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把命拼(上)》 序 奸妃最终卷,谁的不离不弃蔡小雀 奸妃劣传,起于一个发生在类似魏晋南北朝,北人如狼,南人如羊的年代,北方粗犷强盛剽悍威猛,南方精致华丽却已开到荼蘼。 奸妃一号的梅小法出身南朝宋国没落的法学之家,她的刚正不阿,一本正经,让她在腐败堕落的家国里始终格格不入,有志难伸,却意外地勾起了北朝大魏帝元拓的兴趣,略施小计将她带回了大魏,成为他后宫中最“委以重任”的妃子。 相识、相近、相亲的过程中,妙趣横生,笑中有泪,她也曾面临理想和爱情被双双摧折,伤痛至极,心死成灰地自休下堂,然最后终于重重敲醒了帝王的真心,从此,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奸妃二号的独孤旦是个倒霉蛋,自出生十多年来,从没过过真正被珍惜宠爱重视的好日子,总有个美丽高贵的庶妹压在她之上,成为她的梦魇,却也激发她大破大立、誓言赚尽天下财富的伟大志向。自遇上了北朝大齐帝高壑后,便开始了她痛又快乐着的“盛宠奸妃”生涯,可是在被宠着的时候,她越害怕自己要得越多,更害怕有朝一日会失去生命中唯一温暖与光芒的他 人有时候往往最害怕的,也是自己最渴望的,高壑给了她这一生从未有过的幸福,却也夺走了她仅存的东西,就是她自己,直到,他们终于学习到了该如何真正地靠近、紧握住彼此的手,而后,尽其此生,再不放开。 奸妃三号的赵妃子平生无大志,能吃饱睡饱,每天笑呵呵就是人生至大享受,就连被送往北朝大周,惦着念着的还是吃,可是这个早早就撞破她小肉球吃货本质的大周帝宇文堂,不知怎的,一天天走进了她的心,凌驾在她所有的美食之前 于是她开始想要为了他,变成一个更配得起他的好妃子,几经努力,过程更惊心动魄,可总是笑着宠爱着的他,好像永远是她追也追不上的,那弯天边最清冷美丽的月亮。 于是有些爱,有些宠,最后化成了毒可就算是毒,也有人情愿服下,一生甘之如饴。 奸妃四号的孟弱啊,她就是个典型红颜薄命的林妹妹,只不过这个小阿弱曾经为了心爱的大燕帝慕容犷努力学习当一个温婉贤德的好妃子,努力为了他,假装自己很好,很健康,为了他,她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愿意,饱尝痛苦和折磨反复凌迟碎剐,伤痕累累犹默默痴心仰望着他直到,发现自己不过是他亲手为真正心上人所立下的箭靶,为他的毕生所爱,她失去了一切,甚至是她的性命。 含恨而亡,冤孽重生,这次她要做个不折不扣的真正奸妃,在以花为魂雪做魄,楚楚可怜倾国倾城的笑容下,盛开的是鲜血艳艳的引魂之花 而俊美邪魅、霸气无情的慕容大君,这一世,你将成为谁的忠犬? 奸妃最终卷——《吾皇把命拚》的上集,写的是孟弱的恨“不离”,下集写的是慕容犷的爱“不弃”,起于一个凄美揪心的开始,在仇恨与算计、爱恨与悲喜的宠缠之间,希望当烈火焚天,烧尽了一切过后,这片大燕之地依然能迎来他们的真正涅盘再生的凤凰。 楔子 孟弱恍恍惚惚地醒来时,鼻端缭绕的是熟悉的浓厚药香味。 她眨了眨眼,巴掌大的脸庞苍白得彷佛易碎的冰玉,淡到几无颜色的唇瓣还残留着一抹怵目惊心的血渍。 这样的药味,这样气虚月复空的感觉,熟悉得就像是深深地镌刻在她骨血里的每一寸。 一日复一日最后终结在撕心裂肺的不甘中。 “小泵子,您醒了?”一个清脆的年轻嗓音在她耳畔响起,还带着隐约的颤抖。 她怔怔地看着面前长相清秀的侍女,胸口蓦地一紧,长睫掩住了眸底窜过的一抹异样复杂光芒。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泵子,对不起,都是奴奴的错”清秀侍女眼眶红了,缓缓下跪,两手攀着榻沿,哽咽道,“若是奴奴当初拚死护住您逃走就好了,那猎艳使也不会不过这都是命啊,您就别再寻死,能活着比什么都好呀!” 孟弱听得越发恍惚,电光石火间,脑中一炸,猛然惊坐而起,却因力气用得太急,再止不住翻江倒海地猛烈咳了起来! “难道我没……咳咳……咳咳……” “小泵子!来人,快请医者!”侍女吓得忙扶住了她软软下坠的身子,尖叫了起来。“小泵子,你、你又吐血了,这可怎生是好啊——” 胸臆间那口气像是再喘不上来,孟弱憋出了一身涔涔冷汗,只觉神魂渐渐涣散 依稀彷佛,熟悉得像是曾经历过的,可怎么又再度重现了一遭? 难道她是来到了冥界,登上传说中可眺望阳世家中情况的望乡台,正惦念着心上最最念想的人与事? 但自己这一生最爱最恨、最不甘最记挂着的,不应该是“她”和他吗? “来日苦短去日苦长短歌有咏长夜无荒”她唇畔鲜血斑斑,喃喃吟唱,声音微弱不可闻。 魂归来兮,今夕何夕? 第1章(1) 心,怵惕思虑则伤神,神伤则恐惧自失。《素问》曰:心在声为笑,在变动为忧,在志为喜,喜伤心。《九卷》及《素问》又曰:精气并于心则喜,或言:心与肺脾二经有错,何谓也?解曰:心虚则悲,悲则忧;心实则笑,笑则喜。 晋。皇甫谧《针灸甲乙经。精神五脏论第一》 孟弱再度醒来时,已经身在摇摇晃晃的马车内。 这是在前往北朝大燕的路上,她和另外四名陈国精挑细选的美丽秀女,一同进贡给威名赫赫的大燕帝慕容犷。 慕容犷,大燕霸主,身形高大,俊美无俦,英气逼人,能征善战,心狠手辣 思及此,孟弱嘴角苦涩讽刺地微微上勾,剔透如水的眸子隐隐发烫,只觉胸口绞痛得厉害。 她望着蒙着霞影纱的车窗外,那隐约朦胧的山景,渐渐自一片翠绿如茵走向漫漫黄沙大地。 而后,马车在那栋记忆中有些斑驳的驿馆前停了下来。 她记得这儿,是陈国与大燕的疆界之处——天涯关。 “小泵子,您醒了?”侍女阿代小心翼翼掀起帘子,又惊又喜,松了口气后又忍不住埋怨道:“小泵子,奴奴知晓你心里不好受,可您不能再任性了,去大燕已成定局,您再是糟蹋自个儿的身子也无济于事,就连奴奴等侍奉的人都不能安心。您呀,怎么样都不该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啊,要是太太在这儿,肯定也要为您担心哭泣了。” 以前,她怎么没有发觉自己这个贴身侍女柔声细语关心下,那隐隐含带的淡淡颐指气使? “可见,以前我便是个睁眼瞎。”她自嘲地涩涩笑了,长长眼睫毛无力地轻垂着,颤生生若脆弱的蝴蝶。 一场大梦醒觉后,原来胡胡涂涂的人事物,终于逐渐清晰灵透了过来。 当日,那陈国猎艳使原是没有瞧见她的,就算她是十里八乡人人口中闲静似娇花照月、行动处似弱柳扶风的美貌小泵,却是因着有天生不足之症,早早被剔除于“百花策”之上。 便是眼前这个口口声声护她敬她的侍女阿代,在浩浩荡荡的猎艳使一群人经过之时,惊慌失声叫唤起来,这才引来了猎艳使的侧目。 孟弱心绪激动,血气又翻涌了起来,雪白小手紧攥着胸前衣襟,好不容易才吞抑下喘咳和怒恨痛斥的冲动。 “小泵子小泵子,您是不是又发病了?”阿代忙攀上了车,自随车的小侍女手中端过黝黑的药汤,轻手轻脚地扶起她。“来,奴奴已经温好了药,您喝了便会好些的。” 她强忍着厌恶作呕感,就着阿代的手一口一口咽下了那浓稠苦涩不堪的药汤,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已恢复了一贯的温柔怯弱神态。 “阿代,多亏有你。” 阿代眼底闪过一丝轻蔑的讽笑之色,清秀的脸上却越发显得忠心诚恳。“小泵子,您折煞奴奴了,若不是有太太和小泵子的提携照拂,奴奴早就被人牙子卖到那等见不得人的去处了,为了小泵子,便是要了奴奴这条命,奴奴也心甘情愿呀!” 孟弱虚弱地笑了笑,心里寒意更盛,胸口却是深深堵着一句她疑惑怨恨了多时的话。 是啊,既然你这条小命是我同母亲所救,为何最后却是你连同旁人要了我的命? 不过不急,日子还长,在她被这女儿痨虚耗得病重而死之前,还有很多时间一一数算清楚…… 大燕宫殿深处。 身形健硕颀长的慕容犷,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微笑,怀里搂着一名身材妖娆的姬妾,一手持着黄金酒樽,闲闲地啜饮,他看着大殿上众伎轻歌曼妙的胡旋舞,深邃如鹰的黑眸里波光微闪。 “启禀大君,我陈国国主敬献锦帛一万匹、金玉十车等、绝色秾丽秀女五名,此为上贡国书。”一名身着陈国服饰的中年男子深深弓腰,满面谄媚,将国书高举过头,迫不及待地跪下。“并秀女画卷,祈请大君笑纳。” 慕容犷微使下眼色,侍于一旁的内廷大监黑子反应敏捷地走下金阶,接过了陈国国书和秀女画卷,郑重呈于大君览看。 “嗯。”他淡淡扫过了国书内容,不动声色地随手搁置,倒是刻意命人展开那一卷卷秀女美人图,大手边揉着怀里姬妾软玉酥乳,笑咪咪地问:“秾桃艳李,各有千秋,爱姬,你觉得孤先该召寝哪个?” “大君莫不是有了新妹妹,就不爱陶姬了?这般问,也不怕人家心里酸得难受呢!”陶姬身子被年轻俊美帝王浓浓阳刚男人气息搓揉得酥软成一团,娇喘吁吁之余,却也不免醋意横生了起来,顾不得体内沸腾叫嚣的欲火,故意挥手打翻了雕金矮案上的几卷美人画。“哼,陶姬不依!” 陶姬此举一出,大殿上原本饮宴欢快的众人,霎时暗暗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陶姬莫不是疯了?她竟然胆敢胆敢这般当众甩打掉大君的面子?! “这陶姬也太恃宠而骄,目中无人了。” “卢老有所不知,这陶姬乃舜阳长公主府中进献给大君的一代尤物,听说天生媚骨,歌舞有飞仙天魔之态,平时深受大君爱宠啊!” “撇开此姬有闭月羞花颜色不提,便是看在舜阳长公主的份上,大君也会对她厚待三分的。” “你们这些老货知道个什么?我朝慕容大君素来威武悍勇,英明刚毅,便是勤于国事之余,随意娇宠几个美姬又如何了?” 殿上百官先是交头接耳低声议论,很快气氛就转为热烈讨论起来,但下一瞬,高高龙台之上有个物体猛然弹飞而起,划过大半个金殿,砰地一声,重重摔落在大殿门口。 众人心狠狠一撞,目瞪口呆地望向那个不久前还在大君怀里恣意怜爱的美艳陶姬,此时痛嚎地蜷缩成了一团,簪斜发乱,面灰如土,狼狈不堪,哪还有方才的丁点娇媚之色? “大君饶命……呜呜呜,大君饶命……是妾大错矣……” 大殿上一片鸦雀无声,众人两股战战、瑟瑟暗抖。 而造成这一切的慕容犷却是神色轻松,大手拍了拍龙纹大袍下的长腿,迷人地一笑。“孤好些时日没舒展筋骨了,现下动一动果然神清气爽很多欸,爱卿们都发什么愣?不是正吃得喝得欢吗?来来来,继续,莫叫一臭虫扰了咱们君臣兴致!” “诺。”众臣忙齐齐应道。 再无人多看一眼那个面色惨白嘤嘤悲泣、拚命磕头求饶却还是被燕宫枭卫拖了下去的陶姬。 垂手恭立于慕容犷身后的黑子嘴角微微一抽。 唉,唯有他和暗影统领玄子才知道,大君近来是无聊得厉害了,一身使不尽用不完的精力劲儿在狠狠收拾了北蛮诸国后,回到后宫中痛快欢爱了数十日,却依然无处发泄,自然是看什么都不顺眼,非得寻些出口耍弄作乐了。 第1章(2) “黑子。”慕容犷忽然唤道。 黑子心肝儿一抖,还以为自己所思所想被自家大君窥透了,不禁吞了口口水,硬着头皮上前。“奴下在。” “陈国素来出美人,”慕容犷似笑非笑地问,“听说那个迷得孤父皇和北齐北魏北周先帝们神魂颠倒的柴后,虽是北国名花,可身形容貌却神似其出身陈国的姬母。你说,这一次陈国一送便是五名美人儿,是不是想再仿效当年,搅得北朝大乱、鸡犬不宁?” “大君英明。”黑子暗暗苦笑——您不是明知如此,才鼓动边界大将军兴兵恫吓,为的就是叫陈国病急乱投医,自找死路吗? 可见得自家大君最近多闲,有多唯恐天下不乱了。 “那你猜,”慕容犷笑吟吟地拿起一卷秀女图,修长如玉的指尖在上头轻轻点着,“孤会不会被美人儿迷得色令智昏,祸国殃民?” 黑子强忍翻白眼的冲动——您老是千年狐狸,在这世上谁都有可能被坑,就只除了大君您哪! 不是黑子奴心狗胆包天,老是月复诽自家英明神武的大君,而是自五岁入宫服侍主子至今,屡屡见自己和众人深受其害,因此对于这位容貌俊美性若魔头主子的“凶残手段”,他是知之甚详,见怪不怪了。 “嗯?怎地不答话?”慕容犷喝了口酒,嘴角微挑。“不是正在肚里骂孤是千年老狐狸吧?” “咳咳咳,奴、奴下万万不敢。”黑子满头冷汗都飙了出来。 瞧瞧,这不是妖孽是什么? “黑子是歧视孤的心智,还是怀疑孤的眼力?”他把玩着手中的金樽,闲闲地慢声问道。 黑子再忍不住扑通跪地,汗涔涔地请罪。“奴下该死。” “唔,也用不着这样,”慕容犷深邃凤眸弯弯一笑。“罚你洗一个月净桶也就是了。” “谢大君。”黑子都快哭了。 “免礼。”慕容犷眸光不经意瞥见落于地面另一卷半展开的图上,蓦然心下一动。 这张脸…… 他微微眯眼,俊美脸庞若有所思。 迢迢千里,陈国和亲进贡车队终于到了大燕皇城。 可这支车队并非直直驶入皇宫内,而是被命令在宫门外停下马车,无论是谁,都得自个儿走进去。 “请列位贵人下车。”煞气腾腾的皇城龙禁军冷冷喝道。 “诺,诺。”陈国送亲使一反在路途上的威风,战战兢兢地下了马,殷勤陪笑,不忘指挥着身后随护军士和宫嬷侍女,“没听见将军的话吗?快请秀女们下马车,磨磨蹭蹭的,想作死啊你们!” 龙禁军们个个身姿笔直如银枪,眼里却闪过了讽笑轻蔑之色。 早听说北人是狼,南人是羊的老话,这些南朝小小陈国的男人涂脂抹粉、高冠博带,一个比一个还没骨头,简直比娘儿们还不如。 片刻后,从其中五辆马车款款下来了五位玉人儿。 大燕身处北地,地域辽阔,气候酷寒干冷,就连盛夏亦有三分凉爽,男子身形高大,女子多为浓眉大眼,精神奕奕,又几时见过这些看起来风吹会倒的陈国娇小美人? 尤其是其中花为魂魄、雪做肌肤的孟弱,一下马车,尽避面上蒙了轻纱,那弱不胜衣、盈盈不足一握的腰肢身段更是瞬间吸引了众人惊艳的目光。 好似怕稍稍喘了大点儿气,就会把这楚楚可怜的病美人给呵化、吹坏了。 “咳咳……咳咳……”虽然已经拢紧了厚厚裘衣,甫自暖和车厢下来的孟弱仍然喘咳了起来,雪白的小脸涌现了一抹病态的晕红。 “小泵子,您要不要紧?”阿代心惊胆颤地忙问,语气不禁有些埋怨,“按奴奴说,您今早就该多服一帖药的,现下这般病恹恹的模样,不是成心让人见了心堵吗?” “多服一帖固然能抑止些喘嗽之症,可过后心口会极疼极疼的。”孟弱眸中厉色一闪而逝,黛眉似颦若蹙,一双剔透晶莹若小鹿的眼儿雾气盈盈,怯怯然地嗫嚅道。 看得周遭无论是陈国或大燕男人们个个抽了口气,霎时心都似绞成了一团,忍不住纷纷怒视阿代。 这才知道失言的阿代吓得一颤,连忙敛眉垂首,乖乖好生搀扶自家小泵子,再不敢多吭半声了。 孟弱暗自冷笑——昔日,她总害怕众姝口口声声痛批她仗恃着病弱身娇,矫揉造作、故意扮可怜,博宠献媚于男人,是那手段低贱的勾人妖精所以就算病得再重,心里再苦,还是死命咬牙撑住,努力做出温婉大方、幽娴贞静的贤良妇人姿态。 时时谨记德言容功,分毫半点不敢忘,可最后她都换来了些什么? 她心口一阵泣血般的疼痛猛烈袭来,小手攥得死紧,指尖陷入苍白掌心里,痛苦的悲嚎几欲冲喉而出。 “她”说:本宫生平最瞧不起你这样的女人,人前大度,背后垂泪,阴沉得厉害,人前人后两个样儿,你把我们女人的脸都丢尽了!你知不知道,你一副明明想哭还装笑的样子,虚假得令人生厌? 他说:孤从来未曾心悦过你,若非为了护她周全,你以为你有资格做这个靶子吗? 她至死都会记得,那一刻的哀恸绝望是天崩地裂,也彻底吞噬了她最后一丝生的念头。 是一场恶梦吧? 她宁愿相信是恶梦,也不愿相信那是她曾经经历过的前世那个凄惨悲哀可笑的前世,抑或是轮回重蹈的今生? 她只知道,在她当时断气的刹那,整个天地黑暗了下来,飘飘渺渺恍恍惚惚,似过了无穷无尽的千万年后,当她再睁开眼时,居然又回到了当初前往大燕和亲的路上。 点点滴滴的轨迹都一样,只不过这次,她再不愿做人人口中的好女人了。 “自古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她用尽全身力气吞咽下喉间那口咸腥苦涩的心头血,那宛若淡极始知花更艳的唇瓣浅浅往上扬,更显寒意凛然透骨。“博陵崔氏丽华不再端庄娴雅的我,遇上明艳爽朗的你,这一回,你猜谁会赢?” 还有慕容犷,你用虚情假爱将我画地为牢,把我推出去做你心爱女人的挡箭牌,让我历经中毒、落水、失子种种椎心刺骨之痛你为了你的毕生至爱,铸就了我的毕生至恸,这一世,我会倾尽一切博得你的爱,而后,狠狠将之掷地粉碎! 而且这一次,我的命只会终结在我自己手里,谁也拿不去! “喂!” 一个熟悉得早已刻入她骨髓里的清朗女声有些不悦地响起,将孟弱自汹涌如翻江倒海的爱恨苦痛中拉回了现实—— 依然是一身耀眼夺目的大红箭袖利落胡服,足蹬小巧鹿皮靴,乌黑青丝高高梳束于脑后,如瀑奔落,精致中带三分英气的小巧脸庞既有南朝女子的明媚,却也有一丝北国女儿的飒爽面前之人,便是千年大族博陵崔氏精心娇养而出的嫡系长女,崔丽华。 孟弱眸底沉沉恨色在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怯怜怜的温柔之色,小小声回道:“是。” “你生病了?”崔丽华眉头微皱,明快而直接地问。 “只是天生体弱。”她娇弱地笑了笑,略带几分不知所措地怯怯问:“这位姊姊,阿弱可是做错事了吗?” 崔丽华漂亮的眉毛皱得更紧了,正欲开口,然而皇宫大门已开,送亲使忙催促着众人鱼贯而入,加上两旁又有虎视眈眈的大燕龙禁军“护送”,最后崔丽华只得忿忿地一跺鹿皮小靴,在自己侍女的随侍下,昂然尊贵地率先而行。 “小泵子。”阿代迟疑地蹭了过来,扶着她的手有些发颤。“糟了,您莫不是得罪崔贵女了吧?听说博陵崔氏有无数子弟都在南朝诸国当官,向来有“崔半朝”之称,要是崔贵女真的记恨上了咱们——” “我、我不知道”孟弱睁大眼儿,眼眶红了起来,“阿代,要是我真的不小心惹得崔贵女生气了,她要找我的麻烦,你,你会护着我的对不对?” 阿代大惊失色,脸都吓白了,一时没忍住地啐道:“小泵子,您说的是什么话?奴奴只是个人贱言轻的小小奴儿,哪、哪里担得承受得了崔贵女的怒火?咳,奴奴是说,奴奴当然会拚死护您周全了。” “好阿代,我就知道你是我孟家最最忠心贴心的好人儿了。”她破涕为笑,好不欣慰地道。 阿代莫名有些心虚。 第2章(1) 慕容犷负着手,蹙着浓眉,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静静躺在榻上,脸色苍白身躯纤弱单薄得像是随时要消失在罗枕锦褥间的小小人儿。 方才太医诊治过的回话,犹在耳际—— 这位贵人有先天不足之症,气血亏损得厉害,脉搏弱中带急,胸中气满,喘息不便,伴有少气、懒言、心悸、自汗……料想应是自胎里带来的症候,极为棘手啊! “陈国好样儿的,居然送一个病恹恹的秀女来大燕,莫不是想过病傍孤,好磨死了孤,来个不战自胜吗?”他嗤笑一声,面色有丝古怪。 料想陈国也不会用这么蠢的法子,只不过…… 他凝视着面前这张苍白得可怜的脸庞,脑中隐隐窜过了什么,却如黑色浓雾般触不着模不透。 “孤,究竟为什么想亲自把她抱来的?”他疑惑地注视着摊开的大掌,喃喃自问。 而此时的孟弱正陷入沉沉的梦魇中,冷汗湿透衣,喉头像是被牢牢箍得越来越紧…… 梦里的她,正一脸温柔崇拜地望着她的男人,她的天。 无论是什么,只要是他说的,她都信。 “阿弱,你陪孤去祭天吧!”他满眼宠溺,笑吟吟地搂着她,下巴轻抵在她的发际,柔声地道,“虽然此去路途险阻重重,那些朝中图谋不轨之人定会趁机生事,孤其实不舍得你跟孤一同犯险……可孤怎么也不放心你独个儿在宫里。” “阿弱不怕。”她小手紧紧握住他的大掌,将之贴在心口处,热烈而激荡的心跳都是为了他。她郑重地一字一句立誓:“不管有多危险,大君在哪儿,阿弱就在哪儿。” “你果然是孤最贴心的爱妃,孤就知道你值得孤的信任。”他对她笑得好深情好眷恋,只是浅浅的一弯笑,就能够夺去她所有的心神魂魄,教她为他粉身碎骨也无怨无悔。 ——后来,她在祭天半途中了一记冷箭,这一箭几乎要了她的命,当她重伤昏迷了大半个月醒来后,才知道在她中箭后,他马上命人送她回皇宫医治,而他自己则是带着始终平平安安躲在御驾龙辇中的崔丽华,顺利地到大燕祖陵北坛上祭天。 也是这一祭,正式将他牢牢护在身后的崔丽华推于人前,成为众臣呼拥中最热门的皇后人选。 可就算到了那时,她也还是傻傻地信着他的 梦里那无穷无尽的巨大悲愤哀伤,排山倒海而来,狠狠绞拧凌迟得她连灵魂都寸寸破碎鲜血淋漓……昏迷中的孟弱挣扎着,泪流满面,贝齿紧咬得唇瓣红花飞溅,单薄的身子剧烈抖动得彷佛就快要抽过去了。 慕容犷还没研究完自己究竟是哪根筋不对劲,竟会做出今日这番冲动忘形之举,就瞥见大榻上那个小人儿猛烈地抽搐了起来,像是随时要断了气! 他心下一惊,飞快扑近前去单臂勾揽起了她抖动的冰凉身子,大掌迅速贴在她背心之处,运功发力将纯阳内力源源不绝地注入她的奇经八脉中,同时低吼一声—— “玄子,速速传太医!” “诺!”虚空中一个低沉嗓音疾速应道。 慕容犷面色破天荒地严肃冷峻,平素常驻的笑意消失无踪,不断地将内力输入她的经脉里,却发现她体内彷佛是个破败了的风箱,无论多少热源精气度了过去,都像是石沉大海。 只见她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气息越来越弱,软软的身子冰凉无力地靠在他胸膛上,慕容犷没来由心头狠狠一抽,也不知道为什么,竟有一丝深深绝望的钝痛。 他重重摇晃了一下头,甩去了那抹诡谲怪异的悲怆感,重复告诉自己,区区南朝陈国一秀女本就不值得他浪费内力相救,现下他一时大发慈悲出手,救活了是他的本事,死了也是她的命! 话虽如此,可当感觉到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时,他还是忍不住咆哮了起来—— “孤不准你死!听见没有?这算什么?孤才只见了你一面,连话都没能好好说上,你——你就这样半死不活的,你这算哪门子尽责的秀女?信不信孤震怒之下把你拍成两半?” 太医被暗影玄子拎着“飞进来”的时候,本就吓出了一头老汗,待听见了大君的吼叫声后,更是三魂走了七魄,被放下地面时不禁瘫软地趴了个五体投地。 “太医到。”玄子禀毕,又瞬间隐身不见。 幸好闻风而来的黑子带了十几名侍人侍女急急赶到,有架小药炉的,有烹煮白水的,还有捧着一雕金盆清水静静侍立一旁的,只待主子下令。 “大、大君,还请您先把贵人主子放平,容老臣细细诊治。”太医院的老案首气喘吁吁的,不忘先咽了颗养心丹,稍定了定神,这才硬着头皮上前陪笑道,“您的内力至阳至纯,本是极好极好的,可这位贵人主子偏生虚不受补,若是您内力催逼太过,她筋脉受不住,随时有爆裂而亡的可能啊!” 慕容犷一怔,手像触着了雷电般火速松开,宛若布女圭女圭的孟弱软绵绵地歪倒在榻上,气息已似有若无。 “孤,是不是弄死她了?”他整个人都木了,话说得有一丝僵硬结巴。 可不是差一点点就把人给弄死了吗? 老太医苦笑,赶紧自药箱里掏出一罐珍贵至极的大培元丹,小心翼翼地倒了三颗喂进孟弱淡得毫无血色的小嘴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动静还好,谢天谢地,贵人主子总算还能咽。 “能咽就好,能咽就能活了。”老太医长长吁了一口气,用袖口抹了把冷汗,这才抬头对大君安抚地笑笑。“大君莫担心。” 慕容犷高高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回了实处,下一瞬又跟被踩中了尾巴的大猫般惊跳起来,有些恼羞成怒地炸毛了。 “孤才不担心!”他重重哼了一声,冷傲地昂起下巴。“行了,把人医活便好了,待会儿要是她能好好喘气儿了,就把人送到……嗯,“芙蕖院”吧!” 任性的君王撂完话就匆匆地离开了,剩下黑子和老太医面面相觑。 “黑子大人,敢问那老夫是要继续治还是?”方才大君那番话有点难理解啊。 黑子早前也是听过老太医说过的脉案,迟疑了一下,才问道:“能根治吗?” “病体能治,沉痾难医……”老太医沉默了片刻,心情沉重地道:“老夫尽力吧!” “陈国怎么会将这样一个药罐子,咳,病美人送来我大燕和亲?”黑子脸色有些阴沉,“真是记吃不记打,莫不是当我大燕军士们是吃素的?” 老太医对朝政一窍不通,只能摇了摇头,默默去一旁开出了药帖子。“对了,这位贵人主子天生虚症,身子极弱,不可受风、受寒、受热,这帷幕还是先放下拢密,免得方才熬了一身的冷汗又受了风就麻烦了。” “诺。” 在重重雪绫缠龙绞花帷幕落下后,将帐里帐外隔成了两个天地。 孟弱微微睁开眼,冷汗沾湿的黑发狼狈地黏在额际颊畔,尽避身子虚弱得如风中残烛,她的眼神却极致灵透清明。 方才,她在他为自己注入内力的当儿就醒了。 拜这副不争气的身子所赐,自幼她只要稍稍闭气久些,心脏就会绞拧衰弱得欲振乏力,脉搏断续微弱,状似濒死…… 在前世,她至怕人们知道她不健康,身有弱症,就算咬碎了牙也要强装自己是个正常人,假装自己很好。 但现在她明白了,自己这病,也可以是最好的武器。 “慕容犷,这一切才刚刚开始呢!”小脸雪白剔透如梨花的孟弱,浅浅地笑了。 雷公问曰:禁脉之言,凡刺之理,经脉为始,愿闻其道。皇帝答曰:经脉者,所以决死生,处百病,调虚实,不可不通也。 晋。皇甫谧《针灸甲乙经。十二经脉络脉支别一》 孟弱尚未侍寝便得蒙大君赐住“芙蕖院”,并受封美人,这一消息让后宫几乎炸翻了天了! 陈国另外四名秀女目前还挤在“观秀院”里,甭说大君另眼相看额外交代了,就是连宫中稍微有点子势力的侍人大监或嬷嬷也没多上门见个礼,活似她们四人就是宫中新进的摆设。 窦贵妃那儿日日赶将上来告状抱怨的嫔妃们哭哭啼啼,不敢指摘大君喜新厌旧,却是个个迫不及待将孟弱从头到脚给痛批了一顿。 结论便是:南朝陈国这妖女是留不得了。 “许是大君怜她身子弱,这才特意让人好生照拂她,况且依本宫看来,这小妹妹生得花儿似的单薄秀美,咱们这些做姊姊的平时帮大君多照看些也是应当应分的。”窦贵妃嘴上相劝,心中亦不免暗暗警醒了三分。“这样吧,姝女,传本宫之令,芙蕖院那儿日日炖些燕盏送去,就从本宫的分例上拨了。” “诺。”云香殿大侍女衔命而去。 “娘娘,怎么连您也这样?”欢嫔都急上火了,急吼吼娇声嚷道:“您就不怕那陈国女恃宠而骄,往后连您都不敬了吗?” “本宫是大君亲封的贵妃,她再是想恃宠而骄,本宫答允,大君也不允的。”窦贵妃温婉地微笑道。 “那是那是,娘娘和大君的情谊怎是婢妾等比得的?更遑论那些小小学地儿送来的玩意儿了。”小嫔妃们赶紧奉承了起来。 “妹妹们慎言。”窦贵妃没有被吹捧得昏了头,反倒蹙了蹙柳眉,温言道:“咱们姊妹几个在这儿说笑也就罢了,这话若是传了出去,恐有仗势欺人之嫌,就是大君知道了也会不快的。” 小嫔妃们慌地心下一惊,一个个忙不迭请罪。 最后她们怒气冲冲地来,蔫蔫地走了,云香殿登时空了一大半,只余十数名恭敬侍立的侍女,轮番捧上狻猊鎏金香鼎熏过了屋子,又呈上精致万分的宫点茶汤服侍着窦贵妃浅尝了几口,撤下去后,平素她最为宠信的大侍女之一雅女在轻轻捶着她腿脚的时候,忍不住迟疑问出口—— “娘娘,芙蕖院那儿当真不要紧吗?” “她不过小小美人,还没资格让本宫拿她当回事儿。”窦贵妃闭着美眸,静静地享受着侍女们那恰到好处的捏捶,微嗤笑道:“再说,肯定有旁人比咱们更心急的,且放放。” “娘娘聪慧,玉质兰心。”雅女闻言松了口气,殷勤道:“无怪乎您才是大君最最爱重的心上第一人,旁的再美再艳,就是拍马儿也赶不上。” “别给本宫戴高帽儿了,”窦贵妃状似舒服得昏昏欲睡,懒声道,“大君心性无人能捉模得,本宫纵使与表哥自幼情谊浓厚,却也看不透如今所仗的也不过是比旁人多了解上那么一二分,若本宫当真以为凭借着这些许情分便能左右大君的决定,那才真是自掘坟墓呢。” 雅女偷偷瞄了闭着眼儿的窦贵妃一眼,嘴上更甜了。“娘娘这是自谦了,虽然奴们见识浅薄,却也看得出大君定是将后位给您留着的。” “你处处说本宫好,知道的说你是忠心为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口蜜月复剑,想拱得本宫得意忘形,冲犯了大君的忌讳。”窦贵妃缓缓睁开眼,斜睨了她一眼。“说说,你是哪一种?” 雅女在窦贵妃那双柔和温婉的眸里看见一丝冰冷的警告,心下机伶伶一寒,慌乱地忙伏地重重磕起头来。 “奴奴不敢,是奴贱口多舌,请、请娘娘重罚!”雅女哀求到最后已是冷汗涔涔,小脸白惨惨。 “珍妃那儿的茶比本宫这儿的好喝吧?”窦贵妃微挑柳眉,语气淡淡地问道。 雅女脑际轰地一声,整个人立时软软瘫死在地上了。 “一只镯子两支珠钗就能让你把本宫卖了,真不知要夸你大胆呢?还是要赞你良禽择木而栖,是聪明呢?”窦贵妃端过另一名侍女奉上的滚烫热茶,看也不看便随手砸在雅女娇女敕的脸上,烫得雅女凄厉惨叫,而她面上却笑得越发愉悦了。“既是如此,本宫哪里有不依你之理?来人,把她一家老小都好好“请”进宫,和她一起送到珍珠殿去,就说本宫请珍妃妹妹笑纳。” “诺。” “娘娘饶命饶命贱奴不敢了啊啊啊” 脸蛋被烫得红肿的雅女惊恐哭号拚命恳求着,却还是三两下便被人给拖出殿外去了。 殿中侍女们低首敛眸,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昨儿内务司进上来的两支千年人参搁哪儿了?”窦贵妃慢条斯理地柔声问。 “回娘娘,”一名侍女恭谨地上前回话,“一支按娘娘之命,送到窦国公府给老太爷养身了,另一支已收入您的私库里。” “取出来切半支送到芙蕖院吧。” “诺。” 窦贵妃微笑着,纤手接过了侍女新熬好的药茶,优优雅雅地啜饮了起来。 她从来就知道自己真正的对手是谁,又怎么会浪费精力在还不足以造成威胁的人身上? 稍后,珍珠殿那头已传来消息,雅女一家共十二口人,全被珍妃以盗窃宫物的罪名杖毙当场。 “别怪本宫心狠,珍妃能暗着向本宫下绊子,却不敢明着同本宫打擂台,在她眼里,没利用价值的奴才就是这个下场往后,你们可得记牢了。”窦贵妃轻轻叹了一口气。 侍女们听得头皮发麻,两股战战,却恭恭敬敬地跪地,深深伏首道:“奴下们誓死效忠娘娘,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窦贵妃浅浅地笑了。 “你们忠不忠心,本宫自是看得分明的。” 窦氏一族本就是将她当大燕皇后培育教养而成的,若是连这点子收服奴才的本事都没有,她也没资格被送进宫来了。 第2章(2) 芙蕖院里,除了孟弱原来自陈国携来的侍女阿代外,其余进的都是大燕内务司送来的侍人和侍女。 前一世,她傻乎乎地把这些人都当作了心月复,无不真诚相待,今生既是死过了一回,有些人有些事哪里还有看不清的道理? 懊敲打该拢络的,她是一个也不会放过的。 她纤瘦单薄的身子裹着件陈国国主一色赏下的白狐大氅,衬得乌鸦鸦的一头青丝和雪白的小脸蛋有种说不出的清灵,尤其黑白分明的眸子波光潋滟,雾气莹然,像是流转间,那动人的泪珠儿随时盈盈欲坠。 一众新来的宫人,四名侍女和两名侍人静静地跪伏在她面前见礼,一一自禀名字。 “奴下见过主子。” “咳咳咳”她玉葱般的小手执帕掩着嘴角,咳了几声,微喘了喘,方轻声道:“都起来吧。” “诺。” 侍立在她身旁的阿代兴奋地搓了搓手,满脸得意地昂起了下巴,抢在她之前发话道:“现下我家小泵子就是你们的主子了,往后你们可得好好精心服侍了,若有疏漏,便是我家小泵子性子好不罚人,我也容不得你们!” “诺。”一众宫人脸色微僵,但依然恭敬道:“奴下知道了。” 相较于阿代的得意洋洋,孟弱眸中寒霜更盛了一分。 就这么迫不及待替她拉仇恨,将她院里的人手得罪了个透? 以往,她总以为阿代事事抢着拿主意,是因为护主心切,后来才知道是自己蠢—— 她初来乍到,根基不稳,却连个贴身侍女都打她的脸,也无怪乎这后宫里人人打心底轻视她有眼无珠,连个主子都不会当了。 “阿代,”她眸光轻垂,轻柔的嗓音里有着不容否决的强硬。“你好似逾矩了。” “小泵子?”阿代神情一僵,不敢置信地回头瞪着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向来唯唯诺诺的小泵子怎么敢怎么敢当场驳她的话? 看也不看涨红了脸,显得又气又急的阿代,孟弱目光径自落在面前不动声色观察着这一切的宫人身上,温和地笑了笑。 “既是入了芙蕖院,我这新主子自然不会亏待大家,”她平静地开口,“可若诸位另有他想,便是我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怕堂堂大燕皇宫也容不下伺候不好主子的宫人,轻重好歹,想来你们自己也明白的。” 一众宫人先是见她楚楚娇弱如受不住风雪的柳花,心下对这个新主子不免起了三分轻视,可听到最后,发热的脑门儿瞬间机伶伶一凉! 不管这主子往后前程如何,目前总归是他们头顶上的一片天,明面上若是胆敢不敬,那不是生生把颈子洗干净了送给人切吗? 况且没入了大君的眼儿,又如何能被赐住芙蕖院? 想到这儿,无论有无异心的宫人眼睛都亮上几分,面上敬色更深,齐齐跪下磕了个头。 “奴下定当竭尽全力服侍好主子,请主子明察。” “如此便好,都起吧。”她轻轻地道,雪白剔透如玉的小脸也有了一丝嫣然笑意。 那一抹笑恍若桃花初绽,又似绿萼新吐,在那精致的脸庞上缓缓舒展了开来,清艳妩媚得令人心都酥了。 爆人们全看得眼都直了、痴了 痹乖,一笑倾国啊! 这位主子不得宠才叫有鬼呢! 阿代却是脸色阴沉郁郁地盯着孟弱的背后,彷佛想在上头瞪穿出洞来。 小泵子今日是吃了什么昏药,居然连她的话都驳了? 待其他宫人都退下去各司其职后,憋了好半天的阿代面色难看,忽然砰地跪在她跟前,冲口而出—— “若是小泵子嫌弃阿代服侍得不好,不如就遣奴奴回陈国去,也不至于杵在您面前污了您的眼儿!”阿代跪得直挺挺,口气却冲得很。 孟弱注视着她,抑不住地,小手轻按着隐隐咳疼了的胸口,眸光似有一丝恍惚。 “阿代,你这是要舍我而去吗?” 以为听出了主子语气里的软弱与哀求,阿代气焰更加高张,昂起头来故意拿乔道:“奴奴不过是您和夫人捡来的弃儿,哪里比得上这大燕皇宫里精心教出来的宫人会服侍主子,阿代现在不走,难道还等着您撵人吗?” “你怎么咳咳咳” 孟弱剧烈的咳嗽着,眸底却掠过一丝异样幽光,正要开口,一个隐隐含怒的低笑声自殿外响起—— “孤今日可大开眼界了,一个低贱的奴才也敢威胁到主子头上,还如此大言不惭,咄咄逼人,”那高大颀长身影随着话声缓缓一步步踏来,“看来这天下果然无奇不有啊!” 阿代脸色刷地吓白了,霎时惶惶不安起来。 “参见大君。”孟弱迟疑了一下,款款欠身行仪,低声道。 “起吧。”慕容犷看着面前身形娇袅单薄的小女人,语气不自禁温柔了一分。 “诺。” 阿代见状,心下越发惊惧,猛地扑上前去,跪在这年轻俊美的帝王脚边,哀哀痛哭了起来。 “求求大君让主子留下奴吧,奴奴该死,千不该万不该出言不逊,可奴奴这都是给心急的呀主子生性懦弱,若非奴奴几番怒其不争,拚死护得主子周全,恐怕主子早就大君明监,就算奴奴这嘴不好,可为了主子的这片心是天地可鉴的!” “嗯?”慕容犷凝视着面前低泣得梨花带泪的清秀侍女,眼神略冷,嘴角微扬。“是这样的吗?” “奴奴绝不敢虚言欺瞒大君和主子,”阿代抬起泪痕斑斑的小脸,在如此近身一睹慕容犷俊俏如玉、精致得言语难描的容颜,禁不住面红心跳,身子都酥软了。“请大君明察” 慕容犷眸中闪过一抹兴味,眼神深沉地瞥了眼一旁默不作声的孟弱,“孟美人,你说呢?” “回大君,”孟弱低低咳了一声,雪白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拢紧身上的大氅,眼圈微红,弱弱道:“阿代过去确实都是为了臣妾好的。” 阿代得意地昂起了下巴。 慕容犷却是神情沉沉阴郁了下来。 “你当真如此认为?”他冷哼。 “臣妾” “想好了再回答!” 孟弱粉颈低垂,脸上掠过一抹恨恨之色。 ——他还是那么狷狂霸道自以为是! “对不起。”她闷闷地含糊道。 “对不起?”他挑眉,“你这是知错了?” “臣妾知错了。”她乖乖地认过,心底却是忍不住又将这“混蛋”大骂了个遍。 听得云里雾里的阿代见此登时想岔了,心下暗暗窃喜,面上仍是委委屈屈地哽咽道:“大君您看,主子这样的性子,若没有奴奴在一旁护着盯着,在宫中只怕寸步难行,偏主子还不识好人心,把奴奴忠心践踏——” 慕容犷原是对这病弱单薄得像随时要厥过去的小人儿,生起了一股恨铁不成钢的闷恼感,直想好好点拨她几句,可是当他亲眼看见竟然连个贱奴都敢当着自己的面恣意羞辱她,不知怎的,胸口那股邪火轰地窜上半天高了! “闭嘴。”他目光冰冷地扫过阿代。 阿代吓得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发青。 “孤问你,你可知自己错在何处?”他那双深邃凤眸转而凝视着孟弱,缓缓笑了。 孟弱却感觉不出他真有笑的意思,胃底一寒。 “臣妾错在,让大君生气了。”她硬扛着他那凌厉袭来的强大压迫感,声音渐小,头缓缓低了下来。 尽避她垂着头,却巧妙地斜侧角度,教他清楚地瞥见了自己眼角那一抹微闪的水光 慕容犷胸口莫名一窒! “你,你不准哭!”他没来由惊跳了起来,忍不住低吼,“同孤好好说话!” “臣妾没有哭!”彷佛被戳中了什么痛处般,她鼻息浓重地大起声音来,苍白的小脸倔强地抬起,拚命吸气吞着口水,“臣妾才没有哭!崔姊姊说只有我们这些低贱无能的弱者才会掉眼泪,可阿弱不低贱,阿弱不是” 慕容犷手足无措地盯着面前这明明眼圈儿都红透了,唇瓣惨白颤抖,却死命强调自己没有哭的小人儿,胸口顿时像被谁狠揍了一拳。 懊死,他弄哭她了。 不,她没哭,可这副憋红了眼也不让泪水滚出来的小模样儿,却比嚎啕大哭还要教他心痛? 慕容犷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烦躁郁闷得像头被拘在铁笼里的猛虎,只能咆哮着不断转圈圈,却找不到出口只得把一口邪气全冲旁人发了! 那叫崔姊姊的又是个什么混账东西?竟敢恣意辱骂他的美人,把他这个大君都当成死了的不成? “那种混账胡涂人说的话能当真吗?”他一脸悻悻然,语气里有着浓浓的愠怒和几不可闻的一丝祈求,“那人是谁?孤替你出气也就是了你、你就别哭了。” “阿弱才没有哭!”小人儿居然还炸毛。 他被她噎得一时气滞,怒极反笑。 可见她娇弱的身子瑟瑟摇晃着,好似随时要晕了,慕容犷看得心惊肉跳之余,再有天大的火气也消融了七七八八,频频揉着隐约作疼的眉心,只盼着她别活生生把自己气憋到厥死过去就好了。 “好好好,是孤看错了,阿弱没哭,阿弱最勇敢了。”他话冲口而出,俊美如妖的玉脸瞬间红了红,暗恨自己还真是撞邪了,这么恶心的话也说得出? “嗯,”小人儿这下子破涕为笑。“谢谢大君。” 这一笑,犹似珠露沾梨花,雪去春绽艳色开,慕容犷一时看怔了,呼吸停顿。 一旁的阿代则是忌妒怨恨难抑,心底暗暗骂了句:这病西施就是个狐媚子! 孟弱噙泪嫣然一笑后,彷佛这才意识到自己一忽儿哭一忽儿笑,可丢脸了,随即不好意思了起来,赶紧起身,平握玉掌举至额际,朝他低眉行了个完美无瑕的宫礼。 “大君在上,您国务繁重运筹帷幄,臣妾院中区区小事,却劳您费神相问,实是臣妾之过。” 他那双凤眸微微透亮发光了,注视着面前一本正经的小人儿,嘴角不自禁略扬起,戏谑地道:“可终于懂事些了。” 孟弱瞬间羞红了小脸。 “你说,孤听着呢。”他修长手指轻轻点了下她小巧的鼻尖,浅笑道。 她微僵,立时恢复过来,郁然地低声叹了一口气。“阿代是臣妾侍女,多年来伴臣妾左右,如今主仆缘分既尽,强留也无益,倒不如各自珍重,彼此安好还请大君允可。” 慕容犷凝视着她,嘴角笑意更深了。“美人真是善心软意人,不过你确定这番心思,用对了地儿吗?” 阿代至此终于听出了一点苗头,心一跳,慌忙抢着插嘴道:“大君,您别中计,主子她是怕奴奴——” 唇畔含笑的慕容犷眼神一扫而来,阿代瞬时僵立当场。 “拉出去。”慕容犷懒得再看这没规矩的贱婢一眼,大手一挥。 那手势是宫人见惯了的涵义——杖毙。 惊恐万分的阿代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动作迅速的几名宫人熟练地卸了下巴扭住必节押走了。 小泵子救我…… 殿外传来的含糊尖叫声,让孟弱面露不忍与哀伤,眼底却是冰冷一片。 第3章(1) 眼睁睁看着前世那个将毒药捧到她面前,狞笑着亲手强灌自己服下的阿代,今生却如此轻易就被了结,孟弱虽有一丝心有不甘,却也知道“借刀杀人”是远远胜过教自己弄脏了手。 “孤出手替你处置了这背主之人,也省得你白瞎了这份好心。”慕容犷负着手昂藏而立,察觉她隐约失神恍惚之态,忍不住重重哼了声。“傻子。” “一个人的心,有人能弃若敝屣,也自有旁的人能看得见的。”她目光流露着悲伤,可半晌后像是领悟了什么,眸光迅速黯淡了下来,语气闷闷地道。 “孤真怀疑你是怎么活到今日的?” “咳咳咳”被个前世逼死了自己的男人如此相问,她顿觉讽刺难当,胸肺剧疼,不由低咳了两声,忙用大袖掩去了。“臣妾失礼了。” 他心一紧,下意识伸出手想替她拍背,拳头握了又松,最后还是若无其事地改为拂了拂龙袍衣摆上毫不存在的轻尘。 “今日的汤药喝了吗?”他故作不经意提起。 “谢大君关心,汤药”她吞了口口水,脸色有些发白。“喝了。” 慕容犷敏锐地察觉出她的异状,沉吟了一下,随即恍然。“汤药不好入喉?” “嗯”她的神情隐带一丝苦恼,半晌才有些腼觍又尴尬地道:“甚苦。” 见状,他眼神温柔了一瞬,笑意真心了几分。“怎么不让人送果脯来甜一甜口?你也太好性儿了,无怪乎伺候的奴都敢轻心了。” 慕容犷说到最后语气已变得严厉,在殿门处垂手侍立的宫人慌得跪伏了一地,冷汗狂出如浆。 “奴下罪该万死!” “大君,您莫怪罪宫人,是臣妾脾胃弱,服了汤药后再不能进他食,非是他们伺候的不好。”孟弱赶紧解释,神情有些无措。“是阿弱自己不济事的。” “你……”他略带不忍,迟疑问:“病了很久?” “不敢瞒大君,臣妾是自娘胎带来的不足之症,自幼为此所喝汤药无数,已是惯了。”她轻描淡写道,“其实以臣妾蒲柳弱质之身,本就不该侍于君前,若是将来也只是徒然给这宫里添了晦气。” 慕容犷莫名心头火起,也不知是恼她咒自己,还是气她不识好歹,凤眸不由微微眯起——或者,她这是欲擒故纵吗? “你这症候会过人?”他似笑非笑的问。 “非会过人。”她摇头。 “那么三五日内会香消玉殒?” 她怔忡,小脑袋又摇了摇。 “那不就结了?”他的眉毛高高往上挑。“你是陈国进献的礼,孤既不嫌你,你便好好待着,日后若孤觉得晦气了,也自有处置。” 孟弱身形一僵,尽避极力说服自己别被勾动情绪,却还是忍不住一阵气血翻腾。 处置?又当她是个坏了就该丢的物事? 他果然无论前世抑或今生,都还是那个冷血狠辣、随时翻脸不认人的慕容大君! 帝王无情,古人诚不欺我! 慕容犷愉悦地瞅着这张苍白的脸蛋儿被自己三言两语气得双颊酡红,心下莫名涌现了股恶趣味的满足感。 丙然还是艳若桃李的小模样适合她,大大胜过那副病恹恹得叫人心悸的形容百倍。 会生气,会涨红小脸的她,看起来康健多了。 他已经不能够再见她奄奄一息,撒手西去的情状 突如其来的念头令慕容犷没来由一震,胸口像是有只巨掌狠狠掐拧住心尖,绞痛得他气息紊乱,眼前阵阵发黑了起来。 ——孤这是这么了? 孟弱见他神色不对,心一紧,不假思索地急急斟来一碗热茶递到他手边,直待看他接过后饮罢,血色逐渐恢复,这才一愣,随即暗暗恨起自己来。 她已经不是上一世那个奇蠢无比的痴儿了,现在纵然要使出浑身解数将他拿到手中,这颗心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被他牵动一分一毫了! “大君无恙否?”她念头剧转,面上有些泫然欲泣。“看来臣妾当真是不吉之人。” 他浓眉一皱。“瞎说什么?” “不是瞎说,大君您是不是是不是往后无甚要紧事就” “就是什么?”他眉心微跳,隐含薄怒。 “别来了。”她越说越心虚,到最后已经声若蚊蚋了。 这张小嘴是怎么说话的?孤来或不来,难道还是她能辖管得? “哦?”他那双凤眸深沉难辨,盯着她如雪的小脸,闲闲道:“你这是建议孤把你打入冷宫?” 慕容犷悠然的语气透着一丝不容错认的犀利,她心一跳,掌心冷汗湿透,自他身上沉沉压迫而来的巨大帝皇威严教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刹那间,孟弱脑中闪过了一个念头——想在他眼皮子下玩阴谋心计,简直是自找死路! 不,上一世她乖乖安分听话了,可落得的下场又是什么? 这一世,她宁愿百般挣扎用尽心机而亡,也不愿再跪着死! “对臣妾这病残身子而言,无论陈国或大燕,去到何处最后也只有终归冷宫的份儿。”她努力抑住颤抖,鼓起勇气抬眼凝望着他,那澄澈美好的山眉水眼里却透着深深的悲哀之色。“既然命不长久,又何必自误误人?” “你不会死。”他胸口又莫名发紧,闷窒得隐隐生痛,咬牙道。 她虚弱地笑笑。“苍天无极,人命有数,不过是早和晚罢了,又岂能不死?” “又胡说!甭没要你的命,谁敢让你死?”慕容犷突然不讲理了起来,态度狂狷横霸,眸里尽是睥睨天下之势,令人不由惊震颤栗。“依孤看,都是伺候的人不好,让你这脑子成天净日的瞎想,若你有个万一,孤就先屠了他们给你陪葬!” 殿中宫人们已经伏跪在地,瑟瑟发抖,个个眼带哀求地巴巴望着孟弱。 她被他吓了好大一跳,混沌的脑子刹那间有些转不过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傻望着他。 他,他这是发什么疯? 上一世都不见他为了崔丽华这般护短到蛮横无理,这一世他俩至今不过见了两次面,说不上一个时辰的话,他就激动成这样…… 孟弱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梦魇里,一切还是走在相同的轨迹上,可又有什么东西变得跟之前不一样了,她越想脑袋越沉越乱越重,阵阵针刺般的剧痛感密密麻麻袭来。 “好痛……”她忽然捂着自己的双耳和脑际,压抑地细细吸气低喘了一声。 慕容犷俊美脸庞陡然变色,猛然一把将她小小身子捞入怀里,大掌熟练地贴放在她冰冷的额头上测温,喉头发紧。“怎么了?很疼吗?太医——快传太医!” 恍恍惚惚间,似有呼唤在孟弱混乱剧痛的脑海中炸起—— 阿弱……醒来求你…… 遥远飘渺的梵音嗡嗡然颂唱着,似有若无,宛弱渐强…… 求求你们,不要……求求停止…… 蜷缩在慕容犷温暖怀里的孟弱,浑身颤抖哆嗦如置身冰天雪地,小巧的脸蛋全无一丝血色,嘴唇由白渐渐变青紫,好似即将失温冻死了。 “醒醒!孟弱,你给孤保持清醒,孤不准你晕过去!”慕容犷大惊失色,紧紧搂着她,惶惧惊悸地不断吼叫着她的名字,试图将她自濒临昏迷的边缘拉回来,大手微颤地轻拍着她的脸颊。“来人!太医呢?太医都死到哪里去了?” 迷迷茫茫间,孟弱彷佛魂魄已然荡悠悠离了体,她怔怔地望着焦灼盛怒的慕容犷,还有面色青白,厥死过去的自己脑子昏昏沉沉,只觉好像有什么被自己错失、忘记了? 难道这一世她还没来得及报仇,就已经被这个破败身子拖累死了吗? 世上还会有比这个更愚蠢的死法吗? 不,应该是说,这世上还有比她孟弱更愚蠢可悲的女人吗? 她的意识越来越涣散,最后终于坠入无间黑暗里…… 御花苑占地辽阔,围绕着一个烟波弥漫的海子,四周分为东南西北四个大小花园,其中靠近东面窦贵妃寝殿的“宝花大园”,几乎是窦贵妃的私人园林,旁的嫔妃不敢轻易涉足,就恐冒犯了贵妃娘娘。 “贵人请往这儿来。”一名侍女恭谨地领着崔丽华往园子深处走去,语气艳羡地赞道:“贵人真不愧是崔氏贵女,这一身风华可叫奴都看花眼了。” 崔丽华气定神闲,精致如美玉的下巴优雅地轻昂着,闻言似笑非笑。 她身后的侍女皎女淡淡道:“这位姊姊请慎言,主子岂是我等下奴可说嘴得?你逾礼了。” 那侍女面色微僵,立时又恢复如常,谦逊地道:“是奴错矣,日后当谨记在心,不敢冒犯。” 皎女冷然道:“须得记牢了。就算我家主子如今只是大燕未封一贵人,却是千年士族崔氏嫡系嫡女,连大君尚且尊之重之、另眼相看……” “是,奴知道了。”侍女头垂得越低。 崔丽华忍不住睨了皎女一眼,蹙眉道:“行了。” 正主儿还没见着,和个奴有什么好一般计较的? “诺。”皎女会意,忙躬身退至一旁。 穿过凝结如晶的霜花林木后,一座粗犷却美丽的暖阁出现在眼前,那侍女暗暗松了口气,讨好地笑道:“崔贵人请先入座,娘娘稍后就到了。” 崔丽华微颔首。“有劳。” 暖阁四周用浅黄宫纱密密笼罩着,里头鎏金火笼已燃起暖香,紫檀木矮案上摆放了几样冬日不易见的鲜果。 “主子,贵妃娘娘今日特意邀您来此,应是试图拢络于您吧?”皎女服侍她在锦席上坐下,仔细地替崔丽华整理着长长绣花裙裾,低声问。 崔丽华吁了一口气,略带厌倦地道:“皎女,你说我堂堂崔氏贵女,为什么非得跟这群只有美貌没有骨气的女人夺一个男人的荣宠?若他当真对我有心,就该散尽后宫,以大燕后位风风光光迎娶我才是。” 皎女一时哑口无言。 自家主子自幼便是崔氏大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嫡女,享尽荣华,富贵无双。 若是陈国国力强盛如昔,主子今日的地位恐怕比公主也不少什么可谁叫南朝诸国威势日渐衰败,面对如狼似虎的北朝,就是贵为一国公主也得献出来,好博得北朝帝王欢心,以留给南朝一个喘息之地更何况是她? 有时面对骄傲却天真的主子,皎女实在不知该如何劝谏才好。 “主子,您已经答应过族长,无论如何都会尽全力为崔氏争回这份荣耀的。”皎女叹了一口气,好生劝道,“南朝四国迟早都会是北朝刀斧下的鱼肉,传承千年的崔氏绝不能亡于这一代,只有您在大燕站稳地位,崔氏全族迁徙至此,才有活路可走。” “我知道,”崔丽华抿了抿丰润的红唇,娇艳的眉眼间有抹沮丧。“我会照做,尽避我并不喜欢。” 慕容犷是所有女子心中爱慕崇拜的俊美英伟男子,因为他,她可以忍受这个饮食服饰摆设都不如南朝精致华美的大燕国,可是一想到她得跟那么多女人共享一个他她就觉得自己骨子里的骄傲都被践踏在地。 迟早,迟早她会让他心里和身边只唯有她一人! “现在我们初来乍到,和后宫嫔妃打好关系才是最重要的。”皎女低声道,“听说窦贵妃是大君身边最为信重的妃子,又是个温婉宽容大度的,如果您能藉由贵妃引荐……” “那日贵妃亲自到观秀院来,我便已送上族中珍藏之一的凤凰百花壶,可她壶是收了,却迟至今日才下帖召我来此相见,还如此偷偷模模,”崔丽华柳眉皱得更紧,“使得这一记下马威,反倒说明了此人格局不大,是个眼皮子浅的,我又何必赶上着贴她冷脸?” “依奴看来,正因为贵妃娘娘私下相邀,更可见有心同您交好。” “是吗?”她怀疑地挑起了浓密漂亮的眉毛。 第3章(2) 就在此时,一个脆生生的娇笑声响起—— “姊姊来迟了,妹妹莫怪呀!” 崔丽华抬眼,心下微震,随即款款起身,朝来者迎了个礼,“参见珍妃娘娘。” 娇艳如怒放牡丹的珍妃贝尔珠笑吟吟地在侍女们的簇拥下进了暖阁一下子呼啦啦,烹茶的、提宫点、捧锦墩、抱瑶琴的侍女们很快将四周布置得更加华丽,端的是舒适宜人。 “原来今日是珍妃娘娘相召。”崔丽华心中戒备,面上却笑得亲切从容。“娘娘有话交代,命妹妹到珍珠殿聆训也就是了,怎么还在这大冷天的亲身来此相见呢?” 珍妃这一番装神弄鬼故作玄机,究竟意欲何为? “本宫那珍珠殿盯着的人太多了,你我姊妹反倒不好说话。”珍妃眉目流转,妩媚非常,掩着唇儿又笑了。“噫,妹妹是陈国寄予厚望的贵女,总不会连本宫说什么都听不懂吧?” 这番听似亲昵却隐带贬意的话,令崔丽华心中火气陡升,却还是面色如常地淡淡一笑,“娘娘有话便直说,妹妹可不好耽误您宝贵的辰光若您只是想来同丽华说笑几句,那笑也笑过了,妹妹可以告退了吧?” 珍妃眸底闪过一抹狠色,轻哼了声。“呀,崔妹妹脾性可真大,无怪乎大君都去芙蕖院两回了,却对居于观秀院之首的崔妹妹不闻不问说起来本宫都替你难受呢!” 崔丽华本就自命清贵骄傲,被珍妃这么热辣辣的一顿话刮得脸都涨红了,贝齿咬了咬唇瓣,强自平静道:“多谢娘娘替妹妹抱不平,可想来是孟妹妹惹人怜爱,大君自然多疼上几分,丽华只有为孟妹妹高兴,又何来难受一说?” 珍妃一脸笑咪咪地轻轻拍了两下掌,“好,真好,既然你们姊妹情深,那本宫又何必做这个坏人?今日便当本宫多事吧,有些话,也就不说了,来人,咱们回宫吧。” “诺。”侍女们莺声呖呖地应道。 “娘娘请留步!”崔丽华面色微紧,月兑口而出。 珍妃侧过首来,眉儿一挑。“嗯?妹妹还有事儿?” 崔丽华深吸了一口气,正想说什么,身后的皎女紧张地低唤—— “主子”别冲动。 “娘娘想要什么?”崔丽华沉淀下心神,眸光深沉而专注地凝视珍妃。“您,是想要同丽华做交易吧?” “崔氏贵女,果然爽快!”珍妃嫣然一笑。“相信本宫,比起贵妃来,你同本宫合作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崔丽华面上微笑,掌心却沁出汗来了。 暖阁中气温如春,暖阁外却又飘起了大雪 她知道自己今番是有些沉不住气了,可是她身负崔氏一族的重大责任与期望,加上她在陈国秀女中更是身份最高贵的第一人,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个矫揉造作、病恹恹白莲花儿似的庶民姑子给压倒了去。 那将是,对她至大至重的侮辱! 芙蕖院内,当孟弱再次醒来时,慕容犷还在大吼大叫。 “什么叫还得养着?孤要的是你们速速开出能医治的方子,不是叫你们一个个来背养生经给孤听的!” “她通身上下没几两肉,孤就不信用千年灵芝百年人参强灌下去还治不好病!” “孤不管,孤已经允了她不死,她就不能死给孤看!” 她虚弱得几乎没有力气睁开眼,可还是忍不住撑着最后一分力气翻了个白眼。 这人当了两辈子的皇帝,还不知道病人得静养吗? 孟弱喘了口气,勉强侧过头去,对着那个暴跳如雷的高大身影轻唤道:“大君您喝口水吧?” 都吼半天了,口不干吗? 压抑沉重的殿中气氛霎时一变—— 众太医和宫人们简直要喜极而泣。 “你,终于醒了?”慕容犷旋风般扑向床榻,漂亮的黑眸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她,低沉嗓音里有着莫名的酸涩,大掌紧紧贴在她额上。“现在觉得怎么样?胸口还疼吗?还会晕吗?” 她脑子有一刹那的空白,不敢置信地愣愣望着他眼中急切的忧色和温柔。 不不不,她是眼花了。 慕容犷只会对崔丽华关怀备至、温柔如水,崔丽华才是他的命,而他却只会要她的命! “臣妾没事了。”她死命咽下喉头忽然哽住的灼热硬团,强展笑颜,弱弱地道,“大君,对不住,是臣妾令您操心了。” 他深深凝视着她,好似怕她下一瞬就会断气般,直待过了半晌才缓慢地舒了口气,却随即僵住—— 娘的,他刚刚到底都干了些什么蠢事?! 不过是个陈国进献的小小美人,死便死了,有什么值得他这样兴师动众急怒攻心的? “孤操哪门子的心?孤只是怕你进宫没多久就死了瘫了,给孤宫里添晦气。” 他忽然变脸,别扭地重重哼了声,不忘狠狠瞪了她一眼,“真是麻烦!” 孟弱顿时僵了。 见她脸色不好,慕容犷下意识别过了眼,清了清喉咙。“那个,也罢,孤就当自己做好事,收了你这吹吹就坏的美人灯子了。” “谢、主、隆、恩。”她说得咬牙切齿。 “知道就好,往后可得好好精心服侍孤,否则光是药费这一项,哼哼,你就得欠孤一债。” 慕容犷俊美如妖孽的玉脸上,笑容张扬而得意洋洋,气得孟弱差点失控跳起来直接掐死他算了。 这王八蛋!真真比上辈子还要讨人厌千百倍! “怎么了?这么深情款款地瞧着孤?”他笑咪咪的看着她。 孟弱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怯怯的轻声问:“时辰不早了,大君也该用膳了吧?” 慕容犷闻言,眸里闪着得意愉悦的光芒。“嗯,总算稍稍有点伺候人的模样了,也亏你记着时辰,不过你身子弱,孤就命人把食案摆在这儿陪你吃了。” “大君,您待臣妾真好。”她楚楚可怜的望着他,小小声问:“那这席膳,可以由臣妾点吗?” 他微挑眉,“你来点?” “是。”她眼圈红了,模样更加凄婉可怜,“臣妾自幼汤药喝得太多,进食常觉无味,以前在家乡日子不好过,更是” 慕容犷心一抽,微微绞疼了起来。 “可自来了大燕之后,却觉大燕饮食极对脾胃,阿弱还未想过,自己居然在有生之年还能尝到酸甜苦辣的滋味”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胸口涨满了陌生的酸涩柔软之情,眸光跟着柔和了起来,想也不想地重重一颔首。“傻子,不过是点膳罢了,这又有何难?” 慕容犷眼色一瞥,一名侍女忙上前来听凭吩咐。 孟弱附在侍女耳旁轻声说了几句,但见侍女微微一僵,迟疑地看了她一眼,随即领命而去。 他没有错过她和侍女间那番小动作,有些好奇,却也没当一回事。 这后宫中想讨好他的人多了去,只要无伤大雅,他多半当取乐子看了,再说见她满脸疲色,强打着精神也要和他一同进膳,慕容犷实也不忍心苛责太过。 “你,可觉得好些了吗?”他犹豫了一下,又道:“若是撑不住,还是多歇会儿,孤日后再来看你也可以。总之,天大的事,都没有比顾好自己的身子重要。” 她眼神有些复杂难辨地望着他,有片刻的失神。 “嗯?” “如果大君还有要事,不能陪阿弱用膳,阿弱能理解的。”她眸光低垂,低声道。 “孤不是这个意思。”他失笑。 “您就是这个意思。”泪水滚落了下来,她冲动地背过身去,把自己紧紧裹在锦被里,身子瑟瑟颤抖。 她这一下子说是风就是雨的立时翻脸,慕容犷有些措手不及,面子上也觉拉不下来,玉脸微微一沉。 “孤难道还待你不好?你这又是在耍哪门子脾气?” “是臣妾阴晴不定,侍君无能,不敢强留您在这儿忍受臣妾的任性无理,如此,臣妾恭送大君了。”她呼啦啦地又掀开了锦被,柳弱花娇的纤瘦小身子挣扎坐起,恭敬地跪在榻上大礼伏下首去。 “你!”向来雍容闲雅意态风流的慕容犷气得俊脸发白,死死瞪着怯怜怜的她好半天,最后怒极狠甩大袖而去。“莫名其妙、不知所谓!” 整座内殿静得针落可闻。 相较宫人们吓得魂飞魄散,孟弱却始终保持着那个美丽却严苛的伏礼,直到送膳的宫人们来了又走,那一席以苦瓜、酸豆、鱼脍入菜的皇膳,酸中带咸的异香味渐渐飘扬开来,恍恍惚惚间,她才醒觉过来,自己原来是打算用他平生最厌的菜肴,好生捉弄惩戒他一番的。 可是这一切都被自己搞砸了。 我这是怎么了? “主子,请恕奴下多嘴,您这样气走了大君不大妥当啊!”一个较沉稳些的侍女儒女鼓起勇气近前来,边替她斟茶,边苦口婆心劝道。 孟弱眼神脆弱地望着她,木然了好半晌,才强颜一笑。 “是我失礼于大君了,可我身子不好,吃食口味甚异,又怎能让大君同我同席共膳的挨受这个?” 原来如此。 儒女恍然大悟,脸上有些同情地看着她,“那您大可直言相告,大君明白了自然不会怪罪主子,主子您又何必枉做小人呢?” 她摇了摇头,“不。” “主子——”儒女有些急了,几乎想跺脚。 这后宫之中谁人不想博得大君的青睐和恩宠?哪里有像主子这样,人都来了,还硬生生给气出门外的? 若是想欲迎还拒,这姿态未免也太粗陋了。 “你们也该到用饭的点儿了,都先下去吧。”她温和地道,“这席菜也撤了,我想自个儿静一静。” 儒女和其它宫人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只得默默退下。 静谧的内殿里,孟弱手捧渐渐失去温度的茶碗,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她明知道他最厌恶女人刁钻任性无理取闹,明知道自己方才的冲动失态是千千万万个不应该,简直奇蠢无比。 可是,可是她原来已经习惯了他的负心,再也不惯他对她好了 “你待我越好,就让我越恨你。”她喃喃若呓语,含泪的眼眸一片赤红。“什么叫天大的事都没有比顾好自己的身子重要?明明你就是可以为了你心爱的女人,冷血无情的把我架在火上烤,让我强撑着破败的身子替你的爱妻与爱子做个活生生的靶子,直到我断气的那一刻,你连最后一面都懒得来看我一眼” 他让她含恨而终,更让她的一生,成了大燕宫中最可悲的大笑话! 孟弱呼吸急促起来,眼前金星乱窜,她紧紧揪住胸口,大口大口吸着气,这才没有再因激动过度而昏厥过去。 不,不能再想了,至少现在不能—— 如果她现在管不住那深深铭心刻骨的恨意,叫他看出了苗头,如何能够按着计划一步步将他拿在手掌心? 又如何,能教他一生一世痛苦悔恨莫及? 第4章(1) 黄帝问曰:经脉十二,而手太阴之脉独动不休,何也?岐伯对曰:足阳明胃脉也。胃者,五赋六腑之海,其清气上注于肺,肺气从太阴而行之。其形也,以息往来,故人脉一呼再动,一吸脉亦再动,呼吸不已,故动而不止。 晋。皇甫谧《针灸曱乙经。十二经脉络脉之别二》 丙然如儒女等人担忧的那样,怒而离去的慕容犷过后第一个召寝的并非孟弱,而是清艳飒爽的陈国贵女崔丽华。 一夜春风度,翌日神清气爽的慕容犷龙心大悦之下,立时封崔氏丽华为贵嫔,赐住宽阔华丽的“孋华院”。 彷佛是在炫耀,抑或是在同谁赌气般,接着连续数日,他都是宿在孋华院的。 后宫众姬自然又是恨得牙痒痒的,热辣辣恶狠狠的目光全射向了风风光光的崔丽华。 儒女命人偷偷打听了来,希望能够稍稍撩得自家主子上心些,可惜儒女一番心血是俏媚眼作给瞎子看了,孟弱闻得这宫中最新消息后,只是发了一会儿呆,随即默默地把熬好的一碗汤药喝完。 然后又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了。 这副不战而降的苟安一方模样,让儒女也急得要呕血了! 孟弱却只觉可笑。 可怜世上痴女子 前世,她把这个男人爱到了骨子里,听得他宠幸旁的嫔妃便心如刀割,每每垂泪到天明,尤其隔日亲眼见到那个和他欢爱了一夜,神情娇媚得透出浓浓春意的女子,她就恨不得自己立时瞎了才好。 现在方知,爱上帝王的她,本就是瞎了狗眼。 “主子,您真的不打算争宠了吗?”儒女还是忍不住提醒。“这后宫中人最是捧高踩低的,您若是想着这样偏安到老,恐怕也是不可得的。” “我知道。”她纤瘦得几似透明的玉白小手灵巧地编着一只精致万分的络子,浑不在意地道。 这才是刚开始,若是过个一两个月,再不见慕容犷踏进芙蕖院一步,内务司那儿就会大起胆子逐渐克扣用度,送来的是次等菜肴、绢锦,甚至连药材都是残渣剩末,不用说治病养身了,恐怕吃都能吃死人。 尤其那些个嫔妃随随便便弄废一两个不受宠的小美人小姬妾出气,也无人会过问。 “主子” 她放任自流的这十数日来,六个宫人里已有五个人心浮动,不是溜班便是懒懒散散地当差,要不就四下上窜下跳,打探起了投旁个主子的可能性,只剩一个儒女跟在身边,恨铁不成钢的替她心急。 还不错,短短时日便稍稍得了一个或可做“心月复”的老实人儿,虽然不见得值得全心信任,至少眼前也不会扯她后腿的。 那么有些事,也可以摆上进程了。 孟弱停下手,抬头对儒女嫣然一笑。“现在宫里其它贵人娘娘最不放心的,不会是我的。” “呃?”儒女一怔,顿时反应过来,脸上略见喜色。“原来主子您还是心中有数的,奴还以为” “我们谁以为都无用。”她轻咳了两声,打点起精神,继续十指如飞地编起了那个玄线缠金的如意络子。“这大燕是大君的天下,后宫哪个人该摆在哪个位子上,也都由大君决定。” 他真正想爱宠的,就会护得滴水不漏,正如前世对崔氏丽华 只不过在那之前,崔氏可还有一大段路待走呢! “今儿是十二了吧?”她忽然问。 “正是十二。”儒女见她气定神闲,不知怎地也添了几分信心,松了口气笑道,“主子进宫也已半月有余了。” “再过三天,”她喃喃,秋水般清灵剔透的眸子闪过了抹异光。“这月,就要圆了。” 前一世,三日后的赏月宴上,北蛮降臣暴起行刺慕容犷,却被慕容犷亲手毙于掌下,本以为过后无事,没料想变异陡生,众姬座下忽有两名陌生侍女执冷刃一左一右闪电齐攻而上,崔丽华于混乱危急中夺过其中一人短刃,利落地挥刀封喉,可下一瞬却被另一人直直刺进了右胸口! 也是惨烈负伤,拚死也要护住慕容犷的那一幕,让慕容犷深深震撼了 “崔丽华,前世你我皆是陈国女,纵然我明知那两人是你崔氏精心安排多年的死士,可看在姊妹情深和家国同源的份上,我闭上了我的口。”她回想着前世惊心动魄的点点滴滴,眸中冰冷笑意越发锐利,自言自语地戏谑道:“今生,这场好戏我是绝不会再错过的。” ——天理循环,历史重现,可这世上呀,恐怕也不是什么都会亘古不变的,不是吗? 孟弱将手中精致漂亮、巧夺天工的如意络子打好了最后一个结,纤指轻拈起,悬在半空晃动着,凝视着被密密缠绕在其间,亮晶晶黄澄澄的大燕新铸精铜刀币。 “这回,就看谁真能如意了。” 慕容犷懒洋洋地只手托腮,状似漫不经心地听着龙禁军统领子晨的禀报,神思却有一半飘到了不知名处。 那日在怒气冲冲出了芙蕖院后,他便去了珍珠殿,恰巧在那儿见到了崔氏丽华,原就是胸口窜烧着一股火气,又在珍妃一番打趣暗示下,他便大张旗鼓地幸了崔丽华。 他刻意让人把消息放了出去,尤其是自己如何如何宠爱崔丽华但芙蕖院却全无动静。 心头那股邪火越发厉害,这几日他索性轮番将陈国送来的几名秀女宠幸了个遍,就是故意漏失了她一个,原以为她该忧心忡忡了,可万万没想到自芙蕖院传来的话却是——孟美人日日好吃好睡,乖乖喝药,一入夜便熄灯歇下了。 耙情她压根儿没关注他到底幸了谁?所以这些时日他那一口闷气都白生了? 难道她还真的是来孤宫中纯养病的? 还有,那一日明明说得好好儿的,她突然对他大发脾气又是怎么回事儿?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简直气煞人也! 他面色古怪,心下思绪复杂难言,那口说不出的郁气闷绞在了胸臆间,明知道自己压根儿没必要拿一个小女人当回事看,可也不知怎地,越是不待见她就越会想到她。 这种陌生而失控的感觉,真真令人狂躁难抑。 “定是孤近来闲得狠了,”他略烦地揉了揉眉心,“早知道就不该那么快打降了北蛮,得留着慢慢炮制才对。” “——依臣下分析,近日定有异动。”子晨面无表情地禀完。 他凤眸一闪,兴致勃勃地坐起。“哦,当真?” “臣等查证无误。” “好,”慕容犷笑了起来,一拍大腿。“太好了!” 子晨玄冰般的清冷脸庞掠过一丝无奈。“大君,臣下方才上禀的并不是个好消息。” “孤最近听的好消息还少了吗?”他挑眉,嗤笑道:“四海升平,风调雨顺,国强民富,百官勤勉,后宫安乐闷也闷死个人。” 所以大君,您压根儿是为了想逗乐子,正巴不得有人生事吧? “咳。”大监黑子忍不住提了一句,“恕奴下多嘴,可如今我大燕最缺的是个能承继您的荣光,延续慕容皇族龙脉的大子。” 后宫那么多娘娘,至今没一个被允许孕有皇嗣,大君自个儿不急,朝臣们可是都急疯了。 “都收了后宫哪几个主子的好处了?嗯?”慕容犷淡淡问。 黑子一惊,忙请罪道:“奴下不敢。” “谅你也不敢。”他指尖在雕龙扶手上轻敲了敲,促狭眸光里有一丝冰冷的警告,“通令下去,孤尚未娶后,哪个敢大胆私下有孕,孤就提前送她们到九泉之下见列祖列宗!” “诺。”黑子冷汗直流,慌忙躬腰领命。 “君表妹近来燥性了些,”他语气平静地道,“让姨母进宫一趟,好好教几句,孤不介意后宫百花争艳争风喝醋,前提是所有的人都牢记自己的本分。孤,还不想把刀锋对向自己的后宫。” 黑子心下一凛,“诺!” 原来大君并非不知后宫之中暗潮汹涌,他只是懒待理会,甚至是笑看这些嫔妃莺燕出尽百宝博宠。 一时间,黑子也不知该崇拜自家大君好,还是同情后宫众娘娘的好? “孤是决计不会重蹈先皇当年之过。”慕容扩冷冷地道,“身为燕宫内侍大监,你若是管不好这个后宫——” “奴下定当誓死克尽职责,请大君再给奴下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黑子汗流浃背,额头在地上重重磕出大片青紫。 慕容犷眼神漠然,指节一下下轻点着,似乎在考虑。 殿上氛围僵凝而漫长可怖 神色清冷的子晨默然不语,身躯挺直犹如银枪,额际却有一滴冷汗悄悄滑落。 “下去自领三十杖,罚俸半年。”慕容犷手势一顿,平静的开口,“再有下次,自己就挖个坑把自己填了。” “诺!”逃过一劫的黑子大喜过望,连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就在此时,殿门口的宫人疾步前来禀报—— “禀大君,珍妃娘娘求见。” 慕容犷眼神掠过了一抹厌烦之色,却立时消失无踪,慵懒地笑了。“宣。” 子晨和隐于暗处的玄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继续隐遁,一个则是默默地退入绣金纹幕后方,一明一暗地护卫君王。 艳丽娇媚的珍妃妖妖娆娆而来,慕容犷没有起身相迎,却是在她近前来时轻扯着佳人入怀,将她抱在自己大腿上,邪魅地偷了个香。 “青天白日的,珠儿就想孤了吗?” “大君坏!”珍妃身子软如水蛇般地偎靠在他怀里,指尖轻描着他的胸膛,挑逗地画着圈儿。“这几日都只爱新来的妹妹,可把臣妾这个旧人都忘得一干二净了,若是臣妾再不忝着脸皮来,只怕往后臣妾连个站脚的地儿都没有了。” “孤忘了谁也不会忘了珠儿。”他调笑道。 “臣妾只能仰仗大君怜惜了。”珍妃巴巴儿地瞅了他一眼,语气难掩幽怨地道:“那崔妹妹当真就有那么好?” 他一怔,回想起那个在自己身下承欢的美丽明媚的女子,既有女子的娇,又有士族贵女的傲,还有一分罕见保有的天真。 慕容犷觉得,自己应该是会喜欢这样的女人的。 可是不知怎地,心口却有一处莫名空荡荡的,好像在等待、盼望着什么? 他甩了甩头,挥去那异常闷堵的心绪,嘴角微勾。“爱妃这可是吃醋了?” “臣妾心里满满都是大君,若是此时此刻还不吃醋,那便不是女人啦!”珍妃半真半假地娇嗔道。 “孤记得,那日可也是爱妃把崔氏送上孤龙榻上的。”他唇畔微笑依旧,眸底的冰冷警告之色却令珍妃心下一寒。 珍妃身躯一僵,冷汗悄悄透湿后背,想挤出一抹讨好的娇笑来,却越发口干舌燥。“臣妾臣妾也只是” 他修长大手揉捏着她宛若凝脂的小手,看似亲昵把玩,可唯有珍妃知道他只要稍稍一用力,就能令自己骨碎筋断 “你是孤的女人,孤自然能容你捻酸吃醋,小打小闹,可是——”慕容犷笑得好不温柔,语气低缓沙哑如情人呢喃,却字字叫她肝胆剧颤。“妄图把孤玩弄于手掌之上,那便是欺、君了,嗯?” 珍妃大震,脸上娇媚的笑容摇摇欲坠,仍是强颜嗔怨道:“大君这可是冤死臣妾了,臣妾岂敢……” 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令她狡辩的话全卡死在喉头。 “臣妾,知罪。”珍妃意志溃散了,抖着唇儿,牙关颤抖。 第4章(2) 慕容犷闲闲地托起了她惨白的小脸,啧啧道,“噫,孤记得爱妃从不是这般胆小怯弱之人,怎么今日孤不过聊笑一二句,就让爱妃小脸惊白成这模样儿了?” 大君,大君是同她玩笑的? 珍妃想要如释重负,可硬挤出来的笑怎么看怎么拙劣怪异,素来柔软若水蛇的丰润身躯僵得一动也不敢动,哪里还有平日的万种风情? 慕容犷眸里的讽笑之色更深,面色却柔和了三分。 珍妃终于大大松了口气! 看来自己近日是太激进了些,这才惹得大君不快了,所以大君今日口头上敲打她两句,并没打算真正深究她的错处。 不过,往后她也该更加谨慎小心了。 “大君,您可吓坏臣妾了。”珍妃软绵绵地偎倒在他怀里,柔腻小手试探地模进他前裾内,抚上那片强壮的胸膛,撩拨着就想要逗弄他那一处敏感的男性茱萸,妩媚荡笑道:“不过千错万错都是臣妾不好,不能日日博君王欢喜,倒还让您为了臣妾的不懂事而劳心,臣妾认罚今儿,都由着您便是了。” 见珍妃这副春意浓浓,整个人巴不得要腻死融化在他身上的模样,慕容犷身为旺盛的大男人,又是向来勇猛精壮的帝王,此时此刻下月复若是没有任何骚动那就是见鬼了! 可是,尽避他下月复部男性鼓噪胀痛得紧,却没有丝毫想把怀里尤物抱进后榻云雨一番的心情。 ——孤权倾北朝,富有天下,但凡个女的发了情,孤就得满足她,那孤成什么了? “大君?大君?” “孤今日没兴致了。”他口气忽而转淡,将怀中软玉温香放置一旁,霍然起身。“来人,送珍妃回去。” 珍妃一脸媚笑瞬间垮了,不敢置信地仰头望着跟前高大的俊美帝王。“大君,您” 他眸光闪电般冷冷一瞥,她心头陡惊,不敢再撒娇卖痴,只得乖乖退出殿外。 慕容犷广袖负于身后,静默了半晌,忽然开口:“子晨,让人今日起缩减芙蕖院五成用度。” 他要那小女人看清楚,在这大燕后宫中,无宠将如何时日难度、寸步难行,看她还敢不敢仗着一把倔骨头,胆大包天地将他推拒于院门之外。 “诺。”子晨自绣金纹幕后而出,躬身领命。 可就在他应声后,慕容犷脸上复杂神色一闪,顿了顿,又开了口:“等等!” 子晨抬起头。 “衣食等可减,汤药就不必了。”他有些不自在地望向旁处,语气硬邦邦地道,“万一病死了,更晦气。” 子晨嘴角微抽,面上越发冷静恭敬。“诺。” 待龙禁军统领离去后,慕容犷揉了揉莫名发紧的左胸膛,自言自语道:“她应当三五日便服软了吧?” 话说回来,就算再败弱的身子,总不会因三五日吃不好歇不好,就此香消玉殒了吧? 隐于暗处的玄子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大君这是叫忐忑吗? 翌日。 也不知是身为帝王的慕容犷金口一开,自然万事遂心,还是体虚多病的孟弱,病得连运气都跟着衰败不堪,在内务司通知芙蕖院因主院美人尚未承宠,故而按宫律缩减五成用度后,第二天清晨竟是大雪纷飞,不到两个时辰便积了厚厚约有半膝高的雪。 芙蕖院十日领一次的银霜炭恰好到点儿了,可送来的却是次等的炭木,还少了大半篓。 “主子,这可怎生是好?”儒女冷得缩着脖子直哆嗦,可更多的是为这病弱如风中烛的主子忧心。 若是按着这个数儿,恐怕偌大的寝殿一日一夜间也只足够燃小小一笼的炭,多的便无以为继了。 其它侍人侍女都知道这是孟弱惹怒了大君,个个再藏不住怨气滔天,索性自顾自躲到自个儿的小室里钻被窝,连露面点个卯也不愿原是华美雅致的芙蕖院更见冷清凄凉。 孟弱小小身躯蜷缩在杂色的狐毛大氅内,尽避一张小脸因为满殿钻肤入骨、无所不在的寒冷气息冻得青白毫无血色,那双水灵灵的眸子依然透着罕见的澄澈沉静。 她眸光低垂,轻声道:“炭不够,入夜再燃也就行了,只是累你得跟我做个伴儿不过咱们多翻找出几条被子,挤一挤,想来也够暖和的。” “奴不敢——”儒女望着孟弱的眼神又是受宠若惊又是无奈与同情,“主子,只怕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大君这回是气得狠了。” 否则向来心胸宽阔、睥睨天下的大君,又怎会连个尚未承宠的美人分例也要克扣? “也不需多久的。”孟弱微微一笑,低声喃喃。 “主子?”儒女一愣,没听仔细。 “我是说,开春天候总会回暖的。”她柔声地道,“虽然炭火不够,可总好过餐风露宿,头无片瓦可挡雪遮风吧?” 儒女一时哑然。 实在也不知该夸赞主子心思疏朗想得开好,还是该为主子的天真暗暗跌足。 “主子,只怕炭减了分例,只是个开始。”儒女忍不住当头泼自家主子一盆冷水。 孟弱没有回答,她只是目光迷离恍惚地望向遥远的殿外,那铺天盖地的一片白茫茫大地 那么安静,那么干净,像是要掩埋一切,抹去一切。 她如何会不知道在后宫中,被逐渐克扣用度后,境况会有多么地凄惨可怕? 那是前世,她亲身经历过的每一日每一夜 酸臭了的菜叶,混着沙砾子的米糠,她靠着满腔的恨意苦苦地咽下,熬着,就是为了能够等到他来,为了能亲口问他一句—— 慕容犷,这么多年来你可曾有过一霎喜欢过我? 她永远没有问出口,可是她早该清楚、明白他的答案。 孟弱眸中隐隐有泪,却始终未坠落,而是渐渐在寒冷空气中变凉、干枯。 “主子,不如奴下去求见大君” 她霍然回过神来,唇畔美丽而苍凉的微笑倏地消失无踪,厉声斥道:“不准去!” 儒女一惊,吞了口口水。“诺。” “你别担心,我心里有数的。”孟弱语气缓和了下来,怯怜怜地微带恳求道,“别去,我不想连你也被我连累,我现在,也只剩下你了。” 儒女心狠狠酸楚了起来,原就惇厚善良的性子,在这一刻再抑不住满腔悲悯冲动,上前抱住了自家弱不胜衣的主子,呜咽低泣。“主子主子您也是个苦命的姑子啊” 以前老以为当了美人贵人的,总比她们这些当侍女的卑微宫人舒心好过得多多,可是真正经历了宫中这些岁月,就知道红颜一朝失宠,下场恐怕比低到尘埃底的宫人们还要凄惨不如。 孟弱轻轻地回拥她,看着面前这个善良到有些傻气的侍女,忍不住低叹一声。 也不知她这份傻,这份良善,在后宫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里,还能够保存到几时? 可至少此刻,孟弱依然珍惜着她此际的真心。 接下来两日,果然应证了儒女担忧的,就连到大膳房取饭,提来的也是被大大缩减了的膳食。 只是菜色和份量少了便罢,往日因着隆冬,菜冷得快,在食盒下方都是托着个特制的暖炉子煨菜,可今日儒女才一到大膳房,大嬷嬷便皮笑肉不笑地递给了她一只简单的雕花提盒,连儒女耐不住多问了一句,嬷嬷立马冷下脸子扭身走人。 “嗤!爱吃不吃,还当你家主子是多尊贵的人儿呢!” 又气又恼又难过的儒女咬着下唇,半晌后也只得忍气吞声地回了芙蕖院,还不忘想方设法,该怎么编个理由瞒混过去才好。 “主子,今儿也不知是谁,竟多提了个暖炉子去,所以菜有些凉了。”儒女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羞愧得头都抬不起来。 都是她无用,若是有胆子在大膳房闹开来,嬷嬷们肯定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整人。 “无妨,咳咳咳”孟弱强撑着自厚厚被缛间起身,才稍露了些许空隙便忍不住打了个大大喷嚏,胸口一寒,止不住剧烈咳嗽了起来。 “主子当心!”儒女忙将提盒放在一旁,轻手快脚地替她裹好狐裘,可触手一碰,心下不由一沉。 主子手冰冷得厉害,脸上却红得异常,莫不是发烧了? “无、无事的,咳咳咳”孟弱额际烧得有些昏沉,眸光却亮得惊人,小手紧紧握着儒女的手,“明日、明日便是十五了吧?” “是十五了。”儒女鼻头发酸,眼眶一热。“主子,您别担心,奴一定会想到法子去求黑子大监,让他将芙蕖院的情况传到大君耳里的!” “不,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她喘咳着,努力压抑下胸肺间呼息困难的痛楚,摇摇头。 “主子——”儒女大急。 “明天赏月宴咳咳,后宫无论嫔妃秀女都须出席”她唇角扬起微笑,声音沙哑却吐字清晰,“对吗?” 儒女一怔,随即自以为恍然,欣慰地笑了起来。“对对对!奴怎么就给忘了呢?与其奴跟头傻驴似的胡闯瞎撞,待明日赏月宴上,主子您可不就能见到大君了吗?” 几次三番,大君对姿容楚楚我见犹怜的主子总有那么三分特别,若是明日一见之下,发觉主子又憔悴了不少,大君肯定会心软的。 孟弱一手按着阵阵撕裂般闷疼的胸口,极力振作起精神,欢快道,“咳咳,把那菜都倒进茶吊子热一热就行了,天冷,我喝口热汤便会好些的。” “欸,奴怎么没想到这好法子?果然还是主子冰雪聪明。”儒女连连点头,忙搬过了煮茶的茶炉和铜制的茶吊子,将提盒里的一碟子酸菜条和一碟子冻凝了白脂的水煮豚肉,和一碗粗粮取出看着今日这寒酸欺人的菜色,终究还是喉头一哽。“主子,这——” 水煮豚肉是下等人的吃食,大膳房这是看死了主子就翻不了身,索性往狠里折腾了吗? 相较儒女气得手都有些发抖了,孟弱却是微微一笑,面不改色地道:“还有豚肉给我添些油腥,倒也不错了。” “主子,您、您就真的不生气吗?大膳房给了这些这些,怎么能吃啊?” 孟弱嫣然一笑,这一笑宛若枝头万花乍然锭放,就连儒女都给看呆了。 “只要能活下去,有什么是不能吃的?” 她不但要把这些菜吃得一分不剩,今晚还要好好拥被闷出一身热汗,让这高烧速速退了,明日,也才有力气陪着演上那出精采大戏—— 对此,她可是期待很久、很久了! 孟弱眸中光芒更盛。 第5章(1) 黄帝问曰:气穴三百六十五,以应一岁,愿闻孙络溪谷,亦有所应乎?岐伯对曰:孙络三百六十五穴会,亦以应一岁,以溢奇邪,以通荣卫。肉之大会为谷,肉之小会为溪,肉分之间,溪谷之会,以行荣卫,以会大气。 晋。皇甫谧《针灸甲乙经。诸穴第一》 慕容犷这几日都有些心神不宁,虽说平时在前朝处理国事时依然沉稳果决、手段爽利狠辣,然而回到寝宫中稍事歇息,他却总屡屡走神。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只要他一个眼神暗示下去,无论在后宫中地位再尊贵再风光的谁,都能被活生生剥上一层皮。 而他,真的要这样“对付”她吗? 慕容犷思及此,起身疾踱了几步,随即自厌地忿忿低咒了一声。 “孤是大燕君王,是这后宫至尊至重的无上之主,孤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几时又得顾虑旁人的心思了?” 况且若是这三五日,她便熬不住去了,那也是她的命! 可是为什么他还是觉得莫名的心慌不安?好像自己正亲手砸毁某个最重要的的什么? 慕容犷浓眉紧蹙,苦苦思索。 隐隐约约恍恍惚惚间,似又听见了那似熟悉似陌生的低沉悲伤叹息…… 甭悔了…… 他悚然大震,浑身寒毛直竖了起来,狠狠怒斥出声:“谁?” 窗外大雪已停,茫茫冰霜雪地中依稀有寒风偶过 “怎么连风声都给听岔了?”他抚着额头,自觉好笑。 就在此时,黑子躬身来禀:“启禀大君,赏月宴时辰已至,恭请大君摆驾上林苑。” “嗯。”慕容扩脚步顿止,眸底又浮现了常驻的慵懒笑意,开口问:“人,都齐了?” “是,都齐了。” 与此同时,在上林苑内奉天台中,数百张粗犷大气却不掩皇室尊贵的紫檀矮案锦榻巧妙地呈回字形摆设起来,矮案上头置着美酒浆汤和镂金炉子温着香喷喷羔肉蒸菜烤馈等佳肴。 无论前朝的重要文武官员和后宫中的嫔妃美人,都在此一年一度正冬冰月赏月宴中齐聚一堂。 不过今年的赏月宴意义却又分外不同,因为战败的北蛮降臣将在今日献上北蛮国主的降书和进贡帛书,实乃今朝赏月宴上的一大高潮。 文武百官们兴奋难抑,个个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后宫嫔妃们则是执着团扇掩唇而笑,兴致勃勃地等待一睹这历史性的一刻。 孟弱只是美人,自然是被安排在靠末端的锦榻处,隔着两三排或娇艳或清丽的莺莺燕燕妃嫔,她一眼就看见了仅次贵妃、珍妃和两三名贵姬之后席位上的崔丽华。 那位子离慕容犷的盘龙锦榻虽然有点距离,却是“恰好”在主道旁。 她嘲讽地冷冷一笑,始终暖不起来的冰凉小手抚模着系在腰间压裙的吉祥刀币络子。 大君未至,此刻气氛仍是十分轻松疏懒,时不时传来官员们的低声聊笑,就连嫔妃这头也是吱吱喳喳,娇嗔嘻笑得好不欢快。 不过人人都苦苦盼着那个俊美尊贵的年轻帝王早些到来啊! “为何与宴却不妆点好自己?”一个熟悉的嗓音在孟弱身畔响起,虽然经过刻意压低了,却掩不住其中的骄傲和隐隐愠然。“脸白得跟只鬼似的,哪还有我南朝陈国女儿的风采?” 孟弱抬起头,雪白的小脸浮现一抹恰到好处的怯弱。“崔姊姊。” 崔丽华一袭脂红色绣花大袍,华丽娇贵的牡丹鲜艳得彷佛就要跃裳而出,衬上她娇媚中带着英气的雪女敕脸庞,越发显得凤威迫人。 孟弱眸光低垂,掩住一丝讽刺。 有些事情果然和前世稍许不同了,没想到崔丽华在受慕容犷宠幸几日后,或者已觉可独占君恩,竟忘却越是得意处,越该循规蹈矩、步步谨慎,反而迫不及待拿出她堂堂千年士族贵女的范儿来了。 不过崔丽华从来是傲骨铮铮,不肯屈居人之下的。 也无怪乎上一世她隐忍得狠了,后来一朝得势,竟逼得连统摄后宫的窦贵妃都不得不避其锋芒。 她仗恃的,不就是今夜的护驾之恩吗? “回去把妆容打点好了再出来!”崔丽华毫不客气地低斥,熠熠生光的美丽眸子里满是“我可是为你好”的浓浓意味。“素颜面君,成什么样子?” 上一世的孟弱傻呵呵地遭斥后,慌乱地回去重新收拾了一番,待她再入席时已是大变突生,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崔丽华,这一世我可还有这么傻吗? “崔姊姊咳咳,是、是太医说我痼疾缠身,最好莫上太多胭脂铅华,以免病体加重。”她怯弱地诺诺道,看起来就像快哭出来了。“对、对不起,阿弱给姊姊丢脸了我、我立时就回去重新收拾” 崔丽华晶眸一眯,还未说话,一旁有个懒洋洋的娇声已先响起。 “可怜见儿的,平平都是南朝美人儿,怎地有的像小媳妇儿怯懦畏缩,有的竟似个二大爷盛气凌人?唉,想我大燕人素来心胸疏朗开阔,又哪里见过这样小鼻子小眼睛,当众就给人难看的——”珍妃语气酥媚入骨,却是刻意拉长了尾音,“贱、婢呢?” 气氛登时僵凝,却有更多嫔妃以团扇掩住的俏脸上,满布着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崔丽华像是当众被狠狠刮了个嘴巴子,双颊一阵热辣辣,但更多的是深深地不敢置信! 她二人不是早有联盟吗? “哟,还不服呢!”珍妃嗤道,脸上似笑非笑。“瞪那么大眼,是瞧本宫漂亮吗?” 崔丽华面色阴沉,下一刻精致的下巴已昂然抬起,冷声道:“大庭广众,秽言污耳,珍妃娘娘,您贵为一殿之主,还请给众姊妹一个好典范!” “啧啧啧,不错不错。”珍妃一袭珍珠红的绣金缠银大袍,雪白酥胸被华衣束鼓得高高的,端的是凝肌丰满、妩媚风流,叫人观之血脉债张,但她脸上轻蔑笑意偏偏全不遮掩。“不愧是崔氏女儿,张嘴就是规矩可若真有规矩的,又岂敢穿唯有后妃典制方能上身的翟衣?” 崔丽华心重重往下坠,俏脸首次掠过了一丝惶然无措。 糟了!崔氏长房嫡女于陈国尊贵不逊公主帝姬,身可着七彩翟衣,袍能绣国色牡丹,可那是在陈国 懊死!她怎就一时给忘了? 就在此时,孟弱忽然扑通的跪地,点点珠泪滚落颊畔,她仰起泪痕斑斑的苍白小脸,恳求道:“谢谢珍妃娘娘为阿弱说话,阿弱点滴铭记在心,绝不敢相忘娘娘的大恩,可崔姊姊她她今日真的不是故意的,想这翟衣牡丹,在陈国只要是门阀大族的长房嫡女皆可入衣,崔姊姊她绝非成心违制,冒犯大燕——” “住口!”崔丽华见众人看着孟弱那单薄身子瑟瑟跪地哀求,脸上尽是同情怜惜之色,身为士族贵女的骄傲又怎么禁得住这一幕,不由心头怒火熊熊上窜,森冷娇斥道:“要你在这里装模作样,莫以为大家都会被你这哭哭啼啼的小白花朦骗了去!” 孟弱瘦弱的身子僵了僵,苍白憔悴的脸上蓦地涌现了抹苍凉的悲哀之色,她缓缓地低下头,“诺……是阿弱又错了。” “你——”崔丽华怒瞪面前这个忽然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女人,心里惊怒更盛,隐隐约约还有一丝的不安。“你故意坑我!” 孟弱纤细的手腕强撑着地面,就要默默起身,忽然一只结实有力的铁臂拦腰抱起了她! 她脸色凄惶如受惊小鹿地回头,再看清楚拥着自己的竟是俊美得不似凡人的慕容犷时,粉颊蓦然一红,随即又变得苍白。 慕容犷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怀里这短短数日,竟又瘦了一大圈的小人儿,注视着她由白转红旋即又惨然如雪的小脸,心像是重重挨了一记闷棍。 “你,你就非得这么倔?”他恨恨咬牙,字自齿缝中冲动迸出。 她眼眶蒙上雾气,匆匆别过头去,颤抖的声线努力维持沉静平稳地道:“阿弱见过大君我,臣妾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想扳过那张倔强又可怜得令人恨极恼极的小脸,可是还未曾动作,怀里小人儿已经挣扎着要月兑离他的怀抱了。 若不是此刻众目睽睽,他也不想她受人注目妒恨太过,否则真想索性将她抱上龙榻紧紧箍着不给走的冲动。 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他不无可惜地松开了臂弯。 只是两人挣动间,有什么物事跌落,慕容犷不假思索地闪电一捞,随即攥握在手心隐入了广袖里。 孟弱一恢复自由,慌忙像逃命般地后退几步,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才又强迫自己跟着众人跪地伏叩行大礼。 “参见大君!” 文武百官和后宫嫔妃俱下拜行仪,崇敬恭声高喊。 斑大挺拔俊美无双的慕容犷一身广袖高裾的玄色缠龙流云大袍,尊贵霸气的帝王威仪扑面而来,含笑的凤眸流转间,已将宴上众人神情尽收眼底。 今晚,很是热闹啊! 慕容犷在黑子和子晨的护卫下,缓然拾步上了主座的龙榻上,广袖下掌心里的冰凉金质物事略略一模索,他便笑了。 大燕习俗,以刀币打成络子随身系挂,取的是为夫君祈福祝祥…… 这狠心的小人儿,明明也是惦记着孤的,偏生还嘴硬至斯。 他趁众人不注意,悄然取出掌心里那枚以玄线缠金打成的刀币络子,心下越是欢喜。 “就看在你手巧心诚的份上,孤就勉强不嫌弃地收下了。”他自然而然地将刀币络子贴身放入左心口处,只觉心头没来由一暖。 他取的,也就是一片真心了。 黑子和子晨都看见了自家大君笑得好不温柔,几疑自己眼花了。 他俩交换了一个目光,随即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可心下各自了然。 大君今晚心绪极好,恐怕和稍早前搂入怀的那位佳人月兑不了干系芙蕖院,想必一朝翻身了。 慕容犷在膝坐之后,闲闲勾唇一笑。 “都起吧。” “诺,谢大君。” 待众人皆入座后,慕容扩才恍若漫不经心地问:“方才,爱妃们是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喊打喊杀的?” 席中的崔丽华闻言脸色一白,却傲然地昂起首,一副凛然不畏强权屈辱的坚定模样。 孟弱默默地看着她,不知怎的,只觉心下越感荒谬可笑。上一世,她竟然就是败在这么一个自以为是百鸟朝凰、翔舞九天之凤主的女人手上? 若不是有慕容犷护着,就凭她,恐怕早在宫斗中死了八百遍了。 正因为如此,孟弱就更恨了 珍妃则是眼神闪过一丝复杂,在不着痕迹地瞥了崔丽华和低着头的孟弱一眼后,媚声地撒娇道:“大君容禀,不过是姊妹们好玩地拌两下嘴罢了,怎么能惊动了您来为姊妹们做判呢?况且,连掌理宫务的贵妃姊姊都不发话了,可见得今日有人违制穿了翟衣一事,乃是臣妾多事,您便看在臣妾不懂事的份上,饶了臣妾一回吧?” 稳坐嫔妃首座的窦贵妃面上仍是娴雅微笑,眉心却隐隐一抽。 一旁的崔丽华听得越发刺耳,珍妃字字句句像自省,可剑指两头,锋芒所向的不正是自己和窦贵妃? 原来这心机狡诈的女人也不过是利用她,先博得大君的宠,让窦贵妃和后宫众姝先恨上了她,令她孤立无援后,今日再用她暗指窦贵妃辖管宫务不力,甚至让她在大君面前丢了颜面,进而失宠 好个一箭三雕,阴毒至此! 崔丽华冷汗涔涔,又惊又怒又悔,拚命思索着究竟该如何翻上这一盘。 对了! “禀大君,贵妃娘娘和珍妃娘娘皆无过,错的是丽华。”崔丽华终究是门阀士族教出的贵女,她缓缓优雅而出下拜,状似处变不惊中,又带了三分的谦冲自悔和光明磊落。 “哦?”慕容犷挑眉。 “是丽华不知我大燕宫规,竟按昔日在陈国入宫参宴的礼仪,穿上象征最高贵恭敬的翟衣华袍,面见君王。丽华心意虽至诚至敬,可犯了我大燕规矩就是大错,还请大君重惩,以示公允。” “陈国的礼仪”慕容犷也不问一旁的司礼官,笑吟吟地看向始终像隐没在人群中的孟弱,“孟美人也出身陈国,你来说说,是这样的吗?” 众人不约而同望向孟弱。 经过方才一番折腾,原是退烧了的风寒又有死灰复燃迹象,孟弱正死死咬唇压抑着剧烈喘咳的胸闷感,暗自苦笑。 她这身子还是太不济事了。 可无论如何,她也要撑到今夜最精采的那场大戏上场、结束! 第5章(2) 众人只见尽避周身裹着厚厚杂色狐裘,仍显得单薄清瘦得似风吹会倒的盂弱款步而出,白皙剔透得像玉的小脸微微低垂,在行了大礼之后,低低闷咳了一声。 慕容犷心一紧,身形微动,袖中的大手猛地握牢了。 “你身子不好,站着回话也就是了。”他眸光隐晦掩藏着什么,英俊玉容有些紧绷。“哪个伺候的?就不会把你家主子扶起来吗?” “诺,诺。”被排在不远处宫人列中的儒女早已心急如焚,闻言如蒙纶音,快步上前搀扶起了孟弱,并悄悄塞了个手炉过去。 孟弱感激地望了她一眼,随即对龙榻上的慕容犷微微曲膝道:“谢大君。” 相较之下,一派华贵傲然的崔丽华却还是跪在地上,越显得狼狈难堪。 崔丽华纤纤指尖深刻地枢入掌心,深吸了一口气,眸光清朗傲然地望向慕容犷。 “大君,无须再问孟美人,丽华自知有错,甘愿认罚。”她的语气里终有一丝幽怨哽咽,“请您切莫因为臣妾,破了宫规。” 也许越是傲气的女子示弱起来越叫人生怜,慕容犷眼神温和些许,正欲开口,就在此时,窦贵妃轻柔的嗓音先响起—— “仔细想来,崔妹妹确实是因不熟大燕宫规才逾矩,臣妾未能善尽监督提醒之职,今日罚我二人,乃属公正之至。”窦贵妃在大侍女的搀扶下款款起身,优雅行过大礼后,朗声道:“大君在上,臣妾窦氏和崔氏违律失职,自请各罚月例一年,抄“女则”三百篇,以作后宫诸嫔妃引为警醒戒慎,请大君示下。” “嗯,孤允了。” 崔丽华大大松了口气,忍不住瞄了窦贵妃一眼。 窦贵妃温柔婉约地对着她一笑,似是安慰似是欣然。 崔丽华心中一阵怦怦跳,刹那间竟有种莫名悔愧内疚感——她入宫来还将窦贵妃列为首要敌手,没想到今日这一劫却是贵妃救了她。 其实窦贵妃大可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跟着珍妃和孟弱一齐将她推入深渊,让大燕后宫中从此少了她这号威胁。 看来,宝贵妃才是真正最聪明的女人,也是她最适合的联盟对象。 “贵妃姊姊和崔妹妹这才叫姊妹情深呢!”珍妃眸里有着暗恨,面上却笑得更加娇艳。“唉唉唉,倒还是臣妾多嘴饶舌,落得两面不是人了。” “珍妃妹妹说笑了,咱们姊妹都是为了能替大君博乐解忧、开枝散叶,才有幸入的宫,无论大小,可不都是一家人吗?”窦贵妃浅浅笑道。 珍妃眼中怨愤之色更深了,暗暗冷哼——现下还轮不到你窦香君坐上那个大燕凤座,装什么雍容大度、母仪天下? 慕容犷兴味浓厚地看着这一切,若非身为帝王之尊嗑瓜子不大好看,他还真有命人送一盘来边嗑边看戏的好兴致。 话说回来 他眸光犀利地扫向始终静静伫立在一旁的孟弱,见她不发一言,一动也不动地浑似个玉雕的人儿,心下又异样地鼓荡了起来。 这小女人就是个好静低调的,仿似能像个影子一样永远不被人注目就好了。 他心口没来由地涌现一股酸涩,有种熟悉的疼细细扩散了开来。 往日见她连坐着都摇摇欲坠了,更何况今日站了这许久? 真是个傻的,连争风吃醋、撒娇赖缠也不会,若是他不护着,只怕她没两日就给坑害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罢了,既然处置妥当,就都入席吧。”他摆了摆手,慵懒迷人的笑容里已有些微的不耐与警告。“今日赏月宴还有正事,爱妃们若要拢络感情,等回后宫去尽避闹个痛快。” “诺。”窦贵妃和珍妃等人俱是悚然一震,急忙敛首行礼退回席中。 孟弱在儒女的搀扶下就要回座,却再抑不住地剧咳了几声,忽然又听得龙榻上的慕容犷开口—— “孟美人你身子弱,就坐离孤近一些吧,这头金葱笼火旺,免得你回头又病,把孤太医院里的药材全给耗空了。” 文武百官和众嫔妃俱倒抽了一口气,不约而同直盯向那个陡然僵住的娇小身影。 低垂粉颈的孟弱唇畔微勾,再抬起头时却是一脸惶然,呐呐道:“阿弱臣妾不敢,臣妾当不起” 众嫔妃真是又妒又恨又恼,却也忍不住狠狠给了她一个大白眼。 真真是病得脑子都傻了,大君如此恩宠,不赶快五体投地下跪谢恩,竟然还结结巴巴地避之唯恐不及? 虽然慕容犷也被这个驽钝蠢呆跟小豚没两样的小家伙气着了,但是生性护短的他一发现众人对孟弱的怒目而视,瞬间大为光火。 甭都还没舍得发作的小人儿,你们一个个凶神恶煞的瞪着她做什么? “啰嗦。”他浓眉一横,“黑子!” “诺。”黑子深谙帝心,立时命人取饼看着就富贵至极的柔软锦垫,放在离慕容犷最近的下首位置上,而后躬身走下金阶,亲自去请了孟弱。 孟弱脸上满是复杂不安之色,小嘴嗫嚅着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被满脸堆笑的黑子硬生生“请”到了那位子上。 然后她只觉背后密密麻麻插满了冷箭 孟弱闭了闭眼,强忍着嘴角笑纹荡漾开来的冲动,神情佯装忐忑地坐好,不盈一握的小小腰肢挺得更直了。 就像,唯恐稍有不慎便扫了他的颜面。 “美人喜欢吃些什么?” “只要清淡些,都可。” 短短交谈间,黑子自然手脚麻利地命人把清淡却美味的吃食一一摆放在孟弱的矮案前。 孟弱看了看摆满面前的佳肴,再看了看似笑非笑地瞅着自己的慕容犷,欲言又止。 “怎么了?” 她惊跳了一下,急忙摇头,脸上闪过一抹忐忑复杂、似惶惶然又似沮丧的神色。 他自然知道她是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连着好几日冷着她,可今日又偏偏将她自众嫔妃中挑将了出来,柔声细语地抚慰有加? 甭高兴,孤乐意! “起宴。”慕容犷看着离自己仅有两臂之遥,闷闷鼓起腮帮子的小人儿,不觉越发乐了,兴冲冲地朗声道。 巨大金锣硫地敲响了,赏月宴正式开宴—— 两蚌相争,渔翁得利,窦贵妃和珍妃及崔丽华无不恨得几乎咬碎了贝齿。 风贵姬慢条斯理地啜饮着茶,掩住了唇角的一抹笑。 崔丽华神色阴了阴,却悄悄地移动了一下膝跪的姿势。 不,鹿死谁手,犹未可知,路还长着呢! 然而在一派君臣同欢的酒酣耳热气氛中,孟弱却是对着面前矮案上的奇珍异果、珍馐佳肴,食不知味。 一半是为了期待与紧张,另一半则是她又该死的开始发热了。 孟弱冰凉的手紧紧捧着宫人斟上的粟米热浆,努力汲取那盏身的温暖,却还是暖和不了逐渐发冷畏寒的五脏六腑,整个人越来越晕眩热烫,可身子却虚寒得可怕。 “黑子,孟美人看起来很喜欢那味热桨,让宫人给她独拎一壶去。”慕容犷和几名上来敬酒的股肱大臣喝了几樽,回头时偶然瞥见孟弱一张小脸几乎埋进了那盏粟米热浆里,心下不由一阵好笑,轻声地吩咐。 “诺,奴下这就亲自送去。”最有眼色、最能为主分忧的黑子忙笑道:“孟美人若知道这是大君特意赏的,必定欢喜极了。” “啧,多嘴。”话虽如此,慕容犷还是笑得很是畅快。 唔,就让她好好领略一番什么叫“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前几日的冷落,今日的恩宠,料想她再傻也能想明白,还是乖乖投入孤的怀抱才是对的。 黑子正要送粟米热浆的当儿,北蛮降臣进献仪式的时辰也到了。 “北蛮降臣副相阿各澧、图那将军,奉北蛮国主降表国书及十五名北蛮美人求见大君!” 全场一片静默,大燕诸臣人人冷眼得意地望着那素有“极北蛮虎之师”称号的北蛮国降臣队伍拖着伽锁和沉重脚步而入。 嫔妃们则是屏气凝神,眼神中混合着好奇和深深的厌恶。 头晕脑胀四肢发冷的孟弱倏然绷紧神经,晶莹澄澈的眸子专注了起来,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金盏。 慕容犷凤眸锐利,笑意疏懒地望着下首的北蛮降臣一行人。 “降臣阿各澧参见燕帝慕容大君,恭祝大君威震四海,长乐无极。” “起。”他淡淡笑道。 “卑臣阿各澧谨代吾国国主,向大君献上降表,进贡珠宝金银牛马帛书及美人十五名,并愿年年上贡五千牛马,玉帛三千,世代以奉大燕为主,祈请大君恩准。” 身形高大却气色灰败的阿各澧将手中降表国书高举着,下跪膝行,只觉时时刻刻尽是屈辱。 可谁让大燕三十万雄师此刻仍虎视眈眈地据守在北蛮国上城池外的五十里处,几乎是兵临城下。 阿各澧丝毫不怀疑,只要慕容犷一颔首,三十万铁骑就会立时踏破北蛮国! “好,既然尔等有诚意,孤也就允了,呈上来吧。”慕容犷闲闲地笑道。 “谢大君!”阿各澧大喜过望,蒲扇般的大手险些握不住降表国书,激动地急急跪行了几步,越近金台龙榻,而后猛然抬头,狞笑一闪! 冰冷寒芒刀光乍现,杀气划过长空—— 慕容犷凤眼抬也未抬,子晨倏然疾奔,袖底翻飞的刹那,阿各澧闷哼一声,胸月复间已被洞穿了个血淋淋的大洞,脏腑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嫔妃们尖叫声四起! 孟弱心儿狠狠一颤,喉头阵阵翻腾欲呕,却死命地咽下了,她知道事情还没结束。 丙不其然,图那暴喝一声,像是瞬间化成了头猛兽,随手抓起了一个最近的肥胖官员就重重地扫翻了一票执戟冲上来的龙禁军。 “护驾!”窦贵妃强捺惊恐地尖声大喊。 慕容犷嘴角那抹微笑渐渐往上扬——嗯,有点意思了。 十五名北蛮美人也抽出发髻上的尖锐簪子,摁下后倏然长了数寸,顿时化为小巧却可怖的利器,阵法严明地和龙禁军们拚杀起来,并且护着其中三名北蛮女子逼近金台来! 噫,这招也不错。 慕容犷缓缓呷了一口酒,俊美脸庞流露出一抹兴致勃勃。 可惜三名逼近的北蛮女人在靠近金台四阶前,连孟弱都没碰触到,就已经被鬼魅般的玄子击杀倒地了。 只不过血喷溅在了孟弱裙角边,她小脸越发苍白,仍是一动也不动。 慕容犷还以为小人儿被吓呆了,不禁暗自懊恼嗳,看戏前应该先把她抱到身边护好的。 可是没想到他嘴角一弯,眸光温柔地正朝她展臂伸手之际,几名黑衣人于暗处暴射而出缠住了玄子,两名原在他左右伺候的侍女自拂尘中抽出了利剑,直直攻向慕容犷! 崔丽华一动—— 却不及近在咫尺间的孟弱动作快,几乎在寒光一闪的当儿,孟弱已经紧紧扑抱住了慕容犷,用她的背挡住了侍女刺客那一柄来不及移开的长剑。 那剑深深戳入她肩胛血肉之中,因力气之大,甚至洞穿而过她的身体,重重刺上了慕容犷的左胸膛处—— 最后,止于刀币上。 这一幕,孟弱于脑中演练了无数遍,一步步,一计连一计,环环相扣,至此功成! “阿弱?!”慕容犷如遭雷殛,紧紧抱着怀里那个清瘦单薄得像随时会消失的小身子,心口狠狠一阵剧痛! 小脸烧得滚红,全身却冰冷得像寒霜的孟弱努力抬起头,顾不得身体那处撕心裂肺的巨大痛楚,低微地吐出两个字—— “快走……” “阿弱?”他不敢置信地低唤。 她已在晕厥边缘,却还是用尽全力地将他自身前推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剑仍插在她瘦小的身躯上,暗红色液体缓缓自剑尖蜿蜒滴落 白雪红梅,怵目惊心,他呼吸一夺! “快走!”孟弱凄厉大喊,激动地呛咳出血沫来。 几乎是想也未想地,慕容犷大袖如怒龙般凶猛翻卷,凌空一掌击飞了她身后那名侍女刺客。 当那冰冷锐利的剑身月兑体而出,伤处霎时鲜血喷溅,孟弱一口气再也提不上来,下一瞬,黑暗铺天盖地吞噬了她! 然而仅仅隔了数步的距离,抢过了另一名刺客手中剑的崔丽华呆呆地看着那年轻威严的帝王。 看着他单膝跪落,大手缓慢地、微抖地将浑身似血人儿的孟弱搂入怀中,俊美的脸庞深深地埋进了她血污一片的颈项间,隐约似有受伤野兽般的低鸣声破碎逸出,肩头瑟瑟颤动了起来。 不,不可能 崔丽华手中利剑铿然坠地,不敢置信地傻傻望着他们俩也看见了两名崔氏死士被玄子划断手脚,而后死士咬破了藏在齿间的毒药,黑色毒血霎时迸出 她不惜重折了崔氏一族精心培育、潜藏燕宫多年的两名死士,最后竟然只落得为他人作嫁…… 崔丽华喉头一腥,一口心头血险险也跟着喷了出来! 第6章(1) 雷公问曰:外揣言浑束为一,未知其所谓,敢问约之奈何?黄帝答曰:寸口主内,人迎主外,两者相应,俱往俱来,若引绳,大小齐等,春夏人迎微大,秋冬寸口微大者,如是者名曰平人。人迎大一倍于寸口,病在少阳,再倍病在太阳,三倍病在阳明。盛则为热,虚则为寒,紧则为痛痹,代则乍甚乍间。 晋。皇甫谧《针灸甲乙经。经脉第一》 恍恍惚惚,浑浑噩噩。 喃喃梵音声中,前世种种历历转现 “大君,如果臣妾月复中的孩儿是女儿,您会嫌弃她吗?” 初初有孕两个月的孟弱抚模着依然平坦的小肮,语带忐忑,小巧的脸上却满是母性温暖美丽的慈光。 那扣人心弦的光芒,却深深刺痛了慕容犷的胸口。 他深邃的凤眸里有一闪而逝的复杂怨恼之色,修长大手却轻柔怜爱至极地搭在她微凉的手背上,柔声道:“只要是阿弱和孤的孩儿,是男是女,孤都喜欢。” “您……真、真的?”她眼睛亮了起来,结结巴巴地问。 “孤几时骗过你?”他鸦黑漂亮的长长睫毛低垂下来,掩住了真正的心思。倒是你,骗得孤好惨。 “大君,您真好。”她喜极而泣,匆匆擦掉了眼泪,努力平稳着气息,恢复温婉之态。“呃,臣妾的意思是,臣妾、臣妾定会护好我们的孩子,绝不会让您失望的。” “是啊,如今这孩子可是你的保身符……”他眸光微闪,笑得更加温柔宠溺。 “所谓母凭子贵,孤等着你早日将孩儿诞下,好名正言顺能再往上升一升你的名分。” “臣妾不要名分,只要大君和孩儿都好好的,就是臣妾最大的幸福了。”她一脸真挚地仰望着他,声音小小却坚定如祈愿。 他胸口一痛,随即笑得更欢了,长臂环拥着她娇小纤瘦的身子,有一刹那真想狠狠拧碎了她! “爱妃真是孤最最贴心的人儿。”他在她耳畔低声浅笑,凤眸中却连一丝笑意也无。“孤,以后绝对会好好地报答你的一片情、深、意、重。” 耙将他慕容犷玩弄于手掌心之人,他定当百倍千倍“倾力以报”! “大君……”她静静偎在他温暖强壮的胸膛前,忽又想起了什么,小脸微微苍白,咬着下唇犹豫挣扎了良久,终于轻叹一声。“崔姊姊说,很想您。” 他的下巴轻轻抵靠在她泛着幽香的发顶,想起那个明艳爽朗,一心一意守候着他的女子,心湖不禁荡漾了起来。 是,他又何苦为了面前这心机狡诈、满口没有一句真话的贱婢而忿忿伤神? “孤分得清楚,谁才是孤真正的心上之人。”他露出深沉的微笑。 可叹孟弱闻言后,竟欢喜感动得一塌胡涂,环着他劲腰的小手抱得更紧更紧。 都是痴儿……痴儿啊…… 混沌间,恍似有人一声悲叹。 慕容犷悚然惊醒,脑袋胀痛混乱得像就要炸了开来,方才梦里恍惚忆见的种种情境逐渐消逝,想抓住些什么,却觉脑际心口一片空空荡荡…… 好似有个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 他心绪沉甸甸的,有如大石压胸,俊美脸庞依然透着苍白,下一瞬昏睡前的记忆猛然回笼,急急低头看着榻上沉沉未醒的小人儿。 孟弱静静地躺着,锦被下的胸口好像连微弱的起伏也没有……他恐慌了起来,冲动地将指尖放在她鼻前,也顾不得这举动是不是很蠢。 还好,她还活着。 “刚刚,娘娘可曾醒来过?”他浑然未觉短短一刹那间,自己已吓出了一身冷汗,长舒了口气后,才侧首问一旁侍立的宫人。 那宫人心一突,立时恭敬地回道:“启禀大君,娘娘至今未醒。” 已经两日两夜了,她怎地还不醒? “太医!”他目光沉痛,随即勃然大怒,“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都已经两天两夜了,为何娘娘还不醒来?” 老太医吓得膝盖发软,强吞口水,禀道:“臣、臣启大君,娘娘伤势虽未中要害,却失血过剧,再则娘娘原就玉体耗弱,又伤寒未愈,元气受创至重啊,至今至今娘娘还能吊着一口气就已经是蒙天垂幸……” “大胆!”慕容犷眸里杀气厉光一闪。“你敢咒她?” 老太医都快哭出来了,扑通跪下。“不不不,老臣不敢,老、老臣的意思是说,娘娘的伤病只能靠养,现如今娘娘还能守着一口真气……那、那就极有希望大好,老臣必定竭尽全力治愈娘娘的伤,还请大君再、再给老臣一次机会,就算肝脑涂地——” “行了。”他揉着眉心,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总之救不活娘娘,你就等着抄家吧!” “老臣领旨。”老太医重重磕头,整个人都软成了一摊泥。 后来,孟弱整整卧床三个月,等到真正能下榻的时候,宫里宫外已是春暖花开时分了。 在这三个月内,慕容犷虽不是天天到她榻前报到,可至少两三日就得亲身去看一眼,确定宫人们回禀的“夫人日渐无恙”确实消息无误,这才稍稍能安心些。 其余的一日三膳点心等等,无不让人精心伺候,就是孟弱少喝了一匙的糜汤,服侍的宫人也得罚跪两个时辰。 此举一出,大燕前朝后宫人人皆知这位病恹恹的陈国美人儿,可算是在大君面前跳出来了。 后宫此刻气氛诡谲得很,反常的平静反而有种乌云压顶、大雨将至的抑郁感。 窦贵妃一如往常的温婉雍容大度,时不时跟着赏赐一些锦帛首饰到芙蕖院,而向来脾气最娇最爆的珍妃,除了在自己的珍珠殿里摔砸几套杯盏外,对外仍旧动静如常。 风贵姬向来是观望居多,更不会贸贸然出手。 后宫花红柳绿满眼娇艳,不服输的,争着出头的人可多了,她们只管安心坐着等,待前头厮杀完了,再出来捡捡猎物,赚个风光。 崔丽华也想当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胜者,可是身为门阀贵女的骄傲怎么也咽不下那一口气。 她借着家族极不容易才隐藏在大燕的暗线,得知了北蛮降臣欲在赏月宴上行刺的消息,甚至动用了燕宫中两名崔家死士,为的就是制造这个大好机会,让她一举成为慕容犷心尖尖上的人。 可万万没想到,百般用心千般布置,最后却生生被个她素来不看在眼里的病秧子给临时抢摘去了桃子! “她不过一小小庶族之女,居然也敢领封这夫人之位?”崔丽华娇容苍白而愤恨,几乎咬碎了一口贝齿。 大燕宫中,除却妃位外,就是夫人、贵姬和贵嫔并列为尊,底下的淑媛、昭华、昭仪、修容、婕妤、容华、美人等衔,便不值一提,从来就不被她这个士族贵女看在眼里。 崔丽华知道凭自己崔氏嫡长女的尊贵身份,受封贵嫔已属委屈,只是初来乍到,她也不想惹来不必要的争锋相对,这才勉强受了。 但是她万万没想到如今连一个一个矫揉造作、病恹恹小白花儿似的庶族子,竟也爬到了和她同级的位阶之上,这不啻是活生生打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大君也真是的,那个贱子如何有资格做这夫人?” “我原是不欲与你这庶族子一般计较的,可你坏我大事,令我崔氏损失惨重,甚至不惜用那下三滥的手段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荣宠,我崔丽华必与你誓不两立!” 崔丽华娇容依然有些苍白,虽然那日强自吞下了那口心头血,毕竟也伤损了几分,至今仍得服用崔氏的秘造丸药来慢慢将养,今番一动怒,又是好一阵剧烈喘息,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旁的皎女看得心疼不已,忙斟了盏热参茶来。“娘娘,您千万别为那等贱婢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咱们现下不过是腾不开手来对付她,且再容她多蹦达几日,您看着吧,这宫里哪个都不是善荏,早晚自有人剥了她那一层狐狸皮去。” “哼,你当本宫是个蠢的吗?”崔丽华以指尖紧扣着茶盏,咬牙恨恨道:“现在她圣眷正隆,我自然是动不得她,可真正动得了她的却个个占了高台子等着看戏” 这些北人思虑不甚细腻,心肠却是毒辣的,崔丽华断然忘不了,上回珍妃才同她互订盟约,转过头来就迫不及待狠捅了她一刀! “这珍妃真真不是个好的”尽避内殿只有她们主仆两人,皎女还是压低了嗓音,“亏得您还打算日后上了位后,也好好拉她一把呢。” “看来是本宫一开始太光明磊落了,那些我不屑于用的手段,她们倒一个个都拿来用在本宫身上了。”崔丽华英气漂亮的浓眉紧皱着,凭添了一抹阴沉之色。 “孟弱贝尔珠这可是你们逼本宫的。” 没有人能耍弄她而不用付出代价的! 芙蕖院外院的那一大片池塘已冰消雪融,枯了的干残败枝早被殷勤的宫人们收拾一净,取而代之的都是绿油油女敕汪汪的广阔圆叶,个中穿插着或高或低的花苞出于水面,只待初夏来临时,盛放一池托紫嫣红。 闷得躺不住了的孟弱终于在千央万求之下,求得了慕容犷点头,允她在天暖微凉的午后,到芙蕖池畔的临水小绑坐上一刻钟——还必须得有他陪着的时候才行。 饶是如此,她浑身上下还是被裹成了一颗绒球儿似的才准踏出殿门,因为天气再温暖,她一张小脸仍雪白剔透得无血色,连一丁点儿汗意也无,手掌心依然触之冰凉,可把慕容犷给心疼的。 “来人,再去多添几个暖笼来。”慕容犷眉心蹙紧,长年暖热的大手牢牢地将她一双小手圈握着,低斥道:“这么七灾八难的,还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子?再多的好药都白填了,你就不能让孤好好省一省心吗?” 他的斥责中难掩一丝怜爱不舍,听在孟弱的耳中,却没有半点暖心悸动的滋味。 前世,这一类宠溺的好话她还少听了吗? 却也不妨碍他一边蜜语甜言,一边置她于死地 不过现在还是得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模样。她微微低下头,乖乖认错。“是臣妾疏忽了。” 他低叹一声,实在不知该怎么说她才好。 明明护驾有功,明明为他几乎豁出了一条小命,即使他这几个月来施恩荣宠有加,还晋了她的位分,可到了她这头,也不见她多欢喜抑或是风光得意几分。 好似他来,她便柔顺乖巧的微笑迎他,他不来,她也不嗔不怨,依然默默喝着汤药养着身子,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慕容犷这几个月来,心口总像被只小手挠得微微的酥麻、微微的刺痒。 “阿弱,你到底想要什么?”他不知不觉问出了口。 她疑惑地抬头。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把内心深处莫名的渴求和怅惘吐问出来,英俊脸庞蓦然一红,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咳,孤的意思是,你救了孤,乃是大功一件,想要什么封赏尽避说,孤不会小气的。” 孟弱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臣妾想回家。” 他顿时僵住,暗自咬牙,重重闷哼了一声。“胡闹!你已经是孤的女人,这大燕就是你日后富贵荣华及将来百年埋骨之处,还回什么家?” 没良心的小东西,难道这几个月来他还待她不够好? 孟弱被他的怒气吓得瑟缩了起来,小脸惨白无颜色的怯怯望着他。 那一眼,充满了深深的脆弱害怕霎时,慕容犷沸腾的怒火宛若被冷水当头一浇,哪里还生得起半点气来? “你,唉!”他被堵得心口阵阵闷塞,真不知是不是上辈子欠了她、该了她的,就连发顿脾气都舍不得。“孤不是吼你,孤只是不明白,你到底对孤有什么不满?就算是块石头,孤用一片真心焐久了也该焐暖了,偏偏你对孤不投怀送抱、曲意承欢也就罢了,到现在还不拿孤当夫君看待,你可知若孤有意追究,可治你一个不敬君王的大罪?” “大君待阿弱好,阿弱自然是知道的。”她眸光一黯,低声道。 “你若心知,为何总老是想把孤推拒于千里之外?”他才没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浓眉一挑,目光锐利地盯着她。“告诉孤,你到底在顾忌什么?你,又在盘算什么?” 她心下暗暗一惊,背脊生生窜过了股寒凉悚然感。 慕容犷从来不是个能被人轻易欺蹒掌控的帝王,尽避她所做的一切真真假假如云似雾,可他终究还是能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状。 孟弱努力压抑着不安的心跳,低着头,半晌不语。 他的眸光森冷了一分。“你若是打着欲擒故纵的念头,孤可以坦白告诉你——孤从不容女人算计。” 她单薄的肩头微微一颤,依然默不作声。 “阿弱,孤的耐性有限。”他低沉的嗓音里已有了隐隐烦躁愠怒之意。 第6章(2) 她终于缓缓抬起头来,苍白清瘦的小脸上不见恐惧,不见慌乱,唯有一抹悲哀的笑。 他胸口猛然一疼。 “寿元有亏,天不假年。”那笑转瞬即逝,她平静得像在说着旁人的事,“自幼阿弱便被断定活不过十八,如今越发病体沉痫,这一生还有什么敢盼敢求的?” 慕容犷脸色刷白,喉头紧缩。 “我不想害人。”她眼角那藏抑了多时的泪水终于悄悄滑落了下来,无神的眸光似凄凉似惆怅。“如果明知道动情留情,结局都是天人永隔,九泉难见,我又何必让您为我上了心之后,又得承受大雁折翼鸳鸯失偶之痛?” “阿弱”他眸底掠过一丝痛楚。 “倒不如不相识不相知,谁都不会那么苦了。”她拭去颊畔的泪水,努力挤出一抹释然豁达的笑,“大君,其实您也别把阿弱那日赏月宴上的举动放在心上了,南北如今各据一方,轻易动乱不得,这天下能太平到几时谁也不晓得。您是大燕明君,身系大燕安危,我无论是燕人陈人,都不能眼睁睁看着您有事的。” 慕容犷无言以对,胸膛内那颗忽冷忽热震荡难抑的心脏却像是被活生生掐拧住了,又是疼又是酸又是甜又是苦 她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她救他只为公而不为私? 慕容犷只觉一股郁气苦苦的闷卡在了胸臆喉头间,吐也吐不出,吞也吞不下。 “你、你好,还真是个一心为国为民的好姑子!”他霍地站了起来,怒极反笑,“看来孤封你为夫人还真是小觑你了,照理说,孤还应该封个护国仙姑之类的鬼东西给你才叫配当!” 男性尊严深深受创的慕容犷话一撂完,便怒笑拂袖而去。 留下孟弱独个儿一人,孤零零地坐在临水小绑里,怔怔地望着迎风摇曳的满池绿意发呆。 守在外头的儒女再也忍不住了,碎步上前,恨铁不成钢地急叹道:“娘娘,您怎么又把大君气走了?” “走了就好。” “娘娘!”儒女也生气了。 “你别管,”孟弱一手捣着胸口,低低地喘咳了两声,疲惫地摆了摆手。“大君越恼我,往后就越不会想看见我,这样待日后我死了,他心里也就不会难受了。” 儒女一愣,眼圈迅速红了。“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太医又没有说您这病是治不好的。况且况且只要大君心里是有您的,您日子也能好过些啊?” “我何尝不想图着快活一日算一日?”她茫然地望着满池烟波绿叶,幽幽地道,“可他那么好,我不能害他。” “娘娘……” “这宫里的哪个娘娘,甚至是崔姊姊,她们都比我好……”她说到最后,还是有一丝哽咽了,鼻音浓重地道:“无论待大君的心诚不诚,可至少她们都能长长久久的陪着他……只有我不能。” 儒女也哭了。 孟弱淡若褪色花瓣的小嘴微微颤抖着,缓缓收回迷茫悲伤的眸光,对着儒女满眼的怜悯心疼,她终于再也憋不住地低声悲泣起来。 “儒女,我也好想好好爱人,我也好想大君眼里心里有我……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呜呜呜,我、我没有资格……我不能够……” 那个单薄瘦小的身子蜷缩地哭泣着,直教人心疼得都要生生绞缠揉碎了! 一个温暖而宽大的怀抱蓦地笼罩住了孟弱,她一抖,呜咽着就要挣扎,却听见耳畔响起熟悉的低沉嗓音,宠溺而疼惜地低低一叹—— “痴儿……痴儿……孤怎么偏偏就拿你没法子呢?” 被他牢牢拥在怀里的孟弱像是傻住了,一动也不敢动,似不知此刻是梦是真,唯有嘴角悄悄地往上扬。 自古帝王多疑心,她前世模不透慕容犷的性子,可自醒来之后,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揣度着过往种种,自然知道说什么样的话、做什么样的举动,能勾起他的疑。 武艺惊人的慕容犷,在受她一番前后矛盾的言论所激后,待稍稍冷静下来,又如何能不暗暗绕回来窥查个明白?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的“吐露真情”。 自那日之后,慕容犷便天天在退朝后到芙蕖院,有时是停留上一两个时辰,有时是待到夜深才恋恋不舍地回自己的寝殿,整整半个月再也未踏入过旁的嫔妃院里。 若说大君夜夜宠幸孟夫人,可彤卷上并无留侍寝之载,然既不是用狐媚身子勾得君王神魂颠倒,她到底又用何手段能让大君日日往她那儿跑? 这下子,连窦贵妃都有些坐立难安了。 只不过窦贵妃还是沉得住气,只在其它嫔妃面前温柔淡声地提了一句:“孟妹妹身子弱些,大君多多看顾也是天经地义的。” 这句温婉大度的话听在妒火中烧的嫔妃们耳中,不啻火上浇油! 好不容易,后宫诸人盼到了大君每季一度亲自御驾巡猎,将有好一段时间不在宫里,便一个个摩拳擦掌、迫不及待找上芙蕖院了。 扁天化日谋害嫔妃是不敢的,可也不妨碍她们借机教训一下这个没眼色的小贱人! 大君御驾离宫的隔日清晨—— 儒女气喘吁吁地疾步进殿来,清秀脸上有着明显的惊惶之色,“主子……娇嫔娘娘、如姬娘娘和温姬娘娘到。” 娇嫔?卢娇娇也到了? 秉着银狐裘衣的孟弱搁下手中书着药理的锦帛,若有所思的笑容里难掩一丝讽刺。 正主儿都还没来,这等小鱼小虾就急不可耐地抢先出头了。 “有请。”她轻声咳了一会儿,深吸口气温和地道。 “诺。” 芙蕖院原来狗眼看人低的宫人现在个个殷勤得不得了,因为亲眼见过大君对自家娘娘呵护有加、体贴入微,如今还有哪个脑门儿给门夹了,敢再怠慢娘娘? 人人争着表忠心,甚至不等儒女多加交代,就忙分列两排,威风凛凛地护卫着自家主子。 世人都是趋炎附势的多,雪中送炭的少,也没什么好值得生气的。 能用的就多用些,不能用的便远着些,再不然现在以她的声势,想打发几个奴还真是小菜一碟。 孟弱轻轻揉弄着雪白手腕上的暖玉手环,那玉色呈淡红,乃是慕容犷费心搜罗而来,听说能暖身养人,她乖乖听话戴上后,还换来了他一个漂亮到令人炫目的笑脸 她低头凝视着这极美极暖的珍贵玉环,莫名有些失神了。 “主子,几位娘娘到了。”儒女的嗓音透着些忧虑的响起,她这才猛然惊觉过来,面色一凝。 现下可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同自陈国来的卢娇娇虽然也获封嫔位,可和大燕的嫔妃一比终究少了几分底气,所以一踏进殿内时,对稳稳端坐在主榻的孟弱越发妒恨难禁—— 凭什么她一个痨病表能越过她们坐上夫人大位? “妹妹参见孟夫人,”只不过娇嫔心下越恨,面上笑得越恭敬,“夫人康泰安吉。” “快请起。”她轻声道。 另外两个身材高挑丰美艳丽的美人儿则是瞥了她一眼,站姿妖妖娆饶,连意思意思行个福礼也懒怠。 “如姬见过夫人。” “温姬见过孟夫人。” 孟弱没有开口,清澈星眸直直地凝视着两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所思的微笑。 如姬和温姬被盯得浑身不对劲起来,忍不住敝声怪气地笑了。 “哟,夫人这不是想要给我们姊妹一个下马威吧?” “看来夫人是恼了我们居然不给她行礼可话说回来,咱们可是大燕的名门贵女,平常在贵妃姊姊面前也是有点儿颜面的,连贵妃姊姊都不勉强咱们要拜要跪的了,像夫人这已经不知排在咱后宫哪个牌名儿上的,难不成还当真要在我们面前耍这等威风吗?” “啧啧啧,你好大的胆子,也不想想人家现在可是大君心上头一位呢,要是惹火了她,说不定马上就给我们一顿小鞋儿穿了。” “哎呀呀,我好怕啊!臣妾罪该万死,还请夫人高抬贵手、大人大量哪!” 如姬和温姬一搭一唱,讽刺意味表露无遗。 娇嫔则是状若恭谨沉静,甚至有一丝手足失措,实则暗暗窃喜。 芙蕖院里的宫人们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儒女已经是气得涨红了脸,唯有孟弱依然慢腾腾地低叹了一口气。 “本宫倦了,送客。” 如姬和温姬先是一僵,随即勃然大怒! “大胆!” “不过看在大君的面儿上给你点脸子,还真当自己是个人了?” 娇嫔一脸花容失色,佯装劝解道:“两位姊姊千万莫生气,阿弱妹妹惯常是个娇弱的,精神不济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想来也不是有心,况且大君如今这般爱宠着妹妹,咱们再怎么也得退让些,免得让人以为咱们趁着大君不在,故意欺负人来了。” “她是个什么东西?本宫就是成心欺负她了,她敢吭一声吗?”温姬是大燕豪门之女,气焰自然高,毫不客气地冷笑道。 “就是就是,我和温姬姊姊都是这后宫的老人儿了,难不成份量还敌不过一个初来乍到的小贱人?”如姬语带双关地讽刺道。 娇嫔笑脸凝滞了一下,心中暗恨—— 早晚有一日叫你们这些蛮女知晓我卢氏女的厉害! 孟弱则是看着她们的高傲叫嚣,苍白脸上的疲累之色更深了,她用大袖掩住嘴角闷咳了一声,正想唤儒女,下一刻却晕了过去…… “娘娘!” 娇嫔和如姬、温姬愕然地看着榻上不省人事的娇小身影,不知怎地齐齐打了个寒颤! 丙不其然,在起初的一阵慌乱之后,慕容犷贴身大监黑子面无表情地率了一队龙禁军杀气腾腾入殿,随后而入的太医急急上前诊治孟弱,剽悍的龙禁军儿郎则是三两下便将娇嫔诸人和其侍女全数捆做了一团! “你们、你们竟敢……你们可知本宫是谁吗?”温姬颤抖地尖叫。 “不长眼的东西,还不快快放了我们!”如姬激烈挣扎。 娇嫔强自撑直了腰杆,却止不住瑟瑟哆嗦,可怜兮兮道:“你们弄错了,我和阿弱妹妹都是陈国人,我们姊妹情深……” 黑子冷冷地看了这几个不知死活的一眼,“大君有令,夫人身子不好,宫中人等一概打扰不得,奴下也是奉命办事,娘娘们有什么冤屈,等大君回来再具折自辩吧!来人,拖下去,拘于乌衣巷!” “诺!”如狼似虎的龙禁军喝应一声,不由分说便动作迅捷地将人拖走了。 殿内一片腾雀无声。 服侍的宫人吓得不敢大意,有的拿团枕,有的斟参汤,还有的跪着替太医拿针灸匣子,满心祈求着自家娘娘千万不能有事,要不她们肯定会被大君统统拿来活殉了。 就连黑子,垂手候在一旁盯着太医看诊时,一颗心也悬得高高的,冷汗自额际悄悄滑落。 大君出猎前可是特意交代过他,夫人连根寒毛都不能掉,要不回来以后他就等着掉脑袋吧! 黑子自幼侍从大君多年,还从未看过他对哪个女人这般上心的,虽说也不知这股子兴头能维持多久,但黑子才不敢去赌哪个可能。 万一,这病恹恹的小夫人就是得了大君的眼缘呢? 黑子吞了吞口水,终于按捺不住了,低声催促问道:“太医,娘娘现下怎么了?严重不严重?” 太医静心号脉后,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如释重负地一笑。“娘娘这是一时惊怒攻心,憋晕了气厥过去的,情况看似紧急,可总算无损元气,还好还好,待针灸过后,好好歇神一日也就无恙了。” “那就好、那就好。”黑子眼露释然,随即恢复深沉内敛。“有劳太医了。” “不敢不敢,应该的。”太医也怕向来病弱的孟夫人身子有什么不好,到时候就是杀了他全家也赔不起啊! 第7章(1) 黄帝问曰:四时之气,各不同形,百病之起,皆有所生,灸刺之道,何者为宝?岐伯对曰:四时之气,各有所在,灸刺之道,气穴为宝。故春刺络脉诸荥大经分肉之间,甚者深取之,间者浅取之。《素问》曰:春刺散俞,及与分理,血出而止。又曰:春者木始治,肝气始生,肝气急,其风疾,经脉常深,萁气少不能深入,故取络脉分肉之间。 晋。皇甫谧《针灸甲乙经。针灸禁忌第一》 待孟弱幽幽转醒时,窗外已是金乌高照,正午时分了。 这一觉睡得可真好。 因着肺腑长年痼疾,她夜里总是惯常喘嗽不绝,所以每每未能真正入眠,往往缠绵到清晨,眼皮酸涩,睡比没睡还累。 不过大燕太医果然医术高超,她这会儿竟足足睡了两个时辰有余,醒来后胸闷晕眩症状似也减弱了不少。 今晨把自己活生生憋气憋晕了,还真是一举两得。 她也不怕后宫嫔妃们说三道四的,反正她便是天生体弱多病,时不时晕倒不是题中应有之义吗? 孟弱嘴角弯起一抹愉悦的浅笑。 “娘娘,您终于醒了!”儒女听闻得这头的动静,忙扑了过来,见状几乎喜极而泣。“您可又吓坏奴了,早知道奴就拦着温姬娘娘她们,不让她们进殿了。好在谢天谢地,黑子大监及时赶到,要不还不知怎么闹着呢!” 听着儒女三言两语把她晕厥后的事情交代得一清二楚,她不禁有些怔然,心头浮现一丝莫名的、似悲似喜的酸涩。 他,出猎在外,居然还特意留下了大监黑子时刻护着芙蕖院? 孟弱呼吸没来由有些乱了半晌后她重重甩了甩头,挥去那该死的震荡悸雷霆雨露,端在帝王一念之间,上一刻他能将她捧上天,下一刻就能将她踩进地狱底! 孟弱的眼神恢复冷硬。 “儒女,帮我各取十片金叶子赏给黑子大监和太医,二十匹锦分赏今日来援的龙禁军的将军们吧。”她柔声道,“就说本宫相谢他们了。” “诺,奴这就去。”儒女笑吟吟回道。 自家主子这是终于打算要振作起来,在宫里好好立足了吧? 孟弱在另一名侍女小意儿的搀扶下坐起身,先让候在外殿的太医进来号脉一回,确定病体稍稍稳妥,并在太医的“监督”下喝完了一直熬在小炉上的汤药,又进了两口温梨水润润喉,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侍女亚女的奉承—— “大君可疼娘娘了,这路阳梨皮薄汁甜肉脆,听说只进贡了一篓子,光是咱们芙蕖院就分得了一大盘呢!” 她噙笑静静听着,默不作声。 “余下的分进给了贵妃娘娘、珍妃娘娘和风贵姬娘娘,奴下听人说呀,就连前阵子锋头最健的崔贵嫔都没有得半只梨,可好笑了。”侍女迫不及待说给她取乐。 孟弱心下一震,忽地想起一事。“崔贵嫔不是跟了大君巡猎去了?” “哪能呢,”侍女掩嘴笑了,“崔贵嫔自从三个月前在赏月宴上不规矩,已经被大君冷落至今,恐怕早就连宫里有这个人都给忘了,又怎么能有幸陪在大君巡猎左右?” 她闻言,心里隐隐不安起来。 ——怎么同前世不一样了? 不过,自她重生起,在刻意的引导与掌握下,本就有太多的轨迹走向已与记忆中分道而驰,尤其是在赏月宴上,她彻底斩断了崔丽华藉救驾而获宠之路。 只是,她也从不敢小觑站在崔丽华背后那个给予无限支持的庞大家族…… “亚女,明日帮本宫投一封拜帖到孋华院。” 亚女有一瞬地傻眼。“娘娘?” “本宫只是……”她轻轻叹了一声,淡无血色的脸上有一抹淡淡的忧伤感慨。 “崔姊姊毕竟在北上的路途上,也曾关照过我,现在她犯了大燕宫规,大君责罚她是法理规矩,我这妹妹探问是同乡情谊,虽说能帮的不多,总是能尽点心就尽点心吧。” “娘娘真是惇厚善心,就跟神仙妃子似的,”亚女崇拜地望着她,“换作旁的娘娘,不趁她病要她命——” “且住!”孟弱脸色微变,急急低喝道:“这等胡话若是传到了旁人耳里,纵是本宫也救不得你的。” 亚女吓得脸都白了,忙跪下猛磕头。“万、万谢娘娘提点……奴、奴下回再也不敢了。” 她舒了口气,神色严肃地道:“自个儿回屋自省三日,想明白了再回来当差吧。” “诺,谢娘娘开恩。”亚女又是感激又是羞愧。 待亚女退出殿外,孟弱下意识地轻抚着腕上那只暖玉环。 近来好似已经习惯了,每当自己心神不宁的时候,就模一模这触手生暖的玉,紊乱不安的心绪便能奇异地沉静安稳下来—— 孟弱浑身一僵,小手像是被火烫着了般,迅速地缩了回来! “我是疯了不成?那人——那人送的物事,”她暗暗咬牙,目光厌恶却复杂地瞪着手上那只绛红色暖玉,有些颤抖地低喃。“若不是为了取信于他,我、我早巴不得砸了!” 只要是他慕容犷给的,她永远不稀罕! 巡猎场上,一马平川的草原外围驻扎上百座玄帐,护卫着居中的一顶盘龙大帐,在寒意沁人的夏夜里,铺着厚厚虎皮的榻上暖意融融,高大俊美的慕容犷身上单衣大袍半敞着,露出一抹强壮矫健的胸膛春光,他神情懒洋洋地勾着嘴笑,深邃凤眸盯着果裎娇弱伏地的女奴。 丰/ru蜂腰翘臀,一身肌肤赛雪,披散的长发半遮半掩着诱人的玉体,本该是风情万种、撩人欲火焚身。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还是个身强体壮精力充沛的年轻帝王,在女奴撩拨下,胯/下巨物自然蓬勃高胀,烫疼难抑,偏偏,就是觉得有哪儿不对劲? 好像面前这女奴,容貌太冶艳了点,身段太丰满了点,那胸那臀的肉又太腻了点,还有红扑扑得像猴儿的脸蛋,那娇羞兴奋的表情…… 啧!到底是孤嫖她,还是她嫖孤? 那种熟悉又陌生的不悦感又冒了上来,他烦躁地挥了挥手,不耐地道:“下去!” “大君……”女奴莺声沥沥,半是委屈半是娇缠地拉长了音。 “滚下去!” 女奴惊恐得浑身直打颤,连衣衫都顾不得穿就逃出了龙帐。 慕容犷英俊面容一片阴沉,只觉无比败火。 “玄子!”他冷冷地唤。 暗影统领玄子应声而出,单膝跪在慕容犷面前,冷肃的表情底下是深深无奈,出来三日,这已是大君赶跑吓跑吼走的第五名女奴了。 “臣下在。” “看来这北羌人还是牛马丰足,个个都吃得太好了些。”慕容犷很是不悦,修长大腿往榻上一搁,指尖在膝盖上频繁地轻敲着,浓眉蹙拧成一团。“人也该到了?” “回大君,北羌王已在驻帐五里外待召。” 不久前北羌使者送了女奴和贡礼来,当时便奉上北羌王恭敬有加的国书,说是五日后会亲至边境猎场,向大君请安。 还暗示为表忠心,北羌王此行只随行五十亲兵 其实莫说五十,便是携军五万,恐怕也只能拿来给大燕狼虎之师练练手、剔剔牙缝罢了。 慕容犷慵懒一抬眉。“嗯,召。” “诺。”玄子倏然消失。 ——却半点也不敢提醒自家大君,此番巡猎,在龙帐之内,像这样将暗影当侍人用,着实与法不符。 可谁让黑子这个内侍大监被大君留在宫里照应孟夫人去了,子晨则受命在外布局,各方大将和统领皆有要务,此刻除了他这个暗影统领外,好像也就没有旁人可以“跑腿”了。 玄子速去速回,自有旁的副将领命将北羌王传召而至。不到半盏茶辰光,果然听见了龙帐之外,一个谨慎的足音由远至近,最后停顿在帐门口。 “臣王戎欢,参见吾主慕容大君,愿大君长乐千秋,四海臣服!” “请。” 慕容犷已整妥衣冠,一身雪白大袍、纯黑貂领围脖,头戴赤金玉冠,脚踩龙纹狼皮靴,越发衬得俊美无俦、英气勃勃,尤其是周身上下邪魅中透着皇族尊贵的气势,令躬身入账的戎欢心下一颤,只觉沉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戎欢定了定神,阴柔中透着几分青白的脸庞越发恭谨。“大君风采更胜,实令臣不敢直视也。” “多年不见,戎兄弟竟也染了几分南人的扭捏之气了?”慕容犷嘴角微微一挑。 戎欢脑中警戒更深,生怕慕容犷这是知道了什么秘密。 “坐吧。” 戎欢小心翼翼地在铺着暖厚熊皮席上盘膝而坐,状若微笑,实则戒慎地盯着侍人在矮案前置下女乃酒和大块炙鹿肉,那肉还热腾腾,焦香四溢。 “戎兄弟昔年不是最爱这炙鹿肉?怎么净看不吃,莫不是怕孤下毒吧?”慕容犷笑吟吟道,手中原割着肉的小银刀倏地掷出去! 戎欢心一紧,忙接住了小银刀,阴柔俊俏的脸庞微微变色,随即笑了。“谢大君赐刀!” 慕容犷闲闲地支着颊,看着他利落老练地割起焦黄喷香的鹿肉,极为欢快地大啖起来。 至此,紧绷如弦的气氛终于一松。 慕容犷噙着笑,击了击掌,一列身段娇小的舞伎翩然而入,有的怀抱琵琶,有的手持箜篌,身穿绛红石榴衣,柳腰系着白玉带,随着乐声婆娑起舞,声如黄莺出谷,舞有天魔之态。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登白苹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沅有芷兮醴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 戎欢嚼着肉的动作一顿,随即假作迷惘地望了慕容犷一眼,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连忙跟着歌声摇头晃脑,彷佛极为投入。 慕容犷凤眸低垂,好似专注在手中的女乃酒上,神态一派风流,慵懒如故。 直至一曲演罢,那南朝美丽舞伎娇喘吁吁伏地为礼,戎欢不由大大鼓掌,连声大赞:“好!好!” “戎兄弟看着当真好?”他懒懒地挥了挥手,自有几个其中最娇媚动人的舞伎婷婷袅袅上前,柔顺地偎在戎欢的脚边。“那就别客气了!” “咳,听闻前些时日陈国进贡大燕锦帛美人无数,臣在北羌可是心痒难忍,若非无奉召不得前来,臣还想厚着脸皮跟大君您讨要几个美人儿,也好尝尝这传说中柔若无骨、娇腻可人的南国佳人滋味儿。”戎欢嘿嘿笑,满眼婬邪,大手迫不及待揉弄起其中一名美人的酥胸。 那力气蛮横又粗鲁,该名舞伎被捏抓得花容失色,疼得眼泪都要滚出来了,却也不敢挣扎,只是惹人血脉债张地娇喘连连。 “疼……嗯……” 戎欢下月复一紧,原来三分的刻意倒成了七分的动情,索性将那美人捞进怀里,一把扯开她的衣襟,只见那雪白如凝脂的浑圆玉/ru微微弹跳了出来,被低下头的戎欢张嘴衔了个正着! 然后便是一阵叫人脸红心跳的吸舌忝揉咬,弄得那美人哀哀娇唤,浑身颤抖难禁。 其它几个舞伎万万没想到这北羌王下手这般粗蛮,个个小脸发白,泪盈盈又楚楚可怜地祈求望向主榻上那高大俊美的慕容犷。 她们随着五名秀女前来大燕,为的就是能够也得了慕容大君的垂青怜宠,一举月兑离贱籍,日后好和这位俊美君王恩爱缠绵,享尽盎贵荣华。 可是谁知道大君巡猎带了她们来,竟是要她们服侍北羌王的? 第7章(2) 慕容犷看着她们苦苦求助中带着娇缠勾引的眼神,心头没来由一怒—— 谁准她们效阿弱那似颦似泪之态了? 他的阿弱就算泪珠儿在眼眶中打转,也是强撑着不落下来,那单薄如雨打杏花,却又倔强如雪里傲竹的楚楚风骨,哪里是这些个庸脂俗粉比得的? 哼,她们就是帮他的阿弱提鞋也不配! 他这几日原就强抑着不去时时惦念那个身子不好、易病易伤的小人儿,免得自个儿正事没办完,就匆匆想打道回宫,她们偏偏还来捣乱! 这下子火气一起,慕容犷连戎欢也看不顺眼了,邪魅迷人的笑容一收,淡淡道:“戎兄弟远道而来,没好生泻一泻火,倒是孤这个大君招呼不周了。来人,替北羌王收拾一个清静舒服的大帐,让他好好跟这些美人儿弄上一场,记住!得让北羌王尽兴,否则孤可不放过你们。” “诺!”侍人忙笑应道。 戎欢僵住了,自浑身酥软的舞伎身上抬起头来,尴尬地想说些什么,却被慕容犷含笑的锐利眼神凝住了。 “戎兄弟,莫不是嫌弃孤这一、番、好、意?” “臣、臣不敢。” 慕容犷蓦然一笑,刹那间宛如万花齐放,令人为之心旌摇动、神魂颠倒…… 舞伎们看呆了,戎欢则是心下怦怦直跳,咬牙告诫自己:本王喜欢女人、本人喜欢女人。 然后喜欢女人的北羌王,被“关”在大帐中和众舞伎大战三天三夜,最后被榨得面色青白、体虚脚浮,上马要回北羌时,还是被护卫给扶上去的。 腿都软了。 在数百名金盔银甲的铁血儿郎簇拥下,身为大君的慕容犷笑咪咪地伫立在巡猎大营门口,手负在身后,一双漂亮凤眸微微邪挑,和抖着手、神色复杂的戎欢打了个照面。 “好走,不送。” 简直气煞人也。 “谢大君款待。”戎欢强自咽下汹涌的愤意,硬挤出一抹笑,对他行了一个礼,“臣,永铭在心,矢志不忘!” 话毕,随即撑着一夹马月复,和五十名同样骑着马的亲兵往北方疾驰而去。 片刻后,但闻慕容犷慢腾腾地问了一句—— “用的是“迷情香”还是“迷春酒”?” “香。”身畔一名个高腿长的英俊护卫低声回道,脸上笑意隐现。“北羌王对于入口之食尤为谨慎。” “嗯,南人有些小玩意儿还是挺管用的。”他摩挲着下巴,嘴角往上扬。 确实药效极好。那英俊护卫在心中默默赞同。 慕容犷若有所思地看着远方消逝的烟尘,眸底精光微闪。“黑风,黑弓,盯住东西二路。” “诺!”两名面容阳刚的将军箭步而出,握拳击胸领命而去。 “子阳,子鸣,随孤回帐议事。” “诺!” 那英俊护卫子旸和另一名面白如玉阴沉妖美的护卫子鸣恭敬地随员而行。 龙帐内,慕容犷盘膝坐下,一扫惯常懒洋洋的神态,沉声道:“禀吧!” 子旸和子鸣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极有默契地由负责机要鹰信的子阳先开口。 “禀大君,北羌那儿的探子有讯来报,日前北羌王携爱姬到天荻山别庄住了七日,回程时车马数目不变,然却留下了几名据说犯错的女奴,并带走了数名庄中仆妇。” “多大年纪的仆妇?” “年纪有老有少。”子曝顿了顿,又道:“其中最年轻的是一名初出月子的妇人。” “戎欢还是那么小心。”他淡淡道,“若是心中没有鬼,又何必画蛇添足?” 爱笑的子旸神情有一丝严肃。“大君,臣下亦觉此事有异,已交代隐于北羌皇廷的探子密切追踪下去了。” 他点了点头,侧首看向子鸣。 “禀大君,子贲将军率领十万大军追击北蛮三部余孽到断翎大山口,目前正原地驻扎,飞鹰传信请示大君,是否要进山灭了余孽?”子鸣阴郁妖美的神情森冷,语气却是至为恭顺。 “断翎大山素来是北徭人的神山,大军贸然而入,并不妥。”慕容犷修长指尖轻揉着系在衣襟内的如意刀币。 三个月前,阿弱为他挡了一剑,而她亲手为他编缠的这枚刀币为他避去了一劫。 自那日后,他便将这枚略凹了一处的如意刀币贴身戴着,再不离身。 想起那个花容雪肤却病恹恹的小人儿,他心一暖,随即细细抽疼起来,眸光也不由有些黯然了。 没有孤盯着,也不知阿弱有没有好好喝药? 慕容犷有时候也深感迷惘和莫名惶然,怎么自己就对这么一个病弱娇柔的小女人上了心,虽然不至于惹得他神魂颠倒,可是心里深处总有个柔软的地方被她的一举一动牵着、扯着不能自已。 这滋味并不好受。 “大君,子鸣愿往。”子鸣阴恻恻地微笑,主动请缨。 慕容犷回过神来,有些好气又好笑。“孤要是哪日想灭了北徭,自然会派你去,现下你给孤憋着点儿。” “诺。”子鸣眨眨眼,玉白俊脸颇有一丝委屈之色。 不能大开杀戒的感觉真不好,可不从大君的话,只会比死还难受。 “暂且搁着吧,北蛮皇族如今除了血脉稀薄的分支,也就只剩下一个年方三岁的小儿不知去向”慕容犷心念一动,神情倏寒。 “大君?” 他以指尖轻敲着矮案,片刻后,嘴角笑意勾起。“这就串得上了。” 子旸和子鸣神情严肃,敛神静听。 “北羌王戎欢有一爱姬雪,是北蛮王当年和集木部首领之女生下的私生子。” 子阳和子鸣两人恍然大悟,很快就抓住了蛛丝马迹。 “北蛮王麾下定有死士趁大乱之际,将那小儿护送到雪姬的身边!”子旸一击掌,疾声道。 子鸣蹙眉接了下去。“北羌王戎欢明面上不敢与我大燕为敌,然倘若有一个机会能够令他掌握到北蛮皇裔,就等于手中多了一个筹码,这等好事,他是不会放过的。” “无怪乎此次戎欢来得这般爽快,原来是心虚了。”子阳俊朗的脸颊梨涡隐现,却是笑得不怀好意,“这次的迷情香,下得还真值。” “若依我的法子,就该下“索魂断魄香”。”子鸣冷哼道。 “别总那么粗暴好不?”子旸神情有些无奈,“要现在能杀,大君还会放他回北羌吗?我们大燕人做事还是能很婉转,很有心计的。” “嗤!” 慕容犷凤眼微翻,懒得理会这两个最爱互相抬杠的心月复爱将,而是思索起接下来,究竟是要先好好敲打一番,抑或是直接大动一场? 说来大燕此次师出有名,一举占了北蛮十之七八的土地,但是北蛮人血性未灭,除非是屠戮殆尽,否则一有了火苗子,定会虎视眈眈以待日后大火燎原、卷土再来。 他不怕屠邦灭族惹来上天降罪,因为慈不掌兵,情不立事,为了大燕和北地的安定,就算得一举灭了北国蠢蠢欲动的蕃地,他眼也不会眨一下。 但,他却不想行非必要的杀戮。 北朝的燕魏齐周四国,虽说各自雄据一方,四国关系亦敌亦友,但他毫不怀疑一旦大燕穷兵黩武,耗损了国力元气后,那三个混蛋仍会按兵不动,眼看着大块肥肉自嘴边飞走。 “别以为现在后也娶了,娃也养了,孤就会相信他们真的“从良”了,吃素了。”他喃喃,凤眸里闪动的却不是戾气而是别的什么 慕容犷坚决不承认自己在羡慕! “大君,北羌王从陈国请了大儒秘密至北羌后,便开始了一系列的改令易政,看来,所求者大啊。” “连《楚辞。九歌》中的“湘夫人”都通晓了,可见得这几年戎欢真没闲着。” 他慢条斯理地道。 那陈国舞伎的词儿曲里拐弯的,北人多半当绕得人头昏的梵音听了,戎欢虽然努力表现出一脸茫然,甚至还多了个心眼,装作听得乐陶陶,可慕容犷自己就是个最心机狡诈的,又如何看不出面前的是人是鬼? 子旸和子鸣不约而同望向自家大君,满眼嗜血兴奋—— “请大君示下!” “唉,还真不好这么直接打击“斯文人”。”慕容犷大手斜撑着头,想了想,“不过孤自己性情粗野,最厌人自命清高,也就顾不得成全他了。” 子阳和子鸣双眼顿时亮了起来! “不管证实了没有,立时放出消息,北蛮王幼子“现在”就在戎欢手上。”慕容犷笑咪咪的道。 想要灭了一头狼,最好的法子就是替它放一放血,惹来其它噬血的狼群。 况且小儿抱重金过市,谁不想分一杯羹? ——太无耻、太强大了,不愧是他们的大君啊! 子旸和子鸣崇拜得五体投地。 “好,孤玩够了,明早起驾回宫!”慕容犷一拍大腿,眉飞色舞起来。 宝花大园的隐林深处,有座小小雅苑,对坐着两个后宫嫔妃们绝不敢相信,她们居然也会和平共处、相对烹茶赏景的人。 “窦姊姊,原来咱们两个都赌错人,看走眼了。”珍妃纤手端起了茶碗,吹开热气,啜了口茶汤之后叹道,眸中却掠过了一抹森森阴鸷。 “本宫给过你选择的机会了。”窦贵妃神色依然优闲,彷佛如今宫中风起云涌,还是撩拨不动她的心和地位。“往日你总也不服本宫胜你一头,坐上这贵妃之位,现在可知道这场博弈远远没你想象的这般简单了?” “窦姊姊还是好大的口气。”珍妃终究忍不下一口气,咚地将茶碗置在矮案上,面露嘲讽。“我没有赢,可你也没有占到便宜。崔丽华尚未完全投入你阵营中,甘心为你所用,但现下宫里真正足以威胁到你我的人却已经冒出尖儿来了!” 窦贵妃不语。 珍妃见状咯咯笑了起来,眸中满满恶意。“哎哟!我的好姊姊,如今你可打算怎么办呀?” “妹妹想是忘了,不管谁得了大君的宠,本宫永远是大君最亲的表妹,这后宫中独一无二的贵妃。”窦贵妃心底波涛汹涌,美丽的脸上仍然沉稳。“本宫又何须仿那些以色媚人女子之态以博宠爱?” 若不是珍妃已经跟她斗了好几年,深知她温柔面孔底下的狠心肠,恐怕也会以为她窦香君天生就这么温良恭俭,到死也不知道个“坏”字怎么写呢! “铁打的江山,流水的美人,姊姊毕竟还是贵妃,不是皇后哟!”珍妃故意戳她最痛的痛脚。 窦贵妃脸色微变,藏在袖里的指尖掐得掌心都出血了。 这贱人……这些贱人…… “珍妃,别以为本宫父亲与你父王有所协议,你就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本宫,”窦贵妃雍容温婉的面具终于有一瞬间的剥落,咬牙切齿道:“惹急了本宫——” “试试看呀,看最后谁才是那个真正能得孕大君龙种的胜利者。”珍妃见她被自己逼得狠了,不禁笑得更欢,一脸得意洋洋地道:“我会让人通知我父王,不用跟你们窦家连手先斗垮外头的人了,你们窦家呵,是注定成不了气候的。” “贝尔珠!” “姊姊的宝花大园风景虽好,还是留着自个儿慢慢赏吧。”珍妃娇娇娜娜地起身,娇俏中带着一抹恶毒的轻蔑笑道:“往后君恩不再,长夜无聊,可有你赏的了,哈哈哈哈。” 窦贵妃掌心沁出的血蜿蜒而下,濡湿了珍贵华美的绫罗锦袍…… 第8章(1) 黄帝问曰:岁之所以皆同病者,何气使然?少师对曰:此八正之候也。候此者,常以冬至之曰。风从南方来者,名曰虚风,贼伤人者也。其以夜半至者,万民皆卧而不犯,故其岁民少病。其以画至者,万民懈惰而皆中于邪风,故民多病。虚邪入客于骨而不发于外,至其立春,阳气大发,腠理开。 晋。皇甫谧《针灸甲乙经。八正八虚八风大论第一》 芙蕖院送去的拜帖和珠宝诸礼,果不其然被孋华院委婉地打了回,虽然孋华院也回赠了头面,可态度高傲至极,亚女气愤填膺地跑回来向自家主子告状,换来的却是孟弱浅浅一笑。 “知道了。” 然后,便将此事搁置一旁,温言吩咐儒女替她准备泡金银花药澡,竟似连半点儿被藐视惹火的意思也无。 “咱们家娘娘还真是个心软如水的善人儿,唉,就是这性子,在这吃人不吐骨头里的后宫是注定吃亏啊!” 爆人们私下议论著,又是怜惜又是摇头。 几日后的夜里,一队剽悍骑兵悄悄疾驰入京—— 明月高悬,大君回宫。 风尘仆仆的慕容犷先回了自己的寝殿泡了个热汤泉,浴罢顾不得拭净一头长发,随便套上了件雪白大袍,也懒得扣上玉带,便这样匆匆赶到了芙蕖院。 近半个月没见着她了,虽然这些时日来,举凡她吃了几口菜、看了几卷帛书,甚至是日里夜里咳了几声,统统都有服侍的人盯着,并详尽记下,统一送到黑子手中,再由鹰信送到他手上。 但是,他没有亲眼见到她安好无恙,这颗心总是稳妥不了。 “真真是魔症了。”他自言自语,可还是没有停下脚步的趋势。 慕容犷挥退了闻讯而来、大喜过望的宫人们,凤眸警告地冷睨了一眼,“不准吵醒她!” 爆人们忙点头,轻手轻脚地退至两旁。 踏入内殿后,他对着厚厚的绫花锦帐大皱眉头,正想责问宫人为何如此怠慢娘娘,天暖了还罩着这闷不透气的锦帐? 可隐约自帐后传来的几声低微咳嗽声,立时令他恍然,心下也深深绞疼了起来。 她,纵然初夏时分也是极怕冷的吧? 慕容犷眸光隐隐痛楚,撩开锦帐后在榻畔坐下,默默地注视着紧裹在锦被中的小人儿。她的小脸半埋在软枕中,长长青丝掩映下衬得脸色雪白得近乎透明,叫人格外心醉又万分心疼。 他动作轻缓得彷佛怕碰坏了她,曲起修长指节想抚触她柔女敕如花瓣的颊,却在即将碰触到的刹那一顿——心倏地一紧! 她还活着吗? 霎时间他惊出了一头一背的冷汗,有一瞬间,他竟感觉到无比熟悉的恐惧悲伤绝望,好像这一切曾经真实在他眼前发生过,而且这一次他又迟了—— 此刻的孟弱却被可怖的梦魇沉沉捆绑往下拖坠去…… “大君,臣妾没有,臣妾没有害崔姊姊!” 她泪眼模糊地跪在他跟前,仰头苦苦哀求着他,甚至膝行向前试图攀抱住他的腿,只求他停下来稍稍听她一句辩白。 慕容犷冷冷地低头看着她,往日深情的凤眸再难掩深深地厌恶之色。“那参汤是你亲手熬的,当中未经第二人之手,丽华饮下后立时月复痛难忍,太医查后确定残汤中下有红花……你,还要说与你无关吗?” “臣妾没有下红花!”她心痛至极地大喊一声,哽咽得几乎无法言语,破碎地喃喃:“我臣妾自己的孩儿无缘降生,崔姊姊能有孕,能为大君诞育孩儿,臣妾虽心中艳羡,却也盼着这孩子能平安出世……臣妾又怎会伤害他?” “你不就是恨孤吗?”他猛地一脚踹翻了她,俊美的脸庞此刻阴森如鬼魅,讽刺至极地笑了。“恨孤让你月复中那贱种顶替丽华挡去了算计,你恨孤不给你的贱种留一条活路。孟弱,你既恨孤便冲着孤来,竟去毒害孤心爱的女人和孩儿——你当孤真的舍不得弄死你这贱人吗?” 频频咳血的她闻言如遭雷殛,剧痛欲裂的胸口好似被柄冰冷刀锋狠狠捅了个对穿,五脏六腑全被剁绞得血肉模糊。 身子僵冷得像置身冰窖,可她整个人却出奇地平静了下来。 “贱、贱种?”她脸白得全无血色,白得泛青的嘴唇却沾染着怵目惊心的妖艳红花,像是有什么在这一瞬间死去了。 “是,你与你的贱种,简直令孤作呕。”他眼光亮得令人寒颤,刻意放缓了声音,一字一字吐出的,不啻凌迟。“这世上唯有丽华配生孤的孩儿,像你这种矫揉造作、虚假成性的贱人生的,猪狗不如!”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胸口空空洞洞的,只觉耳畔逐渐安静、一切声音全消失了 就像是,她已经被整个天地遗弃了。 他就是她的天与地,可是他却亲手背弃、撕碎了她。 她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他就这么厌她、恨她和他们的孩子?为什么连最后一个虚假的盼望和温暖都不愿留给她? 孩儿,你阿爹他其实是要你的,他不要的,只是阿娘…… 可是这一刻,她的声音已经随着口中咯出的血和倒下的身子再没了去处。 孟弱挣扎着、惊悸着,她紧闭的双眼泪水直流,尽避裹在温暖的锦被中却仍然像被沉进了寒塘古井中,无边的痛苦黑暗和满满的恨与怨,将她勒得无法呼吸、不能心跳…… “阿弱!阿弱醒醒,别怕,孤在这儿!” 她悚然惊醒过来,大口大口喘着气,冷汗湿透了满头满身,整个人激烈颤抖不绝。 昏然的锦帐内,他高鼻俊挺的轮廓剪影却犹如自恶梦中追逐出来,温柔的眉眼不曾被发现,残留在她意识中的只有前世与梦里的狰狞恶状…… 慕容犷! 她恨极地猛然抓住他伸来的手臂,重重咬了下去——小小贝齿深深陷入了他结实的肌肉,鲜血迸发而出! 慕容犷却没有喊痛,而是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卸去了一身的内劲以免伤了她。 “对不住,是孤吓着你了。”他强忍着疼,柔声地呵慰道,“咬吧,如果咬孤能让你出出气儿,就多咬会儿可也不能咬太久,你才做了恶梦,孤还得让太医来帮你号个脉、开帖安神汤剂才行。” 她尝到了咸咸的血腥味,浑沌迷离的意识逐渐清醒过来眼泪不知怎地滑落了下来,和鲜血模糊成了一片。 既是恨是怨,也是苦是痛。 孟弱闭上眼,冷汗和热泪交错,她颤生生地松开了口,浑身月兑力地软瘫了下来,却正好被他揽入怀里。 “醒了?”慕容犷用未受伤的那只手温柔地抚着她汗湿的额发,眸光略显焦灼,抬头扬声道:“来人,速传太医,还有立时准备热汤让娘娘沐浴包衣。” “诺。”宫人们忙领命分头行事。 心急如焚的儒女已经先用温热的茶吊子打湿了帕子,就要上前帮主子擦拭头脸,却被慕容犷截了过去,亲自仔仔细细地替怀里的小人儿擦将起来。 “别怕,那都是梦,有孤在这儿呢!” 她濡湿黏腻的小脸在他刻意放缓了却还是粗手大脚的动作中,好半天后终于擦干净了,整个人顿觉清爽不少。 “大君,您几时回来的?”她低哑地问。 “今夜进京的,一回宫孤略加收拾后便来看你了。”他没有察觉自己语气中那抹雀跃得掩饰不住的讨好和邀功,眉飞色舞地道。 她脑子还有些昏沉,在恨透了他与必须邀宠予他之中挣扎拉锯着,深呼吸了几次后,总算恢复了冷静,愧疚地嗫嚅道:“对不起,刚刚……刚刚臣妾咬伤您了,臣妾有罪,请大君责罚——” “这点子伤是蚊子叮呢,不痛。”他看着她内疚自责的苍白小脸,又哪里生得起半分的气? 孟弱破涕为笑,随即又吭吭巴巴的开口:“不对,怎么可能不痛?我臣妾隐约记得都尝到血味了,您快给臣妾看看,臣妾马上帮您上药,万一转成炎症就不好了。” “哪里就那么严重了?”慕容犷舒服地搂着怀里的小人儿,只觉满心满怀的满足,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阿弱实在太瘦太单薄了,通身上下没几两肉,是该好好养胖些。 话说,向来害羞娇怯的阿弱竟然没发觉自己被他搂满怀,这下他可以多抱一会儿了—— “大、大君,您放开一些,臣妾快喘不过气了。” 慕容犷脸上心满意足的笑容一垮,随即心不甘情不愿地稍稍松开了些,但大手仍占有欲强烈地环着她不盈一握的细腰,不忘嘴硬道:“孤是怕你坐不稳,一下子又晕倒了。” 儒女和亚女将锦帐用左右金钩系了起来,又燃起了巨型枝状油灯台,温暖的光晕洒落在内殿之中,他英俊如画的眉眼极致清晰,越发描绘出那英气漂亮的尊贵男儿气质。 孟弱怔怔地望着他含笑看着自己的俊脸,凤眸里淡淡的宠溺温柔之色就像是真的…… 孩儿,如果你阿爹真是爱着阿娘的,那该有多好? 不,她恨他!不管他这次是真是假,都永远弥补不了她失去的孩子,那个可悲葬送的前生…… “大君,您今晚可以可以不走吗?”她把脸埋在他宽大温暖的怀里,眸底眼神成冰,语气柔弱破碎。“我臣妾害怕。” 慕容犷心都要疼化了,结实的臂弯牢牢环拥住了她,“孤不走,别怕。孤都陪着你呢。” 她小手颤抖的攀附着他的劲腰,却还是不敢搂实,好似他并不是自己的…… 素来善于由言行举止揣摩人心的慕容犷如何不知她此刻“内心的挣扎”,幽深的凤眸掠过了隐约的心疼,而后不由分说的拉住她的小手,强迫安放在他的腰际。 这一幕情深缱绻,看在宫人眼中何其羡慕? 慕容犷自己都吃惊,他居然就这样抱着小人儿哄到了天亮,却没生起一丝的欲念……呃,也不是完全没有,可是每当他蠢蠢欲动时,看到怀里那张苍白又明显睡不安稳的小脸时,欲火全被满满的怜惜浇熄了。 最诡异的是,他一点也不觉烦厌。 斜靠在龙纹金案前,慕容犷漫不经心的听着底下百官又在那里打嘴仗,说一些鸡毛蒜皮的政争杂毛小事,心思已经飘远了。 ——清晨他离开时,到底是记得帮她掩好了被角还是没有? “大君也该有个大儿,为我大燕未来承继皇嗣了。” 慕容犷思绪闪电回神,凤眸射向下首的太宰风玡? “风太宰,这真不像是您老会说的话啊。”他闲闲的笑了,轻慢地道,“至少,孤以为不会是你先跳出来做这个出头鸟的。” 向来知所进退的风贵姬也着急了吗? 一个两个见他稍稍待阿弱好一些,便开始坐立难安,真真甚是可笑他甚至还没幸了阿弱,怎么,就有人担心大子的位置旁落了? 风太宰一时语塞,神情有些尴尬,也难掩些许感慨。“老臣并无私心,请大君明鉴。” 当初若是能选择,风太宰是无论如何都不想自己的女儿成为后宫里的一员,只不过唉,说这些也为时已晚了。 “孤说过,凤后尚未立,后宫嫔妃谁都不能先行有孕,话犹未远,爱卿们却个个记性不好,是要孤再“重新”提醒你们吗?”他的微笑令众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 上一次是两年前,韦家女咏嫔买通一名太医窜改了避子汤,结果终究被查了出来,太医与咏嫔扔狼坑,其背后家族流放千里。 众人才知,慕容犷对大子之事绝不手软! 文武百官一片鸦雀无声,显然都忆起了当年惊心动魄的警告。 风太宰脸色发白,可是想起前朝后宫的暗潮波动,都是因为凤后未立,大子未出,所以人心蠢动,就怕越演越烈,终至不可收拾的地步。 “老臣一片至诚为我大燕,不得不冒死忠言进谏,还请大君早日立后,诞下大子,如此方为安定国本之道。”风太宰跪了下来,高举手中的笏板,“还请大君三思!” “请大君三思!” 百官们纷纷跪下,只不过当中大声鼓噪的还是那些贵族门阀派系的臣子,却有一半是谨言慎行,冷静旁观的。 第8章(2) “所以爱卿们为的是我大燕,只要有个凤后有个大子便满意了吗?”他不怒反笑得极为愉悦,漫声道:“那,孤若立陈国女子为后,允她诞下大子,众位爱卿也同意?” 大君龙口一开,下首的文武巨官登时大惊失色,全炸了—— “大君万万不可……” “此事事关重大,儿戏不得啊!” “陈国女如何堪为大燕皇后?这是辱没祖宗家法,这、这是绝绝对对不——” 慕容犷看着群情激愤的百官,面上的笑容渐渐收起。 慢慢地,原是闹哄哄、激烈抗议的声音全蔫了,文武百官噤若寒蝉,背脊窜过阵阵冷汗。 “爱卿们这么喜欢对孤这个大君指手画脚的,应该是最近给闲出来的新症候吧?”慕容犷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淡淡道:“黑子,退朝后便让众太医随各位大人到府号脉,不管有病无病的,都好好喝几天苦口良药,给孤醒一醒神!” “诺,奴下立时安排太医们在宫门口待命。”黑子躬腰,藏住一朵幸灾乐祸的笑。 文武百官脸色瞬间惨青惨青了 此刻在窦贵妃的主殿内,却是莺声燕语,托紫娇红,美人如云。 孟弱也被窦贵妃的百花帖硬邀而来,不得不略点了妆粉,掩饰住疲惫憔悴的脸色,裹着一袭不起眼的雪蚕薄氅,乖乖坐在一众嫔妃之中。 只不过,她自然是被众人刻意冷落在一旁的,虽说窦贵妃特别命人在她的位置上放了柔软昂贵的锦垫,还多摆了一盏血燕,但是这特殊待遇反而让众人眼中的妒恨之色更加明显,巴不得立时射出冷箭将她钉死当场。 她一贯的病娇苍白手足无措,抱着怀里的芙蕖雕银小暖炉默默无言,心里满是冷笑。 比起前世,这点阵仗又算得了什么? “孟妹妹近来可觉好些了?”主位上的窦贵妃越过众人,柔声关怀问道,“本宫这儿的药材虽然不比太医院的御药库多且广,可也有几味上好的,都是家中珍藏的千年老参、何首乌,妹妹若是吃得惯,便打发人来取,别同本宫客气。” 一声声妹妹,却一口一个本宫,孟弱自然不会真的以为窦贵妃终于打算从她那高高在上的神坛下来,同她姊妹情深了。 “谢谢贵妃娘娘,妾小小症候,不碍事的。”她摆出受宠行惊样,小饵威激道。 “孟妹妹的病连大君都甚感忧心,本宫与大君夫妻同心,又怎能不多加照拂一二呢?”窦贵妃嫣然一笑,交代宫人道:“把大君上回给本宫的血燕盏包上几两,并装一匣子金叶子让孟妹妹待会儿带回芙蕖院。” “诺。” “贵妃娘娘,这” “崔妹妹这头上的分心花钿极好看,是陈国哪位巧匠打造的?”不待孟弱说完话,窦贵妃已经转头去和坐在她下首最近的崔丽华说话了。 “此乃陈国百年金坊“清平号”的首席大匠师亲手所制,其实这个有一对,一为芍药,一为牡丹,臣妾今日特地带来了牡丹,便是想献给娘娘的。”崔丽华笑道。 “你呀,老是这么多礼,本宫都收得不好意思了。”窦贵妃满眼亲切,笑论地轻拍了拍她的手。“你上次给本宫那个崔氏珍传秘造的养颜凝花膏,本宫用了这些日子,深觉肌肤滑女敕细致许多,都还没好好谢你呢。” “娘娘花容月貌,丽华这养颜凝花膏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呵呵呵,妹妹是个实在人儿,怎么今儿也学会哄本宫了?” 那边姊妹聊笑正欢,这边,孟弱周遭的几个嫔妃都嗤笑了出声,一个个充满恶意地斜眼扫着她,故意用不高不低的嗓音窃窃议论—— “哟,她刚刚还真以为自己被贵妃娘娘看进眼里了呢,真真笑死人。” “可不是吗?我们贵妃娘娘又不是男人,哪里就会被她那副爱装可怜的小模样打动,啧啧啧,也不撒泡尿瞧瞧自己的德行,就是个短命早夭的相,还当真自己倾国倾城了。” “小声些,别看人家像是眼圈儿又要红了吗?等会儿大君一到,她定又要哭哭啼啼的告状了,到时候可有我们苦头吃的。” “今儿有贵妃娘娘镇着,就不信还有这狐媚子出头的份儿。” 孟弱不为所动,只是对着大殿居中那静静燃着檀香气息的华丽香鼎,面色微凝。 这香味…… 她若有所思地抬眼看了上首的窦贵妃,随即垂下眸。 今日若非是个诱饵,那么便是云香殿也没有窦香君自以为的那么固若金汤,针插不入。 崔丽华的笑声清脆爽朗而美好,宛若银铃般洒落在殿中。 不愧是前世能在救驾之后,又迅速博得了君王宠爱的名门贵女,崔丽华虽然娇贵自傲,眉眼言谈间,却罕见地流露出揉合着贵族完美典范与飒飒英气的刚柔并济。 撇开她愚蠢自大的真正面目不提,像这样又傲又娇又美的女子,能有哪个男人不爱呢? “孟夫人,上次本宫恰好有事不能招待你,你心底对本宫该不会还有气吧?” 孟弱眨了眨眼,略感茫然地望着不知几时已经走到了她面前的崔丽华,心下微警。 “贵嫔姊姊这话从何说起呢?”她怯怯地一笑,轻声道。 崔丽华见她不卑不亢甚至不接招,胸口一窒,眸色略显阴沉,随即清朗地笑了起来。“不怪就好,本宫原还有些担心,自从在陈国驿站不小心妨碍了妹妹和王公子……咳,没什么,只要往后妹妹别再犯胡涂,好好与众姊妹一同尽心服侍大君便好了。” 殿中诸嫔妃不约而同停下了交谈,人人眼色有异地望向孟弱。 孟弱眸光低垂,掩住一抹凌厉——好个“真性情”的士族贵女,终于也舍得撕下虚伪的骄傲面具,连这等阴毒手段都用上了? 大殿之中,众嫔妃宛若闻到了血腥味而围上来的毒蛇,兴奋得几乎要发出嘶嘶声。 “王公子?” “什么王公子?” 孟弱娇女敕的嗓音和自殿门口响起的低沉嗓音同时而起,只不过一个略带怔忡,一个则是隐含怒火。 崔丽华暗暗得意一笑,忙和其它嫔妃一齐迎驾。 “都起了。”慕容犷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眸光紧紧盯着孟弱,大手却亲昵地扶起了崔丽华,“方才,爱妃说什么王公子?孤没听仔细。” 低垂着头的孟弱心底一寒,嘴角嘲讽地微勾了下。 自古帝王多疑,他昨夜所谓的“宠爱”,也始终淡薄无情如清晨的露水,金乌乍现后就消逝无踪。 幸好,人虽能蠢无数回,可也只能死上一次! 崔丽华满心喜悦,故作尴尬地瞥了孟弱一眼,“大君,您怎么偷听我们姊妹说小意儿的私话?” 小意儿的私话?是私话还是私情? 难道阿弱自进宫以来始终对他推拒再三,就是为了那个该死的“王公子”? 许是人对越在乎的越严苛以对,眼里越是容不下一颗沙砾。 慕容犷越想越是疑心满月复,电光石火间,所有孟弱入宫以来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举止,在他脑中辗压而来,一切的一切,都像是能够被赋予上别种可能了。 自幼阿弱便被断定活不过十八,如今越发病体沉痾,这一生还有什么敢盼敢求的? 我不想害人,如果明知道动情留情,结局都是天人永隔,九泉难见,我又何必让您为我上了心之后,又得承受大雁折翼鸳鸯失偶之痛? 当时,她说得那般刻骨铭心,就好似曾经沧海难为水…… ——他能相信,她是个会在短短时日内就对他情根深重、害怕到无法自拔的痴心女子吗? 他慕容犷从来就不是个仁厚善信的帝王。 熊熊妒火在他胸臆间窜烧了起来,脸色有些冰冷,唇畔却笑得越发迷人。 “爱妃们都是孤的女人,从头到脚连根头发都是孤的,又有什么私话是孤听不得的?” 崔丽华的手被慕容犷的掌劲拧握得几乎痛叫起来,美丽脸庞有些泛白,勉强笑道:“这、这也不是臣妾能说的话,况且孟妹妹都已经知错了,大君您就莫放在心上了。” 他明明知道崔贵嫔就是在挑拨,可是只要一想到阿弱“也许”真有个不得不忍痛分离的情郎,他就狂躁得直想亲手将这整个世界砸个稀巴烂。 不,在那之前,他要先寸寸凌迟碎割了那个王八蛋! 他松开崔丽华,强迫自己信步走到主榻坐下,劈头就问:“阿弱,你怎么说?” 慕容犷眸光挟带一丝戾气,牢牢地盯着始终低头不语的小人儿,胸间怒焰更盛,却也刺骨心寒起来。 她这是,认了? 众嫔妃幸灾乐祸得都快手舞足蹈起来,若不是大君脸色真的很难看,早就有人开口落井下石,而自始至终被彻底无视的窦贵妃,则是一扫怒气,面露关切。 “孟妹妹,难道……唉,你这样,就是本宫也不好在大君面前为你说话了。” 窦贵妃一脸感伤地摇了摇头。 崔丽华有些仓皇无措,最后像是终于下定决心,牵握起孟弱冷得像冰的小手,在触及的那一刹那不由打了个机伶,随即坚定地执行着设好的下一步,拉着孟弱齐齐跪了下来。 “大君,臣妾有罪,臣妾当初明知孟妹妹心中另有所爱,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背弃家国、践踏您和大燕的颜面,去做出那等婬奔丧德之举,所以臣妾阻止了她。可是,可是臣妾今日竟因心中焦急关切,一时冲动之下失口说出了这桩不得见人的的丑事……”崔丽华急得娇容涨红,悔愧中透着深深的昂然。“臣妾是守住了国法伦常的大规矩,可是对孟妹妹,臣妾是对不起她的,所以恳请大君重重罚臣妾吧!” 慕容犷神色阴郁地盯着她们——其实真正盯视紧锁住的只有孟弱一个——只觉自己这三个多月来,简直、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 “崔姊姊是说,那位深夜在驿站敲我门的王公子吗?”一个弱弱的嗓音终于迟疑地开口了。 殿中顿时静如针落可闻! 他心重重一沉,胸口乍起的狂暴杀气腾腾而起,却在下一瞬间又被息灭消失一空。 “那个敲错门的王公子,不是崔姊姊你的表姨兄吗?”孟弱傻气地反问,如珠露似晓星般澄澈的乌黑眼眸睁大了,迷茫地看了看身畔的崔丽华,而后隐含求助地又望向上首愣住的慕容犷。“是博陵崔氏的姻亲……呃,琅玡王氏?” “傻阿弱,博陵崔氏嫡系长房主母出身太原王氏。”慕容犷眉开眼笑起来,俊美的脸庞像是在发光,笑斥道:“想和南朝中第一巨阀大族的琅玡王氏结亲,哪里有那么简单的?” “噢。”她瘦得只有巴掌大的脸蛋浮起了抹尴尬,嗫嚅道:“臣妾自幼诗书读得不多,没什么见识,让您见笑了。” 胸口那块巨石瞬间不翼而飞,此刻的慕容犷眉眼舒展,浑然不知都快咧笑成傻子了。 隐于暗处的玄子默默把身子背转过去——臣下什么都没看见。 崔丽华不敢置信地瞪着身旁的孟弱,好似突然发现她长出了尖角獠牙来?! “孟妹妹,你你怎么能信口雌黄……噗!”正想争辩的崔丽华身子猛地一颤,突然躬腰缩背地喷出了一口黑血,哆嗦挣扎地想拉她,“你想灭、灭口?” 崔丽华翻起的手掌间赫然有一小小利刃刺伤的血洞…… 随着崔丽华拉扯自己的动作,那支花簪从孟弱的宽袖中落了下来,上头怵目惊心地染着一点乌黑! 崔丽华的后着便是在这里等着她?! 慕容犷震惊地站起来。 殿内所有嫔妃宫人也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巨变而惊呆了。 第9章(1) 黄帝问曰:厥之寒热者,何也?岐伯对曰:阳气衰于下则为寒厥,阴气衰于下则为热厥。曰:热厥之为热也,必起于足下者,何也?曰:阳气起于足五指之表。 阴脉者,集于足下而聚于足心,故阳气盛则足下热也。曰:寒厥之为寒也,必从五指而上于膝者,何也?曰:阴气起于五指之里,集于膝下而聚于膝上,故阴气盛则从五指至膝上寒,其寒也不从外,皆从内 晋。皇甫谧《针灸甲乙经。阴衰发热厥阳衰发寒厥》 那花簪,确实是从芙蕖院所出的首饰。 孟弱当场“人赃俱获,罪证确凿”,受害者崔丽华至今仍剧毒缠身,昏迷不醒。 就算是护短成性的慕容犷,在这一刻也只能选择先将孟弱收拘于后宫冷牢中。 只是,孟弱被押离前瞥来的那一眼,几乎令他身为帝王的钢铁理智崩溃四散。 那一眼,是绝望,是悲伤,却无半点的恐惧、哀求。 好似她早已知道,他一定会放弃她 ——这一夜,大燕后宫众人皆是难以成眠。 翌日上朝,文武百官得讯后具折弹劾孟夫人,纷纷要求重惩。 慕容犷脸色阴沉,听到最后霍然起身,只抛下了一句——“事未查明,众卿便闹腾得这么欢,一个个都得了谁人的好处不是?!” 话毕怒然拂袖而去,吓得文武百官跪了一地,无人敢再言。 回到寝殿的慕容犷怒气冲冲,心烦意乱地来回踱步,边等着宫规司追查细究,但越等越是火大。 眼前不断回荡着孟弱离去前的眼神,还有那脚步踉跄的瘦小身影,慕容犷都快疯了。 “阿弱……”他的脚步顿停,眸里掠过一抹痛楚。“你,你当真对孤一点信任也无吗?孤真的只是想暂且先把事情按下,让前朝后宫都无话可说,而后再慢慢梳理,为你查出真相——” 可是她的眼神却让他心都要拧碎了。 “禀大君,芙蕖院侍女亚女在殿外长跪不起,坚持求见。”黑子小心翼翼地禀道。 他沉着脸回过身,冷冷地道:“当初叫她们好好服侍着,事发的时候全都干什么去了?不见,统统拖下去打死!” “诺。”黑子吓得哆嗦,忙下去就要亲自撵人。 “慢!”他眼神阴郁如暴雨将至,强捺下狂躁的心绪。“传。” “奴下遵旨。”黑子松了口气,暗暗抹了把冷汗。 须臾,面容清秀神色惊悸的亚女低头走进殿里,一看见那尊贵身影时,双膝一软,扑通跪地。 “奴奴亚女拜见……” 慕容犷眸光锐利如鹰隼,沉声问:“芙蕖院一干人等不是全都拘于掖庭待审了吗?你如何能出,还得以一路闯至孤的寝殿来?” 亚女吓得浑身一抖,脸色惨白,心虚地吞吞吐吐,“奴奴是求贵妃娘娘……” “贵妃?”他玩味地喃喃,目光如电地朝黑子扫了一眼。 黑子会意,悄悄下去查明此事。 “好,孤现在可以不杀你。”他冷漠地开口,“你不惜藐视宫规,求贵妃放你出来,求到孤面前——意欲何为?” “奴自知犯下大不韪之罪,奴死亦不惧,可、可奴不能眼睁睁看着娘娘在冷牢里受苦啊!”亚女哀哀痛哭,伏在地上哭得几不成声。“我家娘娘娘娘实是个苦命的,奴虽然只有幸服侍娘娘三月有余,可娘娘待奴如姊妹,事事不瞒奴,奴又怎能贪生怕死,弃她于冷牢不顾?” 慕容犷眼中精光一闪,自其中听出了一丝诡异的苗头来。 “事事不瞒你?”他缓慢地重复这五个字,嘴角微微往上勾。“你指的是,她和太原王氏子弟果有私情?抑或是那柄染毒花簪,确实是出自她之手?” 亚女吓得浑身如抖筛,浑身冷汗涔涔。“奴奴曾亲耳听过娘娘于深夜叹息,暗自垂泪,口口声声唤哥哥。奴不知主子口中的哥哥是谁,想来当是主子的兄长,是以绝不敢胡言,可可奴却、却无意中曾亲眼窥见娘娘、娘娘在花簪上浸花汁子,说如此簪子便可香气袭人奴以为、以为娘娘是为了讨大君您的欢喜……” 慕容犷心一沉,握在身后的大掌颤了颤,强自定神低喝道:“贱奴!你可知信口雌黄、胡乱攀诬主子是何等大罪?” “奴不敢污蔑主子,奴、奴只是一片忠心,不忍大君为主子气愤伤心,更怕、怕主子是遭人误会了,所以所以思前想后,宁可闯宫一死,也要说出所见所闻,以正视听啊!”亚女哭倒在地,好不可怜。 这番话听来字字都是为孟弱好,实则妄图在他心中埋下一根根毒刺。 慕容犷原是心中矛盾挣扎纠结难分,理智上他相信柔弱如花似雪的阿弱不会是那种朝秦暮楚心如蛇蝎的女子,他的眼光没有那么差! 可在情感上,他却又莫名害怕、愤怒,倘若她真的情系他人,骗得他团团转,甚至将他一片真心践踏如泥,他就觉心中酸苦剧痛难抑,恨不得立时发兵南下,将那人擒至大燕亲手撕碎…… 然而,在听完了芙蕖院这名侍女的这番言论作态后,沸腾的妒火怒气霎时消了大半,眸光迅速恢复清明。 凡事过犹不及,一件事若显得环环相扣,脉络如此完美无瑕,反而透出了几分假来。 不管是贵妃想痛打落水狗,趁这个机会置阿弱于死地,抑或是崔贵嫔对阿弱的受宠看不过眼,买通了芙蕖院中的人,刺伤了自己,演出这出苦肉计,又或是其它嫔妃故意搅浑了这一池水,想要来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在这后宫中,都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心神一定,冷静和理智全都回笼了。 “来人,宣子鸣。”他露出一抹微笑。 亚女看着面前俊美如天神的大君,却觉头皮发麻,心下涌现阵阵不祥预感。 电光石火间,亚女脑中灵光一闪,掩面痛哭了起来。“求大君千万要为我家主子查清事实,千万莫让她教人给害了,呜呜呜奴、奴一想到主子现在冷牢中定是百般受苦,奴恨不能以身相待……” 他冷冷注视着这个看起来一脸蠢相却见机奇快的侍女,心中警戒更深。 面容清俊神情阴沉的子鸣倏然而至,明明是丰姿翩翩青年,不知怎的却令人油然升起一股寒意沁骨的畏惧感。 “臣下到。”子鸣恭敬行仪。 “给孤撬开她的嘴,孤要知道她背后站着的是什么人?”慕容犷淡淡开口,“孤允你,放开手段。” 子鸣眼睛一亮,唇畔露出一抹嗜血愉悦的粲笑。“诺!” 亚女悲泣的脸上掠过了一丝骇然之色,下一瞬就想咬下牙关—— 她眼前一花,子鸣修长的手指已经稳稳扣住了她的下颚,对她温柔一笑,在她恍惚的刹那,剧痛爆起! “卸了下颚也罢,”慕容犷不悦地皱起浓眉,烦躁地道:“挖出她一只眼睛,污了孤的寝殿金砖,是嫌孤还看着不够眼烦吗?” “臣下有错,不该看她有一双贼眼就一时手痒。”子鸣大手丝毫不怜香惜玉地掐着痛得满地打滚的亚女的粉颈,却是一脸歉意,谦恭地欠了欠身。“子鸣立时将功折罪去也。” 慕容犷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待寝殿只剩他一人后,面色阴郁地揉了揉隐隐作疼的眉心。 “慕容犷,你这是怎么了?”他喃喃自问,“你不是一向最懒待理会后宫琐事吗?母后当年说过,若无能在后宫这片猎场中活下来的,便不配做你的妃子……你,你不是一向觉得很有道理吗?” 怎么阿弱一出事,你便方寸大乱,甚至不惜动用处置前朝国政的手段来辖管这后宫里的争风吃醋? 这声自问犹然回荡在清冷空气中,他却不敢深思其中缘故,只怕那真正的答案,连自己也不敢承受。 现在他只知道——他,绝不能让阿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 冷牢是后宫中一处囚禁宫中获罪嫔妃女眷的拘禁地,虽然没有掖庭那样酷刑满布,令人畏惧若死,却也是阴冷幽暗、凄风阵阵。 孟弱被拘于冷牢最角落的那处单独牢房中,已经整整三天了。 虽然那日被押来的时候,同时有宫人也送了一件厚裘衣过来,稍稍挡了些许寒风,然隔着湿气寒重的墙壁,听到隐隐传来的女子凄厉哭叫声,依然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宛如炼狱的冷牢中,短短三日却是度日如年。 她抱膝坐在墙角,时不时闷咳几声,面色却是沉静得异常。 崔丽华,你太心急了。 前世,崔丽华受宠数年,对慕容扩的心思少说也能模透五成,可是今生她虽然起初受幸,数日后便已遭厌,根本没有机会真正深入了解慕容犷这个精明多疑的君王。 没有厚实的情感做根基,慕容犷便不会自欺欺人,允许任何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弄玄虚——看起来越合理的,就越令他生疑。 “况且,现在其它人已经迫不及待出手了吧?还有亚女”她清丽的脸庞泛起一抹寒恻恻的浅笑。“闹吧,闹得越厉害,慕容犷就越会觉得我是头被猎犬追入陷阱的无辜崽兔。” 英明神武机智诡诈的慕容大君,又怎能被一群后宫嫔妃耍得团团转呢? 呵,前世,他可以无情的漠视所有落在她身上的雨雪风刀,甚至在她奄奄一息的时候,给予她最深最痛的一击,就因为他保护宠溺钟爱的是另外一个女人 这一世呢?慕容犷,你会选谁? “现在于你而言,我孟弱可已有了一星半点的重要性?”她嘴角上扬,有说不出的美丽,眸底却隐隐有水光。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由远至近而来,还不只一人。 她闭了闭眼,掩住眼中的厉色,再睁开时是疲惫瑟瑟的目光,雪白贝齿死命咬着淡得几无颜色的唇瓣,惊惶地望着打开牢门的数人。 饶是黑子见惯了绝色,也见惯了大场面,心仍然被这幕狠狠一揪, 哎哟!造孽了,竟把娘娘吓成这般模样,连他这阉人都看得不住心疼,若是教大君亲眼见了还不知怎么心痛哟! “娘娘莫怕,奴下是奉大君之命拿些东西来的。”黑子下意识放缓了声,轻声细语地道。 孟弱眸中精光乍现,嘴角勾起的笑意一闪而逝,看来这三日彻查已有了苗头。 几名侍人极有眼色,忙各自铺锦席的铺锦席,送膳食的送膳食,还有两个人提着沉重的金熏笼,燃起了里头的银霜炭。 阴冷的牢狱中渐渐暖和了起来,孟弱对这一切却恍若未知,瑟缩地抱着膝,眼带迷茫,弱不胜衣。 “不是我……”她晶莹泪珠无声地缓缓滑落,喃喃自语里透着教人闻之心酸的彷徨无依。 黑子鼻头一酸,连忙道:“莫怕莫怕,大君定会替娘娘做主,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的。” “大、大君?”她眼儿先是一亮,倏地又黯然无光,小手紧紧捣住嘴巴,强忍住了一声破碎凄怆的呜咽。“不,他、他不会信我的……崔姊姊才是贵女……可我真的没有……为什么会这样?” 崔贵嫔才是贵女,所有人自然会理所当然地相信她,而不信这个出身卑微的小娘娘吧? 黑子只觉心酸酸的,声音不自禁放得更低柔温和,好似害怕吓着了她。“娘娘,大君素来英明。” 孟弱怔怔地望着他,半晌后,苦涩地凄凉一笑,低声道:“崔氏是大族,大君势必要有所交代的。” 黑子一时无言。 如果拿不出确凿的证据,证明崔贵嫔是旁人所害,抑或是为了苦肉计而不惜自戕,那么终究到最后,罪名还是得落在小娘娘头上的。 照理说,一切自有大君公断,黑子纵然是内侍大监也无权多嘴,可眼见人单势孤的孟弱坐在墙角,彷佛被逼入了角落的待宰小兽,黑子一时脑热,月兑口而出—— “若真不成,后宫中自有积年老例的作法,牵扯不到娘娘身上的。” 胡乱抓一个“心存怨望”的无宠美人或是宫嬷、侍女来顶罪也就是了。 孟弱闻言,心下一暖,却还是摇了摇头。“阿弱知晓大监你是为了我好,可我自己已无故受冤,又怎忍心连累旁人?” “娘娘,您心地淳厚善良,哪里知道宫中鬼魅伎俩防不胜防?”黑子既然已经失言了,索性也豁出去了,唉,既是大君心尖尖上的人儿,又怎能不多提点一些呢? “防不胜防……”她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苦涩更深。“既然如此,防得了这遭又防不了下次,我又何苦做无谓的挣扎?” “娘娘——” “说什么傻话?” 一个低沉好听却怒气满满的嗓音猛然响起,众人心一惊,纷纷下跪齐呼万岁。 孟弱小脸苍白,惊悸中又有一抹凄楚的幽怨与无助,木然地跟着就要跪下,却被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扶住了。 “身子不好还瞎折腾什么?” 她低着头,在站稳后便急急缩回了冰凉的小手,后退了一步。 见小人儿惊畏而疏离的模样,慕容犷心一抽,满喉苦意弥漫她,这是怨上孤了? “阿弱,你且耐心等待,此事很快便能水落石出了。”他柔声道。 孟弱心下一震,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他、他竟真能这么快便下定论了? “大君信臣妾?” “这么明显的陷害,孤如何看不出来?又怎会不信你?” 她心绪万马纷沓,复杂、伤痛、惊疑种种酸甜苦痛在胸口翻江倒海,一口腥咸血味直呛喉头…… 你这一世能轻易信我,前生却将我百般凌辱踩进尘埃底,难道这就是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分别吗? 原来,你前世真的没有爱过我吧。 第9章(2) 慕容犷本是想好好表白一番自己的英明睿智,却在见到她脸色惨白摇摇欲坠时,吓得忙抱住了她,一迭连声唤太医。 “臣妾没事。”她两手紧紧攀着他绣金衮袍的前襟,低微地轻喘着,死命地吞下满口酸涩腥咸,拚命告诉自己,她早已不屑他的爱重了,她只要夺他的爱宠,只要利用他…… 对,孟弱,你忘了自己从地狱爬回来是为什么了吗? 她低垂的乌黑长睫掩住了深深的恨念,吐出的嗓音却哽咽颤抖,低不可闻。 “臣妾只是太害怕。” 慕容犷自然知道她在害怕什么,心都绞拧成了一团,呼吸沉重。“有孤在,阿弱什么都不用怕。” 她终于抬头,眼眶红红,却倔强得不肯落泪。“可那日在众人面前,大君您先是疑臣妾,后又将臣妾打入冷牢大君,阿弱已不信您了。” 他闻言,胸口一阵剧烈闷痛了起来,又见她强撑着的盈盈泪眼,小脸疲惫寥落,霎时恨不能狠狠痛揍自己一顿才好。 “孤那是”他难得的心虚结巴,面上自惭之色更深了。“往后不、不会了。” “千夫所指,无疾而终。”她语气幽幽,满眼空茫,“阿弱出身小户,琴棋书画皆拙,不说心计,就连当面遭人污言相辱也不知,既无力害人,也无能防人,只消今遭一回就能要了臣妾的命臣妾能到现在还不死,蒙受的不过是大君的怜惜罢了,可您一次信臣妾,两次三次,您还能信臣妾、护臣妾一辈子吗?” “只要你永远不变,孤便信你一生,永不相疑!”他心疼地低吼道。 “若是大君您先变了呢?”她一双黑白分明水光滢然的眸子痴痴地望向他。 他的心犹如被巨锤重击,闷痛难抑,冲口道:“孤怎么会——” 可话到一半,慕容犷却迟疑了。 一生这么久远,呼风唤雨、坐拥大燕天下的他,真能确信自己不会变吗? 帝王心志不可移,男子真心最善易。 孟弱强忍着泪水,轻轻推开了身躯忽地紧绷僵硬的慕容犷,缓缓下跪伏身叩首。 “请大君今日将错就错,遂众人所愿,令阿弱伏首,以平后宫怨愤。” “阿弱!不许说浑话!”他脑子轰地一声,俊美脸庞惨然大变。 她依然叩首不起,隐隐逸出一声破碎悲伤的呜咽。 “与其异日受君厌弃,不如今日两相生死决绝,日后午夜梦回,尚能得君一声叹息……” 下一瞬,慕容犷已经牢牢地将她紧拥在怀中,嘶哑痛吼:“笨阿弱!有孤在,谁也别再想动你一根寒毛——就是孤自己也不可以!” 她的脸埋在他温暖强壮的胸前,泪水迅速濡湿了他的衣襟,嘴角勾起的那抹笑,却越发阴森愉悦…… 不过短短三日三夜—— 后宫嫔妃们方额手称庆、正交相举杯欢饮之际,才到夕食时分,就已收到孟夫人被大君亲自接出冷牢的消息了。 窦贵妃当时正在接待几个要好的嫔妃,闻讯当场气得仰倒,惹来了众人一场手忙脚乱。 珍珠殿中,珍妃纤纤玉手则是拧断了刚刚还逗弄得欢快的画眉鸟颈子,娇艳妩媚的脸上面无表情。 “来人,去帖云香殿。” 这大燕后宫的平衡已被打破,有些人是真真留不得了。 昏迷了数日的崔丽华甫悠悠醒来,得知后又呕出了一口乌黑热血,用力扣住了皎女的手腕,挣扎着尖声道:“不可能……不可能……咳咳咳……你、你速速去信陈国禀我阿爹……咳咳,为我做主……” “诺,诺,奴马上就去。”皎女痛得不敢挣扎,忍着泪猛点头。 芙蕖院中,慕容犷直到看着沐浴包衣过后的孟弱,吃了一盅人参糜粥,喝完一碗熬得浓酽酽的药汤,躺在柔软锦榻上后,这才长长吁了一口气,心满意足地替她掩妥被角,看着她在安神药发作后渐渐睡去了,高大身躯方自榻畔起身。 还好还好,小阿弱受冻了三日三夜没有因此而病倒,不然他岂不是要更心痛自责了? “禀大君,子鸣将军拷问详细的卷报在此。”黑子轻声禀报。 “嗯。”他颔首,嗓音也压得极轻,挥了挥手,率先走出内寝殿,到外殿时看着战战兢兢跪在地上,经过数个日夜被拷问得伤痕累累的儒女和几名宫人时,慕容犷脸色已然冷峻狠戾了三分,淡然地问:“黑子,这几个是没有嫌疑的?” “回大君,都查清楚了,这几个都是干净的。”黑子恭敬道,“扣下的两名洒扫、一名浆洗的宫人,分别是温姬、娇嫔、陈国赵美人的人。” “真长本事了,”他浓眉一挑,神情冰冷。“那个叫亚女的呢?” 黑子有些迟疑,在接触到慕容犷充满警告的锐利目光时,忙躬身道:“亚女其母是窦国公旁支的家生子,后来嫁给东藩留郡县令为良妾,她明面上是东藩郡王治下献上的秀女,实际上是窦国公府暗营培出的钉子,于五年前入宫后,被留下为侍女,先是服侍桓姬,待桓姬病笔后便在司茶局,至娘娘晋升夫人后才调至芙蕖院。” “孤的后宫,可真够热闹的。”他冷笑。 小小一名侍女都有千丝万缕的攀缠干系,东藩郡王和窦家手是越伸越长了。 以为孤看在皇亲国戚的情分上,就该胡里胡涂放过这笔帐吧? “是哪个指使的?”他平静地问。 窦国公和东藩郡王互有结盟又互相防备,明里暗里的动作不少,恐怕这些钉子收到的指示多不胜数,也不怕给搅混了。 “亚女指称,贵妃娘娘自是旧主,却将她拨给了崔贵嫔所用,崔贵嫔命她侍于孟夫人,随时将大君行踪相报。日前孟夫人命她投帖让华院,送了一批首饰作礼,崔贵嫔有事不得召见,亦回赠首饰头面给夫人充当致歉,那柄染毒的花簪,便是其中之一。” “窥伺帝踪,好大的狗胆!”慕容犷眼神越发犀利,冷冷嗤了一声。“所以兜兜转转,又把这毒扣到了阿弱头上了。” 表妹……还有那崔氏…… 见慕容犷眸光幽深,嘴角微微上勾,却令人不寒而栗,黑子吞了口口水,低头禀道:“那花簪上的毒,太医检查过了,乃是“钩吻”。” “钩吻……”他玩味地低喃,“钩吻剧毒也,入人畜肚内,即沾肠上,一叶入口,百窍溃血,人无复生也,又名“断肠草”。亦可入药,主治中恶风,咳逆上气孤猜,阿弱日常服的药中,便有一剂是钩吻?” “大君英明睿智,奴下佩服。”黑子满眼崇拜。 饶是如此,慕容犷睑色依旧铁青得难看。“阿弱喝的汤药都是太医院日日熬制送来,药渣也封存在太医院库内,她能从哪里取来钩吻造毒?分明就是先污蔑、后陷害……哼,崔家真是养的“好女儿”啊!” 亏得他当初还对那明艳动人、英姿飒爽的崔氏贵女颇有几分惊艳心动,如今想来简直是…… 慕容犷俊美的脸庞一阵青一阵白,却怎么也不肯承认自己眼光不好,一时宠幸错了人。 “亚女在断气前供称,那日那番话并非出自崔贵嫔授意,而是贵嫔的贴身侍女皎女所教,贵妃娘娘曾命人交代她,凡事都听贵嫔座前这位贴身大侍女之言行事,还请大君明察。” 慕容犷素知子鸣审刑问供的手段,相信那亚女绝不会在临死前还有胆子挑拨离间,故布疑阵那么,表妹的心可大得狠了。 而崔氏丽华究竟是单纯的蠢货,连心月复都掌控不住,还是心思诡诈,趁机将错就错? “都是一群蛇蝎心肠的东西!”慕容犷神情阴沉如水,“去!速去孋华院拿人!” 纵然亚女供词历历,可是那花簪究竟是何人出手调换?其中仍有疑处,他不可能就这样含混带过。 “回大君,子鸣将军知事关重大,已先命人围守在孋华院外,包准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黑子忙禀道。 慕容犷闻言,狠厉冰冷的眼神总算有一丝缓和,但在落到始终瑟瑟跪在殿中央的儒女等人时,杀气又现。 “护不好主子,要你们何用?来人!” 相较于其它人的哭求,儒女恐惧却乖顺地磕跪在地,泪如雨下,半声求饶也没有。 主辱奴死,平时娘娘待她那么好,她却看管辖治不好芙蕖院,让人在眼皮子底下动了手脚,陷害了娘娘她罪该万死啊! “慢……咳咳咳……” “娘娘!”内殿忽然传来一名侍女惶急的惊呼声。 慕容犷大惊失色,哪还顾得及处置宫人,急吼吼掉头又冲回了内殿中—— 黑子看得目瞪口呆,半晌后叹了一口气。 大君,您这次真的栽了吧? “还傻跪个什么劲儿?一个个自己去刑司按宫规领二十大板,下次再敢这么办差不经心,就是娘娘再心善也饶不了你们了!” “诺,诺,谢大君,谢娘娘……谢大监……” 黄帝问曰:百病始生,三部之气,所伤各异,愿闻其会?岐伯对曰:喜怒不节则伤于脏,脏伤则病起于阴,清湿袭虚,则病起于下,风雨袭虚,则病起于上,是谓三部。至其婬,不可胜数 晋。皇甫谧《针灸甲乙经。经络受病篇》 “钩吻……怎么……咳咳咳……会是钩吻?” 崔丽华披头散发、面白若死,不敢置信地颤抖低喃,连连呛咳,月复中寸寸绞疼欲断。不可能……不可能……崔氏秘药怎么会成了钩吻之毒? 明月初升,孋华院内却是一片鸡飞狗跳鬼哭神号,因为一队龙禁军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脸庞俊秀神情却阴森的白袍青年。 “崔贵嫔,好胆识,果然不愧是崔氏嫡系贵女,连花簪染钩吻拿来自戕的“壮举”都做得出,在下好生佩服,不过若还有下回,用吃的岂不更容易令人信服啊?” 子鸣笑咪咪道。 “你胡说……”崔丽华又惊又怒又惧地指着他斥道。 “胡不胡说,请崔贵嫔和孋华院一干人等到掖庭过几天,便知道了。”子鸣脸上笑意更深,眸中却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嗜血之色。 “我是崔氏贵女,是大君……咳咳咳,大君亲封的贵嫔……谁敢?”崔丽华还想挣扎。 子鸣只是扫了名龙禁军一眼,下一刻,崔丽华已经被连人带被地捆起来扛走了! “还有个叫皎女的呢?” 龙禁军队长面色不安,额际沁汗地上前。“回将军,钟华院人等供称,皎女稍早已不见踪影。” “该死!”子鸣脸色一沉,“传令下去,速速追拿此女,要活口!” “诺。” 而此时的芙蕖院中,孟弱在慕容犷的好一番哄慰下,总算稍稍安心地又躺回榻上歇了会儿神。 慕容犷待她睡熟了后,又恋恋不舍的轻抚她宛若凝脂却苍白的脸庞,心疼至极地吻了吻她的额际,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蹑手蹑脚出殿,回去打理国事了。 待他走后不久,孟弱又自恶梦中惊醒过来,浑身冷汗涔涔…… “来人,我要沐浴。”她虚弱地轻唤。 “诺。”侍女连忙上前扶起她,有的则是忙去准备香汤了。 “等会儿多多放些金银花吧。” “奴奴知晓,请娘娘放心。”新被派来的侍女们皆知娘娘肌肤如花瓣般柔女敕,太医特地送了一匣子金银花,沐浴时撒入其中,以充作药浴,忙自雕花紫檀小斗柜中取出了那匣子金银花。 “咳咳咳……”她点点头,又蹙眉咳了起来。“我冷。” 那名侍女赶紧放下匣子,绕到屏风后帮她取狐裘,孟弱趁机将藏于枕心一小荷包里的少许花瓣,放进了还有大半匣的金银花中。 “娘娘,来,奴扶您。”侍女小心翼翼地为她披好裘衣,而后一手扶着她,一手捧着匣子走向后殿的净房浴汤。 香汤中热气腾腾,侍女将金银花撒进汤池中,想了想,娘娘方才吩咐多多放些的,索性将大半匣都倾空了。 反正娘娘如今可是这大燕后宫中最得宠的,太医院巴不得三天两头能来献殷勤呢! 孟弱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侍女们放好大巾、澡豆等等,而后恭敬地退下。 待浴汤室门一关上,她起身上了栓,转身扳转汤池畔一只金灿灿牡丹花状的手把,默默注视着那一池金银花逐渐顺着孔洞流得涓滴不剩。 “如此,便不落痕迹了。”她粉致如花瓣的小嘴微微上勾。 背吻,形似金银花,花叶晒干,剧毒无损。 真是好花! ——上完.下待续 同系列小说阅读: 奸妃劣传:君王没尺度 奸妃劣传4:吾皇把命拼(下) 奸妃劣传4:吾皇把命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