大人你喝醉了,我扶你过去休息。” 说毕,他不容他违抗,强行拽住他的手臂,将卓方远硬是拖回了他的席位。 石康惊愕的瞪大眼,眼前这寒着一张脸的人,真是他认识的那位温尔如玉的辛再思吗? 他此时浑身散发一股冷冽之气,神情冷峻,没半丝昔日的温润之色。 他驼异的抬起眼,瞅见站在一旁的朱渺眼神玩味的瞅了瞅辛再思,再望了眼寒露,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寒露见辛再思押着卓远方回去,看他这般护着她,心头不禁感到又甜又暖,想了想,她抱起琵琶坐下,轻展笑颜朝众人说道:“卓大人醉了,我弹一首曲子,助他好眠。” 她拨动琴弦,轻柔的琴音如水般流泻而出,低缓的音律宛如幼年时母亲在耳畔吟唱的摇篮曲,轻轻滑过众人的耳畔,令已有些醺然的人,莫名有了睡意,眼皮半阖。 卓方远两眼已不知不觉的阖上,发出呼噜的声音,身子歪倒一旁,很快睡着了。 见状,有人啧啧称奇的问道:“寒露姑娘,这是什么曲子,竟能让卓大人这么快便安静的入睡?” 寒露微笑道:“这是我仿幼时母亲曾唱过的摇篮曲所谱的催眠曲。” “催眠曲?这倒有趣得紧,日后我若是睡不着,便找寒露姑娘弹上一曲。”朱渺笑道。 闻言,辛再思眉峰几不可见的微微一皱,出声说道:“侯爷何须如此麻烦,请寒露姑娘将曲谱写下来即可。” 寒露一怔,霎时明白他的意思,也赶紧附和道:“我这就将曲谱写下来送给侯爷。” 她可不愿夜里被召到侯府为他弹琵琶助眠,当下立即吩咐可儿去找来文房四宝。 船上不少人也跟着开口索要,她遂多写了几份,先将第一份交给朱渺后,再送给辛再思一份。 “多谢辛公子方才相助。”交给他时,她轻声说道。 他接过那份曲谱,神色煦然的温笑道:“是寒露姑娘机智,弹了催眠曲才让卓大人安静入睡。”否则只怕还有得闹。 “寒露姑娘,也给我一份吧。”石康过来讨要。 她递给他一份,轻轻点了个头,便转身回到席位上。 方才辛再思护在她面前的举动,令她以为他想起了什么,欣喜不已,可接触到他的视线时,又难过的发现他望着她的目光仍是陌生,一时喜、一时悲,让她有些承受不住,觉得脸上笑容快要撑不住了,不敢再站在他面前,只能仓皇的退了回来,低垂着螓首,不让人瞧见她此刻混乱的心思。 画舫靠岸后,寒露在可儿的陪伴下坐上停在附近的轿子离开。 辛再思正准备离去时,被朱渺叫住。 “再思兄请留步。” 他停下脚步,“侯爷有事?” 朱渺领着他来到一旁无人处,俊秀的面容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再思兄今日英雄救美的气魄令我刮目相看,我素来以为再思兄为人温文尔雅,不想原来再思兄也有如此气概的一面。” 知他指的是卓方远的事,辛再思神色温淡的表示,“卓大人是喝醉了才会如此失态。” “卓方远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他那心眼不比米粒大,虽是醉了,却也不至于醉得忘了这档事,你今日让他失了颜面,这可得罪了他,他少不得要找你麻烦。”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再道:“不过你是涂国舅的乘龙快婿,他应是不敢去招惹涂国舅,那么就只能另外找人出气了,那人自然便是削了他面子的寒露姑娘。” “寒露姑娘并没有错。”辛再思双眉微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心头不快,若执意要找寒露姑娘错处,你又能奈他如何?你护得了她一时,可护不了她一世。” 辛再思并没有被朱渺的话给唬住,“云鹊阁能在万安城开业这么多年,想来也是有后台靠山的,应不是卓大人能随意对付的。” 据他所知,绿柳巷那几家青楼背后都有人,没那个能耐和人脉,只怕无法在天子脚下的万安城立足,尤其传闻云鹊阁背后那人,就连王公贵戚也不愿轻易得罪,所以他倒不担心卓方远会找寒露麻烦。 他深思的望向朱渺,反倒觉得朱渺刻意同他说这番话,似乎别有用意。 “呵,你说的倒也没错,不过他是刑部侍郎,若真要生个什么事,却也难说,我倒是有一个办法能让再思兄护她周全。”朱渺轻摇折扇,一脸悠哉的说道。辛再思顺着他的话问:“什么办法?” 朱渺不疾不徐道:“我瞧再思兄对寒露姑娘似乎情有独钟,我可以当个媒人,出面为她赎身,将她送予你当侍妾,只要再思兄送我一幅字画,权当谢礼即可,如何?” 他如此示好,并不全为了他的画作,最主要的是想藉此拉拢他。 皇上年事已高,朝中几位皇子为了争夺皇位,手段越来越激烈。一年多前皇上为了三皇子之事怒斩了几位朝臣,之后几位皇子明面上虽偃旗息鼓,但暗地里争斗得更加厉害。 从表面上看,辛再思虽只是涂国舅的女婿,但他祖父曾官至丞相,朝中仍有不少他的门生故旧,且他自个儿也因画得一手好画而名满天下,但最重要的是,他背后拥有雄厚的财力。 他是大翔王朝三大商号之一乐平商号的幕后之主,手握巨额的钱财,若能得到他的支持,对将来七皇子争夺皇位之事会有极大挹注。 闻言,辛再思敛起神色,淡然道:“侯爷的好意在下心领,在下已有妻室,怎好再置小妾?且在下仅是欣赏寒露姑娘的才华,并无其他心思。” 朱渺挑起眉睨着他,“那真是可惜,不过既然再思兄对她无意,我可就不客气了。像她这般的姑娘,别说是我了,只怕有不少人已对她动了心思。” 闻言,辛再思心口蓦地抽紧,很想出言警告他不能这么做,但话到唇边,却发现自个儿没有任何理由和立场来拦阻和反驳。 他与寒露只见过两次面,算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他没有任何资格代替她说什么。 回到府邸,辛再思有些神思不属,对迎上来的妻子涂雅若只是微微点个头,便迳自进了书斋。 朱渺最后的那番话,让他有些心绪不宁,迟迟无法平静下来,所思所想所念全是寒露。 从几日前第一次在云鹊阁见到她,再到今日画舫上再次相见,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胸腔涨满了一股无来由的情绪,他拿起一张绢纸,提笔蘸了墨汁,简单几笔,她的模样便跃然纸上,她翘起的嘴角噙着一抹笑,腮颊露出两个酒窝,点漆般的灵动水阵栩栩如生。 画才刚完成,涂雅若正巧推开书斋的门走了进来,“相公。” 他下意识的将桌案上的那幅画飞快收卷起来。 “相公在作画吗?画了什么?”她温婉笑着上前询问,虽留意到他适才似是有些慌张,却佯装没看见。 “没什么,随手画画罢了。” 涂雅若也没再追问,迳自说道:“秋天气候干燥,我命人熬了些银耳百合汤,相公尝尝。”她端过婢女手上捧着的一盅汤,亲手舀了一碗递给他。 辛再思接过,吃了几口。 涂雅若知书达礼、十分贤淑,两人成亲一年多来,他对她实在没得挑剔,心里亦十分敬重她。 涂雅若在一旁坐下,微笑问道:“相公今儿个去参加朱侯爷的生辰宴,可有发生什么趣事吗?” 知她只是想同他闲聊,他拣了些事告诉她,“朱侯爷是在画舫上办的宴会,请了二十几位交好的官员和朋友,不想就在酒酣耳热时,其中有位大人醉酒闹了些事,结果朱侯爷请来的一位姑娘弹了曲琵琶后,他很快便睡着了。” 她讶问:“那姑娘弹了什么曲子,竟能助人入眠?” 他从衣袖里取出寒露给他的那份曲谱,“就是这首曲子,据说是她仿她娘亲幼时唱的摇篮曲而谱成的催眠曲。” 涂雅若接过曲谱看了看,她擅长抚琴,当下便让下人取来一把琴,坐下来依着曲谱弹奏。 低缓的琴音流泻而出,辛再思坐在桌案前静静倾听着,这首曲子寒露用琵琶弹来悠悠缓缓的犹如在耳畔呢喃细语,令人心思舒展开来,所以能有助眠的效果,但涂雅若的琴音里少了那抹悠缓的情韵,虽也悦耳,却总觉得不如寒露。 一曲抚毕,她抬眸微笑询问,“相公,我弹得比那姑娘如何?” 他只简单的回了句,“各有各的好。” 涂雅若很聪明,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却也不恼,依旧温婉笑道:“那就是不如那姑娘喽?看来我得再好好练练,等练好了,日后相公夜里若睡不着,我也好弹这首曲子帮相公助眠。” 她知道会在朱侯爷生辰宴上献曲的姑娘必是青楼艺妓,因此不想输给她们。她带着曲谱离开之前,想起一事回头说道:“对了,爹让你明儿个过府一趟,说是有事找你。” “好,我明日会过去一趟。”辛再思答应了声。 待她走后,他再取出适才的那张画,垂阵看着画上那张嫣然巧笑的面容,一股连他自个儿也无法理解的情思在心头流转不去。 第3章(1) 自从寒露成为花魁之后,慕名而来想见她的人,几乎要踏平云鹊阁的门槛。 但想见她一面、听她弹一曲“长相思”,起码得花上百两银子。 不过姜妈妈倒也没为了赚那些银子就随意安排她见客,那么做只会让她掉了身价,好不容易云鹊阁出了个花魁,自然是要把她好好捧着,因此能见着她的人都是姜妈妈精心挑选饼的达官贵人,其他人即使捧着银子来,也未必能见上一面。 晌午时分,姜妈妈笑容满面地踏进寒露的闺房,见她坐在窗前的一张椅子上拿着块木头在刻着,她觑向可儿问道:“寒露这是在做什么?” “她说要刻十二生肖,只不过……她刻的十二生肖同咱们知道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咱们的十二生肖是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她的则是凤、鹰、狮、豹、熊、象、龙、虎、马、狐、狼、狗。” “这是哪来的十二生肖,怎不曾听说过?”姜妈妈皱眉,这种说法闻所未闻。 “是她自个儿想的,她说凤鹰能展翅高飞,而狮豹虎狼象则勇猛无比,比起那些猪羊猴鸡蛇,都还要来得更加威武。” “真是瞎说!”姜妈妈笑啐了声,走过去,见她已经刻好了只凤凰摆在一旁,好奇的问道:“寒露,那在你的十二生肖里,你属什么?” “我属狮子。” 这个答案出乎姜妈妈的意料之外,她还以为她会说自个儿是凤凰呢! “噫,这是为何?” “因为我既聪明又胆大敏捷。”寒露停下动作,自夸道。 姜妈妈想了想,倒也认同的点头,“那倒是,你这丫头确实胆大又聪明。” 她推派她去选花魁,那晚她虽是头一回登台,但面对这么多人却毫不畏怯,先是从容的耍了分花的把戏为自个儿暖场,再把那首“长相思”给弹得丝丝入扣,技压全场,这既要有胆色又要够聪明才办得到。 姜妈妈接着又问:“那你看我该是属什么?” 寒露看她一眼,“这还用问吗?自然是属狐。” “你这丫头是在骂我是狐狸不成?”姜妈妈抬手敲了下她的脑袋。 闻言,可儿噗哧笑了出声,也跟着问道:“寒露姑娘,那你看我属什么?” 寒露回头瞅瞅她说道:“你是狼。” “噫,这是为何?”可儿讶道。 “你就像狼一样不轻易相信人,但若是信了,便会忠心耿耿全心对待。” 可儿若有所思的轻轻颔首,“这倒是。” 姜妈妈笑道:“你这丫头倒把咱们都看透了。” 寒露也笑了笑,“哪能,那些都是我随口说的,做不得准。” 谈笑过后,姜妈妈神色一转,说起正事,“你准备准备,五皇子今儿设晚宴,指名要你去献曲。” “嗯。”寒露敛了笑点点头。 “你也不用太担心,你只要做好本分,其他的事会有别人来做。”姜妈妈意有所指的说。 “多谢姜妈妈。”她明白自个儿只是个幌子,用来吸引那些人的目光,挡在前头,为别人做掩护。 因为云鹊阁并不仅仅只是一家青楼,暗地里,它利用各种方法搜集各方的消息。 待姜妈妈离开后,她拿起先前刻好的凤凰,眷恋地抚模着,思及十二生肖的事,她嘴角漾着一抹怀念的笑意—— 那年她十三岁,从外头回来,跑去找他。“再思哥,老鼠又黑又丑,我不想属老鼠,我想换别的。” 若是换了她娘,肯定会说:“生肖生下来便定了,哪能换来换去?” 但他却含笑的温声问:“那你想换什么?” “我想换成狮子。” “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今儿个看了人家舞狮,好威风哪!” 他笑了出声,捏了捏她的鼻子说:“这狮子可不在十二生肖里。” “是吗?那十二生肖是谁规定的?” “这……”他被她给问倒了,“这是先人自古流传下来的。” “这样很没道理,鼠牛羊猴蛇猪都在十二生肖里,老鹰、狮子、大象、豹子、狼这些勇猛的动物却不算在里头,这不合理。” 他打趣的问她,“那你想怎么样呢?” 她眼眸转了转,得意扬扬说道:“我自个儿再想个十二生肖。” 他的眼里有着藏不住的笑意,“好,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当晚她便很认真的想了十二种动物,隔天一早便兴匆匆跑去告诉他。 听完后,他问她,“那依你说我该属什么?” “再思哥当然是属凤凰啦。”她毫不迟疑的说道。在她心中,生得俊美无俦的他非凤凰莫属。 “是吗?”他笑盈盈问道:“为何我属凤凰?” “因为再思哥就如同凤凰一样灿烂耀眼。”在她眼中,她的再思哥是没人比得上的,不论是他的性子、他的容貌、他的才华,都是最出色的,只有凤凰才配得上他。 他朗笑着拿起一把琴,当着她的面弹了首“凤求凰”。 那时她才刚学琵琶不久,不知此曲,只觉得好听。 他问:“想学这首曲子吗?我教你。” “好。” 他教会了她后,由她弹奏琵琶,他开口吟唱——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鸯……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她隐约听懂了词中的缠绵情思,娇羞得红了腮颊,却睁着双眼,直勾勾望着他,毫不含蓄的问道:“再思哥,你教我这首曲子,是说我是凤你是凰吗?” 他宠笑的轻点她的鼻子,“雄者为凤,雌者为凰,自然我是凤你是凰。” 他们自小订下亲事,又朝夕相处数年,虽尚未成亲,但他早已把她当成妻子般宠爱,教她弹这首《凤求凰》只当是两人之间的情趣。 她笑靥如花,却还装模作样的说道:“好吧,那长大后我就嫁给你吧。” 他轻弹了下她的额头,笑斥,“你不嫁我还能嫁谁?” 可如今,他娶的是别人而不是她…… 寒露紧握着那只木雕凤凰,心头涨满了一股酸楚。如今物是人非,她所拥有的仅剩下过往回忆。 “寒露姑娘,寒露姑娘……”可儿见她低垂螓首,紧抓着凤凰,心绪似是十分激动,不免有些担心。 叫唤声传入耳中,她的心神才被拉了回来,赶紧抑下所有情绪,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可儿,有什么事?” “姜妈妈差人送来了些首饰,请您挑些合适的。”可儿也很识趣的没有多问。 “你眼力比我好,就帮我挑吧。”寒露说道。 可儿应道:“好,那奴婢挑好后再给寒露姑娘过目。” 涂国舅的妹妹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因妹妹得到圣宠,涂家也鸡犬升天,涂国舅被封了个卫阳公,两个儿子一个在禁卫军当差,一个是兵部侍郎。 他带着辛再思走进五皇子府邸时,五皇子路景琛亲自出来迎接,领着两人来到宴客的厅堂。 路景琛和涂国舅寒暄过后,也没冷落辛再思,对他笑道:“再思难得过来,今儿个你可有耳福了,本王请了云鹊阁的一位姑娘来献曲,据说她弹的那手琵琶精妙绝伦。” 路景琛年约三十五、六岁,脸形福泰,慈眉善目,为人圆滑,是目前暗中争夺皇储之位的皇子中,人缘最好、交游最广的一个,三年前更被皇上封为安王。 听他提起云鹊阁,辛再思心头一动,问道:“王爷请来的莫非是寒露姑娘?” 他原以为今日岳父找他过府有什么事,不想竟是带他来参加五皇子儿子的弥月宴。 “噫,再思也知道寒露姑娘?”路景琛傍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他简单的解释,“先前有幸曾在朱侯爷的生辰宴上听过寒露姑娘弹的琵琶。” “如何?可如传言中那般精彩?” “确实名不虚传。” 路景琛炳哈一笑,“能得再思兄如此夸赞可不容易,涂国舅,咱们俩今晚可要好好洗耳恭听。” “这么一说,倒真教人期待。”涂国舅也笑呵呵的应了声。 领他们到席位后,路景琛又去招呼其他宾客。 坐下后,涂国舅询问女婿,“再思,你近来可是同那朱渺走得很近?” 先前他倒没听闻辛再思与朱渺有什么特别的交情,这会儿竟连他的生辰宴都去了。 辛再思摇头道:“他是有意与我结交,因此来找了我几次,他生辰那次是托了石康邀请我去,我才同他一块前去。” 石康是他好友,他不好驳石康的面子。涂国舅叮嘱道:“朱渺是七皇子那边的人,以后少同他来往。” “岳父,不论是七皇子还是五皇子,我都无意结交与偏帮。”他趁此机会说明自己的立场。有辛家血淋淋的例子在前,他万不想再涉入皇子之争。 涂国舅是支持五皇子这边的,听他这般说略觉不快,摆摆手道:“这事以后再说,今儿个带你来,你只管尽情的听曲喝酒就是。”说完,他看见相熟的同僚,过去同那人寒暄去了。 辛再思不想与人应酬,悄悄走到一旁的园子里。 瞅见不远的地上掉落一物,他走过去捡起来,发现是一只木雕的凤凰,雕工十分粗糙,只约莫刻出了凤凰的形体,还来不及细想怎会有这样的东西出现在这里,便听见脚步声传来,他抬眸一看,竟是寒露。 她神色匆匆,低着头似是在寻找什么,他走上前,语气不自觉流露出一抹关切,“寒露姑娘在找什么?” 听见他的嗓音,寒露猛然抬起头,“是你……” 看见他,她脸上露出喜色,下一瞬,瞥见他手上拿着的那只木雕,高兴的月兑口而出,“我正在找这凤凰。” “这是我方才捡到的。”辛再思将木雕凤凰交还给她。 “多谢。”拿回木雕凤凰,她嘴角漾着笑,注视着他,幽柔的目光闪动着无法言说的情愫。 她柔润的眸光看得他心头莫名颤悸,此刻他该移开眼神才是,甚至该转身离去,但不知为何,他丝毫不想离开,反倒生起一股想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两人就这样静静对视,须臾后,寒露率先启口道:“你……” 不料才说了个字,可儿便跑了过来。“寒露姑娘,晚宴要开始了,咱们快进去吧。” “……嗯。”她依依不舍的再看他一眼,临走前将手里的凤凰木雕塞到他手中,“这送你。”说完便转身跟着可儿离开。 辛再思凝视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才低首看向手中物。 他看得出她似乎很珍视这凤凰木雕,但为何又要送给他呢? 这时一名下人来请他入席,打断他的遐思,将凤凰木雕收进衣袖里后,便随其回到宴客的厅堂。 第3章(2) 路景琛坐在首座,福泰的脸上堆满了笑容,举杯邀请与会宾客饮酒。 “来来来,在座的都是本王的贵客,本王敬大家一杯,今晚咱们不醉不归,大家尽情的喝。” “多谢安王爷。”与会众人一起端起酒杯回礼。 喝完一杯后,有人起身敬酒,“下官敬安王爷一杯,祝贺安王爷喜获麟儿。” 接着陆续有人跟着起身,“下官也敬安王爷。” 路景琛开怀大笑,“好好好,各位大人有心了,请坐。”安王膝下已有数名儿女,这是他的第六子。 酒筵开始,今晚请来了不少歌姬舞娘助兴,首先登场的便是春晓楼的头牌巧烟姑娘。 她穿着一袭紫色薄纱舞衣,头戴轻纱,脚踝和腰上都悬挂着铃铛,领着数名舞姬在场中翩然起舞。 曼妙婀娜的身姿,灵巧轻盈得犹如飞天仙女,看得众人目不转瞬。 她扭头旋腰之时,妩媚眸光顺势抛向在场众宾客,勾走了不少人的心魂。 她旋舞着的身子,随着琴、鼓的乐音旋律越来越快,最后众人都要数不清她究竟转了几圈,转到最后,她倏地两腿横劈,十指宛如莲花高举,下颚微扬,风情无限。 路景琛蹦掌赞道:“好!巧烟哪,你今日这舞真是精彩,来人,打赏。” “多谢安王爷。”巧烟笑盈盈的起身,福了个身后退下。 这不是她头一回来安王府,这一年来,只要安王府有宴会,泰半都会请她过来助兴。 她退下后,乐师们演奏了几首曲子当做串场,接着登场的便是寒露。 因为路景琛点名要听“长相思”,她弹奏的正是这首成名曲。 她纤纤柔荑开始拨动琴弦,便带领着众人沉浸在琴音中,心绪随之起伏,当乐音停止,曲调的余韵仍在众人耳边回荡,静默一瞬,热烈的喝采声才倾泻而出。 “精彩、精彩!这是我听过最精彩的曲子了。” “真是丝丝入扣、震荡人心。” 听见众人对她赞不绝口,辛再思却眉峰紧锁,因为他发现五皇子路景琛在她弹奏之时,便目光灼灼的盯着他,毫不掩饰对她的。 他猛然想起先前朱渺对他说的话—— 像她这般的姑娘,别说是我了,只怕有不少人已对她动了心思。 他不愿见她成为任何男子的姬妾,她虽出身青楼,但她值得更好的对待,若非他已娶妻,他…… 一念及此,辛再思猛然惊住,急忙阻止自己再想下去。 “这首曲子确实精妙绝伦。”路景琛起身走到寒露面前,面带笑意的询问,“本王听说这首曲子是你自个儿谱写的,可有此事?” “是。”寒露低首回道。 “你年纪轻轻,便能谱出这么动听的曲子来,实在是难能可贵。”他握起她的手。 她吃了一惊,吓得抽回了手,藏在背后。 见状,辛再思不自觉的站起了身。 涂国舅不禁低斥,“再思,你要做什么?” 他方才已留意到,当女婿见到这名青楼女子时,神色便有些不对劲,他素来温文尔雅、性子内敛,鲜少这般情绪外露。 路景琛并未对她的举动感到不快,呵呵一笑说道:“是本王唐突了,来人,赏寒露姑娘十两黄金。” “谢安王爷。”寒露福了个身后,便匆匆退下。 见路景琛并未再对寒露做什么,辛再思神色一缓,才重新落坐。他知道自个儿不该对她的事太过关注,却罕见的无法控制思绪。 涂国舅看他一眼,辛再思是他的女婿,见他对别的女子这般在意,他有些不满,但也没说什么。 寒露惴惴不安的退回席位后,悄然瞬向辛再思,却见他低着头迳自喝着酒,也不晓得有没有看见方才的情景。 直到宴席结束,寒露都未能再与辛再思说上只字片语,在可儿和几名随行的婢女陪同下,返回云鹊阁。 辛再思与涂国舅一块离开,两人坐在马车里,涂国舅意有所指的试探道:“你若有意想纳个小妾也无妨,不过那寒露姑娘是安王看上的人,你可别同他争。” “岳父误会了,我无意纳妾。” “可我瞧你对寒露姑娘似乎颇为在意。” 辛再思解释,“我只是欣赏寒露姑娘的才艺,未作他想。”心里虽有些异样的情思,但他确实从未动过要纳她为妾的念头。 涂国舅顺势再次暗示道:“她的确弹得一手好琵琶,也难怪安王会对她动了心思。” 辛再思不会听不出岳父话中有话,他模着衣袖里的那只木雕凤凰,暗自做了一个决定。 屋外秋雨绵绵,从昨儿个深夜下到今早犹未停。 寒露站在窗边,望着外头朦胧如烟的雨景,回想着昨日在安王府里与辛再思相遇之事,他们面对面站着,就离得如此近,但他的心却离她有如千里之遥,外头的秋雨仿佛也跟着落在她心上,涌起阵阵悲凉。 可儿沏了壶热茶进来,见她站在窗边,上前劝道:“寒露姑娘,雨飘进来了,别站在窗边,免得受凉了。” 寒露难得有些任性的道:“可儿,你说我能不能大病一场,然后睡他个几天几夜不省人事?” 可儿沉吟了下,揣测道:“寒露姑娘该不是昨晚被安王爷吓到了吧?” “安王握着我的手时,瞧着我的眼神怪可怕的。”此时回想起那种感觉,仍觉厌恶。 “我瞧他是对寒露姑娘动了心思。”安王身为五皇子,自恃身分,平常在人前是不会如此失仪,怕是她昨儿个弹得太好,令安王动了心。 寒露丝毫没有因为被皇子看上而欣喜,反倒满脸惊恐,“他该不会强掳我到安王府,然后把我锁在府里头逼我就范吧?” 可儿笑道:“您把安王想成什么人了?他是堂堂五皇子,还不至于这么下作。就算想得到您,也会用别的法子,哪里会强行把您掳走。” 尤其此刻皇储之争正激烈,那些皇子哪个敢在这当头犯事,这岂不是落人把柄吗? “我瞧戏曲里不都是这般演的吗?某个达官贵人瞧见中意的姑娘,便公然强抢回府,囚禁起来。” “咱们这儿可是天子脚下,是有王法的,谁敢这么公然乱来?”见她轻吁了口气,可儿笑着接着再说:“要做,也是暗着来。” 这话让寒露又紧张起来,抓着她直问:“那他们会怎么暗着来?” 见她似是真吓着了,可儿赶紧安抚她,“寒露姑娘别紧张,您现下可是咱们云韵阁的头牌,姜妈妈守着您都来不及,哪会让人对您使坏心眼,您只管安心留在云韵阁就是。” 听她这么一提,寒露略略放下心后,托着腮,一脸苦恼的叹道:“唉,自古红颜多薄命,我娘真不该把我生得这般才貌双全、人见人爱、我见犹怜……” 见她又开始逗了,可儿吃吃笑着。 这时外头有个丫头过来通传,“寒露姑娘,姜妈妈请您去见一位客人。” 寒露讶问:“噫,这时候不是还没开门迎客吗?” 可儿也狐疑问道:“小燕,可知来客是谁?” 丫头摇头,“姜妈妈只让我请寒露小姐过去,没说是谁。” 寒露快速梳妆更衣后,在可儿的陪同下来到琉雨轩,一发现来客竟是辛再思,她很是惊喜,但没忘记先让可儿到外头候着。 她没想到他会特意来看她,情不自禁的快步走近,“再……”她月兑口就要喊出昔日的称呼,然及时想起此刻的身分,这才改口唤道:“辛公子。” 她清艳的脸上绽开明媚的笑靥,水眸弯成月牙状,美得不可方物,让辛再思一见便移不开眼神。 “寒露姑娘。” 她含蓄的悄悄收敛了几分喜悦之情,“辛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 “我想为寒露姑娘赎身。”他直接说明来意。 她愕住,“你想为我赎身?” 下一瞬,想到什么,她惊讶的道:“莫非你想娶我?” 她神色有些激动起来,欢喜的想着,难道他忘了过往的事,却对她仍存有感情吗? “不,我已娶妻,无意再纳妾,且寒露姑娘蕙质兰心,让姑娘为妾亦是委屈姑娘了。” 寒露瞬间仿佛被一盆冷水当头浇心,适才的欣喜之情倏地冻结。是了,她差点忘了,他已有妻子。 “那……你为何要为我赎身?”她抑下失望,涩然的问。 “我想寒露姑娘沦落青楼必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姑娘惊才绝艳,我不忍见你留在此处,贻误了终生,因此才想为你赎身,还你自由之身。” 他忖量着只要她离开青楼,朱渺和五皇子等人便无法再觊觎她,她也能得以安全。 “多谢辛公子,寒露不觉得留在云鹊阁有何不好。在我最落魄之际,是云鹊阁收留了我,救命之恩尚未报答,寒露不能就此离开。”她委婉拒绝。 辛再思眸光温润的望着她,“若你只是为了收留之恩,我可加倍付给姜妈妈赎身费当是报答;若你担忧的是离开云鹊阁不知何去何从,我有一处清幽的院落可供姑娘栖身。” “我们只见过三次,辛公子为何要如此对我?”寒露神色复杂的紧瞅着他。 他温声道:“我怜惜姑娘之才,不忍见你留在此处受人轻贱。” 她朝他福了个身,“多谢辛公子的怜惜,但寒露无意离开云鹊阁,辛公子的好意,寒露心领了。” 见她一再拒绝他的好意,辛再思神色微凝,“寒露姑娘可知若继续留在此处,会遭遇什么事吗?” “什么事?”见他神色突然转为严肃,她不解的问。 “也许你会被迫成为他人的姬妾。”不论是朱渺,还是安王,府中都有不少姬妾,他们刚开始图新鲜,也许还能给予宠爱,但有了新的姬妾进来,宠爱自然会转移到新人身上,不受宠的姬妾在那样的宅邸里,日子并不好过。 寒露微笑道:“这点辛公子倒不用担心。”她相信依云鹊阁幕后之主的势力,想来是能护得了她周全。 然而辛再思却误解了她意思,以为她不介意这种事,眉翼瞬间紧拢,“难道寒露姑娘不在意成为他人的侍妾?”或者……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事? “在不在意岂是寒露能做主?”她幽幽道。她此时不过是一介青楼女子,哪有资格说什么。 “那你为何要拒绝在下的好意?在下保证对姑娘待之以礼,绝无私心,为你赎身之后,绝不干涉姑娘的自由。”他神色郑重的道。 听了他的话,寒露眼里却泛起一抹酸楚,他方才说他已娶妻,无意纳妾,又说他对她并无私心、待之以礼,那么又何必为她赎身呢?只因怜惜她的才华吗? “寒露命如草芥,去哪儿都一样,辛公子不必再为我费心了。” “你竟宁愿日后成为他人的姬妾,也不愿离开此处吗?”见她始终不愿离开云鹊阁,他语气已有些重了。 他无条件为她赎身,要是换了旁人有此机会,只怕早已答应,她却一迳推拒,他感到很失望,不得不多作联想,兴许她是等待日后得以攀附权贵的机会。 见他以那种仿佛错看了她的眼神和语气对她,她深觉委屈,因此有些负气的答道:“倘若辛公子来找寒露仅是为了此事,寒露很感激,请辛公子回去吧。”说完,她没再多留,转身离去。 一片好意却遭她如此无视,一股怒意在辛再思胸口漫开,素来温润的面容微露一抹愠色。 寒露一出去,姜妈妈便笑盈盈的走了进来。 “如何?我就说咱们寒露舍不得离开云鹊阁,没骗你吧!” 之前辛再思便先来找她商谈要为寒露赎身的事,她有些惊讶,之后很委婉的拒绝了,寒露不仅是云鹊阁的花魁,还有很大的用处,她自然不会轻易让人赎走她,但他不肯放弃,再取出一张数万两的银票,表明心意很坚决。 她说不过他,索性对他道:“这样吧,你去问寒露,若是她想跟你走,我就收下你的银子;若她不肯,还望辛公子别再拿这件事来纠缠。” 他当下答应了,那时他心头只怕以为只要他开口,寒露便会欢欢喜喜的答应吧。 丙然如她先前所料,寒露拒绝了他的赎身。 辛再思此刻心思烦乱,没有心情再多留,只朝她点点头便离开。 第4章(1) 可儿陪着寒露去见辛再思,再默默陪着她回到房里,寒露虽什么都没说,她却能察觉到她异常低落的心情。 她感觉得出来两人似乎有什么瓜葛,因为她每次见到他,虽已经刻意掩饰,但藏在眼里的那抹欢悦之情太过浓烈,她不可能看不出来。 静坐床榻须臾,寒露突然开口道:“可儿,我想沐浴,你命人准备热水好吗?” “好,奴婢这就去。”可儿应了声走出房间。 不久,两名下人抬来了一只浴桶,另外几名下人将提来的热水注入浴桶里。他们出去后,可儿服侍她月兑衣,瞟见她背后那道从左肩横过整个背部的狰狞伤疤,不禁微微蹙眉。 当初乍见时,她曾问过这伤是怎么来的,那时寒露只笑了笑说道:“自然是被人砍的。” “受这么重的伤没死,寒露姑娘可真命大。”依留下的伤疤来看,她那时伤得极重。 “本来差点就死了,被人丢下河里,但后来被救起,便又活了下来。”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过往,若是寒露不愿意说,她也不会追问。 可儿为她宽好衣后,从柜子里取来一只药盒,说道:“待寒露姑娘洗浴完,我再帮你擦上这药膏,这是我向姜妈妈讨来的,说是抹了后能让伤疤淡去些。” 寒露轻点螓首,“好,洗完后你再帮我擦吧。你先出去,待会儿我再叫你。” “好。”可儿退了出去,替她掩上房门,守在门口。 寒露坐在浴桶里,抬手模向左肩后方那道深刻的伤疤。 当年那一刀,差一点就夺走了她的性命,那时她以为自个儿死定了,没料到竟能死里逃生。 可即使被救,那时心若死灰的她亦了无生趣,只觉得不如索性死了的好。 直到救起她的恩人来看她,见她如行尸走肉一般,将一把刀子抵在她颈上,冷冷的说道:“倘若你于人世再无任何挂念,我可以给你一刀成全你。” 男子眉目清秀,年约二十五至三十之间,神情淡漠,眼神冷锐。 那冰冽的刀锋紧贴着她的颈侧时,她眼前忽然闪过那张令她心心念念的面容,忽然舍不得就这样死了。 就在他要杀了她时,她大喊道:“不要,我想活着!”她还有挂念,她不想死,她想再见见他,想知道他是否已平安无事。 于是她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她的伤养了大半年才完全痊愈,之后恩人又来见她,并对她说:“我救了你一命,你须为我卖命十年来报还这救命之恩。” 当她知道他要安排她到青楼时,她悍然拒绝道:“你要我当妓女,我做不到!既然我的命是你救的,那你把它拿走吧。”她闭上眼准备受死,她宁死也不受这种侮辱。 “你考虑清楚,只要你答应,你便能再见到你想见之人。”那人说道。 “你说什么?”她惊讶的问。 “我知道你想见的人是谁,若是你肯答应,就有机会再见到他。若你愿意,过几日我便可安排让你见他一面。” 她仅告诉过对方自个儿受伤的缘由,并未告诉他再思哥的身分,不知他是如何得知,但他的话让她心动了,最后答应了他。 之后那人果真安排她在六、七个月前,让她见了他一面。 那是个大雪纷飞的初春时节,她不畏寒冷,伫立在雪中等着他,等了大半日,终于看见他走出府邸,她惊喜的快步上前,他却对她视若无睹,撑着一把伞,一名女子挽着他的手臂,两人一起亲密的从她身边走过。 她张着嘴想叫住他,咽喉却紧涩得发不出声音来。 她后来知道那女子是他的妻子。 之后,她大病了一场,休养月余后,恩人开始着手安排她进云鹊阁的事。 “你不需要为我终生卖命,你只须为我效力十年,待十年后你便能自由,但在这十年期间,你若敢对我有异心,可别怪我心狠手辣。你要记住,人生最可怕的并不是死亡,而是想死却死不了。”那人冷酷的对她这么说。 因此在这十年里,她只能任那人差遣,无法离开云鹊阁,再思哥想为她赎身是不可能的。 方才姜妈妈之所以让他亲自来找她谈赎身之事,无非是想试探她是否有异心,她焉能答应他?这十年里她的命是属于别人的,她没有做主的权利。 再思哥也许以为她是想攀附权贵才不想离开吧?天知道方才她多想答应他,跟着他离开这里。 温热的水暖了她的身却暖不了她的心,她把水泼到脸上,这样一来就分不出流下的是水还是泪。 银月如勾,辛再思走出书斋,回到寝屋准备就寝。 涂雅若服侍他宽衣时,温婉的道:“相公若是有中意的姑娘,可以将她迎进门。” 他微讶,“娘子为何这么说?” 她善体人意的说道:“我见相公最近似乎有些心事,今儿个回去探望爹娘,爹告诉我相公似乎很欣赏一位姑娘。若相公真心喜欢她,我不介意,相公可放心将她迎回来,我会待她如亲妹妹。” 她隐隐察觉他近日有些异样,她想也许与那天他收起的那幅画有关,因此趁着他不在时,到他书斋想找出那幅画,却没找着。 后来又从父亲那里听说了在安王府里发生的事,有所联想,才想试他一试,并非真心想让他纳妾。 明白定是岳父将寒露的事同妻子说了,辛再思沉默片刻,才说道:“成亲后我曾对你说过,我不会纳妾,如今我仍然是这话。我只是欣赏那位姑娘的才艺,你别多想。” 他心头升起一丝歉疚,他一直明白妻子对他情意深重,当初岳父也是因看在她的分上,才会为他上疏皇上。为报答这份恩情,他在娶她为妻后,曾当面向她保证绝不会纳妾。 既然寒露拒绝他为她赎身,甘愿留在青楼,那么日后她是好是坏,都与他无关,他也无须再去关心,他该关心的是他的妻子,而不该把心思放在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身上。 他决定从今日起,再不去想寒露的事。 但辛再思没有想到事隔仅两日,他与寒露又再见面。 这日他陪妻子来南华寺上香,两人坐的马车在寺前停下,他扶妻子下马车后,不经意看见寒露也从一旁的轿子上下来,他微微一怔,朝她微微颔首示意,便与妻子相偕走进寺里。 见夫婿朝一名女子点头,涂雅若不禁多看了对方一眼,轻声问道:“相公,她是谁?” “寒露姑娘。” “就是那日在安王府献曲的那位寒露姑娘?”她有些讶异。 “嗯。”辛再思已决定不再同她有所瓜葛,更不愿再为了她的事而影响到心绪,因此没有再多说什么,进了寺里后,拿起香便到佛前参拜。 寒露站在轿旁,怔怔望着两人的背影。 他是在生她的气吗?气她不让他为她赎身?还是顾忌他的妻子,所以连声寒暄都不愿意同她说? 可儿也瞧见了辛再思与他的夫人,侧首望着沉默不语的寒露,见她没进去,她也没催促,站在一旁陪着她。 须臾,寒露才举步走进寺里。 辛再思刚上完香,一回头看见她进来,脸上没有其他的表情,迳自从她身边而过,走到刚插完香的妻子身畔,在一名小沙弥的指引下,进入内堂去找住持。 见他就仿佛与她并不相熟似的,一脸生疏,寒露默默的咽下涌到喉咙的酸楚,接过可儿递来的香,跪在拜垫上。 她想祈求菩萨,让所有事情都回到从前那般,让那些不幸的事都不曾发生过,他仍对她百般呵宠疼爱。 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她最终没有那般祈求,只安静的拜了拜便起身。 她想找他解释,她不让他为她赎身,是因为有不得已的苦衷,但他此刻与妻子在内堂,她不方便进去找他,只能改天再说。 走出南华寺,准备离开时,却遇见了卓方远。 “哟,这不是寒露姑娘吗?”他带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走了过来。 人家都叫她了,她不好无视,只得客气的唤了声,“卓大人。” “那日画舫一别,倒也好多日不见寒露姑娘,听说寒露姑娘现价不凡,寻常人想见一面可不容易,本官今儿个八成是托了菩萨的福,才能在这里巧遇姑娘。”他话说得轻佻,看她的眼神也很轻浮。 不喜他猥琐的眼神,寒露不想多留,说道:“卓大人见谅,寒露还赶着回云鹊阁,先告辞了。” 见她想走,他一把拽住她的手臂,粗暴的将她拖到跟前。“别急着走,待会本官亲自送你回去。” 那日在画舫他虽是半醉,却还记得发生了何事,酒醉后,对辛再思暗恨在心,不过他是涂国舅的女婿,他也不好明着对付他,曾想拿寒露出气,但后来被叔叔警告,这云鹊阁背后有人,让他少去招惹,他这才息了心。 没想到今日竟在这里撞上她,当日想做却没能做到的事,刚好趁这机会给做了。 他的手模上她滑女敕的面颊,抬起她的下颚想一亲芳泽。 寒露别开头,奋力的推开他,怒嗔,“别碰我!” 卓方远恼羞成怒,甩她一个巴掌。 她被打得踉跄了下,后退了两步。 卓方远没打算就这样放过她,大步再上前,轻蔑的斥道:“不过就是个妓女,你还给我装什么清高,碰你是给你脸,你还给我不识好歹!” 可儿急忙护在她身前,“卓大人,请您别这样。” 第4章(2) 寒露抚着被打得火辣辣的脸颊,方才为了辛再思无视于她心情正不好,他还来招惹她,她一口气没忍住,猛不防朝他踹了一脚。 好巧不巧一脚踹中卓方远的命根子,他痛得惨嚎一声,弯着腰捂住胯下,脸孔都涨成猪肝色了。 可儿皱眉望向寒露,“寒露姑娘,您这下可惹祸了!”要知道这卓方远可是刑部侍郎,这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若气极,硬要治她的罪,可就麻烦了。 寒露见他痛成那样,气消了不少,但踹都踹了,就算想后悔也来不及了,现下只好尽量想办法弥补。 她想了想,走上前去,放低姿态对他说道:“卓大人,对不住,我不小心踹到您了,向您赔个不是,您大人大量别同我计较。” “太迟了!”卓方远一手按着仍发疼的胯下,恶狠狠的瞪住她,那眼神仿佛恨不得当场杀了她。 “要不,我弹几曲琵琶给您听当是赔罪?”她再好言安抚。 “你就算弹一百首也没用!你胆敢袭击朝廷命官,我非将你抓起来治罪不可!”她不知好歹一再得罪他,他哪能轻易饶了她! “来人,给本官将这刁女抓回去关进大牢里。” 随从正要举步上前,就听有人出声道:“卓大人且慢。” 辛再思与涂雅若走出南华寺时,刚好瞧见了寒露踹人的那一幕。 卓方远回头一见,竟然又是辛再思,新仇旧怨一古脑涌了上来,恶声恶气的道:“辛公子莫非是想为这刁女说情?她大胆袭击本官,本官非办了她不可。” 看见涂雅若也在一旁,他再刻意挑拨道:“本官知道你钟情这刁女,一再维护她,本官奉劝你,这刁女不过是个人人轻贱的青楼妓女,你能有幸娶得涂国舅的千金为妻,就该一心一意对她,不该将心思放在这种低贱的女人身上。” 明白他这么说是有意离间他们夫妻,辛再思微蹙了下眉,正想开口说什么时,涂雅若却抢先一步说道:“卓大人误会了,我相公不是这样的人,相公对寒露姑娘只有惜才之情,并无其他,这事他早已同我说过。寒露姑娘适才袭击卓大人之事我们也瞧见了,我想寒露姑娘是一时冲动,才会如此失态,若是卓大人愿意原谅她,能显示卓大人胸襟宽广,但若卓大人非要依法公办不可,我们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伤着的是卓大人您。” 这话表面上是在劝他原谅寒露,但弦外之音却是若他执意要办寒露,他们夫妻也不会多管闲事。 寒露一时没多想她话里的意思,此刻只一心不想在涂雅若面前示弱,她仰起头,凛着一张脸瞪着卓方远,傲然道:“卓大人,你若是不怕你头上乌纱帽不保,就尽避把我抓进牢里治罪吧,只要你别后悔就是了。”她一副有恃无恐的表情,仿佛背后有什么强大的靠山似的。 见她似乎有所依仗,卓方远不敢妄动,就怕万一真招惹了什么不该惹上的人,可胯下还痛着,又不想就这么放过她,一时反倒拿捏不住懊如何是好。 辛再思看出他的顾虑和迟疑,趁机缓颊道:“卓大人方才只是想吓吓寒露姑娘,并非真要将寒露姑娘抓进牢里,卓大人公事繁忙,哪里会因为这种事而小题大作。” 末了,他特意温声询问,“是不是,卓大人?” 卓方远冷静下来想了想,待回去调查清楚云鹊阁背后之人是谁,再对付寒露也不晚,便决定顺着辛再思搭的台阶下,颔首说道:“没错。本官适才只是想给寒露姑娘一个教训,倘若寒露姑娘往后再如此刁蛮泼辣、得罪了人,可不是人人都同本官这般宽宏大量,你好自为之吧。” 说毕,他也没心情参拜了,甩袖坐上官轿便离开。 寒露觑向辛再思,正要开口向他道谢,他却抢先一步淡然道:“寒露姑娘身处之地本就容易招惹是非,日后还须得谨慎行事,才不会惹来祸端。” 留下话,他便扶着妻子进了马车。 望着驶离的马车,寒露心里凄楚,辛再思的漠然就像一根根尖锐的针,刺疼了她的心。 “从你踏进云鹊阁的那一天起,我便让人教了你规矩,你该明白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如今你因一时冲动忍不了气,把卓方远给得罪了,惹出这种祸来,你说该怎么惩罚你?”姜妈妈消息灵通,寒露和可儿还未回到云鹊阁就知道了在南华寺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一见两人回来,立刻怒斥。 云鹊阁虽有能力保寒露,但毕竟是青楼,原则一向是与人为善,不轻易结恶,她无端得罪卓方远,总是个麻烦。 “祸是我闯的,任凭姜妈妈处置便是,只是请姜妈妈别为难可儿,我当时实在太过气怒,可儿来不及拦阻我。”寒露一肩扛起所有责任。 听闻,垂首侍立一旁的可儿,不禁驼异的抬头看她一眼。“可儿身为你的贴身侍婢,主人有过,不管什么理由,理当一并受罚。”姜妈妈毫不容情地说道。 “这事全是我思虑不周,不关可儿的事,我愿意受加倍受罚。”一人做事一人当,若是因为她拖累可儿,她会觉得很过意不去。 “哼,大话先别讲在前头,在咱们云鹊阁犯了错,你可知道要受什么处罚吗?” 为了能够更妥善管理,云鹊阁自有一套惩罚的规则,犯事者一律要受处罚。 “小饼鞭十下,大过鞭五十。”寒露答得快速。 在她进入云鹊阁时,已有人告诉过她,然所谓的小饼与大过,都是在没有背叛云鹊阁的前提下,若是背叛了云鹊阁,怕是压根就没命能走出去的。 姜妈妈冷哼,“你这就要受一百下,你受得起吗?” 闻言,寒露不平的抱屈,“姜妈妈,这事不能用大过来处罚我,是卓大人先轻薄我,还甩我巴掌,我才会踹他,若是我不还手,说不得此刻不知被他虐打得成什么模样了,也许整张脸都给毁了容,到时候我这花魁也当不成了,因此若有错,最多也是小饼,哪能用大过来罚我!” 姜妈妈横她一眼,“你倒还挺理直气壮的。”不过经她这么一说,她脸上的怒容倒是消减了几分,要是卓方远真毁了寒露,对云鹊阁可是不小的损失。 听出姜妈妈似有所松动,寒露脸上堆满讨好的笑,求情道:“我说的都是大实话,盼姜妈妈手下留情。这次真是卓方远逼人太甚,我才会一时没忍住,以后我定不会再这样了。” “罢了,念在你能知错,这次我就从轻发落。可儿护主不力,鞭十下,你呢,是咱们的花魁,暂时打不得,就罚你禁食三天,以示惩戒。” 寒露想还再替可儿求情,可儿急忙道:“多谢姜妈妈,奴婢这就下去领罚。”说完,不让寒露再多说什么,匆匆离开。 姜妈妈警告的瞪向寒露,“在咱们这儿可没有替人受过的道理,你呀,管好自个儿,就算是帮可儿的忙了。”说完,她神色缓了缓,“对了,先前五皇子让人送了些礼物给你,你回房去看看吧。” “五皇子?”想起那天在安王府的事,寒露眉心微蹙,“他送我礼物做什么?” “还不是想讨你欢心?若我估计没错,他近日便会召你过府,届时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尽量迎合他,好让他以后能常召你进安王府。” 寒露凛声急道:“您答应过我,只要我能夺得花魁,就只卖艺不卖身。”当初她就是为了这承诺,才会拚尽全力去争取花魁。 “我又没让你去卖身你急什么!以安王的为人,你若不愿意,他是不会强了你的,他只会慢慢磨,磨到你自个儿愿意,最后能不能守住,就看你心志够不够坚定。” 在云鹊阁这么多年,她看过太多女子最后都折在那些金银珠宝堆叠出来的虚荣之下,最后把自个儿的身和心一并给卖了。 听她这么说,寒露这才略略安下心,她的心早就不在自个儿身上,所以不管安王用什么手段,都打动不了她。 “公子,这是上个月的帐薄,请您过目。”辛府书斋里,乐平商号的大管事罗尚德将带来的帐册呈给辛再思。 辛再思将几张图纸交给他,吩咐道:“新制那批丝绸的纹样就依照我这图上所画命人来织。另外,我绘了几张瓷器的图样,你让咱们的窑场先烧制几个样本出来,待我核可后再大量烧制。” “是。”罗尚德接过后恭敬的应了声,低头翻看起那些图样。 这些出自公子之手的图样都十分精美,这也使得他们所生产的丝绸和瓷器很受百姓欢迎。 这些除了贩售给平民百姓,另外还有更加精美的绸缎和瓷器是专门贩售给那些达宫贵人的,因特地限了数量,可是供不应求呢。 翻看完那些图样,想起一件事,罗尚德说道:“对了,公子,再过几日就是夫人的忌辰,可要同去年一样为夫人举办法会?” 他口中所说的夫人是原来的主子秦夫人,也就是辛再思的姨母,丈夫过世后,她一肩挑起乐平商号的生意,乐平商号在她手上规模扩大了不少。两年多前夫人病逝前,便将乐平商号交托给了公子。 自他接手乐平商号后,生意更是翻倍成长,盈利也较以前多了数倍,进而成为本朝三大商号之一。 要是一年多前没发生那件事,如今嫁给公子的就是夫人的女儿,而不是涂国舅的女儿……想及此,他感伤的长叹一声。 辛再思颔首道:“前两日我已商请了南华寺的住持和尚,他明日将同我一道南下前往秦家,亲自为姨母主持法会。”说完,瞧见罗尚德表情哀愁,连忙关心询问:“罗叔怎么了?” “我是想到了小姐,她命薄,早早便跟着夫人去了,要是她还活着的话,那嫁给公子的就是……”发觉自个儿竟不知不觉说出了心里的话,他赶紧住了嘴。 辛再思对这位表妹兼未婚妻毫无印象,事实上他对姨母也没有任何记忆,因此听见这番话,也没有太多的感伤。 他先前从罗叔那里知晓,他与表妹自幼订亲,曾长住秦府数年,跟随姨母经商。姨母过世前,将乐平商号交给他打理,后来辛家出事,表妹无辜遭到牵连,不幸亡故。 之后,得到他被皇上赦免的消息,罗尚德便即刻来找他,将乐平商号完整的重新交回他手上。 “是辛家连累了表妹,才令得表妹芳华早逝。”辛再思怜惜她无辜遭到波及而不幸早逝,因此她与姨父、姨母的忌辰之日,他都会为他们举办法事。 罗尚德迟疑了一瞬,说道:“公子,有一件事,我不知该不该提。” “罗叔但说无妨。”辛再思温声道。 “小姐生前一心盼着能嫁给公子,如今虽已过世,不知您能不能……成全她?”罗尚德说得小心翼翼。他是看着小姐长大的,把她当成女儿疼爱,委实不忍见她未及嫁人就这么去了。 辛再思细思了下,讶道:“你是要我与她冥婚?” 罗尚德知道这要求有些过分,赶紧再道:“是我糊涂了,您如今已成亲,纵使您答应,您的夫人也未必会同意,就当我没说吧。” 辛再思当初之所以娶涂雅若为妻,除了是为报答她的恩情,也因为得知与他有婚约的表妹已身亡,人不在了,婚约自然也没用了。 但人既已死,再冥婚似也没有任何意义,于是见罗叔打消了念头,他也未再多说什么。 第5章(1) 丙然不出姜妈妈所料,没隔几日,路景琛便派人来请寒露前往安王府。 寒露带着可儿和几名随行婢女前往。 一到王府,她便被迎进一处偏厅,即使是偏厅,仍是精雕巧琢,陈设华丽。王府侍女端来热茶,可儿接过热茶时,同时暗中递过去一张纸条,婢女不动声色的退下去。 可儿将茶递给寒露,她摇摇头示意她还不渴,可儿便将茶摆到她左侧的茶几上。 在等着安王过来时,寒露抱着琵琶低首望着地上铺着的织花酕氆,无聊的数着上头织了几朵腊梅。 不久,有人走了进来,偏厅里的两名侍女急忙屈膝行礼,“奴婢们见过安王爷。” 闻声,寒露也急忙起身与可儿和随行婢女一道行礼,“见过安王爷。” “免礼,寒露姑娘请坐。”路景琛带着满脸笑容坐到首座。 苞他一块进来的巧烟在寒露身边坐下,对她娇笑道:“我就说今儿个王爷为何这般开心,原来是妹妹来了。你那日弹的那曲琵琶,虽然先前我在花魁宴时便曾听过一次,但再听一次,还是让我听得都快忘了魂呢。” “巧烟姐姐那支舞跳得才好呢,让我都看得目不转睛。”寒露也回赞了她一句。 路景琛望向寒露笑道:“巧烟的舞本王是常看的,确实百看不厌,但寒露姑娘那天那曲‘长相思’也弹得千回百转,让本王沉醉不已。” “多谢安王爷谬赞。”寒露噙着笑道。 他饮了口茶道:“知道本王为何叫你俩一块来吗?” 巧烟睐向寒露,语气里略带酸意,“王爷是想见寒露妹妹,这才找巧烟来作陪吧。” 安王是她的入幕之宾,只要王府有宴席,她都会来此献舞,与安王可说十分熟稔,才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瞧你这话,也不怕让寒露听了见笑。”路景琛笑斥。 “王爷有了新人忘旧人,我这心酸得都要化掉了,还管人家笑不笑。”巧烟那张艳容颦眉蹙额,醋意横生。 “是本王惯坏了你,倒教你拈酸吃味起来。”他斥责了句,但脸上倒没什么怒容,“本王若真忘了你,岂还会找你来?今日就是要让寒露姑娘为你弹奏,好让你尽情的舞上一曲。” 巧烟很合他脾胃,他平素对她也多有宠爱,不过宠归宠,他倒没想过要将她纳为侍妾接回王府。他身为皇子,纳个青楼女子为妾,若被父皇得知,定会责备他荒唐。 闻言,巧烟登时重展笑颜,“当真?” “这人都给你请来了,还能是假吗?”说着,路景琛望向寒露询问:“寒露姑娘可愿意为巧烟弹奏一曲?” 寒露抱着琵琶起身说道:“这是寒露的荣幸。” “我先去换身舞衣。”巧烟一脸粲笑的起身往外走。 路景琛便与寒露闲聊起来,“寒露姑娘琵琶弹得如此好,不知是师从何人?” “是我未婚夫所教。”她答道。 一听,他不禁讶问:“你既已有未婚夫,那为何还会沦落云鹊阁?” “因一场灾祸,导致我们两人离散。”她垂眸幽幽道。 “那你未婚夫可还活着?”路景琛好奇的探问。 “还活着,只是他已娶了别人为妻。”寒露如实回答。 “他既已另娶,你也别再想着他了。” “纵使他忘了我,我也不会忘了他。”她低声回道。 “你对他倒是深情。” “因为这世上再也没人能比得上他。” 闻言,路景琛挑起眉,颇不以为然,“难道连本王也比不上?” 寒露奉承一笑,“安王爷龙章凤姿,岂是凡夫俗子能相提并论。”心下却暗暗想着,在她心中,即使是皇帝也及不上她的再思哥。 她的话取悦了他,神色一缓,“日后你若是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本王。” “安王爷身分尊贵,民女岂敢随意打扰。”寒露客气应道。 “无妨,本王准许你来。”他给了她一个大好机会,相信她若是够聪明,当懂得抓住他这根高木往上攀。 这时巧烟已换好一身红色的薄纱舞衣,走了进来,先朝路景琛笑盈盈的福了个身,再对寒露说道:“有劳妹妹了。” 寒露问道:“不知巧烟姐姐希望我弹奏什么曲子来伴舞?” “‘霓裳羽衣曲’你可会?” “会。”寒露摆好琵琶,素手拨弄琴弦,悠扬的曲音流泻而出。 巧烟轻踩莲步,舞动婀娜的身姿,她一身红衣,艳丽绝伦,随着节奏,她曼妙的身影犹如一团烈火,魅惑诱人。 她舞到路景琛的身边,围绕他跳着,仿佛一团火焰包围着他,她媚眼如丝,缠绕在他身上,两只藕臂暧昧的拂过他的脸,像要拥抱他似的,接着她的手搭在他肩上,身子前倾,一脚朝后高高抬起,宛如要投怀送抱,亲昵无比,她微抬下颚,修长白皙的粉颈展露在他面前,酥胸若隐若现,眼送秋波。 寒露在一旁看得都忍不住脸红心跳。 随着琴音结束,巧烟就顺势坐在他腿上,两手亲昵的攀住他的颈子,偎入他怀里,皓白玉指在他胸膛轻揉着,娇嗓问道:“王爷,巧烟跳得如何?” 路景琛一手环住她的纤纤柳腰,噙笑低首望着怀中佳人,赞道:“好,精彩极了!” “那王爷赏民女什么?”她撒娇的讨赏。“你想要什么?” “金银珠宝巧烟多得是,巧烟想……”她一双媚眼瞅睇着他,轻启朱唇,“让王爷陪我一整天,咱们游山玩水,只有王爷跟巧烟。” 路景琛一口答应,“这有什么问题。” “王爷这是答应了,可别食言哦!”她回头看向寒露,“妹妹你可要替我作证。” 寒露轻轻颔首,他们两人亲密得让她不好意思多瞧一眼,觉得自个儿杵在这儿似乎很多余,巴不得能快点离去。 就在这时,有名下人进来禀道:“启禀王爷,涂二公子求见。” 听见是涂国舅的二儿子涂青运来访,路景琛吩咐道:“让他进来。”他拍了拍巧烟的俏臀,示意她先下来。 巧烟也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马上起身坐回寒露身边。 下人很快带着一名年约二十五、六岁的高瘦男子进来。 “下官见过安王爷。”涂青运朝他行了个礼。 “青运不用多礼,坐吧。” 他上前,在靠近路景琛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下官日前得了几匹骏马,特意送了两匹来给王爷玩赏。” “青运有心了。”他一眼就看出涂青运是另有所求,刻意堆笑问道:“本王也有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你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由于争储之事,涂国舅是站在他这边的,这也意味着父皇目前最宠爱的淑妃是支持他的,有淑妃替他在父皇跟前时不时说上两句好话,对他有莫大好处,因此他对涂家人也显得格外热络,只要涂家人有所求,他通常都会尽量满足他们。 涂青运正要开口时,不经意瞟见坐在对面的寒露,她低垂着脸,他却隐约觉得看那身影瞧着有些眼熟,因此问道:“王爷,这位姑娘是……” 路景琛介绍道:“她是云鹊阁的寒露姑娘。”他接着屏退巧烟和寒露,“本王与涂公子有事要说,你们先回去吧。” “是,民女告退。” 埃了个身,两人连同婢女便要先退出去。 涂青运一直盯着寒露,在她转身要离去、微微抬起头的那一刹,看见她的面容,惊愕的瞪大了眼。 她竟然没死?! 路景琛发现他一脸惊讶,问道:“怎么,你认识寒露姑娘?” 巧烟他是认得的,那么会令他露出这般表情的,就只有寒露了。 涂青运很快恢复了镇定,摇头道:“不是,是下官看错了,误以为她是一位已经故去的旧识。” 早已惊出一身冷汗的寒露,一走出偏厅马上深深吸了口气。方才一见涂青运,她的两手便抑止不住的颤抖着,她赶忙将手藏在衣袖中不让任何人瞧见,也尽可能低垂着脸。 一年多前那桩她不愿再回忆的过往,宛如又被硬生生撕裂了皮肉一般,血淋淋的又再次浮现在她面前,紧紧割剜着她的心。 察觉她神色异常苍白,巧烟皱眉问道:“妹妹,你身子不舒服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胸口突然有些痛。”她不想再多言,“我先告辞了。” 巧烟朝她撂了句话,“你记住,别打安王的主意,他是我的。”她本想说得更难听,但见她气色不好,才只说了这句。 “你放心,我不会同你抢的。”寒露淡淡回道,便快步离去。 可儿和随行的婢女也赶紧跟上她。 漆黑的房间里,寒露抬手抓着从左肩横过整个后背的那道伤疤,她咬紧唇瓣,强忍着那椎心剌骨的痛楚,不敢让自个儿发出任何声音。 那年娘亲过世,再思哥赶来帮她料理母亲的后事,然后带着她准备返回辛家,就在他们快抵达万安城时,却接到辛家已被皇上下令满门抄斩的消息。 再思哥因来接她而逃过一劫,但朝廷也没打算放过他,发下海捕文书要缉捕他。 他们四处躲避官府的追捕时,遇见再思哥的一位朋友,他收留了他们,不想那人压根没安好心,竟去密告出卖了他们。 逃避官府的抓捕时,再思哥为救她受了重伤,他们勉强逃走后,躲在林中一处废弃的山神庙里。 辟府的人四处在追捕他们,再思哥无法去看大夫,他的伤势日渐严重,两日后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她不得不冒险去城中找大夫拿药,可服了药他仍迟迟未见好转,就在她想再进城去找大夫时,那个男人找来了这处山神庙—— “你就是辛再思的未婚妻?”涂青运瞟了眼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辛再思后,觑向她质问。 她日前到城中取药时暴露了行踪,他派人暗中跟着,这才找到辛再思的藏身之处。 听他一语道破她的身分,她防备的瞪着他,“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我这儿有颗药,你若想辛再思活命,就拿给他吃。”他从衣袖里取出一只黑色瓷瓶。 “那是什么药?”面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她心下暗自警惕着。 “江湖秘药失魂丹。”他不怀好意的说出药名。 第5章(2) 她一听药名,就觉得不是什么好药,惊疑的问:“这药能治好再思哥的伤吗?” “自然是治不好,但能保住他的性命。”他望向她的眼神充满了嘲笑。 “你这是什么意思?” “辛家被皇上下旨抄斩,如今官府都在缉捕他,你们已无处可逃,但若是能让他忘了所有的事,他就有一线生机。” “为何他忘了所有的事就能有一线生机?”她愕问。“这样一来就会有人救他。” 听见有人能帮他,她急问:“是谁?” “这你就不必知道了,你若想让他得救,就喂他服下这颗药。” 他将瓷瓶递到她面前。他其实大可自个儿喂辛再思服下,但由他未婚妻亲手喂他服下,欣赏她的挣扎和痛苦更有乐趣。 她犹豫着没有立即接过,谨慎的询问,“你说这丹药服下后会忘了一切事情,那他……也会忘了我吗?” 他残忍的笑道:“那是自然,服下药后他不仅不会再记得你,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一并忘了。” 她惊骇的紧抱辛再思,“我不会让他服下这药!” “你的意思是,想亲眼看着他死吗?很好,我即刻就通知宫府来这里抓人。”恶意的说完,他转身欲走。 她慌张的叫住他,“不,等等,别走!求你别去告诉官府!”她跪下哀求他。 “你没得选择,不是喂他服下此药,就是让官府抓走他。”他冷酷的不给她其余选择。 “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忘了以前的事?为什么?!”她愤怒不解的质问。 涂青运狞笑出声,“这一切其实都要怪你,也怪他太不识抬举了。” 他竟为了她拒绝与涂家联姻,没将他妹妹对他的一番情意放在眼里,按他说,一刀砍死他就好,偏生妹妹舍不得,这才留他一命。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没必要明白。现下我给你时间考虑,是要让他被官府抓走,还是要让他服下失魂丹。” 说完,他直接将瓷瓶丢给了她。 她拿着装有失魂丹的瓷瓶,跪坐在地,看着昏迷不醒的再思哥,一脸茫然无措。她拥紧他,沙哑的问:“再思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官府抓走,所以她根本别无选择。 但服下药后,他就会忘了她……她痛楚的将脸埋在他怀里,无助的哭泣。她哭得越哀戚,涂青运便笑得越得意。 最后,她亲手喂他服下了失魂丹。 “好了,把他交给我,你可以滚了。”涂青运撵她离开。 她不想离开再思哥,依旧紧抱着他,但涂青运命令随从把她强行拉开,扛起再思哥,放进停在外头的一辆马车后,毫不留情地随即离去。 她拚命追着那辆马车,他的一名随从忽然骑着马掉头朝她而来,不由分说便拿刀砍向她。 她骇然的躲开第一刀,转身要逃,对方追了上来,她没能逃出多远,便被他砍了一刀。 那瞬间她只觉得背后一阵剌痛,接着便扑跌在地,望着远远驶离的马车,不甘又不舍的闭上了眼…… 后来她是被人从河里救起的,想来是那人以为她死了,便将她抛进河里想毁尸灭迹。 她已隐约猜到当年逼迫她的那人也许与涂家有关,但直到今天在安王府,听见下人说他是涂二公子,她这才知道他真正的身分。 她恨极当年逼迫她亲手喂再思哥服下失魂丹,后来又命人杀了她的涂青运,可涂家确实保住了再思哥的性命,让再思哥无须再四处逃亡。 再思哥能有今天,多亏了涂家,因此她纵使再恨,也只能全都咽下。 “二哥,你可瞧清楚了,寒露真是当年的秦思露?”听完兄长的话,涂雅若想起辛再思对寒露另眼相待的事。 莫非他想起什么了? 若不是恢复记忆,就是他的意识里仍没忘记对她的感情,所以才会在见到寒露时情不自禁的对她格外关注。 这样的念头一窜过脑海,她不禁掐紧了手里的丝绢。 “那天匆忙间没办法细看,但模样似乎是她。”涂青运也不是很确定。 “可你不是说当时已命人杀了她吗?她为何会没死?”涂雅若质疑。 “这事我昨儿个从安王府回去后,便找来当年下手的那个手下来查问清楚,他说那时杀了她后,便将她的尸首抛到附近的河里去了。” “难道她当时根本没死,被人救了?”她臆测。 “不无可能。”所以在听见手下的话后,他狠狠重踹了他几脚。 涂雅若脸色凝重的说道:“为今之计,只有请二哥亲自到云鹊阁一趟,确认她究竟是不是秦思露。” 她未曾见过秦思露,因此无法得知寒露和她是不是同一人,倘若是……她绝不允许她再出现在辛再思面前。 当年她花了那么多心思才如愿与他成为夫妻,她绝不让任何人来破坏。 “小妹,如今你已与辛再思成亲,纵使她真是当年那个秦思露,又能如何?何况她还沦落成青楼女子,还能翻得了天不成,何必惧她?”涂青运随口劝道。 见兄长似是不想替她走这一遭,涂雅若命人取来一叠银票塞给他,“这些给二哥喝茶。” 他接过那叠银票,立刻改口,“若是你真不放心,我就去替你走一趟吧。” “那就有劳二哥了。”涂雅若亲自送他离开。 出了辛府,涂青运直接来到云鹊阁,在门口恰好遇见朱渺。 “哟,真难得,青运兄也来云鹊阁啊。”朱渺轻摇折扇,笑盈盈地与他寒暄。 涂青运不好,却十分嗜赌,赌输了不少银子,为此没少受涂国舅的斥骂,所以这会儿看见他竟到云鹊阁来,朱渺有些意外。 涂青运也一脸笑的回道:“我听说云鹊阁里有个姑娘,琵琶弹得精妙绝伦,所以来开开眼界。” “那还真巧,我也是来听寒露姑娘弹曲的,那咱们就一块进去吧。”朱渺仿佛与他是相交多年的好友,热络的拉着他的手便进了云鹊阁。 姜妈妈见两位贵客登门,笑呵呵的将他们迎到琉雨轩,先找来几位姑娘服侍,再派人去请寒露。 不久,寒露来到,在看见涂青运时,心中暗自一惊,表面却仍镇定自若的漾着微笑,抱着琵琶走进去,朝两人行了个礼。 “寒露见过朱侯爷、涂大人。” “寒露姑娘不用多礼。”朱渺虚扶起她。 “多谢侯爷。”她走到一旁坐下,面对涂青运朝她投来的眼神,她不动声色,任由他打量。 朱渺见状取笑道:“青运兄这么盯着寒露姑娘看,莫不是被寒露姑娘的美貌给摄得失了魂?” “可不,我越瞧寒露姑娘,越觉得她神似我以前认识的一位姑娘。”说这话时,涂青运眼神如毒蛇一般锁住寒露,唇角泛起一抹恶笑。 “哦,与寒露姑娘神似的人是谁?”朱渺颇感兴味的问道。 “那姑娘姓秦,不过已不在人世。”涂青运见寒露在听见他的话时,表情仍不起波澜,微笑如故,一时间无法确定她究竟是不是当年的秦思露。 他其实也只见过她一面,若非当时她留给他的印象极深,他也不会再记得她,只觉得两人面容相仿,但这世上也不乏面容相似之人。 寒露在听完他的话后惋惜的道:“真可惜,寒露原还想着,若有机会能见见与自己生得相似之人呢。” 朱渺在一旁不着痕迹的打量着涂青运和寒露,阵里闪过一抹玩味。“对了,寒露姑娘,我听石康说,那天花魁宴时,寒露姑娘曾表演过一手分花的把戏,十分有趣,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看?” “那只是小把戏,还望朱侯爷别见笑。”她回头吩咐可儿,“你去我房里把纸花拿来。” “是。”可儿快步走出去,不久便踅了回来。 寒露将琵琶交给可儿后站起身,清艳的脸上漾着抹微笑,一手拿着纸花,两手交错间便分成了两朵,然后再变成四朵、八朵,最后变成十朵。 朱渺鼓掌喝采,“呵,是挺有趣的,姑娘的手法又快又流畅,不过我猜,玄机就藏在先前的那朵纸花里吧?” “侯爷好眼力。”寒露没否认,并将手上那十朵纸花交给可儿收起来。 涂青运跷着腿吃着一名姑娘喂到他嘴边的瓜果,将籽吐了出来,哼道:“不过只是杂耍,有什么看头。弹琵琶吧,听说你一手琵琶弹得冠绝京城,无人能出其右。” “这只是大家抬爱。若侯爷和涂大人不嫌弃,那寒露就献丑了。” 寒露坐下后,从可儿手里接过琵琶,轻拨琴弦,她弹的不是成名曲“长相思”,而是另一首催眠曲。 低缓柔雅的曲音宛如月光般轻轻挥洒在天地之间,柔柔淡淡的曲调仿佛盛夏时的清泉、寒冬时的煦阳,轻轻滑过耳畔,涤荡了心间的烦虑,让人情不自禁的舒展了眉头,眼皮也跟着逐渐松弛。 听着听着,涂青运两眼半阖,不知不觉开始打起盹来。 朱渺轻摇折扇,也打了个哈欠,在她的琴音停下后,他端起茶来啜了几口,醒了醒神,赞道:“寒露姑娘的琴技精湛绝伦,佩服佩服。” “侯爷过奖了。” 涂青运昏沉沉垂下的脑袋往胸前重重一点,他惊了下,揉了揉惺忪的双眼,这才渐渐回过神来,朝她怒道:“你这弹的是什么曲子?无趣到让人听得都想睡了!” 当时在画舫上,朱渺听她弹过这首催眠曲,因此知道这曲能助眠,刚想开口为她解释一二,寒露便先歉声道:“寒露琴艺不精,请涂大人恕罪。” “哼,大家都说你一手琵琶弹得有多好,我看不过尔尔,真是徒有虚名不值一听。” 他不通音律、不懂欣赏,只觉得她弹得让他昏昏欲睡,可见琴艺拙劣,气怒地站起身,“侯爷,下官先走一步,您自个儿慢慢欣赏吧。” 说毕,便大步离开。 朱渺轻敲着折扇,不在意他的无礼,待人走后,一脸兴味的觑向寒露,“这会儿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对牛弹琴了。” 寒露轻笑,“是我的琴艺不够好,所以无法入涂大人的耳。”气跑了涂青运,她心情一宽,笑容里添了几分轻快。 “咱们别提他了,不知能否请寒露姑娘再弹一曲‘长相思’?”他彬彬有礼的询问。 “如侯爷所愿。” 朱渺只手托腮,一边聆听优美的琴音,一边欣赏着眼前的美人,好不惬意。若非已有人暗中警告过他,最好别动她,他还真想将她纳为姬妾。 第6章(1) 来到位于南方的秦家,辛再思为姨母做完法事后,特意在里里外外走了一圈。据这里的老管事说,当年他料理完姨母的后事、带着未婚妻离开时,留下了几个人打扫维护秦家老宅,所以这里仍维持当年一样的布置。 他细细看着这里的一景一物,想找回过往曾住在此处的回忆,填补缺失的记忆。 一年多前他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是涂雅若告诉他,他名叫辛再思—— “辛家出事时,你恰好离开万安城去办事,因此侥幸逃过一劫,可后来你暴露了身分,遭到官府追捕,我听闻消息很担心,便托了兄长去找你,他找到你时,你受了重伤,而与你一块的表妹已惨死,他悄悄将你带了回来,你足足昏迷了五天,这才苏醒过来。” 身子痊愈后,在他东拼西凑下,约略得知了自个儿的身世。 不记得过往的事,总让他有种遗憾,但任凭他如何努力去想,始终无法找回失去的记忆,大夫说兴许是当时他磕到了头,才会丧失记忆,有可能在哪一天他会突然全都想起来,也有可能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走进据说他曾住了数年的寝屋,他抚模着一件件他曾经用过的桌椅床榻,仍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离开寝屋后,领路的老管事指着旁边那处院落对他说道:“那院子就是小姐生前的住处。” “过去看看。”他举步走过去,推开雕花门板,屋里打扫得很干净,但已没了主人的房间,少了一股生气,流露出一抹孤寂。 “小姐的物品仍同她生前那样摆着。”老管事提起这位芳华早逝的主子,语气里有些感伤。 辛再思抬首细细打量,他忽然看见一旁的墙上挂着一幅图画,上头绘着十二种动物,他走上前去看,发觉那笔法似是出自于他之手。 见他看着画,老管事说道:“这是几年前公子为小姐画的十二生肖图。” “十二生肖?”他讶道,“但这上头所画动物并非是十二生肖。”上面画的是凤、鹰、狮、豹、熊、象、龙、虎、马、狐、狼与狗。 提起这件事,老管事笑了笑解释,“这是小姐当年自个儿想出来的十二生肖,央公子帮她画下来的。小姐属鼠,但她不喜欢,所以就想出了这些,还说自个儿属狮子呢。” 辛再思不暇细想的月兑口问:“那她可有说我属什么?”“她说您属凤凰。” 凤凰?他莫名思及寒露先前曾送给他一只木雕凤凰。 再看了看,辛再思走出秦思露生前住的院子,沿着花廊来到了一处书斋。 老管事介绍道:“以前公子常在这座书斋里看书画画,里头的藏书也全是公子所买。” 辛再思走进去,书斋里窗明几净,一室寂然。他走到桌案前,轻轻抚过那些他曾用过的文房四宝,再约略看了看书架上的藏书后,看见旁边的木柜上了锁,他问老管事拿锁匙。 老管事说道:“锁匙不在老奴这儿,是公子另行存放的。” 辛再思在屋子里找了找,一时没找着,在椅子上坐下后,瞅见桌案上摆着一枚雕成狮子模样的檀木纸镇,顺手拿起来把玩,不经意发现这纸镇似乎另有玄机,他搓弄了下,纸镇底下露出了一方暗格,里头就藏了把锁匙。 “噫,这该不会就是那木柜的锁匙吧?”老管事见了讶道。 辛再思拿着它试着去打开木柜,喀嗤一声,果然顺利打开了。 他拿下锁头,打开木柜的门,只见里头放置了二、三十几卷的画。 他随意取出一卷打开来看,上头画的是一名八、九岁的小泵娘,模样水灵,那双灵动的眼神尤其俏皮可爱,颊边露出两枚酒窝,他隐约觉得似乎在哪见过。 “这是小姐八、九岁时的模样,想来应是公子当年初来秦府时所绘。” 辛再思接着再打开其他的几卷画,上头画的都是她,年纪从八、九岁,一直到十三、四岁,他越看越心惊,最后索性将里头的画全都拿了出来,一幅幅快速打开来,最后他的目光定在那幅她十五、六岁时的模样。 那画画得十分细致传神,清晰的五官和神韵,几乎与寒露一模一样。 从这些被小心收藏起来的画像可以看出,当时画这些画的人,对画中人用情极深,才能将画中人的眉眼神韵、一颦一笑,都勾勒得如此栩栩如生。 辛再思望着那些画,震惊住了,他不敢置信的瞬向老管事,再一次确认地问道:“张伯,你说这画中人就是你家小姐秦思露?” “没错。”老管事不明白他为何一脸震愕,点头答道。 “若她是秦思露,那寒露莫非就是……”下一瞬,他想到什么,又迳自摇首,喃喃道:“不可能,她分明已经死了!” 老管事见他表情不对,关心的问道:“公子,您怎么了?这画有什么不对吗?” 辛再思阵光一直盯在那些画上,半晌后才抬起头,“张伯,我曾见过有个人长得就跟这画像上的人一个模样。” “同小姐一个模样?”老管事先是一愣,接着惊喜道:“难道小姐没死?” “不,她应该已经死了,”他还曾亲自到她的墓前上过香。 老管事有些失望,“那……也许是长得像吧。” 辛再思沉吟须臾,将那些画重新卷起,收回柜子里,只留下那幅十五、六岁的画准备带回去。 思及寒露送他的那个凤凰木雕,还有这些画,他决定回去弄个清楚,究竟寒露只是生得相似,还是她压根就是秦思露。 但倘若她真是秦思露,为何在见到他后没有与他相认?难道她也同他一样,失去了过往的记忆吗? 想起在第一次见到寒露时便生起的异样情思,辛再思等不及的想赶回万安城去亲自确认。 午后时分,几个云鹊阁的姑娘聚在寒露的房间里吃吃喝喝说着闲话。 寒露性子和善,虽身为头牌,却没有一丝骄气,得到的赏赐又很大方的分给其他的姑娘,因此大家都很乐意与她交好。 这时几人正在说着其他姑娘的闲话—— “寒露,你别看那翠风居的清玉姑娘冷若冰霜、多清高似的,实际上她那人心眼最多了。” 有人接腔道:“没错,翠风居原本的头牌不是她,是一位琴心姑娘,但她不甘居于人下,据说偷偷在琴心姑娘所用的胭脂水粉里掺了毒,害得琴心姑娘整张脸毁了容,最后无法再在翠风居里待下去,被撵了出来。” 另一人再接着说:“除掉了她,翠风居里的头牌就变成了清玉姑娘……”这时姜妈妈走了进来,“去去去,你们几个少给我在寒露面前碎嘴,污染了她的耳朵,还不快去打扮打扮,晚点就要开门迎客了。”她一边骂,一边挥手撵走那几个姑娘。 “咱们这是在教寒露知人知面不知心,别给骗了。”一名姑娘临走前嘟囔了句。 “人家寒露比你们可聪明多了,还用得着你们这些蠢丫头来教吗?”姜妈妈笑啐了句。 待她们全都离开后,姜妈妈让可儿也到门外守着。 看她这模样,似是有什么事要同她说,寒露也收起了脸上闲懒的神情,“姜妈妈是不是有事要交代我?” 姜妈妈理了理要怎么开头后,开口说道:“这事呢,是主人让我转告你的,你听完之后可别太激动。” 闻言,寒露慎重了起来,“嗯,姜妈妈请说。” “这件事要从当年辛剌史卷入诸皇子夺储之争,被皇上下旨满门抄斩说起。”辛剌史就是辛再思的父亲辛明泰,一听是与辛家有关,寒露显得格外专注。 姜妈妈徐徐说道:“你可知道是谁在背后陷害辛剌史的吗?” “是谁?”寒露紧盯着她问。 “这件事其实是涂国舅所为。”姜妈妈简单的说了句。 寒露惊讶的变了脸色,“是他?这怎么可能?当初不是他上疏请求皇上赦免再思哥,再思哥才能平安无事吗?” 她一时情急没多加留意称呼,不过姜妈妈早就知晓她过去之事,她也无须多加避讳。 “坏人是他,这好人也是他。”姜妈妈说起当年不为人知的秘辛,“当年三皇子仍是太子,他因勾结大臣贪了军粮,被皇上发现后痛斥了一顿,罚他禁足思过半年,五皇子见机不可失,便暗中设计布局,买通他府中的一些部属,将一些谋反的证据暗中藏在他屋里,再派人散布一些他对皇上不满的言论。” 姜妈妈微顿了下,才又续道:“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传到皇上耳里,皇上震怒,派人前往三皇子府邸搜查,果真查获了一大批兵器和一枚宫中失窃的玉玺,还有一本名册,上头记录了九位准备同他谋反的官员姓名。” “后来呢?”寒露急切的追问,她只知道当年辛家是因卷入皇储之争而惹祸,并不知其中的细节。 “皇上看了那本名册后,大怒的下令将这些官员满门抄斩,并将三皇子眨为庶人,流放关外,永生永世不得再入万安城一步,不过他没能走到关外便病死了。也不知是真的病死,还是被人剌杀而死。 “那名册上的人多半都是支持三皇子的人,不过其中也有少部分是支持七皇子的,五皇子是想藉此来铲除两位皇子的势力,不过辛刺史并未支持哪一位皇子,是涂国舅刻意派人添上去的。” 寒露又惊又怒,“他为什么要这么陷害辛伯伯?”“因为他与辛家有私怨。” “是什么私怨?”竟大到要灭了辛家满门?! 姜妈妈看了她一眼说:“涂国舅原有意与辛家结亲,但被辛再思拒绝了。” “你说什么?涂国舅只为了这点私怨,就要害得辛家被满门被斩?!”她不敢置信。 “你道当初涂国舅为何会上疏为辛再思求情?那是因为涂家早已从淑妃那里得知皇上后悔当时因震怒之下,并未再详加调查,就将那九位官员满门抄斩,但他身为帝王,无法向臣民坦然认错,以免失了威仪,后来得知辛再思刚巧不在万安城,因此逃过一死,皇上本就极爱辛再思之才,有意想放他一条生路,涂国舅才会顺势上疏为他求情。” 听完,寒露心绪激动,“姜妈妈,你说的这些可都是真的?” “主人会让我来转告你这些,就表示这些事都是千真万确的,骗你做啥!” 怒焰在寒露胸口汹涌翻腾着,令她全身抑制不住的颤抖着,一时间喉咙紧涩得无法出声。 须臾,她质问:“恩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能知悉得如此详尽?”她仍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姜妈妈只道:“主人的身分你不必知道,主人只让我问你一句,你打不打算为自个儿报仇?” 当年要不是涂家从中作梗,这会儿嫁给辛再思的人就是她,而不是涂雅若了,可想而知在得知这些事后,她必是恨透了涂家。 “为自个儿报仇?”寒露喃喃道,在听了这一切的经过,她震怒的情绪迟迟无法平静下来,思绪一时还无法回转。 姜妈妈提醒她,“你不想抢回辛再思、报复涂家吗?是涂家令你失去了辛再思,还让你差点就成为刀下亡魂。” “想,我当然想!”寒露悲愤的吼道。 “主人念在你对辛再思一片深情,愿意给你机会,让你抢回辛再思。” 寒露愕然的望向她,“主人真的这么说?我可以抢回再思哥?!”“没错,只要你有这个本事。” 当姜妈妈离开后,寒露耳畔仍回荡着她说的话——她可以抢回再思哥! 她清艳的脸上又惊又喜,然而思及一事,唇瓣的笑靥瞬间冻结住。 当初是她亲手喂再思哥服下那颗失魂丹,再思哥才会在遗忘了所有事情的情况下娶了仇人之女为妻,虽是逼不得已,但她仍对他心怀愧疚,且涂家势力庞大,万一让再思哥知晓此事,涂家眼见事情败露,会不会像当年杀她那样杀了他?! 不——她不能让再思哥有任何危险,所以……在拔除涂家的势力之前,她什么都不能告诉他。 兼程赶了几天的路,终于回到万安城,辛再思并没有先回府,而是先到了云鹊阁。 他风尘仆仆而来,见到寒露,纵使不记得过往的事,但望着她的面容,亦思潮勇动。 再次见到他,她心头千回百转,恨不得上前与他相认,向他倾诉她这一年多来遭遇的种种苦楚,可她不能…… 两人静静凝视着对方,一时间竟是谁都没有先开口。 第6章(2) 姜妈妈进来,见了笑道:“呦,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怎么干看着都不说话呢?” 两人这才尴尬的收回眼神。 姜妈妈看了眼寒露,接着笑盈盈对辛再思道:“辛公子,真是对不住,您才来一会儿,和寒露都没说到几句话呢,不过五皇子刚派人来,晚点要寒露过府去,我不好推拒,待会就得让人送寒露过去安王府。” 听闻安王召她过府,辛再思眉翼紧蹙,温润的目光染上了一抹晦色。 “我有些事想问寒露姑娘,能否请姜妈妈再给我一点时间?” “这……好吧,那就一盏茶的时间,辛公子有什么事请长话短说。”姜妈妈说完,识趣的走出琉雨轩,同时领走了可儿,让两人独处。 寒露启唇问道:“辛公子想对我说什么?” 不知是不是她多心了,她隐隐觉得刚刚他看她的眼神同先前很不一样,目光里仿佛多了些什么。 “我曾有过一位未婚妻,她名叫秦思露。”辛冉思徐徐出声。 听见他突出此言,她心头一震,但仍努力掩饰着,不让惊讶的情绪流露出来。 “是吗?”她平静的望向他,仿佛她是第一次听见这名字。“不知辛公子为何突然同我提起这事?” “我先前回了一趟南方的秦家,看了她的画像才知道,原来她竟生得同寒露姑娘极为神似。”他一边说,一边细细观察她的神情。 她故作惊讶,“有这种事?我与她当真长得那么相像吗?” 辛再思将他从秦家带来的那幅画像打开给她看。 “啊,真的好像,她该不会是我流落在外的姐妹吧?”寒露看了一眼,便用惊呼声掩住她此刻的激动。 他每半年都会为她作一张画,这是她十五岁那年,他被他爹召回辛家前,为她画下的。 他突然静默不语,黑润的目光沉沉的注视着她。 “辛公子为何这般看着我?”那眼神仿佛想看透她似的,令她心头颤悸着,但表面上依旧淡定,带笑道:“辛公子拿这幅画来给我看,莫不是认为我就是这画中的姑娘吧?” “你不是吗?”他融融的目光中隐含着某种期待。 寒露未语先笑,“辛公子怎么会认为我是她呢?我若真是她,当初在见到辛公子时,又怎么会不跟辛公子相认?对了,辛公子你不是娶了涂家小姐吗,怎么又来一个未婚妻?这是怎么回事?” “我先前以为她已亡故。”提起这件事,辛再思的嗓音微微一沉。“她死了呀,那真是遗憾,我原还想,她同我生得这么相像,若有机会想见一见她呢。”她一脸惋惜的表示。 辛再思刚想再说什么,可儿进来催促,“抱歉,辛公子,时间到了,寒露姑娘该前往安王府了。” 闻言,他卷起画,神色平和的望向寒露,“看来是我认错了,打扰寒露姑娘了。” “哪里。”她微笑的表示不介意,送他离开琉雨轩。 坐上轿子前往安王府时,寒露捏着拳头,来来回回的用力搓揉着心口,平息如波涛般激烈起伏的情绪。 方才看见那幅画,她几乎要忍不住承认了。 否认她就是秦思露,几乎要耗光她全身的力气。 她无比思念的人明明就在跟前哪,她却不能与他相认,不能扑到他怀里向他诉说这一年多来的离别之苦,还得要笑着佯作不识,那简直是在摧她的心肝! 辛再思伫立一旁,看着她坐的轿子朝安王府而去。 他面容沉静,阵光隐隐透着抹阴晦,半晌后,才坐上马车返回辛府。 “相公,一路辛苦了。”涂雅若微笑的迎接他的归来。“为姨母做的法事还顺利吗?” 他温声道:“很顺利。我不在这几日,府里头可有什么事?”“府里一切安好。对了,相公,再过几日便是陶尧国师的五十岁生辰,我想准备一份礼物送去。” 对她突然想送礼给国师,辛再思有些讶异,“国师不是在闭关静修,除了皇上谁都不见吗,为何还要备礼送去?” 陶尧国师常年居住在皇上为其修建的宁华宫,前几年宣布闭关静修,除了皇上,并不见外人。 “相公有所不知,国师虽不见外人,但若送去的礼合他心意,他便会留下来。” 这几年常有人托在宁华宫服侍的宫人送礼物进去给国师,有些人会藉此在信里请教国师一些事情,若国师收下礼物,便会回信对所求问之事指点一二。 只是泰半的礼物皆被国师退回,能入他眼的少之又少。 她有意想藉着送礼给国师,请教他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她尽快怀有子嗣。 成亲这一年多来,他虽对她万般体贴,但两人之间总隐隐有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如今再加上寒露的事,更犹如一根剌扎在她心口,虽然那日兄长去云鹊阁见了她后,回来说她应不是秦思露,但不管她是不是,相公对她不寻常的神态,总令她难以安心,更急着想怀有他的孩子来牵住他的心。 “国师乃当世高人,我想他不会在意这礼,还是别送了。”辛再思不是舍不得花银子,而是他并不了解国师的为人与喜好,若送了不合他意的礼,还不如不送。 “国师神机妙算,又深得皇上敬重,据说朝中不少官员大臣都有意趁着国师五十岁生辰送份礼物,表示对他的尊意,咱们也不好落下。” 见她似是坚持,辛再思也没再说多什么,点了点头,“你想送就送吧。” “不知相公觉得要送什么样的礼好?”涂雅若征求他的意思。 “这事你拿主意吧。” 他此刻没什么心思关注这事,刚开口想问她另一件事,便又听她说道:“我想若是送寻常珠玉宝石,国师定然不将这些俗物看在眼里。相公的字画素来灵气十足,就连皇上都很是赞赏,我想若是相公能亲笔画下一幅拜寿的字画送给国师,更能展现我们的诚意。” 当初她就是在见了他所绘的丹青后,先爱上了他的画,而后见了他的人,便一见钟情,非他不嫁。 “好,明日我再画吧。”辛再思颔首答应,接着说道:“雅若,我有一事问你。” “是什么事?” 他神色微沉的启口道:“当年我未婚妻秦思露真的死了吗?” 闻言,涂雅若心下暗惊,但仍力持镇定,“相公为何突然这么问?当年二哥找到相公时,亲眼见到她的尸首,并命人埋了她,她的墓你不是也亲自去祭拜过了?” “我不记得以前的事,所以也不记得她的面容,这次我回到秦家,无意中见到她的画像,发现她竟与寒露姑娘生得极为相似。”他解释为何突然问及此事的理由,并将带回来的画像打开递给她看。 “看起来与寒露姑娘倒颇为神似,可当年我兄长是亲眼见到她的尸首,秦姑娘不可能还活着,我想这寒露姑娘只是长得相似吧。”她没想到他去了一趟秦府,竟发现了这件事,她快速藏起心头的惊骇,温婉的说道。 辛再思捕捉到她适才一闪而逝的震惊,但没说什么,卷起画,点点头,“我想也是。” “石兄以前可曾见过在下的未婚妻秦思露?”客栈包厢里,辛再思特地约了石康出来询问此事。 “不曾。”石康摇头,接着好奇的问道:“再思兄为何会突然提及此事,她不是过世了吗?” 石康是他能信得过的朋友,因此辛再思将他回秦府时的发现告诉他。 听完,石康不免托道:“真长得那么神似吗?” 辛再思将带来的画给他看。 看见画像上的人,石康惊讶的瞠大一双虎目,“果然像极了!她该不会是秦姑娘的双生姐妹吧?” “你这话倒与寒露姑娘说的一样。我曾仔细问过秦府的老管事,他说我姨母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他接着从衣袖里取出一朵纸花,“老管事还对我说,秦思露以前常随府里头一名护院学些把戏,她第一个学会的便是分花。”他拿起那朵纸花随手一分,顿时变成两朵。 石康想起了花魁宴那日,寒露便曾表演过这手分花的把戏,惊讶道:“这寒露姑娘也会。” 辛再思先前便听他提过此事了,也是因为如此,他无法不怀疑寒露就是秦思露。 石康虽是武将,性格又大大剌剌,却是个粗中有细的人,他当即便想到几个疑点,“难不成是涂家的人骗了你,秦思露当年其实并没有死?只是她若没死,又为何会沦落到云鹊阁?” 这也是辛再思想知晓的事。 石康猛然提出一个大胆的主意,“你要是怀疑寒露姑娘就是秦姑娘,要不干脆去掘坟好了,若是坟里头没人,就表示涂家眶了你。” “掘坟?这对亡者太不敬了。”他有些顾忌。“是没错,但只有这样才能知道秦姑娘究竟有没有死。” “若坟里头真有尸骸呢?” “那就证明这秦姑娘真的死去了,寒露姑娘不是秦姑娘,你也可以放心了,不是吗?” 见他还是颇有顾虑,石康再道:“你这样做也全都是为了秦姑娘,若是她真死了,地下有知定也不会怪你。” 辛再思垂眸思忖了片刻,才道:“她客死异乡,或许我该将她迁回秦家祖坟,与姨母他们葬在一块。”如此一来,便不算是惊扰亡者了。 “这也好,待迁出棺木,你便可趁机确定棺内是否有她的尸骸。” 石康喝了一杯酒后,咧着笑问他,“再思兄对寒露姑娘的事这么在意,该不会真瞧上她了吧?” 辛再思在好友面前没有太多遮掩,脸上微露一丝困惑,“不知为何,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便对她有种异样的感觉。” “看来寒露姑娘说不得真是秦姑娘。”石康与他相交多年,还没见过他对哪个姑娘这么上心。 辛再思幼时即是万安城内有名的神童,十二岁便以一手绝妙的丹青名满天下,十三岁那年他母亲病逝,他哀恸不已,随姨母离开万安城前往南方秦府静养,从此长住数年,直到二十岁方返回万安城。 当年他刚返回万安城时,他那仪表堂堂、俊美无俦的容貌,令得多少姑娘都暗自倾心,有不少人想为他作媒,皆被他以已订亲为由,全都推拒了。 当年言谈间,他偶尔会提及他未婚妻的事,语气里流露出来的宠爱显而易见。 他说秦思露有次去看人舞狮,回来后就说不要再属老鼠要属狮子,还自个儿另外选了十二生肖。 还说秦府以前曾有一只猫,但那猫儿都不理踩她,她为了亲近它,就把自个儿的脸给画得像猫儿一样,凑过去想同它玩,鼻子却被那猫给挠了一爪子。 后来,她同府里头的一个护院学了个把戏,拿着枝竹筷顶着盘子旋转,她刚开始学,手忙脚乱摔碎了好几个盘子,有次她娘亲刚好经过,盘子恰巧砸到了她娘,她娘知道她还砸碎不少碗盘,重罚了她一顿。 石康同辛再思说起了当年他曾提起的这些事,末了笑道:“你当年说她可淘气调皮了,没少让你姨母头痛。” “是吗?”辛再思听了不免有些怔忡,他对这些事没有丝毫记忆,但思及先前在秦府看到的那些画像,她那俏皮娇美的神情,却又觉得她理应如此。 提到寒露,石康说出自个儿对她的感觉,“寒露姑娘虽然刻意掩饰,不过,我总觉得她眉眼间似乎藏着许多心事,少了这画像上那般明润活泼。” 辛再思也认为要说寒露与秦思露有何不同,便是那眼神,画像上秦思露的眼神欢悦而天真,但寒露的眼神偶尔却会透着隐隐的哀伤,仿佛心头藏着什么酸楚。 两人又再聊了一会儿,说罢,辛再思提醒道:“石兄,我要移葬之事你且莫对人说起。” 明白他大约是不想让涂家人知晓,石康一口答应,“你放心,这事我不会对人说。” 第7章(1) 阴霾的天空飘着细细的秋雨,空气里有着丝丝凉意。 寒露与可儿来到对面一间客栈,马上被迎进里头一间隐密的包厢。 在里面等着她的人是涂雅若。 见她来了,涂雅若示意随身的丫头先出去,也朝可儿说道:“我有话想单独同寒露姑娘说,你先下去吧。” 可儿看向寒露请示,见她点点头,这才出去。 “不知夫人约我在此见面,有什么事想同我说?”坐下后,寒露问道。 “我听闻寒露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谱写的曲子更是精妙绝伦,听闻这首催眠曲便是寒露姑娘所谱。”涂雅若拿出她当日亲手送给辛再思的那首曲谱。 “没错。”她看去一眼,点头。 “当日相公得了这首曲谱,便拿回来与我试弹,他抚琴,我以瑟相和,音律柔婉动听,确实是首不可多得的好曲。”她想以琴瑟和鸣来暗喻她与丈夫之间的恩爱。 看着眼前害得辛家家破人亡、她与再思哥不得不离散的元凶,寒露心头的憎恨沸腾如火,但她全悄悄藏在心间,不泄露分毫。 她依然笑意盈盈,客气的说道:“那是首助人安眠的曲子,当日我在朱侯爷的画舫上弹过,见辛公子十分喜爱,这才写下曲谱赠了他。” 她轻笑一声接着再说:“我刚得了花魁的翌日,辛公子便慕名而来听我弹曲,可惜那日琵琶的琴弦不巧断了,伤了手指,亏得辛公子急忙上前为我止血,后来在画舫上我遭人轻薄,也是多亏辛公子出面为我解围,辛公子一再维护,寒露一直感激于心。”她刻意将她和辛再思之间说得暧昧不清,想气她一气。 涂雅若也忍下恚怒,温婉一笑,“相公擅长书画也通晓音律,去年见到一个乞儿敲着破碗,唱着一首好曲,他特地送他一笔银子,希望他好好过曰子不再行乞。如今见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怜惜姑娘不幸沦落青楼,因此帮得上忙便相帮些。” 听她暗拿她与乞儿相比,寒露没动气,反而粲笑道:“辛公子确实是一个善心之人,前些日子他还想帮我赎身呢,可惜姜妈妈不允。”想气她,看谁先忍不住。 闻言,涂雅若脸上再也忍不住的闪过一抹惊愕,他竟要帮她赎身?!难道……他想带她回府吗?! 不,她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她眸里闪过一抹厉色,笑着回敬她,“我听闻五皇子对寒露姑娘青睐有加,十分欣赏寒露姑娘的才貌,近日频召寒露姑娘过府,说不得日后会迎姑娘过门呢,届时姑娘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五皇子为人贤能仁善,哪里会对寒露生起什么心思,只是喜爱我弹的曲子,因此才会召我入府,为他弹奏一二。” 说着,寒露面露羞怯,“倒是辛公子,我与他一见面便十分投缘,若是姜妈妈能同意他为我赎身,日后也许能有幸得进辛府,与姐姐共事一夫呢。” 见她拿安王来压她,她也不客气,话里藏刀,狠狠剌了涂雅若一刀。 涂雅若再也沉不住气,维持不住脸上的假笑,凝着一层寒霜,轻蔑的开口,“我听人说青楼姑娘都是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像寒露姑娘这般的身分,辛府的门怕是进不了。相公他更不是如此轻浮之人,他曾答应过我不会纳妾,哪里会对寒露姑娘有什么别样心思,还请寒露姑娘别自作多情。 泵娘色艺双全,想来不缺恩客,还是将这心思花在别人身上吧,免得落得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冷冷嘲讽完,她拂袖走出包间。 目送她寒着一张脸离去,寒露没为她的话动怒,反倒露出得意的笑容。 想来羞辱她,结果倒先教她给气跑了吧。 经历那一场变故,她的心思早已不若以前天真不解世事,更何况当年的仇她岂能就这样算了? 涂雅若离开客栈,并没有返回辛府,而是回了娘家。 爹不在,她见了母亲,将寒露的事告诉她。 “娘,您瞧她竟然如此欺负女儿,这口气教我怎么忍得下去!”在母亲面前,她又气又恼,完全没了平日的温婉贤淑。 涂夫人生了两子一女,平素就把女儿捧在掌心里疼着,哪曾让她受过委屈,她满脸心疼,当下为女儿出主意,“你二哥说她应不是当年的秦思露,既然她只是个青楼女子,这事好解决,我让你二哥想办法让她从万安城消失,再也不能去纠缠再思。” 身为涂家主母,对付围绕在丈夫身边的那堆姬妾,这种事她没少做过。 涂雅若面上一喜,她回娘家求的就是这件事,“那娘可要尽快让二哥去办,我再也不想见到她。” “好好,待你二哥回来,我就让他去办。”涂夫人安抚道。 正好这时涂国舅回来了,涂雅若立刻上前加油添醋的去向父亲投诉自个儿遭人欺凌的事,说完,她撒娇的抱着父亲的手臂,“爹,这事您可要为女儿做主。” 涂国舅没若往常那般在女儿撒娇要求什么时便一口就答应下来,略有顾忌的说:“寒露是云鹊阁的人,可不好动她。” “不过就是区区一间青楼,有什么好怕的?”涂雅若不以为然的道。 涂国舅轻斥,“你懂什么,能在绿柳巷立足的青楼,哪家背后没个人。” 闻言,涂夫人问:“云鹊阁背后的人是谁?难不成连咱们涂家也得怕他?” “若是换了其他人,就算是哪位皇子或是亲王也得给我个薄面,但这云鹊阁背后的人据说与陶尧国师有关。”这也是让涂国舅忌惮的原因。 涂雅若不解的问:“陶尧国师怎么会与一间青楼有关?” “传闻青楼背后之主是陶尧国师的弟子。” “爹,这消息可靠吗?陶尧国师乃当世高人,深得皇上敬重,他的弟子却开起青楼,这也太离奇了吧?”她严重怀疑这消息可能有误。 “陶尧国师生平只收了一位弟子,国师偶尔还会在人前出现,但他这弟子却比他还要来得神秘,深居简出,鲜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容,连他姓名都不知晓,只知他道号叫幻空。” 涂国舅也不是道听涂说之人,这事可是有人亲身经历。 “会有人说云鹊阁幕后之主是他,是因为几年前平原王之子因不明原因在云鹊阁猝死,平原王愤怒得要拿云鹊阁里所有的人治罪,谁知后来这事竟不了了之,众人安然无恙,继续开门做生意。之后有人向平原王打听,平原王说陶尧国师的弟子幻空出面为云鹊阁众人说情,他这才饶了他们上下。” 听完,看出父亲不愿去惹云鹊阁,涂雅若委屈的说:“寒露欺我之事难道就这么算了吗?她生得那么像秦思露,万一相公对她日久生情,女儿该怎么办?” “你都同再思成亲一年多了,还抓不住他的心吗?”他有些嫌弃女儿无能。被父亲斥责,她忍不住掩面啜泣,“女儿只是担心,他看见寒露那张脸,万一日后想起了什么该怎么办?” “他服下失魂丹,永远不会再想起以往的事,你只要管好他,别让他老往云鹊阁跑就是了。”连平原王都不敢得罪的人,他可不想为了这种事而去招惹云鹊阁。 涂雅若不悦的蹙起眉,她又不能将辛再思给绑着不让他出门,哪里能管得到他上不上云鹊阁,且她若是管得太多,让他心生厌烦,那岂不是更糟? 见女儿一脸愁容,涂夫人心中不舍,看向丈夫,“老爷就不能帮女儿想个办法吗?寒露嚣张得都欺到女儿头上,不给她一点教训,她还以为咱们涂家没人了。不过就是一个任人轻贱的妓女而已,难道咱们还怕她不成?最多老爷出面向那幻空说个情,他总不能不给老爷这个面子吧?” 涂雅若也出了个主意,“爹,我听说近日五皇子常召她过府,对她似乎颇为中意,要不就让五皇子纳她为妾好了。” 这娘俩罗唆个没完,吵得涂国舅头疼,他想了想,摆摆手,“罢了,这事我再想想。” 迁葬需要挑个适合的日子才能进行,因此辛再思找来罗叔交代了此事,并嘱咐他暗中行进,别让人知晓。 “届时起出棺木后,劳烦罗叔同他们一块护送思露的灵柩返回故乡安葬。” “是。”罗尚德一口答应。小姐孤伶伶一人埋骨在他乡倒也可怜,因此他是很赞成将小姐的遗骸迁回故乡安葬,唯一让他疑惑的是……“公子,此事为何要暗中进行?” “这事你暂且不要问,日后我再告诉你。”辛再思还无法确定秦思露是否真的埋在那坟里头,因此尚不能告诉他缘由。 闻言,罗尚德也没再多问。 很快日子就挑好,两日后就有个适当的吉日。一早,辛再思便离开万安城,前往秦露思当年的埋骨之所,位于邻近的梨花镇。 这里盛产梨树,故名为梨花镇。 据涂青运的说法,当年他就是在此遭遇官府追捕而身受重伤,涂青运找到他时秦思露已不幸惨死,他便命人将她葬在此处。 罗尚德比他早到一步,见他来到,便开始指挥人挖坟掘墓。 辛再思站在旁边观看。 但挖开坟头的封土后,往下挖了许久,都掘出一个深坑了,还是没瞅见棺柩的影子。 罗尚德见了也很讶异,一般而言,棺木是不可能埋得这样深,他疑惑的望向辛再思,“公子,这似乎有些不对劲。” 辛再思垂目觑看着底下那空荡荡什么也没有的深坑,沉默须臾,指示道:“命人把四周都挖一遍。” 那些人花了些时间,把附近的土都挖了遍,仍是没有看到棺木。 这时罗尚德特地请来主持迁葬仪式的一名道士走过来说道:“依贫道看,这底下八成没埋棺木,只是在上面立个墓碑堆一些封土,造个假坟罢了。” 罗尚德惊愕的道:“那小姐的尸首呢?” 道士摇摇头,“这贫道就不得而知了。”当中也许另有什么曲折,却不是他所能知晓。 辛再思思忖片刻,温声启口道:“有劳道长了,此事还请道长勿再对外提及。” 道长点头答应了下来。 辛再思接着吩咐,“罗叔,让他们将土填回去,将墓碑也立回原来的样子。” “是。”罗尚德暂且忍住满月复疑惑,依吩咐去办。 办完事情,打发那些人离开后,罗尚德来到辛再思面前,问出心中的疑窦,“公子突然说要将小姐的遗骸迁回故乡安葬,莫非已料到会有这种情况?” “不,那时我还不能肯定这是一座空坟。”辛再思神色复杂。 方才看见这是一座空坟时,他心口逸出一抹欣喜,但再细细深想下去,这件事处处透着诡谲。 一座空坟,一个与秦思露生得一模一样的人,这其中究竟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寒露到底是不是秦思露? 倘若她是,那她分明还活着,为何不与他相认?涂青运当时又为何要说她已惨死,还假了座坟来骗他? 他不知这全是因当年他提及要去祭拜秦思露,涂青运才会命人随便造了个假坟来骗他。 罗尚德能成为乐平商号的大管事,自然不是个蠢人,他看着回复原状的坟,忖道:“当初涂家的人为何要造这么座假坟来眶讴咱们?莫非……小姐没有死?” “这事透着蹊跷,我还在查。罗叔,你暗中替我打探何处有医术高明的大夫,记得,这件事同样别让任何人知晓。”在还未弄清楚这一切前,寒露的事他暂时不打算告诉罗叔。 “是。”见他神神秘秘的不知想做什么,罗尚德也没有多问,心知他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 第7章(2) 宁华宫位于皇城后方的清虹峰上。 山上林木茂密,不乏数百年甚至千年的参天古木。 宁华宫前的清虹湖在秋阳照映下泛着潋沣波光,湖上有座飞桥横亘其上,过桥后,便能进入宁华宫,白墙绿瓦,透着一抹肃穆庄重。 此刻,里头的一间静室里,一名鹤发童颜、看不出真实年岁的男子,正在欣赏一幅画。 画中绘着一只灵猴,手持一篮蟠桃,献给站在山石上一名穿着青衫、仙风道骨的男子,底下还有一群灵猴在山涧边嬉玩,十分活泼。 那些灵猴只以几笔勾勒,却透出一股异常的灵性,栩翊如生,仿佛就在眼前。 而站在山石上的男子身姿飘逸,两眼矍铄有神,望之俨然若生人。“不愧是辛再思所绘,确实灵气十足。”这名鹤发童颜的男子正是陶尧国师,他瘦削的脸上逸着一抹淡笑赞道。 他身后侍立着一名穿着白色锦袍、年约三十许、容貌英挺的男子,他将一旁随画附上的一封信递给他。 “国师,这画还附了封信。” 陶尧启封,信里是以辛再思的名义请教他求子之法,但他看出那并非辛再思的字,恐是他夫人的意思,看完后,他走到桌案前卜算了一卦,之后提笔在空白的纸笺上写下了几个字。 白袍的男子只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出声询问,见他在卜算后提笔回覆,这便表示他愿收下这礼,由此可见这幅出自辛再思之手的画确实颇合他意。 陶尧将纸笺折起封入信封里,接着唤来一名侍童,吩咐道:“待七日后再把这信送到辛府去。” “是,国师。”侍童接了信便退了出去。 伴下笔后,陶尧走到画前继续赏画,白袍男子也静静侍立一旁。 片刻过去,陶尧徐缓的开口道:“你若想成事,还得收揽这辛再思。” “我试过,但他无意为我所用。”白袍男子说道。“此刻时机已至。” “敢问国师为何如此重视辛再思?”白袍男子问出心中的疑惑,先前国师便曾示意他须延揽辛再思为己所用,如今又再重提及此事,令他有些讶异。 陶尧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卜算过,若你想成其事,此人是关键。” “可他已拒绝我数次,不知国师能否指点一二?”白袍男子恭敬的请示。 “要让他为你所用,唯有动之以情,而这情之一字,就系在寒露身上。”陶尧指点他。 闻言,白袍男子微讶,“寒露?国师指的可是云鹊阁的寒露姑娘?”国师幽居宁华宫静修,却对外界之事了如指掌,这些年来他得益于国师的指点甚多,因此对他极是信服。 “不错。” 白袍男子忖道:“我是曾听人提过,辛再思似是对寒露另眼相待,难道辛再思竟如此钟情于她吗?” “寒露本名秦思露,是辛再思的未婚妻。”陶尧说出这桩秘辛。 白袍男子忽地想起当年辛家未曾发生变故前,不少姑娘对辛再思情意暗投,有意下嫁,但皆被他以已有婚约在身为由拒绝,后来辛家被满门抄斩,据说他的未婚妻也因此遭到波及而亡故,之后他便娶了涂国舅之女。 他不禁诧问:“难道当年他未婚妻并没有死?” 陶尧没有多加解释,只道:“你只要尽全力助辛再思恢复记忆,他必为你所用。” 提点到此,他轻轻抬手道:“你去吧。”表示无意再多言。 白袍男子恭敬的朝他一揖,转身离去。 一阵秋雨一阵凉,在下了几场秋雨后,枫叶都已染红,空气中也透着股萧瑟的凉意。 可儿捧着一叠刚裁制好的秋衫进来,望见寒露拿着弹弓在瞄准一块木头,问道:“寒露姑娘在做什么?” “射仇人。”寒露吐出三个字。 瞟了眼那木头,可儿好奇的问:“寒露姑娘的仇人是谁?” 她说完,想起前两日在安王府见到巧烟姑娘,那时巧烟姑娘对她横眉竖目,一副恨不能吞了她的表情,因此猜测道:“是巧烟姑娘吗?” “我同她近日无冤、往日无仇,射她做啥?”巧烟虽对她不友善,但她并未放在心上,她用力弹出石子,射倒摆在地上的那块木头。 隐约瞅见她眼里一闪而逝的恨意,可儿暗暗一讶,问道:“那寒露姑娘说的仇人是谁?” 寒露望着倒在地上被她拿来权当涂雅若的木头,走过去用力再踩了两脚泄愤。 “害我家破人亡的凶手。”若是没有涂家的陷害,她早已嫁给了再思哥,那么辛家就是她夫家,涂家害辛家,就如同害了她家一样,最可恨的是,他们还从她手中抢走了再思哥。 可儿这是第一次听她谈起自个儿的往事,诧道:“是谁害得寒露姑娘家破人亡?” 寒露沉默着没有答腔,丢开手里的弹弓,在房里踱步,似在为什么事烦心。 可儿近日常见她这般,刚开始曾关心的探问,但见问不出什么,之后也没再问了。她沏了壶桂花香茶,替她倒了一杯过来。 寒露接过,一口气喝完,接着宛如下了什么决定似的,取出文房四宝,研了墨,提起笔蘸饱墨汁,摊开一张纸笺,在上头写了些东西,吹干墨迹后,她将纸笺折起来放入信封中。 再将前几日又刻好的一只凤凰木雕放入一只木匣中,把信也一块摆进去,交给可儿,吩咐道:“可儿,你去辛家走一趟,帮我把这送给辛公子。” 她决定了,暂时夺不回再思哥的人,那么就先夺回他的心好了。 可儿接过,答应了声。姜妈妈先前已交代过她,不管寒露有什么吩咐,她皆照办就是。 来到辛府,可儿看见辛再思正要出门,赶紧提步走过去福了个身,“见过辛公子。” 辛再思认出她,“你是寒露姑娘身边的那个丫头。” “是,我家姑娘差我来送样东西给辛公子。”可儿将木匣子递过去。 一听,他马上接过木匣,当即打开来,取出那封信启封阅之。 信里只短短写了几行字—— 辛公子可还记得前次寒露曾相赠的那只凤凰吗?那只是雄凤,为免让它形单影只,寒露再雕了只雌凰,好让它们成双成对,比翼双飞。 若是辛公子得空,寒露愿扫榻相迎,再为公子弹一曲“长相思”。 明白她这是在邀他,他收起信,拿起木匣子里的那只木雕凤凰,手工与先前那只一样粗糙简陋,他看了看,委实无法得知她是怎么分辨这只是雌凰,而之前那只是雄凤。 见可儿还杵在原地,似是在等待他的回讯,他沉吟了下说道:“劳你回去转告寒露姑娘,在下收到她的礼了,近日会去拜访。” “是。”得到回话,可儿转身离去。 她离开后,辛再思模着那只雌凰,嘴角微带笑意。 那天从墓地回来后,他没有去责问涂雅若那坟为何是空的,涂雅若一心对他,他不忍问她,且当年涂国舅为他上疏求情,涂家对他有恩,因此有些事他不好明着问,只好暗地里调查。 但查了几日,却一无所获,刚好寒露命人送来这信,他正好可以前去试探一二。 辛再思没等太久,翌日便前往云鹊阁。 也许是事先交代过了,寒露很快便来琉雨轩见他。 她身着一袭荷叶边的浅黄色绸衫,清艳的面容噙着微笑,朝他盈盈走来。她昨日才送信,他今日便来,她心头很是欢喜,这说明他心中是在意着她的。 “辛公子。”她清脆的嗓音犹如黄莺啼鸣。 他煦然的眸光凝着她,温润笑道:“在下来听寒露姑娘的‘长相思’。” “寒露这就为辛公子弹奏一曲。”寒露笑意盈然,她取来琵琶,演奏完后,接着说道:“我再为公子弹一曲‘凤求凰’可好?” 辛再思颔首道:“好。” 他一边聆听她的曲音,一边若有所思的望着她。他隐约察觉她对他的态度与以前有些不同,多了分亲近。 她眉眼间漾着柔柔笑意,将那曲‘凤求凰’弹得婉转缠绵,无比欢悦。 她的目光不时迎上他的,恍惚之间,犹如时间回溯,他们又回到昔日在秦府时那快乐亲昵的日子。 她的笑容越发灿烂,阵里融融情意倾泄而出,让他看得评然心动,无法移开眼神,心底深处隐隐有股激烈的情绪躁动着想翻涌而出。 他想亲近她,想将她拥在怀里,想一亲芳泽,他无法抑住那突然涌起的剧烈,一步步朝她走去。 就在他的手触及她滑女敕的粉腮时,他才惊觉的回了神,尴尬的缩回手。 “寒露姑娘的曲子太动听,连我都失态了。”辛再思耳根有些泛红,避开她柔润含情的水阵自嘲。 寒露大胆的握住他的手,贴上自个儿的腮颊。“你想模就模。” 他觉得太唐突了,想收回手,但她握得好紧,他不好贸然抽回,怕伤了她。 “寒露姑娘别这样。” 怕他以为她是轻浮之人,她解释,“你别以为我是个随便之人,我只让你这般碰我,别人可休想。” 他心思一动,问道:“为什么?” 寒露幽幽倾诉,“坦白告诉公子吧,我打从第一次见到公子,便对公子一见钟情,这情不知由何而起,却一往情深。先前拒绝公子为我赎身,是不想被公子看轻了。我虽身在青楼这烟花之地,但就如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我坚守着自个儿身心,不容任何人亵渎。” 辛再思望着她那双亮如星子的美阵,她这番话说得很动听,但他却听出她并没有说出实话。 他从衣袖里取出她先后送给他的那两只凤凰,温笑的问:“你说这一只是凤一只是凰,可否教我如何分辨?” “很简单,这只是雄凤。”她指着先前送给他的那只,再指着那只后送的,“这只是雌凰。” 他翻来覆去也瞧不出这两只有何分别,疑惑的望着她。 她一脸认真的为他指出不同之处,“鸟禽之类的动物,通常都是雄者羽色较艳,雌者较朴素,你瞧这只羽毛较丰美,自然是雄的。” 他仔细看了看,才隐约从那粗糙的雕工里看出些端倪,笑道:“可以借我一把刻刀吗?” 看出他的意图,寒露欢快的让可儿去取来一把刻刀,递给他。 他接过刻刀,拿起雄凤开始雕起来,她坐在他身边看着,一边喝着茶一边吃着点心,还随手拈了块桂圆糕喂到他嘴边,他很自然的吃下,她再端来香茶递到他嘴边喂他喝,那动作熟稔得仿佛做了无数次。 他一边刻着一边被她服侍着又吃又喝,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见经他的巧手雕刻之后,那只凤凰粗糙的羽毛变得细致丰美,根根清晰可见,寒露赞叹道:“再思哥的手还是这么巧。” 辛再思忽地一怔,停下了手,“你唤我什么?” “再……”话到唇间,她及时改口道:“若是你介意,我就不那么叫了。”方才她竟不自觉间叫出了以前对他的称呼,她是希望能重夺回他的心,但暂时还不想让他得知两人过去的关系。 尤其眼下情景不明,虽然姜妈妈说恩人允许她抢回他,可她这两日思前想后,总觉得这其中很不寻常。 若恩人真如姜妈妈所说,是见她对再思哥一片深情,才愿成全她,那他早就该在她养伤那会儿便这么做了,岂还会强行与她订下十年的卖身之约? 她隐隐觉得恩人似乎另有所图,在还不明白他们在图谋什么的情况下,她得谨慎一点才是。 辛再思深睇她一眼,“无妨,随你。”接着他看了一眼侍立一旁的可儿,“可儿姑娘,我有话想同寒露姑娘说,可否劳烦你出去一下?” 可儿望向寒露,见她没有反对,轻轻点头,转身出去。 他沉吟了下,神色郑重的开口,“此刻只有我们两人,若你真是思露,可坦白告诉我。也许你先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才不与我相认,一人计短,两人计长,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你只管说出来,我可以与你一块承担。” 他性子虽温和,却难在只见几面的情况下便与人如此亲近,即使与涂雅若已成亲一年多,他对她仍有种白首如新的感觉,可在第一次见到寒露时,便油然升起一种倾盖如故之感,尤其在得知那座坟里是空的之后,他几乎可以确信,她就是被涂家宣称已惨死的秦思露。 他亟欲知道她为何会沦落青楼?为何不与他相认?又为何不让他为她赎身?他想厘清这些谜团带她回去,不让她再在云鹊阁里抛头露面,过着送往迎来的日子。 寒露静静望着他片刻,幽幽启唇道:“辛公子多心了,寒露真的不是公子的未婚妻,请公子别再将我误以为是她,寒露就是寒露,不是任何人。” 她这番话才刚说完,守在外头的可儿便轻敲了下门板。 她应了声,“进来吧。” 可儿手上捧着一个托盘,上头摆了几个匣子和锦盒,朝她禀道:“寒露姑娘,这些礼物是安王爷刚差人送来给您的,他还说今晚府里头设了晚宴,邀请您去,姜妈妈让您去准备准备。” “我知道了。”寒露轻点螓首。 辛再思听见安王又召她过府,下意识的按住她的手,月兑口道:“别去。”她微愣,接着露出一抹暖笑,“我只是去弹曲,安王爷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他还想再劝,她握住他的手,笑得自信,“你放心,我已知晓要怎么应付了,不会再让人轻薄我。” 他发现自个儿没有立场再阻止她,因为她并没有承认自己是秦思露,辛再思沉默了下来。 她将那两只凤凰塞进他手里,语带央求,“这雄凤和雌凰辛公子若是重新雕好,再将雌凰送还给我,可好?” 辛再思抬眸睇视着她,温润的眸光蕴藏着隐忍,须臾才轻轻颔首,“好。”寒露弯起唇畔,腮颊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多谢辛公子。” 他抑下想将她锁入怀里、警告她哪里也不许去的冲动,点点头,拿着那对凤凰转身离去。 他刚走出云鹊阁不久,便巧遇朱渺。“再思兄,在这儿见到你刚好,我正有事找你。” “什么事?” “咱们找个地方说话。” 第8章(1) 寒露来到安王府,却发现并没有其他宾客,安王宴请的只有她一人,她当下暗觉不妙,心里飞快寻思着应对之策。 “寒露出身低微,怎有资格与安王爷同桌而食。”她欠了个身想推辞。 路景琛既然刻意请她来作客,哪会如她所愿的就这么算了,他热络的道:“寒露姑娘秀外慧中、蕙质兰心,一手琵琶更是弹得出神入化,怎可如此妄自菲薄,在本王眼中,寒露姑娘可是本王的知音,岂是那庸俗之人可与之相比。来,咱们入席吧。” 见月兑不了身,她只得坐下。 安王丝毫不避嫌,就坐在她身边,唤下人上菜。 一道一道的菜依序送上来,他殷勤的为她布菜劝食。 “这道五宝珍珠羹味道不错,你尝尝。” “多谢王爷。”寒露暗暗深吸一口气,神情一变,望着满桌的菜肴,垂涎的两眼放光,端起那碗五宝珍珠羹,三两口就全扫进自个儿的肚子里,接着不客气的大吃大喝起来。 她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真好吃,王府里的菜肴果然异常精致美味。”她伸长手夹着不同的菜塞进嘴里,不等咽下,又再塞了一大口,两颊都鼓起来了。 路景琛看得有些错愕,“寒露姑娘很饿吗?”他怀疑云鹊阁的人是不是虐待她,都不怎么给她吃食,才会让她一见满桌的菜肴,就像饿死鬼似的扑上去,完全没了平素的气质。 “本来不是太饿,但一瞧见这么多可口的美食,我这肚子就欢快的咕噜直叫着。云鹊阁的食物也算不错,但尝了王府里的这些菜肴,我才发现以前吃的那些都是猪食呢!”她嘴里含着食物,回答时还有些许菜渣喷了出来。 他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不免有些倒胃口,不过他城府何等之深,再看了两眼,便瞧出她是故意在他面前露出这么粗鄙的吃相,瞬间心思一转,再次露出笑容。 “寒露姑娘喜欢就多吃些,不够还可以让厨房再送过来。”她越是如此,他便对她越感兴趣。 前几日,涂国舅曾对他提及,希望他能将寒露收入王府中,他问及原因,才知辛再思似是迷恋上她,涂雅若打翻醋坛子,不想让丈夫再将心思花在她身上,才想找人收了她,正好得知他近日常召寒露过府,便想着也许他对她有意思。 他是颇中意她,但还不至于想将她纳入府里,若是让父皇得知他不仅狎妓,还带回府中,只怕要责备他,他自然不会落下这话柄。 不过今日她挑起了他驯服她的,他打算安排人悄悄为她赎身,再暗中藏到别处去。 想及此,他笑容不禁更深了些,伸手挑起她的下颚。“本王还可差人每日为你送去王府里的菜肴,让你直到吃腻为止。” “怎好如此劳烦王爷?”寒露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下一瞬,她突然一脸痛苦的按着肚子,“啊,兴许是方才吃太撑了,肚疼如绞,请王爷见谅,容寒露先行告退。” 路景琛如何看不出她这是在装模作样,拽住她的手,附在她耳边肆意笑道:“你越是如此,越让本王心痒难耐。” 他的话让她听了从头皮一直麻到了脚底。 他很快放开她,再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说:“去吧,本王很快会给你一个惊喜。” 只要他想要的,没有得不到。当初巧烟也像贞节烈妇一般对他抵死不服,后来在他教之下,现下对他不也死心塌地? 他相信她也不会例外。 涂雅若两眼死死的瞪着手中那封宁华宫送来、只写了几个字的信笺——徒劳一场空。 片刻,她恨恨的将那封信撕烂,温婉的面孔布满恚怒。 “什么叫徒劳一场空?我不相信,不过生个孩子而已,难道我会生不出来吗?什么国师,八成只是招摇撞骗的神棍罢了!” 她不信她会生不出子嗣,下一瞬想到一件事,她愤怒的神色顿时凝住。 生孩子不是只有她一人想生就行了,也要辛再思愿意才成,但他似乎对之事十分寡淡,成亲以来,与她并没有行过几次夫妻之礼,其中甚至还有几次还是在她暗示之下而行。 若再放任下去,也许他们真的不会有孩子……不行,她得想个办法才行。 她抓着被她撕拦的信,阴沉着脸思索半晌,刚要叫丫鬟进来时,突然看见辛再思进屋,她急忙信笺碎片藏进衣袖里,她写信请教国师之事他并不知晓,此刻更不能让他知道。 “相公回来啦。”她露出平素温婉的笑容,若无其事的迎了上去。 辛再思点点头,温声说道:“雅若,乐平商号有急事,我明日要出城几日,你帮我收拾一下。” “是什么事?”涂雅若关心的询问。 “一些生意上的事。”他没有打算细说,交代完,便离开寝室走向书斋。 他命人叫来罗尚德,吩咐了他一些事,并把朱渺为他找了个大夫的事告诉他。 “我走之后,商号若有什么事你自个儿拿主意,府里头也帮忙照看一些。” “公子,朱侯爷找的大夫可靠吗?不如我陪公子一块去吧。”罗尚德担忧的道。 “你我都离开,商号的事就没人可做主,你还是留下来吧。虽然我与朱渺交情不深,但我想他没有理由要害我。” 末了,辛再思再补了句,“若十日后我没有回来,你再到侯府去找朱渺。” 宛如洒了层金粉的温暖秋阳,从敞开的轩窗斜照进屋子里。 躺在榻上的人头上和身上扎了数支金针,全身汗水淋漓,似是承受着无比的痛楚,俊美的脸孔更因此五官扭曲,喉中时不时逸出粗哑的申吟,两只手紧紧抓着被褥,用力到手背上青筋都突出来。 “柏大夫,他这情况要持续多久?”站在屋外往里看的朱渺,担忧的收回眼神,睐向正眯着眼躺在香樟树下一张软榻上乘凉的大夫。 柏大夫年约三、四十,脸型微胖,长眉长眼,身上衣袍半敞,露出赤果的胸膛,手上拿着一把蒲扇,一边吃着松子,一边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好不惬意。 “大约要两天两夜。” “这么久他受得了吗?”朱渺很怕辛再思禁不起这番折腾,不久就咽气了。柏大夫懒懒的瞅他一眼,“你以为服了失魂丹的人这么好治吗?” “可我瞧他似乎痛苦得快断气了。”连申吟声都虚弱了不少,这要是把人给治死,他回去可就难交代了。 “只要他意志够坚强,就能挺过来。”柏大夫凉凉说道,一副与己无关样。 “那要是挺不过去呢?” 柏大夫冷冷道:“那就怪他自个儿没用。你们来求医时我便有言在先,这治疗有风险,有可能半途便一命呜呼。他自个儿在深思后坚持要试,若真熬不过死了,也怨不得人。” 朱渺开始有点后悔不该带着辛再思千里迢迢来找他医治,瞬向里头的辛再思,他只能祈望他能挺得过去。 而此刻昏迷中的辛再思,只觉得脑袋里宛如有人拿着刀斧在一刀一刀劈砍着,然后,有什么从被劈开的地方渗漏了出来—— “再思哥,我替你绣了条帕子,你瞧瞧喜不喜欢?”一名十一、二岁的女孩一脸欣喜的跑过来。 十六,七岁的少年拿起帕子认真看了看,没认出那两坨绣得红红绿绿的东西是什么,问道:“这上头绣的是什么?” “一对鸳鸯呀,你没瞧出来吗?”女孩双眼睁得大大的,仿佛在责怪他的眼拙。 “瞧出来了,绣得挺可爱。”少年露出一抹暖笑,哄她。“你喜欢我就多绣几条,以后你好随身带着。”被他称赞,她高兴的说着。 少年望着她脸上那期待的笑容,含笑应道:“好,那辛苦你了。” 画面一转,一间雅致的书斋里,少年耐着性子,手把手教女孩一个音一个音的弹着琵琶。 他从身后亲密的环抱着女孩,女孩的头不时的动来动去,发丝滑过他鼻端,惹得他鼻子发痒,她身上淡淡的幽香,更让他的身子仿佛被谁偷偷点了把火,发热了起来,月复下某处蠢蠢欲动。 女孩回头,一脸脆笑正想说什么,两人的唇瓣好巧不巧的碰到一起,他下意识的啄了下她的粉唇。 她瞠大眼,似是有些惊讶,把怀中的琵琶往旁一放,转过身搂着他的颈子撒娇道:“再思哥,再来一次。” 说着便将唇瓣覆到他唇上,用力挤着似是想亲他。 他被她挤得忍俊不住发笑了,“不是这样,我教你。”他轻柔的吮吻住她水润的唇瓣,细细的辗吻着。他理智上明白两人虽已是未婚夫妻,但不该在未与她成亲前便做这种事,但情感上却控制不住。 她腮颊红通通,睁着双大眼望着他,下一瞬便开始舌忝着他的唇。 那仿佛小狈一般的舌忝吻,惹得他笑了出声,他将她抱坐到腿上,耐着性子教她该怎么亲吻才是。 事实上这种事他也不太懂,但他毕竟年长她五岁,事情较她懂得多,两人的辰口瓣就这样磨磨蹭蹭的贴在一块,最后终于让两人模到了窍门,深吻起来。 脑子里又掠过其他的影像—— 这时的少年已及冠,长身玉立,他站在树下,仰着头望着坐在枝桠上的女孩。“思露,下来,别闹脾气了。” “不要,我就要生气,我不下去了,我从今天开始都要住在树上,再也不理你了!”她噘着嘴气呼呼说道。 “我离家这么多年,爹身子不好要我回去,我不能不回去。”他温言哄道。 女孩委屈的红了眼,“我知道你不想要我了,才急着想回去,对不对?我听人家说万安城美女如云,到时你见了那些美人,哪里还会再想回来面对我这黄脸婆。”她自怜自艾,越说越伤心。 他被她的话给气笑了,“你才十五岁,怎么会是黄脸婆呢?” 见她眼里浮起泪,他不舍的叹了声,“纵使旁人再美又如何,她们全都不是你,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你还不知道吗?快下来,别折腾自个儿了,你要是不放心,要不等我回了万安城,外出时,我蒙着双眼,这样就谁也瞧不见了。”他极有耐心地安抚着。 他这话终于把她给逗得破涕为笑,开心的纵身一跃,扑进他怀里。“蒙着眼看不见路,算了,我相信那些姑娘没一个比得上我,我才不怕呢!”她骄傲的高高抬起下巴。 他抱着她,心头溢满了宠爱。 画面再一转—— 辟差在身后追捕,两人慌张的奔逃,瞅见一名官差手持利剑朝她砍去,他急忙扑上前去,剑就砍在他身上,他顾不得疼,朝她吼道:“思露,你快逃!” 见他受伤,她哪肯一个人逃走,惊怒的一头撞向伤了他的官差,“你敢伤我再思哥,我饶不了你——” 见她发狂般的追打着、那副完全豁出去的模样,让那官差心生畏惧,竟教她给逼得连连后退。 他见状,忍着身上的伤,上前拉着她赶紧逃跑。 好不容易逃过几名官差的追捕,沉重的伤势却令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清醒时,见她眉头紧锁,憔悴的容颜布满忧急之色,他很不舍,听她要进城为他找大夫,他急忙阻止,“别去,我的伤不要紧,再休养几天就好了,你别冒险进城为我找药,太危险了。” 她紧紧抱着他,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淌到他的颈子,他心里疼得厉害,从小到大他把她捧在掌心里呵宠,哪曾让她如此哭过,很想再安慰她几句,可眼前发黑,他很快又陷入昏厥。 后来再清醒时,他的脑子里就像被水漂洗过的水墨画,褪去了所有的颜色,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第8章(2) 深夜时分,银月如水,静静铺洒在天地间。 漆黑的屋子里,辛再思泪流满面的睁开了眼,曾经遗失的那些记忆,全都回归了。 寒露近日有些神思恍惚。 尤其这几日听说辛再思出城不在万安城,更让她挂心不已,怕他出了什么事。 “……原本今日安王府又差人来请寒露姑娘过府,不过被姜妈妈拒绝了。还有呀我听说,这两日想求见您的人,都被姜妈妈给打发走了,没让您去见客呢。” 可儿一边整理着房间,一边对她说着不久前听来的消息。 见主子没回应,可儿回头一看,看见寒露拿着桌案上她方才插上的几朵菊花,一瓣瓣的剥下花瓣,她刚刚扫干净的地板又被她给弄脏了。 看她又开始走神,可儿去沏了杯宁神茶递给她,安慰道:“寒露姑娘,喝点茶安安神,别胡思乱想了,辛公子不会有事,他吉人天相,一看就是福泽深厚的人,就算有个什么,也会逢凶化吉,兴许不出两日,他便会来看您了。” 寒露喝了口茶,暖暖的热茶入喉,暖了她的脾胃,眉间的皱折也微微舒展开来,思及适才好像听见可儿叨念着什么事,问道:“你刚说什么?” “奴婢是说,安王爷日前想为寒露姑娘赎身,被姜妈妈拒绝了,他今日竟又差人过来想请姑娘过府,但姜妈妈推说寒露姑娘病了,没答应。” “安王爷要为我赎身?”寒露讶问。 思及那日他宴请她时的情景,她厌恶的蹙起眉。那日为让他反感,她刻意大吃大喝,在他面前表现得一副粗鄙模样,他竟没死心,还想为她赎身,让她整个人打了个寒颤。 姜妈妈没让安王为她赎身,她不意外,她讶异的是…… “姜妈妈为何要推说我病了,不让我过去?” 先前姜妈妈不是想藉着她到安王府,让可儿暗中与安插在府里头的人接头,趁机传递消息吗? 可儿无奈看她一眼,她方才果然都没在听她说话。“不只安王爷,这两日每个想求见您的人,都被姜妈妈以您病了为借口给推掉了。” “怪不得我这两日很清闲,完全不须去见客。”寒露这才恍然大悟,但下一瞬又疑惑道:“姜妈妈为何突然间对我这么好,让我休息?” “可能见您整日懒洋洋打不起精神,索性就让您好好休息。”可儿随口说道。 不过她打心眼里不这样认为,姜妈妈不可能无缘无故为她推掉客人,这其中必有什么缘故,可既然猜不出来,干脆还是别花心思了。 说到曹操、曹操就到,姜妈妈的声音喜孜孜的传了进来,“寒露,你快瞧瞧谁来了!” 寒露与可儿一起抬首望过去,当看见随同姜妈妈一块走进屋里的人竟是好几日不见的辛再思,寒露惊喜得站了起身,快步迎上前去,“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辛再思的嗓音里流露出一抹难以克制的激动情绪。这句“我回来了”,还含括了另一种意思——以前的辛再思回来了。 姜妈妈把人带过来,便领着可儿一块退了出去,让两人独处。 辛再思舒臂将寒露紧紧拥入怀中,那饱含着浓烈情绪的嗓音在她耳畔说道:“思露,我回来了,对不起……” 回来的路上,朱渺已把她所遭受的事告诉了他。 寒露震讶的望住他,“你……”看见他眸里流露出那熟悉的呵宠眼神,她颤着唇,咽喉被一股热气堵住。 “我想起来所有的事了!对不起,累你为我受了这么多的苦……”他为她这一年多来所受的委屈心疼万分。 他以前捧在掌心小心呵护的人,竟差点生生教人给杀死,还沦落青楼出卖才色,他恨自己拖累了她,更恨当年狠心想置她于死地之人。 “再思哥……”这一年多来她承受的所有苦楚酸涩,全被他这几句话给勾了出来,再也压抑不住,埋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你终于想起我了、你终于想起我了……呜呜呜呜……” 她哭得梨花带雨,那又喜又悲的哭声,几乎要揉碎他的肝肠,他小心的用衣袖为她拭着不停从她眼里滚落的泪珠,“对不起,都是我拖累了你。” 她用力摇头,“不,不怪你,当年是我亲手将失魂丹喂进你口中,才让你忘了所有的事……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可能再也不会想起我了……” “是涂青运逼迫你这么做的吗?”虽已从朱渺那里约略得知事情的经过,但他仍想向她再次求证,不能只听朱渺片面之语。 “他当时威胁我若不喂你服下失魂丹,就要让官差将你抓走,后来他竟还想杀我灭口……”见他想起了一切,秦思露将她如何被救,以及后来答应救命恩人,要为云鹊阁效力十年的约定一并说了出来。 “那时见到你娶了涂国舅的女儿为妻,我的心痛得就像要裂开了……” 辛再思满怀歉疚的解释,“当时我只是想报恩……”他没有想到涂家的人竟想杀死她。 “涂家才不是辛家的恩人,是仇人!”她激动得月兑口而出。“你说什么?”他愕问。 发现自个儿一时口快,秦思露踌躇着该不该告诉他实情。“思露,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追问。 “辛家之所以会惨遭满门抄斩,都是涂国舅陷害的。”在他追问之下,见他又已恢复了记忆,她最后将姜妈妈转告她的那番话告诉了他。 听毕,辛再思难掩震惊,不敢置信。 辛家一家遭涂家陷害而亡,涂家却又安排让他娶了涂雅若?这安的到底是什么居心?! 若此事是真……他绷紧了下颚,思及与涂雅若成亲这一年多来,她知晓辛家一家惨死之事全是她爹所为,却夜夜安睡在他枕旁,背脊不禁窜起一股森森寒意。 秦思露思忖了下再说道:“再思哥,这事我也无法确定是不是真确,也许不能只听姜妈妈的片面之词,还得再详细调查清楚。” 辛再思努力平息惊怒的情绪,臆测道:“传闻这云鹊阁幕后之主与陶尧国师的弟子幻空有关,若此事属实,那么姜妈妈口中所说的主人,该不会就是幻空吧?” “若真是他,那么当年救了我的人可能就是幻空。”秦思露也曾有过这样的猜测。 他沉吟道:“幻空是陶尧国师的弟子,倘若云鹊阁幕后之主真是他,那么他会知悉当年辛家被害之事,似乎就不那么让人意外了。”说完,他抬起眼觑向她,正色的说:“这里你不能再待下去了,跟我走。”他既已回复所有的记忆,就绝不会让她再留在这种地方。 她是恨不得跟着他离开,但……“可是我同救命恩人尚有十年之约……” “这事我会解决,你先在这里等我片刻,我去找姜妈妈和朱渺。”他相信他们此刻必然在等着他。 秦思露扯着他的衣袖,不舍得离开他,“我跟你一块去。” 辛再思沉吟了下,颔首,“也好。”她为他受了这么多苦,待会要谈的事,是不该瞒着她。 两人携着手打开房门,就见可儿守在门外,可儿向两人福了个身说道:“寒露姑娘、辛公子,姜妈妈吩咐过奴婢,若你们叙完旧,便让奴婢去通知她,请寒露姑娘和辛公子在房里稍候一下,奴婢这就去请她过来。” “好,你去吧。”寒露点头,与辛再思再走回房内。 姜妈妈很快便过来,同她一起的还有先前带他前去求医的朱渺。 朱渺轻摇折扇,带着一脸风流倜傥的笑容,大方的表示,“再思兄,此刻想必有很多疑惑想问个清楚吧,我与姜妈妈特来为你解惑。有什么想知道的,你就尽避问吧。” 辛再思没有急着询问涂家的事,反倒先问:“朱侯爷如此热心助我恢复记忆,目的何在?” 先前他已暗中寻访过不少名医,但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恢复记忆,直到那天,他从云鹊阁离开时,朱渺来找他,说他无意中得知有个隐世避居的神医,擅长治疗各种疑难杂症,他若想找回先前的记忆,他可带他前往。 于是他们花了两天的时间抵达柏大夫隐居之处,柏大夫在为他诊治后,说他这是中了江湖上一种秘药失魂丹的毒才会遗忘所有的事。那毒不会危害人的性命,只会让人淡忘过往的事。 柏大夫警告他,若要恢复记忆,就必须驱散体内失魂丹的毒性,但驱除毒性时会有风险,意志稍弱的人若挺不过来,便会成为一具尸体。 思考过后,他仍请柏大夫为他治疗。在治疗前为防万一,他还留下了几封遗书交代后事,幸好他撑过了那宛如要活生生劈开他脑子的痛苦折磨,这才活了下来。 朱渺笑盈盈启口道:“再思兄果然睿智,一问就问到这事的核心。不过就算再思兄不问,我也会告诉你。坦白说,柏大夫并非是我为你寻来,而是七皇子特地命人为再思兄找的,至于目的,自然是想拉拢你为他效劳。” “辛某何德何能,能让七皇子如此相待?”先前七皇子已延揽过他几次,因他不想卷入皇储之争,故而没有答应,但他委实不认为自个儿有重要到让七皇子如此示好的地步。 朱渺笑道:“再思兄莫太小觑自己,再思兄若为官,必是贤臣良相之才,若能得再思兄相助,胜过得到千军万马。” 捧了他一把之后,他接着说道:“七皇子身边缺少个能筹谋擘划的军师,他一直很欣赏再思兄的才干,早有心延揽,可惜屡被婉拒。得到消息再思兄暗访名医,便也暗中命人四处寻找,这才找到了柏神医,便匆匆让我来领再思兄前去,只盼再思兄能承七皇子的情。” 听完,辛再思的目光移向一旁的姜妈妈,“辛家被满门抄斩之事,真是涂家所为?” “千真万确。” “可有什么证据?” “证据我拿不出来,不过这事是我安排在安王府的细作探得传出来的,你若怀疑,不妨探探你娘子知不知情。人说酒后吐真言,也许能从她口中问出一二。”怕他不知如何询问,姜妈妈还热心的提供了个办法。 辛再思垂眸思索,片刻之后,抬首道:“我要带思露离开这里,有什么条件,姜妈妈尽避开出来。” 姜妈妈看了秦思露一眼,不疾不徐的表示,“我的条件只有一个,帮助七皇子夺得皇位。你若答应,今日就可带走她,若是不答应,她只能继续留下。” 秦思露心头一紧,瞬向辛再思。 他也望着她,安抚的握住她的手,看向姜妈妈,颔首答道:“我答应。” 见他同意,朱渺手里的折扇摇得更欢快了,热络的说:“再思兄,明日我便带你去见七皇子,他若得知此消息,定很高兴。” 见达到目的,姜妈妈笑呵呵的起身,“可儿,你帮寒露收拾收拾,若你也想跟着她走,就一块去吧。” 可儿惊讶的看着姜妈妈,“奴婢也可以离开云鹊阁吗?”“这要看寒露愿不愿意带你走。”姜妈妈笑着睇向秦思露。 可儿渴望的望着她,却没有出声央求。 秦思露很喜欢可儿,也想带她一块走,不过还是得问问辛再思的意思,便抬头觑向他。 辛再思微笑道:“你若想,就带她一块走吧,身边也好有个人照顾你。” 当他开始为七皇子做事后,恐怕也没有太多时间能陪伴她,有个她熟悉的婢女在身边服侍着,总是好的。 征得他同意,秦思露欣喜的上前拉住可儿,“可儿,你就跟我们一块走吧。” “多谢寒露姑娘、多谢辛公子!”她在这儿待了这么多年,早就想离开,此刻能有这机会,开心得阖不拢嘴。 “再思兄,我的马车就停在云鹊阁外,不如待会我送你们一程吧,免得出去教人给瞧见了,传到涂家人耳里。”朱渺好意的说道。 带他去找柏神医,两人乘坐的是侯府的马车,返回万安城时自然也是,辛再思若不蠢,自是不可能将秦思露带回辛家,会寻别处将她藏起来,此刻没马车遮掩着,总是不便。 辛再思没有拒绝,接受了他的好意,“那就有劳朱侯爷了。” 第9章(1) 辛再思将秦思露安置在城外一处别庄里,那里除了大管事罗尚德之外,没有人知晓,这本是辛再思买下以备不时之须所用,就连涂雅若也不知。 安排好一切之后,辛再思与朱渺乘着入夜闭城前回到万安城。 马车里,辛再思询问朱渺,“听闻云鹊阁的主人是陶尧国师的弟子,此事可是真的?” 朱渺摇扇轻笑,“再思兄也听过这个传闻呀,坦白说,这件事就连我也不确定,我只知道姜妈妈是帮着七皇子的。” “七皇子没同你说过?”辛再思质疑。“我问过,但他没回答。” 辛再思没再出声,一路暗忖着,若云鹊阁背后的人真是幻空,那么也就意味着连陶尧国师都在暗中支持七皇子。有陶尧国师的支持,七皇子争得皇位的胜算要高出其他皇子许多。 朱渺知道今日的事,够教他心思紊乱了,他恐怕要花好一段时间来厘清思绪,因此没再多说什么,直到马车抵达辛府、辛再思准备下车时,他才又道:“芦湘酒非常香醇,但酒量差的人饮下一、两口便容易醉,然最妙的是,还不容易教人醉得昏死过去,而会觉得身子轻飘飘又情绪高亢,这时若有人问话,便容易卸下心防吐露真言。” 辛再思没答腔,他明白朱渺的意思,只稍稍颔首,便下车进了府里。 芦湘酒酿制困难,量十分稀少,且因酒香醇厚,酒性烈却不烧喉,十分受到嗜酒人士的吹捧,因此贵如千金,并不易购得,不过辛府先前也曾购进一,两坛。 此时正值晚膳时分,辛再思收敛起所有思绪,吩咐下人备了一壶芦湘酒,便若平常一般,回到与涂雅若所居的院落。 见他进来,正在用晚膳的涂雅若欣喜的迎上前来。“相公回来了,怎么不让人先行通知我?我好准备准备。” 这几日因国师回覆的那封信,令她心情低沉,因此也没心情梳妆打扮,她连忙拢了拢发髻,就怕被他嫌弃。 他不动声色的温笑道∶“想给你个惊喜,所以就没让下人先来告知一声。” 站在她面前,辛再思心头五味杂陈。当初虽是为了报恩而娶她,但与她结为夫妻一年多,多少也有些感情,她对他的情意他亦很清楚。 可此刻看着她,他却不由得思及,在他与她成亲的这段时间里,秦思露受着怎样的剜心之痛,他的心便忍不住阵阵抽痛。 涂雅若喜笑颜开,牵着他坐到桌前,“相公用过膳了吗?我吩咐蔚房再做些菜来。” “好,我带了一壶酒过来,待会咱们一块喝。” 见他这么好兴致,她的心情大好,立即吩咐婢女让厨子再多烧几道菜,接着为他说起他不在时发生的事—— “大嫂又生了个孩子,是个儿子,那娃儿生得白白净净的很是俊俏,看见我例着那张还没长牙的嘴,笑得可高兴了,还有我一抱他呀,他就不哭了,我娘说以后我定是个很会带孩子的好母亲呢。”涂雅若刻意提及孩子的事,想引起他的兴趣。 “你大嫂这都生了好几胎了吧。”“这是第四胎了。” “要是你喜欢那孩子,可以常常回去看看他。”辛再思温声道。 他没说出她想听的话——你若喜欢咱们就生一个吧。涂雅若心里很失落。不久菜送上来,辛再思屏退下人,为两人各斟了杯酒。“咱们成亲一年多,有劳娘子为我操劳府里头的事,我敬娘子一杯。”他举杯敬她。 “这是我应该做的,相公不必这么客气。”涂雅若含笑饮了一口。 他再为她斟满酒,又再举起酒杯,情义深重的说道:“当年多亏了你与岳父帮助,我才能死里逃生,还蒙娘子不弃委身下嫁,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头,此恩此德无以为报,我再敬娘子一杯。” “能嫁给相公是我的福气,相公别这么说。”她也举杯再饮一口,饮毕笑道:“相公今儿个怎么一直在敬我酒?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昔日两人一块用餐时,他鲜少这般一杯接着一杯敬她酒,她不禁觉得有些奇怪。 辛再思神色忽地一沉,叹道:“今日我回来时,途中听见有几人感慨的提及当年受到三皇子的事牵连而被满门抄斩的那些臣子,说他们全都没了后人,就连忌日也没人可去吊祭,着实可怜,我不禁想到在这场灾难里,只有我侥幸逃过一劫,辛家才不至于同他们一般绝了后,不免有些感触,当日要不是有娘子和岳父相助,只怕我如今也早同他们一样,成为一缕亡魂。” 涂雅若饮了酒腮颊绯红,眼眸微醺,已有几分醉意,她伸手覆住他的手,“那些事都过去了,相公别再去想了。以后我定会为相公多生几个孩子,好让辛家能重新开枝散叶、子孙绵延。” “嗯。”辛再思应了声,再为她注满酒,敬了她一杯。 她一口饮完杯中酒,思绪和身子都轻飘飘的,整个人无比舒畅,笑着大胆的坐到他的腿上,偎进他的怀中。 他没有推开她,再倒来一杯酒喂她喝下,“娘子再喝点酒。” 她笑咪咪的饮下,搂着他的颈子,眉开眼笑,没有顾忌的说道:“相公,今晚咱们就来做能生孩子的事吧。”说着,她抬手想扯开他的衣襟。 见她醉了,他起身,将她按坐在椅子上,一手扣住她乱动的两只手,温声诱哄着,“娘子,我问你一件事,看你知不知道?” “什么事?” 他语气很轻,拂在她耳畔,像是情人间的呢喃细语,让她沉迷其中,卸下一切心防。 “当年辛家被抄斩,你知道是谁害的吗?” 她呵呵笑起来,“当然知道啊!”她指着自个儿的鼻子,“就是我爹呀。” 听她亲口说出来,辛再思心头一震,接着再问:“他为何要害辛家?” “因为你们辛家不知好歹,竟拒绝了与我涂家联姻之事,让爹极没面子,他恼怒之下,便让五皇子在那本三皇子谋反的名簿上,再添上了辛剌史的名字,准备给辛家一个教训。没想到皇上看了名簿之后,一气之下竟将那些人都给满门抄斩了。” “后来呢?”他两眼冷若寒星。 她打了个酒嗝,才接着再说:“辛家被抄斩时,你刚好不在万安城,据说是去接你那未婚妻去了,我便央求爹派人去找你。爹起先不肯,后来听了我姑姑淑妃提起,皇上素来很喜爱你的画,在得知你侥幸逃得一死后,似是有意想赦免你,因此爹才改变主意,派二哥去找你,找回你后,他揣摩皇上心意,上疏为你求情,皇上早有此意,就顺势允了。” “那失魂丹又是怎么回事?”辛再思凛声再问。“失魂丹?”她有些茫然,似是一时没听懂他的话。 “就是令我失去记忆的那种药。” 涂雅若恍然的想了起来,两眼醺然的望着眉目俊美无俦的他,眼里流露出满满的爱慕之情。 “你说那种药啊……爹说就算找到你,你也不会娶我,后来二哥出了个主意,说他知道有一种江湖秘药,服下后能令人丧失所有记忆,只要让你服下,消除过往记忆后,就能随咱们摆布。后来二哥果真带着药去找你,想让你伺机吃下失魂丹,不过他找到你时,你正伤重昏迷不醒,他便逼迫你那未婚妻亲手为你服下,再杀她灭口。” 她若此刻是清醒的,便能发觉辛再思的脸色阴怒得吓人,紧绷的额角青筋暴起,若非他极力忍耐胸口就要喷涌而出的滔天怒焰,也许已重掴了她。 他万万料不到,辛家会惨遭灭门,一切只因为他拒绝与涂家联姻,而被涂国舅记恨上了。 当初爹曾一再劝他迎娶涂雅若为妻,他不肯,并对父亲说出了重话——我不会背弃我对思露的承诺,更不会背弃娘亲当初为我订下的这桩婚事。 也许爹早已遗忘了娘,但她永远都活在我心里,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她。 案亲当时听了,沉默好半晌,从此不再提及与涂家联姻之事。 没想到竟因这种小事,便教涂国舅给因此记恨上,遭到了灭门之祸。 他后退一步,放开了涂雅若的手,眸里的憎恨仿佛要化为实质的火焰燃烧起来。 涂雅若感觉到背上的热度褪去,不解地转过身,随即站起身,又想再缠上他,却被他憎厌的一把推开。 她踉跄了下跌坐在地,睁着醺然迷离的眼眸,委屈的望着他,“相公……” 注视着这样的她,辛再思没有半分怜惜,只有无法抚平的恨意。 因为她钟情于他,辛家一门无辜枉死.,也因为她,他捧在掌心呵疼的秦思露受了那么多的罪、吃了那么多的苦。 他无法原谅涂家、也无法原谅她。 她爬过去扯着他的衣袍,“相公,我困了,咱们去生孩子吧。” 辛再思用力扯回衣袍,虽想一走了之,却也明白不能就这样离去,对付涂家的事,还得从长计议,不能就此撕破了脸。 待她明日醒来,不会记得今晚之事,他的态度还是得像往日那样,不能露出端倪,因此他将她扶上床榻,叫来婢女伺候她就寝,便去了书斋。 他是万不愿意再与她同床共枕。 辛再思在朱渺的引领下,来到一处别院,在此见面是为了避人耳目。 “对当前的局势,不知再思有何看法?”客气的寒暄几句后,七皇子路景瑜询问道。 他不疾不徐的回道:“在下认为,依当今局势而言,能成为七皇子劲敌者唯有五皇子。五皇子暗中与不少朝臣交好,网罗了不少人为他效力,其中最强大的臂助非涂国舅莫属。涂国舅背后有淑妃在,她是目前最受皇上宠幸之嫔妃,常能藉此得到宫中某些隐秘的消息。所以当前之计,唯有除掉涂国舅,才能削弱五皇子的势力。” 不待七皇子开口,朱渺便提出意见,“淑妃圣宠正隆,涂家受到淑妃的庇佑,要除掉涂家可不容易。”辛再思方才所言不少人皆清楚,问题在于要怎么下手。 辛再思望向七皇子,“依在下之见,可以商请一些朝臣在朝廷上多替涂家美言,有什么肥差也举荐涂家父子前去,譬如近日建州因发生干旱,朝廷不是准备派人运粮前去赈济灾民吗?就可推举涂国舅前往,待他回来,再为他歌功颂德一番。” 朱渺摇扇的手停了下来,错愕的瞪住他,“让他前去赈灾,那些粮食和赈银八成会被他贪去一大半,你竟还要让人替他掩饰、为他吹捧,你这不是在为七皇子出谋划策,而是在帮五皇子吧?” 七皇子略一沉吟之后,端正英挺的面容露出一抹笑,赞叹道:“妙啊,此计真是妙极了!再思真是才智过人。” 敝不得国师非要他延揽辛再思为他效劳,听他此计,便可看出他确实有军师之才。 朱渺一时不明白此计妙在何处,不解的望向七皇子,“七舅,这计妙在何处?” 他母亲是皇上的二女儿,论辈分算来,两人便是甥舅关系。 “再思的计策是想捧杀涂国舅。”七皇子简单的为他解释。 “捧杀?”朱渺一愣之后便细思起来,他原就是个聪明人,经七皇子一点拨,很快就明了其中的玄机,一脸佩服的敲着扇子,“果然是好计!如此一来既可以挑拨离间涂国舅与五皇子,还能让涂家狂妄自大,最后招致祸端。皇上最不喜自恃功高而得意忘形之人,若涂家不懂收敛,皇上早晚会收拾他们。” 听见两人的称赞,辛再思并未露出笑容,淡淡再开口,“单只有这些是远远不够的,咱们还得做些事添把火,才能让皇上对涂家心生忌惮。”昨夜他彻夜未眠,拟好了一套完整的灭涂计策。 “愿闻其详。” 朝堂之事,七皇子果然依辛再思的建言,暗中命朝臣推举由涂国舅前去建州赈灾。 “涂国舅乃是淑妃的兄长,由他代表朝廷前往赈济灾民,更能让那些灾民感受到皇上的浩瀚恩泽,以及皇上爱民如子的心。” 皇上很快便答应下来。 不久,涂国舅便成为皇上的钦差,代替他前往建州赈灾。 在这段时间,辛再思和秦思露也没有闲着,辛再思绘下了两只凤凰,将它们裁制成双面的纸鸢。 朱渺看见那栩栩如生、仿佛活物的凤凰,赞不绝口。 “再思兄的画技真是出神入化,无人能及,这凤凰逼真得教人猛然一看,还以为是活的凤凰呢!” “那可不是,我再思哥的画若称第二,绝没有人能称第一。”秦思露听了,骄傲的表示。 看着她桀笑的脸庞,辛再思宠溺的揉揉她的头,“我让你编的那些歌谣可都想好了?” “想了一些,我念一首给你听。” 秦思露拿着刚写好的纸笺,吟唱起来—— 赈灾有国舅,灾民不发愁,朝廷有国舅,百姓能长久,国舅国舅活菩萨,大翔王朝顶梁柱。 她双眼亮晶晶的瞬向辛再思问:“怎么样,可以吗?”这歌谣是要让人传唱的,越通俗浅显越好。 “大致不错,只消改两个字便可。”辛再思接过她手上的纸笺,将朝廷两个字改成皇上。 朱渺凑过去看,点头附和道:“再思兄改的这两个字,很合适。”如此一来传到皇上耳里,只怕皇上的脸都要变了。 得到辛再思的称赞,秦思露很高兴的再念了第二首—— 凤凰出,献祥瑞,涂国舅,神光佑,安百姓,旺家国,有国舅,衣食暖,事不愁。 因为都是要教孩子们传唱的,所以她写的都很简单明了。 听了不止辛再思点头说好,就连朱渺也赞道:“不错不错,言简意赅,几句话就把涂国舅捧成神了。” “那是,也不看是谁想的,能差吗?”秦思露满脸笑容,得意的仰起下颚。辛再思笑着将她写下的两张歌谣交给朱渺。 “请侯爷将这拿去给七皇子过目,第一张请七皇子在涂国舅从建州回来前两日,便暗中命人在万安城里传唱,第二张等凤凰现世之后,再命人传唱。” “再思兄,你打算让这凤凰怎么现世?”朱渺看了眼他所绘下的那只凤凰,好奇的问。 “届时侯爷自会知道。”辛再思故意卖了个关子。 第9章(2) 待他离开别庄后,书屋里只剩下辛再思和秦思露。 明白他也要回去了,秦思露不舍的上前搂住他的腰。“再思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日日相守不再分离?” 白日里他虽然会抽控来别庄看她,可为免惊动涂家人,他日落前便得离开回到辛府。只要一想到辛府里头还有个涂雅若在,她肚子里就酸得要冒泡,那酸一直呛到喉咙,让她连嘴里都酸了起来。 他怜惜的将她拥进怀里,“你再忍忍,不会太久的。” “嗯,我会等的。”秦思露温顺的点头,接着叮嘱他,“但你自个儿也要千万小心哦。” “我会的。”辛再思捧起她的脸,眷恋的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若不是为了要报辛家的仇,他真不愿意再离开她,经历了这一年多来的变故,他重新得回他视若珍宝的心上人,他只想牢牢守在她身边看着她,哪里舍得离开。 她很热切的回应着他的吻。她作梦都没有想到与他还能有再像从前那样相处的一天,如今能与他这般日日相见,虽然不满意时间太短暂,但她已知足,不敢再央求太多。 最后在两人依依不舍之下,辛再思乘上马车,离开别庄回到辛府。 从那夜由涂雅若嘴里得知当年的真相,辛再思便不曾再与她同床共枕,虽一如往常每日皆回到辛府,但他总夜宿书斋,不回寝屋。 为此涂雅若感到担忧,曾探问过,他的理由是——近日商号出了些事,我每日皆要忙到大半夜,怕回寝房吵了你,就在书斋宿下了,待我忙完这一阵就会回房睡,你别多想。 若非他对她的态度没变,她会以为自个儿酒醉的那夜是不是做了什么惹他不悦的事,他才夜夜宿在书斋里。 可他不回房睡,她的生子计划便无法进行,不过在当她得知寒露前阵子因重病不起,病了数日后,没想到就这么两腿一伸,芳华早逝,欢快得简直想放炮竹来庆贺一番。 她死了,就没人能再诱惑辛再思,让她安下了心,因此生子的事,也不太着急着进行了。 她收起先前特地找来的一种薰香,这种薰香里头添加了能令人动情的药物,只要点燃闻之,便能引得人勃发,悍勇若虎。 她决定过几天待他忙完再使用它。 数日后,万安城里大街小巷都能听到有孩童在嬉耍时传唱着一首歌谣—— 赈灾有国舅,灾民不发愁,皇上有国舅,百姓能长久,国舅国舅活菩萨,大翔王朝顶梁柱。 这日,涂国舅回来时,坐在马车里,听见孩子们的吟唱声,仔细听了几句,大感惊讶。 这是哪里来的歌?国舅指的该不会是他吧? 他旋即想到他这趟奉命前去赈灾,贪了不少赈银,还盗卖了一部分的官粮,这歌谣里指的人怎么可能是他,应当是指别人吧? 不过难道皇上除了派他,还有再派哪个国舅前去别处赈灾吗? 涂国舅怀着这样的疑惑回到府里,夫人和两个儿子也都听闻了那首歌谣,几人也都不认为歌谣里指的人是他,毕竟他的品性他们都很清楚的,说是代替天子前去赈济灾民,实际上落在那些灾民手里的粮食和赈银可少得可怜,那些灾民不可能如此感激他。 但当他前往宫里覆命时,却被皇上嘉勉了一顿,“你人还没回来,朕就已经知道你这次赈灾的事做得不错,辛苦你了,来人,赏涂国舅百两黄金、丝绸百匹。” 被皇上如此称赞,涂国舅虽有些一头雾水,不知皇上是从哪知道他做得不错,不过也没敢多问什么,欢喜的谢恩接下了赏赐。 很快的,朝中不少官员大臣也都对他称赞不已。 连七皇子路景瑜都亲自过来对他表示敬佩之意。 他很快就明白那首歌谣里提到的国舅指的真是他,他不禁心想他这趟前去建州赈灾,兴许真是做得不错,那些灾民才会对他如此感恩戴德,还做了这样一首歌谣来传唱。 他昂首挺胸,志得意满,连见了五皇子都不再像往日那般恭敬。 路景琛虽心头不快,却也没说什么。他暗地里怀疑,那首歌谣兴许是涂国舅找人编出来的,为的就是歌颂自个儿的功劳。 但最教人称奇的是在数日后,某日红日西沉时刻,云霞的红光染满天际,风吹动树梢,倦鸟归巢,涂府上空传出数声鸟鸣,那声音嘹亮悦耳,传遍四周。 接着就见一只凤凰从高空俯飞而下,在涂府上空盘旋徘徊,脆亮的鸣叫一声比一声欢快。 不少人皆被涂府上方的动静给惊得跑了出来,当看见那活灵灵的神鸟凤凰竟出现在涂府上空盘旋飞绕时,都忍不住目瞪口呆。 围观之人越来越多,众人惊奇的议论纷纷—— “真是凤凰哪!” “凤凰是神鸟,它在涂府盘旋,莫不是这涂家要出什么了不得的好事?” “我瞧八九不离十,你瞧它只在涂府上头飞,哪儿都不去,这涂府肯定要出什么好事了。” 凤凰出现约莫一刻钟之后,便乘着风高飞而去,最后消失在天边。 涂家人自然也瞧见了这一幕,惊喜得个个阖不拢嘴。 “爹,那是真的凤凰神鸟吧?凤凰降世,还在咱们府里的上空盘旋,这可是好兆头哪。”涂青运欢喜的说道。 大儿子也连忙点头附和。 “会不会是咱们府里头有人要升官了?老爷这趟去建州赈灾博得了好名声,皇上一个高兴,说不定就封老爷为丞相呢。”涂夫人也一脸喜色的揣测。 这时,紧邻着涂府隔壁一座宅邸的屋瓦上,有两名身穿着与黑色屋瓦同色衣裳的人缓缓爬下屋顶。 辛再思在底下接应,扶着秦思露走下木梯。 她一下来,便急着问:“再思哥,我看见涂府外头聚集了很多人,应该没人看得出破绽吧?” 他面含宠笑,拿着手绢替她将沾到灰尘脏污的小脸给擦拭干净,一边说道:“连我都瞧不出破绽来,应该没人能看得出什么。倒是你用木管吹奏的凤鸣声,与石兄施放的凤凰纸鸢搭配得极好,唯妙唯肖,恍若真的凤凰盘旋鸣啸。” 苞在她后头下来的是石康,他咧着笑道:“就是呀,秦姑娘放心,这纸鸢的线是七皇子找人特地制成透明的,这会又正值日落时分,光线昏昧,不会有人看出什么。” 他平素喜好玩纸鸢,算得上是操控纸鸢的高手,因此辛再思才特地商请他来帮忙。 方才到最后时,当那凤凰飞到最高处,他剪断了手上的线,让那凤凰乘着风势高飞而去,离开众人的视线。这一幕在众人眼里,就仿佛它飞向了天际似的。 他接着痛快的朗笑道:“涂家我早瞧着不顺眼,他们这几年仗着淑妃娘娘撑腰,恃强凌弱、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做,今天能这么作弄他们,真是大快人心啊。” 辛再思牵起秦思露的手,温笑着朝石康说道:“石兄,咱们先离开这儿吧。” 三人坐上停放在后门的一辆马车,悄悄的离开。 翌日,又有一首歌谣被传唱出来—— 凤凰出,献祥瑞,涂国舅,神光佑,安百姓,旺家国,有国舅,衣食暖,事不愁,朝廷安。 必于凤凰和歌谣的事,很快也传进了宫里,传到了皇帝的耳中,他苍老的脸面若凝霜,怒斥,“这涂家可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这会儿竟然还搞出了凤凰现世的把戏来,什么叫涂国舅安百姓、旺家国,如今百姓能衣食温饱,竟全是他的功劳吗……咳咳咳咳……”骂着骂着,他陡然间咳了起来。 打从一年多前,因三皇子的事而大病一场后,他这身子已大不如前,常感到胸闷、气息不顺,时常咳嗽不止,传唤不少太医来诊断过,换了很多药也都没什么效。 服侍他的内侍太监急忙上前轻拍着他的背,再呈上一杯温茶。“皇上请息怒,喝口茶润润喉。” 他喝了几口茶,抬眼询问眼前服侍了他数十年的内侍太监,“杨连,你说,在涂家出现的这只凤凰会是真的吗?” 杨连躬着身子回答,“倘若真有凤凰,也该是出现在皇宫里才是,又怎么会出现在涂国舅府上?这奴才之见,这凤凰定是假的。” “那他弄只假的凰凰来欺骗世人所为何来?” 先前让涂国舅去建州赈灾,他人还未回来,便先传回来了歌颂他的歌谣,把他夸得贤能无比,朝中大臣也对他赞不绝口。 可还没多久,竟又传出凤凰降临涂府的事,还流传出这样的歌谣来,赈灾的事也就罢了,这凤凰乃象征着祥瑞之兆,竟会出现在涂府,这涂国舅究竟想做什么? “这……请皇上恕奴才愚昧,奴才委实猜不出涂国舅这么做的用意。” 皇上挥挥手让他退到一旁去,盯着桌上那首抄录下来的歌谣,面沉如水。 涂家人因凤凰在涂府上空盘旋之事,个个兴高采烈,都认为是个好兆头,就连涂雅若闻知此事,也喜上眉梢与有荣焉。 等辛再思处理好商号事回府,她欢喜的告诉他这件事。 他微笑的附和道:“这事我听说了,看来岳父家近日也许会有什么喜事降临。” 她心想,也许她也能因此沾些光,说不得很快就能与他有个孩子。 但这晚在她暗示下,辛再思仍以事忙为借口,夜宿在书斋里。 之后,平日已十分嚣张的涂家人,更加骄傲狂妄,眼睛简直长在头顶上,高高仰起下巴在走路。 就连平素交好的五皇子来访,涂国舅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殷勤和悦。他自认是有凤凰神光加持之人,不是一般凡夫俗子可比。 路景琛忍着没动气,摆着笑脸对他说:“涂国舅,凤凰盘旋涂府上空之事,本王觉得颇有蹊跷。” “有什么蹊跷?” “那日凤凰一出,不久万安城里就开始传唱那首凤凰的歌谣,难道你不觉得此事很不寻常吗?就像有人暗中安排好了的一样。”淑妃对他的支持很重要,因此路景琛不希望涂家被人给设计了。 涂家若是垮了,他等于是被拔了重要臂膀,损失可不小,所以才特意前来提醒。 “凤凰降临涂府,自有祥瑞之事,有人传唱这种歌谣,有什么不对?想当年太祖开国之前,民间不也早就有人在传唱着太祖日后必将登基为帝的歌谣吗?” 涂国舅丝毫不认为有何不对,说完,瞅见路景琛脸色微变,他意识到适才说错了话,急忙解释,“老夫当然不能与太祖帝相比,只是拿这事来打个比方。这凤凰当日盘旋在涂府,是要让咱们涂府为皇上,为朝廷更加尽心尽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为免他遭人算计,路景琛仍是说出自己的忧虑,“涂国舅,这事本王怎么想怎么觉得有古怪,好端端的几百年来也没人见过的凤凰,怎么会突然现世了呢?兴许这凤凰是假的。” 至于是谁假造出这凤凰,又有什么目的?他瞟一眼此刻神情傲慢的涂国舅,心忖,对方的目的,怕就是想让涂家志得意满吧。 “那日我们那么多只眼睛盯着瞧,它还会鸣叫呢,那凤鸣声当时可有不少人都听见了,怎么会是假的呢?”涂国舅深信自己当日所见,觉得这定是五皇子嫉妒他有此机缘得到凤凰青睐,才故意这么说,因此心里越发不待见他。 明白他此刻已被凤凰给迷了心,不论如何警告,涂国舅都听不进去,最后路景琛只好悻悻然离去。 第10章 秋末冬初,趁着今日难得出了个大太阳,秦思露与可儿抱着几床被褥出来晒。可儿望见秦思露脸上带着笑,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那眉眼间流露出来的神采欢快而愉悦,已不若先前在云鹊阁时那般,即使笑,眼神里也隐隐透着抹哀戚,心情不禁也跟着好了起来。 晾好被褥,秦思露将下颚枕在被褥上,拿出几日前再思哥还给她的一只木雕凤凰。她手上的这只是雌凰,经过再思哥的巧手,已不见当时的粗糙,羽毛根根清晰可见,精致无比,那对眼睛雕得尤其炯然有神,望着它看时,仿佛它也在望着你。 想到前两日在涂家施放凤凰纸鸢的事,轰动了整座万安城,据说到现在还是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人认为依涂家那家子的品性,凤凰神鸟哪可能会降临涂府,那必是涂家装神弄鬼造假的。 有人认为那只凤凰活灵活现确实是真的,这涂家恐怕要大大兴旺了。 秦思露模着凤凰木雕,回头笑盈盈地朝可儿说道:“可儿,待这里事了,你就同我们一块回南方秦府去吧,我替你找个好夫君嫁了。” 可儿年纪比她还要大上两、三岁,早过了许配的年纪了,她忍不住替她打算起她的终身大事。 “奴婢不想嫁,奴婢想一辈子服侍思露小姐。”来到别庄后,她很自动的改口称她为思露小姐。她服侍过不少主子,秦思露是她遇见最不端架子、最没有脾气的主子,能跟在她身边伺候是她的福气,至于嫁人的事,几年前也许还曾想过,这两年来她早没了这个盼头。 秦思露走过去挽着她的手一块进屋,一边笑着说道:“你现下会说不想嫁,是因为没遇到想嫁的人,一旦遇到了,只怕八辆牛车都拦你不住呢!你放心,我也不会逼着你嫁,总要有合你心意的才成。” 不久,辛再思便带着朱渺、石康和罗尚德来了。 罗尚德前几日从辛再思那里得知她还活着,便赶来看过她了,两人见面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得知她的遭遇,罗尚德抹着泪咒骂道:“老爷夫人在天保佑呀,才没教小姐被人给害死,这涂家一门简直毒如蛇蝎,个个都坏透了,早晚有报应!” 因此今日一进来,看见秦思露,罗尚德便兴匆匆上前说道:“小姐,这涂家就快要有报应了。” 闻言,秦思露眼睛一亮,“是吗?那些灾民已到万安城了吗?”辛再思曾约略把计划告诉了她。 “今儿个已到了,这会儿一群人正跪在皇宫南门前告御状呢。”罗尚德面带喜色的说道。 石康一脸痛快的跟着说:“涂家真把那日我放的那只凤凰纸鸢当成真的,这几天涂家人个个骄傲得不得了,自认高人一等,我每次见了都只能忍着笑,可快把我给憋死了,这回总算可以大笑一场了,这涂家呀,要大难临头了还不自知。” 听他们这一说,秦思露心里很高兴,见快中午了,便吩咐可儿让厨房多烧几道菜过来,再送来些果品、糕点和热茶招呼他们。 她安静的坐在辛再思身边,听着他们谈论事情,不时侧首望向他,他也不时回头看她,她一边玩起他的手指头,一边拈起一块糕点吃了口,觉得好吃便喂他也吃一口。 石康留意到两人亲昵的举措,打趣道:“以前一直以为再思兄是那种温淡如水的性子,此刻才发现那是因为思露姑娘没陪在身边。有思露姑娘在的时候,再思兄整个人就仿佛掺了蜜汁的香茶,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朱渺也颇有同感的附和,“可不是,再思兄只有在思露姑娘身边时,整个人才算是鲜活起来。” 秦思露虽然被他们说得有些脸红,却索性挽着辛再思的手臂,笑瞪着他们,“啧,听这话真是酸溜溜的,我知道你们是在嫉妒我和再思哥感情好,有本事你们也去找一个能与你们心意相合的人啊。” 辛再思笑道:“好了,两位就别拿我和思露来逗趣儿了。”接着话锋一转,“侯爷,接下来七皇子那边都安排好了吧?” “都依再思兄的交代安排了。”朱渺颔首答道。 石康按捺不住的说道:“啧,我真巴不得想快点见到这涂国舅一家的下场了。” 包想见到涂家一门下场的是秦思露,但都等了一年多,她有耐心再等一段时日。 建州来的一群灾民跪在皇宫南门前告御状的事很快就惊动了皇上,皇上命人将带头的几人领进宫中亲自审问。 “皇上,求您救救咱们乡亲老小吧,咱们饿得都要易子而食了!”进到宫里的几人,一见到天子,当即跪下磕头求道。 看着眼前这几个瘦骨嶙峋的男子,皇帝很震惊,“易子而食?!朕前一阵子才派涂国舅带着钱粮去建州赈济灾民,百姓不是还感恩戴德传唱涂国舅的恩情吗?怎么可能会饿得没饭吃?” “皇上圣明,那歌绝不是从咱们建州传出来的。涂国舅送来的粮食,咱们每日只能分得一碗稀粥,里头也没几颗米粒。建州土地持续干旱,不见降雨,颗米未收,那些米粮早就吃完,哪里还有得吃……很多乡亲都要活不下去了,不得不离开家乡到外地谋生,但很多老人、幼子走不了远路,就只能留在建州等死。小人们听说皇上一向英明仁慈,这才斗胆前来,请求皇上再开恩,派人送粮到建州赈济百姓们,要不然大伙真要活不成了。” “这建州知府都在做些什么?”皇帝十分震怒,建州发生这等事,上到知府,下到县令,竟无一人上奏,令他不敢置信。 “咱们饿得都快活不下去,但建州府的那些大人们却听不见百姓的哀号、看不见百姓的穷困,每日都大鱼大肉,吃得个个油光水亮。” 皇上沉声道:“杨连,传朕旨意,召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即刻来见朕。” 他要派人前往建州调查,看究竟是这些灾民胆大包天,撒下这弥天大谎来诬陷涂国舅和建州官员,还是涂国舅与建州官员斗胆瞒骗了他? 最后奉旨前去建州调查的是七皇子路景瑜。 他一路快马加鞭的赶到建州,花了几天详细调查完后,不敢多有耽搁,便又急如星火的赶回了宫,将在建州所见所闻如实禀告。 “儿臣此番前去建州,路上所见百姓个个面黄叽瘦,还有人饿得只能啃食树根维生。土地干裂,农民伏地痛哭,求助无门。而建州知府李茂树的府中却日日举办夜宴,时常寻欢作乐通宵达旦,平日里荒废政务,不理百姓死活。儿臣询问他日前朝廷让涂国舅送来的那批钱粮何处去了,他竟推说全都施予了百姓,但儿臣在城里询问了数百人,他们皆说只在涂国舅运来粮食后前半个月喝过几碗稀粥,之后知府便不再施粥了。” 皇帝闻言,脸色倏地铁青,“朕命他送去的那批钱粮足够支应建州百姓半年所需,咳咳咳……”他动了气,又咳了起来。 路景瑜急忙上前轻抚他的胸口,“父皇请息怒。” 咳了数声,待平息下来后,皇帝怒斥,“这些该死的混帐,竟然私吞赈粮和赈银!你立刻将知府和县令给朕抓来。” 七皇子恭敬的应了声,“是,儿臣即刻去办。” 七皇子退下后,皇帝再下令道:“命人召涂国舅进宫,朕要问问他,这‘赈灾有国舅,灾民不发愁’的歌谣是怎么来的!” 涂雅若满脸焦急的前往乐平商号寻找辛再思。“禀夫人,公子他外出了不在。” “知道他上哪去吗?” “这公子没交代,小的也不知。” 她已有两日没见到辛再思了。今日闻知父亲被皇上罢官免爵,押进天牢待审,两位兄长先前做的那些贪赃枉法的事,也全被揭发了出来一并收押。 她忙回涂家想探问是怎么回事,发现皇上命人来涂家抄家搜查,母亲急得不得了,她们试着进宫想求见淑妃,请她想想法子,却听到就连淑妃都被软禁了,不得见外人。 母女俩求助无门,她仓皇失措之下只好来找夫君,却连他都找不到。娘家出了这种事,她不知该如何是好,一脸茫然。 正想回辛府时,她不经一瞥,望见正要走进对面客栈的辛再思,她欣喜的想上前去,走了两步,陡然发觉他身边竟跟着先前听说已病死的寒露。 她震惊的瞪着面含宠笑低头对着寒露说话的辛再思,眸光再瞬向仰着脸笑容灿烂的寒露。 恍惚之间,她隐约明白了当初传闻寒露病死之事,定是假的,她是被辛再思藏了起来。 他这几日不回辛府,定是日日同这贱人在一块。 一股妒火从胸臆之间熊熊烧灼起来,她不能原谅寒露竟敢勾搭她的相公,她满脸寒霜的走过去。 进到客栈,环顾一眼没见到人,她怒声询问小二。 小二见她身穿锦衣罗裙,头插金簪、颈戴珠玉,一身贵气,不敢怠慢,连忙回道:“他们上了二楼最里面的那间雅间。” 涂雅若领着两名丫鬟上了二楼,走到最里面的那间雅间时,她听见里面传来的谈话声—— “再思哥,皇上连淑妃都给软禁起来,不让她见涂家人,是不是打算重惩涂国舅?” “听说皇上命人查抄涂家,在涂家地窖和库房里查到了上万两的黄金,白银更有十几万两之多,其他珍玩珠宝无数,皇上见到涂家竟暗藏如此多的财富,勃然大怒,想来是不会轻饶了。” 辛再思接着温声再说:“思露,等涂家的事一了,咱们找个日子一块去给爹他们上香。” “好。” 涂雅若在听到他说出思露两个字时,整个人一震,她霍地推开包厢的门闯了进去,两只眼睛死死瞪住秦思露,不敢置信的问道:“你是秦思露?” 如今涂国舅只怕已翻不了身,秦思露也没什么好顾忌,坦然向她点头承认,“没错,我就是当年差点被你们害死的秦思露。” 看见她,辛再思眉峰微蹙,“雅若,你怎么会来这里?” 涂雅若望着夫君,问出心里最害怕的一件事,“相公,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事已至此,他也没打算再蹒着她,颔首道:“没错,以前的事我都想起来了。” 涂雅若脸上顿时苍白若雪,颤着嗓问:“你……知道了?” 知道秦思露是她二哥命人所杀,失魂丹是二哥逼她喂他服下的?! 辛再思没有否认,“所有的事我都知道了,包括当年涂家对辛家所做的事。” 他迟早会跟她说开这一切,只是没料到会在这时。 他连辛家被爹诬陷的事都知晓了?! 涂雅若紧揪住他的衣袖,还想解释,“相公,你不要听信别人的谎言,那些都是这贱人编出来骗你的,我爹绝没有诬陷辛家被满门抄斩!” 秦思露不客气的揭穿她,“方才再思哥只说他知道涂家对辛家所做的事,又没说是什么事,你却一开口就提起辛家被满门抄斩之事,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了吗?” “你这贱人,敢一再抢我相公,我饶不了你!”涂雅若被妒火给烧得失去了理智,拔下发上的金簪便要狠狠往她胸前一剌。 棒着桌子身在秦思露对面的辛再思救之不及,急得目管欲裂。“不——” 站在秦思露身旁的可儿早发现涂雅若神情不对,因此一见她拔簪,就急忙一个箭步上前挡在秦思露身前,尖锐的簪子就插在她胸前。 涂雅若回过神来,吓得抽回了手,手上还拿着沾着鲜血的簪子,见自个儿杀了人,她惊得呆住了。 秦思露惊慌的抱住可儿,拿着手绢拚命捂住她胸前不停涌出鲜血的伤口,急得都哭了出来。 “可儿,你不会有事的,绝不会有事,咱们去看大夫。”她试着想扶起她,但可儿身子沉得让她一时扶不起来。 可儿抬起手想去抹她扑蔌蔌落下的泪,可她全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光了一样,提不起劲。 辛再思见秦思露没事,方才提起的心这才安下来,过来帮着扶起可儿,扬声唤来小二,让他立刻去找轿子来,好送可儿去治伤。 小二见好端端的人进来,转眼竟流了满身的血,赶紧出去找来了个轿子,帮着扶可儿坐上轿子。 辛再思临走前,看着跟下楼来的涂雅若一眼,那眼神冷若霜雪,他漠然绝情的道:“我会写一封休书命人送去给你,从今往后你我再无关系。” 他原本打算念在两人一年多的夫妻情分上,为她安排好日后的事,但她胆敢对田心露动手,如今对她,他已半分情分都不存。 听见他绝然的话,涂雅若哭喊道:“不,相公,你不能这么对我,不可以,没有人可以从我手中抢走你,谁也不能!” 她绝然的拿起手里的发簪,狠狠剌向自个儿的心口,不给自己留下一丝活路。 倒下时,她两眼仍眷恋不舍的望着他,艰难的张着嘴吐出了最后的两个字,“相……公……” 她一生为情所苦,也为情所害。 “夫人、夫人!”吓傻的两名婢女扑到她身边,不知该如何是好。 辛再思怔愣了一瞬,走过去探向她的鼻息,再按住她的颈动脉,发现她已气绝身亡。 看着她那双仍睁得大大的眼睛,他神色复杂的叹息一声,抬手轻轻为她抚上,而后沉重的说道:“辛家因涂家而灭门的事,如今随着涂家的败落,我与你算两清了,来世,盼你别再这般为了得到不属于自个儿的感情,而不择手段,害苦别人,也害了自己。” 第10章(2) 秦思露急着带可儿去治伤,命轿夫先走一步,因此没看见这一幕。 还好可儿虽伤得不轻,但性命无虞。 她救了秦思露,辛再思很感激她,特地吩咐两名婢女服侍照顾她。 秦思露也每天都陪着她。 此刻坐在床榻边,秦思露握住她的手,郑重的说道:“可儿,等你好了之后,咱们就来义结金兰,你年纪较长是姐姐,我是妹妹。” “不,那怎么成?奴婢身分低微,哪有资格成为思露小姐的姐姐。”可儿不敢接受她这番好意。 “要不是你那日奋不顾身救了我,这会儿我说不定已成为一具死尸,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比任何人都有资格当我姐姐。”秦思露神色坚定的要与她结为异姓姐妹。 可儿有些无措的望着她,她一辈子为奴,从来没人这样待过她,她心里是很感动,想答应,却又有些担忧。 辛再思方才已在门口听见两人说的话,感觉得出可儿的自卑犹豫,进房后,他便跟着温声劝道:“可儿,你就答应思露吧,你要是不肯点头认下她这个妹妹,她今晚必会难过得睡不着。” 秦思露立刻摆出一脸渴望的表情望着她,“就是嘛,快答应吧,从今以后咱们就是好姐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可儿眼眶有些湿了,终于轻轻点头。 秦思露顿时大喜,兴高采烈地说道:“好姐姐!呐,等你好了,咱们就设下香案,正式结为姐妹。当年我娘亲同再思哥的娘也是义结金兰的异姓姐妹哦。她们两人是邻居,从小一块长大,结为姐妹后,就约定日后两人生的孩子要是一男一女,就结为夫妻,若是同是女孩或男孩,就同她们一样结为异姓手足,我同再思哥的婚约就是这么来的。以后咱们的孩子也要这样。” 可儿觉得她这算是因祸得福吧,当时见涂雅若想杀她,她没有多想只想护住她,没想到会因此得到一个好姐妹。 她浅浅笑着,眼里明亮如星,听着秦思露叨叨絮絮的说着话。 就在秦思露和可儿商定要义结金兰的这一天,同时也是五皇子的生辰。 淑妃失宠、涂家垮了,让路景琛心情非常不好,无心过寿辰,但其他皇兄皇弟早在几日前已约好要来安王府为他庆贺,不好取消。 他知道有不少兄弟此刻正在暗中幸灾乐祸,涂国舅一垮,他等于失去一大臂膀,对日后争夺储君之位非常不利。 为了发泄怒气,他在寿宴开始两个时辰前,就把巧烟给叫来了。 两人此刻正在他平日里休憩的暖晴阁里。 他抱住她,狠狠的吻着她,用力啃咬着她的肌肤,想将近来的闷气全发泄在她身上。 “王爷轻点,待会儿巧烟还要跳舞呢。”巧烟娇嗔了声。 “免了,让别人替你就是,先好好服侍本王再说。”他粗暴的揉抚着她的娇躯,将脸埋在她丰腴饱满的酥胸前,准备放纵一番。 她嘴里逸出细碎的申吟,扭动着娇躯,一双美目却冷冷的眯了起来,不动声色的抽出暗藏在舞靴里的一柄短匕。 下一瞬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狠狠插上他心脏的位置,一刺到底。 “你……”路景琛惊愕的暴瞪着双眼,不敢置信她竟敢刺杀他。 他气急败坏的伸长双臂想掐死她,但他失了先机,心口的要害被剌中,令他难以喘息,提不起劲,他试着想出声叫唤守在门外的侍卫,但立刻被她用手捂住嘴。 对付一个已没了半条命的人,巧烟游刃有余,她俐落的抽出短匕,再朝他胸口狠刺几刀,每一刀皆不留情,他身上很快被她剌出了好几个血口来,殷红的鲜血不停的往外涌出,瞬间便染红了他那袭银灰色的锦袍。 路景琛死不瞑目,惊怒的眼神仿佛是在问她,为何要杀他? 看见他终于死透了,巧烟恨恨的望着他,“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杀你,是吗?因为你该死!你不仅害死了我最爱的简郎,连我的清白你都要夺去!” 三年多前,她与简郎相遇相爱,简家是官宦人家,该娶的是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不是她这种风尘女子,可他不愿娶别人只要她。由于他是家中么子,上头有四个兄长,不用扛起传宗接代的重任,简家也由着他。 为了替她赎身,他拚命想法子筹钱,然而当他终于筹到能够为她赎身的银子时,竟一夜变了天,简家因受到三皇子的牵连,而被满门抄斩。 她再也等不到他为她赎身,再也无法与他长相厮守、双宿双飞,就在她悲伤得心灰意冷之时,却被路景琛看中了,时常召她进安王府里跳舞。 那时她的心也跟着简郎一起死去,每日就像行尸走肉一样,麻木的凭着本能跳着舞。 路景琛却瞧得有趣,用了不少手段想收买她的心,他自然不可能达成目的。 但后来她有次无意中听见路景琛正与一名心月复提及了三皇子的事,她这才知晓,原来三皇子的事从头到尾都是他一手设计,暗害自己的兄长,也害得那几个大臣被满门抄斩。 从那一天起,她就发誓要亲手为简郎报仇。 因此这一年多来她不惜牺牲自己的身子,讨好他、奉承他,等的就是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亲手杀了他。 处心积虑一年多,就在今日终于达成目的,她无声大笑着,脸上却滑落两行悲凄的清泪。 “简郎,我为你报仇了。”她珍爱的抚模着手腕上那只简郎送给她的玉镯,低声喃道,眼神温柔似水,“你再等我一下,我就来找你了。” 她将藏在另一只鞋底的一封书取了出来,扔在一旁,这是为了不牵累春晓楼,而留下的信。 信里写下了她之所以剌杀五皇子的理由,并大略提及了当年五皇子是如何设计暗害三皇子等人的事。 然后她将那柄短匕上沾到的血抹在路景琛的衣袍上,擦干净后,往粉颈用力一抹,殷红的鲜血泉涌而出,随着手里的短匕掉落,她身子往旁一倒,双眼徐徐阖上,唇瓣隐隐逸着一丝笑。 寿宴时辰到了,安王府总管见他迟迟没有出来,派了个下人过来请他。 那名下人唤了好几声都没有回应,小心翼翼地推门一看,惊见地板上躺了两具尸首,登时吓得惊呼出声。 这一惊呼,将同来祝寿的几位皇子也给引了过来。 王府总管率先进来,看见自家主子惨死的模样,惊骇得张大了嘴,“怎么会这样?是谁如此胆大包天,剌杀了王爷?” 七皇子路景瑜走过去,捡起地上掉落的那封信,看了眼已死的巧烟,无声的轻轻叹息一声,对几位兄弟们说:“四皇兄,这里有封信,会不会是剌客留下的?” 这里的几位皇子里,以四皇子的排行最长,理应由他处理。 “信?快拿来我瞧瞧。”四皇子喜爱诗书,性子温软,见到兄弟惨死,此刻不禁也有些慌了神,但仍是接了信,很快看完,满脸震愕,“三皇兄的事竟是老五设计的?!” 其他几位皇子闻言也凑过来看,个个都一脸惊讶。 “四皇兄,五皇兄的死,还有这姑娘留下的这封信,咱们得即刻禀明父皇。”七皇子很快做出决断。 皇帝得知五皇子惨死,又从剌客留下的那封信里,得知当年三皇子的事全是五皇子一手策划,气得活生生吐了几口血,大病了一场。 他本已年迈体虚,这一病,病势来得凶猛,大约知道自己只怕来日无多,他将国师陶尧召至龙榻前。 “国师可知朕为何找你来?”他被内侍太监扶着坐起,背后塞了只靠枕,撑住他虚弱的身子。 “皇上是想询问储君之事?” 他颔首,“国师认为朕的那些儿子们,哪个扛得起朕的江山?”想起什么,他接着再说:“你就别再跟我说那些深奥难懂的禅语,这会儿我没那个心思去想了,你就直截了当的明说吧。” 他的大皇子,二皇子皆早夭,三皇子一年多前便死了,如今五皇子也没了,余下的儿子只剩下四皇子,六皇子、七皇子和八皇子。 陶尧简单的点评了几个皇子,“四皇子性子温弱,六皇子冲动,八皇子不够沉稳。” 见他没提到七皇子,皇上追问:“那老七呢?” 陶尧静默不语。 两人相识也有二、三十几年,皇上当下便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认为老七能扛得起朕的江山。” 须臾,他点头道:“老七性子沉稳,自幼聪慧,他很懂得隐忍,不去暴露自个儿的才能。不像老三性子张扬,也不像老五那般野心勃勃。他就像埋伏在旁等待捕捉猎物的豹子,先按兵不动,待时机一到,便倾全力出击,务求一击便击毙猎物。” “皇上对七皇子倒是颇为了解。”陶尧有些意外。 谈完储君之事,皇上又再问向陶尧,“你说,我是一个好皇帝吗?” 陶尧客观公正的评论,“皇上是一位好皇帝,英明仁善,爱民如子。” “但我那年却在一怒之下,没有详查清楚,便罢黜了老三的太子之位,还下令抄斩了那些受到牵连的大臣满门,上千人因此受到株连惨死,三皇子也在被贬到关外时不幸死去,这也算英明仁善吗?”这一件事是他这一生中做下最大的错事,他一直深感懊悔。 “自古以来没有哪位帝王不曾做错过事,再雄才大略的帝王,终其一生都做过几次错误的决定,手上沾染不少无辜人的鲜血,没有一个帝王的手不曾沾染人血。”这是事实,不是他刻意安慰。 皇帝苍老的面容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听你这么说,我这心头好过许多。”说完,他疲惫的徐徐闭上眼。 陶尧也转身离开寝宫。 十一日后皇帝驾崩,授命大臣公布他生前留下的遗诏,传位给七皇子路景瑜。 闻知这个消息,辛再思与秦思露和可儿,悄然离开了万安城,前往南方。 为了不打扰他们,可儿坐到罗尚德的那辆马车里,让他们小俩口独处。 来万安城走这一遭,发生了这么多事,回去时秦思露有些百感交集。她觉得最惋惜的是巧烟,得知她刺杀了五皇子,再自尽身亡的事,她很为她难过。 虽然先前巧烟对她不太友善,但她感觉得出她对她没有敌意。之后得知她是为了替情郎报仇,才委曲求全讨好五皇子,心里更加敬佩她。 她后来才从再思哥那里知道,巧烟其实是七皇子暗中埋伏在五皇子身边的棋子,伺机等着在最佳的时机,一举刺杀五皇子。 她不禁毛骨悚然,心里觉得七皇子很可怕,竟如此利用巧烟。 但再思哥对她说:他们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巧烟何尝不知道七皇子是在利用她?但她想报仇,所以甘愿被他所利用。 我想当初在她决定要刺杀五皇子时,便已没打算再活着离开安王府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逐渐离远的巍峨城墙,心有所思的感慨道:“再思哥,这万安城虽然繁华,但却像一只会吃人的巨兽,很多进来的人都被它给吃了。” 辛再思搂着她的肩,让她枕靠着他,好坐得舒适些,柔声对她说:“是万安城里众人的贪心和无尽的,把它养成了一头食人的巨兽。” 她舒服的依偎着他,“以后咱们不要再来了。” “好,以后再也不来了。”他早已让罗叔暗中将乐平商号的生意从万安城给撤回南方去了。 想起一事,秦思露有些面露忧色,“你说咱们就这样走了,七皇子他会不会怪罪你不守信诺?” “当初我与姜妈妈和朱渺谈的条件是助他夺得皇位,如今他已即将登基,我答应的事便算做到了,他还能怪我什么?” 听了他的话,她登时喜道:“没错,这样说来再思哥已履行当初承诺,咱们不欠他们了。” 辛再思爱极她的笑容,轻轻抚模着她颊畔可爱的酒窝,徐徐说道:“其实我也只不过是七皇子手中的一颗棋子,如今他达成心愿,将要登上至尊之位,我这颗棋子于他也已无用了。” “无用就好,从此咱们和他桥归桥、路归路,最好别再有牵扯。”得知巧烟的事后,秦思露对这位城府极深的七皇子便隐隐有些不喜,不希望再思哥与他再有什么关系。 “嗯,咱们不提他的事了。回去后咱们就成亲,趁这会儿,你好好想想有哪些要采买置办的,我吩咐人去办。”辛再思现下只关心这件事。 听他提起婚事,她笑得双眸宛如月牙,也开始认真想着…… 尾声 陶尧亲自主持新帝的登基大典,完成加冕仪式后,他回到宁华宫,取出了一只长方形的锦盒,从里头拿出一卷画。 画上绘着一位风姿绰约的美丽女子,若新帝路景瑜看见这画,定能一眼就认出画像上的女子是他的生母贤妃。 陶尧对着画上人说道:“当年我答应你的事已办到,扶持了你的儿子登基为帝,从此我欠你的情就此两清,再不欠你什么。” 说毕,他点火烧了手上的画,同时也烧掉过往贤妃对他的种种怨与情。 他与贤妃原是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后来他丢下她独自去修行,一去不回,而被独自留在故乡的她则被选为秀女,强行送进宫中。 数年后,在她为皇上生下七皇子不久,他在因缘巧合下被皇上请到宫中问法。贤妃得知此事,暗地里来见他一面,对他当年抛下她离去的事仍充满了怨慰。她为此一直郁郁寡欢,数年后病逝前,挂心七皇子失了母亲没人保护而遭人欺负暗害,因此临死前召他一见,央请他替她保护七皇子,若是他能成才,便扶他为帝。 今日他已做到了对她的承诺,可以了无牵挂的离开这束缚他二十几年的宁华宫。 就在同一日,姜妈妈也遣散了云鹊阁里所有的姑娘和仆从,将这些年来所赚取的钱全都分给了他们。 得到了一大笔的银子,不用再为云鹊阁做事,众人全都喜孜孜的离开。 待他们走后,姜妈妈卸去了脸上精致的妆容,露出的竟是一张清秀的男子面容。若是秦思露在此,看见他的真容,定能认出他就是当年救了她一命的恩人。 他把身上的首饰取下,再月兑下女装,换上一袭青灰色的长袍,摇身一变,成为一名飘逸月兑俗的修道人——他正是陶尧国师神秘的弟子幻空。 当年正是因为他在机缘下凑巧救了秦思露,之后陶尧国师卜得一卦,推算出七皇子若欲成就大事,辛再思是重要关键,才利用秦思露布下了这一局,以换得辛再思心甘情愿为七皇子效力。 云鹊阁当初成立的目的也是为了暗助七皇子,如今七皇子已顺利登基,云鹊阁已没存在的必要,离去前,他在云鹊阁四处泼了适量的松油,然后点了一把火,将其烧毁。由于云鹊阁的四周未有其他房舍,火势虽猛,却不至于波其到旁人。 他望着眼前的火光,心想着这云鹊阁因他而起,也因他而毁,也算了却一桩因果。 待附近的人察觉云鹊阁着火、纷纷聚集过来前,他已潇洒的离开,骑马出了万安城,很快追上陶尧。 “师父,我来啦!”他跳下马牵着缰绳,笑呵呵的说道。 “幻空,事情都处理完了?”陶尧神情安然的询问。 “都处理好了。师父,咱们接下来要去哪?” 陶尧简单的说了句,“行到哪就去到哪,心在哪人就在哪。” 幻空暗暗在心中翻了个白眼,这师父说话老是不让人一听就明了,爱卖弄玄机。 突地想起一事,他喜孜孜的问:“师父,您看我这些年来在青楼里,看遍人间各种,丝毫不动情、不动心,可谓万花丛中过,却片叶不沾身,修为是不是更进了一层?” 陶尧只回道:“世间所修唯心而矣,心定一切自然清明通透。” 寒风飒飒中,师徒俩渐行渐远,不久,天上飘落了点点银白的雪花。 幻空伸手接了朵雪花,看它在掌心化成水,他仰起脸,逸着一抹微笑。 ——全书完 *想知道还有哪些痴心小女人苦尽笆来,终于得到有情郎?请见—— *井上青新月甜柠檬系列699荡妇闺女之《灶花扑阎王》 *玛奇朵新月甜柠檬系列691荡妇闺女之《寡妇上爷床》 后记 美男子香弥 这本书里的辛再思是个美男子,说起美男子,最近有出很夯的连续剧“兰陵王”里那位鼎鼎有名的兰陵王高肃,也是一位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美男子。 史书上说他貌美如妇人,出战时不想遭敌军轻视,所以才做了鬼面具戴上以威慑敌军。 当初看到冯绍峰饰演兰陵王的消息,坦白说我有点无法将他与史书上描述的“貌柔心壮,音容兼美”连结起来,总觉得如果能再找位阴柔俊美的人来演也许会更适合,不过看得出他很认真的想演好兰陵王这个角色,多少弥补了些外形上的遗憾。 除了兰陵王,魏晋南北朝还有不少历史上很出名的美男子。 例如《世说新语》中被“看杀”的卫玢,据说他俊美得一出门,想看他的人便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如此被人围观,终于让这位体质虚弱的美男子受不了,大病一场之后,便一命呜呼。 美男子的代表人物潘安也是这个朝代的人。 若说这个朝代有谁是我最想一睹真容的,那就是差点成为史上第一位男皇后的韩子高了。 他与南朝的陈文帝是一对同侣,陈文帝登基为帝后,原本想要封韩子高为皇后,但被他的大臣力阻,这才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 史书是这么形容韩子高的美貌——“容貌艳丽,纤妍洁白,如美妇人。螓首膏发,自然娥眉,见者靡不啧啧。” 别看他长得那么美,就以为他是小白脸,他其实是位骁勇善战的武将呢,史书上还有描述他在战场因为太过美丽,以至于对敌的士兵竟不忍对他下手。 不过他的下场也很惨就是啦,在陈文帝病世后,他被诬陷谋反而被处死,死的时候跟兰陵王一样,差不多都是三十岁左右。 所以说不只红颜薄命,蓝颜也挺薄命呢。 最后分享一则朋友转寄给我的短篇小笔事—— 某女电脑故障打电话到售后服务部门: “你们的电脑怎么这样,烂的要死,只有白痴才会买你们的电脑。” 客服回答:“很抱歉给您带来的不便。也请您不要这样批评自己,您的问题我们会尽快解决……” 同系列小说阅读: 荡妇闺女:灶花扑阎王 荡妇闺女:寡妇上爷床 荡妇闺女:花魁闹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