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把命拼(下)》 序 那个叫慕容的—— ——俺再也不要跟你一起愉快地玩耍了! 本来下册的序文是想跟姊妹们分享,并探讨一下慕容大君和阿弱的爱情,不过一想到慕容这家伙来来回回反反复覆折腾俺(慕容摔御笔:雀姨你这话说反了吧?到底是谁折腾得孤和小阿弱久久不能这样那样的?)咳。 俺就觉得非常有必要公器私用地来抱怨吐槽一下,关于慕容大君这个既奸险又狡诈、既霸道又爱耍萌、帅中有贱、贱中有爱、让人又爱又恨的混蛋! 其实一开始,雀姨真的是想把他渣到极点的内幕公诸天下的,可是偏偏这小子很爱耍心机,让俺写着写着就觉得,他虽然渣,不过古代帝王哪个不渣?他还算是渣得有风格有角度有品味嗯,还算是个好渣。 不过他确实对阿弱很坏啊,虽然基于不能在序文中就把哏爆光光的铁血(?) 原则,所以俺不能详列一张他坏成哪样哪样的表来,但是雀姨可以拍胸脯保证,要是俺是当年的阿弱啊—— 俺绝对会先一刀捅死这个小王八蛋(编大人对不起,俺又爆粗口了,俺自己面壁三分钟),再去捅死他的姘头(袁阿姊大人对不起,俺等一下自己去刷五分钟的牙),然后再称霸天下,正式登基为女皇,坐拥三千面首哇哈哈哈哈(慕容抱臂挑眉:雀姨你跑错棚了,女尊文在隔壁。) 唉,那个,总之慕容真的很坏,他害阿弱伤心泪流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非人磨难之外,后来还用满满的宠溺和温柔就想要一笔勾消,还害身为幕后黑手的雀姨也几次三番被他感动得泪眼汪汪,觉得慕容好坏,雀姨好爱,这种虐恋情深爱恨难分的关系就是让雀姨一直频频拖稿的原因吧?(编大人怒暴青筋:不牵拖你会死吗会死吗会死吗?) 所以俺说,慕容犷实在是太坏了,他让阿弱和雀姨天天徘徊在到底是要虐死他还是要怜惜他的循环中,不断反复自我折腾,然后开始怀疑搞不好是我们自己心胸狭窄有问题,不然怎么会一直一直不能原谅他呢? 凡是让小泵子们伤透脑筋自我怀疑的男人都应该让暗影拖去暗巷阿鲁巴!(大燕暗影统领玄子:臣什么都没有听见。) 而且慕容还是雀姨从影(?)以来,头一个用了上下册加无数篇番外才能搞定的男主,严重地破坏雀姨在北朝其它三位帝王心中的公平公正公开地位,让俺连睡觉做梦都梦到大魏帝元拓、大齐帝高壑、大周帝宇文堂轮番命暗卫把俺拖去暗巷“扛布袋”,真的是满巷荒唐布袋,一腔辛酸热泪身为作者,真真不容易啊呜呜呜。(狂擤小手绢儿) 不过,幸好还有这么多亲爱可爱的姊妹和编大人一起来替阿弱和俺撑腰,一起来公评慕容大君这家伙到底是神是魔是渣帝还是暖男,一起骂他渣,一起气他坏,一起怜惜他的眼泪,一起心疼他和阿弱的重重磨难(唉?) 总之,慕容大君就是这么一个让人爱恨交织的家伙,希望姊妹们在看完之后也能和俺一样,又想踹他又想抱他,一起品尝、感受着这种矛盾又痛快的滋味啊! 在此,俺更深深、深深地感谢姊妹们这么捧场,能陪着慕容和阿弱一起经历这一场走过血与泪,爱与痛,苦和甜的奸妃最后传奇。 雀姨爱你们哟——(飞扑狂抱猛亲中) 我们下一场传奇见! 第1章(1) 黄帝问曰:刺节言解惑者,尽知调诸阴阳,补泻有余不足相倾移也,何以解之?岐伯对曰:大风在身,血脉偏虚,虚者不足,实者有余,轻重不得,倾侧宛状,不知东西南北,乍上乍下,反复颠倒无常,甚于迷惑。补其不足,泻其有余,阴阳平复。 晋皇甫谧《针灸甲乙经阳受病发风》 短短数日,大燕后宫经历了一波天翻地覆的巨大动荡,原被众人视为劲敌的崔氏贵女崔丽华迅速被打入冷宫;珍妃禁足一月,罚俸半年;窦贵妃受申斥,所掌宫权暂移交风贵姬。凡于此事中想趁机落井下石的沈嫔、姚美人、陈婕妤等各降一等,罚抄“女诫”百卷。 后宫至此,人人噤若寒蝉。 孟弱却是一举跃升受晋为妃,封号为“惜”字,是为惜妃,并迁至慕容犷寝殿最左近的“如意殿”,正式成为一宫之主。 她本就是后宫众姝的眼中钉、肉中刺,此际高升为妃,又得慕容犷亲口赐这一“惜”字,越发令嫔妃们恨得牙痒痒。 可是慕容犷一力护宠她的姿态强势霸道,短时间之内是没有哪个不要命、不长眼的,敢明着同孟弱过不去了。 至于暗地里的动作总是有人因妒成狂,自掘坟墓而不自知吧。 而素来体弱的孟弱历经那场“惊吓”后,自然是又病上了十数日,惹得慕容犷好一阵心疼。 这日午后,下朝便匆匆赶到如意殿陪小人儿用膳的慕容犷盯着她那几小口猫食,越看越心堵。 “孤可得拿什么喂你才养得胖你呢?” 孟弱傻愣愣地抬起头来,小得可怜的脸蛋儿满是迷惑之色。 “不管,你得把这几盅都给喝了,否则孤不让你下榻。”他不由分说地将镶金嵌玉长案上的血燕、鸡汤、鹿肉羹,全数堆到她面前的紫檀木小矮案上,要她统统都吃了。 “可、可是臣妾吃不下了。”她一张小脸好不苦闷。“方才才饮了一碗养血润肺的药汤,又服了几丸人参养荣丸,紧接着便进了一盅暖胃的五榖馎龙鱼糜……我、臣妾很撑了。” 慕容犷看着她面前吃残了的那一小盅鱼糜,浓眉紧皱成结。“啧,这点子就是给孤塞牙缝都不够,哪里就撑了?不成,最少也得再喝两碗鸡汤,还有这黄花鱼酢蒸的糕米也是极好的,孤帮你盛一钵。” 她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越堆栈越多的吃食,一时也不知该感到心暖感动还是懊恼生烦的好。 堂堂慕容大君几时变得这般婆妈唠叨? 如果不是眼前这个男人还是那张俊美冷艳的脸,还是那副君临天下唯我独尊的霸道模样,她都要怀疑他是不是中邪,抑或是给什么附身了? 强忍下伸手模他额头的冲动,她眸光流转,浅浅一笑,小声问道:“大君,您用过膳了吗?” 他心头一热,满满的喜悦在胸口鼓荡着,眼神柔软了下来。“小阿弱莫担心,孤自然是用过了,不会饿着的;倒是你,别尽记挂着旁人了,好生的养好身子,万事都有孤在呢。” “嗯。”她浓密的鸦色长睫毛轻垂,柔弱美好得令人心颤。 慕容犷心里又是甜又是酸又是灼热沸腾,下月复隐隐骚动难抑,呼吸不禁有些急促紊乱起来。 小人儿病是好了,可也不知能不能禁受得住侍寝? 她那么小,偏生自己又天赋异禀、精壮强大,万一弄坏这粉团儿似的小玉人可怎么好? 可是不想还好,光想到她在自己身下娇喘连连、泪眼汪汪的楚楚可怜模样儿,他下月复的火更加狂窜沸滚过胸膛、脑际,只差没烧红了眼,理智尽失地当场将小人儿压倒在榻上,大干一场—— “大君,您热吗?” 怎么面红耳赤还一头汗? “嗯?什么?”慕容犷猛然回过神来,脸色古怪地瞪着她,大手悄悄地拉过玄色龙袍下摆,掩住了某个已然雄纠纠气昂昂的部位。 小阿弱神情茫然地望着自己,苍白的脸颊宛若吹弹可破的花瓣儿,丰润的小嘴微张,如果要她含吃住自己也不知——停停停! 他猛地蹦了起来,登时吓了孟弱好一大跳。 “那个,孤还有事咳,你、你乖乖的,好好吃饭,孤那个忙完了再来看你……” 慕容犷结结巴巴地说完,她还未反应过来,就见他转头就跑,还真有那么一点抱头鼠窜的味道。 孟弱顿时傻眼了。 “我方才,没说什么呀?”她蹙额颦眉,小手支着脸蛋,仔细回想了半天,依然模不着头绪。 而大步冲出如意殿,好似后头有恶鬼追赶的慕容犷在奔至一株桃树下后,僵硬的身躯总算稍稍松懈了些许,大手撑着粗糙的树干,一手摩挲着下巴,红通通的俊脸在逐渐冷静下来后,浮起一抹思索之色。 “唔,肯定是孤最近憋得狠了。”他自言自语,“对,阿弱身子弱还禁不住,孤大可先去找旁的嫔妃纡解一二也就是了,慌什么呢?” 虽然这几日被那群蠢不可言的女人闹得头疼,半点兴致也无,可后宫美人如云,娇艳的、鲜女敕的、温柔的应有尽有,还怕找不到几个对胃口的吗? “黑子!”他忽略心下隐隐莫名的不安感,扬声问道:“后宫还有哪几个是安分干净的?” 紧紧跟随而至的黑子一愣,立刻恭敬回道:“回君上,“紫鸢院”韵贵人、“韶华院”赵容华、李美人等,都是安分的。” “就韵贵人吧,今晚侍寝。”他随口道。 “诺。”黑子忙应下,对后头的一名侍人使了使眼色。 那侍人自然赶紧去紫鸢院传这个君恩宣宠的好消息去了。 慕容犷话声甫落,觉得胸口没来由闷闷的,隐约有种发慌的感觉,浓眉紧皱沉思了片刻,理不清那乱糟糟的心绪是什么,也就随手撂开了。 他自是不知,自己今晚召韵贵人侍寝之举,立刻被有心人迅速地传到了如意殿,进到了孟弱的耳里。 “主子,那韵贵人能在这风尖浪口之际承宠,可见得是个厉害的,不可不防啊!”儒女忧虑心急地道,“主子,需不需要奴去打探……” “这事本宫知道了。”她平静地看着儒女,“不过这些事不是我们该管的,往后莫再议论,否则教人拿住了把柄,连本宫都救不得你们。” “奴明白了,”儒女一颤,登时冷汗如浆。“还请主子责罚降罪。” “本宫知道你是一心为我,本宫素来取的也是你这份忠心,只是遇事不能总凭着一腔热血往前冲,得用用脑子分辨一二,否则好心办了坏事,便是害人害己。” 孟弱语气淡然地训诫着,“儒女,本宫会再给你一次机会,可若是往后仍是这般行事,足证你不适合这如意殿大侍女的位置……” “求主子娘娘别不要奴,奴会改,奴一定努力学,绝不会让您失望的!”儒女猛然跪下,泪涟涟地恳求道。 几次三番让主子遇险受难,儒女早已自责得要死,大君本来的意思也是要将他们这群服侍不力的侍女宫人全打杀了,是主子开口求情救了他们,儒女从那日起,便发誓要用这条命好好护卫主子,就是将来有刀山箭雨,她也会挡在主子前面的! “且看着吧。”孟弱轻轻喘咳了两声,小手按压住绞疼闷痛的心口,低低吁了一口气。“若还是不能行,看在主仆一场,本宫也会先为你安排个好去处,不至于让你没了好下场的。” 前世今生,愿意待她好的人少之又少,眼前这个相貌清秀个性惇厚的儒女是一个,如果可以,她希望在自己结束这一切,闭上双眼前,能将儒女赠以重金厚帛放出宫外去。 出宫以后,好好找个良人嫁了,一生平凡却安宁和乐。 这是她前生进宫前的唯一愿望,只可惜,无论前世抑或今生,这个心愿是永远不可能实现了。 待儒女退下后,孟弱静静地凝望着窗外逐渐娇艳的夏日丽景,看着枝头花开灿烂,莺雀啼声婉转,好一派繁华富贵如画。 “慕容犷,我早该知道你是不会变的。”她声音轻若呓语,眼神黯然中有一抹奇异的幽光。 彷佛是证实,又彷佛是想说服自己 宝贵妃的宫殿头一次那么冷冷清清。 殿里殿外伺候的宫人们虽不至于如丧考妣,却是精气神都失损了大半,个个打理起宫殿来皆是垂头丧气。 自家贵妃这是落马了吧? “按理说,咱们贵妃可是大君的亲表妹,无论怎么说,大君看在亲缘情谊的份上,是不会给咱们贵妃没脸的。” “唉,谁说不是这个理儿?可是人家偏不跟你讲道理又怎的?说穿了大君是男人,男人喜新厌旧实乃天经地义,尤其堂堂一国君王,还有谁人敢管到他头上了不成?” 两个侍人拿着扫帚躲在树丛边,交头接耳窃窃低语,说到最后无不叹气连连。 身穿一袭淡月色华袍的窦贵妃默默伫立在树丛后方,旁边几名侍女吓得脸色都青白了,想喝斥却又不敢,就怕惹得娘娘越发怒火滔天,到时候服侍的奴才谁也落不得好。 窦贵妃强忍着恼羞成怒的腾腾火气,清丽的脸庞些微扭曲,半晌后,待两名碎嘴的侍人去得远了,这才开口。 “方才那两个,报盗窃御赐之物。” “诺,诺。”侍女们一个哆嗦,冷汗狂流。 盗窃御赐之物,送到慎刑司就是剁去手足流血至死,以为众诫。 窦贵妃语气轻柔地道:“若是今日之事有一字半句传了出去——” “奴不敢!”几个侍女扑通下跪,猛磕头,贵妃娘娘除去碍眼碍事之人的手段,她们都很清楚。 “别以为本宫暂时交出了宫权就处置不得你们了。”她优雅地端详着自己雪白的纤纤十指上戴着的几只硕大血红宝石指环,温柔的微笑。“本宫再不济,杖毙一宫的宫人还是做得了主的。” 侍女们听得瑟瑟发抖,砰砰砰!头磕得更急了。 尽避侍女们额头都磕出鲜血来了,窦贵妃胸臆间那口郁气仍然没有半点宣泄之感,只撂下了一句“你们就跪着吧!”便自顾扬长而去。 众侍女相顾失色,面容惨然若死。 窦贵妃看似优雅地信步回到殿内,坐下来后却始终无法控制自己气怒得瑟瑟抖动的手,猛地抓起酒樽一仰而尽。 “娘娘,国公府来人递帖求见。”一名侍女疾步而入,跪在她面前恭敬地弃道。 窦贵妃眼睛一亮,“快传!” 她就知道内敛善忍的爹爹不会袖手旁观的。 想那贝尔珠竟还在此风尖浪口之际欲拿她当枪使……哼,若非碍于爹爹与东藩郡王之间的协议,自己当初登上贵妃之位时,头一个就是拿这蠢货开刀,哪里容得她蹦达到现在? 第1章(2) 大燕后宫的另一端,华丽富贵的珍珠殿内—— 珍妃把满室珍贵赏玩之物全砸碎了一地,气喘吁吁地恨声尖叫。 “贱人!都是贱人!咳咳咳咳……” 她气得又隐约有呕血的冲动,可是,她更想要亲手掐死那个夺宠的陈国小贱人! 往常就算她再骄再刁蛮,大君看在她父王的份上,最多只会训诫个两句便罢,可是这次竟然、竟然为了那个孟弱对她禁足、罚俸,让她活生生成为了这后宫的笑话! “窦香君那个蠢货,不是自以为智计无双吗?怎么这次这般不顶用,连宫权都给剥了?”珍妃气息剧烈起伏,娇媚的脸庞涨红得都快透出血来了,咬牙切齿道:“连本宫那日命人捎去的拜帖都退回了,难道她真的甘心被个陈国的小贱人踩在脚底下?呸!真他娘的不中用!”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她虽然活似被重重掴了一巴掌,可相较之下,被逼移交掌宫权力的窦香君,可是面子和里子全没了。 思及此,珍妃气愤扭曲的脸庞总算恢复了些许,哈哈大笑了起来。 “该!让她成日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装高贵,不过就是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臭婊子!”珍妃口无遮拦极尽辱骂之能事,好似这样就能将近日受挫的种种恶气一扫而空。 躲在一旁,唯恐被主子怒气波及的侍女们面面相觑,却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娘娘痛骂贵妃出气,总比将怒火发泄在她们身上的好。 “来人。”珍妃突然唤道。 “奴在。”侍女忙上前。 “去找风贵姬,叫她来见本宫。”珍妃神情傲慢道,“告诉她,本宫让她效劳的机会到了,让她自个儿好好把握,别到这当头还选错边站了。” “诺。”侍女吞了口口水,硬着头皮问道:“回、回娘娘,可是咱们珍珠殿现在禁足,无令不得擅自出入” “连这点子事都做不好,本宫要你们这些废物何用?”珍妃大怒,涂着鲜红蔻丹的纤指重重甩刮过侍女的脸,登时留下五道红指印。“蠢货!大门出不去,你便是钻狗洞也得给本宫把话传出去,否则本宫就命人活剥了你的皮!” “诺,诺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就在这云香殿和珍珠殿吵吵闹闹不得安宁的当儿,紫鸢院那里却是喜气洋洋的,服侍韵贵人的侍女们个个眉开眼笑,忙替自家主子准备香花沐浴,精挑最美的衣裳和头面,务必让大君今夜宠幸得心满意畅,龙心大悦。 入夜。 慕容犷膝坐在长案前,对着满案的锦帛落笔疾飞,英俊脸庞透着一抹严峻之色。 黑子垂手侍立在一旁,看着黄金更漏显示出的时辰,心下陷入两难。 今儿午后时分,主子还兴致勃勃的说要召幸韵贵人,可现在都用过晚膳了,也没见他大爷有半分要起身的动静。身为尽忠职守的内侍大监,黑子总不能把韵贵人叫到这御书房来吧? 可大君龙体不爽,事关国家社稷,不得轻忽小觑啊! “咳,那个,禀大君……”黑子陪笑开口。 “嗯?”他微抬起脸,冷厉眸光一闪。 黑子背脊一寒,只觉冷意从脚底板凉了上来。“呃,禀、禀大君,韵贵人已在紫鸢院候着了。” “谁?”慕容犷满心还陷在方才锦帛中所书,关于远城牛马疑似得瘟疫一事,神色有些严峻,表情自然难看。 黑子心一惊,当场就有自行掌嘴的冲动——他干啥那么多事啊? “就、就是您今晚宣召待幸的韵贵人哪!” “喔。” “……” 喔?喔是啥子意思?请恕奴下不明白啊啊啊! 黑子都快哭了。 慕容犷神色如常,应了声后便低下头,下笔如飞的批示,谕令远城诸官员严慎料理此事,京城会派弼马司和善兽院医令数名速往远城协治。 喔,哦……主子这是因公忘私,重江山而忘美人,废寝而勤于国事的意思啊! 黑子眨了眨眼,自以为恍然,便不再开口了。 半晌后,慕容犷停了笔,略略舒展下筋骨,高大矫健的身躯就算在这般慵懒从容的动作下,依然显得说不出的优雅迷人。 “走吧。”他终于起身。 “唉?” 他冷冷睨了黑子一眼。“不是紫鸢院侍寝吗?” “呃,诺诺诺。”黑子忙抹冷汗,真心跟不上大君节奏啊! 可龙驾还未出殿门,就见到风贵姬在侍女提灯领路下,匆匆而至。 “爱妃急匆匆的来见孤,有事?”慕容犷双手负在身后,颀长身形在月光下更加透着邪魅的男人味儿。 纵是向来饱读诗书清冷自持的风贵姬也不禁心儿一跳,双颊涌现娇羞酡色,有一刹那的慌乱忐忑,好不容易才平复了心绪。 “大君,请恕臣妾冒昧前来扰您要事,可适才珍珠殿来报,说珍妃姊姊病了,口口声声念着您,连太医也不得近身诊治,臣妾生怕拖延误事,不敢自专,只得来求大君裁示。”风贵姬小心翼翼说完,低叹一声。“珍妃姊姊这是心病,非药石能医的。” 慕容犷面无表情,深邃眸光幽晦难明。 “大君?”风贵姬见他久久不语,心也有些不稳了。 “她这是骄病,都是给闲的。”他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笑意,随即伸手扶起她,眼神柔和。“爱妃受累了。” 风贵姬秀丽清雅的脸庞霞色更盛,强抑下心头小鹿乱撞,一派端庄娴柔的浅笑道:“臣妾能力不足,唯夙夜匪懈兢兢业业,勉力而为,只望能不讨后宫众姊妹的嫌也就是了。” 慕容犷眸底掠过一丝厌色,笑容也冷了几分。 虽然他自己心思诡谲深沉,平生却最不喜两面做派之人,明明是得了好处,偏偏还要做出勉为其难状。 甭不想给的,由不得人抢,孤若想给,也由不得人不识好歹。 “都是孤的不是,给爱妃找麻烦了。”他浓眉微挑,虽然在笑,风贵姬却不自禁打了个冷颤。 “不,不是的,臣妾万万不是这个意思。”风贵姬脸色都白了。 “莫慌。”他笑着拍了拍她发凉的玉手。“孤还没有怪你,爱妃怎么就自个儿吓起自个儿来了?” “还”没有怪罪,却不是不怪罪…… 风贵姬心突突剧跳,勉强定了定神,神情越发谨慎恭顺。“臣妾今日屡屡失言,请大君责罚,引以后宫为诫。” 不愧是风太宰教养出来的名门千金,是个懂分寸的。 慕容犷面色微霁,那无所不在的沉沉威严也稍敛,风贵姬终于得以喘口气,可掌心已湿透了一把冷汗。 “敢问大君,那珍妃姊姊那儿——”她有些迟疑。 “既然病了,就叫她好好在珍珠殿里静一静心,”他似笑非笑的开口,眸光冰冷。“让太医去诊治,若是不想治孤记得她东藩老家的汤泉极好,最适合修身养性了。” 风贵姬岂会听不出他话里话外的警告? “诺,臣妾知道该怎么做了。”她略显慌张地低下头,却掩不住嘴角那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 珍妃姊姊,你这算不算搬石头砸自个儿的脚呢? 最后慕容犷依然故我,风流潇洒地扬长而去。 经过这一夜后,紫鸢院的韵贵人是红了,却也从此跟珍妃的梁子结大了。 而如意殿中的孟弱却是好吃好睡,起床后还喝了一大碗药汤也面不改色。 “主子,您您别难过,待您身子好了,必是更加荣宠万分,那些什么贵人什么美人的,哪里还能入了大君的眼?”儒女生怕她伤心,忙安慰道。 “傻儒女。”她嫣然一笑。 后宫嫔妃原是一个个直勾勾怨毒地盯着她,现在有人“自愿”跳出来帮她挡仇恨,她何乐而不为呢? 况且她越“委屈”,慕容犷自然会越心疼她的。 第2章(1) 黄帝问曰:人生而病癫疾者,安所得之?岐伯对曰:此得之在母月复中时,其母数有大惊,气上而不下,精气并居,故令子发为癫疾。病在诸阳脉,且寒且热,诸分且寒且热,名曰狂。刺之虚脉,视分尽热,病已止。病初发,岁一发不治,月一发不治,月四五发,名曰癫疾。 晋皇甫谧《针灸曱乙经阳厥大惊发狂痫》 慕容犷连续两晚都歇在了紫鸢院,虽说在宠幸韵贵人时,心里总有些空空落落,好似还有处什么怎么填也填不满,不过好歹高张的男xing/yu望总算是稍稍舒散畅快了些。 棒日午后,见朝中无大事,他又习惯性到如意殿“监督”孟弱进午膳,因着想给小人儿一个惊喜,也就阻止了外殿宫人们的见礼,蹑手蹑脚地悄然而入。 不知怎的,当见到那个娇小的人儿孤独地坐在窗边,对着外头发呆,神情有说不出的凄清寥落,他竟莫名地心虚忐忑起来,好似自己做下了桩对不起她的错事。 虽然明明好像他也没做错什么呀? 他僵顿在内殿的屏风处,一时也不知该进去还是该后退。 内殿的儒女瞥见他,正开口欲喊,却被他挥手止住了,只得乖觉地默默退下。 慕容犷放轻了脚步,悄悄走近她。 “儒女,不用传膳了。”孟弱背对着他,听见轻微脚步声,原是疲惫垮下的清瘦身躯又强自挺直,轻声道,“若大君问起便说,便说本宫午膳传得早,已然吃过了。” 他心一抽疼,脸庞沉了沉,疾步上前,在她榻畔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孟弱错愕地回过头来,脸上掠过一抹惊惶之色,结结巴巴的开口,“大、大君?” “为什么不吃饭?”他见她气色憔悴,长长睫毛也掩不住眼下的暗青色,胸口蓦地又酸又涩,绞痛得紧,却也忍不住火气窜升了起来。“孤成日担心你身子养不好,三天两头命太医想方设法,为的就是让你早些康健起来,谁知你偏偏糟蹋自己……呃,你、你别哭啊,孤没有骂你的意思,孤只是孤是心疼你,莫哭了,好了好了,是孤坏,孤嗓门太大了,吓着孤的小痹乖了。” 她痴痴望着他,默默流着无声的泪水,吓得天不怕地不怕的慕容犷手足无措,都快语无伦次了。 他被她的眼泪搅得心都拧成了一团,小心翼翼地轻拭着她雪白剔透如玉的脸颊,胸口沉甸甸的,只觉呼吸都不顺了。 “阿弱想你。”她直直地凝望着他,眼也不眨,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丝哽咽和不安。“可阿弱不能霸着你啊……” 刹那间,慕容犷的心都要碎了。 他一把牢牢将她拥进怀里,强壮有力的臂弯像是要把她紧紧箍进自己身躯里。 “傻阿弱,孤的小娇娇儿,你既想着孤,怎么不直接跟孤说呢?若是孤知道便早早来陪你了。” 她偎在他温暖的怀里,嗅闻着那浓浓男人味的蛊惑气息,眸底讽刺一闪而逝。 珍妃前例殷鉴不远,她信他便是蠢蛋。 这个男人,可是最厌烦着女人自作多情、纠缠不休了。 孟弱轻轻地推开他,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晶莹泪珠,声音低微道:“她们暗地里都说我说阿弱身子不好,无法承宠,阿弱也知道不该叫您夜夜陪着我……可阿弱就是心里难受。” 慕容犷见她愧疚自责的可怜模样儿,双颊因为提到了“承宠”的羞臊之言而浮起绝艳的诱人红霞,顿时心神一荡,神魂颠倒得有些管不住自己。 “孤……咳,其实是最想小痹乖承宠的。”他那张俊美脸庞阵阵发烫,紧挨着她的精实身躯紧绷僵硬,劲瘦腰际下方玄色缎面大袍底下有个物事正肿胀勃/发,顶得锦缎袍面撑出了一大高高长物形状来,他心间胯/下皆是沸腾烧滚得厉害,偏偏一动也不敢动。 可怜的傻乖乖还不知道“承宠”是怎么回事儿,竟以为只是躺着陪睡吗? 那若是他现在就兽性大发压倒了她,也不知会把她吓成什么样儿了。 ——到底吃还是不吃,慕容犷霎时陷入天人交战的两难里了。 “大君不恼阿弱善妒吗?”她抬起一张泪汪汪的小脸望着他,浑然不知身边的年轻帝王已然逐渐狼形兽化了。“如果阿弱想您夜夜陪、陪着您该要厌了阿弱吧?” 慕容犷觉得自己的自制力正濒临崩溃边缘,理智上知道小人儿身子弱,许是还承受不住他,可光是想到这么娇小香软的小东西在自己身下婉转娇吟啼声饮泣,一声声求饶,喘息细碎,呜咽不绝,最后因着生受不住,春潮肆溢、娇躯抽搐地厥了过去…… 有种热热的液体缓缓流了下来。 “大君!您、您怎么流鼻血了?”她惊慌惶急得快哭出来,匆忙间也顾不得掏手绢,一把扯过自己的袖子便撝住了他的鼻子。“快靠着臣妾,血流多了会头昏的来人,快传太医!” “没事,都退下!”慕容犷趁势靠在香香软软的小人儿身上,虽是尴尬又丢脸,也索性豁出去了,状似无力地环住她不盈一握的纤腰,蹭着蹭着,便把脸颊蹭挨到她小巧却柔软浑圆的酥胸前,霎时鼻血流得更欢了,弱弱地道:“小痹乖,孤头晕……” 孟弱又岂会看不出他是趁机占便宜的?心中暗骂了一句“禽兽!无赖!”,恨不得一袖子闷死他算了。只是她月复诽半天,还是得顺着情势装傻,由着他在自己胸口磨来蹭去,甚至在他嘴唇恍若不经意地轻咬她敏感的小乳豆时倒抽了口气,仍得僵着身子,假装不曾被撩起半点儿酥麻骚动滋味。 可万万没想到她想继续装天真,身边那个大男人却越蹭越来劲儿了,痴痴缠缠间,一只修长大手忽地钻过了衣襟绣花边缘,沿着缝隙就这样溜了进去,穿过外衣、亵衣和肚兜儿,一下子便捧住了那香软浑圆的下缘! 孟弱背脊一颤,想也不想地急急往后躲,两手紧紧捂住胸口,脸蛋涨红成了娇艳欲滴的熟透蜜桃儿。 “大、大君您要干嘛?” “孤要干——”慕容犷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纵使老皮老脸还是有那么点杠不住那双水灵眸子里的羞恼控诉之色。他咽下口水,破天荒地腼眺起来,柔声解释道:“孤呃,没打算干什么呀,就是觉得小痹乖心跳得老快,想帮你揉一揉罢了。” 孟弱嘴角抽了抽,这么拙劣的借口也好意思说出来诓人,亏他还是大燕声名赫赫、心机诡诈的慕容大君,心计都拿去对付朝政,忘了带脑子回后宫了吧? 是她在他面前着实乔装得太成功,心智只及三岁小儿,所以他以为他说什么她便信什么? “小痹乖不信孤?”反正慕容犷今日帝王的脸皮子是胡赖到底了,俊美脸庞微微歪着,竟透了一丝无辜委屈之色。 看得她目瞪口呆。 ——这样也行? “唉,还说了以后都信孤的,”他演上瘾了,迷人的凤眸眨了眨,幽怨地叹了一声,“孤以为,从今后与小阿弱永不相疑的……” 孟弱的鸡皮疙瘩都快集体殉主了……抖了抖,暗地里恨恨咬了咬牙。 行!姓慕容的,算你狠! “不是的,阿弱自然信大君。”她忙做出怯然无措的模样,眼圈儿有些泛红,低声道:“对不住,都是臣妾误会您了,是臣妾不好。” “嗯,往后可别再误解孤了,这是要剐孤的心啊!”他一本正经地叹息。 还迂什么回复什么仇?赶快来道天雷劈死这绝世妖孽得了! 孟弱佯装柔顺地被他揽入怀里时,咬牙切齿地月复绯着,就连袖子被他偷偷拿来擦鼻血也顾不得了。 “什么?昨晚大君歇在了如意殿?” 窦贵妃面色阴沉地盯着坐在面前的老宫嬷,绣金袖底的指尖狠狠地掐破了掌心。 “娘娘放心,彤卷上没有录下……所以那位应该未曾承宠。”老宫嬷忙补充道。 “未曾承宠,大君却陪睡了一夜。”窦贵妃冷笑。“柳嬷嬷,你是父亲特意送来帮本宫固宠的,当年在先帝后宫中也是打滚了十数年,如何不知这男人要了一个女人是天经地义,可倘若连根手指头都没碰,就甘心按捺巴巴儿相陪过夜这事儿还不严重吗?” 说句粗俗的,女人月兑光了衣衫侍寝,哪个身子不都一样?能不能让男人真正宠到了心窝、爱到了心坎儿上的,就看各人本事了。 那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究竟给大君下了什么蛊?为了她,大君连后宫宫规也不顾,甚至不惜打了自己和珍妃的脸子,也要替那病秧子出一口气。 可恨自己前阵子动作太多,惹得大君不快,以至于现在只能暂且龟缩不出,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风光! 柳嬷嬷见昔日端庄雍容、意气风发的小主子,现如今气色灰败、面目狰狞的模样,不禁暗暗叹了一口气。 小主子终究是太心急了,一遇上了不按牌理的敌手和考验,便忍不住露了怯。 不过也怪不得小主子,她是国公爷捧在手心里娇养着长大的,自幼学的就是如何成为大燕皇后的德仪规矩,又哪里见过这些狐媚子的手段? “娘娘,恕老奴多嘴,大君的爱宠虽重要,但美人如花,多的是今朝枝头灿烂,明儿便衰败凋零了的,女人靠着男人的宠是走不了多远的,唯有身份,唯有权势才能成为最后胜利者。”柳嬷嬷嘴角噙着微笑,气定神闲地宽慰道:“大燕的凤座,绝不可能由一个小小的陈国女坐上娘娘,您眼光大可放远点儿,放眼现今前朝后宫,这皇后之位,舍娘娘其谁呢?” 窦贵妃清丽的脸庞瞬间亮了起来,掩不住兴奋得意之色,却也有些心下惴惴。 “嬷嬷说得有道理,可、可表哥迟迟拖延封后之举,又几次三番对国公府颇有微词,本宫真怕事情拖久生变。” “娘娘,国公爷便是您最大的后盾,百年国公府可不是浪得虚名。”柳嬷嬷不愧是历练深宫多年的老宫嬷,睿智地分析起来,“况且现如今大燕军权虽尽收大君掌中,然朝政上文官势力盘根错节,犹如大树巨石,纵然是君王也不能轻易撼动,大君还是要给世家面子的。” 柳嬷嬷这么一说,窦贵妃压抑挣扎了多时的苦闷愤恨顿时消去了大半,不由长长吁了一口气,僵硬的身躯松弛了下来。 “往后,就劳嬷嬷多替本宫操持了。” “娘娘发话,老奴自当同心戮力,助您早日成事。”柳嬷嬷笑了。 窦贵妃笑着笑着,心口有些发酸起来,随即目光望向殿外远处,“是啊,而且表哥总有一日会想明白,究竟谁才是真的待他好,真的有资格站在他身侧,和他携手共治这片大好的大燕江山。” 那些个贱子、蠢货,都只是她和表哥脚底下的泥,谁都别想翻得了天。 “娘娘眼光放得远,乃是大君之幸,也是万民之幸啊!” “对了,嬷嬷。”她收回视线,目光灼灼地盯着柳嬷嬷。“爹爹为什么几次三番要本宫对贝尔珠那贱人手下留情?固然东藩郡王和国公府有所协议,可是那贱人又何曾把国公府和本宫放在眼里?况且这皇后之位,本宫坐定了,她不自量力处处与本宫争锋,难道本宫还收拾不得她吗?” 柳嬷嬷沉默了一下,低叹道:“国公爷掌管着文官大半的力量,东藩郡王手中却有大燕二成的兵力” 窦贵妃嗤笑一声,轻蔑地道:“不过二成的兵力,大君却牢牢掌控着八成的大燕百战雄师,东藩郡王只凭着那一丁点儿的兵权,难道还想跟爹爹抗衡吗?” “娘娘……”柳嬷嬷欲言又止。 “怎么了?”窦贵妃眯起眼,不悦地道:“本宫是国公府能否再烜赫百年的唯一希望,又有什么机密之事不可闻的?” “东藩郡王和国公爷各自掌握了对方的把柄。”柳嬷嬷打断了她的追问,严肃地道,“娘娘不需要知道是什么,只须记得,如今两者势力是针尖对麦芒,相辅相成却也互敌互防,谁都不想先打破这个平衡,直到您和珍妃娘娘谁能登上凤座,先育有大子,便能决定这两股势力谁能居上。” “既然如此,爹爹为何不倾尽全力助本宫成事?” “倾尽全力?国公府明里暗里的势力吗?”柳嬷嬷眼神倏冷,讽刺地反问。 窦贵妃一时语塞,随即恼羞成怒。“大胆!” “老奴失礼了。”柳嬷嬷立刻行了一个赔罪的大礼,面色却没有半点愧疚恐惧之色,只是淡淡道:“可娘娘,您真的想让大君察觉,进而模清国公府的底吗?” 窦贵妃美丽脸庞瞬间苍白了。 “伴君如伴虎,这话娘娘可得时时牢记,”柳嬷嬷一字一字的道,“国公府对此始终刻骨铭心,不敢或忘。” 先帝殡天,大君继位时的那一场腥风血雨,娘娘年纪尚小,或许从无记忆,可柳嬷嬷却是侥幸自血海地狱中逃出来的,至今仍恶梦缠身。 天子一怒,横尸百万,血流漂杵…… 第2章(2) 自那夜陪睡起,慕容犷就陷入了既甜蜜又痛苦的水深火热境地里。 甜蜜的是能够躺在那个娇小人儿身畔,嗅闻着她身上揉合着药香和处子幽香气息,还能趁她睡着后,将人揽进怀里好生搓揉磨蹭舌忝吻一番。 可痛苦的也是,阿弱肌肤吹弹可破,娇弱的身子更像轻轻一掐便会碎了,他连稍稍用大点儿力也不敢,遑论恣意将她压倒在身下尽情云雨巫山…… 连续数日,慕容犷憋到眼都绿了,每每辗转难眠,醒来的时候下/身硬邦邦肿胀生疼地顶着那个蜷缩在自己怀里的小人儿小肮上,大手都已经钻入她的衣衫里,牢牢握住了一手的酥软凝脂,修长指尖轻捻住那小小的…… 当下就想狂性大发,可一对上她充满信任依赖的憨睡小脸,满身焚烧的欲火登时被凉水浇熄了大半,起而代之的是满心满怀的怜惜心疼不舍。 唉,阿弱夜里多咳,本就不易入眠,好不容易在自己怀里酣然甜睡,他又怎舍得吵醒她呢? “孤为你,可吃了好几日的素了。”他目光痴痴地锁着她雪白剔透如玉的小脸,半是埋怨半是打趣地低声喃喃,“待孤日后将你养好养胖以后,哼哼!” 她似有所觉,熟睡的小脸微微一动,睫毛轻颤了颤,吓得慕容犷屏气凝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儿,直待她小巧的脸蛋儿在自己臂弯深处蹭了蹭,好似找到了舒服的角度,又渐渐熟睡了去,他这才缓缓地吐了口长气,浑然未觉自己满眼温柔,嘴角噙着愉悦欢喜的笑意。 瞧,孤不只治国了得,就连哄小泵子也是手到擒来啊! 他瞅着怀里孟弱的睡相,真是怎么看怎么爱,恨不得把这一个粉团儿似的小东西给一口吞下肚里藏了才好。 但见半昏半明,鸦青色的清晨晓光下,沉沉织金纱帐掩住的年轻帝王正小心翼翼地拥着这以花为魂以雪做魄的玉人儿,先是忍不住满心怜爱,低下头来在她粉额上轻印了一记,然后是紧闭的细致眼皮,接着悄悄啄了下挺俏的鼻尖,最后终于落在那如花瓣般柔软的唇上。 一次又一次,一回又一回,轻若蝶翼,流连不舍…… 华丽纱帐内是馨甜缠绵蜜意流转,可帐外的黑子则是急到快跳脚了。 眼看上朝时辰逼近,外殿的侍女们都已捧来了梳洗器物和龙袍玉冠,可是…… 可是大君愣是不起身不传呼不下榻,黑子身为内侍大监,也没那等天大狗胆敢贸然吵醒自家主子呀。 “惜妃娘娘,祖宗啊求求您好歹有点嫔妃的自觉,时辰到了也该服侍大君起身上朝了吧……” 就在黑子抖着手,吞着口水,顶着掉脑袋的危险,鼓起勇气要出声提醒的当儿,纱帐总算微微一动—— 露出了那个一身雪白中衣,宽肩厚背的俊美帝王,却是呈现着一种怪异的姿势缓缓溜下榻,在黑子欢天喜地正欲开口的刹那,锐利凤眸蓦地飙射来一抹杀气! “大、大君?”黑子噎住,笑容吓僵在脸上。 “想死吗?”他俊脸上的柔情万千瞬变成煞气腾腾,压低声音威胁道:“惜妃好不容易睡沉了,谁敢吵醒她,孤活剐了那人!” 黑子倒抽一口凉气,忙点头如捣蒜,这下连吱也不敢吱一声儿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向来风流华贵霸气无双的大君,蹑手蹑脚活似做贼以足尖落地,披散着一头乌黑长发,连发也顾不得束,只手轻轻撩开纱帐,对着帐里熟睡的小脸蛋看得……嗯,津津有味? 黑子只觉自个儿二十年来像是都白活了,两枚眼珠子都不够使了,下巴也都快掉下来了这、这还是那个他服侍了十数年的巍峨帝君,煞星霸王吗? 人常说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依惜妃娘娘这功力简直神了。 黑子刹那间下定决心——往后,除了誓死效忠自家大君外,更得抱紧惜妃娘娘的大腿啊! 慕容犷这么大个儿杵在孟弱床畔,这边模模,那边蹭蹭,真是看也看不足,就连孟弱的一根头发丝都是顶顶好的,恨不能找个什么借口再赖上床好好把小人儿从头到脚抱一回才罢休。 最后还是他身后的黑子冷汗狂流、跟只虫子似地扭来扭去,就差没急到把地上青砖踩冒出烟来,动静大到连他回眸冷瞪了几记都止不住,最后慕容犷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将纱帐妥妥拢好,双手负在身后,恨恨白了抹汗哈腰的黑子一眼,低低道:“走。” “大君英明!”黑子简直喜极喷泪了。 就在慕容犷悄然迈步的刹那,纱帐后蓦地响起了两声低微的咳嗽声,他的身形瞬间僵住,二话不说又回到榻边,火速掀开纱帐,大手轻柔地拍着正躬着身子喘嗽的孟弱,心猛然一紧。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又受凉了?”他暗恼定是自己方才掀起纱帐大半天的冒失举止,不小心让外头清晨薄寒的风吹进来了,这帐里帐外一暖一冷的,也难怪小人儿受不住了。“黑子,快传太医——” 黑子脸都苦揪成了包子,这这这另一边是等候已久的文武百官国家大事,这一边却是大君心尖尖上的娘娘…… “诺,诺,奴下马上传去。” 青丝披散如瀑的孟弱轻喘着醒来,她纤瘦的手压着闷疼难禁的胸口,抑不住地费力咳起来,却在听见慕容犷焦躁的低吼时,急忙扯住他的袖子,“大君……咳咳咳——别……” “咳得都要喘不过气来了,怎么能不让太医诊治?”他将她揽抱在自己腿上,迅速拉过锦被将她裹成了球儿,柔声哄慰道:“乖,等看完了太医,乖乖喝了汤药,孤便带你出宫逛逛走走好不?” “咳咳……真、真的?”她猛然抬头,咳得泛起病态红晕的小脸瞬间一亮,满眼欢喜地巴巴儿看着他。“臣妾想要吃大燕的小食也可以吗?还有京城十二大街,东西九门,听人说很壮观很好玩的,您、您都能带臣妾去吗?” 慕容犷被那双澄净如宝石的眼儿瞅得心都要化了,眸光柔软如春水,修长大手温柔地模了模她的头,“嗯,孤都带你去。” 孟弱苍白的脸蛋霎时绽放灿烂笑颜,粉扑扑娇女敕女敕得有若朝霞艳艳,又水润甜腻若蜜桃汁子那般直直撞入了他心底,顿时有股酸甜热烈鼓噪的滋味怦然荡漾了开来…… 慕容犷登时看痴了。 “那,那……”她脸上满满的喜悦,美丽得令人屏息,可下一瞬,不知怎地忽有一丝黯淡,他心口一痛,只听得小人儿语气转为怯怯,“臣妾也可以去看看崔姊姊吗?” 他心头怜意大生,然一听见事关那个阴毒可恨的崔氏贵女,俊脸一沉,“你去看她做什么?” 孟弱一抖,娇小身子瑟缩了起来,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就连内心正天人交战巴不得将大君劈成两半儿,一半送去上朝,一半留在这儿哄美人的黑子都忘了发急,愣愣望着大君怀里的这位惜妃娘娘——哎哟!娘娘怎地哭了,真真疼死人了。 “崔,呃,崔氏和臣妾都是陈国女,”她结结巴巴的开口,半天才鼓起勇气摄儒着,“当初北上进宫……咳咳,的路上她也曾提点过臣妾,虽然后来变了,可臣妾始终是承过她的情,臣妾就想问问,她为什么要那样对付我?不是说,进了宫一起服侍您,就是姊妹了吗?” 慕容犷盯着她,一时间也不知该笑还是该恼好。 这傻阿弱,心性单纯,就连给人吞吃得骨头都不剩了,恐怕都还当那人是为她好吧? 这后宫中称姊道妹的,无不是表面上做给人看的,事实上后宫佳丽三千人,谁不想独占博宠他这个帝王? 若没他看着,她在这鲜花满地却危机四伏的后宫里,只怕连一天都活不了。 “你忘了先前是谁诬陷你入罪的?”他面色仍然严肃冷峻,大手却把她朝自己怀里搂得更近,强壮有力的大腿轻缓地颠了颠蜷缩在胸前如幼兽的她,不自觉哄慰安抚起来。“脑子都病傻了不成?你就迫不及待让她弄死你?” 靶受到他嘴硬心软的举动,孟弱一颗心没来由激烈震颤,靠在他温暖胸膛的小脸,神情悲喜痛楚难辨,喉头哽了一瞬,好不容易才找回声音开口。 “臣妾就、就是想问问她为什么要那样待我?她为什么那么恨我?” 横跨了前世今生,痛苦绝望漫长如永夜,这个问题,曾经她自地狱血海里挣扎着爬出来,为的就是想问崔丽华——和眼前的男人。 为什么你们要那样待我? 为什么你们会这么恨我? 可是经过了这些时日,孟弱不想再追究根源了,她只要恨入骨髓地深深记得,崔丽华和慕容犷,一个是她的好姊妹,一个是她的好夫君,最后连手背叛、杀死了她和她的孩子。 这,就足够了。 即使今生,崔丽华因事败被关进冷宫,可是只要她不死,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谁知道目前的情势会不会翻盘? 孟弱绝对不会放过任何致她于死的机会! 慕容犷浑然不知她内心晦涩黑暗的怨毒,听闻她的喃喃哽咽后,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忍不住轻叹口气。 “真是傻阿弱。”他柔声开口,“你得了孤的宠爱,便是招了她们的恨、挡了她们的路,她们如何不恨你?又怎么会放过你?” “所以,所谓的姊妹情谊……”她的语气里有着颤抖的失落和脆弱,鼻音更浓重了。“原来都是骗人的?” 他心中怜惜更深,大手轻轻抚模着她如上好滑缎的如云乌发,低声道:“你不需要同她们“姊妹情深”,你有孤就够了,孤会一直护着你,旁的人根本不必放在心上——更无须为了她们的虚伪阴毒而自苦难受,知道吗?” “嗯。”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他温暖的胸口。 慕容犷心底柔软荡漾成了一汪春水…… 第3章(1) 黄帝问曰:人之善病消瘅者,何以候之?岐伯对曰:五脏皆柔弱者,善病消瘅。夫柔弱者必刚强,刚强多怒,柔者易伤也。此人薄皮肤而目坚固以深者,长衡直扬,其心刚,刚则多怒,怒则气上逆,胸中蓄积,血气逆留 晋皇甫谧《针灸甲乙经五气溢发消渴黄瘅》 连续半个月,大君未曾召寝过任何嫔妃,而是天天歇在如意殿。这消息一出,前朝后宫登时炸翻了天! 这下不只那些恪守国法祖宗规矩的老臣群情激愤,就连东藩郡王世子都忍不住代父上呈一封措词恭谨却语意激烈的禀文。 其中最严重的一段话便是—— 大君膝下犹虚,皇嗣乃大燕举国重中之重,固凤后未封,然今帝王独宠一陈国女,置我大燕幕贵女娇桥于无物,岂是国之幸哉?又岂是大燕列祖列宗喜见?望大君慎戒之。 大殿上,慕容犷当场命人念出东藩郡王的这封禀文,在黑子听似朗朗却阴阳怪气的诵念声中,文臣们个个不自禁露出喜色,武将们则带着同情嘲笑的目光盯着这些脑子被门夹了的老大人。 连大君的龙榻秘事都要管,嫌活够本了是吧? “诸位爱卿面露跃跃欲试之色,想是有什么要补充的?”慕容犷佣斜倚在九龙榻座上,懒洋洋问道。 文臣们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怎的,明明知道这是趁势而上的好机会,可当看见高高金台上的年轻帝王时,又觉得一阵心虚不祥。 向来干纲独断、心机诡诈的慕容大君,笑得越迷人,语气越温和,就代表有人要死得越难看了。 “咳。”后宫贤嫔之父礼部尚书令温老清了清喉咙,瞄了一脸严肃的风太宰一眼,硬着头皮持笏而出。“禀大君,东藩郡王此禀文虽语气激烈,却也是字字中肯,一片忠心为国。” “唔,好一个字字中肯,一片忠心为国。”他脸上似笑非笑的,“那如果孤从今后只独宠珍妃,是不是就能全了东藩郡王的“一片忠心”?” 温老大惊失色,“老臣不是这个意——” “还是干脆独宠贤嫔好了,”慕容犷笑吟吟的接口,眸底却无丝毫笑意。“孤这样算不算“字字中肯”?” 如果至此还听不出大君语气中的讽刺之意,这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也就不配为官,干脆回家挑大粪去了。 “大君息怒!”百官们齐齐跪下,伏身叩首抖道。 “既然你们都这样说了,那孤若不怒,岂不是辜负了众爱卿的一、番、心、意?”他环顾下首,嘴角笑意倏收,俊美脸庞寒若冰霜。“难道孤堂堂大燕之主,还要你们来决定孤睡哪个嫔妃吗?” “臣等不敢,万万不敢!”文武百官吓得瑟瑟发抖。 “你们当然敢了,还个个胆大包天。”慕容犷倏地将案上的十几迭子竹简哗啦啦地甩向了底下鼓噪得最欢的十数名文臣,砸得他们惨叫连连、胆子都吓裂了。 “宠妾灭妻的、纵奴行凶的,还有仗着有女在后宫就招摇撞骗敛财卖官的孤冷眼看着你们闹到几时,还真当孤死了不是?” “大君饶命,大君饶命臣、奴才,奴才有罪啊” 那十几个被砸得不冤不枉的人里面包括了方才还正气凛然、振振有词的温老,此时的他面色青白,冷汗已然湿透了官袍。 “你们是有罪,孤都不好意思不整治你们了,来人,拖下去——” 煞气腾腾的龙禁军迅速进殿,随即将十数名被点了名的大臣扎扎实实捆着拖走了。 风太宰暗暗叹了一口气,神色歉疚地往后跪退了一步。 与他同一阵营的其余官员也连忙挤蹭着向后跪,显是默契十足,大君龙威盛盛,锋利无匹,敌者自溃,他们今日不管是因公还是为私的,就别蜉蝣撼树、自寻死路了。 来硬的不成,还是只得循序渐进,徐徐图之啊! “北羌蠢蠢欲动,远城牛马瘟疫未止,东漠诸地旱象微现,涂连山有流寇扰民,这些国家大事不见你们有多上心,倒是一个个眼睛都盯到孤身上来了。如果这么关心孤的床帏之事,孤也可以成全了你们,只要人人下头割上一刀,就能进后宫来天天看着孤宠幸谁了!”慕容犷嘴角露出危险的狞笑。“诸位爱卿,你们哪个先来呀?” 文臣们险些魂飞魄散,都快吓哭了。 “臣等不不不不敢,请、请大君恕罪啊……” 武将们不屑地望着这群平时最爱叽叽歪歪,今天却哭哭啼啼的文臣,眼底讥色更深了。 ——呸,老子别着脑袋在外浴血杀敌都不怕了,你们这群只会耍嘴皮子的老匹夫,不过被威胁要割下头一刀就嚎得跟娘儿们似的,丢人不丢人哪? 我们大君年少俊美英明神武,身子龙精虎猛顶顶儿棒,想睡哪个就睡哪个,轮得到你们管吗? 大殿之上,虽然也有不少是正直耿介的好官员,可是今儿却是被十几颗老鼠屎给活生生带累了,气得脸色铁青。 慕容犷好整以暇地看着底下闹哄哄一片,邪邪一笑,慵懒地自顾自无事退朝了。 黑子在旁边看得满脸佩服,只差没有跪下来膜拜自家大君走过的每一寸地—— 大君霸气,大君威武啊! 不过大君今日露这一手,除了是惩戒犯事的官员外,更多的还是为了替惜妃娘娘造势,震慑后宫吧? 谁想得到这么柔柔弱弱病恹恹的惜妃娘娘,还真是入了大君的心了。 孟弱坐在镶嵌着莹然珍珠的半身铜镜前,透过镜面看着自己小巧精致的脸庞,看着长长青丝被身后的儒女绾成斜坠的盘花髻,以一支蝶舞璎珞簪别住,余下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背后 另一名侍女乔女笑吟吟地捧来白玉盘上装盛着的托紫嫣红,“主子,这是蕴花司掌事亲自送来的各色牡丹,有魏紫、姚黄、什样锦、鲁粉、珊瑚台、盛葛巾和玉楼点翠,主子,您挑挑?” 她侧过头来,眸底难掩一丝惊艳。“真好看呀!” “可不是吗?”儒女在她雪白粉女敕的耳垂换上了一对娇绿欲滴的翡翠耳坠子,忍不住喜悦道:“大君真是心疼主子,早已吩咐了这宫内四司六局都要以主子为先,最好最美的只管由着您先挑,昨儿织纺司还送来了百匹各色流云霞光粉缎,说看主子什么时候方便,要来帮您量身裁新衣呢!” “这也太过奢了。”孟弱一怔,随即暗骂自己装什么矫情贤淑——既然都走了宠妃奸妃的路子,岂不是越豪奢越好——忙做出娇慵之态,害羞甜蜜地笑了。“大君待本宫真好。” “主子可是大君心上第一人,如今前朝后宫又有哪个不知?”乔女打趣笑道:“就连奴们都沾了主子的光,走出如意殿,也是人人争相喊姊姊了。” “就知道你们也巴不得被人吹着捧着,好生风光一把。”她嫣然一笑,随即眉儿斜斜挑起,瞥了一旁的侍女宫人们一眼,再开口时,声音冷了三分。“不过自己也得有个度,虽说站出去是代表本宫的颜面,别给本宫丢了脸,但也莫仗势欺人,陷本宫和大君于不义这宫里宫外多的是眼睛盯着,大君疼本宫,可不见得就愿意保你们。” 侍女宫人们近日因得意嚣张忘形的浮动心绪,登时被当头浇了盆冷水,心下一凛,忙跪下应是。 气氛有一霎地沉重如泰山压顶,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头越垂越低。 在一片静谧无声中,只闻得外头鸟雀欢快跳跃枝头的鸣叫声。 孟弱自白玉盘里随意挑起一朵花瓣层层迭迭、娇女敕动人的紫色盛葛巾,递给儒女为她簪上发髻耳畔间,悠然漫声道。 “其实,这些时日来你们对本宫尽心尽力,本宫也是看在眼里、放在心上的,须知如意殿便是咱们的家,彼此共存共荣,才能图得长久。这点道理,想必不需本宫一再提点了。” “主子教诲,奴等切切在心,定当尽心服侍主子,绝无二意。”侍女们憋得生疼的心口总算一松,连忙禀忠心。 她清澈如山间涧水的眸子凝视着下首的宫人们半晌,浅浅微笑道:“你们的心本宫都知道了,好了,都起来吧。儒女,前几日黑子大监不是送来了一大匣子的金叶子吗?” 儒女心有灵犀,恭敬地颔下首,很快便去取来了那一只黄花梨木雕花匣子。 “本宫近来多病久咳,精神不济,亏得有你们处处服侍照看,”孟弱温柔道,“照顾病者的人总是熬着心力,并不比被照顾的人好过,来,这匣子金叶子你们一人取了十片去吧。” “奴等不敢。”侍女宫人们先是大大惊喜,随即忙收束心神,恭敬真挚地道:“服侍主子是奴等分所当为,不敢领赏。” “这是大君代本宫之手犒赏你们的,就安心领受,无妨的。”她眉目柔和如画,声音和煦如春风,好似方才的凛冽只是众人的一个错觉。 侍女宫人们满心感激欢喜之余,却也对这个娇弱弱的主子不敢生起半点蔑视轻怠之心。 主子虽弱不禁风,骨子里却是坚韧高贵、不可磋折,哪个再瞎了狗眼轻视一二,甚至有了背主之念,到时候只怕不是个“死”字就能交代的了。 侍女宫人们恭恭敬敬地上前来领了金叶子,随即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各司其职,恨不能马上让主子就看见他们火热热的一片赤胆忠肝。 第3章(2) “儒女,来。”内寝殿只剩了她们主仆二人,孟弱握住她的手,示意她跪坐下来。“大君答应过几天要带本宫出去玩儿,可只能出去半日,所以本宫得好好想想该先去哪儿好——对了,本宫记得你也是京城人氏吧?” “回主子的话,奴确实是京城人氏,老家就在京城西坊岳神庙边儿,后头就是金水河。”性子憨厚的儒女老实回道,“不过奴家里穷,家里地势低屋子小,金水河涨大水的时候总能淹了一半儿去,往常总得国水舀半天呢。” “那还真的住得不大好啊。”孟弱噗哧一笑,眸光却浮起一抹温暖的遥远想念。“不过我嗯,本宫家里虽然稍稍好些,情状却也是差不多,我们家宅子是十里八乡里盖得最坚固的,偏偏离南清河近,每每大风雨过后,院子里都有鱼儿四处跳着,可好玩儿了。” 虽然当初她还是被阿爹阿娘拘着,只能在廊下看奴仆们七手八脚地抓鱼,不能跟着踩着满地泥泞疯玩一把,但是大雨过后凉风习习,荷蛙鸣鸣,奴仆们热闹叫嚷的笑声,在那一刹那彷佛能驱尽了长年被汤药烟气缭绕的大宅…… 可她陈国的那个家,此生是永远回不去了。 她目光逐渐黯淡,瞳眸中原来灿烂雀跃的温暖火焰,转眼熄灭成灰。 “主子?主子,您怎么了?” 孟弱鼻头酸楚,心口紧缩拧痛着,眼神迷离而悲伤。 “主子,您是不是身子又不舒服了?奴赶紧叫太医——” “不,”她闭了闭眼,冰凉的指尖紧紧握住了儒女,勉强展颜一笑。“本宫没事,你你再给本宫说说,你老家西坊那儿可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吗?” 儒女忧心忡忡地看着她,“主子——” “明儿大君只带本宫一人,所以没法也让你出宫回老家探看,不过本宫可以答应你,若经过你家,能帮忙看看你家里人好不好。” 儒女满眼感动,脸上却有些落寞苦涩。“谢谢主子,可还是不用了。自从奴的阿母过世后,阿父又娶了新妇,当初就是她把奴卖进宫的,奴现在一点儿也不想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孟弱心一痛,眸子不由又是一阵发涩,低叹喃喃,“原来,那个家你也是回不去了啊!” “可是现在奴过得很好了,能够得以服侍您这么好的主子,奴真的真的很欢喜。”儒女满脸欢快地道。 孟弱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单纯朴实的侍女,心里滋味酸甜苦涩复杂万千。 儒女的心愿如此卑微,只不过是遇上一个待她稍稍有几分真心的主子,便能够这么欢喜而满足。 如果世上人人都能够像她这么单纯知足,只要一点点的关怀,一丁点儿的露水,就能够生气勃勃地活下去,那么是不是就能少了很多人间的悲伤、绝望和求而不得的苦? 不,不是这样的! 曾经她也像儒女一样,只求有个人给她一些些温暖、一些些柔情,就算是欺骗也好,可是最后她却换来了什么? “你不想报复你那个狠心的继母吗?”她眸中闪过一丝入魔般的阴恻恻笑意,近乎哄诱地低问,“现在你是本宫的贴身大侍女,想对付她,甚至连亲自出手也不必,便能令她灰飞烟灭。” 儒女没来由地打个冷颤,脸色有些发白,吞了口口水才回道:“主、主子,奴奴不想对付继母,她是奴阿父的妻子啊!” “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孟弱语气有一丝冰冷。“这样的父母,难道你就不怨、不恨?” “阿父以前待奴很好的,后来,也没法子,阿母走了,阿父总是得娶妻生子,好好过日子的。”儒女怯怯道。 不知怎的,向来温柔心善的主子,此刻神情却令人令人不寒而栗。 “你退下吧。”孟弱嗓音有些紧绷。 “诺。”儒女虽如释重负,可也不由得内疚了起来。“主子,是不是奴说错话了?” “无事,你自忙去吧。”待儒女小心翼翼退下后,她的脸上涌现深深倦然的寂寥之色。 孟弱啊孟弱,究竟是你眼中对错太苛,还是这个世界已无黑白? “在这世上,我果然没有同路人啊……”她自嘲地笑了笑。“也是,一个阴毒狠辣的奸妃哪需要什么同路人?还需要谁人的认同吗?” ——话说,她也乖顺得够久,该是时候亮出獠牙了! 黄帝问曰:夫疟疾皆生于风,其以曰作,以时发者,何也?岐伯对曰:疟之始发,先起于毫毛,欠伸乃作,寒栗鼓颔,腰脊俱痛,寒去则内外俱热,头痛如破,渴欲饮水。曰:何气使然?曰:阴阳上下交争,虚实更作,阴阳相移也。阳并于阴,则阳实而阴虚 晋皇甫谧《针灸甲乙经?阴阳相移发三疟》 翌日,慕容犷又是腰酸背痛轻手轻脚地下了榻,接着又是一阵轻微细声到几乎听不见的梳洗着衣,隐约还能听见他在伸展身躯时的懊恼低咒声。 孟弱睁开了眼,在听见那一声甫逸出又忙吞回去的低咒时,忽然有种想笑的冲呵,该!谁叫他故意装纯情郎,一整晚憋着僵着动也不敢…… 眼神不自觉温柔起来,嘴角弯弯往上扬,随即僵滞了一瞬,有种深深的自我厌弃愤恨感冲上心头—— 孟弱!你该死的心软个什么? 这一切都是假象,他只是个骗子,虚伪绝情,冷酷无心,甚至可以不择手段害死自己的亲儿…… 她眸光霎时冰冷如万载寒霜,可开口时却是娇憨轻软—— “大君……” 慕容犷三步并作两步奔来,转眼便回到她身边,也不知是心疼还是苦恼地低嚷道:“慢些慢些,昨晚子时咳得那般厉害,半醒半睡的,哪里足够养神……孤今儿本还想让你多睡一会儿,怎么现在就起了?” 她柔弱弱娇懒懒地偶在他温暖的怀里,小声咕哝,“知道您是心疼阿弱,可可阿弱有时也想心疼大君您,想亲手帮您做点什么呀偏偏您都梳洗更衣好了,阿弱又没用了。” “孤的小痹乖,你这是在放火吗?”他刹那间心都化了,俊美脸庞罕见地红了起来,心口暖烘烘得言语难描画,忍不住一家伙扑倒了怀里这又香又软的小人儿,将她牢牢压在身下,低头攫住了她小巧娇润的唇儿。 孟弱唔唔娇喘,弱声挣扎抗议着,被他狂猛炽烈的吻迫得气窒魂夺,霎时只觉浑身上下像是被大火烧着了,可明明、明明放火的才是他啊! 而且伏在自己身上如狼似虎的年轻帝王彷佛有失控的趋势,吻得她晕头转向气息紊乱之外,两只大掌用力一扯,当下撕开了她穿裹得妥贴的粉色中衣,她的肩头一凉,连半边的衣襟肚兜也被撕扯开来了,浑圆诱人酥/ru露出了大半,颤生生挺翘翘的粉红小/ru豆敏感地竖立在清晨的凉风中,越发娇颤得令人怜爱。 “唔别……”她小脸羞红地喘息着,急慌慌地便一把挣月兑了开来,却巧妙至极地“不小心”将一只浑圆雪白磨蹭过他的胸膛,捣着半解开来的轻薄肚兜,一扭身后背对着他就想逃,如蜜桃儿般的小翘得高高…… 慕容犷凤眼赤红,脑子轰地一声,所有理智瞬间炸飞了,眼里只有小人儿那娇圆可爱扭动的…… 甭再忍不得了! …… 孟弱娇汗点点洒落,小脸靠在他的宽肩上,断断续续地喘着,魂都快没了。 ——她怀疑自己会是大燕国史上头一个被操弄至死犹是处子之身的嫔妃。 “好阿弱……孤都恨不得死在你身上了……”慕容犷心满意足地喘息着,慵懒愉悦地笑了起来,语气里难掩懊悔。“唉,若不是孤还要早朝,咱们就能真正的“在一起”了。” 孟弱勉强撑开眼皮翻了翻白眼——原来他还记得有早朝这件事吗?那还把她往死里弄到底是想闹哪样啊? 而“远”在外殿的黑子则是“老泪纵横”…… 大君呀,主子哟,这早朝都成午朝了,您让奴可怎么跟文武百官解释啊! 相较于黑子的哭啼跳脚,慕容犷爱怜地轻抚着小人儿的发丝,好一番哄诱后,总算让她愿意由着他亲手替她擦身换衣——不过孟弱不依也不行,她已经累到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白眼使出也杀气无能啊。 在亲自将小人儿打理得清清爽爽之后,又命人取来了珍贵的凝玉膏,轻手轻脚地细细替她身上的瘀青和桃花吻痕抹得妥妥当当,尤其是她下/身那处红肿可怜又可爱的花瓣,更是重中之重…… 虽然凝玉膏上着上着,某帝王又有了禽兽化的冲动,可是在孟弱泪汪汪抵死不从的抗议中,终于还是把满心满怀的欲火给勉强吞抑了回去,最后帮她把新的衣衫和亵裤都穿好了,还喂她喝完了补身子的药汤,这才一步三回头地上朝去了。 黑子万分同情那些连午膳都错过了的文武百官。 躺在锦榻上的孟弱虚累得昏昏欲睡,可水盈盈的双眸却闪烁着一抹异样的光芒。 第4章(1) 翌日。 宝花大园内,夏色胜景处处妖娆华丽,除却百花盛放,香气袭人,绕过花墙幽径的另一头,更有一片奇石嶙峋的假山,巧妙地牵引出一注清泉瀑布流泻,在金色艳阳下雾气蒸腾成七彩绚虹,真真巧夺天工,叫人目眩惊叹。 孟弱应邀而来,静静坐在亭子内,捧着暖手的红玉雕花玲珑熏球,对着面前和颜悦色的窦贵妃,温柔而怯生生地笑了笑。 “妹妹这些时日气色看着好些了,”窦贵妃温和亲切地道,“姊姊心里总记挂着你的身子,尤其前些儿还遭了大罪还好大君英明,及时替你洗月兑嫌疑,还早早将你接出冷牢” “娘娘今日找臣妾究竟所为何事?”她突兀地打断了窦贵妃示好的攀谈,娇慵地打了个呵欠,接着还气死人地甜甜羞赧一笑。“对不住,臣妾并非有意失礼的,只是昨儿大君他臣妾,嗯,躺了一天,今儿还是浑身酸软,坐不住呢!” 窦贵妃的笑脸瞬间僵住,眸底掠过了杀气。在她身后的柳嬷嬷巧妙地举着九转玲珑壶,恭谨地替她与孟弱斟了酒。 被这么一打岔,窦贵妃笑容恢复完美无瑕,语带关怀地道:“妹妹辛苦了,大君精力无穷,凡是承宠的姊妹们没有一个受得住的,妹妹身子骨这么弱,会觉酸软疲惫也是自然的。来,这是宫中秘造的滋补灵药酒,用九九八十一种珍贵药草酿制,妹妹先饮一杯补补。” “谢娘娘费心,可臣妾正吃着太医开的药,怕药性和这灵药酒有所冲撞,还是得婉谢您的一片心了。”孟弱柔声地道。 “既然如此,姊姊也不好勉强,省得好心办错事儿,倒害了妹妹。”窦贵妃不以为忤,笑着亲手夹了一块桂花糕到她面前的碟子里。“这桂花糕是姊姊殿里小膳房自个儿做的,香软甜糯,连素来不喜甜食的大君都夸过,妹妹尝尝吧。” 大君最喜的桂花糕? 孟弱面上笑意盈盈,心中却是苦涩与冷意并存,转念间强自抑下勾起前世种种苦痛的念想,专注于应付眼前处境—— 前世窦贵妃虽表现出雍容贤淑大度,可是她记得凡与窦贵妃交好的嫔妃,从无一人能孕有慕容犷的子嗣,而且几乎人人添了下红之症,日渐血气亏损、美貌凋零 可是她已拒绝过一次灵药酒,连桂花糕都敬谢不敏,除却明面上十足不给窦贵妃面子外,更会引起她的戒心。 孟弱内心思忖再三,浅笑着拿起银筷,夹起雪白泛着甜美桂子香气的精巧糕点到嘴边—— 窦贵妃嘴角的笑容越发亲昵宽和关切。 孟弱张嘴欲咬下的当儿,忽然剧烈的咳了起来,桂花糕自筷子坠落跌碎在地上,她一手捣着胸口咳得像是要撕心裂肺,小脸涨红之后随即又透着深深的惨白。 窦贵妃脸一僵,面上却忧心忡忡地道:“哎呀,这是怎么了?来人,传太医——” “不、不用了咳咳!是这桂花糕味儿太腻人了”她勉强摆了摆手,示意儒女搀扶起自己,半是娇半是怨地嘟囔,“难怪大君前先时日总叫臣妾别在外头胡乱吃什么臭的脏的” ——贱人! 窦贵妃脸色瞬间难看至极,险些就拍案暴怒而起,可最后还是死死地强吞下了,努力挤出笑容来,柔声道:“妹妹这身子也忒弱了,竟连这般香甜绵软的桂花糕都吃不得,料想是平时药喝多了,舌头也不中用了吧?” 这番绵里藏针的话听在孟弱耳里,压根儿不痛不癀,仍是楚楚可怜中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嫌恶,轻轻呕了一声。 “不行了不行了,臣妾这会儿胸闷得厉害,非得回去服一丸雪参养肺丸不可。”她娇弱地微晃着身子,彷佛快要站不住脚了。 儒女见机也忙道:“是呀,主子,您这几日不容易才好些的,要是大君知道您又犯喘咳了,肯定心疼得不得了。” 窦贵妃紧牢握住手中的茶盏,恨不得朝那低贱无耻的主仆脸上砸去! “嗯咳。”身后柳嬷嬷清了清喉咙提醒。 窦贵妃深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又转为关怀,含笑道:“见妹妹咳得这般厉害,本宫心里也甚是难受,唉,可惜如今后宫中馈已不在本宫手上,本宫竟连想多照拂妹妹一二也不能话说回来,大君最疼妹妹了,想必也会乐见这宫中多个人来帮着照顾妹妹,本宫不才——” “娘娘人真好,咳咳咳”孟弱明知她意有所指,偏偏顾左右而言他,身子软软地偎着儒女,假作晕眩难支。“臣妾先告退了,娘娘莫送,免得害您过了病气阿弱病边了不要紧,您要是一有个不好,臣妾可就罪过了,咳咳咳咳” “妹妹多保重了。”窦贵妃只得咬牙强笑,眼睁睁目送她离去。 待孟弱在众多侍女宫人的簇拥下远去,窦贵妃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 “明知道这痨病表在装模作样,可本宫却是奈何不了她。”窦贵妃神情阴森冰冷,几乎磨碎了一口贝齿。“哼,本宫和珍妃当初还真是看走眼了,就不该先对付那个志大才疏的崔丽华,而是该先弄死这个痨病表才对!” 一个两个见她稍稍失势就坐不住了,哼,没想到昔日可怜兮兮跟个随时会断气的孤鬼儿似的贱人,今日竟也敢在她面前嚣张起来了。 侍立在一旁默默观察良久的柳嬷嬷开口。 “娘娘息怒,此不过雕虫小技尔。” “嬷嬷,就算是雕虫小技,可谁叫大君就是被这痨病表迷得七荤八素,她略咳一声就像天要塌下来了,宝贝着呢!”窦贵妃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尖酸刻薄地嗤笑道。 “大君是男人,若是后宫无大事时,自然乐得顺从自己的喜好心愿疼宠女人。” 柳嬷嬷气定神闲地道,“可后宫与前朝牵丝攀藤、可轻可重,若是真出了“大事”,恐怕尊贵如帝王,也只能有所取舍了。” 窦贵妃蹙起眉,“嬷嬷的意思是?”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柳嬷嬷自另一只石榴描金茶壶里斟了杯热茶恭敬奉上,平静地低声笑着,“此刻若比不了圣心,那么就看看谁更师出有名了。” 窦贵妃抬起纤手缓缓摩挲着红玉茶盏,倾听着柳嬷嬷压低声音说出的内容后,脸上渐渐涌上笑意。 “好,就这么办。” 而这一头—— 回到如意殿的孟弱则是收起了虚弱喘咳娇蛮之态,小巧脸上隐约有抹若有所思。 “您看贵妃娘娘是真的想拉拢您,所以才对您种种示好吗?”儒女虽然心性朴实淳厚,可这些时日来历经了多次风波,也不再像昔日那傻乎乎的单纯宫女了,一见伺候的侍女们退出内殿,便再难掩忧虑,迫不及待地开口,“您今儿故意这样气她,她竟然还忍下了,奴刚才下巴都快惊掉了。” “那有什么?她不想在风头上得罪本宫,就算再怒火滔天,她还是会忍的。” 孟弱看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雪白皓腕上的暖玉镯子。“只不过呀,忍得越久,恨意越深” ——那不就成了不死不休之局了吗? 儒女听得心惊胆颤。“还是以后云香殿再有人来,奴就大胆替您拒了,反正大君有令,如意殿非得您召请,外人不得擅入,就是贵妃娘娘也不敢违抗圣命吧?” “不管是拉拢也好,是试探也罢,”她忽然笑了,娇佣地靠在堆满柔软锦墩的榻上,抬手轻轻掠过颊畔的发丝,懒懒地道:“她是贵妃,身份高于本宫之上,一次两次本宫可以仗着大君恩宠不奉召,可是久了,恐怕里里外外都要说本宫恃宠而骄,目中无人了。” “那、那怎么办?”老实的儒女急得眼圏都红了。 “不怎么办哪,本宫就是目中无人,就是恃宠而骄了又怎么样?”孟弱笑吟吟,如玉葱般的指尖点了点儒女的额头,“傻姑子,现在大君将本宫捧在手里怕落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又哪里舍得本宫在这后宫被谁刁难数说?” 哪怕是她稍稍皱一皱眉,他都要心疼好半天的。 “那就好,那就好吓死奴了。”儒女拍着胸口,释然地咧嘴笑了。 “不过本宫要是日日安然待在如意殿里,成天无人敢招惹上来,又哪里显摆得出“大燕第一宠妃”的风光?”她笑靥如花。 “唉?”儒女被这么东绕西绕的,都傻了。 “本宫渴了,要喝蜜炖冰梨汤。”孟弱慵懒地伸展着娇小的身躯,全身上下说不出的风流妩媚态儿。 连同为女子之身的儒女都看得一阵脸红心跳。 丙然在君恩雨露娇宠之下,主子是越来越妖娆鲜艳欲滴了。 这一日休沐,大清早孟弱就跟只不安分的小兔子似地在慕容犷身上磨呀蹭呀,硬生生把他给蹭醒了。 “大君该起,该起了,您答应过阿弱,今天要出宫玩儿的快起呀,您不能胡赖不认账,而且时辰宝贵” “嗯……”慕容犷如酣睡乍醒的老虎,精实身躯被她扯得衣松带宽,想也不想地将在自己身上作乱的小人儿牢牢环箍住。 “啊!”她脆生生地惊呼。 一心想出宫玩的孟弱万万没想到,自己闹醒的不只是年轻的帝王,还有他精血气旺、蓬勃狂猛的欲火! “孤还心疼着前日累坏了小痹乖,想着让你多休养几日再开吃的,可今儿是小痹乖自个儿招惹孤的——”他坏坏的在她耳畔吹着气,惹得孟弱浑身起了一阵无关恐惧的颤栗。“孤就不客气了!” 她心一跳,呀一声想要逃已经来不及了—— “不行不行不行……唔……” 娇小的孟弱立时被高大的慕容犷压倒在榻上,迅速被剥得一干二净,纤瘦却凹凸有致的光果玉体,被他从头到脚吸吻舌忝弄了一遍,在濒临疯狂的极致快感和痛楚并存的羞煞滋味中,身子紧紧绷着、扭动着,最后长长娇吟…… 但见垂落的纱帐和着紫檀床架锦榻剧烈摇动着,女子的娇泣求饶和男子的闷哼低吼交错,自晨光洒落直至午时骄阳灿灿…… 最后终于还是以孟弱昏厥过去而被迫中止告歇。 小人儿抽搐着厥了,慕容犷先是大惊,脸色泛白慌得就要叫太医,可见她身子一抽一抽,雪白娇躯泛起了点点花晕痕迹,显然是被他给做晕了,慕容犷大大松了一口气,继之而起的是昂扬得意。 “唉,孤就是这么勇猛。”他轻笑着,怜爱地吻了吻她的小嘴,小心翼翼地拉过锦被裹住她光果如凝脂的雪躯,生怕她又受凉发病。“小痹乖身子还是太弱了,一定得养得珠圆玉润香软康健才好啊!” 累极昏睡的孟弱若是还有余力睁眼,定要狠狠咬死这个活似禽兽饿狼投胎的大混蛋啊啊啊! 当然,说好的“出宫半日游”也成泡影儿了…… 第4章(2) ——经过那日猛烈又惊心动魄的“圆房”之后,孟弱整整七天不同他说话。 慕容犷既是心虚又是好笑,更有满腔的爱怜,在她面前说尽好话、做尽了低姿态,哄着诱着,答应了一连串“丧权辱国”的要求,好不容易才哄得小人儿回心转意,对着他总算有了笑脸。 他看着她娇嗔的笑容,向来刚硬的帝王心肠早软得化成了团春泥…… 这一日,窦贵妃又命人送了花帖来邀孟弱一聚。 “主子,还是婉拒了吧?” 儒女总觉得心慌得紧,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劝道。 “贵妃娘娘都不怕本宫去给她添堵了,本宫又怕什么呢?”孟弱亲手簪了朵大红的“富贵锦”芍药,对着铜镜里的自己顾盼微笑。 “可是” “没事儿的。”她笑吟吟地道,“对了,叫乔女端盏血燕来吧,本宫出门前先填个半饱儿,这样才有力气和娘娘显摆呀。” “诺。”儒女暗叹一声,只得乖乖喊人去。 一入宝花大园,依然是那熟悉而美丽的亭子里—— “妹妹那日不喜桂花糕,今儿本宫特意命人做了些陈国的小点,想必妹妹定是想得紧的。”窦贵妃笑得好不亲切温柔,亲自夹起了一块就送到她嘴边。“来,尝尝,就当给本宫个面子吧。” 孟弱心下掠过一丝警觉——同样的戏码,窦贵妃也不嫌丢人? “咳咳咳咳”她眸中一闪,袖子掩着嘴儿又是一阵猛咳。“对不住咳咳,臣妾今儿身子着实不适……” “妹妹怎么了?来人,快拿盏热茶来!”窦贵妃唇畔讽笑稍纵即逝,面上慌忙道,目光扫了身畔的大侍女一眼。 “诺。”大侍女立时提起了雕金小火炉上的青鸾壶,倒了盏热腾腾的茶水呈上前来。 “咳咳咳不、不用了,臣妾方用过药,喝不得茶”她用袖子紧紧掩住嘴,戒备地就要往后退。 “这茶无妨,惜妃娘娘还是喝几口压压咳吧!”柳嬷嬷身形一动,用一种看似闲适实则压迫的姿势“搀扶”住了孟弱,一手抄过了茶盏,就要强灌入孟弱的口中。 儒女大惊失色,正要上前阻拦,却被不知哪儿冒出的几名侍女架住了。 “主子!” 孟弱心一跳,想也不想打飞了那盏热茶,却听得宝贵妃惨叫了一声—— “啊……”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大胆惜妃,蛇蝎心肠,竟敢下毒手毁娘娘的容貌……” “来人!速速拿下惜妃到殿前,请大君重重发落!” 一阵兵荒马乱间,孟弱被禁箍的压力一消,她气喘吁吁地跌在地上,在看到双手捂着脸凄厉尖叫的窦贵妃时,目中掠过一抹讽刺—— 长进了,好一场连环计! 看来药酒糕点茶汤中下药是假,让她步步提防,逼得她“出手伤人”才是真。 孟弱趁着众人忙乱地扶着始终以手遮颜惨叫的窦贵妃,并要冲上前来擒押她的当儿,藏在矮案下方的手抓起了落在地上的茶盏,毫不留情地朝另一只手的手腕至掌心狠狠一划—— 剧痛一炸,鲜血霎时迸溅而出,迅速濡湿了大片裙裾,她不管不顾地任由鲜血怵目惊心地汩汩流淌,迅速失血使得原就苍白的小脸惨然如死,身子摇摇欲坠,脸上渐渐透出了一丝死气…… 孟弱原就久病缠身,气血亏虚,平时珍贵汤药养着培着都是风吹会倒了,更何况这血跟不要钱似地狂涌而出…… “主子!来人啊,快救救主子,你们放开她!来人!”儒女又急又恨地拚命挣扎,目管欲裂地哭吼着。 “——贱人!” 模模糊糊间好似有人惊怒痛斥着,孟弱只觉又冷又晕又无力,眼前逐渐黑暗了下来,身子被人用力拉扯踹踢着,那阵阵撕裂般的痛楚彷佛也变远了…… 在最后意识消失前,蜷缩倒地的孟弱青白嘴唇勾起了一丝笑。 苦肉计,论心狠,窦香君,你可比我差得远了。 已死过一回的人,又有什么可怕的? 且看今日谁算计谁吧! 慕容犷闻讯雷霆震怒,在金銮殿上当场就掀翻了龙案。 “来人,把事发现场一干人等全部打入掖庭,交由子晨审问。”他脸色铁青,眉眼紧紧绷着,颈上青筋一跳一跳,显是气得狠了。“一个个就见不得孤的后宫消停好过些,若是让孤查明了是谁搞的鬼,孤诛他九族!” 文武百官全伏跪在地,瑟瑟颤抖,哪里有人敢在这时冒犯天颜,抗议后宫嫔妃争斗怎可牵扯到前朝呢? 窦国公垮着肩膀一个颤栗,低垂的老脸却是闪过了一抹几乎抑不住的怒火。 慕容犷怒气冲冲挥袖而去,来到在后宫榴花道时,高大身形倏然停了下来。 往左是据说惨遭热茶毁容的表妹窦香君处,往右是失血过多奄奄一息的孟弱所栖方向——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毫不犹豫地大步往右方奔去。 对表妹,不是不心疼,可是当他听到小人儿失血又昏迷的消息,胸口像是被烧红的匕首插了个对穿,痛得他神魂俱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害怕失去她……可、可他就是不能失去她! 慕容犷面色惨青地冲进如意殿,在看到静静躺在锦榻上却虚弱得像随时会撒手人寰的孟弱,胸口连丝起伏也没有,脸色白得透着死黑之气,受伤的手虽然包扎着绢缎条巾,仍不断地渗出令人心惊痛楚的鲜血来。 他蓦然腿软,几乎踉跄摔倒,总算及时强撑住了,似游魂般踩着虚浮的步子,跌跌撞撞地来到她身边。 “她……”他喉头严重堵塞,双眸灼烫得厉害,哑声开口,“还、还活着吗?” “还活着还活着。”跪在一旁的太医打了个寒颤,结结巴巴道:“禀、禀大君,臣下及时帮惜妃娘娘上药包扎、包扎妥当,也让娘娘服了一碗提气续命汤,不、不过娘娘身子太弱……目前也还不知道是不是……是不是能……” 那句“还活着”让慕容犷险些热泪夺眶而出,却极力忍住了,刹那间像是被挖空了的胸膛,终于又有心跳,却在下一瞬猛然瞪眼,低声咆哮道:“你是谁?” 太医抖了抖,吓得肝胆欲裂。“臣下、臣下是太医院新进太医伍仁,拜见大君!” “太医院首呢?副院首呢?”他俊美脸庞一片狰狞。 “呃,院首大人和副院首大人以及其它资深太医都被宣召到云香殿了,听说贵妃娘娘玉容遭热茶烫到,恐有毁容之虞……” 见大君神情越发阴沉,有如暴雨欲来,伍太医心惊胆颤地吞着口水,不敢再言了。 慕容犷冰冷的目光落在面无血色的孟弱睑上,迅速化为荡漾万千的温柔如水,大手颤抖地抚模着她冰凉的小脸,指尖碰触着她颈项间,在感受到虽然微弱却仍持续在跳动的脉搏时,凤眸霎时泛红了。 “滚下去!”他低声地道。 伍太医捡回了一条小命,慌慌张张地退下了。 两旁的侍女战战兢兢地跟着就要退出内殿,却听见慕容犷淡淡说了一声:“护主不力,全都该死!” 子晨倏然现身,躬身领命,在侍女们惊骇得想哭喊求饶的刹那,扬手一挥! 不知从何闪出了几名身着玄色劲衣,面无表情的男子,快如闪电地出手,眨眼间近十名侍女悄无声息地颈断命丧,而后被扔出了如意殿——自有龙禁军前来收拾。 慕容犷心疼怜爱万分地注视着小人儿,大手紧紧握着她没受伤的那手,潮湿微红的凤眸渐渐化为罗煞恶鬼般的腥红血杀…… “平时跟在阿弱身边那个寸步不离的侍女呢?” 身为龙禁军统领的子晨已然听取了属下禀报,恭声回道:“禀大君,当时一阵混乱,惜妃娘娘和儒女同时被云香殿的侍卫擒拿住,然因娘娘失血昏厥,侍卫不敢听凭贵妃娘娘之令押人,幸而风贵姬及时赶到,抢下惜妃娘娘,命人火速送回如意殿救治,那儒女伤重,又恐遭人灭口,风贵姬将之带回自己殿中诊治看管。” “嗯,太宰亲自教养出的,果然知轻重。”慕容犷面上没有暴怒,眸底却是杀气更盛,一声冷笑。“那黑子是死了吗?” 怎眼睁睁看着这一团混乱发生,甚至祸及他的小人儿? “回大君,”子晨迟疑了一下,心中默默替黑子点了根白蜡烛。“珍妃试图闯宫,黑子闻讯亲自前去处置。” “这么巧?”他微微一笑,笑容很美很迷人,子晨却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你亲自去把太医院院首和副院首全给孤抓来,剩余那几个太医,拖下去各赏五十军棍!”他淡淡地道,“至于黑子,八十军棍,没死就叫他再滚回来当差。” “诺。” “还有,东藩郡王府和窦国公府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他修长大手细细描绘着孟弱的黛眉、小巧的鼻尖、苍白得透青色的唇瓣,温柔款款,却仍止不住余悸犹存的轻颤,偏偏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令人胆寒。“东藩郡王的那个爱妾,杀了。国公爷最宠信的那个庶子,嗯,断去双腿、挖去一目吧,孤总得看在仙逝祖母的份上,多少给舅爷爷家一点“面子”,略施薄惩也就够了。” “诺!”子晨嘴角抽了抽。 这还叫略施薄惩?不过冤有头债有主,大君那股滔天的怒火恐怕还是得由贵妃和珍妃两位娘娘自己承受了。 待子晨消失,慕容犷才敢放纵自己,上前紧紧抱住小人儿,把脸庞深深埋在孟弱泛着幽香的颈边,痛楚地逸出了一声哽咽。 “还好,你还在孤的身边……你没有走……不要走,求你。” 甭会好好地护着你,从今天起无论是谁,都休想再伤害你一根寒毛,孤对天发誓! 第5章(1) 黄帝问曰:病头痛,数岁不已,此何病也?岐伯对曰:当有所犯大寒,内至骨髓。骨髓者,以脑为主,脑逆,故令头痛齿亦痛。 晋皇甫谧《针灸甲乙经大寒内薄鼻髓阳逆发头痛》 三日后。 窦香君做梦都没想过,表哥居然居然真的待她如此狠心无情? 她原本美丽的脸庞糊着黏稠稠的药膏,不敢置信地傻傻跪在地上,仰头望着那个面色惨白却神情肃杀愤恨的黑子,听着自他口中宣读出的一句又一句大君的旨意—— “精心构陷,下手狠毒,作乱宫闱,岂堪贵妃之位,自旨令下起,窦氏贬为采女,迁出云香殿,至观秀院自省,以观后效。” “不,不会的,表哥不会这样对本宫的……”窦香君打击过甚,濒临疯癫般地喃喃自语,忽然暴起死命抓住了黑子的腿,“好大的狗胆!你这阉奴竟敢假传圣旨羞辱本宫,来人,把他给本宫拿下!” 被打了八十军棍差点小命不保的黑子勉强站着都已经疼得龇牙咧嘴、摇摇欲坠了,被她这么一扑抓,狼狈地险些往后跌去,幸好两旁跟着的宫人及时扶住了,没让他伤得更重。 黑子恶狠狠地瞪着神情疯狂的窦香君,刹那间,真想咬死面前这个脑子不灵光的蠢女人。 你自己作死就作死,还害得一夕之间几十条人命跟着完蛋,连他这忠心耿耿的大燕第一内侍黑子都被带累,害他多年来完美无瑕的服侍纪录上有了一大污点…… 窦采女,老子跟你没完! “来人,都是死的不成?还不把窦、采、女好好请出云香殿,到观秀院报到!”黑子阴阳怪气地尖吼。 “诺!”一队龙禁军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就将癫狂的窦香君架起拖走。 “慢着!”柳嬷嬷纵然心惊万分,仍然不愧是久经历练的老宫嬷,气定神闲地喊了一声。“还请黑子大监稍等,老奴姓柳,昔日曾有幸服侍过大君……” “柳嬷嬷是吧?”被打得稀巴烂,过了三天还是疼得头昏眼花的黑子蓦然笑了,神情古怪地道:“大君特别让我叮咛你一句——那解毒之恩,当年你已经用掉了。” 柳嬷嬷霎时牙关打颤,面色灰败如死。 黑子对着她不怀好意地咧嘴一笑,活似毒蛇吐信,令柳嬷嬷浑身瘫软跌坐在地。 “这次大君纯粹是看在老祖宗的份上,再饶你这条老命,若是你不想要吃这碗安乐饭了,随时说一声,小的很乐意替大君成全你。” “老奴谢大君饶命……”柳嬷嬷哪里还有初入宫时的沉稳深沉干练,此刻瑟瑟缩缩,宛若过街老鼠。 “来人,把柳嬷嬷“请”回国公府,这云香殿其余未涉罪的,统统都打入浣衣局做苦工!” “诺。” “接下来,该往珍珠殿去了。”黑子得意一笑,随即模着疼惨了的红肿苦了脸。 珍妃娘娘,哼哼,三天前,三天后,风水轮流转啦! 如意殿外的明月湖畔。 慕容犷负着手,深沉眸光凝视着灿灿金光照映下的水面,见飞鸟俯冲入水叼起一尾大鱼,而后振翅远扬而去。 “玄子。”他忽然开口。 “臣下在。”神出鬼没的玄子凭空而现。 “今日起,你就盯着如意殿。” 玄子向来面无表情的清冷脸庞不禁一怔,“大君?” “嗯?”慕容犷收回目光,在触及玄子眸底罕见的疑惑时,蓦然会过意来,惑人地勾唇一笑。“惜妃已暴露人前,日后风光更盛,如意殿将是前朝后宫人人眼中得而诛之的存在。那小人儿身子不好,脑子也不灵光,是敌是友都分不清,孤是让你去看着。” “诺。”玄子登时了然。 “虽然窦氏和贝氏如今身份不在,是翻不了天了,可孤不敢小觑这些女人后宫有些阴私手段,纵然是孤也不能时时防着,况且孤是一国之君,无法天天守在她身侧。你是暗影之首,孤信你能帮孤好好拾缺补漏。”他微微一笑,凤眸因想起某人而柔软了起来。“孤,便将惜妃的安危交给你了。” “臣下必当誓死护卫娘娘周全。”玄子郑重跪下承诺。 “孤很喜欢她,”慕容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眸中的笑意如碎闪星子般璀璨动人,熠熠生光。“也不知道为什么,孤看着她无一处不好,心时时软得不成样儿,好似是前世亏了欠了她的……” 玄子沉默聆听,不发一语。 “孤,总心疼着她,”他自言自语,“每每想理清由头,可却也不想看得太透彻清楚,孤怕看得太清楚,事情就不是原来的模样了。”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人心,最是由不得较真的。 于是,宁可放纵自己深陷这教人既心疼又心软的缱绻纠缠中,宁可深信这个娇弱弱的小人儿全心全意地依恋着自己,别无他想,不离不弃。 玄子无法真正领略自家君上的心情,但一想起那个弱不禁风,恍若枝头摇摇欲坠杏花的惜妃娘娘,好似也隐约明白了什么。 慕容犷也不知今日怎么会冲动地月兑口而出,向人抒散这一腔缠绵难诉的心绪,也许是玄子向来只听不语,又是他自幼年至今最忠心信任的暗影吧? “玄子,你跟了孤多少年了?” “回大君,自三岁起,至今十九年。” “当初……”慕容犷顿了顿,低下头来,目光温和地凝视着玄子,轻声问:“你后悔吗?” 做了帝王的暗影,一生都只能隐于黑暗之中,这条命,自己的人生,永远都只为了帝王而活。 “臣下不悔。”玄子平静地道,“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 能追随着这英明而伟大的君王,守护着他和他想守护的江山与人事物,是玄子毕生的荣耀。 “好,真好。”慕容犷满心热意灼灼,眼神温暖而愉悦,低声道,“不愧是孤的好兄弟。” 这江山宽阔得无边无际,虽然锦绣壮丽,可也曾是他心中最荒凉的所在,恨不得倾力举起砸了个粉碎…… 不过现在很好,他不再是个除了江山外一无所有的寂寞帝王。 尤其,现在还有了他想一心一意呵护的人 当年父皇,也是这种心情吗? 慕容犷守在孟弱的床榻前,恍恍惚惚间,又做起了那个久违的梦…… 斑高的鹰远台上,他居高临下的眺望着那熟悉的娇小身影。 孟弱蹲在桂花丛中,在清晨冷冽的雾气中,小心翼翼地将雪白黄蕊的小小别花上沾着的露水,一一拨入手中的白玉描梅瓶里。 他眸底掠过一丝不解的疑色,对身后侍立的黑子问道:“孟氏不是报了身子有恙,大清早的在这儿做什么?谁允她擅入御花园的?” 慕容犷平生最恨女人算计,窥探帝踪,对此自然不能不生疑。 黑子一抖,忙陪笑解释道:“回大君,这事儿奴下方才问过了守园的龙禁军,这孟妃娘娘天天清晨都来此采桂花露水,是禀过贵妃娘娘的。” “贵妃知道?”他心下疑心稍去,摆了摆手。 罢了,如此应是后宫嫔妃素来喜花莳草的小女儿情状,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由着她去。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近来略略酸疼的后颈,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会儿,“到崔氏那儿吧。” “诺。”黑子忙转头吩咐,“来人,摆驾“绮华殿”。” 自从崔妃娘娘不惜拚命为大君挡了一剑后,在大君心中就不比寻常的嫔妃了,虽说明面上不能太过荣宠,以免招来了后宫众人的妒恨算计,可是看在自小服侍大君长大的黑子眼里,自然明白自家主子对崔妃娘娘是真的上了心…… 临走前,黑子回头望了默默辛勤收集桂花露水的孟妃,想在大君面前为她说句话,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识趣地跟着御驾走了。 大君贵为大燕帝王,爱宠哪个便宠哪个,他身为奴才的当然是该以主子的心意为尊,又何必多嘴多事呢? 数日后,传来孟妃娘娘感染风寒重病卧床的消息,黑子又有想开口的冲动,可是在看见大君温柔地拥着美丽的崔妃,正兴致勃勃地握着她的手一同作画,他把话又吞回了肚子里。 黑子模了模鼻子,自言自语。“孟妃娘娘,不是小的心狠势利眼,怪只怪您自个儿运气不好啊!” 绮华殿中,娇美中带有一丝英气的崔丽华亲自净了手,自一只碧莹莹小匣子内挖取了些泛着甜香的雪白凝膏,涂抹在慕容犷的后颈上,丝丝沁凉在她纤纤指尖揉捏下,渐渐渗透开来。 “这后宫里,也就只有你时时刻刻把孤放在心上了。”他闭上眼,舒服地哼了声,佣懒嗓音里有着一丝掩不住的宠溺。 崔丽华眸光一闪,心下微涩,咬了咬丰润的红唇。“哼,大君这话也不知对后宫的几个嫔妃说过,臣妾才不信呢!” 他睁开凤眸,抬手将身后的美人儿拉坐到自己腿上,忍不住笑着轻刮了一下她的俏鼻尖。“这么明目张胆的吃起醋来了,是不是知道孤舍不得罚你,所以胆子越来越大了?” “大君您罚呀!臣妾又没说错。”崔丽华美丽的脸庞上傲气满满,昂起下巴来。 “真让孤罚?”他似笑非笑地眯起眼。 第5章(2) “臣妾心里只有您一个,见您东爱一个西爱一个,不吃醋才有鬼。”她眼眶一红,偏偏还是固执地嘴硬道:“您若是想要那种温良恭谦让的姊姊妹妹,就别到臣妾的绮华殿来!” 慕容犷浓眉微蹙,可一想到她胸口剑伤才初初养好,心下顿时一软,温柔地将她勾入怀里,低叹道:“好,都是孤不对,快别生气了。” 她偎在他胸前,不甘中带着娇嗔地瞪了他一眼,闷闷道:“臣妾哪里敢跟您生气?” “还说不敢?孤看放眼后宫,也就只有你敢跟孤皱鼻子了。”他轻笑,“不过孤知道,爱妃虽是嘴上不饶人,其实最是心软了,要不也不会亲自研制了珍贵的冰玉膏替孤解乏去劳了,还有隔三五日送到孤那儿的桂花糕,入口香软沁甜,又极为好克化,可比太医开的那些苦药汁养胃多了。” 崔丽华甜蜜的笑容微僵,眸光低垂。“大君,您究竟是喜欢华儿,还是喜欢那些物事?” “傻爱妃。”他不禁笑了。“你这是跟自己送的东西较起劲儿来了,怎么连这等瞎醋也吃?” 崔丽华心怦怦跳着,暗暗咬了咬牙。 那个虚伪至极的病秧子明明心怀不轨,偏偏做出一副温柔圣洁、宽容牺牲的模样,莫以为用这些个不入流的小手段就能够抢走她的男人,夺去属于她的宠爱。 她崔丽华为了这个男人可以豁出自己这条性命,“她”能吗? 堂堂千年士族、名门巨阀的贵女,才有资格站在慕容大君的身侧,成为他唯一的后! “大君,华儿才是最心悦您的人,”崔丽华紧紧搂住他精实矫健的劲腰,清脆嗓音倔强而坚定地道:“无论是哪个姊妹臣妾都不让!” 他一怔,尽避不是十分喜欢被女人霸道宣告占有的滋味,可是怀里这个高姚娇美的女人却是曾经为了自己,连性命都可以置之度外…… 慕容犷无声地低叹,罢了,便心软多宠宠她也是应当。 “往后这话只能在孤面前说。”他模了模她的头,温言地叮咛,“知道吗?” 他不想她锋芒太露,惹来众人妒忌,折损了自己的福分。 只是她这性子啊……慕容犷有一丝的头疼。 然而半个月后,当他无意中发现,那三五日便送到自己殿中的甜软桂花糕,还有那匣子以桂花、薄荷等等多种鲜花清露,加上珍珠粉做成的冰玉膏,实则是那个不起眼的孟妃所做,他脑中首先掠过的念头是——原来那个状若平凡沉闷的小女子竟也这般心灵手巧,颇有锦绣之思? 他心下没来由地微微牵动了,可不待他真正对她走近、了解一些,就听得一向倔强的崔丽华红着眼眶,语气酸涩地对他说——这后宫谁都能利用她,她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连同为陈国女又被她视为幼妹的孟弱,也冒用了她的名义送桂花糕到他面前…… 这番话让暮容犷顿觉自己被人狠狠愚弄了,简直难堪至极! “哼,也知道自己在孤面前排不上号儿,竟然想踩着华儿的头往上爬,可见此女其心可诛。”他眸光阴沉而不悦。 看着矮案上那碟子切得方正的女乃黄色桂花糕,慕容犷坚决漠视心底那抹不自禁泛起的,不知是喜是怒的复杂情愫,强令自己将那个病弱却总是对他笑得很温柔,满眼都是单纯恋慕与仰望的小脸,狠狠驱逐于脑外! 黑子在一旁欲言又止,最后也不知哪儿冒出的冲动,一时脑热地月兑口而出:“禀大君,想那孟妃素来温驯性柔,自入宫后安分守己,从不与人为恶……桂花糕最初始还是您误会是崔娘娘所做,这不,一来二去的,也就将错就错了。” 想当初崔娘娘还不是半推半就地认了,怎么夺了人家孟妃的功劳,今儿又觉委屈了? “孟妃给了你什么好处?”他冷冷哼了声。 “奴下多嘴,请大君责罚。”黑子一抖,霎时蔫了。 慕容犷眯起凤眼,半响后忽然道:“孟妃既然这么有心,孤看在这桂花糕还算顺口的份上,倒可以成全她一二。” 黑子不知怎地打了个寒颤。 丙不其然从那日起,他便时时召孟弱侍寝,并赏赐了许多令人眼红的珠宝绫罗绸缎。 孟妃逐渐取代崔妃,成为大君后宫第一人。 也成为了崔丽华所不知道的靶子…… 不知何处,隐隐有袅袅梵音,悲悯低吟而起—— 碧落黄泉兮死魄生魂凰殡凤悲兮情孽难分 慕容犷猛然醒来,心脏疯狂撞击着,额际背上冷汗涔涔,脸色惨白得彷佛体内热血已自脚底涓流而出,点滴不剩。 他大口大口喘息,惊魂未定,眸光涣散飘忽,梦里的那个“慕容犷”,其阴郁狠戾的恶意算计还残留、刻划在他脑海,甚至是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那恶念浓稠混浊得无边无际,就像毫不留情玩弄弱小幼兽的猛虎,在亮出利齿前的最后一抹邪恶笑容…… “不,那个人不是孤,”他神魂彷若尚未回体,喃喃自语,声音瘠哑而破碎。 “绝不可能,孤,孤怎会那样待阿弱?” 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当是气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她,是被阿弱这几次的惊心动魄险死还生给吓坏了—— 等等,阿弱! 他心急如焚地扑过去看榻上那个紧闭双眼,气色苍白,瘦弱得令人心痛的小人儿,只觉胸膛里的心脏都要被拧碎了。 “阿弱别怕,以后谁都别想利用你、伤害你——”他指尖抑不住无措的颤抖,却又万分轻柔怜惜地抚过她的眉眼,低低道,“就连孤也不可以。” 孟弱昏昏沉沉,时醒时睡,挣扎在熟悉的痛苦与寒冷之间,她隐隐听到了慕容犷的痛楚自责,也听到了他强抑盛怒愤恨的嗓音,在对某个人吩咐些什么…… 这次确实因为失血过多,险些小命不保,不过她却没有后悔过。 临去宝花大园前,她已经含了一枚护心丹,也暗中交代了乔女,在半个时辰后若是她没有回到如意殿,就立刻到代掌宫权的风贵姬那儿搬救兵。 在这后宫中,又有哪个不想把占据贵妃之位的窦香君给彻底打入尘埃的? 风贵姬虽然低调温雅,却不是笨人。 孟弱故意几次恃宠而骄,种种挑衅,就是激得窦香君加快速度对她动手,而无论窦氏用的是什么手段,已然成为慕容犷心尖尖上人儿的孟弱,只要在情势不妙时,仗着这“体弱多病”的身躯过后,自有慕容犷来替她出头。 纵然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又怎地? 反正她也活不了多少年,更没打算和他天长地久,又如何不利用一切机会扳倒这后宫中所有曾经对不起过她的敌人? 囚在冷宫中的崔丽华也活不了几日了,而贝尔珠和窦香君这次就算不死,下场只怕比崔丽华更加凄惨。 再说,她若是死在慕容犷对她最爱炽情浓的时候,给他的打击才最是刻骨铭心吧! 她望着上方描绘着彩鸾牡丹花样的承尘,苍白的唇瓣紧紧抿着,思绪如万马杂沓,又是得意又是感慨,却也有更多地悲哀。 无论怎样都好,就是不能在他无所不在的宠溺与柔情中,遗忘了那烙进魂魄骨髓深处的仇恨。 孩儿,娘不会心软的。 孟弱眼眶无法抑制地灼热起来,原来荒凉空落的左胸口却不知怎地阵阵紧缩抽痛得厉害。 她这是怎么了? “阿弱……”一个低沉中带着无可错认的慌乱的嗓音,在她身畔小心翼翼响起。 她呆呆地回过头来,满目迷茫悲伤又盛着深深自厌这一记眼神几乎令慕容犷痛极落泪。 “孤口口声声说要护好你,可总是让你一次次陷入危险,”他满心酸涩,声音轻弱得好似唯恐稍大点声,就会吓坏了她。“对不起,以后真的不会了。” 她看着他,目光却像是落在极遥远的地方。 “阿弱,别对孤失望!”他感到莫名恐惧心慌,大掌紧紧地握住她未受伤的小手。“孤这次真的——孤、孤已经命人把她们都牢牢看管了起来,往后谁再敢轻举妄动,试图伤害你,孤诛她九族!绝无虚言!” 孟弱心一颤,目光飞快低垂,慌乱地想掩饰去什么,喘息间忽又抬起,痴痴地望着他。 “大君,别为阿弱寒了臣心动摇柄本……”她喉头干得每吐一字,就刺痛得像粗石刮磨而过,虚弱不堪却仍坚持地劝道,“只要您好好的只要您还要阿弱,阿弱就不怕。” 慕容犷胸口如万箭钻刺,眸光悲怆心痛,猛然将单薄得像随时会消失的孟弱拥在怀里,脸庞深埋在她瘦得骨头都能硌痛人的玉颈里,伟岸的肩头微微抖动着。 “阿弱,孤此生绝不负你!” 她疲惫中又燃烧着一簇兴奋复仇火焰的眸光蓦地一僵,不敢置信地缓慢侧过头来,看着俯身紧抱住自己的这个男人。 这是真的吗? 好美的誓言啊如果,这话是真的多好? 如果这话是对前世那个还不曾受过累累伤害,不,就算已经受过千百次折磨利用也不要紧,只要,只要是对着当时月复中孩儿还在的那个孟弱说这句话,那又该有多好? 孟弱眸底浮起宛若星光揉碎的璀璨光芒,彷佛整个人在一瞬间真正地绽放、鲜活了过来,可下一瞬,所有的绚烂温暖又黯淡成了一片沉沉无边黑暗…… 可,迟了。 前生,她因一切毁灭而死,这一世,她却是为了毁灭一切而生。 ——慕容犷,你此生绝不负我,那也愿意陪我坠入地狱吗? 孟弱苍白如雪色的脸庞缓缓扬起了一个令人心惊的微笑…… 第6章(1) 黄帝问曰:夫邪气之客于人也,或令人目不得眠者,何也?伯高对曰:五谷入于胃也,其糟粕、津液、宗气分为三隧。故宗气积于胸中,出于喉咙,以贯心肺而行呼吸焉。营气者悍气之疾,而先行于四末分肉皮肤之间,而不休息也。画行于阳,夜行于阴,其入于阴也,常从足少阴之分间,行于五赃六腑。 晋皇甫谧《针灸甲乙经目不得眠卷》 当最为野心蹦达的“首恶”被慕容犷雷霆出手,残暴地收拾一净后,在接下来的日子中,后宫人人噤若寒蝉,就连前朝都一片安静乖觉。 孟弱自此大获全胜,名符其实成了慕容犷身边的第一宠妃! 只是因着那日一劫后,她失血伤损得厉害,每日几乎有大半辰光都得卧于榻上,原就容易发冷的手脚在盛夏里仍是像冰一样,心疼得慕容犷只要一下朝回到后宫,便是时时将她抱在怀里,为她暖身子。 就连批示国事时也不例外,常常是左手环拥着小人儿,右手持玄玉狼毫振笔疾书。 孟弱起初总因害羞而抗议,可最后必是拗不过他,只得柔顺地偎在他胸前,打着一个又一个新络子好给他的平安刀币替换。 可慕容犷常常写着写着,就感觉到怀里单薄得像是只剩一把骨头的小人儿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苍白的小脸偎靠在他胸前,鸦色长睫低垂着,却也掩不住下方浓浓的青色。 他眸里掠过深沉刻骨的痛楚,心脏沉重无力地跳动着,一次比一次更重、更痛。 小阿弱这次真的元气大伤,他——他真害怕—— “阿弱,别离开孤,”他喃喃,喉头哽住。“孤不准不许你有事,你要孤好好的,孤也只要你好好的,只要你能好起来,孤孤可以答应你任何心愿。” 你想做我大燕的皇后吗? 念头陡起,他悚然一惊,背心冒出了涔涔冷汗,随即强迫自己甩去这大大逆反祖宗家法宫训的荒谬念头。 “孤……嗯,除了凤位之外,什么都可以给你,往后你在这后宫中,在孤的心里都是排在第一,孤会独宠你,允你在这后宫横着走,不说往后谁狗胆包天敢再欺负你,以后你想欺负谁就欺负谁,孤给你撑腰!”他眸里满是霸道的宠溺与宣告,柔声道:“小阿弱,快快好起来,孤疼你而且没有养好身子,孤怎么带你出宫玩呢?” 怀里的孟弱睡得好沉好沉…… 他就这样静静地拥着她,只觉怀中的小人儿虽轻如羽毛,自己却像是已经拥有了整个天下。 慕容犷自知今生今世再也无法对她放手之后,更加确定了想要小人儿陪伴他终老的心念,也就更记挂着如何把她病弱虚败的身子调养安康起来。 想他慕容犷坐拥大燕,不管再珍贵稀少的灵药、再难寻的当世神医,定当都能全数找来疗养好他的小阿弱的! 可太医院首经他这么一问,却是心下一个咯噔,只觉眼前黑天暗地,彷佛颈上悬着的泛着寒光的利刃就要落下—— “回、回大君的话,惜妃娘娘的玉体,最保守估计也得养上半年才能勉强恢复到未受重创前的情况,而且而且……”老太医猛吞口水,都快哭了。“娘娘就算身子恢复如常,亏损的寿元恐怕也……” 慕容犷的心重重一沉,俊美的脸庞瞬间布满恐惧惶然。 “孤不要听这样的推托之词。”他恢复面无表情,宽袖底下的手掌心已紧掐得血肉模糊。“你只管告诉孤,要怎么做才能治好她的病,让惜妃能伴孤到百年?” “臣该死!”老太医头重重磕在坚硬冰冷的地砖上,抖声道:“非是不为也,而是老臣确确无能。” 他闭上了眼,强忍着狠狠一脚将面前该千刀万剐的老东西踢死的冲动,声音森冷中带着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颤抖,“孤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把惜妃的命给孤抢回来……否则你的项上人头,不,是三族都要人头落地!” 老太医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差点瘫僵在地,“老、老臣……老臣誓死尽力……” “下去!”他看得越发心烦,俊脸铁青地低斥一声。 “诺,诺……”老太医往外连滚带爬。 “慢。”慕容犷深吸了一口气,稍缓和了嗓音。“院首,孤实对你寄望甚深,孤把惜妃的性命交给你了,请你务必保她长命百岁。” “老臣知道,”原是惊得肝胆欲裂的老太医听到了大君语气里浓浓的悲伤,没来由鼻头一酸,“老臣定当竭尽全力,治好娘娘,为吾皇分忧。” 他颔下首,勉强挤出欣慰的笑。“若娘娘能好全了,孤许卿家三代荣华,君无戏言。” 方才在鬼门关前溜了一圈的老太医这时浑似被天大的馅饼砸了个当头,喜得呆傻住了,连谢恩都说得结结巴巴。 “谢大君……老臣……老臣惶恐,大君天恩啊……” “去吧。” 待老太医的身影去远了,慕容犷默默地膝坐下来,半晌后才开口:“玄子。” 现身的却是另一名高姚清瘦的暗影,一脸恭敬地半跪在他跟前。“臣下子空在。” 他这才恍然记起,玄子已被他遣去贴身保护阿弱了。 “命人前去无极山,请大巫归宫。” “诺!” 慕容犷长长吁了一口气,眸底盛着深深痛楚,大手紧紧揪住心口,好似有什么正逐渐失去越来越恐慌。 大燕皇宫最偏远荒凉,森严不下冷牢、掖庭的所在,当属后宫嫔妃们最为闻之色变胆寒的冷宫了。 此处虽非人间炼狱,却是孤寂苍凉得如永恒的诅咒 “崔家的人来了吗?”一个坐得直挺挺的消瘦女子凝视着斑驳铜镜中的自己,冷冷询问着跪在身后的憔悴侍女。 “主子……”那瘦弱的侍女气色灰败,欲言又止。 “崔家根基深厚,势力遍及天下,在大燕后宫里势必不只安插了那么区区数人。”女子自言自语。 侍女撇了撇唇。 “当初父亲也曾说过,崔氏已拢络了不少大燕大臣,他们也会是本宫暗中的倚仗,事发至今已过三月有余,大君想必在他们的提醒下,也该想通了事有诡异——” 侍女头垂得低低,心乱如麻。 女子回过头来,美丽脸庞在短短三个月内却像是老了数岁,唯有一双眼睛仍燃烧着近似疯狂的光彩。 “况且皎女及时逃出宫,应当已与崔家的钉子联系上了。”崔丽华热切地压低声音,目光炽热地盯着面前的侍女。“你说,等本宫再回到大君身边后,该怎么折磨那个小贱人的好?是先拔去她十指的手甲,还是剥去她的衣衫让侍人任意亵玩?本宫听说那些侍人虽然没了子孙根,性致可半点无损——” 侍女浑身颤抖,惨然哀求道:“主子!棒墙有耳,求您慎慎言啊!” “你什么东西敢教训本宫?!”她眼神一冷,猛地狠狠掴了侍女一巴掌,厉声斥道,“是看死了本宫此番受挫,再也翻不了身了吗?” “主子您——”侍女被打倒在地,脸颊登时肿得老高,又是痛又是惊又是愤怨地瞪着她。 崔丽华自幼饱读诗书,学六艺而成,弓马娴熟不在话下,虽然被拘冷宫以来吃用比宫人们还粗糙不如,瘦得颧骨都突出了,可仗着一口心气和昔日养出的傲骨,在这冷宫中依然是个剽悍的主儿,昨日甚至把同为沦落进冷宫的贝尔珠殴打了一顿。 今日,又怎么会对这个小小侍女客气? “谁许你这双狗眼瞪着本宫的?” 侍女再难压抑满心的恨毒厌恶,冲口叫道:“什么本宫?真是笑死人了,你早就被大君贬去封号打入冷宫,注定一辈子孤独凄惨老死在这鬼地方,还装什么高贵?” 第6章(2) 崔丽华一呆,整个人僵住了。 “哼,不过就是个比我这侍女还不如的弃妇,还做什么白日大梦!”侍女充满恶意报复地嘲笑道:“大君现在千宠万爱的可是当初被你瞧不起的惜妃,哈,亏你自许名门贵女,最后还不是出身庶族姑子的惜妃娘娘的手下败将——” “贱人!贱人!你们统统给本宫去死!”连月来饱受深深羞辱和恐惧折磨的崔丽华脑中轰地一声,理智霎时崩断,随手抓起梳妆案上的乌木钗就对着侍女狠狠戳刺,刺得侍女嚎哭惨叫连连,满地爬滚。 就在此时,厚重尘封的大门咿呀一声缓缓开启,崔丽华一愣,苍白狰狞的脸庞立时浮现了希冀和狂喜,手中滴着鲜血的乌木钗掉落地上。 大君,定是大君来接她了! 伤痕累累的侍女则是哆嗦地抬起头来,惊吓痛苦的目光里掠过了一丝如释重负! “崔姊姊,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清瘦娇小却因盛宠而妆点得宛若玉人儿的孟弱,一脸惊悸地望着彷若恶鬼的崔丽华,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立刻被身畔高大俊美的慕容犷紧紧纳入怀里。 “莫怕,孤在这儿。” 崔丽华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们两人,惨白的嘴唇嗫嚅了一下,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 怎么会……不,不可能…… 相较于脑中一片空白,浑身如坠冰窖的崔丽华,受伤的侍女更快地反应过来,跌跌撞撞扑跪在慕容犷和孟弱的脚下,痛哭失声起来。 “惜妃娘娘,大君奴当初听命主子做下了无数错事,助纣为虐,实是罪孽深重,可奴所犯下的罪,自有国法宫规惩罚……”侍女哀哀痛泣,说不出的心酸悲苦。“主子却日日狠毒打骂,时时动用私刑,罪奴活着,却生不如死……求大君和娘娘赏罪奴一个痛快,罪奴甘愿弃市,也不想再受这般凌迟碎剐了,呜呜呜……” “你流血了……”孟弱看着面前侍女的惨状,脸色变得苍白。“咳咳,别急啊,还是先包扎伤口再说吧。” 慕容犷懊恼地蹙了蹙眉,自责自己竟一时大意让娇病体虚的阿弱撞见了这么血腥的一幕,他充满保护欲地牢牢环拥着她,后退了两步,沉声道:“黑子!” 原是守在殿口的黑子忙指挥两名侍人进来,一个迅速检查了侍女的伤势,而后在慕容犷的颔首下,迅速将人带下去诊治;另一个则是站在失魂落魄的崔丽华身侧不远,只要她稍有异动,立时出手制伏。 “崔姊……崔氏,”孟弱感觉得出慕容犷丝毫不想自己在这破败的冷宫多待,可是她昨儿求了他大半日,好不容易才在他的陪同下得以前来,自然得把握机会长话短说,问出心中“疑惑”。“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本宫今日如此凄惨落魄,还不是拜你所赐??”崔丽华回过神来,美丽却阴郁的眼眸闪过一抹暴戾,讽刺地尖声道:“昔日本宫总以为邪不胜正,一切阴晦肮脏的手段又怎敌得过金石不换的真心实意?可本宫竟是错得离谱——” “崔氏!”慕容犷语气愠怒森冷地低斥,“管好你的脏嘴,别以为仗着出身权贵就能蔑视孤的阿弱,和她相比,你连她一根发丝也及不上!” 崔丽华狠狠一颤,眸中的暴戾恨毒刹那间被深深的悲苦委屈取代了,抖着声破碎哽咽道:“大君……一日夫妻百日恩,难道您忘却了和臣妾曾经的恩爱缠绵吗?您当初最喜欢的不就是臣妾的高贵、骄傲,臣妾身上流着的是士族巨阀崔氏的尊贵血液……” 慕容犷身躯一僵,莫名心虚地低头瞄了怀里面色晦暗不清的小人儿一眼,生平第一次有种搬了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他过去好像……嗯,稍稍有太过荒唐了些。 “孤昔日对你高看一眼,你就能养肥了胆子,攀诬陷害、作乱后宫吗?”他并没有否认当时曾爱宠于她的事实,冷冷地道。 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 “臣妾没有!”崔丽华凄厉地怒叫,几乎声声血泪。“臣妾根本不知道花簪上的钩吻之毒从何而来,况且臣妾再蠢,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如今还落下日日月复绞剧痛欲死的症候——” 慕容犷眸子冷厉地眯起,正要说什么的时候,怀里的孟弱轻声开口。 “那你可敢发誓,那花簪不是你亲手自戕己身?” 背吻是她自陈国前来大燕途中,路经大片北地随处可见的金银花,便藉词胸闷烦厌停下来透透气儿,于遍野花林偷偷摘得,藏于荷包置放车窗晾晒。 虽然只有一点点,却已足够扳倒一个自以为高高在上、胜券在握的崔丽华。 崔丽华僵住,目光有一丝仓皇慌乱地望向旁处,而后故作不屑地嗤道:“大君素来英明,没想到却被你这狐媚子一时迷惑失了常性,可你别以为自己可以永远只手遮天、欺瞒世人!待得大君日后省思过来,是人是鬼,尔自有报应!” “够了。”慕容犷听得勃然大怒,凤眼杀气乍现。 “你就这么恨我?”孟弱小手紧紧攀着他,稳住了慕容犷,悲伤的眸子里有着前世今生绵绵无止境的晦暗苦恨。 “本宫当然恨你!”崔丽华满目血色地瞪着她,咬牙切齿道:“知不知道本宫生平最瞧不起你这样的女人,小白花儿似地虚假得令人生厌?除了会哭哭啼啼装柔弱狐媚君上外,你还会什么?本宫居然得跟你这种货色争夺帝宠,这真是我崔丽华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慕容犷听不下去了,长腿猛然抬起,将尖酸刻薄的崔丽华一脚踹飞了出去,惨叫着重重摔在墙角。 “咳咳……咳咳咳……”崔丽华痛得身子蜷缩起来,不断呛咳得隐隐咯血,显是内伤受创严重,美丽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惊恐和绝望。“大、大君,咳咳咳,您居然为了这贱子伤我至此?” “孤老早就该这么做了。”他面无表情地道,“也省得你们一个两个成日蹦达,面上笑靥如花,暗地蛇蝎心肠,把孤的后宫搅弄得乌烟瘴气,不死不休!” “你怎么能……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堂堂博陵崔氏的第一贵女……”崔丽华剧咳着,干瘦的脸庞像瘪了的将凋落花,嘴角的鲜血令人怵目惊心。“她孟弱不过是个寒微之身的病秧子,她到底有什么好?” 慕容犷眸底掠过厌烦不耐,俊美脸庞沉黑如漆,拥着孟弱就要转身离开这个晦气的地儿,连最后哼声都懒得施舍给她。 在这后宫中,可以容许有心机的阴狠,却容不下自以为是又心计拙劣的蠢人! 孟弱却握住他的手,若秋水般的眸子澄澈地注视着她,轻声道:“是,你出身尊贵,所以在你眼中,但凡身份不如你的女子就没有资格留在大君身边,除了你之外,谁对大君的真心都能够被蔑视、践踏如泥……可你凭什么呢?” 崔丽华状若恶鬼地瞪着她。 孟弱几次重伤过后,体虚易倦,强撑了这会儿已经熬不住了,渗出冷汗的额心倚在他胸前,却还是努力提气坚定地宣告—— “我,心悦他,从来不比你少一分一毫。” 慕容犷刹那间心暖得就像要烧起来了,低眸看着她,眼神不自觉荡漾开来满满疼惜和欢喜。 ——他的阿弱心悦他呢! “是,阿弱就算没有尊贵非凡的出身,可在孤心中,她是举世无双、独一无二,任谁也比不上!”慕容犷嘴角往上扬,凤眸灿烂如朝阳,骄傲得意地道。 孟弱呼吸一停,眸底神采沉晦幽深起来。 而崔丽华闻言面色灰败,所有的精气神在这一刹那像被抽空了,形容恍似游魂…… 孟弱盯视着她,不知为何,心在这一刻却出奇地平静,全然没有自己曾以为大仇终能得报的痛快感。 也许是想象过了千遍万遍,以至于真正发生在眼前时,已没了那种兴奋激动的滋味,甚至连盘据在心底的恨意终能除去的解月兑感也没有。 现在的崔丽华,已经是她脚底的小虫子,可厌却毫无威胁,随时动一动脚就能将之踩死。 “大君,阿弱累了。”她闭上眼,乏力般地低叹了一口气。“我不想再看到她,她已经不是我曾经认识的那个人了。” 慕容犷满眼怜惜宠溺地将她打横抱起,下巴抵在她微凉柔软的颊畔,浅喟道:“以后看你还听不听孤的拦阻?就说了有些人有些事,回首只会越发不堪入目罢了罢了,都是孤不好,孤要是早些处置干净,你也不用再多伤心这一遭了。” “嗯。”她把脸往他温暖强壮的胸膛蹭了蹭,闷闷地应了一声。 崔丽华怔怔地看着那个高大挺拔如天神的俊美帝王抱着她的毕生仇敌,渐渐地消失在冷宫门外…… 而后是厚重的斑驳大门缓慢而无情地关上了,并且,终此一生再未开启过。 第7章(1) 黄帝问曰:余尝上青霄之台,中陛而惑,独冥视之,安心定气,久而不解,被发长跪,俯而复视之,久不已,卒然自止,何气使然?岐伯对曰:五脏六腑之精气,上注于目而为之精,精之裹者为眼,骨之精者为瞳子,筋之精为黑精,血之精为其络,气之精为白精,肌肉之精为约束,裹契筋骨血气之精而与脉并为系,上属于脑,后出于项中。 晋皇甫谧《针灸曱乙经少阳脉动发目病卷》 入夜,如意殿十尺高的艳红珊瑚柱状灯树静静伸展、燃烧着晕黄的光亮,宫漏悄悄流泻,窗外碧檐挂着的璎珞凤铃不时随着晚风拂动,传来几声清脆响音。 “阿弱,来,该喝药了。”慕容犷轻柔地扶起睡得昏昏沉沉的小人儿,哄诱道。 “好。”她乖巧地将苦涩得令人打颤的浓黑药汤一口口喝完,张开小嘴含住他送进口里的梅脯。 “这梅脯是孤命黄太医特地腌的药梅子,生津润肺,甜口适中,而且完全不会与你现喝着的药性相冲,多吃些也无碍的。” “臣妾不好,总让您费心了。”她仰起小巧的脸蛋,目光痴痴地凝望着他。 “大君,您真的不觉闷厌吗?” “闷厌什么?”他脸上有一丝不解,放下药碗后,又取饼一方打湿的帕子为她擦拭唇边沾着的药渍。 “伺候着一个病恹恹将死之人——” “休得胡说!”他脸色大变,急吼吼的斥道。 她一个瑟缩,眼眶隐隐泪雾盈然。 慕容犷霎时心都揪起来了,忙捧起她的脸,微带慌乱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珠,放柔了嗓音道:“怎能胡乱咒自己?你也不过是旧年痼疾,身子病弱了些,孤是大燕之主,纵倾举国之力难道还治不好这区区的小症候吗?” “为什么?”她听他如此情深义重宛若誓言的保证,心并未有悸荡的感动,只是觉得讽刺和一丝陌生的茫然与困惑。 她前生记忆中的慕容犷不是这个样子的。 他对崔丽华极好极好,好到甚至能够无情残忍地将她和孩子当作箭靶,为崔丽华挡去刀光剑影的血腥算计,可是他也没有从此就不再临幸后宫嫔妃,为崔丽华守身如玉,做一个痴情坚真的男人。 打从上次他连续数日幸了紫鸢院的韵贵人,回来之后发现她默默凭窗落泪,自那日至今,他已经将近两个月都宿在如意殿,和她同床共榻相拥而眠,再没召寝过旁人。 孟弱当然不相信一个帝王会有什么忠贞的观念,不过短短两个月光景又能代表什么? 可她就是觉得没来由地心慌、忐忑,和该死的淡淡窃喜对此越发厌恶愤恨起自己的失控。 “为什么要待阿弱这么好吗?”她虽然问得没头没脑,他却心有灵犀地看出了她的迷茫与不安,低声叹息。“孤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盯着他,脸上的神情显然不信。 “孤就觉得一定得待你好,舍不得见你伤心,不忍见你受病痛和种种磨难之苦,恨不得能把你变小了,日日藏在胸口贴身带着,任凭谁都不能再伤害、算计你……”他眸中有着怜惜欢喜挣扎和迷惘。“看,就是这么发浑,孤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孟弱呆呆地望着他,眼神发直也,不认得眼前这个像是正“为情所苦”的青涩少年? ——是她疯了还是他中邪了? “可孤就觉得这样宠你、疼你,孤心里觉得很欢喜,有说不出的满足。”他露出微笑,俊美如天魔迷魅的笑容连孟弱都不自禁为之心荡神驰了一瞬,“阿弱应是孤上辈子的心上人,这一世又得天垂怜,回到了孤的身边。” 他知道了?! 孟弱脸色霎时惨白如死,猛地推开他,剧烈颤抖着急急退到了墙角,冷汗涔涔,满眼戒备疑惧地瞪着他。 “阿弱?”他心蓦地一抽,霎时懵了。“怎么了?孤说错什么了?你,你怎么这么看着孤?你——怕孤?” 孟弱小脸青惨惨一片,呼吸几要中断,直到看见他眸里升起的迷惑及受伤,疯狂惊跳如擂鼓的心脏终于渐渐缓和了下来,浑身冷汗虚月兑乏力地软软倒了下来。 原来他不知……还好…… 慕容犷及时接住了她瘫软冰冷的身子,俊美脸庞因恐惧而扭曲,想也不想惊悸大吼—— “太医!快宣太医!” 昏迷中的孟弱又飘飘荡荡地回到了前世,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看着自己的愚蠢、悲哀而不自知…… 可当时的孟弱,只以为是深藏在心底深处的梦想终于成真了,大君真的看见了她,走近了她。 他对她笑得太温柔,大半年里,一个月中总有七、八日是歇在她殿里,她终于能够大大方方为他做各种可口美味又好克化的甜咸糕点,能亲眼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 孟弱觉得自己这一生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幸福得就像是,自己是真真正正许嫁了人家,而远在陈国,许是一生再难相见的阿爹阿娘,终于可以不用为她担心,因为重病缠身的女儿,也是个有夫家疼爱的正常姑子了。 对她而言,他赏赐的那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都是身外之物,只要他眼里、心里有着她,就算只是占据了小小的一个角落,对她来说就像是拥有了满满的一整个世界。 很快的,她就有了身孕。 那一天,她万分狂喜又窘羞地告诉他,自己有了他的孩儿了,她分明看出了他眸中震惊却随之而起的愉悦,让原是忐忑的自己松了好大一口气。 他欢喜她为他怀孩子,那么是不是终有一日,他将会比喜欢她还要再多一点? 满怀着喜悦和期待,她安安分分地在自己的寝殿里养胎,窦贵妃和珍妃、风贵姬都命人送来了贺礼,崔妃还亲自过来祝贺她—— “你有了大君的皇嗣,往后就别再胡乱折腾了,不要再弄什么桂花糕有的没的,你是嫔妃又不是贱奴侍女,别让人把我们陈国贵女轻瞧了。”崔丽华英气美丽的脸庞有一丝憔悴,神情却依然倨傲,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口吻训斥道。 她心一颤,想辩解,可见崔丽华一贯的骄傲坚定、不容违逆,只得暗暗叹了口气。 罢了,素来心气极高的崔姊姊至今尚无孕息,心里定是很不好受,一贯心直口快的性子言词激烈些也是应当的。 她现在拥有了这么多,深觉无比幸运,正该知恩惜福,又怎能为崔姊姊的几句话就上心着恼? “谢崔姊姊关心,我一定会保护好孩子的。”她真挚地笑道。 崔丽华眸光复杂地盯着她,像是怜悯又像是怨恨,又有几分挣扎。“大君,很高兴吗?” 孟弱浅白的小脸浮现红晕,低声道:“嗯。” 虽然他没有明说,可是自那日后,他看着她的眼神越发温柔有暖意,总是时不时命她躺好,然后拿卷简册在一旁正经地念起来。 她自然感觉得到,他是要念给他们的孩儿听呢! 半天后都没闻得丁点声响,她疑惑地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崔丽华不知几时已经走了。 “咦?崔姊姊是几时走的?” 贴身侍女眸中掠过一丝鄙夷,撇了撇嘴,连回答都懒。 她有些尴尬地红了脸,也知道自己这是多问了,人都走了,还问什么几时呢? “我这儿没事了,你们也下去吧。”她温和地道。 “诺。”侍女们明面上做了个不过不失的礼,却也没什么恭敬之意地退下去了。 她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自己又何尝不知道,纵然大君对她很好很好,可是自己低微的陈国庶族姑子出身,在这大燕后宫里终究是没有底气的。 “但是阿娘不难过,”她低头轻轻模着肚皮,满满慈爱怜惜地对着月复中孩儿道,“阿娘有你,这一生已经知足了,往后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康康健建地长大,不用出挑也不必优秀,只要你能好好儿的,阿娘就极欢喜了。” 孩儿……阿娘只要你好,只要你活着…… 昏睡中的孟弱泪流满面,全无血色的脸上布满凄楚悲凉和痛苦挣扎 在此同时,守了一天一夜心力交瘁的慕容犷也沉浸在另一场梦魇里—— 他渐渐习惯了有那个娇弱却温柔的小女人陪伴,他忙于国事经常无暇正常用膳,肠胃自然不好,可她总是天天换着法子做鲜美的咸点和香甜的糕饼,只求他抽个空吃上那么一两块,让脾胃好受些。 慕容犷不是没有看见她和自己在一起时,总是强忍着喘咳的冲动,她手边总会捧着一盅热茶,若是熬不住了便喝个两口压压。 他强迫自己不去主动询问太医,关于她的痼疾之事强迫自己专注在拿她做华儿的靶子上,强迫自己不能心软也不去心疼。 华儿为了他连命都可以舍弃不要,他如何能够为了另一个女子的柔情就放弃原来的盘算? 可他还是能感觉到,自己刚硬冰冷的防备一日日在瓦解、融化…… 当他发现自己晚上有时会坐起身,盯着她逐渐隆起的肚子良久,甚至有时会在四下无人时,迟疑而轻声地低唤—— 皇儿,孤,嗯,是你父皇。 慕容犷惊觉自己好似有些无可自拔了…… 直到那一日,他收到华儿传出身孕的消息,并且并且…… 伏在孟弱身边的慕容犷在梦魇中面目扭曲狰狞起来,浓眉紧紧纠结,牙关咬得格格作响,呼吸浓重—— 贱人!贱人! “你!你们怎么敢?”他语气愤恨,几乎要磨咬出鲜血来。 第7章(2) 轰! 天际猛地响起隆隆巨雷声,雷霆霹雳当空劈落,闪电如游龙走蛇,凌厉得彷佛要将整个天地震碎! 慕容犷和孟弱同时间惊醒过来,两人的惊悸喘息在窗外随之哗啦啦降下的大雨之中,依然显得无比刺耳。 暗沉沉的夜色中,慕容犷赤红的凤眸对上了惊骇怨愤的孟弱,电光石火间,他竟出手死死掐住了她纤细的颈子! “贱人!你竟敢背叛孤?!” 孟弱一口气被掐滞在喉头,小脸瞬间涨红、泛青,渐渐因缺乏气息而变得死白,她濒死前挣扎着想要扳开他的铁掌无用,只觉熟悉的死寂鬼魅黑暗又即将拖着她坠下地狱…… 在这危急存亡之际,一个黑影蓦然出现,情急地攻向慕容犷的手腕,想迫使他回掌防御,好松开对孟弱的掐拧。 “大君醒醒!” 孟弱喉头的巨力霎时一消,她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着气息,眼前金星乱窜,颓然无力地倒在锦褥间,喉咙宛若烈火炽烧,痛得她几欲再度晕死去。 慕容犷被迫收手,沉陷在梦魇中的腥红凤眼怒视着伫立在自己面前的熟悉身影,恨极地翻掌狠狠当胸一击! “咳咳咳……”黑影始料未及,被这杀气腾腾的一掌击飞出去,如折翼鹰隼般失势坠地,爬也爬不起来。“大,大君?咳咳咳咳……” “——孤当你是兄弟,你居然联合这个贱人婬乱后宫,把孤当龟孙子耍!”慕容犷目皆欲裂,血红的眼里眸光痛苦,隐隐有泪。 玄子内伤严重,却强撑着吸气跪爬了过来,重重磕了好几个响头,额际肿胀血肉模糊成一团。 “玄子自幼起便誓死忠心护主,此生绝不敢做出那等禽兽不如的逆伦背上之举,违者愿受五马分尸之罚,死后永沦炼狱不得超生,请大君明鉴!” 慕容犷呼吸浓重粗嗄,凤眸中的赤红血色随着清醒过来的理智而退去,有那么一刹那怔怔地盯着跪在自己跟前,正咳着血却矢志不移地立下毒誓以证忠诚的玄子。 此刻是梦境还是真实? 他,究竟是怎么了? 慕容犷闭了闭眼,胸口激烈地起伏着,足见内心狂躁不安,几难压抑按捺,可慢慢的,张牙舞爪的可怖梦魇淡去,脑中恢复清明。 “对不住,是孤方才魇着了。”他长舒口气,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愧疚地道,“你可伤得厉害?快起去疗伤,莫教孤担心。” 玄子如释重负,清冷眸子掠过了一抹感动,摇摇头道:“谢大君慰问,臣下无事。” 慕容犷——他也梦着了前世之事吗? 孟弱静静地伏在被缛间,双眸幽寒若冰。 私通……有孕……背叛…… 原来如此。 她浑身忽烫忽冷,胸口鼓荡着苦涩、嘲讽和离奇的释然,只短短几句话间,那当初纠缠恨挂了前世今生的其中一大痛苦疑惑,终于得到了最悲哀可笑的答案。 原来他以为,她背叛了他,她和另一个男人私通有孕,还把那孩儿推到了他头上。 所以贵为大燕帝王之尊的他,又怎会不恼、不恨?不设下陷阱狠狠打击报复回来? 难怪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放弃她月复中的孩儿,难怪他可以一次又一次绝情地利用她,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究竟是谁在背后设下的这等毒计? 孟弱激动了起来,指尖狠狠地抠住自己的掌心,呼吸粗重急促,眸中怨毒仇恨深深。 难道是崔丽华? 对!定然就是崔丽华,前世慕容犷心尖尖的人儿,金口一开,他就恨不得把整个天下捧到伊跟前—— 但终归也是,他不爱她吧。 所以才会问也不问就信了旁人,定下了她的罪,轻易地将她推到如狼似虎的后宫阴毒算计前,用她和她的孩儿保住崔丽华母子。 孟弱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大雨的夜里,竟有说不出的凄凉哀戚,犹如子乌啼血 “阿弱!”回过神来的慕容犷大惊失色,心痛的想要将她拥入怀里,得到的却是她僵硬的闪避。 她目光疏离冰冷,彷佛自己在她眼中就是个陌生人,他的心直直往下沉,登时完全无法呼吸—— 玄子见状不敢多加打扰,闪身悄悄隐去。 “阿弱小痹乖,是孤错了,孤方才是教恶梦魇着了,这才会疯了似地伤了你和他。”慕容犷深吸一口气,瘠哑嗓音放得更轻,柔声道:“都是孤不好,你打孤出出气吧?” 她肿胀瘀伤的喉头已是发不出声,可就算能开口,此刻的她也不想说话。 心死成灰,无言以对。 孟弱缓缓地背过身去躺了下来,将身子蜷缩成团,深深藏进了角落里。 慕容犷心都快碎了,他双眸灼热湿润,心跳又沉又急,努力了半天想挤出最温柔最深情的哄慰,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 他究竟是怎么疯魔了才会做那样荒谬离谱的恶梦?梦也就梦了,怎么还当了真,为此险些弄死他最心爱的女人和最信任的玄子? 是近日朝中各方势力暗地里的蠢蠢欲动,让他现在看谁都是阴谋了吗?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凤眸黯然神伤。 半晌后,静静瞪着黑暗落泪的孟弱忽然感觉到了背后有个熟悉宽大的温暖怀抱靠近了自己,她身子一僵,那双臂弯迟疑地停顿下来,直到感受到她没有再退缩与抗拒的迹象,这才轻轻地将她拥入怀里,牢牢拥着一动也不敢动,好似害怕稍一放手,她就会永远离他而去。 不知怎的,孟弱明明心中恨极,刹那间泪水却落得更急了。 此去后该何去何从,她心头竟是一片茫然…… 大燕京师,气势恢弘的东藩郡王府。 东藩郡王世子贝尔裕浓眉紧蹙,伫立在宽阔华美的庭中,长臂微扬,立于臂上的灰隼振翅腾空而去。 “世子爷,人到了。”一名眉目含煞的护卫沉声禀道。 “知道了。” 贝尔裕回到内书轩,在守卫严密环护下,一个面容清俊的中年男子负手转过头来。 他目露惊色,忙快步上前恭敬地作揖。“您老竟亲自来了?快快请坐。” 窦国公微颔首,神态悠然平和,丝毫看不出异状。“世侄也坐吧,如今东藩郡王府和窦国公府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枯俱枯,正是要紧时候,就不需在意那些虚礼了。” “大君继位八年,如今想是不欲再忍了。”贝尔裕深吸了一口气,眸圯幽喑阴郁。 “没有任何一个帝王愿意被朝臣世家外戚掣肘,”窦国公淡淡的道,“今日换作是你我,也不例外。” 贝尔裕心一跳,“世叔,您——” “东藩郡王是先帝的表弟,当初受封郡王,世代永驻东藩,若没有意外的话,郡王和世子的子子孙孙都会是永不削爵的东藩郡王。”窦国公眸里闪过一丝精光。 “可郡王和世子,真就不想再更进一步?” 贝尔裕心脏狂跳,勉强微笑道:“世叔慎言。我东藩郡王府上下俱是一片赤胆忠心,敬君为国——” “老夫和你父王相交多年,彼此知之甚深,如今贤侄又何须在老夫面前惺惺作态?”窦国公嗤地笑了。“老夫今日亲身前来,不是要听你废话的。” “是,是尔裕错矣。”他讪讪然地低道:“父王在信中也几次三番叮咛,让侄儿多多听世叔教诲。” 窦国公大手修长如玉,掌心却布满剑茧,端起茶盏时举止优雅,却难以掩饰通身凌厉外露的夺人气势。 “东藩郡王府和窦国公府是大燕两大皇亲国戚,又是世家之首,互相敌视牵制才是上位者最希望看到的局面。”他凝视着手中的茶盏,由着香气四溢的茶汤渐渐透凉,冷冷一笑。“所以老夫让爱女入宫,和你东藩所献郡主一同为大君嫔妃,由着她们去斗去争,只要不涉生死都是无伤大雅。” 贝尔裕脸色有些难看了,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大君,太过无情。” 他嫡亲妹妹尔珠虽然娇蛮了些,可对大君情根深重,甚至低下自己高贵的皇家郡主之躯,委屈着和众多女子共侍一夫,最后却落得打入冷宫的不堪下场…… 他不服! “大君可以无情,一个帝王只要无情就没有弱点。”窦国公大掌紧紧握着茶盏,几乎捏碎。“可他万不该对一个庶族贱子生出了情意,甚至为了那贱人对大燕贵女嫔妃们无情无义,老夫绝不允许我尊贵的大燕帝王被一个陈国贱人牵着鼻子走!” 贝尔裕眼神阴沉。“惜妃身边有高手护卫,要击杀并非易事。” 东藩郡王府的死士已经试过了,可惜无一生还,至此,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窦国公睨了他一眼,那目光令贝尔裕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贤侄,除去区区一个陈国贱子,就是你东藩郡王府所能想得到的最好办法吗?”窦国公淡淡地问。 贝尔裕低垂眸光,深沉隐晦。“世叔既有良计,侄儿洗耳恭听。” 窦国公眯起了眼,东藩郡王那莽夫,倒有个精似鬼的儿子。 “大君在位多年,恐怕已然忘记自己是谁了,”他似笑非笑。“窦国公府和东藩郡王府是皇亲又是国戚,自然有责任提醒君上一二。” 贝尔裕心一紧,老狐狸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夫知道东藩郡王府在皇宫中埋下的钉子,经过大君这几次的大清洗后,早已折损几尽。” 贝尔裕默然,神色却有些难看。 若非如此,东藩郡王府又何至于步步被逼入角落,几乎连还手之力也无? 慕容犷,果然是个心机狡诈手段老练毒辣的帝王,在悄无声息间竟然吞噬了东藩郡王府数十年来明面暗地里大半的势力,就连不能直接撤换的藩地驻军将领,也派了副将分去了权。 尤其是慕容犷心月复大将子旸和子晨,竟然剿了他经营许久的两条茶盐走私河道,东藩郡王府为此损失惨重、元气大伤,还只能死死捣着,不叫政敌们嗅见血味。 就算在这似友非敌的窦国公面前,他也不敢大意小觑。 案王多年来忌讳这个国公爷甚深,可不是没有原因的。 “我窦国公府虽也差不离,可却已掌握了一条最重要的线……”窦国公唇边扬起微笑。“在紧要关头时刻,将能助我们给予大君致命一击,这是我窦国公府的底牌,如今东藩郡王府这一头,就看贤侄你的诚意了。” 贝尔裕戒慎地盯着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您想要我怎么做?” 第8章(1) 黄帝问曰:婬邪泮衍奈何?岐伯对曰:正邪从外袭内,未有定舍,反婬于脏,不得定处,与荣卫俱行,而与魂魄飞扬,使人卧不得安而喜梦。凡气婬于腑,则梦有余于外,不足于内;气婬于脏,则梦有余于内,不足于外。曰:有余不足有形乎?曰:阴盛则梦涉大水而恐惧,阳盛则梦大火而燔,阴阳俱盛则梦相杀毁伤。 晋皇甫谧《针灸甲乙经正邪袭内生梦大论》 近日朝上一片郁气沉沉,文武百官人人提心吊胆。 据说是后宫的惜妃娘娘又病了,所以大君心忧如焚,为此龙颜震怒,处罚了好几名太医,就连医术精湛通神的黄老太医也被叮得满头包,日日得先服了养心丸才能强撑着走进如意殿。 可事实上,真正每日得鼓起勇气才能蹭进如意殿的却是慕容犷。 他怕小人儿还在生气。 “唉,怎能不生气呢?”他眸光满是忧郁与自责,每每想起那一幕,他就恨不得狠殴自己几拳。“孤做了恶梦,却险些掐死了她,那么细细女敕女敕的颈子如今瘀青肿胀得发黑,还不知痛成什么样儿了,难怪她会恼孤就算恨上了孤,那也是应该的。” 素来俊美邪魅的慕容犷神情恹恹,整个人像被霜打蔫了的白菜,几日下来眼底下方已经青了一大圈,憔悴颓废得厉害。 他心情糟到连在御花苑中“巧遇”几个打扮得娇媚如花的嫔妃时,都气到立时发话让黑子把人拖下去按宫规从重处置! 五十大板打得几个娇滴滴的嫔妃开花,凄惨鬼叫连连,最后还是暂时掌理后宫之权的风贵姬怕当真打出人命,亲自向大君请罪,这才把那几个不长眼的嫔妃领回去。 “娘娘,想当初您能接下执掌后宫的大任,奴还替您高兴呢,可是如今看来,倒全都是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害得您夹在中间都要里外不是人了。”风贵姬的左侍女忍不住本哝,“要是太宰大人知道了,肯定心疼。” “住口!”风贵姬秀美的眉毛紧紧蹙起,严肃地斥道:“这也是你能说的话?莫不是本宫平时太不拘着你们,让你们都忘了我风家祖训——不可多嘴饶舌,妄议内事?” 左侍女吓得跪了下来。“奴大错矣,请娘娘责罚。” “记住,我风家书香传世,向来礼义为先,绝不可妄生不应有之贪念,只须在其位谋其政,竭诚为君上效力。”风贵姬沉静正色道,“今日你犯了口舌之罪,自掌三十,往后若再犯,定当罪加一等!” “诺,奴领罪。”左侍女恭敬地磕了三个头,不哭不闹地乖乖自行下去掌掴。 风贵姬低叹了一口气,转首对身侧另一名右侍女问道:“观秀院那儿还闹得厉害吗?” “窦贵呃,窦采女口口声声要求见大君,还有窦国公”右侍女神情有些迟疑,“不过大君有令,窦采女尚在禁足中,所以门口的宫人和龙禁军还是拦住了。” 风贵姬苦笑着摇摇头,“她虽是铸下大错,谁都求情不得,但在本宫力所能及上,能帮还是多少帮点儿,终归是姊妹一场。你亲自去传话吧,让内务司的人别克扣窦采女的用度,就算她不是贵妃娘娘,也总还是大君的亲表妹,大君也不想人糟蹋她的。” “娘娘善心,窦采女定会领受您这份情的。” “昔日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现在落得区区一贵姬的照拂,心里又怎么会好受呢?”风贵姬低声道,“本宫私下的照应,别让人知道,这样于本宫于她都好。” “诺,奴明白了。” “在这后宫中,只有老实人和聪明人能活久一点。”风贵姬抬眼望着碧空如洗的天际,悠悠地道:“本宫不聪明,也就只能老实些了,本宫,会做好该做的事的。” 风贵姬吩咐完,又忙着处置打理其它繁琐的宫务去了。 如意殿中,孟弱愣愣地对着大大小小十数株珍贵灿烂美丽的盆景发呆。 昨日送来的是各色啼声清脆的黄鶸莺雀儿,甚至还有几只会摇头晃脑吟诗的八哥儿。 再前日是一匹又一匹的绫罗丝绸,珠翠头面…… 她如何不知这是谁人的手笔? 孟弱心绪复杂酸涩难辨,默默地挥了挥手,示意儒女领人把盆景全数搬出殿。 她,瞧着心烦。 满脸陪笑的黑子都要哭了,“娘娘,您、您不再看几眼?这都是各地进贡的上品娇种花树,小巧玲珑花香四溢,大君特地请教过太医了,说是搁在寝殿内嗅闻着香气入眠最好,娘娘也能得一夜安睡——” 她摇了摇头。 黑子脸都垮了,嗯嗯啊啊了半天,最后还是只得垂头丧气告退。 素来娇病柔弱好相处的惜妃娘娘,怎么这回气性这般大?难道真不给大君留点面子了吗?堂堂大燕君王都这样伏低做小地连番讨好,她再这么端着得理不饶人是不是太过了? 不过这些话,黑子也只敢在脑子里偷偷过水一遍,给他天大的狗胆子都不敢说出口,要不头一个不放过他的就是自家大君! “主子,您就别再跟大君呕气了吧?”儒女呈上参茶,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好言劝道。 孟弱接过参茶却没有喝,只是面露疲倦,让儒女也下去了,她独自坐在寝殿中,玉葱般纤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雕金嵌玉的杯身。 连儒女都觉得她恃宠而骄、不识好歹了吧? 如今自己也算是被娇养于锦绣之中,日日喝金咽玉,过着那宛若神仙妃子的人上人富贵日子了,放眼后宫,再无嫔妃敢同她争宠竞艳,那个权倾天下的俊美帝王更是把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所以,她就该知足、忘却前世种种悲苦血仇毒恨了吗? 孟弱眼眶逐渐湿热,只觉烧灼刺疼得几乎成盲,刹那间真有疯狂捣毁眼前一切的冲动! 可她天杀的不能心软,她可以不为自己复仇,就当自己前世之死是算计不如人,可她却不能不替自己的孩儿讨回那血淋淋的公道! 她的孩子已经会在她肚子里翻身,顽皮地手舞足蹈,时不时用他的小脚丫把她的肚皮撑出一个小小凸起来,和她打招呼…… 可最后他是血肉模糊、浑身青紫地降世,他尚未呼吸到第一口人世间的气息,就已经僵硬如冰地死去…… 孟弱泪水狂流,无声地哀泣起来。 “孩儿……孩儿……都是阿娘害了你……如果不是阿娘沉浸在那虚假的幸福里,自以为你父也和阿娘一样期待你的降生,以为……以为他会护着我们母子俩……错了,都是阿娘大错特错……” 这一世,阿娘斗垮了崔丽华,还让窦贵妃和珍妃相继落马,牵动了那潜藏在朝政底下的暗流,还做了种种不可言说的算计…… 你父如今已然将阿娘捧在手掌心上,被阿娘耍弄得团团转,可为什么阿娘却一点也不觉得得意欢喜? “不,阿娘不能心软……阿娘不会心软……孩儿你再等等等……这一切的血债都收回以后,阿娘就去陪你了……”她嗓音破碎的喃喃,却带着刻骨铭心的坚定。 棒了一生一世遥远的时间荒漠,孩儿你得慢慢走,千万要等着阿娘追上……可好? 慕容犷负着手,颀长身躯伫立在如意殿外的花墙下,透过花墙攀藤掩映的窗口,望着那抹在葡萄树下的小小身影,一颗心绞拧成团,更有无数无数抓心挠肺的冲动,想要冲进去一把将小人儿给牢牢圈进怀里…… 可他就是不敢。 做梦都没想到,他慕容犷有朝一日竟会为了一个女子神魂颠倒、揪心揪肺得不能自已,只她略皱一皱眉他就心慌意乱,她伤了病了痛了,于他来说更不啻是天崩地裂…… 这滋味太不好受,心时时像是悬着的,忽而在云端之上,欢快得言语难描,忽而坠在冰窟烈焰里,苦苦翻腾百般煎熬。 偏偏他已然上瘾,不可自拔,甚至还深深享受着这痛并欢喜着的折磨。 小阿弱,大巫卦象上说了孤是你的劫,可按孤说,你才真真是孤的劫啊! 那个梦……那些梦惊悸痛楚悔愧几乎令他窒息,在大汗淋漓惊醒过来后,他都得不断重复告诉自己,那只是梦,不是真的,阿弱还在他身边,被他牢牢护在羽翼之下…… 大巫虽说了他和小人儿注定藤缠树、树缠藤,死生不离分,他听来虽欢喜至极,可大巫随之而来的叹息彷佛还在耳边,总令他莫名有种不祥的惧意。 “唉。”他的脸庞都快贴在花窗上了,额头抵着冰凉的窗纹,觉得自己真真是病入膏肓了。 第8章(2) “大君。” 慕容犷猛然回头,额头可笑地印着个浮雕印,黑子却不敢笑。 自家大君都苦闷可怜成什么样儿了,他做奴下的人再取笑,岂不是天理难容——重点是,他不想找死啊啊啊! “干嘛?”慕容犷脸色黑如锅底,显是心情极糟。 “呃,”黑子吞了口口水,赶忙禀报导:“禀大君,都准备好了。” 慕容犷凤眸一亮,嘴角兴奋上扬,随即又死死憋住了,状若不在意地挑了挑浓眉,“嗯,那你去宣旨吧。” “唉?” 他一瞪眼。“你敢抗旨?” “奴下不敢不敢。”黑子后颈凉恻测,忙拱手道:“这就宣,马上宣,大君您可要在这儿亲眼看着吗?” “当然——”他脸上灿烂笑容倏收,抬头挺胸昂起了下巴,清清喉咙道:“嗯,孤御书房里还有事,你这里好了以后再去禀一声就行了,孤很忙的。” 明明就再忙也不忘哄美人…… 黑子暗暗月复诽嘀咕,却还是恭敬地目送自家大君傲娇摆驾回宫。 慕容犷大步走在前,深邃的眸底却掠过了一丝深深的黯然…… 黑子直起腰来,偷偷打量着花窗那头的主子娘娘。 娘娘现在心情应该还行吧? 这帝妃呕气,可苦了他们这些夹在中间当烙饼馅儿的奴才,翻来覆去地里外四下煎熬,一颗老心都要给操碎了哟! 黑子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拿出他内侍大监的做派来,雄纠纠气昂昂地绕到了前门,然后—— “娘娘安。娘娘今儿可用过药了?宫人奴才们可伺候得精心?” 孟弱脸色苍白,神态却还算平静安然,见他殷勤讨好的笑脸,眉儿蹙了蹙。 “大监有事?”她颈间肿胀瘀青已消,可伤了的喉咙却没那么快痊愈,嗓音依然透着沙哑。 “回娘娘的话,是大君命奴下前来宣旨的。”黑子一看到孟弱眉眼间的疏离冷淡,心下一个咯噔不妙。 她淡淡地点了点头,起身整衣就要下跪。“臣妾恭聆圣谕。” “娘娘免礼,请起请起!”黑子差点吓得魂归天外,急急扶道:“大君是口谕,请娘娘不用行礼了。” “诺。” 黑子里里外外冷汗湿透衣,只觉这份活儿还真不好干,一不小心不是得罪大的就是得罪小的。 “奉天承运,大君诏曰:命如意殿惜妃明日着轻衣帷帽,伴皇驾出宫,辰时出酉时归,不得有误,钦此。”黑子念完后,小声细气地道:“娘娘可听仔细了?要不让奴下再给您念一回?” 孟弱沉默不语。 黑子心越提越高、越提越高…… “臣妾领旨。” 黑子几乎喜泣狂奔。“娘娘果然人美心善,是仙子降世来着,奴下这就马上去覆旨,马上马上。” 孟弱愣愣地看着黑子眉开眼笑脚步轻快地跑开,神思不觉恍惚,前世那个势利倨傲、凡事以慕容犷意志为尊的大监黑子,如今怎么变成这模样了? 今生许多的人与事,在她刻意左右下已经改变了生死轨迹,可是却也有一些全然月兑离了她的掌控,令她感到迷惘和严重不安起来。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前世种种,到底只是她曾经做过的一个恶梦,还是今生经历、拥有的这一切,才是她临死前虚幻出来的美梦? 庄周梦蝶,是耶非耶?她已经分不清了 翌日,初秋阳光明媚。 慕容犷早早就换上了月白色低调却透着奢华气息的珠光缎袍子,乌黑长发以玉冠绾起,足蹬流云靴,腰系紫玉带,将压袍的龙形珊换成了狻猊佩,真真好一派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绝艳风采。 他难耐兴奋忐忑之情,一大早便坐在马车里等了。 若按着他的想头,是要亲自到如意殿抱着小人儿上车的,免得她一路行来太累,可是他又怕自己到了如意殿后,小人儿给他脸色看,拒绝他的怀抱,让他在众多宫人面前下不来台。 唉,想他慕容犷几时曾如此患得患失过? 可这辈子就愣是栽在这个小阿弱手上了! 这一头的如意殿,孟弱临出门前才送走了风贵姬—— “主子,这风贵姬还真是无利不起早,平常也没见她跟您多熟络,也不知从哪儿打探出大君今儿要亲自带您出宫转转,她就来凑这个热闹了。” 儒女虽然守在殿门口,没有听见她们说了小半会儿话的内容为何,可想也知道定是自家主子的势头又见好,风贵姬这是坐不住了。 难不成还怕主子夺了她的掌宫之权吗?哼,当主子稀罕啊! 现下大君巴不得把主子供起来,藏在手掌心里,不叫她吹着一丝风、劳累上一星半点,又怎么会让主子去操心那事杂多如牛毛的宫务呢? 孟弱看着儒女嘟嘴的样子,不禁笑了。“莫胡说,她也不过就是亲自过来问问本宫,下个月本宫的生辰宴想怎么过罢了。风贵姬如今暂掌宫务,这些大事小情若是有错漏,丢的也是她的面子,她自然格外精心。” “主子,您就是太善良太好性儿了。”儒女有些心疼,又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风贵姬这是想借着讨好您来博大君的欢喜呢!” “她做她的,我过我的,”孟弱眼里有一丝苍茫与苦涩,隐约又像是嘲讽。 “若是能够轻易就被勾走的,就不会是属于我的。” 无论人或东西,道理都一样。 孟弱也不知自己这几日究竟是怎么了,好似当前世梦境种种细节逐渐披露,她的心就越觉疲惫苍老 尤其对着慕容犷无所不在的呵护宠溺眷恋,她越觉痛苦。 现在,她只想尽快结束这混乱迷茫不堪的一切! 她,真的累了……也真真不想活了…… 一步出如意殿大门,就见黑子满面堆欢,带着龙禁军和宫人抬来了云辇候着,就是生怕她走几步路累着了。 一辆宽敞马车停在高高的金阶下首广场上,四周有十数名身穿布衣的高大男子团团护卫着。 孟弱心绪复杂地凝视着下方的那辆马车,就那架式,她自然知道慕容犷已在其中。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款款弯腰进了以轻纱遮掩得密不透风的柔软云辇内。 龙禁军轻巧仔细地抬起来,黑子在旁边不错眼地盯着,生怕稍有颠簸,颠坏了体弱多病的惜妃娘娘。 云辇稳稳地下了金阶,抬近马车旁。 “娘娘,到了。” “嗯。”她纤瘦白皙隐约透着青筋的小手撩起轻纱帐便要下来,却被熟悉的臂弯一把抱了起来。 “啊!”她惊喘一声。 “阿弱莫怕,是孤。”慕容犷柔声安慰,眸底满是忐忑讨好之色。 她仰望着他,不知怎地,忽然有种落泪的冲动。 慕容犷,我恨你,也恨你为什么今生要待我这么好? “怎么了怎么了?”他心猛一揪,慌乱无措起来,想要腾出手来替她拭泪,却闹了个手忙脚乱。“是孤弄疼你了吗?还是吓着你了?” 他下一瞬蓦然呆住了—— 因为小人儿忽地展臂紧环住他的颈项! “大君……”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间,热泪迅速濡透了他的衣领肌肤,深深熨烫、烙印得他一个酥颤机伶,心霎时软成了一汪春水。 他的小阿弱果然还是舍不得他的。 第9章(1) 黄帝问曰:何谓缪刺?岐伯对曰:夫邪之客于形也,必先舍于皮毛,留而不去,入舍于络脉,留而不去,入舍于经脉,内连五脏,散于肠胃,阴阳俱感,五脏乃伤,此乃邪之从皮毛而入,极于五脏之次也。如此则治其经焉。 晋皇甫谧《针灸甲乙经谬刺第三》 大燕京城占地辽阔,分东西南北四大城环绕护守当中的皇城,繁华遍地富庶丰饶。 青砖大路上往来穿梭的是大魏、大齐、大周,甚至远自南朝而来的诸国客商,贩来最华丽的绫罗绸缎等等齐全货物,换购大燕出产的山参、貂狐毛皮等奇珍贵品。 然而这一切皆在慕容大君的掌控之下。 钱权、军队和民心,三者皆是帝王手中的利器,缺一不可,慕容犷最是深谙这个铁血道理。 他今儿先是带她绕了东城几条主要的热闹大街,怕她被日头晒着或受了风,在下马车前总是小心翼翼地为她戴妥帷帽、系好披风,就连她挑选起小摊子上的趣致小物事时,也主动替她取这支拿那支的 “我要自己挑。”孟弱懊恼地低语。 “孤呃,我帮你拿着,免得扎了手。”他那张俊美脸庞露出了一丝谄媚的笑容。 “……”孟弱无言。 “……”他们身后的护卫默默侧过头去,假装自己不在现场。 孟弱望着他,欲言又止,心头一阵一阵揪扯得慌,半晌后,她勉强娇嗔道:“您再捣乱,阿弱就不与您好了。” 慕容犷已好久没有听小人儿这样同他撒娇了,登时欢喜得整个人晕陶陶的,浑然不知身在何处,看着她的眸光也更温柔了。 “好好好,都听娘子的。”他笑得好灿烂。 她低垂目光,掩住了眸底的痛苦和挣扎。 变了一两个小摊子,买了叮叮当当几件小玩意儿,孟弱的脸色又苍白气虚起来,昏昏欲睡地偎在他怀里困难地喘息。 “是不是又难受了?马车上有黄太医做好的丸药,还有小炉火一直煨着的药汤,我们立刻回马车上喝药,马上回宫——”他脸色也急白了,二话不说打横将她抱起,就往始终慢悠悠跟随在后头的马车方向冲。 “我……咳咳咳……阿弱还想去河边看看……”她说得气喘吁吁,手紧紧攀着他的衣襟,脸上浮起渴望和祈求之色。“阿弱曾听说,咳咳大燕的金水河自祁连山自北向南流……我、我想去看一眼,家乡的方向……” 慕容犷心一痛,柔声道:“好,我们去,你别急,你要什么孤都答应你。” 阿弱,孤什么都可以给你…… 马车稳稳地驶着,来到了河面宽阔、水势湍急奔腾的金水河畔,车里的孟弱已经服下了药,小脸还是雪白得令人心惊,幸而喘咳已渐渐止息。 “渡头到了吗?”静静偎在他怀里,感觉到马车停了之后,她眼神郁郁中透着莫名忧伤地抬头望着他。 “嗯,到了。”慕容犷低头凝视她,对着她温柔宠溺深情一笑。 他小心翼翼地将荏弱得像随时会被风刮走的小人儿抱在怀里,利落地下了马车,不忘替她拢紧披风,抱着她来到泊着数艘客舟的渡头旁的小亭子内,自有护卫铺好了锦榻、炉火参茶。 她乖乖地膝坐着,看着高大俊美的他,正在指挥着众人把马车上的茶点种种物事搬下车来,心脏剧烈抽疼了起来。 对不起。 ——刹那间变故陡生! 渡头上平民客商打扮的百来名男子猛地抽出了青闪闪锐利刀剑,如暴雨怒箭般齐齐向慕容犷和护卫们扑来! 紧接着,数艘客舟上涌出更多死士…… “有埋伏,护驾!”护卫们大吼一声。 慕容犷脸色微变,紧紧将孟弱护在背后,数十名护卫牢牢将他俩护在中央,有护卫对空燃了一记青龙火,轰地在空中飞炸开来! 此次前来刺杀的都是东藩郡王府和窦国公府精心培养多年的死士,武功高深悍不畏死,人数更是远远胜于慕容犷微服出宫带出的数十高手,交手过后不到半盏茶辰光,慕容犷这方已伤亡了大半。 “究竟是何人泄漏了大君踪迹?” “有内贼?!” “速速突围通知东城戍军统领前来护驾!” 护卫们虽然面临重大狙杀,却依然临危不乱,武功最高者紧紧护住大君和娘娘,轻功最上乘者已经突围而出 就在此时,玄子和子空凌空而现,两人交换了一个杀气凛冽的眼神后,身姿如蛟龙般迅速杀入死士人海中,刹那间惨嚎声四起,有无数鲜血和断肢头颅飞散四处! 只两大暗影,却犹如罗刹血淋淋自地狱中而来,眼也不眨地挥手寸寸收割魂灵,纵使剽悍如死士们,也感到深深地颤栗和恐惧。 “阿弱别怕,有孤在。”他结实有力的双臂紧拥着她,沉稳镇定地低声道。 “嗯,臣妾不怕。”她脸色死白,却有着说不出的诡异平静。 慕容犷凤眸厉光一闪,闭了闭眼。 数十名护卫受伤的更多了,就连玄子和子空身上也出现了怵目惊心的伤口,可死士却源源不绝而来。 眼见已是胜券在握,权掌大燕的慕容犷此刻被困守在小小亭子内,一个清俊中年人缓缓走出客舟,笑吟吟地对着他道:“犷儿,事已至此,你束手就擒吧!” 另一名高大的青年手持长弓,稳稳地搭箭于弦上,神情戒备地缓缓逼近。 “东藩郡王世子,孤还以为你是东藩郡王府里少见的聪明人。”慕容犷神色不变,嘴角微微上扬。 贝尔裕面色一紧,摇了摇头,冷声开口,“大君早已想收拾我东藩郡王府,臣今日也只是合理反击。” 慕容犷笑了,眉眼间有说不出的邪魅,气定神闲地道:“东藩郡王府若是如你说的那样安分,那私下和北羌、陈国动作频频的又是谁?” 贝尔裕一窒。 “犷儿,当年先帝选择过继你为嫡子,还真是没相错人,你果然拥有帝王狠辣霸气之心,只可惜……”窦国公嘴角含笑,眸光戾色大盛,状若浑不在意,随口就说出了这个惊天秘密。“杂血就是杂血,又如何当得起我大燕黄金般高贵无双的帝王?” 众人一惊,纷纷望向了高大俊美的慕容犷。 他怀中的孟弱也呆住了…… “那又怎样?”慕容犷却没有半点皇室机密被拆穿的惊惶或难堪,闲闲地摊手一笑。“父皇当初选了孤过继,孤就是父皇的亲生子,皇家玉牒上载录有名,谁都推翻不得这个事实——除非,您老亲自到皇陵把父皇请回人世,让他老人家亲口改了,否则,孤这个大燕帝是注定坐到“万岁万万岁”了。” 窦国公被他嘲讽得脸一阵青一阵红,眼中杀气大作。“你错了,你今日死在此地,帝位就得换人坐。就算你有幸逃出生天,如今的大燕皇宫已经落在老夫手中,你还是得像丧家之犬那样四处逃亡,等着老夫取你项上人头——” 慕容犷凤眸微眯,笑容消失。 “慕容犷,我敬重你是个好皇帝,是条好汉子,若是你现在投降,并亲手杀了你怀中这个奸妃祸水,我贝尔裕可做主,饶你一命,圈禁于别庄中,让你平安终老。”贝尔裕严肃正色道。 慕容犷尚未回答,窦国公已冷冷喝斥了他一声:“荒谬!纵虎归山,你嫌自己活得太长了吗?” 贝尔裕皱眉。 “窦国公,你是不是忘了?他的命,是我的。”一个轻柔的嗓音无情地响起。 慕容犷僵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眼光痛楚悲凉地注视着怀里的小人儿。 浑身伤痕累累的玄子和子空瞪大眼睛,随即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 “内贼是你?”玄子冷眸赤红地咬牙问道。 “你就是那个几次放消息给老夫的——暗线内鬼?”窦国公一脸怪异而怀疑地瞪着她。 孟弱退出慕容犷僵硬的怀抱,静静地往后退了几步,与窦国公等人和慕容犷呈三方犄角之势。 “是我。”她小脸毫无血色,瘦弱的身子彷佛随时都会倒下,花做魂魄雪为肌肤的凄美却透着一股凌厉的死气,令人胆颤心惊。 “子晨查到了皎女还有京师近日的异动,都似有数条线索指向你,孤原是想,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慕容犷看着她因得闻此事而愀然变色,身子摇摇欲坠,自己却依然满心满眼尽是痛苦与怜惜,全然没有一丝愤怒仇恨之色。 “为什么不疑我?”孟弱无法自抑地颤抖起来,手脚冷若寒冰,语气却镇定得近乎漠然。“若是你早生疑于我,今日就不会落得如此凄惨狼狈了。” “阿弱,孤只想知道为什么?”他目光直勾勾地凝视着她,眸底有泪雾弥漫,心痛得宛若被烧红的刀碎割捣烂,声音瘠哑哽咽。“为什么?” “还记得你做过的那个恶梦吗?”她泛白的嘴唇微动,神情满满的哀戚,幽幽地道。 慕容犷大震,胸膛像是被谁重击了一拳般,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脚下踉跄后退了一步。 “孤不明白?” “那是你我的前世。”她眼神空洞地望着他,像是看着他,目光却穿透了他,落在那个遥远悲哀的前生里。 慕容犷怔愣地看着她,“你说什么?前世?孤和你的前世?可……不可能,你怎么还记得?孤是说怎么可能?” 就连窦国公和贝尔裕都听住了,虽然明知这有可能是这个奸妃贱人所想出的缓兵之计,可是不知怎地,她就这样站在那儿,独自一人,风姿楚楚,却宛若已开到荼蘼、转眼就要凄艳凋零的一抹花魂……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住了。 第9章(2) 孟弱环顾着彷佛被点了穴的众人,最后冷清清若春冰的目光落在慕容犷脸上,凄凉绝美地一笑。 “阿弱……”他心口大痛,胸闷窒息难当。 “前世,你为了崔丽华,利用我做箭靶,为她挡去后宫所有最恶毒的算计,然后我中过毒、落过水,一次次几乎死去……”她恍若梦呓又似夜哭的孤鬼,似泣似笑。“后来,我怀了你的孩子,你却疑我与人私通,最后让我的孩儿代替崔丽华的孩儿去死……那血流了一夜,是个儿子啊……出来的时候小脸都发青黑透了,血不断不断自七窍出来,我的孩儿……” 所有人在这一瞬间寒毛直竖,却莫名鼻酸凄楚了起来。 “我们的孩儿……”恍恍惚惚间,他脑中浮现了一幕清晰至极的残影…… 深夜,万籁俱寂,他忽然自床榻上坐起身,盯着沉睡中孟弱那逐渐隆起的肚子良久,见四下无人,迟疑而轻声地低唤—— 皇儿,孤,嗯,是你父皇。 “皇儿,孤,是你父皇……”他陷入梦魇着魔般地喃喃,语气缓慢轻柔,透着一丝别扭的尴尬,却越唤越亲昵欢喜,“我是父皇啊……” 孟弱呼吸一停,颤着声破碎低叫:“你——你记起来了?” 他迷茫的眸光自涣散中凝聚,恢复了清明,在接触到她含泪的目光时,脑中灵光一闪,哑声道:“风娘说她亲眼所见——” 慕容犷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前世今生无数记忆声音汹涌冲撞入他脑海之中,狂暴得彷佛即将爆裂开来…… “她是风太宰之女,家教森严从无妄言该死!”他眸底杀气大盛。“孤竟信了那个贱人!” 孟弱脑际轰地一声,小脸霎时青白得可怕,一口气几乎上不来,眼前阵阵发黑,她死命咬破了嘴唇,鲜血和剧痛迸现,这才终于恢复了一丝清醒。 风贵姬?竟是风贵姬? 糟了,那…… “你快命人回皇宫报信啊!”她顾不得前世滔天恨念,厉声对着他大吼。“窦国公今日起事,我临出宫前曾暗中交代风贵姬定要注意宫门和侍人动静——没想她,她却同我一样不可信!慕容犷,你若不想真的做流亡之君,就速速让人回去守住皇城!” 可就在此时,皇城方向的天空却飘起了浓浓的黑烟,河畔的风中隐隐约约传来兵刃相交、杀声震天的巨响…… “哈哈哈哈!太迟了。”窦国公哈哈大笑,胜券在握地得意道,“慕容小儿,陈国贱子,你们都小看了我世家的力量,就算将大燕十之八成的兵权收拢于掌中又如何?京城突变,你的百万大军赶得及回来勤王吗?更何况,你如今已是老夫的囊中物,生死都由老夫说了算,你说你还有何底牌可用?” 慕容犷没有理会他的嚣张吠笑,深邃凤眸痴痴地望着孟弱气急败坏的惨白小脸,眸光深处闪烁着希冀、祈求和无名喜悦,呐呐地问道。 “阿弱,你不是恨孤恨到想取了孤的性命去吗?那孤的江山还在不在,于你而言又有什么要紧?你不是该欢喜孤就要落得一无所有了吗?可你刚刚为什么又替孤担心了呢?” 孟弱霎时被问住了,脸上掠过一抹复杂挣扎之色。 是啊,她明明恨透了他,她要夺走他最在乎的人和东西,他的江山和权势…… 甚至她想要他的命! 可,为什么临出宫前她还是心软、多事地留了那番叮嘱? “是,我恨你!”她浑身颤抖如筛,尖声凄厉地对着他大叫,“我巴不得把你所有心爱的女人统统弄死,我要把你玩弄在股掌间,我要报仇——” “好,孤让你报仇。”他柔声开口,眸子里满满宠溺和深情挚爱,缱绻一笑。 “往后孤一辈子任你打骂,任你欺负糟蹋凌虐,孤都欢喜受着,只要你还在孤身边,孤什么都好……阿弱,这样好不好?” 她泪水盈眶地瞪着他,心口那彷佛已凝聚毒恨了千年的冰冷寒霜,却逐渐地回温、融化岌岌可危。 “慕容小儿,亡国在即,你居然还有心情在这儿哄女人?”窦国公平生最恨的就是不被这个年轻却手段狠辣的竖子看在眼里,不禁怒火中烧,理智尽失地暴怒咆哮一声,“来人!统统给我杀了!” 死士们得令,如恶狼冲了过来,眼看就要乱刀将他们当场斩成了血泥—— “收网!”慕容犷目光紧锁着他心爱的小人儿,眉也不抬地道。 “诺!”玄子和子空目放狼光,露出狞笑。 一声长啸划破长空—— 刹那间,湍急的河面下白柱漫天炸起,千名潜伏在河面下的龙禁军高手破水而出,自空中直射而下,手中狼刃迅速割断了无数死士的头颅! 窦国公不敢置信地晃了子,脸色瞬间涨红如血,时至此刻,又怎会不知道自己一步步竟然都被慕容犷识破、反算计了?! 下一瞬,窦国公哇地喷出了一大口黑血来! 贝尔裕面色大变,心下一凉,目光惊恐中透着孤注一掷的暴戾,手中长弓霎时满张,利箭迅如闪电、疾如流星般飙射向正一心一意奔向孟弱的慕容犷—— 不要! 孟弱瞥见了那抹流光箭影,瞳孔急遽一缩,想也不想地冲向慕容犷,用力推开了他—— 下一瞬间,她被那攒聚滔天恨意的雷霆一箭,重重地穿胸,牢牢地钉在了地上! “阿弱!”慕容犷目皆欲裂,只觉整个人瞬间也被撕碎了,巨大的痛苦和恐惧绝望深深击垮了他。 他的手颤抖得几乎扶不起纤瘦如羽毛的孟弱,哆嗦着、无措地紧紧捣住她胸口那不断泉涌而出的鲜血,却不敢拔箭,他知道一旦拔起箭,阿弱就会气绝了…… 不,不能…… “阿弱……阿弱……你看着孤,你看着我!”他颤抖的手轻轻地将她的头扶靠在自己的腿上,泪水疯狂坠落,呜咽地哀求,“有我在,你不会死的,求求你不要死,不要离开我我、我会乖,我都听你的,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伤心了……” 孟弱痴痴地望着他,想笑,血却自嘴边溢了出来,胸口剧痛得她几乎无法思考,却觉有种熟悉久违的虚浮飘忽感渐渐浮现,体内所有的暖意也慢慢消失…… 她想,她这是又要死了。 不过这次,她却觉得一点也不痛苦。 “大、大君”她以为她的声音很清晰,实则低微如呓语。 “阿弱,我在,我在……”他的脸紧紧埋在她泛着幽香却冷得令人心颤的颈项中,泣不成声,如负伤的野兽。“阿弱,别走。” “原来前世你也不是没有喜欢过我和孩儿的……”她轻轻笑了,眼神有些涣散,气息微弱断续,声音越来越低。“阿弱,原来还是爱着你呢……” “阿弱,太医就快来了,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的,我前世负了你那么多,你今生要百倍千倍讨回来才行,你不能放过我,你——” 慕容犷的悲吼刹那间僵凝住,心脏似停顿了,久久无法呼吸—— 因为怀中的小人儿头软软地垂落,气息全无…… 阿弱?阿弱? “请大君节哀,娘娘已然薨逝了。”玄子不知何时走到他们身畔,缓缓地跪了下来,瘠哑地道。 黄帝问曰:脉之缓急小大滑涩之病形何如?岐伯对曰:心脉急甚为痿癍;微急为心痛引背,食不下,缓甚为狂笑;微缓为伏梁,在心下,上下行,有时唾血。大甚为喉;微大为心痹,引背善泪。小甚为善叽;微小为消瘅。滑甚为善渴;微滑为心疝,引脐少月复鸣。涩甚为喑,微涩为血溢维(经络有阳维阴维)厥,耳鸣癫疾。 晋皇甫谧《针灸甲乙经病形脉诊第二》 皇城这一端,窦国公世子和东藩郡王府大将命人在京城四处放火制造动乱,趁戍城兵马司倾巢而出镇压的同时,他们悄悄率领着麾下各三千府兵,及八千暗兵攻入皇城,直取皇宫。 可万万没想到,这支一万多人的奇袭之军却在进入无极门后就惨遭关门打狗,久候在擎天台上,闲适地负着手的子旸一扬手,高高皇墙四周倏然出现五千弓箭手,下一瞬,万箭齐发—— 窦香君和贝尔珠趁乱,拚着家族潜伏在皇宫中最后一点人手开了宝花大园某处假山内的密道口,放进了两百余名高手,在宫内欲大肆杀戮掠夺,其中数名绝顶高手闪电般射向慕容犷的御书房—— 隐于暗处的子晨挑了挑眉,脸上似笑非笑。 “哟,真找死了。” “将军,我们需不需要去支持?”副将低声问。 “不用,黑子正憋了满肚子气没处出呢,那几个倒霉鬼踩到他负责的地盘子,想回头也迟了。”子晨有些幸灾乐祸。 丙不其然,那几名高手在进入御书房后,就像雨水落入大海般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标下明白。”副将顿了顿,侧耳倾听位于后宫南侧隐隐传来的惨呼和刀剑声,沉声道:“将军,料想应是差不多了。” “嗯,走。”子晨微笑,“换我们上场!” 一记清亮的鹰鸣声撕裂长空,无数暗影自潜伏之地如猛虎扑羊般扑向那正在屠杀后宫嫔妃宫人的高手! 以有心算无心,再加上慕容犷手中绝对强大剽悍的武力,迅速在短短两个时辰内,就无情地辗碎了此次谋逆造反的两府兵马。 后宫嫔妃受伤大半,窦香君和贝尔珠没能逃过一劫,双双殒命。 子晨轻飘飘地吹落了剑尖上的血,看也不看地上那两个曾经权倾后宫,如今却死在乱箭之中的“娘娘”。 “都收拾了。” “诺!” 这一场两府蓄势多年,通力设下必杀死局的逼宫谋逆案,最后落得窦国公府和东藩郡王府不分男女老幼尽皆斩首弃市,并诛连三族,男丁流放千里,女眷没入官奴司发卖,遇赦不赦 其中身为首恶的窦国公、东藩郡王及其世子因造反和谋害惜妃的两大罪名,凌迟处死。 第10章(1)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 孟弱飘飘荡荡,神魂涣散,命火渐渐就要消失 渺渺茫茫间,竟恍惚又回到了前世那熟悉又陌生荒凉的寝殿,飘浮在半空冷冷俯瞰着下方,那个惊慌中带着异样畅快狞笑的阿代亲手喂完毒,眼睁睁看着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她”,在饮下药汤后剧烈咯起血来…… 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是已经重生,把阿代和所有曾经害过、威胁过她的人都抢先一步解决了吗? 为什么…… 命火微弱地摇晃了一下,原就淡得剔透如影子的面容掠过一抹深沉的不甘与悲伤,无神的双瞳隐有星碎水光…… 难道她以为的“今生”,竟真只是“前世”临死前的幻念吗? 大君。 她哀戚痛苦地低鸣了起来 阿弱回来……阿弱不要死……不准……求求你…… 她如触电般张目四望,虚空中却什么都没有,就连她的手脚、身形彷佛也一点一滴消散在东方乍现的那道曙光中—— “阿代,人断气了吗?”皎女悄悄地走了进来,口气和她的主子一样高高在上。 皎女? 她循着“前世”皎女和护卫有私情的印象,“今生”半是威逼半是利诱让皎女为己所用,在事成之后带着重金和那护卫远走高飞了…… 孟弱恍惚了一下——大君既然都知道了,为什么还不相疑、不追究自己? 内心深处有个小小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幽叹:阿弱,那是因为他爱惨了你啊…… 灼热的泪水夺眶而出,她不知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剧烈地和四周浓稠包围而来、即将吞噬掉自己灵识命火的沉沉黑暗对抗着。 不,她不能死!大君还在等着她! 内殿上方的虚空处,孟弱的魂魄死命挣扎,而内殿下方的榻上,“孟弱”也苦苦支撑着…… 平素在自己主子面前总端着高姿态的阿代见着了崔妃宫殿来人,却是屁颠颠地极力讨好,压低声音谄媚道:“皎女姊姊,奴奴办事您放心,她的身子已经是千疮百孔了,娘娘给的这帖药,单使无害,可对她来说便是催命符,就是太医来了也查不出等她死得透透儿了,奴奴马上过去跟崔娘娘报个喜儿。” 饶是听凭娘娘之命收买眼前这粗鄙侍女为己所用,出身大家的皎女却见不得她这般说话行事,不由轻蔑地撇了撇嘴。 “记住,只能是让人以为她是自个儿病死的,若是有一星半点走漏了出去,你知道我崔氏一门手段的!”皎女警告道。 “诺,诺。” 阿代心惊胆颤地送走了皎女,愤恨忌妒地呸了一声“狗仗人势”,随即不耐烦地回头看了倒在榻上不断抽搐、挣扎着想抬头怒视她的“孟弱”。 “你就要死了,还不安分点?”阿代神情满是厌恶地凑到她跟前,压抑多年的妒怨与不平,在这一刻全爆发了出来,恨声道:“知不知道我忍你这痨病表很久了?不就仗着自己投了个好胎,生得一张如花似玉的脸皮子,还真当自己就是主子娘娘了?我呸!” “阿代……为什么?”榻上的“孟弱”痛楚地望着她,不敢相信眼前是和她相伴多年主仆情深的阿代吗? “人往高处爬,待办成此事,我日后就和皎女一样都是崔娘娘的心月复了。”阿代眼里闪过痴迷之色,得意地道。 “心……心月复?” “是呀,就是心月复。崔娘娘才不像你一样小家子气,人家可是真正的名门贵女,有规矩着呢!因着有孕不能侍寝,她便大度地允了我,凡是大君到绮华殿歇下,就由我服侍大君。” “孟弱”心口痛得几乎爆裂开来,呼吸急促粗喘,昔日温柔澄澈的眸子里赤红如血。 原来真的人心易变…… “大君现在眼里心里都是崔娘娘和她月复中的龙嗣,我还听说大君亲口允诺,待崔娘娘诞下龙子,就立刻受封为大燕皇后,这金尊玉贵的龙子就是大燕未来的大子了。”阿代低头蔑视她,讽刺取笑道,“可惜啊可惜,你那个夭折短命的孩儿若能不死,差一点点就是大燕国的大子了呢!” “你……咳咳咳……不准诋毁我儿!”“孟弱”大口大口咯着血,满目怨毒地怒视着她。 “你呀,这辈子就是活该被大君利用、姊妹背叛的命,谁叫你这么蠢呢!呵呵呵呵……” “你们……你们……”孟弱怒瞪的瞳眸中恨得血泪迸流,七窍黑血四溢。“我孟弱誓为厉鬼绝不放过你们任何一个……” 阿代浑身寒毛直竖,终于自得意忘形中惊醒过来,看着七孔流血死不瞑目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前主子,刹那间吓得双脚一软,跌坐在地上,浑身哆嗦着拚命想往后退。 “是、是崔娘娘和大君害你的,我、我只不过是听命办事……不、不要来找我……呜呜呜呜……” 虚空中的孟弱悲伤地看着下方那僵死扭曲的“孟弱”,霎时也几乎放弃了反抗、挣月兑的念头。 是啊,前世的大君恨她欲其死,今生的大君爱她欲其生,可无论前世今生,命运一次次残忍地将她玩弄于掌中,她和他的缘分始终差了一步……错过就是生死两茫茫…… 爱恨难言,是幻是真……飞蛾扑火再怎么挣扎都是徒劳无功…… 而她已经太累太累了…… 隐隐约约,不知何处,吟诵声复起 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旋入雷渊,靡散而不可止些 魂兮归来!北方不以止些。增冰蛾蛾,飞雪千里些。 遍来兮!不可以久些 慕容犷呆呆地守在冰玉棺旁,不吃不喝不睡已经整整五日五夜了。 他那俊美无俦的脸庞消瘦,胡碴杂乱,尤其是深邃锐利的凤眸此刻空虚荒芜如一摊死水…… 自孟弱中箭身亡的那一日起,他就再也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 前三日他紧紧地抱着身子已僵硬冰冷的小人儿,任谁来劝都置若罔闻,只是深情地凝视着她,温柔地替她擦拭过惨白的小脸,一次又一次地搭揉着她冷冰冰的手,喃喃低语。 “阿弱是不是很冷?别怕别怕,乖,我在这儿呢,等会儿我帮你搓搓就不冷了。” “阿弱,等你好起来以后,我天天都带你出去玩儿,还有,我把她们都遣送出宫了,这儿以后就是咱们俩的家,往后我就只守着你一个,这辈子,下辈子,我永远不再惹你伤心啦。” “阿弱,你喜不喜欢当大燕的皇后?我马上让他们准备立后大典,我要给你一个北朝不,是放眼天下最盛大的封后盛典,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 “阿弱醒醒,不要再睡了,我很害怕。” “你一定很想念我们的孩儿吧?前世都是我亏欠了你们母子,铸下大错可这辈子我定会都改了的,以后你和孩儿就是我在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阿弱,咱们再把宝贝儿生回来好吗?” “阿弱,你睡饱了吗?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别再贪睡啦,我很想你很想很想” 黑子、玄子、子晨与子旸神色哀戚地默默守在寝殿四方,谁都不敢出言打扰,甚至打破大君濒临崩溃边缘的痴癫状态 因为五日前玄子的一句——“请大君节哀,娘娘已然薨逝了”,让慕容犷当场剧烈呕了好几口心头血,随即一手紧抱着惜妃娘娘,疯狂地一掌又一掌痛击着想上前相劝的臣子属下。 就好像,他们就要来抢走他心爱的小人儿要夺走他的“命”! 后来还是黑子闻讯,火速带来了娘娘的贴身侍女到场,只见儒女哭得眼肿如核桃,哽咽颤声地说了一句—— “娘娘最是怕冷,这河边风凉,娘娘受不住的。” 状若疯虎的慕容犷终于安静下来,将惜妃娘娘拥得更紧,而后小心翼翼地解开自己的外袍,妥贴地将她整个人包裹在怀里,自言自语起来。 “对,阿弱最怕冷了,等会儿又要咳得厉害了,得赶紧回宫暖暖才是——来人!马车!快!” 第10章(2) 自惜妃娘娘薨逝至今,大君的神智就浑浑噩噩,彷佛三魂七魄已跟随着娘娘去了大半,剩下的只是一具躯壳。 他的心月复重臣们无不忧心忡忡,可人人皆知惜妃娘娘对大君而言有多重要,如今伊人芳魂杳去,大君又怎可能不哀痛欲绝、形销骨立? 这些近身伺候、熟知大君性情的臣子不忍相劝,因为再多的慰藉之词都是空洞的,除非惜妃娘娘能复生,否则这世上又有谁动摇得了大君的心智? 殿门外,风太宰却是一早就率领着文官们长跪不起;无论如何,江山社稷为重,他们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大燕至高无上之主为惜妃娘娘搭上了这条命! “大监,大君乃一国之君,怎可为一嫔妃自伤至此?”风太宰昔日是为大君太傅,训谏起大君来字字铿锵,端的是风骨铮铮。 黑子礼貌的勾唇却显得皮笑肉不笑。“太宰大人可真是为国为民哪,相比着我们都成佞臣小人了。” “老夫不过是遵循为臣者之道,自问问心无愧。”风太宰听得极为刺耳,若不是教养甚深,许就冲口而出加以训斥了。 “好一个问心无愧!那太宰您可知道您风家所出的风贵姬娘娘,数度刻意放松宫禁,由得窦氏贝氏二人得以和宫外逆贼勾结,泄漏宫中机密,险些酿成弥天大祸吗?” “还请大监慎言!”风太宰严肃的老脸霎时一僵,胆颤心惊地高喊了一声。 黑子连嗤笑都懒了,“哟,敢问太宰还有什么见教?” “我风氏一族虽非名门贵族,却也一向是诗礼传家、家教森严,贵姬自幼饱读圣贤书,深以“女诫”、“女则”引为自警,怎会做出那等大逆不道的荒唐错举?想必这其中定是有所误会——” “误不误会什么的,您别同奴下这阉人说,贵姬娘娘如今已在掖庭“交代”前因后果,您老若想女儿了,奴下不才,还是能做这么一点儿主的。”黑子挑眉,不怀好意地唤人来。“来人,好生护送太宰大人和贵姬娘娘相见,若是太宰大人起了兴致不想走了,记着好生款待啊!” 风太宰脸一阵红一阵白,自昔日成为大君太傅以来至今,无入敢当着他的面把话说得这般不客气。 风太宰心一跳,难道女儿当真做下了恶事? 子晨自内殿缓步而出,面色冷肃地看着风太宰和一干文臣,脸上难掩厌恶之色。 “大君若非仍守在惜妃娘娘玉棺身边,无暇他顾,又哪里还容得尔等借着为国为民的名义,在这儿装模作样沽名钓誉,行逼迫君王之实?”子晨嘴角上扬,眼神森冷如寒剑。 文臣们大惊失色,纷纷义愤填膺地连声抗议起来—— “子晨将军休得胡言!” “吾等都是为了我大燕着想,江山何等贵重,又岂是惜妃娘娘可比得?大君至情至性,可连日不上朝却也太过了!” “若是先帝犹在,定当痛心至极!” “还请大君保重龙体,早日恢复上朝,莫弃家国于不顾!” 虽都说文人造反三年不成,端靠嘴皮子咬起人来却也犹如虫蚁缠身,令人痛痒上好一阵子,只不过慕容犷和他带出来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是轻易受制于文臣舆论的怂包? 黑子面色一沉。 子晨回眸向内殿瞥去一记目光,再面对这二十几个心思各异的文臣时,不禁诡异地微微一笑。 真正懂得做实事的那些官员都没来,能被风太宰鼓动而至的那也就不冤枉了。 这些人前几日在逆贼举兵逼宫之际,个个吓得闭门不出,生怕遭受牵连,而待逆贼尽数伏诛后,又抢着冒出来比手画脚指点江山——可都是忘了大君的雷霆手段了? “既然各位大人满腔热血,想为大君和我大燕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等又怎么忍心不成全一二?”子晨嘴角上勾,眸中却是冷光一闪,沉声道:“来人!护送诸位大人上近郊黑铁山挖矿一个月!好为我大燕打造精弓强矢,以助我军保家卫民、开疆辟土!” “诺!” “什么?你们?” “你们这些莽夫,竟敢辱我文臣风骨,简直是暴民!” “老臣不服!我们要求见大君!请大君为我等做主!” 子晨眼风一使,龙禁军已经扑上前来,三两下将一干吓得半死犹不忘叫嚣的文臣捆成了一团,嘴里还塞上了麻核桃——显是早有准备。 “呜呜……呜呜……”众臣又惊又怒,死命挣扎呜呜抗议。 他们无不希望内殿里的大君能听见他们的呼救声,前来为他们这些忠心为国的好臣子主持公道。 而风太宰则是始终在僵愣状态中,嘴里喃喃自语—— “我儿怎敢?怎敢?” 下一刻,一个众人久违的低沉嗓音瘠哑响起—— “都杀了!” 犹自鼓噪的众臣瞬间惊得魂飞魄散,拚命磕头,激动地哀哭求饶,还不忘向风太宰抛去了愤恨的目光……都是这老匹夫! 大君饶命啊…… 子晨和黑子在慕容犷发声的那一刹那,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感谢苍天,大君总算恢复神智清明。 一干趁机闹事的官员,也算是“拚死”为君效忠了。 可接下来,慕容犷却亲自扛着冰玉棺,三步一跪,九步一叩首,上山求见闭关修行中的大巫…… 举国皆震惊! 慕容犷双脚磨得血肉模糊,神情憔悴枯槁,一双凤眸却坚定地直直盯着那扇紧闭的山门。 “大巫,求你成全孤。” 山风凄凄,刮面刺骨,黑子、玄子和他麾下所有心月复大将皆跟着跪在他身后山阶上,伏身叩首。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虽不知大君此举有何深意,可只要大君所请所想,他们就是拚尽这条命跪死在这里,也要助大君心愿完成! 冰玉棺中的惜妃娘娘着一身大燕凤后正袍,如玉般的小脸静静合着眼,若非周身冰冷,气息不再,就犹如是睡着了。 冰玉棺,稀世珍贵至灵宝物,唯有历代大燕帝王殡天,大敛入皇陵时方可用之,卧以此棺,可保尸身不坏,面目棚栩如生前。 如今这冰玉棺里,睡着的是他心爱的妻 慕容犷爱怜地凝视着冰玉棺里的小人儿,他伸出修长却伤痕累累的手,轻轻地抚模着她冷冰冰的颊。 “阿弱,别怕,无论生生死死,我们都在一起。” 他长跪不起,任凭山风猎猎作响,日头西坠,沉沉黑夜包围了大地…… 一日一夜,那扇山门始终丝纹不动。 两日两夜过去了,慕容犷嘴唇苍白而干裂,却依然直挺挺地跪着,宛若苍老了十数年的凤眸紧紧攀守住最后一丝希望火焰,坚毅强韧,永不放弃。 黑子和玄子相觑了一眼,眸中忧色更深了。 怎么办?大君这些日子原就不吃不喝不睡,就算是钢铁铸就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而大巫,又为何始终不肯答应大君所求? 直待寒月高悬,夜乌哀啼,沉重的山门终于缓缓开启了。 慕容犷疲惫的眸光倏地大亮,苍白哀伤的脸庞急急昂起,望向自山门走出,静静扶起他的黑发白袍男子。 清雅如谪仙的大巫有着一双彷佛看尽了亘古沧海桑田的黑眸,对着面前瘦骨嶙峋的大燕大君,沉默了半晌,方才开口。 “两世纠缠,是缘是孽都已了结了,大君又何必苦苦放不下?” “不,孤不管几生几世,既然上天将她送到孤的身边,孤就绝对不放手!”他眸底赤红,神情暴烈如怒焰漫天,却隐隐惊现血泪。“孤知道大燕玄冥有一逆天秘法,可令逝者重生——求大巫成全孤!” 大巫蹙了蹙眉,淡声道:“用你三世帝王龙气,去博一个万分之一可能……值得吗?” “孤既是她的劫,自该和她生生世世纠缠不清,至于这帝王不帝王的,从来就没什么了不起。”他无比痴缠眷恋地微笑着。 大巫眸中闪过一丝异色,似悲叹似悲悯。 “如果你不能带她回到孤身边,就请把孤送到她身边做一对帝后也好,当一双鸟兽也罢,只要能同她在一起,孤都是欢喜的。” 纵然清冷疏离、遗世修行已久的大巫也不自禁深深震撼、动容了。 “你随我来。” 尾声 ……”小孟弱瞅着他,泪珠越凝聚越大,小嘴微微动了动,却没说出半个字。 “你别怕,慕容哥哥这回带来了很了不起的太大夫,定能早早就治好你的病,半点儿病谤都不会落下的。”他深深地凝视着她,漂亮的凤眸隐隐有一丝水雾氤氲,哑声地道,“这次,小阿弱一定会长命百岁。” 小孟弱本来是害怕得想哭的,因为这个生得很好看的大哥哥虽然一身说不出的清贵气质,比村里的里正不对,是比城里的县太爷还要贵气上百倍,可是人家还不大认识他呀,虽然都看了半个月了,可要万一他是个拐跑女圭女圭的坏哥哥怎么办? 而且阿娘也说说…… “阿娘说了,男女七岁不同席,”小孟弱怯怯地望着他,吸了吸鼻子,稚女敕嗓音弱弱地道,“哥哥不能随便抱阿弱的,阿弱是小泵子,是女的,不能乱抱。” 听着小人儿女乃声女乃气的嘀咕,慕容犷一颗心酥得都快化了,凤眸里那抹晦暗记忆深处潜藏的巨大痛苦和心有余悸,在刹那间被抚慰消解了大半,代之而起的是温暖柔软得不可思议的深深震荡 原来孤的小阿弱小时候是这般这般地可爱,简直心疼死人了。 他不自觉眉宇舒展,眸光荡漾着满满的欢喜和稀罕,忍不住伸手探指轻轻地划了一下她小巧的俏鼻子,愉悦地逗笑道:“这样啊,可是哥哥记得孟叔父说,阿弱今年才六岁呀,所以可以不算的。” “唉?”小孟弱呆愣了下,小脸蛋随即松了好大一口气,腼眺地傻笑了起来。 “那还好,还好,可是等阿弱七岁以后,哥哥就不能这样乱抱我了喔,阿娘会生气的。” “小阿弱又弄错了,婶娘是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对不对?” 她睁大眼睛认真地瞅着他,听得好专心,不忘重重点头。“嗯!” “男女七岁不同席,可没说男女七岁就不能抱对不对?”玉面如皓月凤眸如朗星的慕容犷笑吟吟地哄诱起六岁小女圭女圭,可一点儿也不觉亏心。 小孟弱精致如画的弯弯眉毛有些苦恼地皱了起来,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才犹豫迟疑地道:“好像阿娘是没说过,可是,可是……” 老觉得哪里怪怪的呀? “阿弱不喜欢慕容哥哥吗?”慕容犷修长手指再按捺不住地轻轻描绘过她的眉毛,在她惊觉地一颤时又立时改为模模她头,笑得好不宠溺亲切无害。“孟叔父都喜欢我了,说准我时时来访的,难道阿弱不欢迎哥哥吗?” 小孟弱欲言又止,被漂亮大哥哥的话绕了个脑子都打结了,也弄不明白自己心底深处隐隐约约觉得不大对劲的是什么可见哥哥那双好看得不得了,像是会说话的眼睛黯然了下来,没来由就觉得好一阵心闷难受,赶紧左右摇晃起小脑袋来。 “阿弱阿弱没有讨厌哥哥。”她小声说,有些无措地悄悄扳扭起了小手。 她不想漂亮哥哥难过,她就喜欢看他笑起来的样子。 他笑的时候,眼睛很亮,很美,像春天都装在里面了。 “没有讨厌,那阿弱——”慕容犷屏住了呼吸,声音有一丝抑不住地轻颤、上心忑和深深地期盼。“喜欢慕容哥哥吗?” “呃”小孟弱被问住了,苍白的小脸蛋也不知怎的,莫名地渐渐红了起来,半天后小脑袋垂得低低的,嘟囔了声模糊不清的低微细语。 他凤眸有一刹那的失落,可见小娃儿粉女敕耳垂红得鲜艳欲滴的样子,心窝底顿时又冒起了满满不胜欢喜的甜甜暖暖滋味来。 不打紧,孤不急,这次孤要慢慢儿地来,慢慢儿地接近她,照顾她,守护她,孤和孤的小阿弱呀,还有长长一生一世的岁月来相近、相亲、长相厮守呢! 想到这儿,慕容犷就笑了,笑得神采飞扬温暖荡漾。 小孟弱再度痴痴地看呆了,然后不自觉地,浅淡粉红的小嘴也跟着欢快地例笑了起来 下一刻,他扣指一声轻啸,隐隐马蹄声清脆地由远至近而来,一匹油光水亮的漂亮黑色高大骏马打着响鼻停在他们面前,小孟弱还来不及惊呼就被他抱着一跃上马! “慕、慕容哥哥我们要去哪儿?”她怯弱不安地悄悄攥紧了他的袖子,“我、我想回家阿爹阿娘会担心我的。” “莫慌,孟叔父已经知道哥哥要带你出门玩儿了,没事的。”他笑眯一双凤眼。 就算刚刚不知道,现在应该也已经知道了他留下那么多护卫在孟家可不是吃干饭的。 “阿弱妹妹喜欢吃桂花糕吗?”他抱着小人儿,策马往别院的方向走,在充满青草香气的习习清风下,心花怒放眉开眼笑。 “喜欢。”小孟弱眼睛一亮,随即又低声呐呐道:“可阿娘不让多吃,阿弱会肚子疼。” “不怕不怕,慕容哥哥这回也带了个手艺极好的庖丁,他什么天下美食都会做,尤其一手桂花糕,做得更是香甜软绵好克化,多吃也不会肚疼的。”他满眼宠爱。 “慕容哥哥真好,是大好人!”小孟弱又惊又喜,看着慕容犷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天真稚女敕的亲近。“那那我就吃两块只要两块就好。” “以后阿弱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有慕容哥哥看着呢,吃上一辈子都没问题。”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心里满满当当都是说不尽的满足。 唔,话说真真好想偷亲一口面前这比桂花糕还要香软甜女敕的小脸蛋啊啊啊! 可当他目光一对上小人儿满满信任和依赖的乌黑纯净无邪大眼时—— 唉,慕容犷,娇妻尚小,其长路兮漫漫修远,还是乖乖愁着吧! 第一世自卿别后 大雨过,桂花落 自孟妃那日悄无声息地死了,报到慕容犷那儿也不过是简短的一句—— “孟妃久病不治,薨逝寝殿,得年十七”。 黑子垂手侍立在大君身后,忽觉那高大身形似乎僵了僵,可再仔细端详,才发现定是自己眼花,大君仍是一贯的气定神闲佣懒优雅,又哪有半点异状? 况且即将临盆的崔妃娘娘那儿才是大君心尖尖上的珍宝,孟妃不过是个迟早都得被打落尘埃、消失在后宫算计里的幌子。 “孤知道了,让人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慕容犷沉默了一下,努力忽视胸口那不知为何逐渐塌陷、发冷的一角,面无表情地道:“她既是病死的,那寝殿,往后便封了。” “诺。”黑子响亮地应道,开始一心盘算着等崔妃娘娘这一胎降生后,就接着要筹备立后大典了吧? 对比上也曾蒙恩得孕龙嗣的孟妃娘娘……唉,只能说红颜薄命,可惜了。 待黑子退下后,慕容犷静静坐在长案后,手中的玄玉狼毫停顿在半空中,迟迟无法落笔。 一个半月后,被慕容犷捧在手掌心上的崔妃娘娘诞下一女。 后宫嫔妃们松了口气之余,不禁幸灾乐祸起来,暗暗讥笑那个还当自己已是大燕凤后的陈国贵女崔氏——仗着大君的宠爱,以为自个儿能一举诞下大子,压倒群芳、荣登后位,结果现在不说高高摔了下来,可总也是被现实狠狠打了个巴掌了。 然而嫔妃们万万没想到,大君并没有因为崔妃诞育的不是大子便有所冷落,他依然赏赐了无数珠宝绸缎到崔妃殿里去,并亲自为初生不到一个月的小皇女赐名“宝儿”,封为“元桂公主”。 元者,始也,桂则通贵,可见得小鲍主在大君心中的贵重。 只有慕容犷知道,那个新生娇女敕如小花蕾的女儿,小巧脆弱得令他彷佛在她身上看见了另一个女子的影子…… 他闭上了眼,大手紧紧地掐握成拳,胸膛缓慢而沉重地起伏着,只觉有种陌生的痛苦丝丝扯扯地在心上拉锯成伤。 不,孤没有错。 “是她辜负了孤,是他们背叛了孤。”他按着绞拧紧缩的心口,大口大口吸着气,俊美脸庞铁青狰狞而悲伤。 慕容犷以为他不在意,也以为他永远不会后悔。 任凭后宫嫔妃们闹得天翻地覆一团乱,于冷眼旁观的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闹剧笑话。 崔丽华因为生了皇女,也哭闹了几回,慕容犷每每耐心地哄着安慰着,可是崔妃却一日比一日更加脾性大,成日追问着他,是不是诞下的不是大子,他就不封她为后,不欲让她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做这大燕的国母? “华儿,孤既应了你,便是一言九鼎。”慕容犷没有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当他凝视着面前华贵美丽依旧、眉眼却躁郁易怒的心爱女子时,忽然觉得陌生得厉害。 但他始终记得,是眼前这个女子为了他几乎送掉了一条命,她的英气、骄傲曾经令他为之心折,他答应了她,将身边的位置留给她,要爱护她一世周全的。 “既是帝王一言九鼎,那大君还要臣妾等到什么时候?”崔丽华一想到窦贵妃和珍妃她们嘲笑的嘴脸,气得那张漂亮的脸庞都有些扭曲了,尖刻地道:“明明放眼后宫就只有臣妾能为您生下皇嗣,就算只是个公主,也胜过她们多多可凭什么臣妾得屈居于贵妃她们之下?” 慕容犷强抑下胸口那股烦闷浊气和莫名的失望,温声回道:“孤心里有数,必不会辜负你的。” 陈国贵女要做大燕凤后,并非一蹴可及之事,自放出风声后,他已压制了世家的声音,如今皇族宗室之处也安排差不多了,慢则半载,快则二三月将可成,可如今,他却觉得满心说不出的疲惫。 “大君,您绝对不能负臣妾,臣妾为您做了那么多……”崔丽华扑进他怀里,美丽的脸庞闪过一抹晦暗不安的阴影,紧紧环着他的腰,低声道。 她甚至为了他不惜双手染血……不,没有没有,动手的都是那些贱奴,她只是,只是没有阻止罢了,所以这些阴私事统统不能算在她头上! 慕容犷默然,只是轻轻回拥她,深邃凤眸却有些迷惘茫然。 他没有错……他没有选错,没有爱错人。 直到那一日,争斗得如火如荼的后宫终于爆发了大乱—— 风贵姬和珍妃连手对付窦贵妃,反被窦贵妃拆穿风贵姬诬陷孟妃与暗影有染,及珍妃陷害孟妃流产,风贵姬不甘自己多年谋划一朝成空,趁机攀咬出崔妃命人毒死孟妃,及当年赏月宴一案内幕…… 慕容犷双眸赤红地直勾勾盯着暗影呈上来的后宫种种阴毒事,尤其是风贵姬诬陷孟妃……崔丽华买通孟妃侍女阿代鸩死孟弱……赏月宴上崔氏死士趁乱假意行刺…… 阿弱……孩儿…… 慕容犷胸口剧痛,眼前一黑,哇地一声喷出血来! 七日后,大燕后宫无论有无犯事的嫔妃均打入冷宫,首恶窦贵妃、珍妃、风贵姬赐三尺白绫,崔丽华赐钩吻毒酒一壶,断肠烂肚七孔流血而殁。 在经过后宫这一番惊天动地的腥风血雨后,整个大燕皇宫顿时冷清了下来,犹如一座华丽的陵寝。 自此之后,大燕后宫再无嫔妃,任凭文武百官如何跪求大君再广选秀女入宫,早日诞育皇嗣、开枝散叶,慕容犷却始终不为所动。 每夜,慕容犷总是独宿在孟妃曾经的寝殿里,那儿植满了无数的桂花,幽然清甜的花香长年永驻。 每当他自淡淡甜香中醒来,就觉得彷佛那个温柔恬静娇弱的小女人依然在身边,也许下一刻,就会看到她浅笑着端着桂花糕跨进寝殿来…… 阿弱,下一世你还回到孤身边好吗? 甭这次一定会护着你,爱重你,永不相疑 “后北朝志有载:大燕英明剽悍帝王慕容犷英年早逝,寿数享年三十,一生无子,身后留有遗旨,与孟妃同葬帝寝,皇位传予皇室旁系子侄,唯一所出公主远嫁陈国,永不归燕。” 番外篇 宇文帝养娃的一天 殿外大雪纷飞。 整个大周宛若被冰封成城,那盼了许久的春日,彷佛永远没有到来的一天。 大周帝宇文堂知错了,他从未想过傲视天下,冷心冷情的自己,竟也会有如此憔悴狼狈的时候。 曾经,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可现在他才知道,没有了她,他什么都不知所措了。 他痴痴地望着窗外静静坠落的大雪,那白得无边无际的天与地,阻断了他这一生最深爱记挂的那个小人儿的身影。 “小肉球……”他抬起手搓揉着俊美却带着疲惫的玉脸,嗓音疮哑得几不可闻。“何时,你才能回到孤的身边?” 宇文堂眼眶潮热,喉头发紧,那深邃妖美的黑眸好似要望断天涯,望见那个软软女敕女敕香香的—— “哇……父皇,阿妹又咬我了,好痛!呜呜呜呜……” 宇文堂心一抖,背脊寒毛顿炸,原是顾盼皱眉间就足以令全天下胆颤心惊的眼神,刹那间却掠过了一丝夹杂着宠溺与慌乱无助的复杂神色。 隐于暗处的亢连忙眼观鼻,鼻观心,躲到角落装布幕去。 臣下该死,臣下无能…… 眼前一花,一个粉妆玉琢矮矮女敕女敕的四岁娃儿迈动着小短腿,像颗失控的小小肉球般撞进了自家父皇的怀里。 幸亏宇文堂有练过,一把就将小女圭女圭捞起来,颤抖的微笑立马换成了沉稳的浅笑。“孤的小太子怎么了?好男儿就该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怎么能这样……呃,等等,你——方才是说你阿妹醒、醒了吗?” “嗯!”小太子泪汪汪地重重点头。 宇文堂吞了口口水。 亢暗暗抹了把冷汗。 所谓阿妹者,乃宇文堂和赵妃子以及全大周人尽皆视若掌中珍宝,疼爱到骨子里的一岁半小鲍主宇文圆容貌肖父,性情肖母,粉女敕如团子,可爱到让人心都融化了,偏偏咳,生得上下两颗好牙。 许是新冒出的乳牙发痒的缘故,小鲍主每每见了人就笑,张了嘴就咬,短短半个月受害者无数,其中遭遇最惨的,当属她的亲亲好父皇和好哥哥—— 本来打是情,骂是爱,好父皇和好哥哥被咬着咬着也惯了,完全心甘情愿地承受着这甜蜜的疼痛感,可是在十日前,阿妃皇后的凤驾浩浩荡荡出宫,大摇大摆返乡探亲后,找不到亲亲母后的小鲍主先是嚎啕大哭,哭得自家父皇心都要碎了,哭得暗影和大宗师们都差点想烽火戏诸侯(?)了,然后终于在大家一顿毫无形象的手忙脚乱哄慰讨好后,小鲍主转为委委屈屈的抽噎啜泣。 最后,当大家终于松了口气时,停止啜泣的小鲍主开始以充满报复天下的气势,见了人就张开小女敕牙流着口水凶残乱咬! 尽避大周宫里高手如云,还是顶不住啊啊啊…… “禀君上,小鲍主又哭着找您了!”殿门那头,人影一闪,但见大宗师犴小心翼翼地捧着娇女敕女敕粉团儿似的小鲍主,又爱又怜又心疼又头疼地冲了进来,迫不及待就送到了自家君上面前。 “父父……”小鲍主浑圆如小鹿的眼儿泪珠滚动,口齿含糊不清地娇嚷着,张着小胖手拚命朝父皇扑去。 看着心尖尖儿上的小女儿这副满满信赖依恋的模样,宇文堂冷峻妖魅的玉脸顿时被春风吹暖了,忍不住眉开眼笑,警觉心大减—— “孤的小痹乖,来来来,父皇抱。”他满心欢喜地接过手来。 “君上当心!” “父皇小心!” 下一瞬,小鲍主已经闪电般地啊嗯一声—— “啊啊啊啊……” 小肉球,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孤身边啊?孤真的不能没有你,孤、孤想你孩儿们也想你啊啊啊…… 同系列小说阅读: 奸妃劣传:君王没尺度 奸妃劣传4:吾皇把命拼(下) 奸妃劣传4:吾皇把命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