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常美好(下)》 第1章(1) 此时已是十二月初,尽避关中府甚少下雪,气温还是很低,赵晴猜想大概有十度以下,让人想要一整天都躲在被窝里。虽然她真的很想这么做,不过身为母亲的责任感,让她不得不起来喂女乃,免得饿到儿子。 她拢好松开的领口,掀开被子,适应了外头沁冷的空气,才要从男人身上爬过去,马上就被一条铁臂扯进暖呼呼的胸怀里。 “天色还没亮,你要上哪儿去?”元镇带着睡意的嗓音,听来有些不大高兴,其实他知道她要去喂女乃,但还是希望她这时能留在他身边。 赵晴真心想要抵抗诱惑,可最后身子还是情不自禁地放软下来,主动偎靠过去。“吵醒千岁了?” 他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而且像是在闹脾气。“……只是作了个讨厌的梦,正好从梦中醒来。” “讨厌的梦?梦到什么?”她好奇地问。 “梦到八岁那年,本藩当时正要离京就藩……那也是最后一次看到母妃,她用两手掩着脸孔,因此没能看清脸上的表情……本藩一直以为她是在笑,因为终于可以摆月兑被人视为灾星的儿子,从此不必再忍受父皇和其他嫔妃在背后指指点点,以及京城百姓的怒骂指责……” 说到这儿,元镇不禁停顿了下,然后口气带着些许无助地接续。 “可是方才在梦里,本藩却看得出母妃并非在笑,而是在哭,她的肩头哭到一耸一耸的……到底梦里看到的是真的,还是记忆中的才是真的?”因为困扰着自己,所以元镇很讨厌这个梦。 “千岁以为呢?”赵晴柔声问。 元镇也无法确定,这么多年来,他始终坚信母妃并不爱他,可是方才在梦境中,母妃的痛苦却一点一滴地流到他的体内,不禁出现动摇。 “我想这个答案要千岁自己去寻找……”赵晴已经明白说再多淑妃娘娘的好话也没有用,除非这个男人愿意相信。 他翻身吻上她,压住柔软的娇躯,重温昨晚的欢爱。 “千岁……犼儿饿坏了……我得先去喂他……”赵晴努力抗拒诱惑。 听婢女们说,婴儿半夜都会醒来好几次,哭着要喝女乃,唯独世子却像是怕吵到母妃睡眠,总是到天亮才会叫个几声,乖得让人心疼,所以每次天还没亮,赵晴就会赶紧起来喂饱他。 无视赵晴的挣扎,元镇用唇舌展开肆虐。“先喂饱本藩……” “千……千岁……”赵晴推不开他,只得配合,先满足这个男人,任由火热硬挺的…性慾望在腿间冲刺。 她十指紧扣着他的背部,随着勇猛的驰骋发出娇吟,情到浓时,还会拱起让他进得更深,在一次又一次的撞击中,抚平累积在元镇内心的愤懑和不平,直到全部宣泄为止。 待确定身旁的男人又睡去了,她才撑着有些酸疼的腰肢勉强下床,然后顶着冷风来到隔壁厢房,为了方便亲喂,她并没有依照规矩让藩王世子住进世子所给女乃娘照料,所以只要肃王前来后寝宫过夜,这儿就会充当临时婴儿房,由婢女负责看照,万一半夜有事也可以立刻求救。 “娘娘……”银屏听见开门的声响,揉了揉眼皮就要起身。 她示意婢女继续睡,然后抱起小床上的儿子。 即使在睡梦中,犼儿还是能准确地找到目标,贪婪地吸吮着母女乃。 “犼儿要快快长大……”赵晴透过微弱的烛光,看着儿子的小小脸蛋不再皴巴巴的,而是变得白女敕,腮帮子也愈来愈膨皮,眉眼鼻唇就跟小正太一模一样,他们能够成为母子,或许真的是缘分。 等到喂饱儿子,天色也蒙蒙亮了。 接着赵晴又去伺候肃王起床,待他盐洗穿衣之后,便让婢女去传膳,夫妻俩坐下来一起吃饭,这已经成了每天固定的模式。 “……千岁。”王小冬跨进门,在主子耳边窸窸窣窣。 趁元镇没有注意,赵晴乘机挟了一块萝卜和少许冬菜到他碗中,他可不能光吃肉不吃菜,偏食的毛病要改过来才行。 “知道了。”元镇摆手要王小冬退下。 赵晴随口问:“有事吗?” “因为本藩事先知会过卢阳县的人,若是赵家的人到了,就派人来通知一声。”该县位在关中府最外围,境内有一条官道,也是来往京城最密集的必经之路。“算一算日子,再过个两、三天就会抵达常宁县内。” 赵晴顿时食不下咽。“这么快?” 元镇才拿起筷子,就见碗里多了不喜欢吃的菜,他知道是赵晴干的好事,横了她一眼,不过并没有把它们挟开。“你不想快点见到母亲和兄长?” “当、当然想了,只是太久没见,有些紧张。”她干笑回道。 他皱着眉头把冬菜吞下去,赶紧喝了口汤,好冲淡舌头上面的味道,那副嫌恶的表情让赵晴忍不住掩嘴偷笑。 “只要记住自己的身分,不要去掺和朝中的事,若是他们怪罪于你,就说是本藩的意思。”元镇不希望她被利用了。 必于这句话背后的用意,赵晴始终都模不着头绪。“为何我娘和大哥要跟我谈朝中的事?你还是把话说清楚,让我心里有个底。” “父皇至今未立太子,当今皇后所出的嫡长子偏好,早就不值得期待,对于继位的人选,文武百官各自都有拥护的对象,自然会在背地里角力,听说赵家近两年来和德妃走得很近,而德妃又是六皇兄的生母,你想想看这代表着什么。”元镇索性说开了。 赵晴恍然大悟,想到康熙皇帝的几个皇子为了皇位争得你死我活,亲兄弟互相残杀,光是想像就不寒而栗。 “原来是这么回事……”不过大丰王朝的皇子们年满十六岁就要前往封地,除非朝廷宣诏,否则不得擅自回京,王与王也不能见面,更不能互通有无,情况应该不会那么严重才对。 “父皇是绝不可能会把皇位传给本藩,赵家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决定投靠德妃,要是六皇兄当上皇帝,将来也能跟着飞黄腾达……”他挟起一块回锅肉,在塞进口中之前又说。“你既是赵家的女儿,没理由不帮着娘家。” 赵晴向来单纯,对于太复杂的问题还是没办法很快地理解。“我能怎么帮他们?” 元镇才咽下口中的食物,仿佛想到了什么,逸出一声冷笑。“如果赵家真像我想的那么做,那可真是野心勃勃。” “他们到底会要我做什么?”赵晴追问。 他扒了两口饭。“等他们来了,你自然就会明白。” “不管他们怎么说,我都不会做出背叛你或伤害你的事。”她可不会任由赵家予取予求。 听赵晴这么说,元镇阗黑的凤目闪动一丝流光,不再是暗无天日。 “对现在的我来说,你和犼儿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人我可顾不了。”这是实话,赵家并不是她真正的亲人,若他们都是好人,当然可以好好相处,他们有困难她也会尽量帮忙,可若想利用自己,她只能说一声抱歉了。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 赵晴当面表明立场。 “本藩相信你!”元镇胸口一窒,好半天才吐出话来。 这句话对赵晴来说,着实得来不易,他终于愿意对她敞开心扉,相信自己,她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三日后—— 因为赵家的马车上载有女眷,离京之后又不停地赶路,身心都快累垮了,于是他们在卢阳县县令的殷勤招待之下,养足了精神,才往常宁县的方向而来。 待三辆马车喀啦喀啦驶进四面设有城门和城墙的肃王府时,长史已经带领几名奴才前来迎接,先见过赵宜人,接着是其子赵邦,虽然赵邦目前没有一官半职在身,但却是王妃的亲兄长,自然不能失礼,最后看到的是同行的一名年轻姑娘,据说是赵家的远房亲戚,不过对方的容貌让他惊讶地愣住了,因为像极了某个人……可长史没有时间细想,赶紧先将他们引领到后殿,那儿也是用来当作招待朝中官员以外的贵客的地方。 “千岁和娘娘已经等候多时,里面请。”长史比了个手势说道。 赵宜人瞥了身旁的长子赵邦一眼,想到当初匆匆忙忙把女儿远嫁到关中府,却连肃王的面都没见过一回,不过光听闻有关他的那些事蹟就已经够吓人,不禁有些心惊肉跳。 “娘别怕,妹妹好歹也帮肃王生了个世子,就算失礼,相信他也不至于会对咱们怎么样,快点进去吧。”赵邦小声地安抚母亲。 她颔了下首。“说的也是。” 于是,赵邦搀扶着母亲跨进门槛,就见主位上坐着一对男女,男人束发戴冠,身穿黑色常服,长得俊美非凡,不过眉眼之间的煞气与不可一世的姿态,就足以让人望而生畏……这位想必就是肃王本人,果然如传说中的一样可怕。 接着母子俩又看向坐在肃王身旁,身穿藤黄色交领右衽袄裙、外罩花青色披风的贵气少妇,不由得怔住了,明明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脸孔,可是此刻却觉得好陌生,仿佛第一次见面,不过母子俩马上又在心中否认,肯定是自己累坏了,才会有这种想法。 “……见过千岁、娘娘。” 就算是自己的女儿和女婿,面对宗室,身为岳母的赵宜人还是得依照规矩向他们福身见礼,赵邦也一样。 元镇冰冷的眼珠直勾勾地打量着赵宜人母子,仿佛想要将他们看穿,让两人不禁打了个哆嗦。“一路上辛苦了。” “哪里。”赵邦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赵晴是头一回见到这对赵家母子,赶紧多看几眼,好尽快熟悉他们的长相。只见赵宜人虽然年近五十,但容貌依旧保持得很好,不见老态,一看就知道这位原本的王妃遗传自谁,而她的儿子也有张好皮相,大概是想要表现出老成持重的模样,免得被人看轻,所以在唇上和下巴上都蓄了胡子。 就在这时,站在后头的年轻姑娘跟着上前一步,只见她身穿丁香色袄裙,身形娇小婀娜,行礼的动作十分优雅,显然受过训练。 “民女沈筠筠见过千岁和娘娘……”她低垂着螓首,嗓音柔细,不管是谁见了,都会认为她是个性情温婉的大家闺秀。 赵邦开口介绍。“启禀千岁,沈姑娘是赵家的远房亲戚,目前借住在府中,这次听说家母要到关中府,便跟随在身边伺候。” “娘娘可还记得筠筠?”沈筠筠抬起螓首,问向赵晴。 看清对方的长相后,不仅赵晴愣住了,就连元镇也一样,因为对方的五官体态,简直就像年轻版的李淑妃! “妹妹可还记得筠筠表妹?你们小时候可是经常一起赏花、抓蝴蝶的。”赵邦也看向赵晴,频频向她使眼色,似乎要这个妹妹配合。 赵晴下意识地瞥向身边的肃王,见他也愣愣地望着沈筠筠,似乎也不敢相信这世上会有人长得这么相像,这件事似乎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娘娘已经忘记筠筠了吗?”沈筠筠怯怯地问。 赵晴在震惊之余,又看到赵邦不断使眼色,像是在打什么暗号,便顺着他的意回道。“呃,我当然记得了。”怎么突然又冒出个表妹? “娘娘也知道,娘这辈子都不曾出过远门,所以这趟路才会让筠筠表妹随行,路上也有人照料。”赵邦说的合情合理。 “这是应该的,我还要谢谢筠筠表妹。”赵晴回过神来说。 沈筠筠一脸惶恐。“娘娘千万别这么说。” “好了,你们一路上也辛苦了,就先好好歇息,有话再慢慢聊。”元镇已经收回目光,不再盯着沈筠筠,不管赵家母子打算玩什么把戏,他都等着接招。他扬声唤来长史,吩咐他带领贵客前往居住的地方。 赵宜人从座椅上起身,跟肃王道了声谢,接着又欲言又止地看着女儿,似乎有很多话想跟她说,也由不得赵晴逃避。 “千岁,我去陪陪娘。”她在元镇耳畔轻声说道。 元镇也瞥了赵宜人一眼,并不阻拦她们母女相聚,既然决定相信自己的王妃,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嗯。” “娘和大哥以及筠筠表妹就住在后寝宫的廊房好了,那儿有三、四十间,看你们喜欢住哪一间都行,离得近一点,说起话来也方便。”赵晴笑吟吟地说道。“由女儿来带路。” 赵宜人拉着她的手,觉得女儿变得懂事多了。“你想的真是周到。” “应该的。”她只希望能顺利通过这一关。 于是,赵晴坐上王妃专用的软轿,其他人也纷纷坐上另外安排的几顶轿子,一行人来到后寝宫,不过沈筠筠可能是旅途太过劳累,身子有些不适,便让她先到廊房歇息。 来到王妃居住的正房之后,赵宜人有些疲凭地坐下,赵邦也瘫靠在椅背上,银屏和金香不敢怠慢,立刻奉上茶水和点心。 赵晴看了下两人。“还是娘和大哥先回房歇息?” “无妨,待会儿再歇息……”赵宜人端起茶杯。“先把世子抱来让娘看一看。”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外孙,还是得做做样子。 “去把犼儿抱过来。”赵晴吩咐金香。 金香转身出去了。 “妹妹真行,居然帮肃王生了个世子,我和娘还在担心你是不是遭逢不测,已经死在肃王手上。”赵邦伸手抓了块糯米糕点就往嘴里塞,一面吃一面说。 赵宜人叹了口气。“你都不知道,娘这几个月以来一直作怪梦,梦到你哭着跟娘说你已经死了,三魂七魄无法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头,真的好不甘心……” “娘真的作了这种怪梦?”赵晴的心脏漏跳了半拍。 她喝了两口茶。“这个怪梦不止出现一次,而是好多次,可若你真的死了,朝廷不可能一无所悉,之后又听说你生下世子,表示还活得好端端的,这才放下心来,不然娘可真快急死了。” 赵邦笑了笑。“我就说梦不能当真,娘还不信。” “不是真的就好。”赵宜人也笑了。 只有赵晴心中忐忑不安,心想真正的肃王妃该不会还没有去地府报到,还在人间徘徊,才会跑去跟自己的母亲托梦?她怎么会没有想到呢?万一“它”真的出现,会不会要求将身体还给“它”,自己又该不该答应? 第1章(2) 寻思之间,金香已经抱着世子进门。 “娘,他就是犼儿……”赵晴抱过儿子,怀中的犼儿一看到母妃,顿时咧嘴笑得好开心,发出格格的笑声,让她不禁莞尔。 赵宜人母子凑上前,原本想要虚情假意、敷衍一番,可真看到被喂养得白白胖胖的肃王世子,不由得打从心底赞叹。 “还真是好福相!”赵邦夸赞道。 犼儿见到外婆和舅舅,顿时抿起红红的小嘴,不再笑了。 “让娘抱一下……”赵宜人伸出手,心想真是可惜,如果是赵家的子孙该有多好,偏偏是外孙,还是肃王的儿子,再疼也没用。 似乎感受到对方的恶意,犼儿发出不悦的稚女敕叫声,还挥舞着小手。 赵晴有些疑惑,之前不管是谁来抱,儿子都不曾有过这种反应。“犼儿怎么了?” “让我来抱好了!”赵邦也同样伸出手来,没想到犼儿的反应更强烈,小小的手掌紧紧攥住母妃身上的大袄,就是不想被他们碰触。 “可能是怕生吧?”赵宜人有些悻悻然地把手收回去。 怕生?赵晴哄着怀中的儿子,觉得儿子今天似乎有些反常。 “对了!娘,筠筠表妹……”她才说到这儿,就被赵宜人的眼色制止。 “让婢女到外头去。”有外人在不方便。 她有些不解,但还是让银屏和金香先行退下。 待门关上,赵邦这才开口问道:“怎么没看到李嬷嬷呢?” “秀娥不是一直都在身边伺候着你吗?”赵宜人也正感到奇怪。 赵晴垂下眼脸,知晓现在正是关键时刻,要想办法骗过对方才行。于是她状似伤心地回道:“李嬷嬷她……她被千岁杀了。” “为何要杀了她?”赵家母子很讶异,异口同声地问。 “因为……我不想生下孩子,就要李嬷嬷想办法弄些药来,结果不小心被千岁知道,就把她给杀了。”至少这些都是真话,不然她还真怕自己不擅长说谎,会让对方起疑。“若不是我有孕在身,恐怕也是死路一条。” 赵宜人叹了口气。“你真是太不小心了,这么大的事一定要谨慎,在家时娘是怎么教的?凡事不能操之过急,要慢慢来,就像娘等了多少年,总算坐上赵家媳妇的位置,一旦机会来了,就要懂得把握……” 听对方的口气,并没有责怪女儿想要拿掉孩子的意思,赵晴不禁怒火中烧,心想这些赵家人真是太恶毒了,既然不喜欢肃王这个女婿,为何要把女儿嫁过来?就算还在肚子里,也是一条小生命,怎能说不要就不要? “不过幸好有秀娥替你挡了一场灾祸,只要没事就好。”赵宜人可不管别人的死活,只在乎女儿的安危。 赵晴不禁抱紧儿子,谁敢伤害他,她绝对会跟对方拚命。 赵邦转了转眼珠子,比较想要知道妹妹是否还是赵家人,会不会帮娘家的忙。“你现在跟肃王相处的情况如何?” 虽然赵晴不够聪明,但也没有笨到实话实说。“为了保命,我不得不讨好千岁,免得他想起当初我想要拿掉孩子的事,也把我给杀了。” “你做得很好。”赵宜人赞许地道。 赵晴挤了抹笑。“对了!筠筠表妹究竟是……”她故意不把话说完,就是要看对方会怎么回答,才好随机应变。 “幸好妹妹反应快,要是当时真的说不认识她,那就等于在肃王面前撒谎,说不定他一怒之下,咱们也跟着没命。”赵邦可是捏了一把冷汗。 这意思是,这个表妹是冒充的?她心中惊疑不定地思忖。 赵宜人也跟着压低嗓音。“她是德妃娘娘身边的人,就因为长得和过世的淑妃娘娘一模一样,才会留下她。” “为何她会跟娘和大哥来关中府?”赵晴纳闷。 “就因为她长得跟淑妃娘娘一样,只要肃王见了她,一定会有亲切感,你也瞧见了,方才在后殿,他可是看得目瞪口呆,这一点全让德妃娘娘猜中了。”赵宜人就知道没有跟错人。 赵晴还是不懂。“有亲切感又如何?” “你这丫头怎么生了孩子之后就变笨了?”她用食指点了下赵晴的额头,笑骂了句。“以前对这种事根本不用说太多,一点就通了。” 见状,赵邦只好多费点唇舌,解释给妹妹听。“德妃娘娘说过,肃王从小就对生母十分依恋,总是巴望着生母能多看自己一眼,虽然淑妃娘娘当年没有阻止皇上把才不过八岁的肃王送往封地,导致他怨恨在心,但那也是因为肃王太爱自己的母妃,如今淑妃娘娘虽然过世,可那份孺慕之情肯定还在,一旦见到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肯定做不到无动于衷。” 赵晴闻言,只觉得这些人的想法好恶心、好变态。 “难道德妃娘娘以为千岁会看上这位沈姑娘?”他们还真的以为肃王有恋母情结,只要找个跟淑妃娘娘长相相同的女人过来,就可以迷得他神魂颠倒,继而左右他的想法? 没看出妹妹内心的嘲讽,赵邦哼笑一声。“只要是男人,都躲不过,肃王能看上眼是再好不过,就算没有那个念头,至少也会冲着她和淑妃娘娘就像同个模子印出来的而对她另眼相待。” 赵宜人白了女儿一眼。“当初你被你爹逼着嫁给肃王,可是天天寻死觅活,要不是你爹答应会休了元配,再把娘扶正,你还不肯上花轿……当时你每个月都会捎信回来哭诉,说再也受不了和他同房,也不想替他生孩子,更怕哪一天死在他手上,如果肃王真对沈姑娘有意思,那有什么不好的?!” 她实在觉得逻辑不通。“娘真的希望千岁收她当妾室?”这世上居然有当妈的替女儿的丈夫找小三,真是太可笑了。 “反正你也不喜欢肃王,更何况他还是『灾星降世』,只要待在他身边一天,日子就过得胆颤心惊,你能活到今天,已经是老天爷保佑了,如果依照德妃娘娘的计划,将来还有福可以享的……” “什么计划?”赵晴只觉得心头一凉。“娘?” 赵宜人揉了揉太阳穴。“这件事之后再慢慢说,娘真的累了。” “咱们也才刚到,还不急。”赵邦起身回道。 闻言,赵晴也不得不按捺住急切和困惑的心情,送赵宜人母子到门口,并吩咐外头的婢女领着两人到廊房去歇息。 “犼儿是不是也很讨厌外婆和舅舅?”待她蹵回屋内,低头问着怀中重新露出萌萌笑脸的儿子。 犼儿模了模母妃的下巴,咿咿呀呀地说着话。 “德妃娘娘该不会是想要陷害你父王吧?”赵晴的脑袋没有办法转太多弯,只能隐约这么猜想。“母妃一定会保护他,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犼儿像是听懂了,表情很认真地看着她。 到了晚上,元镇原本还以为母女俩久别重逢,会聊到很晚,谁知赵宜人很早就回廊房歇息了,他这才来到后寝宫。 “……千岁可千万要小心那位沈姑娘,别上当了。”赵晴把德妃娘娘和赵家母子的打算告诉肃王。 元镇不悦地横睨。“他们究竟把本藩当成什么?一头没有人性的畜牲吗?就算她长得跟母妃一模一样又如何?难道不怕本藩迁怒对方,一剑把人杀了?德妃也太小看本藩了。” “虽然还不清楚他们的用意是什么,不过我会想办法打听出来。”她绝不会让任何人来破坏自己的家庭,一定要扞卫自己的权利。 元镇搂着赵晴的肩头。“本藩倒有一个想法,不如来个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没错,咱们就这么办……”元镇在她耳畔低语。 棒天傍晚,元镇决定在后殿设宴款待贵客,并下令典膳所准备,不只如此,就连东、西三所的妾室们也受邀参加,等到全部入座,待酉时一到,准时开席。 “不必跟本藩客气,尽量享用!”元镇朝坐在不远处的赵家母子说。 赵邦执起酒杯,做了个敬酒的动作。“在下先干为敬!” “好!”他也一仰而尽。 “筠筠表妹可要多吃一点。”赵晴不忘招呼沈筠筠。 沈筠筠柔柔地回道:“多谢娘娘!” “身子好些了吗?”她又关心地问。 “多谢娘娘,已经好多了。”沈筠筠颔首。 赵晴轻轻一哂。“那就好。” 在座的妾室们见贵客动了筷子,这才静静地吃了起来,也没人敢惹事,若坏了肃王的好心情,到时大家都会遭殃。 不过她们也渐渐发现,肃王一双凤目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沈筠筠片刻,总是盯着她的脸看,看到都出神了。 直到宴席进行到一半,沈筠筠终于有了动作,她抱起从京城带来的古筝,来到肃王面前,盈盈一揖。 “筠筠不请自来,为了表示谢意,想请千岁聆听一曲,若弹得不好,还请千岁见谅。”沈筠筠自然也察觉到肃王投来的目光,一切照着计划进行,听说死去的淑妃娘娘当年也是靠着一把古筝赢得皇上的心,她相信自己的琴艺不会太差。 元镇咧嘴邪笑。“本藩一定会仔细聆听。” 听肃王这么说,几个奴才马上去跟典乐借来一座古筝架,沈筠筠先将古筝摆放在上头,接着坐下将琴弦做了些调整。 “筠筠表妹要弹什么曲目?”赵晴状似不经心地问。 她含羞带怯地回道:“筠筠要弹的是〈凤求凰〉。” 这话一出,现场立刻响起大小不一的抽气声。 〈凤求凰〉有着求偶、求爱的意思,深谙其中涵义的妾室们,都不禁要佩服沈筠筠的主动和大胆,根本是有备而来,众人纷纷看向王妃,想看看她有何反应,会不会出声教训这个厚脸皮的女人。 赵晴可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完全没有古代女子的矜持,不过太过保守害羞,确实也无法引起肃王的注意。 明知对方另有目的,并不是真的喜欢肃王,而肃王也不是当真迷恋对方,只不过是将计就计,赵晴却还是产生了危机意识,这是头一次,有种类似嫉妒的情绪在胸口酝酿,原来这就叫做吃醋。 见王妃的脸色不大好,又不敢吭气,就怕会扫了肃王的兴,妾室们纷纷抱以同情的目光,任谁也想不到会突然杀出一个程咬金,不过这位沈姑娘能得宠多久、是否压得住千岁的脾气?大家各怀心思,谁也不敢多嘴。 “好!这个曲目选得好!”元镇支着下巴,满脸兴味。 沈筠筠双颊嫣红。“多谢千岁!” 不到一会儿,〈凤求凰〉的旋律便在后殿内回荡,时而热烈奔放,时而真挚缠绵,令人沉醉不已。 元镇一直用着痴迷的目光望着沈筠筠。 而妾室当中,只有曾经受宠的姚氏嫉妒到咬着手巾,恨不得把沈筠筠的脸给划花,若论美貌,自己可比她强多了,真不懂千岁为何会看上对方。 直到一曲终了,众人就见肃王走到古筝架面前,弯身牵起沈筠筠的小手,她也顺势起身,两人就这么四目相望。 “这首曲子弹得真好,让本藩不由得想起过世的母妃,记得八岁之前,当时还住在宫里,本藩就最喜欢听她弹奏了。” 德妃还真是用心良苦,不只找来跟母妃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还让她学习古筝,可见心机深沉,为了让六皇兄当上皇帝,简直无所不用其极,利用身边所有可以利用的棋子,元镇不禁在心中冷笑。 “若千岁喜欢,筠筠愿意天天弹给千岁听。”沈筠筠娇羞地说。 这么露骨的表白,让在座的妾室们差点把刚吞进肚中的食物都吐出来,赵晴也没了胃口,很想马上把沈筠筠赶出去。 元镇低低一笑。“好,你就留在肃王府。” “是,千岁。”她又羞又喜。 直到这时,赵晴才出声。“千岁,王府有王府的规矩……” “规矩?本藩的话就是规矩!”元镇嗓音一冷。“难道本藩要留个女人在王府里头,还要经过你的同意?就算你是王妃也管不着!” 赵晴垂下螓首,不敢再言。 见状,所有的人都看出肃王的心当真被沈筠筠给迷住了,连对为他生下世子的王妃都不假辞色。 而赵宜人母子则暗喜在心,这么一来,计划应该可以顺利地进行,也不枉他们走这么一趟远路。 回到后寝宫之后,婢女们都替自家主子打抱不平。 “那个沈筠筠根本是只九尾狐狸精,使起狐媚功夫,可比姚夫人还厉害……”银屏气炸。 就连金香也气得想打那个女人一记耳光。“她既是赵家的远房亲戚,也是娘娘的表妹,怎么一来就想把千岁抢走,真是不要脸的骚蹄子……” “依奴婢来看,不用两天,她就会侍寝,然后搬进东、西三所……”银屏心急如焚。 “这位沈姑娘真是太危险了,真不知赵宜人把她带来,安的是什么心?娘娘可得想个办法对付才行。” 赵晴又不能告诉她们真相,说这些只是演戏,只能苦笑回道:“不管她是不是赵家的远房亲戚,千岁要收个妾室,就连我这个王妃也不能反对。为皇室开枝散叶、绵延子孙,是每个藩王的责任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金香就是不喜欢那个沈筠筠。 她反过来安慰婢女。“只要我是肃王妃,世子也在身边,其他的就随千岁高兴,有什么好生气的。” 赵晴接下来要烦恼的是如何应付赵家母子,不让两人怀疑自己并不是他们的女儿和妹妹,否则还真不知该如何自圆其说。 见主子想得开,两个婢女也只好忍了下来。 第2章(1) 接下来的日子,元镇几乎天天让王小冬去把沈筠筠请到前寝宫来,一面喝酒,一面听她弹奏古筝,整座王府从上到下都在偷偷下注,赌这位沈姑娘何时入主东、西三所,正式成为肃王的妾室。 而赵晴除了把大部分的心思放在儿子身上,其余时间则用来陪伴赵家母子,既然对赵家的事不了解,只好少说话,由对方来开口,这同时也在考验着她的反应能力,希望不要露出马脚。 这天,她在后寝宫准备了几道酒菜,请来赵家母子,美其名是闲话家常,其实是要打听对方真正的目的,否则连觉都睡不好。 “……听说肃王已经好几天不曾到你这儿来了?”赵宜人悄声地问。 她笑叹一声。“我总算是轻松多了,不用再费力去讨好他。”她从来没想过有当演员的一天,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你就再忍耐一下……”赵宜人拉过女儿的手,轻拍着她的手背。“如今沈姑娘已经成功地把他迷得团团转,最多三个月,德妃娘娘的计划就可以开始进行,这段日子就先委屈你了。” “娘,德妃娘娘到底有什么计划?”她再次追问。 赵邦开门看了下外头,确定都没人才踅回来。“这事可别让你身边的婢女知道了,她们虽伺候着你,但再怎么说也是肃王府里的人。” “那是当然了。”赵晴心跳加快。 他喝了口酒,这才把这趟前来的目的告诉眼前的妹妹。“德妃娘娘的计划就是让沈姑娘想办法煽动肃王造反。” 赵晴着实大吃一惊。“造反?” “嘘!”赵宜人示意女儿别大声嚷嚷。 她这才捂住唇,开口嗔怨。“娘,造反可是死罪一条,就算保住性命,千岁也会被贬为庶民,到了那时,我该怎么办?” “傻丫头,娘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呢?”赵宜人笑骂一声。“说是造反,也不是真的要肃王起兵篡位,要知道若无宣诏,藩王不得擅自回京,只要沈姑娘故意说些事来刺激他,让他怒极攻心,不顾一切地奔回京城,就等于是意图造反了,皇上绝不会容忍……” “呃……我明白了。”其实赵晴还是不大懂。 德妃娘娘希望六皇子当上皇帝是无可厚非,可这又关肃王什么事?这些人为何非要把他牵扯进去不可?她真的想不通。 赵邦哼笑一声。“要知道肃王可是『灾星降世』,他出生那一天,京城淹大水,满周岁时,正好又地牛翻身,五岁那一年,更是瘟疫横行,要是他回到京城,肯定又会引起更大的灾祸。” 闻言,赵晴不由得抡紧放在大腿上的双手,否则她真会忍不住对赵家母子大吼——那些灾祸是大自然的变化,和肃王无关,不要再以讹传讹了! “不管会引起什么样的灾祸,百姓都会把一切全怪罪在皇上和朝廷头上,到时京城必定大乱,若皇上又『正巧』驾崩……” 接着,赵邦饱含恶意地笑了笑。“这件事自然有德妃娘娘去操心,到时把责任全推到肃王身上,是他这个『灾星』害死皇上的,相信所有的人都会信以为真,到时宫里只剩下年幼的皇子以及皇后和嫔妃,国不能一日无君,那时封地距离京城最近的六皇子『正巧』赶来收拾残局,一举除掉肃王,为百姓除害,加上文武百官推波助澜,自然就会拥立他来继任皇位。” 赵晴惊讶自己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可若不笑就难以取信于他们。“肃王死了倒好,但我呢?我可不想跟着陪葬。” “德妃娘娘已经答应过咱们,等到新皇帝继位,定会保你一命,看是要改嫁或者进后宫都行,还会赏你爹一个三品官、赏你大哥一个五品官来做做。”赵宜人笑到合不拢嘴。“以后娘在赵家可有面子了。” 她真的快笑不出来了。“不愧是德妃娘娘,居然想得出这种借刀杀人的法子。”这些人真的太可恶了! 赵宜人再三叮嘱。“你可一定要保密。” “娘,我怎么可能会做出那么笨的事。”赵晴依照婢女教的,学着另一个“赵晴”的口气回道。 “没那么笨就好。”赵宜人轻戳了下女儿的额头。 赵邦拿起筷子。“只顾着说话,菜都凉了,娘快吃吧。” “好。”她看了下桌上的菜色,疑惑地问着赵晴。“你不是不爱吃辣吗?”糟糕!赵晴心头一惊,忘了吩咐典膳所重新调整口味,幸好她急中生智。 “因为千岁无肉不欢,又嗜吃辣,为了迎合他的口味,我只好学着吃了,娘若是不爱,我让人重新弄一桌过来。” 赵宜人摇了摇头。“算了,不用了。” “娘多吃一点!”赵晴贴心地替她挟菜。 用过膳,赵家母子返回廊房歇息了。 赵晴回到方才坐的座椅上,心中的怒气不断攀升,最后气到眼泪直掉,她绝不会让德妃娘娘和赵家的人得逞。 谁也别想陷害她的丈夫! 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庭,不让任何人破坏,她什么事都愿意做。 不知肃王那边进展如何? 当赵晴在这一头烦恼,前寝宫那一头再度响起婉转低沉的琴音。 元镇高大的身躯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皮,仿佛陶醉在丝丝入扣的音律之中,听过一曲又一曲,不忘再喝杯小酒,煞是享受。 弹完了〈锦上花〉,沈筠筠娇弱无力地起身,又帮元镇倒了杯酒。“千岁喜欢听筠筠弹古筝吗?” “当然喜欢……”他微眯着凤目。“这让本藩忍不住想起母妃,以及她总是弹着古筝的身影,可惜本藩八岁那一年前来关中府就藩后,就不曾再听过了。” 她一脸怜惜。“八岁?千岁还那么小就离开京城了?” “你没听说过吗?本藩可是『灾星』,要是不驱逐出京,恐怕会为京城带来更大的灾祸。”元镇讽笑。 沈筠筠眼圈泛红。“千岁当时还那么小,真是太可怜了。” 他将沈筠筠拉到身边的椅子上坐着。“本藩可是人见人怕,你当真不怕?” “筠筠不怕。”为了报答德妃娘娘的救命之恩,她一定要完成交托的任务,只是都已经过了好几天,肃王始终没有让她侍寝,这让她有些不安。 元镇捏着她的下巴。“那么你能否体会,每当本藩听到古筝的琴音,就想到母妃不肯和本藩说话,也不肯看本藩一眼,只是低头弹奏古筝那份又爱又恨的心情?” “千岁……”沈筠筠倏地被他冷酷的目光骇住。 他抽紧下颚,从齿缝中迸出话来。“一直以来,本藩都很想问母妃一句话,问她是不是后悔生下本藩……” 沈筠筠的下巴被捏疼了。“千岁先听筠筠说……” “本藩体内潜藏着那股想要杀人的慾望,你能感受得到吗?”元镇眉眼之间酝酿的杀气,让她不住发抖。 好可怕!沈筠筠终于见识到肃王骇人的一面,但任务只准成功,不许失败,否则德妃娘娘也不会饶过她。 “其实千岁误会淑妃娘娘了……”她干涩地吐出话来。 元镇嗤笑一声。“你说本藩误会她?” “是,千岁。”沈筠筠先咽了口唾沫,才继续说下去。“筠筠在一年多前有幸跟着表姨母进宫,也得以见到淑妃娘娘,当时的她已经卧病在床,相当孤单,难得身旁有人可以说说话、解解闷……” 他凤目微凛。“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淑妃娘娘说,当年将尚且年幼的千岁送到关中府就藩全是皇后的意思,皇后跟皇上说只要千岁离开京城,就能让灾祸远离,百姓的怒气才能平息,她用尽心机说服了皇上,尽避淑妃娘娘百般不愿,也无法违背皇上的旨意……” 见肃王脸色阴沉,沈筠筠更努力地挑拨离间。“这一切都是皇上和皇后的错,与淑妃娘娘无关,千岁误会她了。” “母妃真的这么告诉过你?”元镇望进她的眼底,试图看穿真伪。 沈筠筠唇角微抖,深怕被他识破。“这可是淑妃娘娘亲口告诉筠筠的,她还说她很思念千岁,就这么一面说一面哭,口中不断地叫着千岁。” “够了!”明知对方说的话是德妃故意让她编出来的谎言,不能尽信,但他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母妃在病榻中真的一直叫着他吗?又真的思念他吗?那母妃为何连一封信都不曾写过?如果真是迫于无奈,为何不事后在信中说明,求他谅解?为何这些年来都对他不闻不问? 见状,沈筠筠又再接再厉地煽风点火。“再怎么说,千岁也是皇上的亲生骨肉,怎能如此绝情呢?一定是皇后搞的鬼,才让千岁和淑妃娘娘提早分离……” “不要再说了!”元镇抽紧下颚,不想再听下去。“你今天就先回去歇着吧,明天再过来。” “是,筠筠告退。”至少今天成功地挑拨了皇上、皇后和他之间的关系。 见她离开,元镇闭上眼皮,压抑着翻腾的情绪,不想被她的话所迷惑,但是只要扯上母妃,心情又忍不住被搅乱了。 这时,王小冬进门,小心翼翼地开口。“启禀千岁……” “说!” “千岁今晚要到后寝宫吗?”王小冬诚惶诚恐地问。 元镇原本想说好,只有见到王妃,他的心情才会平静,但他又想到两人联手演的这出戏还得继续下去,于是口气佯装冷淡。“是王妃让你来问的?” “不是,当然不是,娘娘什么也没说,只是千岁已经好些天没去后寝宫了,所以小的才会……”其实大家真的不希望看到王妃失宠。 他口气断然。“不去!” “是。”王小冬失望地退下了。 外头的李天保和周顺马上围过来。“千岁怎么说?” “千岁还是不去后寝宫。” 三人同时叹气,李天保搔了搔头。“那位沈姑娘除了听说长得像过世的淑妃娘娘外加会弹古筝之外,有哪一点比得上娘娘?” “说的一点都没错。”周顺也附和。 王小冬叹了好大一口气。“这事也不是咱们能管得了的,大家就看着办吧。” 子时将近,一道高大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后寝宫,避开巡夜的士兵,最后推开正房,闪进屋内。 只见屋里点了两盏烛火,寝榻上的王妃睡得很安稳,而安置在一旁的小床上,躺在上头的肃王世子陡地睁开乌溜溜的大眼,当他认出走近的脸孔是谁,不禁挥动着小手,热情地招呼对方。 “臭小子,怎么醒了?”元镇只好将儿子抱起,想快点哄他睡着。 犼儿不小心把小拳头打在他的脸上,因为好几天没看到父王,有点兴奋。 “快睡!”他横眉竖目地低斥。 看着笑得眼儿眯眯的儿子,元镇蓦地有股想哭的冲动。从小到大,人人视他为灾星,个个都怕他,愿意对他笑的人少之又少,他真的不愿意见到连亲生骨肉都不敢亲近自己。 他头一次感到害怕,害怕连自己的儿女都畏惧他。 浅眠的赵晴被惊醒了,觑见床头有人,慌忙坐起身来,幸好在叫出声之前,就已经看清来人是谁。“原来是千岁,吓了我一跳……” 元镇冲着儿子横眉竖目。“你瞧,吵醒你母妃了!” “嗒、嗒……”犼儿愉悦地回道。 他哼了哼,将儿子塞到赵晴怀中。“快哄这臭小子睡觉。” “千岁怎么来了?”赵晴可没忘记自己正在“失宠”当中。 “当然是来看看你和犼儿……”说着,他有些不满地抱怨。“为何本藩在自己的王府,还得要这么偷偷模模的?” 赵晴喷笑一声。“当然是为了骗过我娘和大哥,还有那位沈姑娘,让她以为你真的对她痴迷,把我这个王妃打入冷宫。” “她还当真以为会弹个古筝,就能和母妃相比,本藩就会对她意乱情迷了……”元镇在床沿坐下,语带嘲讽。“若因为她长得像母妃而对她有了非分之想,本藩可比畜牲还不如,不管德妃是狗急跳墙,还是当真以为了解本藩,才会想出这种可笑的法子,这回可真是打错如意算盘了。” 赵晴偎向他的肩膀。“就算她长得不像母妃,千岁也不会对她动心?” “比她美艳又有手腕的女人多得是,本藩连看都不会看一眼……”他口气一顿,低头看着赵晴,坏坏一笑。“吃醋了?” “有一点。”赵晴坦承地说。 元镇将她揽进怀中。“你永远是本藩的王妃,无人可以取代,要不是为了套出德妃的计划,本藩早就一剑杀了她。” “千万不要!”她一脸焦急。“就算她是德妃娘娘派来的,也不要再造杀孽,我知道千岁不爱听这些话,可就当是为了犼儿着想,不要让他将来也跟着学。”他俊脸沉了沉,不过没有开口反驳,也没有要赵晴别管。 “还有我娘和大哥,希望千岁能饶他们一命。”这么做不是为了救赵家母子的性命,而是为了所爱的男人,她不希望再见到他的双手又沾满鲜血。 “你从他们口中探听到什么?”元镇寒声问。 赵晴把已经哄睡的儿子放到小床上,坐回寝榻之后,才抓住他的手掌。“千岁保证不会气到立刻跑去杀了他们?” “王妃……”他不喜欢有人跟自己讨价还价。 她语气哀求。“千岁,他们到底是我的至亲……”就算赵家母子真的该死,也不应该死在肃王手中,就让他们自取灭亡好了。 “……好,本藩答应不杀他们!”元镇终究还是让步了。 “多谢千岁。”她马上笑逐颜开。 元镇翻身将她压在寝榻上。“下不为例……” “是。”赵晴喜孜孜地回道。 第2章(2) 他低下头,吻住好几天都不曾碰触过的红唇,舌与舌交缠、吸吮,直到彼此的体热升高,yu/望勃发,他再也按捺不住,开始拉扯她身上的衣物。 赵晴及时想到小床上的儿子。“犼儿也在这儿……放轻一些……” “他已经睡着了……”元镇撇了撇唇,动作不但没有收敛,反而还故意带点粗暴,让她也跟着亢奋起来。 她边娇喘边拱臀。“千岁……” 待肉/体终于结合,两人都发出满足的呻/吟。 接下来的律动、撞击,让寝榻也不禁发出摇晃的声响,直到yu/望得到餍足,才终于归于平静。 “……你娘和大哥究竟说了些什么?不对!应该问德妃打算做什么?”等到有力气说话了,元镇才嗄哑地问。 赵晴犹豫了下,才将内衫往身上一披,坐起身来,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德妃娘娘的目的就是故意煽动千岁,再来个借刀杀人,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千岁身上,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元镇一愣,接着放声大笑,笑到眼角都湿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小声一点,别吵醒犼儿……”她赶忙制止,见元镇收敛笑声,这才问道。“千岁究竟在笑些什么?” 于是,元镇将沈筠筠那番说辞告诉赵晴。“……果然全是捏造的,真的差点就上当了,想想也是,母妃又怎会思念本藩呢?” “这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赵晴不希望因为德妃娘娘的阴谋,又让肃王对淑妃娘娘的误解加深。“我可以保证淑妃娘娘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成为一缕幽魂,都还在思念着你。” “别说了!”他不想听这些安慰的话语,旋即讽笑。“对方之所以找上本藩,无非就是有利用的价值,只是没想到德妃居然打算弑君……” 他是灾星降世,就算害死当今皇上,让朝廷因此动荡不安,也不足为奇,所以德妃才会把脑筋动到自己身上来,只可惜德妃的聪明用错地方了。 赵晴也不免忧心忡忡。“这事该怎么办?” “德妃实在太小看当今皇后,皇后虽然生了一个不长进又的嫡长子,但她可不是吃素的,德妃深居后宫这么多年,居然没有看透对手的能耐,当真认为一切都会照自己所想的进行?”看来德妃想让自己的儿子当上皇帝,自己则可以成为皇太后,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 “父皇的事暂且不必担心,后宫还有个章贵妃在,就算要下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元镇连哼几声,表达内心的嘲弄。 赵晴放下心中的大石,要是皇帝真的被人害死,可是会天下大乱。 “接下来你就好好盯着你娘和你大哥,本藩虽然饶他们不死,但他们若是得寸进尺,就别怪本藩不给你面子了。”他警告道。 “是。”赵晴垂眸回道。 元镇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以为她是在担心母亲和大哥,毕竟她夹在中间也很为难。“别忘了你是肃王妃,是犼儿的母妃,只能选择一边。” “我选择跟千岁站在一起,就不会后悔,只不过还是由衷希望赵家不要睦这个浑水,可惜劝也没用,他们的心已经被贪婪给蒙蔽了。”赵晴摇头叹气,有些人就是喜欢作死。 “不管德妃答应事成之后给予什么报酬,最后都会落得一场空……”他沉吟了下。“虽然本藩八岁就离京,不过还记得她是如何陷害其他嫔妃,等到如愿被册封为德妃,听说那些曾帮过她的婕妤、才人、宫女和太监,最后全都一个个死于非命。” 赵晴听得张口结舌,没想到后宫真的就像小说里头写的那么黑暗、邪恶。 “……父皇似乎也看出一些端倪,所以并不特别宠幸德妃。”元镇心想换做是自己,就算没有将对方赐死,也早就把她打入冷宫,或送她出家为尼。 赵晴咋舌。“没想到她这么狠毒。” 元镇轻捏了下她的脸颊,这才下床穿衣。“至于那个姓沈的女人,本藩还看不上眼,你别再吃醋了。” “是。”那么其他女人呢?赵晴很想这么问。 他又撇了撇嘴角。“本藩为何还得偷偷模模地离开?” “就请千岁暂时忍耐。”她失笑回道。 “好了,不用送了。”说完,元镇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门外。 赵晴听到门关上,叹了口气,只求一切顺利,不要又节外生枝了。 就在她打算钻回被窝里去时,冷不防的,门扉响起喀啦喀啦的声响,她以为有人敲门,又坐起身来,可等了半天,都没有人出声。 她不禁猜想该不会又有阿飘要来陈情,张口欲言,不过马上又闭上了,因为犼儿也在身边,她可不敢随便开口邀请它们进来。 饼了片刻又安静下来了。 说不定是风声……赵晴不再多想,很快地便睡着了。 又过了七、八天,还是没有半点进展,沈筠筠心想该不会挑拨离间计失效,开始有些着急,虽然德妃娘娘给了她三个月的时间,但见肃王对她若即若离、忽冷忽热,性情又难以捉模,实在很不安。 赵宜人得知她回到廊房,连忙敲门进来,忍不住搓了搓冻僵的双手。“听说关中府甚少下雪,还以为不会这么冷……肃王还是没留你下来侍寝?” 她摇了摇头。“肃王每回找我去前寝宫,就是要我弹古筝给他听,有时看起来心情好,但是才一眨眼就翻脸了。” “也真亏我那个丫头受得了,还能活到今天……你再不多加把劲,怎么跟德妃娘娘交代?”赵宜人不得不提醒。 “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该煽动、该挑拨的话全都说了,明明肃王看来已经相信我的话,脸色总是不大好,但又没有气到立刻直奔进京,真不知接下来还能从何处下手……”沈筠筠没想到对付肃王比想像中的还要棘手。“对了!或许我可以去请教娘娘,她嫁来也快三年了,应该也是最了解肃王的人,说不定知晓肃王的弱点,你快带我过去见她。” “虽然天色已经暗了,不过她应该没这么早歇息才对,咱们快走吧。”于是赵宜人便和她一起出门,前往求见。 当她们走过成排的廊房,快要走到王妃居住的正房时,沈筠筠突然打了个冷颤,整个背脊一片凉飕飕。 见她停下脚步往后看,赵宜人困惑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沈筠筠心想身后并没有人,一定是自己多心了。 两人来到正房前,请在外头看守的婢女进去跟王妃通报一声,说她们有事求见。 婢女见是王妃的母亲,便入内通报。 此时赵晴正转动着手摇蹦,而犼儿则不停发出格格的笑声,努力挥动小手,想要拿走母妃手上的玩具。 听到赵宜人和沈筠筠求见,她不禁怔了下,虽不知对方的来意,但她也不便拒绝,只好看着办了。“请她们进来吧!” “是。”婢女走到门外。“娘娘有请!” 赵宜人领着沈筠筠进门,看到女儿正在逗外孙玩,母子似乎相处得很融洽,心想还是该找个机会说一说,等到德妃娘娘的计划成功,肃王一死,他这个世子也不会让他活下去,还是别放太深的感情才好。 她们才刚进来,赵晴倏地感觉颈背的寒毛竖起,屋内的气温也下降了,不禁有些敏感地察看四周。 就连金香也本能地搓了搓手臂。“怎么突然变得好冷?” “快把门关上!”银屏朝外头的婢女吆喝。 可门关上之后,屋里还是很冷。 沈筠筠来到赵晴跟前见礼。“筠筠见过娘娘。” “筠筠表妹不用多、多……”她瞪着面前的沈筠筠……不!应该说是瞪着紧贴在沈筠筠背后的女飘,它的脸部正好被挡住了,只看到长长的黑发以及白色的衣裙。 她并没有开口邀请阿飘,它是怎么进来的? 对了!赵晴想起刚才自己确实说了“请她们进来”这句话,所以它才会跟着赵宜人和沈筠筠踏进门,看来这句通关密语也不大保险。 “娘娘?”沈筠筠见她两眼瞪着自己,好像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不由得出声询问。“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赵晴还是瞪着紧贴在她身后的女飘,试图看清对方的五官。“你……现在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除了背后很冷之外,其他都很好。”她不解地回道。 就连赵宜人也觉得女儿的反应怪怪的。“她看起来像是生病了吗?” “不是……”赵晴也不知该怎么说。 她没有发现坐在自己大腿上的犼儿,同样也瞪大圆滚滚的眼睛,盯着沈筠筠背后的女飘,仿佛也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就在这时,原本紧贴在沈筠筠身后的女飘晃动了几下,接着缓缓地移动,终于可以看清它的脸孔。 “喝!”赵晴倒抽了一口凉气。 因为它长得跟自己……不!应该说长得跟她现在这具身体的脸孔一模一样,分明就是另一个“赵晴”,也就是原本的那位肃王妃,而对方此刻正用着怨恨毒辣的目光怒视着自己,赵晴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站在赵晴身边的银屏见她脸色不对,连忙关心道:“娘娘怎么了?” “娘娘!”金香也叫道。 赵宜人赶紧上前,探了探女儿的额头。“到底怎么了?” “我……”才吐出一个字,赵晴就见另一位“赵晴”伸长两条手臂,作势要扑向自己,她一想到万一这具身体被对方抢了过去,她便再也接近不了所爱的男人,也不能看着犼儿长大成人,心都要碎了。 “快把身体还给我!”它发出刺耳的尖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犼儿冷不防地张开小嘴,发出以出生才几个月的婴孩来说,堪称得上是惊天动地的叫声。 “啊啊……”不准伤害母妃!她才是我的母妃!宾出去! “赵晴”真是后悔没有早一点除掉这个孽畜,让他得以出生到这个世上,它恼恨地瞪了犼儿一眼,就被震出门外。 可惜如今已经投胎为人,又还是弱小的婴孩,犼儿无法将它直接打下十八层地狱,只能勉强伤其三魂七魄。 赵晴见到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满眼惊奇,没想到儿子的叫声居然可以打退化为恶鬼的阿飘,真是太神了。 “这是怎么回事?”赵宜人放下捂住耳朵的手。 “咦?真是奇怪……”金香想到方才还直打哆嗦,才一会儿工夫,四周又暖和起来。“好像突然又没那么冷了。” 银屏觉得论异。“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真的好多了……”连沈筠筠也这么说。 直到这一刻,赵晴全身的肌肉才完全放松下来,而犼儿也不再大叫,只是小手依然紧抓着母妃不放。 “咱们世子的叫声可真是惊人。”赵宜人干笑。 赵晴拍哄着儿子。“犼儿乖……” “呜、呜……”犼儿直往她怀里钻,生怕她不见似的。 “娘,筠筠表妹,犼儿大概是想睡了,有什么话等明天再说吧。”赵晴已经没有心思再去应付她们。 赵宜人和沈筠筠对看一眼。“好吧,也只有这样了。” 待她们离开之后,面对银屏和金香的关切,赵晴只好半真半假地道:“因为刚才有那种东西跟着她们进来,我才会吓了一跳。” 这下可让两个婢女脸色发白,又开始疑神疑鬼。 “又出现了吗?” “不是已经超渡过了?” 赵晴呐呐地说:“大概是从王府外头进来的……你们可别说出去,免得吓到赵宜人她们,也会怀疑我的身分。” 两个婢女自然答应了。 “我来哄犼儿睡觉,你们去忙你们的。”赵晴需要好好想一想。 “是。”银屏和金香这才退下。 赵晴低头看着儿子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犼儿真是太厉害了,刚才叫那么大声,是想要保护母妃对不对?难不成……你也看得到?” “咿……呀……”犼儿一脸天真地看着她。 “应该只是碰巧,不过犼儿真的救了母妃一命……”说着,她不禁低头亲了亲儿子那张q弹膨皮的脸蛋,语带哽咽。“要是它又出现,那该怎么办?会不会硬逼着母妃把身体还给它?我不要……我绝对不要离开你们父子,谁也不能把我赶走……我真的不想走……” 犼儿模着她的脸,像是在安慰她别哭。 第2章(2) 他低下头,吻住好几天都不曾碰触过的红唇,舌与舌交缠、吸吮,直到彼此的体热升高,勃发,他再也按捺不住,开始拉扯她身上的衣物。 赵晴及时想到小床上的儿子。“犼儿也在这儿……放轻一些……” “他已经睡着了……”元镇撇了撇唇,动作不但没有收敛,反而还故意带点粗暴,让她也跟着亢奋起来。 她边娇喘。“千岁……” 两人都发出满足的申吟。 接下来,让寝榻也不禁发出摇晃的声响,直到得到餍足,才终于归于平静。 “……你娘和大哥究竟说了些什么?不对!应该问德妃打算做什么?”等到有力气说话了,元镇才嗄哑地问。 赵晴犹豫了下,才将内衫往身上一披,坐起身来,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德妃娘娘的目的就是故意煽动千岁,再来个借刀杀人,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千岁身上,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元镇一愣,接着放声大笑,笑到眼角都湿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小声一点,别吵醒犼儿……”她赶忙制止,见元镇收敛笑声,这才问道。“千岁究竟在笑些什么?” 于是,元镇将沈筠筠那番说辞告诉赵晴。“……果然全是捏造的,真的差点就上当了,想想也是,母妃又怎会思念本藩呢?” “这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赵晴不希望因为德妃娘娘的阴谋,又让肃王对淑妃娘娘的误解加深。“我可以保证淑妃娘娘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成为一缕幽魂,都还在思念着你。” “别说了!”他不想听这些安慰的话语,旋即讽笑。“对方之所以找上本藩,无非就是有利用的价值,只是没想到德妃居然打算弑君……” 他是灾星降世,就算害死当今皇上,让朝廷因此动荡不安,也不足为奇,所以德妃才会把脑筋动到自己身上来,只可惜德妃的聪明用错地方了。 赵晴也不免忧心忡忡。“这事该怎么办?” “德妃实在太小看当今皇后,皇后虽然生了一个不长进又的嫡长子,但她可不是吃素的,德妃深居后宫这么多年,居然没有看透对手的能耐,当真认为一切都会照自己所想的进行?”看来德妃想让自己的儿子当上皇帝,自己则可以成为皇太后,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 “父皇的事暂且不必担心,后宫还有个章贵妃在,就算要下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元镇连哼几声,表达内心的嘲弄。 赵晴放下心中的大石,要是皇帝真的被人害死,可是会天下大乱。 “接下来你就好好盯着你娘和你大哥,本藩虽然饶他们不死,但他们若是得寸进尺,就别怪本藩不给你面子了。”他警告道。 “是。”赵晴垂眸回道。 元镇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以为她是在担心母亲和大哥,毕竟她夹在中间也很为难。“别忘了你是肃王妃,是犼儿的母妃,只能选择一边。” “我选择跟千岁站在一起,就不会后悔,只不过还是由衷希望赵家不要睦这个浑水,可惜劝也没用,他们的心已经被贪婪给蒙蔽了。”赵晴摇头叹气,有些人就是喜欢作死。 “不管德妃答应事成之后给予什么报酬,最后都会落得一场空……”他沉吟了下。“虽然本藩八岁就离京,不过还记得她是如何陷害其他嫔妃,等到如愿被册封为德妃,听说那些曾帮过她的婕妤、才人、宫女和太监,最后全都一个个死于非命。” 赵晴听得张口结舌,没想到后宫真的就像小说里头写的那么黑暗、邪恶。 “……父皇似乎也看出一些端倪,所以并不特别宠幸德妃。”元镇心想换做是自己,就算没有将对方赐死,也早就把她打入冷宫,或送她出家为尼。 赵晴咋舌。“没想到她这么狠毒。” 元镇轻捏了下她的脸颊,这才下床穿衣。“至于那个姓沈的女人,本藩还看不上眼,你别再吃醋了。” “是。”那么其他女人呢?赵晴很想这么问。 他又撇了撇嘴角。“本藩为何还得偷偷模模地离开?” “就请千岁暂时忍耐。”她失笑回道。 “好了,不用送了。”说完,元镇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门外。 赵晴听到门关上,叹了口气,只求一切顺利,不要又节外生枝了。 就在她打算钻回被窝里去时,冷不防的,门扉响起喀啦喀啦的声响,她以为有人敲门,又坐起身来,可等了半天,都没有人出声。 她不禁猜想该不会又有阿飘要来陈情,张口欲言,不过马上又闭上了,因为犼儿也在身边,她可不敢随便开口邀请它们进来。 过了片刻又安静下来了。 说不定是风声……赵晴不再多想,很快地便睡着了。 又过了七、八天,还是没有半点进展,沈筠筠心想该不会挑拨离间计失效,开始有些着急,虽然德妃娘娘给了她三个月的时间,但见肃王对她若即若离、忽冷忽热,性情又难以捉模,实在很不安。 赵宜人得知她回到廊房,连忙敲门进来,忍不住搓了搓冻僵的双手。“听说关中府甚少下雪,还以为不会这么冷……肃王还是没留你下来侍寝?” 她摇了摇头。“肃王每回找我去前寝宫,就是要我弹古筝给他听,有时看起来心情好,但是才一眨眼就翻脸了。” “也真亏我那个丫头受得了,还能活到今天……你再不多加把劲,怎么跟德妃娘娘交代?”赵宜人不得不提醒。 “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该煽动、该挑拨的话全都说了,明明肃王看来已经相信我的话,脸色总是不大好,但又没有气到立刻直奔进京,真不知接下来还能从何处下手……”沈筠筠没想到对付肃王比想像中的还要棘手。“对了!或许我可以去请教娘娘,她嫁来也快三年了,应该也是最了解肃王的人,说不定知晓肃王的弱点,你快带我过去见她。” “虽然天色已经暗了,不过她应该没这么早歇息才对,咱们快走吧。”于是赵宜人便和她一起出门,前往求见。 当她们走过成排的廊房,快要走到王妃居住的正房时,沈筠筠突然打了个冷颤,整个背脊一片凉飕飕。 见她停下脚步往后看,赵宜人困惑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沈筠筠心想身后并没有人,一定是自己多心了。 两人来到正房前,请在外头看守的婢女进去跟王妃通报一声,说她们有事求见。 婢女见是王妃的母亲,便入内通报。 此时赵晴正转动着手摇蹦,而犼儿则不停发出格格的笑声,努力挥动小手,想要拿走母妃手上的玩具。 听到赵宜人和沈筠筠求见,她不禁怔了下,虽不知对方的来意,但她也不便拒绝,只好看着办了。“请她们进来吧!” “是。”婢女走到门外。“娘娘有请!” 赵宜人领着沈筠筠进门,看到女儿正在逗外孙玩,母子似乎相处得很融洽,心想还是该找个机会说一说,等到德妃娘娘的计划成功,肃王一死,他这个世子也不会让他活下去,还是别放太深的感情才好。 她们才刚进来,赵晴倏地感觉颈背的寒毛竖起,屋内的气温也下降了,不禁有些敏感地察看四周。 就连金香也本能地搓了搓手臂。“怎么突然变得好冷?” “快把门关上!”银屏朝外头的婢女吆喝。 可门关上之后,屋里还是很冷。 沈筠筠来到赵晴跟前见礼。“筠筠见过娘娘。” “筠筠表妹不用多、多……”她瞪着面前的沈筠筠……不!应该说是瞪着紧贴在沈筠筠背后的女飘,它的脸部正好被挡住了,只看到长长的黑发以及白色的衣裙。 她并没有开口邀请阿飘,它是怎么进来的? 对了!赵晴想起刚才自己确实说了“请她们进来”这句话,所以它才会跟着赵宜人和沈筠筠踏进门,看来这句通关密语也不大保险。 “娘娘?”沈筠筠见她两眼瞪着自己,好像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不由得出声询问。“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赵晴还是瞪着紧贴在她身后的女飘,试图看清对方的五官。“你……现在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除了背后很冷之外,其他都很好。”她不解地回道。 就连赵宜人也觉得女儿的反应怪怪的。“她看起来像是生病了吗?” “不是……”赵晴也不知该怎么说。 她没有发现坐在自己大腿上的犼儿,同样也瞪大圆滚滚的眼睛,盯着沈筠筠背后的女飘,仿佛也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就在这时,原本紧贴在沈筠筠身后的女飘晃动了几下,接着缓缓地移动,终于可以看清它的脸孔。 “喝!”赵晴倒抽了一口凉气。 因为它长得跟自己……不!应该说长得跟她现在这具身体的脸孔一模一样,分明就是另一个“赵晴”,也就是原本的那位肃王妃,而对方此刻正用着怨恨毒辣的目光怒视着自己,赵晴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站在赵晴身边的银屏见她脸色不对,连忙关心道:“娘娘怎么了?” “娘娘!”金香也叫道。 赵宜人赶紧上前,探了探女儿的额头。“到底怎么了?” “我……”才吐出一个字,赵晴就见另一位“赵晴”伸长两条手臂,作势要扑向自己,她一想到万一这具身体被对方抢了过去,她便再也接近不了所爱的男人,也不能看着犼儿长大成人,心都要碎了。 “快把身体还给我!”它发出刺耳的尖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犼儿冷不防地张开小嘴,发出以出生才几个月的婴孩来说,堪称得上是惊天动地的叫声。 “啊啊……”不准伤害母妃!她才是我的母妃!滚出去! “赵晴”真是后悔没有早一点除掉这个孽畜,让他得以出生到这个世上,它恼恨地瞪了犼儿一眼,就被震出门外。 可惜如今已经投胎为人,又还是弱小的婴孩,犼儿无法将它直接打下十八层地狱,只能勉强伤其三魂七魄。 赵晴见到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满眼惊奇,没想到儿子的叫声居然可以打退化为恶鬼的阿飘,真是太神了。 “这是怎么回事?”赵宜人放下捂住耳朵的手。 “咦?真是奇怪……”金香想到方才还直打哆嗦,才一会儿工夫,四周又暖和起来。“好像突然又没那么冷了。” 银屏觉得论异。“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真的好多了……”连沈筠筠也这么说。 直到这一刻,赵晴全身的肌肉才完全放松下来,而犼儿也不再大叫,只是小手依然紧抓着母妃不放。 “咱们世子的叫声可真是惊人。”赵宜人干笑。 赵晴拍哄着儿子。“犼儿乖……” “呜、呜……”犼儿直往她怀里钻,生怕她不见似的。 “娘,筠筠表妹,犼儿大概是想睡了,有什么话等明天再说吧。”赵晴已经没有心思再去应付她们。 赵宜人和沈筠筠对看一眼。“好吧,也只有这样了。” 待她们离开之后,面对银屏和金香的关切,赵晴只好半真半假地道:“因为刚才有那种东西跟着她们进来,我才会吓了一跳。” 这下可让两个婢女脸色发白,又开始疑神疑鬼。 “又出现了吗?” “不是已经超渡过了?” 赵晴呐呐地说:“大概是从王府外头进来的……你们可别说出去,免得吓到赵宜人她们,也会怀疑我的身分。” 两个婢女自然答应了。 “我来哄犼儿睡觉,你们去忙你们的。”赵晴需要好好想一想。 “是。”银屏和金香这才退下。 赵晴低头看着儿子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犼儿真是太厉害了,刚才叫那么大声,是想要保护母妃对不对?难不成……你也看得到?” “咿……呀……”犼儿一脸天真地看着她。 “应该只是碰巧,不过犼儿真的救了母妃一命……”说着,她不禁低头亲了亲儿子那张q弹膨皮的脸蛋,语带哽咽。“要是它又出现,那该怎么办?会不会硬逼着母妃把身体还给它?我不要……我绝对不要离开你们父子,谁也不能把我赶走……我真的不想走……” 犼儿模着她的脸,像是在安慰她别哭。 第3章(1) 它不甘心! 它真的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懊死!那个女人抢走它的身体,夺走它的一切,绝不能放过她,可是只要那个孽畜在身边,它也接近不了。 它得让所有人知道她并不是真正的肃王妃才行,它撑着有些受创的三魂七魄,再次来到前寝宫,才穿过正房的门,已经不知是第几次被肃王身上的煞气给震飞出去,若再一次,难保不会魂飞魄散,便不敢再尝试了。 “可恶!可恶!” 在万不得已之下,它只好又回到后寝宫,先来到兄长赵邦住的廊房,可不管怎么叫,对方睡得跟猪一样,压根儿没有反应,想要摇醒他,又碰触不到,原来死是这么痛苦的事,它真的好不甘心,不禁受挫地大叫,又找上母亲。 记得当时它千里迢迢去到京城,想跟亲人求助,府里上上下下却没有一个人看得到自己,最后它只能依靠托梦,将所受的委屈告诉母亲。 “娘救救我……我真的不想死……娘……”它跪在寝榻前哭诉,相信母女连心,母亲一定可以感受到自己的悲伤和无助。 赵宜人倏地惊醒过来,接着想到自己身在肃王府,女儿好端端地在后寝宫,怎会梦到她在哭,一定是自己太累了。“真是个怪梦……” 赵宜人不以为意,倒头又睡。 它无比懊恼,再这样下去,早晚会被地府的阴差发现,一定要尽快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抢回来才行! 连着好几天,另一个“赵晴”都不曾再出现,不过赵晴还是不敢松懈,夜里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马上惊醒过来。 “你的脸色不大好,是不是病了?”赵宜人又来找女儿闲话家常,见她似乎没什么精神,于是关切地问。 赵晴硬挤出笑。“我很好,只是晚上没睡好。” “娘也是,晚上老是梦到你在哭,不如咱们母女找一天到庙里拜拜,求个平安也好。”她长吁短叹地说。 “对了!”赵邦喝了口热茶,想起这几天无意间听到的事。“这几天大哥在王府里头四处走动,听奴才提起几个月前,你差点命丧九泉,肃王还特地请了道士到王府来作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奴才听到我问他,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赵宜人不禁讶然。“真有这回事?” “呃……就是因为千岁当着我的面把李嬷嬷的头给砍下来,我就吓晕过去,三魂七魄都跑了,他为了不让肚子里的世子跟着我一块儿死,就赶紧请道士到王府来念咒收魂,总算让我活了过来……”她直拍着胸口,帮自己压惊。“我真的差点就见不到娘和大哥了。” “想不到还出过这种事,真是阿弥陀佛,幸好有把你的三魂七魄收回来,也是老天爷保佑。”赵宜人念了好几声佛号,庆幸地道。 赵晴顺着眼前的话题说下去。“虽然三魂七魄是收回来了,不过精神老是不大好,脑子也不怎么好使,常常忘东忘西的,过了太久的事都想不起来。” 听到女儿这么说,赵宜人可紧张了。“这怎么行呢?” “良医所的人怎么说?”赵邦问。 赵晴模仿另一个“赵晴”的口气,用略带讥刺的语调回道:“喝了好几帖的汤药都不管用,我早就不冀望他们了。” “等回去之后,娘帮你问问京城的名医,一定要治好才行。” “多谢娘。”她撒娇地说。 其实赵宜人真的是个好母亲,也很宠溺子女,可惜方法用错了,赵晴不禁感到遗憾,否则她真的不介意代替另一个“赵晴”孝顺她。 赵邦看着母亲。“沈姑娘不是要娘代她问妹妹一些事吗?” “差点把这件事给忘了……”赵宜人这才想了起来。“肃王到现在还没有要沈姑娘侍寝,也不知要拖到何时,真是令人担心,到底肃王是个怎么样的人?心里又是怎么想的?有没有让你抓到什么弱点?” “我跟千岁成亲将近三年,也不大了解他,只知道他这人喜怒无常,要杀就杀,每次面对他,我都是提心吊胆的,至于弱点应该是没有,他根本就是六亲不认。”她才不会照实说呢。 “世子是他的嫡长子,他应该很在乎才对。”赵邦把脑子动到外甥头上。 闻言,赵晴差点当面赏他一拳,不过戏演了这么多天,她也懂得控制情绪,并没有表现得太明显。 “大哥,要是犼儿有个什么差池,千岁可是会一剑杀了我,我天天这么小心伺候,装得很疼犼儿,就是要装给他看的,不然我哪能活到今天?” 赵邦有些烦躁。“那咱们要对付肃王,该从什么地方下手?” “只好请沈姑娘多点耐心,多下一点功夫了。”赵晴撇了撇唇说。 赵宜人用手指戳了下女儿的额头。“你可别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要是德妃娘娘的计划失败,咱们赵家也会跟着完了。” “我知道。”赵家自己作死,谁也救不了。“娘,那位沈姑娘呢?” 她叹了口气。“肃王又把她请去前寝宫了,就只为了听她弹古筝,一弹就是两个时辰,沈姑娘常跟娘抱怨十根手指头又酸又疼,都要废了。” “娘可要沈姑娘多顺着千岁的意,要是把他惹火了,连我也救不了她。”赵晴差点笑出声来,原来肃王是这么整人的。 “娘会跟她说的。”赵宜人点头。 赵晴语带试探。“娘和大哥打算在关中府待多久?” “怎么?想赶娘走?”她笑虐地问道。 “才不是,只是问问。”赵晴不依地说。 三人又聊了几句,直到金香把世子抱进正房要让赵晴喂女乃,赵家母子不便留下来,这才起身,各自回房。 对于女儿亲喂的事,赵宜人一直有些不赞同,就怕母子感情太好,将来无法割舍,不过赵晴一概全推给肃王,说是肃王非要她这么做不可,赵宜人才没再多说什么。 金香偷偷地问道:“赵宜人可有怀疑娘娘不是她的女儿?” “到目前为止都没有怀疑。”连她都觉得自己有演坏女人的潜力。 “那奴婢就放心了。” 赵晴一面喂儿子吃女乃,一面想着希望赵家母子快点回京城去,否则自己真的是月复背受敌。 至于该如何对付另一个“赵晴”,就算昧着良心,将来会下十八层地狱,她也不会把身体还给对方,更不会让犼儿置身在危险之中,谁知道那个女人会怎么虐待亲生骨肉。 “……母妃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她对自己发誓。 这天,肃王下令让沈筠筠搬进西三所,听到消息的妾室们个个都摩拳擦掌,准备迎接这位刚进门的好妹妹。 傍晚,元镇又在后殿设宴招待赵家母子,这次赵晴并没有出席。 元镇劈头就问:“你们打算在本藩的王府赖到什么时候?”本藩都已经这么配合,让那个姓沈的女人当了妾室,总该可以滚了吧? 赵家母子的脸色顿时僵住。 眼看肃王完全不给情面,居然开口赶人,委实见识到他粗蛮无礼的一面,可再怎么不快,他们也不敢表现出来。 “回千岁,咱们在王府叨扰这么久,的确是该告辞了,不过又怕回京的路上,地上的积雪尚未融化,路不好走,容易发生危险,才想多住些时日,还请见谅。”赵邦冷汗涔涔地拱手,尽避关中府没有下雪,不过其他地方肯定积雪很深,这个理由绝对站得住脚。 “是、是啊。”赵宜人附和。 元镇冷笑一声。“这些日子,王妃应该也跟你们诉了不少苦,还告状了吧?她都说了些什么?” “没、没有,娘娘什么也没说,这是真的。”赵宜人期期艾艾地说。 “哼!”元镇一脸“本藩就是不信”的表情。 赵宜人吓出一身冷汗,连吭都不敢吭声。 宴席结束,赵家母子连头都不敢回地返回后寝宫的廊房,现在只有把希望全寄托在沈筠筠身上,否则就算回京,也无法向德妃娘娘交代。 就在当天晚上,元镇带着八分醉意,一把提起向来不离身的随身宝剑,摇摇晃晃地来到西三所,也就是沈筠筠的厢房。 王小冬率先走进厢房。“千岁今晚要在这儿过夜,要好好伺候知道吗?” “是。”沈筠筠知道机会来了。 “你可以下去了。”元镇摆了下手。 王小冬行了个礼。“奴才告退。” 待沈筠筠把门关上,便两手捧着茶杯来到肃王跟前。“千岁喝多了,喝杯热茶醒醒酒……千岁?” 见肃王满眼红丝地看着自己,还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她顿时呆了呆。 “母妃……你终于肯来看儿臣了……”元镇似乎误将她当作李淑妃,口中发出低喃。“看来母妃还是关心儿臣……” 沈筠筠失笑。“千岁醉了,筠筠不是淑妃娘娘……” “不!你是母妃,本藩绝不会认错人的!”他的口气陡地一变,手上的力道加重,目光变得愤懑凶狠。“母妃,你终于来了……可是让儿臣等得好苦……为何要丢下儿臣不管?” 她吃痛地皱起眉心。“千岁抓痛筠筠了……” “母妃好狠的心……既然不要儿臣,当初就别生下来……”元镇重重地将她摔在地上,然后唰的一声拔出剑来。“儿臣对自己发过誓……只要有再见到母妃的一天……就要杀了你……” 闻言,沈筠筠顿时吓得花容失色,连退了好几步。“千岁喝醉了……筠筠真的不是淑妃娘娘……真的不是……” 元镇挥剑劈向她。“你长得跟母妃一模一样,别以为可以骗得过本藩……凡是背叛本藩或对不起本藩的人,本藩绝不会让他们活在世上……” “哇……千岁饶命……筠筠真的不是淑妃娘娘……”她再怎么样也猜不到,肃王竟想亲手杀害自己的母妃。 他又举剑挥过去。“本藩要杀了你!” “来人啊——”沈筠筠尖叫一声,只想往外跑。 “这里是肃王府,你以为你能逃得了吗?”他阴阴地笑了笑。“母妃,儿臣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久……等了十几年啊……” 沈筠筠吓得夺门而出,赶紧去敲其他妾室的房门。“快来人啊!救命啊!” 只见西三所其他厢房门窗紧闭,没人肯搭理她。 元镇哈哈大笑。“本藩想要杀的人,这世上没人逃得了!” “来人啊……快来人啊……”她又往另一头跑,却不慎跌跤,还来不及爬起来,锐利的剑尖已经指向她的喉咙,声音顿时卡住。 元镇冷哼一声。“本藩不是说过,你是不可能逃得掉的吗?” “千岁饶命……请千岁看清楚……民女是筠筠……不是淑妃娘娘……”沈筠筠不禁大哭起来,虽然知晓这趟任务吉凶难测,可万万没想到当她真的面对死亡,会是如此令人惊恐。 “死到临头,你还想骗本藩?”元镇举高手上的剑就要砍下去。 沈筠筠不由得发出凄厉的尖叫,不过这一剑并没有真的砍下来,她偷偷地抬眼,就见肃王转身,摇摇晃晃地走进厢房。 “本藩困了……等明天再跟母妃好好算这笔帐……” 见他进了厢房,死里逃生的沈筠筠真把胆子都吓破了,哭得更凶,自然也不敢回到屋里去,只能瑟缩在门外,等待天明。 抱着随身宝剑,趴卧在寝榻上的元镇,嘴角露出一抹嘲诸的笑意,他今晚之所以破戒喝酒,便是为了演好这出戏,就是想看这个姓沈的女人到底怕是不怕,还敢不敢继续在王府待下去。 丙不其然,天才刚亮,整个人都快冻成冰柱的沈筠筠就这么一路逃回后寝宫的廊房,嘴唇发白、脸色发青地将昨晚发生的事告诉赵宜人。 “他真的会杀了我……真的差那么一点……就划破我的咽喉……”她抓着赵宜人的袖子,从头抖到脚,不只是因为恐惧,也是因为寒冷。 赵宜人不禁张口结舌,过了半晌才开口问道:“肃王把你安排到西三所,不是要你侍寝吗?” “我也以为是这样,谁知他把我误认为淑妃娘娘,就要一剑杀了我……”沈筠筠真的好怕再经历一次昨晚的事。 赵宜人安抚地道:“或许他真的是喝醉了。” 沈筠筠一面哭、一面说:“可是难保哪一天他喝了酒之后,会不会又要杀我,下次肯定逃不掉了……我不想死……” “你要是不干了,我们怎么向德妃娘娘交代?”赵宜人这句话让她当场语塞。 “要是德妃娘娘知道咱们失败了,大家都别想活命。” “可是……” 赵宜人只好不断鼓励她。“总之以后尽量别让肃王沾酒,眼下只能这样。” “我知道了……”沈筠筠只能咽下恐惧。 “好了,你快点回去伺候,要努力讨好他。”说着,她又把沈筠筠推出屋内,对赵宜人来说,要是没有把肃王搞定,就什么都没有。 第3章(2) 沈筠筠用双手抱紧自己,忍着刺骨的寒风回到了西三所。 才踏进厢房,就见王小冬已经在里头伺候主子起身穿衣,他看到沈筠筠进门,表情和口气都相当不满。 “你上哪儿去了?”他大声质问。 沈筠筠吞吞吐吐地说:“我……” “算了!别怪她!”元镇正因宿醉而头痛,还不忘帮她说话。 王小冬还是朝她哼了哼。 “本藩喝得太多,不记得昨晚的事了。”他揉着额际。 她连忙挤出几滴眼泪,哭诉所受的委屈和惊恐。“千岁昨晚把筠筠看成了淑妃娘娘,还说要杀筠筠……真把筠筠给吓坏了……” “本藩怎么舍得杀你,一定是本藩喝醉了。”元镇牵着她的手,将她拉到身边,捏着沈筠筠的下巴。 “不过……你长得真的很像母妃,每次看着你的脸,本藩就有满肚子的怨气和怒火……” 沈筠筠颜声唤道:“千、千岁……” “很想就这么掐住你……”他接着又将虎口对着沈筠筠的咽喉,这个动作再次把她吓得面无人色。“直到断气为止!” 她惊喘一声,完全说不出话。 待元镇终于松开虎口,她吓得几乎全身瘫软。 “好了,本藩今晚再来看你。”他丢下这句话,果然瞥见沈筠筠露出惊恐的眼神,他在心里冷笑一声,接着起身,还不忘带走随身宝剑。“回前寝宫!” 王小冬赶紧跟在后头。 待元镇一走,沈筠筠止不住地发抖,心想德妃娘娘说错了一件事,那就是肃王对淑妃娘娘的感情是既爱又恨,加上性格反覆无常,难以捉模,她真的无法想像他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 如今的她已是骑虎难下,没有完成任务,回京也是死路一条,到底是保住自己的命重要,还是报答德妃娘娘的救命之恩重要? 不如逃吧! 只要能逃出肃王府,一定可以活下去。 不过最要紧的是今晚,万一肃王又喝醉了,还拿剑追杀她,这回她肯定逃不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沈筠筠一整天担惊受怕,心神不宁,不断地祈求老天爷让她顺利熬过今晚。 直到夜深人静,她再也支撑不住,昏昏沉沉地靠在床头睡着了,并没注意到有“人”穿门而过,来到自己面前。 而此时的元镇却是“偷偷模模”地来到后寝宫,再“偷偷模模”地爬上王妃的寝榻,与她欢爱一场。 才不过数日不见,两人都有种小别胜新婚的热情,疯狂需索着对方。 赵晴香汗淋漓地偎在健壮的男性胸膛上,忍俊不禁地笑了。“……千岁一定把她吓破了胆,但会不会演得太过火?” “本藩已经够客气了,没有真的伤她一分一毫,只是吓吓她罢了……”元镇不以为然地说。“想要利用本藩,就得付出应有的代价。” 她轻颔了下首。“千岁能做到这一步,真的很不容易,我很高兴。”见他克制杀人的冲动和慾望,真是备感欣慰。 “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把他们赶出本藩的王府?”他只想跟自己的王妃好好过日子,不想去掺和皇位的事。 “应该快了吧。”赵晴也希望回到平静的生活。 元镇偏首看向小床。“犼儿这几天乖不乖?!” “他就是太乖了,不吵不闹,让人想不疼都难。”她笑叹。 他一脸骄傲。“那得要看他是谁的儿子!” “那么千岁就该多为犼儿着想,做个好榜样,让他将来长大之后有个学习的对象。”赵晴无非就是希望肃王懂得生命的价值和可贵,若是有人真的该死,就交给官府处理,不要再为了小事就滥杀无辜。 “本藩尽量不再杀人就是了。”元镇听到耳朵都要长茧了。 赵晴这才满意地笑了。“多谢千岁。” “本藩这么听话,是不是应该要有奖赏?”他戏诸地问。 她笑不可抑。“千岁想要什么样的奖赏?” “你说呢?”元镇再度翻身压向她。 “我很乐意……”她举起玉臂搂住他的脖子。 这个晚上是属于两人的。 元镇从来不曾觉得与女人水ru/交融的滋味是那么的温暖,可只要是跟他的王妃,他就可以没有顾忌,也不须防备,只要尽情地付出。 他无法想像失去她后的自己是否会因而疯狂,唯独知晓他不能没有她。 沈筠筠病倒了。 才过了一个晚上,派来伺候的婢女来到厢房,却发现她全身发烫,意识不清,口中不断地喊着“好冷、好冷”,便赶紧往上呈报。 赵晴获知消息,便传话到良医所,请他们尽快派人去诊治。 接着,赵宜人也到西三所探望,见沈筠筠脸色发红,整个人直打哆嗦,一看就知是受寒了。“喝过药了吗?” “已经让夫人喝下了。”婢女回道。 “只不过是着凉,祛了寒应该就会没事了。”她心想不过是小病,应该过了两、三天就会痊癒。 可是五天都过去了,还是不见好转。 赵宜人带着赵邦又来探望,私下问了良医所的人,都说若是普通风寒,只要喝两、三帖药就没事了,确实有些不大寻常。 “娘,要是沈姑娘就这么一病不起,德妃娘娘的计划不就……”赵邦将母亲拉到一旁,悄声地商量对策。 她心里同样着急。“所以绝不能让她死。” “可是连良医副都束手无策,咱们又能怎么办?”他一脸着恼。“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挑这个节骨眼,真是气人。” 就在这当口,原本昏迷不醒的沈筠筠睁开眼皮,弹坐起身,这个突来的举动,不只是良医副,连赵家母子都赶紧围上前关心。 “筠筠啊……你总算醒了,这回可真把大家给吓坏了……”赵宜人用手巾拭着眼角,装腔作态地说。 赵邦也附和。“表妹醒来了就好。” 就见沈筠筠目光发直,怔怔地看着赵家母子,蓦地哭叫起来。“娘……大哥……你们一定要替我作主……我不想死啊……” 在场的人都呆若木鸡。 “筠筠,你该不会真的病糊涂了?怎么会叫我娘呢?”赵宜人不禁失笑。“该叫我表姨母才对。” 她伸长双臂。“娘救我……快点救我……” “表妹,你还是快躺下来歇息。”赵邦也以为她病到脑袋不清楚。 沈筠筠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大哥……大哥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要!你是谁?快出去!” 见她大吼大叫,又拚命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神也跟平常不一样,赵家母子以为她疯了,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免得染上秽气。 良医副见情况不对,赶紧让婢女将她压住,接着在穴道上扎针,好让沈筠筠平静下来,不到一会儿工夫,她又昏睡过去。 “她究竟生了什么病?”赵邦问良医副。 良医副把过了脉,再三推敲病因。“看似寒气入侵,但是喝了药却没用……我还是重新再开一帖,看看情况再说。” 赵宜人示意儿子往外走,嘴里咕哝。“你看她这副样子还能侍寝吗?老天爷根本是故意跟咱们过不去,好好的计划全都走样了。” “如果沈姑娘真的就这么病死了,这趟来关中府的任务没有成功,可不关咱们的事,德妃娘娘应该不会怪罪才对吧?”赵邦也是忧心忡忡。 她摇了摇头。“德妃娘娘为了让六皇子当上皇帝,绝不会容许失败。” “早知会有今天,就别沾上这种事,都是娘贪心……” “你是在怪娘?”赵宜人不禁眼眶泛红,觉得白养这个儿子了。“娘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的前途,也希望你爹在官场上能爬得更高……” 赵邦不知又说了什么,惹得她更伤心。 于是,赵家母子一面走,一面互相责怪,很快地就走远了。 而良医副在回良医所之前,先到后寝宫把诊断结果上呈给王妃,依他从医多年的经验,也无法说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先让病人退热再说。 “……那就辛苦你了。”赵晴说。 他拱了下手。“这是下官应该做的。” 待良医副离开,银屏和金香马上幸灾乐祸。 “哼!这就叫报应!” “妄想骑到娘娘头上,就是这种结果!” 赵晴想着沈筠筠如今病倒,也不知要多久才会好转,赵家母子无法给德妃娘娘一个交代,不可能就这么回京,看来她还得再继续应付下去。 而她身为王妃,总不能不闻不问,于是翌日下午,赵晴坐上软轿,亲自走了一趟西三所,住在里头的几个妾室都从屋里出来迎接。 “娘娘真是气量大,根本不必亲自来看那个女人……” “明明和娘娘是表姐妹,居然还厚着脸皮来抢男人,这就叫贱……” “她死了最好,娘娘夜里也能睡得安稳……” 赵晴听了不禁咋舌,这下可真是见识到女人的黑暗面,自己不受宠,也见不得别人受宠。 “你们别这么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苦衷,或许她也不想这么做。” “娘娘就是心地好……” “对付像她这种女人,娘娘可别心软了……” “我会的。”赵晴温雅地笑了笑,接着走进厢房,房内飘着中药味,还有个婢女在里头,婢女见到王妃来了,紧张地迎上前。 “沈夫人清醒了吗?” 婢女恭谨地回道:“回娘娘,人还没醒。” 闻言,她来到寝榻前,看着昏睡中的沈筠筠,她脸色泛红,身子还不停地打颤,似乎很不舒服。 赵晴伸手覆上她的额头,温度还是很高,在医院住了这么久,她知道感冒大多都是受到病毒感染,轻则只要服用几天抗生素就会好,重则就要马上送进加护病房,可不能太小看它。 不期然的,沈筠筠睁开眼皮,先是诡异地瞪着她,接着朝赵晴尖嚷—— “还给我!你这个偷东西的贱女人!还给我——” 她倒抽了口凉气,下一秒已经被银屏和金香给拉开了。 “那是我的!是我的!快把身体还给我!”沈筠筠才朝她这么叫,又开始抓着自己的头发,好像在跟想要侵占自己身体的另一个女人打斗。“你到底是谁?快点滚出去!不要进来!出去!” 婢女赶忙上前按住她。“夫人!” “娘娘,咱们还是别继续待在这儿……”银屏和金香护主心切,拉着神色有些泛白的赵晴就往外走。 待赵晴坐上软轿回到后寝宫,想到沈筠筠方才大叫着“快把身体还给我”,不禁猜想该不会是被另一个“赵晴”给上身了?赵晴也只有在pht的飘版看过乡民分享自身或朋友的真实经验,没有亲眼看过,也不能完全确定。 金香见她表情凝重,随口问道:“娘娘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她也只不过是猜想,没有证据,幸好两个婢女也没有把这件事跟之前的那位王妃联想在一起,她还是决定什么都别说。 如果另一个“赵晴”因为无法要回原本的身体,又不能拿她怎么样,才会打算附在沈筠筠身上,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可见对方执念甚深,不会答应轻易离开,更有可能因此害死沈筠筠,赵晴心头不禁沉甸甸的。 不!她不能心软! 她不能把丈夫和儿子拱手让人,那是她亲手挣来的幸福。 只要想到自己痛到死去活来才把犼儿生下来,谁敢说她不是犼儿的亲娘?赵晴绝对不会把宝贝儿子交给任何人,尤其是曾经想要打掉他的女人手中。 那么难道她就不管沈筠筠的死活了吗?虽然她是德妃娘娘派来的,但罪不致死,可她又该如何救她呢? 赵晴不禁陷入天人交战中…… 第4章(1) 到了第十五天,沈筠筠的病突然好了。 “人已经清醒了?”元镇刚从马房回来,就听王小冬这么说。 王小冬躬着身回道:“回千岁,听说昨晚烧就退了,人也清醒过来,并且可以进食了,只不过……” “有话就说!”他最讨厌有人说话吞吞吐吐。 “只不过伺候的婢女说她的个性似乎变得跟之前不大一样,架子可不小,使唤起人来也挺熟练的。”王小冬谨慎地回道。 元镇不禁在心中嘲弄,她当真以为自己受宠了?若不是王妃不喜欢自己杀人,他早就将她斩了。 “本藩晚点过去看看她。”元镇淡淡地吩咐。 话声方落,李天保就来报,说沈筠筠有事求见。 “她倒是挺积极的,病才刚好,就急着来见千岁了。”王小冬哼道。 李天保低声问:“千岁要见吗?” “让她进来吧。”为了演完这出戏,他不得不见。 于是,李天保便领着沈筠筠前来,进了肃王居住的正房。 只见元镇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打算先听听她的来意,待沈筠筠进门,他一眼就看出她的气色有些发青,还是不大正常,是大病初癒的关系吗?确实和之前予人的感觉大不相同,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他端详着对方。“你的病都好了?” 之前几次,它都被肃王身上的煞气给震伤,根本无法靠近半步,直到上了沈筠筠的身,总算可以面对面说话了。 “多谢千岁关心……”这个男人曾经让它相当害怕、厌恶,就连月复中的孩子都不想要,不过现在不同了,只要能活下去,它可以忍受和他同床共枕,毕竟自己还这么年轻,不想这么早死,何况它听到娘和大哥的对话,知道德妃娘娘的计划,要是真的成功了,等到肃王一死,不只有机会可以改嫁,还有希望进入后宫,更大的荣华富贵在前头等着它。 瞅见沈筠筠福身的动作带着几分倨傲,仿佛自己有多尊贵似的,让元镇的眉毛跟着往上一挑。 她的眼神没有神采,仿佛只是一具空壳。“还请千岁屏退身边的奴才,妾身想跟千岁单独说几句话。” “你们都下去!”元镇挥了下手,让王小冬和李天保退下。 待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他就等着看沈筠筠打算玩什么把戏。 “你想跟本藩说什么?” 沈筠筠抽搐了下,然后略显僵硬地转动螓首,似乎还有些无法适应这具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身体。 “千岁别被那个女人骗了……那个女人并不是真正的肃王妃,她是个贼……是个假冒的……千岁不要再上当了……” 砰!他用力拍了下座椅扶手,站起身来。“住口!” “妾身没有骗千岁……妾身说的都是真的……”它藉着沈筠筠的口尖嚷。 元镇用力捏住她的下巴。“本藩要你住口,听到没有?” “妾身才是当初你迎娶的赵家千金……千岁那一天斩杀了李嬷嬷,妾身当场吓晕过去……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黑暗当中……等到可以看清周围的环境才发现……有另一个女人的三魂七魄占据了妾身的身体……千岁一定要相信妾身的话……”沈筠筠愈叫愈大声,声音也更尖锐。“妾身才是真正的肃王妃!” 他咬牙切齿地问:“你有何证据?” “当然有,妾身与千岁圆房的那个晚上……千岁曾经问过妾身,是否心甘情愿嫁给千岁……”沈筠筠的身躯又抽搐了下,奋力地把体内的正主儿压制下去,不让对方抢回主导权。“妾身当时没有回答……那是因为不敢说……” 这番话让元镇俊脸一白,这件事除了他们夫妻外,不会有第三者知道,更不用说是沈筠筠了。 “千岁可以去问那个女人……妾身保证她一定说不出来……”沈筠筠抽搐的情况愈来愈严重,连口齿都有些不清楚。“妾身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上了这具身体……就是要让千岁明白……那个女人是假冒的……是她抢走属于妾身的……” “住口!住口!”他单手掐住她的咽喉,大声咆哮。 沈筠筠张大嘴巴,想叫也叫不出来。 饼了一下,元镇才放开她。 “咳咳……”她顿时又咳又喘。 他大吼一声。“来人!” 外头的王小冬和李天保连忙推门进来,瞥见沈筠筠一脸难受,不断猛咳,还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何事。 “把她带回西三所,不准她离开厢房半步!”他要好好想一想。 王小冬马上召来两名婢女,硬是将沈筠筠拉了出去。 “千岁要相信妾身……妾身……才是肃王妃……她是假的……”沈筠筠不肯走,口中不停地嚷道。 “这是病还没好还是疯了?!”王小冬嫌恶地喃道。 沈筠琦被拖出了门外,还一路叫着。“妾身才是肃王妃……才是世子的亲娘……千岁一定要相信妾身……” “我看真是疯了!”就连李天保也这么认为。 而元镇则是脸色难看,颓然地坐回椅子上,试着理出一个头绪。 沈筠筠在被带回西三所的路上,心知要是肃王还是不信,甚至把目前这具身体给斩了,它就再也没有机会把原本的身体夺回来。 “肚子好痛……”沈筠筠突然弯下腰喊道。 其中一名婢女不察,俯身问道:“沈夫人怎么了?” 沈筠筠用力将对方一推,婢女的后脑勺直接撞上墙面,痛得坐倒在地。 “你这是做什么?”另一名婢女喝道。 接着,沈筠筠又发起狠来,手指挖向对方的眼睛。“不要碍我的事!” “啊——”婢女捂着双眼痛呼。 对于这座肃王府,它可是相当熟悉,只不过还无法完全控制这具身体,连走路都觉得力不从心,好几次还差点跌倒,所以多花了不少时间,不过还是一路走到后寝宫来了。 “……妾身有事要求见娘娘。”它看到婢女,觉得对方有些眼熟,只是过去从来没心思去记她们姓什么或叫什么。 金香手上端着点心,轻蔑地瞄了她一眼。“要见也得照规矩来,娘娘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回去!” 它透过沈筠筠的口,立刻高傲地斥责回去。“不过是个贱婢,竟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你说什么?”金香可火大了。 “走开!”只见沈筠筠怒气冲冲地将金香推开,往正房走去。 金香连忙追上去。“站住!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快拦住她!” 几个婢女试图拦阻沈筠筠,却都被撞开了。 待沈筠筠气喘吁吁地拍开正房的门扉,把正在跟儿子玩的赵晴吓了一跳,在里头伺候的银屏见状,马上开骂。 “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闯进娘娘的屋里?” 赵晴看到进门的是沈筠筠,呆愣了下,并不大确定现在的她究竟是沈筠筠还是另一个“赵晴”,只能下意识地抱紧怀中的儿子。 “我在问你话!”银屏上前质问。 “滚开!”沈筠筠不悦地横睨一眼。“我要找的人是她!” 经由这句话,赵晴终于可以断定眼前的女人并不是沈筠筠,因为对方再怎么大胆,也不敢用这种口气说话,看来真的是被“赵晴”上身了。 银屏和金香不禁气急败坏,正想动手,对方出口的话却让她们止了动作。 “叫她们出去!”沈筠筠发出讥讽的笑声。“还是你想让她们听到?我倒是无妨,那咱们现在就把话说开……” “等一等!”赵晴抱着儿子起身。“银屏、金香,你们先到外头去……” 虽然她们知道是因为两光道士收错了三魂七魄,才会让自己附在肃王妃身上,也一直隐瞒至今,可是万一哪天说溜了嘴,传到肃王耳中,赵晴真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所以还是私下解决得好。 “也把世子抱出去。”说着,赵晴就将儿子交给银屏。 犼儿似乎不愿意,就是想跟母妃在一起。 “犼儿乖,母妃待会儿再陪你玩。”她亲了下儿子的额头说。 听赵晴居然自称“母妃”,它透过沈筠筠的口发出一声嗤笑。 等到闲杂人等都出去了,总算可以摊牌了。 “把身体还给我!” 赵晴听对方口气强硬,她也以断然拒绝的口吻还以颜色。 “我不会还给你的!你把身体要回去做什么呢?你既不爱千岁,更不爱吼儿,不配当肃王妃。” “你这个贱女人偷了我的身体还敢这么大言不惭……”才说到这儿,它就发现体内的正主儿又在挣扎了,身子不断地抽搐。 “给我……给我安静一点!不要吵!等我办完事就、就放了你……” “就算你这么做,也无法把身体要回去,快点离开她。”赵晴劝道。 它立刻尖声娇斥。“闭嘴!” 见状,赵晴只能试着跟对方谈判。“当初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抢走这具身体,可是现在除非老天爷要把它还给你,否则我是不会交出来的,不管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我会尽量做到……” “我只要你把身体逦来!”它知道快要压制不住,不能再拖下去了,于是扑上前去,用两只手的虎口掐住赵晴的脖子。 赵晴发出痛苦的低呜,抓住对方的手腕,尝试拉开。 “只要你死了,三魂七魄就会自动离开这具身体了……”这么一来,自己就可以回去了。 你错了!这么做只会让身体也跟着我一起死去,快住手!她在心里大喊。快来人啊! “唔……”赵晴呼吸不到空气,眼前也开始模糊不清,却还能听到外头响起犼儿的哭声,她不能死,她不要离开他们父子。 冷不防的,门扉被人一脚给踹开。 元镇提着随身宝剑,大步地冲进门来,见到屋里的情形,脸色丕变,表情更是变得狰狞骇人,方才他在前寝宫左思右想,又将前因后果全都串连起来,的确是有这个可能,毕竟没有一个人的个性和想法会在一夕之间转变这么大,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如今谜底终于解开了。 原来她并不是真正的王妃,而是另一个女人,可她不但真心对犼儿付出母爱,也愿意去了解他,这样的女人着实难能可贵,是上天赐予他的。 就算他的王妃真被另一个女人的三魂七魄附上又如何? 他只要她! 于是,元镇决定杀了沈筠筠,或者该说是他真正的王妃,只要能留住自己所爱的那个女人……爱?他爱她? 没错!他真的爱她! 就算会遭天谴,将来下十八层地狱,他都会不惜一切手段地留住她。 他绝不能失去她! 所以当他听到婢女匆匆回报,说沈筠筠逃走了,他心头大感不安,马上赶来后寝宫,果然见沈筠筠就在这儿。 元镇一把揪住沈筠筠的后领,硬是往后扯。 “娘娘!”银屏和金香也奔进屋内,赶到赵晴身边关心。 “你……”它摔坐在地上,恨恨地爬起身来。“你居然袒护这个贼……”话还没说完,就见肃王拔出剑,那把杀人无数的凶器发出凡人听不见的刺耳鸣叫,黑暗气息迎面袭来,让它顿时畏惧地后退。 “不要……” 元镇举起剑来,就要朝沈筠筠挥过去。 这时赵晴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沙哑地叫着。“不要杀她!”她还是想救沈筠筠,更希望元镇手上不要再添一条冤魂。 剑在半空中停顿了下,可并没有收手,只是改为刺向对方…… 尽避元镇并不知该用何种方式杀死附在沈筠筠身上的另一个女人,但是本能却告诉他,只要这具身体已经没用了,它应该就会主动离开才对,因此在分寸拿捏上很重要。 沈筠筠瞠大双眼,低头瞪着自己的左月复,剑尖没入其中,鲜血在瞬间便染红了身上的袄裙,接着软软地倒下。 就在这一刹那,赵晴目睹另一个“赵晴”表情扭曲地离开沈筠筠的身体,紧接着地面浮起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左右架住它,迅速拖离,耳畔只听到它的尖叫和手缭脚铐因碰撞所发出的惊悚声响。 所有的过程很迅速,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她口中低喃。“不见了……” 第4章(2) “唔……”沈筠筠吐出微弱的申吟。 待赵晴回过神来,有些惊魂未定地上前察看,确定她还有呼吸心跳,不禁松了口气。“她、她还活着……” “本藩又不是头一回杀人,那一剑避开了要害,她当然没有死。”元镇自认将伤害减到最轻,这是他所能做的最大让步。 接着,赵晴立刻命婢女将沈筠筠送回西三所,并请良医所尽力把人救活。 “呜哇……”犼儿哭着要母妃抱。 从金香手上抱过哇佳大哭的儿子,赵晴才终于有了真实感,确定自己还活着。“乖,不哭,母妃没事……” 而元镇也命人将地板的血迹都清理干净,并将屋内恢复原状,等到奴才和婢女都退了下去,就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千岁怎么会正好来到后寝宫呢?”若不是他及时赶到,她早就被掐死了。元镇两手背在身后,定定地看着她。“因为沈筠筠在来这儿之前,已经先到前寝宫,亲口告诉本藩一件事……” 闻言,赵晴脸上的血色褪去大半。“它、它都告诉你了?” 从她的表情推断,元镇已经可以完全确定沈筠筠……不!应该说是他当初娶的那位赵家千金,也是真正的肃王妃,并没有说谎。 “没错!”他低哑地回道。 赵晴有些站不稳,但怕摔着抱在手上的儿子,便先调整了下姿势,才用带着满满歉意的嗓音说道:“我不是故意要欺骗你,而是不知该从何说起……”既然瞒不住,她只有把真相说出来。 “你什么都不必说!”元镇早已经有了决定。“本藩不管你是谁,又是从何处来的,只要你愿意留在本藩身边,愿意当犼儿的母妃,愿意……一辈子跟咱们父子在一起就够了。” 赵晴的眼眶顿时凝聚满满的泪水,她还以为他会大发雷霆,更会质问她的动机,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全不追究,还愿意要她。 这个男人是真的爱她! 不是因为她的身分是肃王妃,也不是因为她是生下犼儿的女人,更不是因为这副外表,而是为了内在的这个她。 这个男人爱的是她这个人。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跟你们父子在一起!”她又哭又笑。“这里已经是我的家,你们更是我最爱的人……” 他胸口一紧,张开双臂,上前将他们母子抱在胸怀。 “也只有你配当本藩的王妃,配当犼儿的母妃,所以……不准离开咱们父子!”最后一句话的口气听来霸道,却隐约带着乞求。 “我不走!包不会离开你们!”赵晴不由得泪如雨下,一切宛如是一场梦,先前的担心根本是多余的。 而夹在父母中间的犼儿早就不哭了,反而笑得好萌好开心。 当赵家母子听说沈筠筠企图谋害王妃,已经是半个多时辰之后的事了,他们匆匆忙忙赶到正房,想要问明原因,却被几个婢女挡在外头,说娘娘受了惊吓,正在歇息,只好又转往西三所。 此时的沈筠筠已经让良医所的人包紮好伤口,不过人还是昏迷不醒,但至少还活着,赵家母子问遍所有的下人,答案不是不清楚就是三缄其口,让他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怎么也料想不到事情会演变到这个地步。 “这个沈姑娘是不是脑子烧坏了?”赵邦简直快要气死。 赵宜人也同样很不满。“我看她是疯了!” 就算沈筠筠没死,但企图谋害王妃的罪名是无法抹灭的,除非肃王刻意纵容,否则一定会被赶出肃王府。 当然连同他们母子一起……而这些都是他们始料未及的。 当赵家母子问起沈筠筠企图谋害自己的举动时,赵晴全都推说不知情,要等人清醒之后才能把事情弄清楚。 “……娘、大哥,你们回去劝劝爹,劝他放弃吧!不要再冀望德妃娘娘将来会给赵家什么好处了。”这出戏也该进入尾声了。 赵宜人愣了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要不是千岁救了我,我早就被掐死了,我和他到底是夫妻,他还是念着这段情分,害我有些良心不安,所以……”赵晴故作为难地说。 “所以你决定不帮娘家了?”赵邦气恼地质问。 她面有难色。“不是我不帮娘家,而是事情真会像德妃娘娘说的那么顺利吗?万一失败,赵家数十口人也会跟着一起陪葬,我的处境也会更为难。” 赵邦拍着桌子。“你就只顾自己!” “爹现在好歹也是个五品官,只要好好地做,将来还是有升官的机会,大哥也一样,就算不当官,学做生意也好,或是考个功名,还是很有前途的。”她也不想见到赵家沦为德妃娘娘的棋子,最后落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赵邦大吼一声。“大哥真是白疼你了!” 赵晴转而向赵宜人求救。“娘……” “你这丫头怎么可以胳膊往外弯呢?”赵宜人也马上板起脸孔。“娘虽然如愿坐上正室的位置,不过赵家还是有很多人不赞成你爹把元配休了,他们认为都是娘在背后怂恿,要是德妃娘娘的计划成功,赵家可是最大的功臣,不只可以沾光,更大的荣华富贵也会跟着来到,看还有谁敢编派娘的不是。” 她决定尽最后的努力,其他的就看赵家的造化了。“其实千岁已经起疑,怀疑这位沈姑娘的目的不单纯……” “该不会是你说了什么?”赵邦气呼呼地问。 “我什么都没说,是沈姑娘自己露了馅,拚命地说服千岁回京,当面去跟皇上讨一个公道,报复那些当年赶走他的人,这可是皇室的家务事,根本不该由她开口,千岁觉得可疑,便来问我有关她的来历……” 赵宜人马上追问。“那你怎么说?” “我就照你们交代的,说筠筠表妹是远房亲戚的女儿,因为双亲都不在人世,便到京城来投靠赵家,她也是关心千岁,替他抱不平,也不知千岁信是不信。” 赵晴夸张地叹了口气。“千岁这个人一旦起了疑心,想要再去煽动、挑拨就难了,加上沈姑娘又企图要谋害我,还挨了千岁一剑,她想再取信于他,更是难上加难,所以我才认为德妃娘娘的计划不会成功。” 这番话让赵家母子脸色凝重。 “请娘和大哥回去跟爹说一声,趁现在还来得及,快点收手吧。”说到这儿,她已经尽力了。 “邦儿,你说呢?”赵宜人觉得女儿的分析也不无道理。 赵邦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只能回去跟爹商量再说。” “也只能这样了,现在就看沈姑娘何时醒来。”她颔首。 赵晴由衷地希望赵家就此死心,不要被贪婪和野心给害死。 经过数日的调养,赵晴总算听到沈筠筠清醒且能开口说话的消息传来,便马上前往西三所探视。 “你们先下去!”她想跟对方单独说话。 婢女们福了个身,全都退出厢房。 赵晴在绣墩上坐下。“你现在感觉如何?” “已经好多了,多谢娘娘关心……”沈筠筠虚弱地靠坐着。“那一天……筠筠不是故意对娘娘动手……只是无法控制自己的一举一动……”想到当时的心境,她还是余悸犹存,这才明白世上真的有鬼。 赵晴轻颔了下首。“因为当时你被鬼上身,也是身不由己。” “筠筠虽然身不由己……也无法说话……但是可以听见所有的对话……知道娘娘并不是……原本的肃王妃……”见赵晴张口欲言,沈筠筠先喘了半口气才打断她。“请娘娘先听筠筠说完……” “好,你说。”赵晴把要说的话咽回去。 沈筠筠又喘了几口气,一手按着左月复的伤口,那儿还隐隐抽痛着,不过能保住性命,已经是谢天谢地了。“筠筠会保守这个秘密……绝不会告诉任何人……但是……有一个条件……” “条件?什么条件?” “其实筠筠是德妃娘娘派来……故意接近肃王……无非是想利用他……”沈筠筠不得不说出自己的身分和目的。 赵晴反应平静。“千岁早就猜到了。” 她先是吃了一惊,旋即苦笑。“原来到头来全是白忙一场,不过这样也好,反正……反正这个计划已经失败……还请娘娘救救筠筠……若是就这么回京,一定会遭到德妃娘娘灭口……筠筠愿意保守娘娘的秘密,只求……能活下去……” “你真的不想回京城,也不想回到德妃娘娘身边?”赵晴再确认一次。 沈筠筠轻轻颔首,说了这么多话,她相当疲倦。“筠筠想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还请……娘娘成全。” “就只有这个条件?” “是,娘娘。”她按着伤口下床,朝赵晴跪下磕头。 赵晴搀扶她起身。“我相信你是真心的。” 稍晚,赵晴便将此事告诉元镇。 但元镇并不信任那个姓沈的女人。“若她骗你,还是把秘密泄漏出去呢?” “我想无凭无据的,一般人也不会相信,就连赵家母子都没有怀疑我的身分,应该不会有事。”她认为这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元镇轻哼一声。“你就是太容易心软。” “这是为了千岁着想,我不想再看到你的手又沾上鲜血。”赵晴希望能改变关中府的百姓对他的第一印象,不要再提到肃王就只想到杀人,不过要洗清灾星恶名这件事就比较困难。 “罢了。”他不想跟她争。“这事就听你的。” 她灿然一笑。“多谢千岁。” “还有……它还会再出现吗?”元镇可以不杀人,但不介意杀一只鬼。 赵晴脑子一时转不过来。“千岁指的是谁?” “就是原本赵家的那个女儿。”他没好气地回道。 “我想……它应该不会再出现了。”想到那天看到的画面,它应该是被地府的阴差抓走了。 也许罪恶感会有那么一点,可是赵晴并不后悔,既然老天爷让她以这种方式来到大丰王朝,表示冥冥之中早就注定好了,这不是偶然,而是必然的结果。 元镇语带嘲弄。“最好是如此,否则本藩可不管它又上了谁的身……总之本藩绝不容许它再来伤害你。” “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会保护我。”赵晴心里甜滋滋的。 他轻抚着赵晴的脸庞。“如果失去你,本藩一定会大开杀戒……” “别说傻话,就算我不在了,还有犼儿,千岁要尽好一个做父王的责任,这样我才安心。”她不能让他走回头路。 “本藩不爱听!”元镇仿佛像是在呕气。 赵晴偎在他的胸膛上。“我真的很高兴能够拥有你和犼儿,你们父子是我上辈子到现在所能得到最大的幸福。” 听到这番真心告白,元镇心中纵使还充斥着愤懑、狂怒、怨恨等等的负面情绪,此刻也渐渐变得无足轻重。 他累了。 如今他只想和他的王妃平平静静地过完这一生 才过了一个晚上,就传出沈筠筠伤势突然恶化过世的消息,赵家母子一时措手不及,才刚赶去西三所,就只看到一具棺木。 长史当面拒绝他们想见死者最后一面的请求。“沈夫人既是千岁的妾室,自然由王府出面处理后事,因为怕带来秽气,所以今天就会下葬。” “这么快?”赵宜人喃道。 赵邦再问一次。“真的确定她死了?” “这种事还假得了吗?”长史马上命人将棺木抬走,奉命将藏在里头的人带到另一处地点疗伤,等到对方伤势痊癒,便让对方尽速离开关中府。 赵家母子怔愕地站在原地,不得不相信沈筠筠真的死了。 “……咱们回京之后要怎么向德妃娘娘交代?”赵宜人又气又恼。“好好的一个计划,最后怎么会变成这样?” 赵邦头痛。“娘不要问我……” “不问你要问谁?”她骂道。 他垮下肩。“咱们还是赶紧回京和爹商量对策要紧。” 赵宜人有气无力地道:“也只能这样了。” 翌日一早,赵家母子便向元镇辞行。 “本藩就不送了!”元镇态度冷淡。 他们只能僵笑,然后悻悻地回廊房打包细软。 当赵家母子要离开之际,赵晴还是亲自来送行。 “娘和大哥多保重!”她由衷地说。 “这一别,咱们母女只怕没有机会再见面了,你也要保重。”赵宜人拉着女儿的手,有些依依不舍。 赵晴颔首轻哂。“我会的,娘。” 待赵家母子坐上马车,看着它慢慢地驶远,直到出了城门,她真的希望赵家人可以想通,不要再自寻死路。 不过就在两个月后,赵晴收到赵邦捎来的求救信,由于担任工部郎中的父亲被爆出贪污索贿的丑闻,皇上龙颜大怒,下旨抄家问罪,幸而赵晴是嫁出去的女儿,又贵为王妃,因而没有受到牵连,而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全指向德妃娘娘,因为他们知道太多,为了灭口,德妃才会故意把这件事揭开,就算赵家想要反咬一口,也缺少人证和物证,所以赵邦才会来求赵晴想办法。 可她不能帮,也帮不上忙。 之后赵晴又辗转听说,赵家上下散的散、逃的逃,赵宜人因为担忧过度,某天胸口剧痛,不幸猝死;赵邦企图带走一些藏于他处、未被朝廷没收的金银珠宝,却被身边信任的奴才给杀了。 她不禁感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汲汲营营一辈子,最后还是落得一场空。 第5章(1) 四月初,立夏。 “世子长得好快……” “再过不久就会爬了……” 银屏和金香笑呵呵地看着坐在寝榻上的小主子,一会儿拿起手摇蹦玩个几下,一会儿又抓起父王亲手做的木制小刀,对着母妃咧嘴笑得好开心。 “你别跟你父王一样,就爱这些刀啊剑的……”赵晴将儿子抱到大腿上。“要是你出生在现代,可以去打篮球或踢足球,和其他国家的球员比赛,还能成为职业选手,比玩刀剑好。” 犼儿举起木制小刀格格地笑。 “世子是男娃儿,自然喜欢刀或剑什么的,娘娘就别操太多心了。”银屏相信世子不会像千岁那样动不动就杀人。 金香戳了戳小主子肉鼓鼓的脸颊。“世子就算拿起刀剑也是为了保家卫国,是为皇上效忠。” 赵晴苦笑了下。“若真的需要保家卫国,就表示天下不太平,希望这种事不会真的发生。” “奴婢只是说说,如今天下太平,不会有战乱的。”金香笑道。 赵晴心想也对,大丰王朝并没有外来的敌人,只要没有内乱,就不会有战争,只要没有战争,就不必去杀人,也不会被杀。 “但愿永远都是太平盛世。”她祈求着。 银屏拿起手摇蹦转动几下,发出咚咚的声响,想要吸引小主子的注意。 “奴婢只求别再出现第二个沈筠筠,千岁能像这样一直宠爱着娘娘,对咱们来说就已经是太平盛世了。”原本大家都很担心王妃失宠,幸好千岁发现还是娘娘最好,又回头来找她,殊不知那些全是夫妻俩为了演给赵家母子看,事先安排好的一驹戏。 听婢女又提起沈筠筠,赵晴不禁想到在她离开王府之前,她曾偷偷塞了一些银子给她,只要她省吃俭用,过上两、三年应该不成问题,接下来就靠她自己了,至少下场比赵家来得好。 “银屏说的对,千岁连东、西三所都已经很久没踏进去过了,每晚都在后寝宫过夜,脾气也比以前好多了,现在奴婢跟千岁说话也不会再发抖了,大家更不用担心今天会轮到谁被杀,这种日子实在太美好了,这可是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金香已经很满足,别无所求。 “其实千岁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坏,”赵晴不得不为心爱的男人辩护。“他只是需要有人理解,愿意伸出手帮他。” 两个婢女可没有她的勇气,所以才会佩服她。 赵晴看着儿子手上的木制小刀都沾满口水,一面笑着,一面用手巾擦着他的嘴角和下巴。“犼儿要把口水吞下去……” “娘娘,世子正在长牙,也还不大会吞咽,才会一直流口水。”银屏家中有弟弟妹妹,带孩子的经验丰富。 金香也跟着说:“听奴婢的娘说,奴婢到了三岁还会流口水,都被街坊邻居的小孩取笑,幸好没过多久就不再流了。” “是这样吗?”育儿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赵晴记住了。 就在这时,周顺突然满头大汗地赶到后寝宫,就是希望娘娘前去阻止一场可能的杀戮发生,也只有她办得到。 “……你先别急。”赵晴试着在脑中整理一遍。“你说布政使带着几名官员到王府,因为井水快枯竭了?” 周顺点头如捣蒜。“百姓们到各地的衙门请命,希望世子能代为跟老天爷求雨,不然连井水都干涸了,没人活得下去。” “井水真的快干了吗?”她没想到会缺水到这么严重的地步。 他又连点了几下头。“奴才听说王府内几口井的水位也变低了,不知还能撑多久,何况是百姓,他们着急也是自然的。” “可是要犼儿代为求雨……”赵晴低头看着不解事的儿子,犼儿目前只对那把木制小刀有兴趣。“他不过是个还未满周岁的婴儿,没那么大的本事。” “所以千岁才会气到要赶他们走,还要他们直接去找老天爷理论,下不下雨跟世子无关。”周顺一脸担忧。“万一他们赖着不肯走,奴才真怕千岁又失去理智,把人通通给杀了。” 赵晴心想八成又是因为犼儿出生那天就为久旱不雨的关中府带来半个月的雨量,才会让百姓们深信不疑。 “我去跟他们说。”她抱起犼儿往外走。 当赵晴坐着软轿来到前殿,就见布政使和一干官员都跪在地上,一个个怕得要死,但又不得不来肃王府,否则百姓们全都聚集在关中府各地的衙门外头,从早到晚嚷着要他们想办法,真的快疯了。 母子俩才现身,布政使等人就像是见到救星,朝着赵晴猛磕头。 “娘娘要救救下官……” 元镇起身走向母子俩。“你来做什么?!” “总要跟他们把话说清楚……”说着,她便睇向布政使等人。“你们看看世子,他只是个婴儿,怎么会有求雨的本事?” 布政使等人仰起头,看着人见人爱、一脸福相的世子,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求娘娘让世子试试看,否则那些百姓都要把衙门给拆了……”说到这儿,泪水都流了下来。 她有些头大。“你们不要像百姓一样迷信,与其求世子向老天爷求雨,不如找出井水为何枯竭的原因。” “这几年很少下雨,干旱情况日益严重,井水枯竭也是早晚的事……”布政使一面哭、一面说。“下官原想咱们关中府四面环山,尽避平地无雨,但是山上还有丰沛的泉水可用,便派人前往寻找水源,没想到却被山贼给杀了,他们不只占山为王,还打算霸占水源……” 赵晴呐呐地说:“那些山贼连官府的人都敢杀?” “不只敢杀官府的人,这几个月下来,各地的百姓试图引水下来,也全死在山贼手中,他们还把屍体扔在山脚下,就是在警告大家不要上山。”他用袖口抹着泪水,一副伤心悲愤的模样。“下官有愧皇上和朝廷的重托,无颜见人……” “他们眼中根本没有王法……” “那些山贼手段凶狠,而且熟悉山上的地形……” “衙门里的人手比山贼少,想抓他们比登天还难……” 其他官员也忿忿不平地数落着。 元镇冷哼一声。“依本藩看来,不是衙门里的人手不足,而是没人敢上山,就怕会遇上山贼吧?”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承认,也没人否认。 赵晴有些疑惑地问道:“山贼为何要霸占水源?” “回娘娘,那些山贼原本只是偶尔会到山下打家劫舍,没想到近两年来胃口愈来愈大,如今不仅占山为王,还想要霸占水源,再乘机向各地官府索取银子,就是算准官府拿他们没办法,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敲诈,行径真是太恶劣了!”布政使气得牙痒痒的。 闻言,元镇不禁勃然大怒。“朝廷养你们这些废物做什么?光只会抱怨山贼有多可恶又多可恨,却又拿不出个办法来,你们该不会是打算把责任全推给世子,不管到时是否下雨,便自认已经对得起百姓,就算老天爷真的不下雨,也是本藩这个灾星的错?” 被肃王说中,布政使等人个个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他怒咆。“滚!” “千岁……”众人没达到目的都不肯离去。 “来人!”元镇大吼一声。“把他们扔出去!” 布政使等人看向王妃,一脸哀求。 “不想死的马上滚!”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只见他们浑身一颤,跑得比飞还快,连鞋都掉了。 元镇火冒三丈。“哼!一群没用的家伙!” “那些山贼是从哪儿来的?”赵晴找了张椅子坐下,拍哄着已经玩累,眼皮半掩的儿子。 他沉着脸落坐。“听说大多是打外地来的,有的是逃难,有的则是因为贫穷,便聚集在山上,这么多年下来,人数也愈来愈多。” 赵晴蹙起眉心。“他们也是为了讨生活,想要生存下去,但是霸占水源这个行为就是不应该,这太自私了。” “官府自会想办法,别管他们。”元镇不希望她插手。 她斜着眼。“王府里头要养这么多人,万一真的连井水都干了,千岁还能说别管吗?这可是攸关所有人的性命。” 元镇i脸没好气。“难道你真要让犼儿去求雨?” “为了安百姓的心,只有先试试看了。”赵晴温柔地看着怀中的儿子,就算睡着了,还是抓着父王亲手做给他的木制小刀,舍不得放手。她相信只要尽力了,即便希望落空,百姓也能够谅解的。 于是,数日后的某天早上,元镇骑着爱驹,保护坐在轿内的赵晴母子,再度前往这座位在常宁县境内的观音庙。 百姓们听说王妃带着世子要到观音庙求雨,全都放下手边的活儿,围在必经的路上,直到看见士兵和奴仆们族拥着一顶八人大轿经过,全都很想上前表达感谢,更希望娘娘能救救他们,不过他们全被走在前头的肃王散发出的杀气给吓得不敢靠近,没有一个敢像上回那样拦轿陈情。 元镇光用眼神就可以震慑住敌人,何况只是百姓。 八人大轿很顺利地行进着,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当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观音庙,因为重新得到香火,住在附近的百姓也开始每天过来打扫,比起赵晴上回来时,已经干净整洁多了。 趁着奴仆们在供桌上摆放鲜花素果,她抱着儿子走到神像前。“犼儿,祂就是观世音菩萨,是不是很庄严慈祥?” 犼儿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看着案桌上那尊木雕神像,然后合起两只小手,朝祂拜了拜,小小的脸蛋上透着恭敬。 赵晴一脸惊奇,因为她根本没教过儿子这么做。“犼儿真的认识观世音菩萨?” “咿……呀……”犼儿回答母妃的话,可惜没人听得懂。 赵晴看着儿子双手合十的认真模样,心中再也没有一丝怀疑,犼儿当真是观世音菩萨派来投胎的。“犼儿既然认识观世音菩萨,那么就求祂快点下雨,让百姓们不用再担心缺水。” “嗒……咿……”犼儿当真对着木雕神像说起话来。 元镇正好来到母子俩身旁。“犼儿在说什么?” “犼儿正在求观世音菩萨快点下雨。”赵晴正经地回道。 他古怪地看了自家王妃一眼。 赵晴噗啸一笑。“我也听不懂犼儿在说些什么,不过我相信观世音菩萨能够感受到咱们的心意。” “本藩可不希望犼儿真有什么求雨的本事。”因为自身的遭遇,他还是很排斥怪力乱神的说法。 赵晴当然也一样,她希望儿子只是个普通人。 当鲜花素果都摆上供桌,赵晴把儿子交给金香,再从银屏手中接过三炷清香,把香递给元镇,谁知他却把头撇开,一副不想拿的样子。 “千岁,就当是为了咱们自己。”这个男人肯走进庙里已经很不容易,不过看着里里外外不知有多少百姓睁大眼睛在看,赵晴希望让他们知道,肃王正诚心诚意地在为大家祈雨。 元镇听她这么温言软语,也就不再坚持。 接过三炷清香,他跟着赵晴跪在软垫上,向观世音菩萨祈求下雨,他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若老天再不下雨,他就真的要翻脸了。 看着父王和母妃拿香跪拜,被金香抱在怀中的犼儿又跟着双手合十地拜了拜,这一幕可让在场的人感动得眼眶泛红,为了他们这些身分低下的百姓,尊贵的肃王和王妃真的带着世子前来求雨。 一时之间,庙里庙外被挤得水泄不通。 他们并没有待太久,等到香烧得差不多后,便打道回府。 一行人在回府的路上,凡行经之处,百姓们都自动让出路来,私下更是议论纷纷,大家从来没想过被称为“灾星降世”、向来视人命如草芥的肃王居然愿意前来为大家求雨,而肃王之所以会这么做,一定是被王妃的善良所感动。 大家开始相信只要有肃王妃在的一天,好日子必定不远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天空果然出现乌云,真是可喜可贺。 百姓们全仰着脖子,期待天降甘霖。 可是第三天、第四天……第九天都过去了,还是等不到雨,百姓们从期待到失望,心情大起大落,连最后一丝希望也落空。 虽然雨确实是下了,只是下错地方。 “……你说雨全下在山上?”赵晴讶异地问着长史。 长史拱手禀报。“回娘娘,布政使的确是这么说的,不只是常宁县,其他几个地方也是如此。” “偏偏山上的水源又被山贼霸占……”这个结果对她来说真是始料未及,根本就像是有人故意在恶作剧,不让雨下在平地。 “听说有许多百姓因而冒险上山,结果也被杀了。”他又说。 赵晴微张着口。“官府真的没办法对付吗?” “也不是没办法,只是人人都怕死。”长史叹了口气。“所以布政使他们才会跑来哭诉,不过全都被千岁拒于门外,千岁要他们直接上奏朝廷,请求援助,这会儿布政使等人全都跪在城门外头,活像在哭丧似的。” “你先下去吧。”她也没辙了。 待长史退下,赵晴轻抚着刚喝过女乃,正在午寐的儿子。“能做的都做了,只能说大自然就是这么奥妙,不是人类可以掌控的。” 她真的尽力了。 第5章(2) 入夜之后,布政使等人还跪在城门外头哭哭啼啼,就是不肯离去。 元镇自认已经做得够多了,对付那些山贼是官府的责任,原本就与他无关,他只要当个列爵不治民、食禄不治事的藩王就够了。 “他们爱跪就让他们跪好了!” 他怒气冲冲地来到后寝宫,原以为王妃又会说些什么,谁知她却只是伺候他宽衣,他反倒觉得奇怪。“你怎么不说话?” “要说什么?”赵晴好笑地问。 “劝本藩要多为百姓着想,当犼儿的好榜样。”他都会背了。 赵晴喷笑一声。“这些千岁都很清楚,不用我再多说了。” “哼!”元镇还是很生气。 她一脸似笑非笑。“布政使他们还没走?” “还跪在外头。”他悻悻地回道。 “那就让他们跪到天亮,千岁又有什么好气的?”赵晴打量着他的怒容,猜测他生气的原因。 元镇横她一眼。“王妃是在嘲笑本藩?” “不敢。”她闷笑地说。 “你知道他们居然把脑筋动到王府内的七千名士兵头上吗?”元镇口气极度不悦。“就因为隶属于兵部,受过严格训练,用来对付山贼可以说是游刃有余,这如意算盘打得真好。” 她倒没想到这一点。“你不能动用这些人吗?” “那是当然,这些人美其名是保护本藩和王府的护卫队,实际上却是用来监视各地藩王的行动,直接听命于朝廷。”历代皇帝担心藩王们起兵谋反,可是做了相当严密的防范。 赵晴真的很同情他,藩王这个封号听起来威风八面,其实不过是个身分尊贵的囚犯,终身都要被囚禁在这块封地上,还被那么多人看守着。 “他们就算在外头跪到死也没用。”元镇哼道。 “既然如此就别管了,快睡吧。”她也不想再多说什么。 他瞅了自家王妃一眼,她居然这么快就放弃?“就这样?” “嗯。”赵晴不希望他惹祸上身,更不想见到他受伤。 元镇坐上寝榻。“犼儿睡了?” “玩累了,老早就睡了,我让金香抱到隔壁去了。”她也跟着躺下,小手轻拍元镇的胸膛几下。“别气了。”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气已经消了。” “那就睡吧。”赵晴柔声地说。 于是,元镇提供了臂枕,让她偎在胸口,然后闭上眼皮,全身放松,试图让自己睡着,不要再去想。 谁知躺不到两刻,他又翻身坐起。 赵晴睡意朦胧地问:“怎么了?” “这儿是本藩的封地,封地上的百姓都是本藩的子民,他们是生是死,是由本藩来决定,那些山贼竟敢如此嚣张狂妄,压根儿不把本藩放在眼底”元镇不吐不快。“简直岂有此理——” 她有些哭笑不得,原来是在气这个。 “那么千岁打算怎么做?”赵晴也坐起身来,正色地问。“难道千岁想一个人去对付他们吗?千岁就连有多少山贼、他们藏身在哪几座山上都不知道,谈何容易?” 元镇哼了哼。“那就想办法引蛇出洞。” “会不会有危险?”她担忧地问。 他已经做出了决定。“若是害怕危险,就什么也做不了。” “这个我知道。”可赵晴就是害怕。 “本藩的命很硬,不会那么早死的。”元镇搂着她道。 赵晴伸臂将他紧紧抱住。“……那么就去做吧。” 她不能阻止这个男人去做对的事,为了改变关中府百姓对他的看法,以及向皇上和世人证明,他不是什么“灾星降世”,更不会为天下带来灾祸,即使再怎么困难,都要放手。 于是翌日一早,元镇让跪在城门外头的布政使等人进入王府,众人跪了一夜,早就筋疲力尽,不过一听说肃王愿意协助官府将山贼一网打尽,精神全都上来了。 元镇要他们在十日之内,查出山贼经常出没的几座山头,所谓擒贼先擒王,找出他们的老巢将其攻破,其他人自然会鸟兽散。 “……那些山贼能够想出挖池蓄水、霸占水源的办法,好用来敲诈官府,不可能只是些目不识丁的乌合之众,一定有个带头的。”元镇可以如此断定。“只要抓到那些山贼的首领,其他人也只能投降了。” 布政使恍然大悟。“不愧是千岁,下官佩服!” “少拍马屁!”元镇瞪眼低斥。 他缩了缩脖子,不得不问。“敢问千岁,下官等要如何……如何查出山贼经常出没的地点?”关中府四周有那么多座山,就像大海捞针一样,要在短短十日之内查出来,不可能有人办得到。 闻言,元镇真想一脚把人踹出去,凭他那颗猪脑袋居然能混到一个二品官?他真的很怀疑朝廷用人的方针。 被肃王,双阗黑的凤目瞪得背脊发凉的布政使恨不得夺门而出,可是两脚却像生了根似的无法移动,只能低着头,听候指示。 元镇紧闭了下眼皮,把满腔的怒火压下。“只要査出那些上山引水被杀的百姓大多死在哪座山上,还有住在山脚下的百姓一定曾经撞见过山贼,只要问他们便知……要本藩再说一遍吗?” “下官明白,下官告退。”他还想留着这条命抱孙子。 其他官员也冷汗涔涔地跟着离开肃王府。 待布政使等人回去,没过多久,指挥使屠玄求见,依照王府编制,由指挥使统领王府护卫队,百人中选出一个百总,千人中再选出一个千总,除了戍卫王府与藩王的安全,每天都要进行必要的演练来锻练体能,不可怠情。 由于前任指挥使三番两次劝谏肃王勿再滥杀无辜,肃王仍旧我行我素,他奏请朝廷定夺也没有下文,便愤而告老还乡,于是屠玄就在三年前奉朝廷之命,接下这个职位,只见他不过才三十多岁,却已经是个三品官,还被封为车骑将军,足见能力不俗。 “难得你会主动来见本藩。”元镇心里很清楚屠玄看自己有多不顺眼,不禁语带嘲论。 屠玄抱起双拳。“末将听说千岁打算单枪匹马去对付山贼?”就算再瞧不起肃王的行径,碍于职责所在,他还是得出面阻止。 “是有这么回事。”就算只有他一个人,他也想亲自去会一会那些山贼,不过要是自己有个什么闪失,身为指挥使可是难逃责任,他早就算准屠玄会前来阻止。 “你认为本藩不应该管?” “千岁确实不该管。”依屠玄对肃王的了解,肃王只不过是想要享受杀人的乐趣,那些山贼就算死了,也没人会说他的不是。 元镇哼笑两声。“你的意思是,那些山贼杀了封地上的百姓,本藩应该视而不见,只管住在王府里头,有吃有喝,不必去管他们的死活?” “……那么请长史先将此事上奏朝廷,经过允许再行动。”他承认不该纵容山贼再为所欲为,但得照着规矩来。 闻言,元镇仰头大笑。“你看过本藩做事有先请示过谁吗?要是你认为不该管百姓的死活,那么尽避下令,让你的手下将本藩五花大绑,押回京城问罪,本藩还真想看看父皇见到本藩会是什么表情。” 屠玄口气凛然。“千岁不该恣意妄为。” “本藩从未替封地上的百姓做过什么,难得想做一件好事,却有人阻挠,既然这样,本藩也不想管了!”元镇用力拍了下座椅扶手,旋即起身往外走。“那么就让百姓去承受缺水之苦,至于王府内的用水,就命人再把井挖深,能挖多深就挖多深,直到有水为止。” 屠玄咬了咬牙。“末将只是奉旨行事!” “你认为朝廷能体会这里的百姓求雨的心情吗?”元镇语带讥讽。“要是上奏朝廷,一来一往,可是相当耗费时日,这段时间就只能任由山贼予取予求!若本藩决意要做,也不怕父皇如何怪罪,看是要杀头还是眨为庶人,本藩也都毫无怨言。” 凝视着肃王离去的傲然背影,屠玄不禁怔然。过去三年,他不止一次亲眼目睹,只要有谁不顺这个男人的意,甚至只是心情不好,他就可以毫无理由地杀人,他有好几次都想要亲手了结他,为天下除害。 尽避之前王府属官都说千岁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千岁,他还是难以置信,认为这世上没有人能够改变肃王凶残暴怒的一面,可是方才他却听到肃王说想为封地上的百姓做事,让他们不再饱受缺水之苦,屠玄不禁有些迟疑。 难道肃王真的变了? 十日后,当布政使等官员再度求见,每个人都瘦了一圈,全都害怕会赶不上在期限内交差。 只见肃王府前殿的桌面上,摆了十几张高山地形图,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绘出来,各地的衙门可以说是派出所有的人手,明察暗访一些熟悉山上地形的百姓,虽然尚不够精准,但至少能先有个底。 “这几座山头就是山贼最常出没的地点?”元镇一一看过。 布政使抹着汗水。“是,千岁,尤其是这座南岳山,听南岳镇的百姓说,山上住了一群人,为数不少,人人手上都有兵器,活像凶神恶煞似的,他们已经有好几年不敢上山打猎或砍柴,还曾经有几个年轻姑娘被抓走……呃……这事下官只是听说……”糟糕,不小心说溜嘴了。 “藩台真的只是听说?”元镇凤目一瞟,转而瞪向脸色发白的衡阳县县令。“可有派人查证过?若是属实,可有想办法把人救回来?” 衡阳县县令立刻伏地请罪。“下官知错……” “跟本藩请罪做什么?”元镇冷笑。“又不关本藩的事!” 他过去只是个食禄不治民的藩王,总认为百姓的死活与自己无关,可现在却是听得火冒三丈,手痒得想要砍几颗人头下来踢,看来他的王妃每天在他耳边叨念要多为封地上的百姓着想,还是很管用的。 众人听不出他是喜是怒,不禁冷汗直流。 元镇又仔细地看着摊在面前的地形图,无论是陡峭的山壁、险峻的山谷,还是蜿蜒的山路,都是危机四伏。 “山贼的老巢有可能就在这座南岳山……”看来它就是这次的首要目标。“请容末将看看。”一个男人的声音冒出来。 元镇瞥了来到身边的屠玄一眼。“你不是来阻止本藩的吗?” “若千岁这么做真是为百姓着想,事后末将自会向朝廷请罪。”屠玄考虑了好几天,又听了几位王府属官的意见,只要不是意图造反,而是为了封地上的百姓着想,他相信皇上不会怪罪的,因此他最后决定站在肃王这一边,至于朝廷那儿,长史也已经写好奏摺,随时能派人送进京。 “要看就看吧!”说着,元镇便让到一旁,毕竟说到与敌人对战,不论是在平地还是高山,对方肯定比他有经验。 于是接下来几天,屠玄将手下的几个千总找来,讨论如何和官府合作,要在三天之内攻下南岳山,就算到时发现此处并非山贼的老巢,也能做到打草惊蛇,逼迫他们逃往别的山头,这么一来也会让其他同伴的行踪跟着曝露。 待他将结果呈报给肃王,元镇二话不说就采纳他的意见。 “五日后吗?本藩随时可以出发。” 屠玄抱拳回道:“还请千岁留在王府,不必跟随前往。”他此番前去的目的是招降对方,若不成才兵刃相见,假若有肃王在,难保不会血流成河。 “那些山贼敢在本藩的封地上占地为王,摆明了不把本藩放在眼底,你说本藩能不亲自出马吗?”元镇可是一脸兴致勃勃。“不必再劝了!” “……是。”屠玄暗叹一声,只能尽力阻止可能的杀戮发生。 待屠玄走后,元镇便来到后寝宫,将出兵对付山贼的计划告诉自家王妃。 “你们要带五百名士兵上山?这样算多还是少?”赵晴真的没概念。 他喝了口婢女呈上的茶水。“你可不要小看这五百名士兵,他们是从七千名士兵当中挑选出来的菁英,其中三百名士兵会分成多路攻上南岳山,率先展开围剿行动,剩下的两百名士兵则守在山脚下待命,毕竟山贼比咱们熟悉地形,万一事先设下陷阱,至少还有援军,加上衡阳县的衙役会负责带路,应该绰绰有余了。” “吃的东西呢?”她也只能想到这个问题。 “已经吩咐县令,要他至少备齐三天的干粮和飮水。”元镇希望速战速决,拖太多天恐怕不利。 赵晴只希望大家都能平安回来。“千万要小心。” “本藩当然会小心……”见她似乎还有话要说,元镇抢先一步。“那些山贼最好能识时务乖乖地投降,这样本藩就可以饶他们不死,否则本藩是绝不会手下留情的。”反正这个女人就是不喜欢他杀人,为了她,他只能尽量忍耐。 赵晴颔了下首,若是山贼有任何反抗的举动,为了保护自己,也只能迎击,她不能要求他都不还手,那样只能等着被杀。 “犼儿,父王不在的这几天,你要乖乖听你母妃的话,知道吗?”元镇将儿子从小床上抱起来。“要是不听话,父王回来会打。” 犼儿手上抓着木制小刀,往他头上敲了一下,然后格格地笑。 “臭小子,竟敢对父王动手……”元镇刻意摆出凶恶的表情,反而让儿子嘴巴笑得更大、更开心,还把口水全往他脸上抹。 元镇见儿子这般亲近自己,也不惧怕他,为人父的喜悦溢于言表。 看着父子俩的互动,赵晴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幸福,人生有多么美好,她要守护这个家,和这个男人一起看着孩子长大。 第6章(1) 五日后,屠玄亲自带领五百名士兵出发,随行的还有肃王。 骑在爱驹的背上,元镇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城门外头送行的娇秀身影,虽然他口口声声跟他的王妃保证绝对不会受伤,但他很清楚这几天晚上,她都没有睡好。 即便觉得她很爱操心,可有人为自己担心受怕的滋味是无比窝心,令人想要好好珍惜。 也因为这份温暖,元镇绝不会抛下他们母子,一定会平安回来。 走了两天半,他们终于抵达位在衡阳县的南岳镇,它就位于南岳山的山脚下,一行人开始紮营歇息,分发飮水和干粮,打算明天一早就上山。 到了晚上,元镇和屠玄等人也没闲着,还在营帐内研议可能发生的变故,每年到了四、五月,南岳山便经常出现浓雾,一天当中还会出现好几次,虽然很快就会散去,但还是有可能会发生坠崖或误入陷阱的危险,届时又该如何应对,这些都得事先拟好对策,众人一直拖到子时才就寝。 似乎才刚合上眼,就已经来到寅时,士兵们准备拔营动身。 元镇将爱驹留在镇上,命人照料,然后便跟着上山。 “千岁就跟着末将。”屠玄回头说道。 他横睨对方一眼。“本藩不会见人就杀的。” 这句保证并没有让屠玄感到安心。 “……本藩也不打算翻过山头,离开封地。”元镇嘲讽地加上一句。 屠玄一板一眼地说:“总而言之,请千岁跟着末将。” “哼!”元镇脸上带着不满,但没有拒绝。 于是,担任前锋的三百名士兵分成十多路,有的沿着兽径,有的则是走猎人步道,开始往山上前进,不过愈是往上走,山路也愈崎岖,还有几个人负责拿树枝拨动草丛,以防里头藏有毒蛇。 因为人类的闯入,鸟被惊动了,纷纷振翅高飞。 屠玄不禁警觉地察看四周,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们,却又找不到对方,于是他打了个手势,要所有的人提高警觉。 一行三十多人走在蔽天的树海当中,每一棵古树的树干,粗到要好几个大男人张开双臂才围得住,光线从叶片的缝隙中的照射下来,加上耳畔净是虫呜乌叫,鼻端皆闻得到青草香,俨然来到化外仙境。 直到接近午时,众人来到一片较平坦的地区,决定在此稍作歇息。 冷不防的,元镇突然听到咻的一声,划破空气—— 一支箭矢迎面而来,他迅速拔出剑,将其格开,箭矢瞬间断成两半。 “千岁!”屠玄立刻赶到他身边。 元镇瞪着站在树上、手拿着弓箭的年轻人,看来终于遇上要找的人了。 只见对方扯动悬在树梢上的绳子,那条绳子拉得很长,上头还挂着无数竹片,只要轻轻拉一下就会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他旋即哼笑一声,顿时明白它的作用。 “看来不用本藩去找他们,他们就会自动送上门,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些山贼倒是聪明,居然想出这种方法。 屠玄朝手下的士兵比了个手势,众人立刻进入警戒状态。 饼了片刻,就见约莫五十多人分别从四面八方窜了出来,有老有少,个个身穿短褐,手持兵刃。 “你们是什么人?”其中一名山贼恶声恶气地问。 元镇嗤笑一声。“住在本藩的封地上,居然不认得本藩的脸?!” 只见他们不约而同全都露出惊惧的表情,说到肃王,便会想起有关他的种种传闻,令人闻风丧胆,心中不免胆怯。 “现在才知道害怕?不过已经太迟了。”他上前一步,态度高傲轻蔑。“带头的人是谁?叫他出来,不要劳驾本藩亲自去找他。” 这些山贼应该庆幸他的脾气比以前好多了,也学会忍耐的功夫,否则他根本连问都不问,直接杀了再说。 “就算是肃王又如何?”说话的山贼口气恁是大。 另一个山贼有恃无恐地嚷着。“咱们的人比他们多,不必怕!” “敢上山来,就别想活着下山!”其他山贼也高声附和。 这句话等于是在挑衅,元镇噙着一抹嗜血的冰冷笑意。“本藩倒要看看是谁不能活着下山!” 屠玄朝他们低喝。“慢着!你们的首领在哪里?可否请他出来一谈?”虽然不惧战,但能不大动干戈是最好的方式。 “废话少说!” 就见那些山贼慢慢地靠拢过来,将包括元镇在内以及其他三十多名士兵团团包围,场面一触即发。 “请千岁退后!”屠玄可以感受到肃王身上的杀气。 元镇紧闭了下眼,拚命按捺住体内贲张的血脉,更握紧手上不断鸣叫、想要吸吮更多鲜血,正在蠢蠢欲动的凶器。 “除非他们先出手,否则本藩的剑不会轻易出稍。”这已经是他最大的容忍限度,也不算违背诺言。 他再度扬声,语气透着几分紧绷。“本藩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带头的是谁?快点叫他出来!” 可惜那些山贼无法体会他的用心。 “不要跟他罗嗦!” “大家一起上!” 接着就听到唰唰唰的声响,山贼举起手上的兵刃杀了过来。 “千岁!”屠玄才吐出两个字,就见眼前人影一闪,肃王已经冲了出去。只见元镇拔剑、劈砍,人头瞬间落地,干净荆落。 又一个眨眼,几颗人头已在地上滚动,躯干歪歪斜斜地横躺在地,鲜血还泼洒在树干上、草丛中,形成强烈又骇人的对比。 亲眼见识到肃王凶残狂暴的一面,山贼们有的大吐特吐,有的脸色惨白、身子发抖,不由得往后退,不敢再硬碰硬。 “方才不是还大言不惭地说不让本藩活着下山吗?”元镇一步一步地走向他们,剑尖朝下,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 山贼自知不敌,开始撤退。 他依旧步步进逼。 不期然的,四周逐渐被浓雾笼罩。 “千岁,起雾了!”屠玄大喊。“大家待在原地别动!” 屠玄的叫声并没有传进元镇的耳中,此时他的眼里只有猎物,双脚继续往前走,直到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周围也一片白茫茫为止。 真的遇上浓雾了! 元镇看不见四周的状况,只能竖耳倾听,小心警戒,等待浓雾散去。 幸好雾来得快,去得也快。 待雾散去之后,他发现周围只有自己一个人,不见屠玄和众士兵们,甚至连山贼也逃得无影无踪。 他方才有走很远吗? 心里这么想着,元镇将宝剑归鞘,沿着山路做着事先说好的记号,以防迷路时可以辨认。 走了一段路,元镇看到前头有东西在动,以为是山里的野兽,下意识地握住剑把,直到再看清楚些后,才发现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 牛娃子正低头专心拔着野菜,突然听见鞋履踩在草地上的窸窣声,警觉地站起身,瞥见眼前陌生人身上的袍褂满是鲜血,手上还握着一把剑,吓得转身就跑。“站住!” 元镇猜想他应该是那些山贼的孩子,若有他带路,必定可以很快找到他们的老巢,于是大步追了上去。 眼看陌生人紧追在后,牛娃子更加紧张了,不由得想到那条捷径,虽然爹说过那条捷径很危险,不准他走,可是此刻他只想快点回到村子里去。 见男童一溜烟地钻进树丛,元镇就不信抓不到他。 跑在前头的牛娃子连头都不敢回,只不断地跑,也没有注意脚下,谁知竟不小心踩了个空,身子迅速地沿着山壁往下滑。 “啊!”牛娃子的叫声吓飞了栖息在附近树梢上的鸟儿。 瞥见男童遇难,元镇不假思索地冲上前,伸出右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却没想到脚下的土石松软,让他也跟着坠落。 若只有他一人,他还能马上用双手攀住山壁,可如今多了个男童,若是放开手,男童肯定会没命,他只能用身躯护住对方。 若是过去的自己,绝对不会干出这种为了救人而让自己陷入窘境的傻事来,元镇想到这儿,不禁感到好笑,他的王妃若是知晓,应该会为他感到骄傲、以他为荣吧? 他的背部强烈磨擦着山壁,就像火烧般疼痛,而牛娃子本能地抱紧陌生人,满脸泪水,在心里叫着爹。 元镇想将握在左手的剑身插入山壁内,可下坠的速度太快,试了几次都没用,生长在山壁上的树枝和石头划伤了他的肩、臂,他痛到只能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叫出声,他只记得要抱紧怀中的男童,当对方的肉垫,任由身体往山壁下方翻滚,意识一下子便被夺走…… 黑暗笼罩整座山头,夜晚的南岳山不若白昼美丽,有它恐怖危险的一面,远处甚至传来野兽的叫声。 不知过了多久,元镇终于皱了下眉头,尝试着把意识一点一滴找回来,接着马上感受到全身上下强烈的剧痛。 他不能死,他的妻儿还在王府等着他回去,只是自己才亲口答应过王妃不会受伤,如今看来只能食言了…… 才这么想,元镇又痛晕过去。 他的面庞仿佛正被轻柔地抚模着,他渐渐恢复知觉,缓缓掀开眼帘,没料到居然会看到母妃,而且母妃还跟自己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母妃!”他才刚叫出声,赫然发现自己变回孩童的嗓音。 他坐起身来看着自己,不仅没有受伤,还变回八岁时的模样。 呵,原来只是梦。 这种梦不知作过多少次,每次醒来,只有更加空虚寂寞。 “元镇……我的儿啊……”李淑妃日日夜夜盼的就是这一天,终于可以再次拥抱亲生儿子,就算只是透过梦境,它也已经心满意足。 元镇的面颊此时正偎在李淑妃的胸口上,他应该一把推开,再将心中的愤恨倾泻而出,偏偏声音却卡在喉咙,怎么也发不出来。 李淑妃抚着他的头。“元镇别怕……母妃在这儿陪着你……” “……在儿臣最需要母妃的时候,母妃又在哪里?”当元镇终于找到声音,不禁大声控诉。 “原谅母妃……母妃太没用了,无法保护你,才会让你吃这么多的苦……母妃真的很对不起你……”李淑妃泪如雨下。 元镇眼眶一红,这果然只是在作梦,因为只有在梦中,他才能听见母妃说出自己想听的话。 “儿臣也好想见母妃一面……”怨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又能偎在母妃的怀中,感受亲情的温暖。 “母妃也是……直到今天,母妃从来没有忘记过你,真的好想再抱抱你,可是……什么都不能说,要是说了,依你的个性肯定会不顾一切地回京……那会让你父皇感到困扰,会让百姓心生惊恐……” 元镇满眼期盼。“母妃不讨厌儿臣?” “母妃怎么会讨厌你呢?无论世人如何看待你、如何数落你的不是,你永远是母妃的儿子,是母妃怀胎十月才生下的心肝肉。”李淑妃泪光盈盈地看着他。 “就算母妃的心仿佛有刀在割……还是得做做样子,否则当年你一定不肯走,你要原谅母妃不得不做出这种选择……” “母妃没有不要儿臣……”因为现在的他只有八岁,又是在梦中,所以他可以毫不在乎地哭泣,不必担心被人取笑。 李淑妃哭到全身颜抖。“母妃当然没有不要你……我的儿啊……” “儿臣好想母妃……”元镇将面颊用力揉进李淑妃的胸怀里,仿佛要将过去用愤懑、怨怒掩饰的浓浓思念一次哭出来。“母妃……母妃……” “元镇……”李淑妃突然痛苦地发出申吟。“唔……” 元镇惊慌地问:“母妃怎么了?” “咱们母子还能这般靠近……能够再触碰到对方……母妃真的好高兴……”它的脸色开始变得死白,面容也无法再维持原本的年轻秀丽,那是最不想让儿子看到的丑陋模样。“就算是魂飞魄散……母妃也要好好把握咱们母子这最后一次……见面……这一天母妃已经等了好久……” 他恍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这不是梦?” “元镇别怕……很快就会有人来救你了……”它虚弱地笑了笑。“不要担心……母妃永远都会陪在你的身边……” “锦姑说过,儿臣身上带有煞气,所以无法靠近,更别说托梦……儿臣会伤了母妃的……”元镇惊痛地说。“母妃快点离开,否则……” 李淑妃却把他抱得更紧。“母妃一点都不难受……好不容易能抱到你……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止……” “母妃快点离开儿臣……”他一面挣扎,一面哭道。 它还是不肯放手。“元镇要过得很幸福……母妃才会放心……” “母妃……母妃……”元镇嚎啕大哭。 “我的儿啊……”它的形体渐渐淡去了。 元镇收紧双臂,却什么也抱不到了。“母妃!” 就要魂飞魄散的李淑妃露出慈母般的笑靥,让他不禁跟着泪流满面,今生今世都不会忘记母妃的神情。 母妃并没有不要他,母妃还很爱他! “……母妃!” 待元镇从梦中惊醒,全身的剧痛让他不禁皱起眉头,跟着闭紧眼皮,不住地喘着气,等到重新睁开眼,透过湿润泛红的凤目,他看到自己正仰躺在地上,面对的是茅草屋的屋顶,他本能地曲起手肘,打算撑坐起来,可是立即痛到冷汗直流,不只肩、臂,整个背部都在抽痛。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上半身赤果着,所有的伤口都已经上过药,也被仔细地包紮好了,他不禁纳闷,若是落在山贼手中,对方又怎会如此好心? 他吃力地挪动身躯,总算坐起身,不过右脚小腿因为挫伤的缘故,让他无法站立,只能继续坐在原地。 “来人!来人!”连叫了好几声,都无人回应,元镇也不想再浪费力气,便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透过门缝看去,外头已经天亮了。 他想到屠玄他们一定正到处找寻着自己,得想办法离开这儿才行,于是他用没有受伤的左脚支撑住身体的重量,才勉为其难地站起来。 第6章(2) 就在这当口,门上传来开锁的声响,元镇四下张望,不见随身宝剑,看来宝剑不是被对方没收就是落在山谷,他只能严阵以待。 进来的是个年约三十岁的男人,脸孔方正、身材粗壮,腰上系着短刀,外表看来就像个寻常的猎户。 “你醒了?”秦强将提在手上的食盒搁在地上,接着打开盖子。“你的肚子应该也饿了,先吃点东西吧,尽避放心,里头没有下毒。” 对方的解释并没有让元镇放下戒心。“你可知本藩是谁?” 秦强不见半丝惧色地迎视着他。“咱们不过是区区山贼,居然劳驾肃王亲自出马前来招降……不对,应该是围剿,听说你一上山就杀了咱们好几个人?” “若要报仇,又何必帮本藩包紮伤口?大可一刀杀了痛快!”这个男人颇有胆识,应该不是普通山贼,他不禁猜测着对方的身分。 “若是你死在这座南岳山上,朝廷只会派出更多的士兵进行围剿,这并不是我乐见的结果。”秦强很清楚杀一个皇子和杀一个百姓是截然不同的。 这时,门边传来牛娃子的叫唤。“爹!” 元镇一眼就认出男童,原来这个男人是他爹,看来他似乎没有受伤。 “何况你救了我儿子一命,多亏了你,牛娃子只受了点擦伤,也是他告诉我,要我去把你带回来。”秦强自己也万万没想到会和人见人怕的肃王有这段缘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只不过是顺手拉了他一把,恩情就免了,只要让本藩离开就好。”元镇试着行走,可惜右脚根本不能使力。 牛娃子急忙跑进来。“你要是出去,会被其他人发现,他们会杀了你的。” 他刚开始真的很怕这个大叔,但他却出手救了自己,爹从小就教导他,做人要知恩图报,所以他才会偷偷地跑回家,拜托爹去救人,否则被古伯伯看到,一定会杀了他。 元镇哼了哼。“你们以为本藩怕死?” “千岁已经是当爹的人,难道真能丢下妻儿不管?”秦强虽跟着其他人住在山里,但也经常假扮成猎户下山打听各种消息。 这句话让元镇为之语塞。 是,现在的他不再是一个人,不但有了心爱的王妃,还有世子,又怎能轻易言死?无论受到再大的屈辱,他也要活下去。 “等伤好了,自然会放了你。”说完,父子俩便离开了,还将门重新上锁。 元镇看着搁在地上的食盒,只得坐下来,毕竟吃饱有力气后才能想办法离开。 两天后,一名千总奉命赶回肃王府,带回肃王失踪的消息。 “千岁……下落不明?”赵晴跌坐回椅子上,脸上的血色尽褪。 身旁的银屏和金香也跟着白了脸。 千总将一样东西呈上。“这是在山壁下方发现的。” “这把宝剑……千岁从来不离身。”她颤巍巍地接过去,虽然不喜欢它,但见剑如见人,如今剑在手上,人却失踪了,要赵晴如何保持冷静? “难道他……”“死”这个字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依照大人的判断,千岁有可能是为山贼所擒,因此不敢莽撞,就怕对方以千岁的性命来做要胁。”千总抱拳回道。 她点了点头,心想对方的顾虑没错。“我明白。” “娘娘不必担心,属下等一定会将千岁平安救回。”他铿然地道。 赵晴想了很久,不是不相信他们的能力,但要她待在王府里头等候消息,那才是最折磨人的。 “我要亲眼见到千岁平安无事才放心。”她深吸了口气。“银屏、金香,帮我找一套短褐过来,我也要上南岳山。” 金香不禁满脸惊恐。“娘娘去那儿又能做什么?” “我知道我会成为其他人的累赘,但如今我只要想到千岁可能会受伤,需要人照料,就怎么也坐不住。”肃王是她的丈夫,丈夫有难,身为妻子的当尽一份力,而赵晴也要让那个男人知道,夫妻患难与共,她不会丢下他一个人。 银屏劝道:“万一娘娘有个什么万一,世子该怎么办?” 想到还在襁褓中的儿子,她的眼圈顿时整个泛红,但遇到重要的关键时刻,还是得做出取舍。“我相信犼儿会明白的,没有他的父王,咱们母子还有谁可以依靠?所以必须把人救回来……快去!” “是。”两个婢女用袖口拭去泪水,赶紧去张罗。 于是赵晴梳起发髻,戴上网巾,还换上男人穿的短褐,可惜她不会骑马,只能坐上马车,在千总的护卫下,连夜赶往衡阳县。 当马车一路颠簸地抵达南岳镇,太阳都已经下山了,衡阳县县令见到肃王妃也来凑一脚,脚登时都软了。一个肃王失踪已经够令人头大,要是连王妃也出事,就算他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 “……娘娘身分尊贵,又是一介女流之辈,山上危机四伏,还是待在山脚下等候消息吧。”他说到口水都干了,王妃就是听不进去。 赵晴一脸歉然。“我会尽量不给各位添麻烦的。” 你到这儿来就是存心给大家找麻烦啊!衡阳县县令在心中呐喊。 尽避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上山,赵晴还是得先在山脚下过夜,不过她也只是合眼休息,根本就睡不着,好不容易等到天亮,她便带上干粮和饮水,步出营帐。 “山上的气候多变,时有浓雾,请娘娘务必跟紧。”千总再次叮咛,他私自带王妃前来,若再让她出事,势必得要赔上他这条命。 赵晴用力颔首。“我会的。” 于是,千总和二十多名士兵,除了携带三天份的干粮,还兼保护王妃的安全,一起上山和其他人会合。 对于很少出门,运动量也严重不足的赵晴来说,这趟山路真的走得很辛苦,途中休息了好几次,对其他人很过意不去。 走了一段上坡的山路,她早已上气不接下气,待来到较平缓的地方,她便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千总见状,便示意其他人停下。“咱们就在这儿休息。” “我还可以走……”赵晴喘了口气,又站起来,眼角倏地瞄到左手边不远处的大树旁站了个“人”,她可以确定是个男的,不过对方低着头,看不清五官。 “有人!”她紧张地叫道。 登时,众人以为碰上山贼了,纷纷拔出剑来。 千总警戒地四处看了看,没瞧见人,疑惑地问:“娘娘,人在哪儿?” 她一脸困惑。“你们都没看到吗?就在那儿……”说着,赵晴抬起右手,用食指比向眼睛所看到的“人”。 “那儿并没有人啊。”千总还转头询问其他人,个个都摇头。 赵晴顿时感到疑惑,明明离得这么近,不可能只有她看到。 “该不会是……”原来阿飘也会在大白天里出现,不过想到深山里头阴气重,也就不足为奇。“没看到就算了,咱们继续赶路。”她现在实在没空帮它,只能说对不起了。 只见千总和士兵们交换了个眼色,并没再多说什么,不过接下来又时不时见王妃停下脚步,然后望向某处,口中念念有词,虽然他们早就听说过王妃看得到鬼,但是实际接触之后,这种怪异行径还真是令人心里毛毛的。 “……真的很抱歉,现在没空帮你们,等我救了我丈夫之后,会请衡阳县县令办一场法事,好好地超渡你们。”赵晴双手合十,诚心诚意地说道。 就在此时,山上又起雾了。 “娘娘站在原地不要动!”千总嚷道。 赵晴连忙照做。 “娘娘,雾很快就会散了。”他又安抚地说。 这是赵晴有生以来,第一次站在雾中,感觉很新鲜。“我不会乱跑的,你们自己也要小心。”她嘴里回答着对方。 在一片白茫茫中,突然传来小孩子的笑声,接着赵晴感觉到有人在拉她,她低下头,隐约见到一只小小的手正攥着自己的衣角。 “娘快看!”是个稚女敕的孩童嗓音。 “不可以这么顽皮……”接着是母亲的声音。 赵晴觉得颈背凉凉的,看来她又遇上阿飘了,而且还是一对母女。 “哥哥陪我玩!”小小的手又拉扯着她的衣角。 她被拉着走了几步,心想这身打扮可能让对方误把自己认成是个十多岁的少年。“我不是哥哥,也不能陪你玩……” “你……你听得到?”母亲的声音十分惊讶,不只是因为她是女儿身,更是因为她还能听到女儿的声音。 “对。”赵晴老实地回道。 没过多久,雾逐渐散开了。 首先映入赵晴眼帘的,是个简单的土堆,她看到前头立了块墓碑,顿时明白这是一座坟墓,而坟墓旁就站着一对母女阿飘,母亲的年纪大约二十多岁,手上牵着一个约莫三、四岁大的女孩,还是个小萝莉。 注意到赵晴望过来的目光,身为母亲的女飘又惊又喜。“你也看得到咱们?” “我是看得到,只不过……”话还没说完,女飘已经朝她跪下,身边的小萝莉见到母亲的举动,也跟着照做,惊得赵晴的声音立时梗住。 女飘一脸乞求。“请帮帮咱们!” “我也很想帮你们,可是我有急事,真的没办法。”她强迫自己狠下心拒绝对方,毕竟时间宝贵,先救丈夫要紧。 “等我办完事再来帮你们……” “娘娘!娘娘!” 这时,不远处传来千总的声音,看来众人正在到处找她。 赵晴回过头瞧了瞧。“有人在找我,我必须走了。” 她怕自己又会心软,赶忙去找其他人。 “我在这儿!”她大声回应。 待千总他们循声赶来,不禁松了口气,可真是捏了把冷汗。“娘娘怎么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他明明要她待在原地不要动的。 “我也不清楚,总之快点走吧。”赵晴连头都不敢回地催促。 只是她没想到,当她跟着千总等人又重新上路,一路上还是会看到母女阿飘跪在山路旁,祈求她的帮忙。 她硬起心肠,决定视而不见,可每走一段路,母女阿飘便又出现,然后向自己下跪,不断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最后,赵晴终于停下脚步,仰头望天,无奈地叹了口气。 “娘娘走累了吗?”千总关切地问。 赵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向又跪在路旁的母女阿飘……她还是输给对方的执念了。“好,我听你说就是了。” 千总惊疑不定地顺着王妃的目光看过去,根本没瞧见半个人。 “不好意思,咱们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她只能跟其他人说一声抱歉。 接着,他们就看到王妃走到树下席地而坐,也不知在跟谁说话,更听不清楚说了些什么,只能面面相觑。 今天是第几天了? 元镇不由得动了动臂膀以及背部,疼痛已经减轻了些,不过右小腿上的挫伤引起的肿胀还没消,行动依旧不便。 喀啦! 突然,有人打开门锁,进来的是牛娃子。“我帮大叔送吃的来了。” “什么大叔?要称呼本藩一声千岁。”他不悦地纠正。 牛娃子这才改口。“我帮千岁送吃的来了。” “你爹呢?” “我爹正在跟大家讨论正事,一时走不开,就叫我送过来。”牛娃子将手上的食盒搁在地上,然后把替换的衣物递给他。 他嘴上低哼一声,可手里还是将衣物接了过去。“你爹倒是放心,就不怕本藩杀了你?” 牛娃子笑嘻嘻地回道:“爹说千岁既然救了我,便不会杀我。” “就算不杀你,本藩也可以拿你当作人质,好逃离此地。”元镇拿起粗布做的短褐换上,又从食盒中抓了只鸡腿来吃。 “千岁的脚受伤了,逃不了多远就会被古伯伯杀了的!”牛娃子急道。 元镇心思一动。“古伯伯?他是你爹的朋友?!” “我爹和古伯伯认识很多年了,这里的人都很听古伯伯的话。”牛娃子只是个孩子,也没有心眼,很快就被套出话。“只是我爹有时会跟他吵架。” “为了何事吵架?”元镇不动声色地问。 牛娃子歪着头。“我也不大清楚,因为爹不让我听。”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看来这个姓古的就是山贼的首领。 “嗯……”牛娃子想了半天。“古伯伯是个好人,希望大家都能有好日子过,不过我爹常说他太固执了。” 元镇啃完鸡腿,接着又端起碗,吃着粗细不一的面条,上头只是简单拌着些豆瓣酱,他嘴里吃着,脑中却开始推敲,屠玄发现自己失踪,一定会怀疑自己是落在山贼手中,自然不敢轻举妄动,而这些山贼想必也在烦恼着该如何应付。 看来双方都陷入了僵局。 要是藏身在此的事被人发现,这些山贼肯定会以他的性命来要胁屠玄撤兵……想到这儿,元镇俊脸一沉,看来还是必须想办法离开才行。 “你不能出去!”牛娃子见他往门口走,马上挡在前头。 元镇咬着牙,强忍着右脚的痛楚,将人推到一旁。 为了不让元镇跑到外头,牛娃子使出铁头功,把他撞倒在地。“我爹说你还不能走,要是被别人发现,他们也会怪我爹救了敌人。” “唔……你……”元镇往后踉跄,跌坐在地,要不是因为他只是个孩子,他早就出手教对方了。 见状,牛娃子赶紧往外跑,再把门锁上。 “该死!”他咒骂一句,仰躺下来。 看这情形,他只好再多等几天,等脚伤好了再说。 不过前提是没有其他人发现他。 第7章(1) “……当时起了大雾,等到雾散了之后,却不见千岁的踪影,幸好千岁一路做了记号,我们找到上方之后,发现有个地方的土石松落,就这么顺着找下来,在这儿发现千岁的随身宝剑。”屠玄带着王妃来到山壁的下方。“同时上头还残留着少量血迹,有可能是掉下来时发生磨擦或撞击,甚至有可能昏厥过去。” 赵晴仔细听着对方的描述,整颗心拧成一团,就是担心伤口没有好好处理,会引发败血症之类的。“你真的确定千岁是被那些山贼抓走了?” “因为附近的泥地上残留着其他人的鞋印,足以证明不是被野兽巧走,而是被人架着离开。”他肯定地说。“不过依末将的浅见,千岁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她看着屠玄,等待对方说下去。 “山贼有可能会把千岁当作人质,逼末将撤兵。”屠玄回道。 “那么……”赵晴欲言又止。 屠玄猜到她想说什么。“当然一切以千岁的安危为重。” “我相信他还活着。”她喉头哽咽。 “那是当然了,娘娘。”屠玄安慰道。 “已经查出山贼落脚的地方了吗?!” “末将派人跟着泥地上的鞋印,追踪到了对面的山坳,发现那儿盖了三、四十间茅草屋,就像一座村子,里头有男有女,也有小孩,因为不敢靠得太近,所以没能知道千岁被关在何处。”他说。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这种事还是交给专业的来处理比较好。 他沉吟了下。“若是采取突击的方式,就怕山贼在情急之下会伤了千岁,如今只有等对方派人前来谈判,再做打算。” “一切就有劳你了。”她只能把希望托付在对方身上。 屠玄抱拳回道:“娘娘千万别这么说,这是末将该做的。” 待他们回到紮营的地方,天色也渐渐暗了,士兵们决定轮流守夜,其他的人则是尽快养足精神和体力,随时应付突发状况。 入夜之后,四周又黑又静,再细微的声响都会跟着放大,为了防止野兽靠近,营地还升起了火,也怕山贼会在半夜偷袭,所以每个人都将兵器放在距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由于赵晴身分尊贵,有属于自己的营帐,她原以为今晚又会失眠,没想到才躺下来,整个人便昏睡过去。 当她醒来时,已经是辰时了。 在营帐中盥洗之后,士兵将干粮和热汤送进来,赵晴有些食不知味地吃着,眼前除了等待,还是只有等待。 等到日落,山贼依然没有动静。 一天又过去了。 当太阳再度昇起时,负责监视的同伴正好回来。 “……还是没有行动?”年纪约莫三十出头,脸上蓄着落聪胡的古晋三一脸狐疑。“既然肃王派了那么多的士兵来围剿咱们,为何这么多天过去了,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其他人附和。 “说不定是故意让咱们着急,好自投罗网……” “没错!其中一定有诈!” “大家别上当了!” “肃王一出手就砍了咱们好几个人的脑袋,不能小看……” 只有秦强保持沉默。 迸晋三看向他。“怎么不说话?” “再这样下去,对咱们不利。”秦强语重心长地说。 “难道你想投降?”他沉声喝问。 秦强知道早晚都会有这一天,官府这些年来踭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代表会永远姑息,万一闹到皇上面前,一旦大军压境,他们又该如何保护自己的女人和孩子?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了,只是希望双方先见面谈判……” 迸晋三眼睛发红地嘶吼。“不必!我与官府誓不两立,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那也用不着把那些上山引水的百姓都杀了,他们是无辜的,大嫂和肚子里的孩子并不是官府和镇上的人害死的,不能把帐算在他们头上,你再这么固执下去,只会害死大家!”秦强也大声吼回去。 迸晋三压不住满腔怒气。“如果你怕死,尽避离开,去跟官府的人摇尾巴,好救自己和牛娃子一命。” “你忘了大嫂临死之前说了什么?她不怪任何人,只要你好好地活下去……”“住口!若不是镇上的人排斥咱们这些外地人,连官府都袖手不管,也不会不得不躲在山上,就连生病,大夫都不肯到山上来看诊……慧娘原本就有心疾,却在临盆时复发,没有力气把孩子生下来,孩子都已经足月了,就这么胎死月复中……” 迸晋三悲痛万分,鼻翼因为情绪起伏而一开一合。“我这么做全是为了大家着想,你以为肃王会让咱们活命吗?” 秦强槌着桌子。“难道也要让女人和孩子去跟官府拚个你死我活?” “所以我才打算让女人和孩子撤到另一座山头,先避避风头,那儿会有人照顾他们。”他吼得更大声。 “就算每座山头都有咱们的人,可是肃王府的人更多,这次只来了几百人,要是又派个上千人来,到时可是连躲的地方都没有。”秦强希望他不要逞一时之勇,能够为大局着想。“如果所有的罪名由咱们几个人扛起来,官府也答应放过女人和孩子,让他们有个安身之所,可以过安稳的日子,又有什么不好?” “不要再说了!”古晋三一口拒绝。“我绝不会投降!” 说完,他便气呼呼地走了。 其他人也不赞同秦强的做法,跟着离开。 秦强抹了把脸,叹了口气,这么一来,更不能让其他人发现肃王就在村子里,他们肯定会杀了他。 “爹又跟古伯伯吵架了?”牛娃子在外头都听到了。 秦强摇了摇头。“没事……你待会儿再偷偷送些吃的去给那个人,小心一点,别让人看到,知道吗?” “我知道了,爹。”他用力点头。 于是,牛娃子照着爹的吩咐,又送吃的过去,这间茅草屋原本是他们的家,不过就在几年前,娘因为受不了山上的苦日子,就跟村子里另一个男人跑了,爹因为不想触景伤情,把娘的东西留在里头,还上了锁,另外又盖了一间茅草屋,父子俩搬过去住,这儿便一直空着。 待牛娃子快步地提着食盒走来,没注意到有三个差不多年纪的孩子跟在后头,最近几天牛娃子都不跟他们一起玩,他们想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我帮你送吃的来了。”牛娃子开锁进去。 三个孩子躲在外面偷看。 元镇正在活动筋骨,小腿上的肿胀也有慢慢消褪的迹象。“你爹呢?” “我爹刚刚又跟古伯伯吵架,所以不能过来……”牛娃子才说到这儿,外头的三个孩子已经大声嚷嚷。 “他是谁?” “这里怎么会有外人?” “古伯伯说山下的人都很坏,不能让他们到村子里来……” 牛娃子大惊失色。“你们不要告诉古伯伯!” “咱们快去跟大家说!” “有坏人在这儿!” 三个孩子一面跑,一面叫。 “怎么办?”牛娃子快哭出来了。 元镇沉住气,反正早晚都会被其他人发现,他终于可以不用再躲了。 没过多久,古晋三怒气冲冲地带了几个人进来,见到真有外人在,马上质问牛娃子。“他是什么人?为何会在这儿?” “他、他……”牛娃子不知该不该说。 其他人则是仰高鼻孔,一脸不善地打量元镇,不过马上就被他凤目中的杀气给震慑住了,不由自主地后退,但又想到对方手无寸铁,根本不必害怕,又立刻把手上的兵器对着他。 “放肆!”就算会死,元镇也不会开口求饶,更不改其傲慢狂妄的个性。“在本藩面前,你们的头抬得太高了!” 听到“本藩”这个自称,在场的人不禁脸色大变。 迸晋三登时目皆尽裂地怒视着眼前的男人,没想到他居然就是传闻中被称为“灾星降世”的肃王。“真是讽刺,堂堂的藩王,居然会落在咱们这些山贼手中?” “古伯伯不要杀他……”牛娃子声音微哽。 他怒斥。“是你爹把他带进村子里的吧?他居然背叛大家!” “不是这样……”爹快来啊! 元镇凤目一凛,眼前的男人带着草莽之气,看来就是他要找的人。“你就是带头的?是这些山贼的首领?” “没错!”古晋三冷笑一声。“只要你在咱们手中,官府又能奈何得了咱们?还怕不会乖乖撤兵?” 话声方落,秦强冲了进来。“不可杀他……” 迸晋三语带指责。“咱们当你是自己人,你居然窝藏敌人?” “如果把他交出来,你会放过他吗?他是皇子,也是藩王,要是被咱们杀了,当今皇上绝不会放过咱们,到时会后悔莫及……” “把人绑起来!”古晋三不等他说完,立刻下令。 其中一人拿刀架在元镇的脖子上,让他无法乱动,另外两人则拿来绳子,将人五花大绑,还乘机奚落几句,甚至朝元镇的胸口、月复部和背上饱以老拳。 “现在是谁的头抬得太高了?” “你再嚣张啊!” “你杀了咱们的人,一命抵一命!” 秦强出声制止。“够了!” “你若想包庇此人,就马上离开!”古晋三无法原谅他的做法。 元镇硬挨了几拳,依然站得直挺挺的。“本藩原本有意招降,但你们既然先动手了,那就别怪本藩不客气……” “招降?”古晋三语带讥讽。“这话说得真好听,你们不过是需要山上的水源,才想把咱们通通赶走,否则连看也不会看一眼,任由咱们自生自灭。” 元镇哼了哼。“若不是你们杀害无辜的百姓,自掘坟墓,本藩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吗?这儿可是本藩的封地,你们占山为王,还想独占水源,甚至跟官府敲诈金钱,眼中还有王法吗?” “敲诈?”秦强不敢置信地问。“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迸晋三也很干脆地承认。“与其让那些无能的贪官拿去养女人,天天吃着山珍海味,还不如给咱们用,要是让你知道,你铁定不会赞成。” “我当然反对!”秦强斥道。“你痛恨官府,也恨南岳镇上的人,结果却把大家都一起拖下水……” “我是为了让大家有好日子过才这么做!”古晋三揪住对方的衣襟吼道。元镇俊脸含讽。“就算官府不敢拿你们怎么样,也会上奏朝廷,你们这么做是在找死……”说到这儿,他又挨了一顿揍,还打在原本的伤口上,让他终于倒下,就连倒在地上还被踹了几脚,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逸出申吟。 “先把他关着,谁都不准送饭给他吃,饿他个几顿再说!”古晋三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他真的是为大家好。“钥匙给我!” 秦强咬了咬牙,只能把钥匙交出来。 待众人出去之后,他看了肃王一眼,眼神仿佛在叫他要忍耐,不要冲动,等待机会到来,这才带着牛娃子离开。 “咳咳……”元镇倒卧在地上,用力咳了几声,想到自己也有成为阶下囚的一天,忍不住大笑。 自己不曾真的害怕过什么,就连五岁那年,父皇打算亲手了结自己的性命,他也是无动于衷,但是想到他的王妃此刻一定担心到无法成眠,甚至以泪洗面,他就想快点回家,这是打从就藩之后,他第一次把那座看似金碧辉煌,实则空洞寂寞的肃王府当作是家,如今有了妻儿,就再也不一样了。 他要活着回去! 而另一头,古晋三命人敲锣,把村子里的同伴全都召集过来,他要听听大家的意见。 “……你们认为该如何处置肃王?”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 “万一杀了他,会不会招来灾祸?” “就算杀了他也是为天下除害,岂会招来灾祸?” “咱们不如用他来跟朝廷交换银子……” “他杀了咱们的同伴,当然要他偿命……” 众人群情愤慨。 见状,秦强更是忧心忡忡。 眼看太阳就要下山,过不久又要一片漆黑。 赵晴啃了两口干粮,实在是吃不下,于是走出营帐,赫然惊见母女阿飘就站在眼前,吓了她一大跳。 “下次要出现时,拜托先出个声。”她拍了拍胸口说。 只见女飘比着山坳。 “怎么了?”赵晴急切地问。 它神情焦虑。“快去救他!”如果肃王被杀,相公和其他人也难逃死罪。 “难道是千岁出事了?”她揣揣不安地问。 这时,屠玄走了过来。“娘娘还没歇息?” 赵晴有些六神无主,急嚷。“千岁出事了,得快去救他……” “娘娘如何得知千岁出事了?!”屠玄不解地问。 赵晴就怕他不信鬼怪。“反正有人这么告诉我,你一定要相信。” “娘娘先别惊慌,末将正好打算在明天天亮之前,趁山贼还在睡梦当中,展开突袭行动,好让他们措手不及,因此末将要请娘娘先行下山。”这几天按兵不动,就是在等对方松懈心神,再一举成擒。 “可是千岁在他们手上,万一……” 屠玄明白她的顾虑。“末将自然也考虑到这一点,但是山贼至今都不曾提出条件,可能发生了什么无法掌控的状况,加上干粮也吃得差不多了,还得再另外派人送上山来,因此末将决定不再等下去。” “我不会下山的,我答应过人家,要帮它们的忙,不能就这么回去,我会尽量不扯你们的后腿。”除了肃王,她还想到了那对阿飘母女,她不能说走就走。 “可是娘娘……” 她相当坚持。“没有见到千岁,我是不会走的。就算接下来发生不好的事,也都不是你的错,你们已经尽力了。” 屠玄真是输给她了,已经撑了三天,王妃也从没喊过一声累,意志力简直不输给男人,他只好放弃劝说,答应让赵晴留下。 “谢谢你。”她转忧为喜。 第7章(2) 待屠玄一走,赵晴又连忙左顾右盼,却没见到那对母女阿飘的身影,她整个晚上心神不宁,只能等待拂晓到来。 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不过一下子又被外头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给吵醒,原来众人已经准备展开行动,她连忙起来收拾东西。 几个士兵奉命保护王妃的安全,赵晴只能跟着他们走在后头,耐心等待前方传来的消息,这个时刻也是最难熬的。 在村子四周守夜巡视的山贼被潜进来的士兵给拿下了。 昂责潜入的士兵个个身穿黑衣,压低身形,无声无息,训练有素,将人一一打昏,再拖到没人注意的角落,并在他们嘴里塞着布,再绑住手脚,接着更多的士兵进入村子,四处寻找肃王可能被囚禁的地点。 “啊——” 正要准备生火煮饭的妇人瞥见屋外出现好几道鬼祟的身影,立刻发出尖叫,瞬间惊动了整个村子。 距离最近的几户人家率先从睡梦中惊醒,众人拿着家伙,冲出屋子,立刻跟外头的士兵打起来,一时之间,刀剑相击的铿锵声不绝于耳。 迸晋三得到消息,想到连敌人已经潜进村子都没人发现,到底还是比不上朝廷训练出来的精良士兵。 “快点叫醒所有的人,先把女人和小孩带离此地!”他不禁懊恼,马上提着刀,在外头指挥。 平常再怎么凶恶的山贼,此刻遇到这么大的阵仗,也全都惊慌失色。 “……他们把出去的山路都封住了,四面八方全是士兵,简直就像是瓮中捉鳖,咱们根本无处可逃。”没过一会儿,有人回报。 迸晋三不禁咬牙切齿。“晚了一步……” 原本他打算等到天亮之后,就先把女人和小孩撤到另一座山头,然后用肃王当作人质,逼官府退兵,如果对方坚持不撤,他只好杀了肃王,大家同归于尽,没想到对方会提早行动。 村子里养的鸡只,因为这场骚动到处乱飞,咕咕地叫着。 天色,已经破晓。 “已经不行了……” “咱们寡不敌众……” 其他人一一回报最新的状况。 “不过他们并没有杀人……” “我也正在奇怪,还以为这下完了……” “不如投降吧……” 眼看逃不了,大家都只求能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 迸晋三朝众人大吼。“谁都不许投降!” “难道真要跟他们拚了?”命在旦夕,一群人之中自然开始出现反对声浪。 他哼了一声。“你们忘了咱们手上还有人质?” “差点把他给忘了!” “咱们快去把人带出来!” “这么一来,不怕他们不撤退!” 大家又重燃信心,可惜高兴得太早。 当他们来到囚禁肃王的茅草屋时,发现门锁已经被人打开,里头空无一人,不禁大惊失色,心也跟着往下沉。 “一定是秦强把人放走的!”古晋三咬牙切齿地说。 “可钥匙不是在你手上吗?”还是有人始终不相信秦强会背叛大家。 秦强却在这时踱步过来。“我还有另外一把……” “真的是你?”古晋三回过头,气得牙痒痒地问。 “方才趁大家一团混乱,我让牛娃子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了。”秦强选择留下来面对同伴的责难。 迸晋三马上朝其他人道:“他们一定是走捷径,肃王受了伤,绝对跑不远,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都什么节骨眼了,你还这么固执?” “你这个叛徒!”古晋三骂道。 其他人忙着劝阻,毕竟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不好了!大家都被抓了!” 这个消息令众人脸色丕变,才要行动,却立刻被士兵重重包围了。 “快点弃械投降!”千总喝道。 迸晋三冷笑一声。“我宁死也不会投降……”说着,他将刀举起,就要往脖子上抹去,反正失去慧娘,他早就不想活了。 “你这是做什么?”秦强立刻制止,将他手上的刀抢过去。“大嫂临终之前要你好好地活下去,你要是就这么自我了断,还有脸去见她吗?” “你懂什么?!”古晋三哽声吼道。 千总乘机朝手下使了个眼色,士兵们赶紧上前将他们制伏。 待古晋三等人被押到村子中央的空地,就听到女人和小孩的哭声此起彼落,大家都好害怕,而男人们则挡在他们面前,为妻儿说情。 “要杀就杀我好了,放了我的妻子和孩子……” “杀了我吧!” 男人们争先恐后地喊道。 直到屠玄来到,问起带头者是谁。 “是我!”古晋三抬头挺胸嚷道。 他直视着山贼首领。“千岁呢?你们把他关在何处?” 迸晋三冷哼。“他已经死了!” “肃王没死!”秦强连忙澄清。“只不过他受了伤,我让我儿子带他走捷径,目前应该安全逃离了……” 屠玄又问了捷径的方向,立刻派了两名士兵赶上去。 “要杀要剐随便你,我只希望你们能放过村子里的女人和小孩,他们是无辜的!”古晋三就算被抓,还是打从心底不服气。 屠玄口气凛然地斥问。“那些上山引水的百姓也是无辜的,你们可曾想过放他们一条生路?该如何处置,自当由官府来审理,不是你说了算。” “你……”古晋三为之气结。 “找到千岁了吗?”赵晴听说已经控制山贼的行动,正在交由屠玄问话,再也等不下去,直奔而来。 “娘娘不该到这儿来!”屠玄喝道。 赵晴一脸歉然。“我实在太心急了……千岁人呢?” “据说已经逃走,末将已派人追上去,希望能够赶上。” 她眼圈泛红,差点掉下泪来。“真是太好了。” “还请娘娘先离开。”屠玄又说。 “等一等!”赵晴想到母女阿飘托付的事。“山贼首领抓到了吗?” “此人便是。”他指着古晋三。 赵晴上前一步,上下打量着眼前留着落腮胡的男人,再一次确认对方的身分。“你叫古晋三?” 迸晋三瞪着眼前看起来十多岁,脸蛋秀气得像个女人的少年。“你又是谁?” “放肆!这位是肃王妃!”屠玄喝斥。 闻言,古晋三嘲讽地笑了笑。“王妃大驾光临,还真是失敬。” “你就是慧娘的相公?”她也不在意对方讥刺的口气,正色地问。 迸晋三瞪圆双眼。“你怎么知道慧娘?!” “因为我见过它本人,它希望我来劝你,不要再责怪自己了,它的死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而是早就命中注定好了,怨不得谁。”赵晴总算可以把这些话传达给对方。 “慧娘在三年多前就过世了,她又怎么可能告诉你这些话?”古晋三一脸嘲弄。“别想愚弄我!” 赵晴对他的反应并不感到意外。“我在三天前见到慧娘,就在它的坟前,还有你们的女儿青青,它说这是你取的名,如果生的是儿子,就叫大树,女儿就叫青青。” 闻言,不只古晋三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其他知情的人,表情也全都变了。 “是谁告诉你的?你不可能会知道……”古晋三上前一步,伸手要抓她。 屠玄伸手一挡。“不可无礼!” “慧娘的确是死了,而你们的女儿虽然无法顺利出生,但已经有了魂魄,至今还跟在它身边,生得可爱又顽皮……” 她看着古晋三瞠大的双眼布满泪水,不禁叹了口气。“我的确可以看到它们,也就是你们口中说的鬼,慧娘并没有去地府报到,更别说投胎转世,只因为你心中的怨恨太深,让它放心不下,只能在山里徘徊,等待着有人能看到它,好帮它把话传达给你知道。” 迸晋三满脸震惊,抖着嘴唇道:“你胡说……” “慧娘流着泪水跟我说,其实你真正怨恨的是自己,身为一个丈夫,却救不了妻儿,真是太没用了,它要我告诉你,这辈子虽然只活了短短几年,但能嫁你为妻,它觉得很幸福,请你不要再自责下去……” 赵晴才说到这儿,古晋三已经跪倒在地,两手蒙住脸孔,任由泪水从指缝中不断地流下来,他的哭声更是令人闻之鼻酸。 接着,赵晴望向自己的右侧。“你还有什么话要跟他说的吗?”方才说到一半,就见到这对母女阿飘出现,她心想这样也好,免得还有什么话没交代完。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往赵晴的身边看去,却什么也没瞧见,想到鬼在大白天居然也会出现,不禁觉得头皮发麻。 “嗯……好……”她一面点头,一面回应,然后传达给古晋三。“慧娘说它很生气,因为你不遵守承诺,明明亲口答应过要好好地活下去,却说话不算话,还想自我了断,太不应该了。” 迸晋三顿时语塞。“我……我……” 一只小小的手又扯着赵晴的衣角。“青青想跟你爹说什么?” 他马上抬起头,既惊讶又期待地看着赵晴,见她蹲子,仿佛真的在跟个孩子说话似的,眼底凝聚更多泪水。 “我女儿……说了些什么?”原来慧娘帮他生了个女儿,可惜父女缘浅,就连一面都见不到。 赵晴看向古晋三。“青青说……希望你能抱抱它,所以请你张开双臂。” 闻言,明明看不到,他还是照做了。 赵晴只是在旁边看着,也跟着红了眼眶,喉头微哽地描述眼前的景象。“青青就在你怀中,它正搂着你的脖子,嘴里叫着爹。” “呜哇……”古晋三收拢臂弯,想像着正抱着自己幼小可爱的女儿,不禁大声哭嚎。失去亲生骨肉,那是每个为人父母最深刻的痛。 其他人也跟着掉泪。 “青青说它会永远记得你这个爹……”身为人母,她可以体会古晋三的椎心之痛,而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心意转达,希望可以抚慰对方满怀悲恸的心灵。“它还要你不要再伤心了,否则它也会难过。” 迸晋三已经哭到说不出话来。 “……如果没有遇到娘娘,完成咱们母女这辈子最后的心愿,我们不知还要在这儿等多久。”慧娘哭着也笑着,身形渐渐转淡。 赵晴用袖口抹着眼角。“已经要走了吗?” “民妇心愿已了,是该走了。”它朝女儿伸出手说。 听到赵晴的话,古晋三万分不舍地唤着。“慧娘……慧娘……” “慧娘还要我问你,若真的有下辈子,还愿不愿意再和它做夫妻?”赵晴转达对方的意思。 他猛点着头。“愿意……我当然愿意……” “相公,我也愿意……”慧娘泣不成声地说。 赵晴同样把这句话告诉它的丈夫。“……它们母女必须跟你道别了。” “呜呜……”古晋三顾不得男儿有泪不轻弹,崩溃大哭。 送走了母女阿飘,赵晴有些累了。 “我能帮的都已经帮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赵晴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温声地说。“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对的,问问自己的心吧。” 迸晋三紧闭了下眼,这三年多来,他一直在责怪自己,痛恨自己的无能,救不了妻子和妻子月复中的孩子,所以把气都出在官府、出在那些想要引水下山的百姓身上,他口口声声说关中府的这几座山头都为他们所有,是他们和将来子子孙孙的家,为了保护自己的财产,绝不容许外人踏进一步,明知这种想法是错误的,他还是固执地认为全是为大家着想。 他不过是想要报复,只为了报复老天爷的不公。 “所有的错都是我一个人造成的,霸占水源,向官府敲诈,还有那些人也是我个人杀的,和其他人无关,求娘娘放过他们。”古晋三说着,便朝她磕了个头,肩扛起全部的罪名。 “还有我,我愿意一死,只求饶过其他人。”秦强也跪下磕头。 其他人也跟着跪下,只求能救自己的家人一命…… 第8章(1) “爹!”突然,牛娃子的叫声传来。 秦强错愕地看着儿子。“你们怎么回来了?!” “千岁见我担心爹,就决定回到这儿来,就算被古伯伯当作人质,甚至可能被杀,千岁也要劝他投降。”牛娃子扑进父亲的怀中。 只见肃王被两名士兵搀扶着,一拐一拐地走过来,虽然形容狼狈,但是身为藩王的气势依旧压倒众人。 元镇原本打算只要有机会离开此地,绝不会犹豫,如此一来,屠玄便能毫无顾忌地展开围剿,也免不了会带来伤亡,但这个叫牛娃子的孩子一直挂念着自己的父亲,还说就算死,父子俩也要死在一起,绝不分开,他想到自己终究欠了他们一个人情,不得不踅回来。 “千岁!”赵晴当众抱住他。 元镇愣了好几下,才认出这个身穿短褐、满身泥巴的少年是他的王妃。“你怎么这副打扮?又怎么会到这儿来?” “我听说你失踪了,又怎么能不来呢?”见他安然无恙,赵晴喜极而泣。 闻言,元镇伸臂揽住她,虽然心里很高兴,不过嘴巴上却不肯承认。“这么做太危险了,等回去之后,本藩再好好地说说你。” 赵晴不禁笑中带泪。“任凭千岁责罚。” “千岁,这些人该如何处置?”屠玄抱拳问。 山贼们不禁冷汗直流,想到他们对肃王拳打脚踢,还不给他饭吃,依他凶残的性子,又岂会饶他们不死? 见元镇面色冷酷,仿佛想将这些山贼除之而后快,赵晴很想替他们说情,但最后还是选择闭上嘴巴,交由他来处理。 她相信他。 “把男人全关进大牢,女人和小孩则留在此地,派人严加看守。”元镇凤目锐利地扫视过众人。“另外要藩台派出衙门里所有人手,捜遍关中府境内每一座山头,务必将山贼一举成擒。” 屠玄抱拳。“遵命!” “回家吧!”元镇对着自家王妃道。“本藩很想念犼儿。” 能从他口中听到“家”这个字,赵晴鼻头不禁一阵酸涩,这个男人已经打从心底把王府当作自己的依归,也是栖身之所,不再认为自己是一个人。 “咱们回家吧!”儿子正在等着他们。 夫妻俩下山之后,决定先在南岳镇的某个官员府中住上一晚,元镇的伤口要重新上药包紮。 待大夫和奴才都退下后,厢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赵晴心疼地抚模着他的脸。“伤口很痛吗?” “只要还能活着见到你和犼儿,这点伤算不了什么。”元镇靠坐在寝榻上看着她。“一定累着你了。” 她跟着上床,小心翼翼地偎在他身侧,避开他的伤口。“我不累,只是想让千岁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 “……前几天夜里,母妃曾经入梦来。”这十多年来,他总是逃避问题,如今终于愿意开口谈了。 “你梦到母妃了?”赵晴有些惊讶李淑妃可以托梦。 元镇喉头一哽。“原以为只是一场梦,没想到却是真的,母妃宁可魂飞魄散,也要把心里的话全说出来,更为了陪在受伤的儿子身边,给他安慰和勇气,最后……它就这么消失了,本藩身上的煞气让它失去投胎转世的机会……一直以来,本藩都错怪母妃……不曾体谅过它……它也是身不由己……” “母妃不会怪你的!”她抚着丈夫此刻哭得像个孩子的脸庞。“每个当娘的,都愿意为孩子做任何事,能和你面对面说话,将你心中的结打开,我相信母妃一定很开心,能完成今生最后的心愿,它一定是心满意足地离开,绝不会是魂飞魄散……老天爷不会这么残忍的。” 他抱着一丝希望。“真是这样吗?” “我相信好人一定会有好报。”赵晴希望减轻他的罪恶感,也衷心祈求着淑妃娘娘是去地府报到,并非真的已经魂飞魄散。 “嗯。”元镇也这么相信。 赵晴让他平躺下来。“好好睡一觉,先把伤养好再说。” “母妃一定可以投胎到一个好人家……会过得很好……”他整个人放松之后,睡意袭来,口中还低喃着。 她不忘安抚。“一定会的,我深深地相信。” 直到元镇沉沉地睡去,赵晴看着他的眉头不再像以往皱成川字,看来他和淑妃娘娘之间的心结得以解开,才是这次最大的收获。 “所有不好的事终将过去,相信一切都会变好的。”她真的这么认为。 这个晚上,夫妻俩睡得宁静安稳,一觉到天明。 只不过隔天早上,当他们要乘坐马车返回肃王府时,负责拉车的马匹显得暴躁不安,就是不肯前进。 “这是怎么回事?”前来送行的衡阳县县令满脸困惑。 就算换了一匹马也是同样的状况。 他有些面子挂不住,抓过鞭子就抽。“该死的畜牲!” “别打它!”赵晴跳下马车。“不关它的事!” 衡阳县县令赶紧陪笑。“请娘娘恕罪,下官立刻再换一匹。” “不是马的问题,而是有『人』拉着它,不让它走。”说着,她便走到马车前方,看着十几个阿飘挡在面前。“你们拦着我有什么事吗?” 众阿飘们当场屈膝跪下。 “娘娘忘了自己曾经答应过的事了吗?”其中一名阿飘开口。 赵晴怔愕了下。“我答应过什么?!” “娘娘要遵守诺言……” “娘娘不能说话不算话……” 她知道自己记性不大好,于是绞尽脑汁地回想。“我答应过什么……” “娘娘是在跟谁说话?”衡阳县县令见她举止古怪,顿时想起曾经听闻过王妃可以见到鬼的传闻。 “……啊!”赵晴大叫一声,总算想起之前曾答应过南岳山的阿飘,等到救了丈夫之后,会办一场法事,帮它们超渡。“我不是故意忘记这件事,真的很抱歉,请你们不要生气。” 不只衡阳县县令,在场的人见肃王妃双手合十,不断请求对方原谅,偏偏她的面前根本没半个人,不禁你看我,我看你。 “县令大人……”赵晴只得将此事拜托地方父母官。“麻烦你立刻安排,尽快在南岳山的山脚下办一场盛大的法事,超渡那些枉死在山上的亡魂,供品和纸钱愈多愈好,看要花多少银子,我会命人送过来。” 县令差点咬到舌尖。“超、超渡?” “没错,这是我亲口答应它们的,否则它们无法投胎转世,会一直流连在山里头,真的很可怜。”她正色地说。 他不知该不该信。“这……” “要你做就做!”马车上的元镇全听到了,很不喜欢自家王妃又跟那些东西扯上关系,可是遇上了又无法视而不见,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就连肃王都开口说话了,县令就算向老天爷借了胆子也不敢说个“不”字,不禁缩了缩脖子。“下官立刻吩咐下去,一定把事情办妥。” “你们都听到了?”赵晴看着阿飘们站起来转过身,慢慢地回到山上,她也跟着坐上马车。“已经可以走了。” 昂责驾车的士兵这回很顺利地让马匹动了,再也不敢不信邪。 “出发!” 担任护送任务的千总骑着马在前头带路,而走在马车旁的士兵则牵着元镇的爱驹,往常宁县的方向行进。 “……那些山贼会怎么样?会不会通通被处死?”虽然赵晴反对废死,可是面对眼前的情况,那些人真的除了死,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吗?“那对姓秦的父子不是救了你一命,应该罪不及死吧?!” 元镇凉凉地瞥了她一眼。“那么你认为该怎么判?” “如果能够给他们一个赎罪的机会,那是再好不过了,怀着一颗忏悔的心,去照顾那些被他们杀害的百姓的家人,这比处死还有意义。”她不知这样究竟是对还是错,但还是说出自己的看法。 他哼了哼。“这事不是本藩能管的。” “千岁一定有办法的。”赵晴讨好地说。 “不要以为这招对本藩有用!”元镇一脸没好气,如果没有这个女人,他根本不必蹚这种浑水,日子照样在过,但是老天爷刻意用那么离奇的方式,把她送到自己身边,为了留住她,他不得不改变自己,不过他没有怨言,只有感激。“这事还是得等把山贼的余党全都抓到之后再说。” 赵晴看出他的口是心非,决定相信他一定会审慎处理。 待他们回到肃王府,屠玄又奉命调派王府的护卫队,分批协助各地官府,上山围剿山贼的余党。 经过一个多月,山贼的余党不是弃械投降,就是闻风而逃,此事也在市井之间流传开来,封地上的百姓听说肃王为了让大家都能安心到山里打猎、砍柴,甚至引水下山,不必再害怕山贼,不仅派兵围剿,还曾与山贼在搏斗中受伤。 百姓起初对传闻还是抱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直到官府亲口证实不假,这才不得不信,也开始议论纷纷。 难道老天爷真的开眼了,才会让有“灾星降世”恶名、曾经视人命如草芥、向来不管封地百姓死活的肃王良心发现? 只不过有更多的百姓愿意相信,这一切是王妃的功劳,是老天爷派她来解救大家,让百姓往后有好日子过。 到了六月底,天气转热。 为了审理山贼一案,关中府六县县令全都聚集在位于乐山县的承宣布政使司,元镇也专程到场聆听。 “这些山贼行径太过嚣张,应该全都处死……” “因为有他们,才令官府的颜面尽失,不可轻饶……” “可也不是每一个都该死,他们原本也是善良百姓……” “还有女人和小孩,难道也要处死他们?” 由于正反两面的意见都有,所以争辩得很激烈。 布政使朝在座的肃王拱了拱手。“不知千岁意下如何?” “这事轮不到本藩开口。”元镇托腮回道。 他嘴角抽搐了两下,肃王人都已经坐在这儿,不就表示管定了,他当然要徵询一下,否则出了问题,可没人担待得起。 “这儿是千岁的封地,咱们当然想听听千岁的意见……你们说是不是?”其他县令陪笑附和。“是、是。” 元镇冷冷一哼。“就这么处死,未免太便宜他们了。” “那么千岁的意思是……”布政使虚心请教。 “百姓们不是担心井水枯竭,到时无水可用,才想到要引水下山吗?这项工程可是需要耗费庞大的人力,各地的山贼加起来少说也将近有四百人,另外还有他们的女人,可以负责烹煮食物,不好好利用太可惜了,不妨就给他们一个赎罪的机会。”元镇点到为止,没再往下说。 几位县令听了不禁点头如捣蒜。 “千岁说的极是!” 就连布政使也赞成。“引水下山不只需要大量人力,更是耗费时日,除了官府和各地的百姓加入,再加上这些常年生活在山上的山贼,他们熟悉地形和环境,一定大有帮助,下官立刻以八百里加急上奏朝廷,请朝廷尽速拨下经费。” “本藩食禄不治事,只是随便说说,藩台就自己看着办。”说完,他便拍拍走人,对自家王妃也有个交代。 于是,山贼虽然免于一死,不过必须服劳役,也就是协助官府引水下山,让百姓不必再担心久旱无雨,无水耕作。 “多谢大人!”古晋三跪在大堂之上,接受宣判。 秦强等人对这个判决也没有异议,都愿意为自己所犯的过错赎罪,希望得到大家的认同,重新接纳他们。 第8章(2) 八月中旬,是最酷热的月份。 赵晴才刚喂完女乃,正在哄儿子睡觉,她想起到衡阳县那几天,无法亲自哺乳,便让长史请个女乃娘到王府来,谁知犼儿根本不买帐,连一口都不吸,只是哭着要找母妃,可把银屏和金香给急坏了,最后她们听取几个嬷嬷的意见,熬米粥给他喝,总算没有把世子饿着。 也因为尝过分离的滋味,犼儿黏她黏得更紧,白天总要喂上好几次,晚上还会讨夜女乃,都过了好几个月,状况还是没有改善,赵晴心疼地亲了亲儿子的面颊,猜想儿子该不会以为被遗弃了,才会产生不安全感,让她觉得有些内疚。 “犼儿是母妃的宝贝,母妃永远爱你……”她要给儿子更多安全感。 犼儿嘴角往上扬,眼儿都笑眯了。 “还不睡吗?”她将木制小刀放进儿子手中,儿子没有它睡不着。 小小的手掌抓着木制小刀,这才闭上眼皮,打着呵欠。 饼了半晌,金香凑上前看了看,小声地说:“世子总算是睡着了。” “嗯。”虽然被儿子折腾得很累,赵晴还是甘之如饴。 “……娘娘!娘娘!”银屏大呼小叫地冲进来。 原本睡着的犼儿马上惊醒,他皱起眉头,抿起红润小嘴,不大高兴的模样像极了他的父王。 金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一点!” “出了什么事?”赵晴拍哄着儿子问。 “那个……那个……”银屏指着外头。 赵晴听不懂。“哪个?” “十……十二……皇子……”银屏喘了口气才吐出话来。 “你说十二皇子?”金香问。 银屏用力点头。“十二皇子……来了!” “十二皇子到咱们这儿来了?”赵晴这才领悟到其中的意思。“这位十二皇子该不会就是和千岁同母所生的弟弟?”因为丈夫从来不谈,所以她也不是很清楚,没想到竟会有见面的一天。 银屏想了想。“应该是吧。” “千岁……对了!他一早就出门,此刻不在王府里头。”就在几天前,他们接到令人振奋的消息,朝廷不但没有责怪肃王擅自调派王府护卫队去对付山贼,还同意拨下一笔庞大经费协助引水下山,甚至答应再派两名水利官员前来。 赵晴为此衷心地感谢皇上,认为他还算是个贤明的君主,愿意就事论事,而不是死板地照着规矩办事,布政使因此派人来请示肃王,元镇认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勉为其难地出门,但其实赵晴看得出丈夫可是兴致勃勃,总比无所事事、当个列爵食禄的藩王来得好。 金香又说:“娘娘要见吗?还是交给长史他们去款待就好?!” “当然要见了。”她将儿子安置在小床上,又整理了上的袄裙和发髻,便乘坐软轿来到前殿。 此时在前殿,元韶正努力隐藏着内心的不安,当年他还在襁褓时,同母兄长便已经离京就藩,两人从未正式谋面,加上他耳闻过太多有关兄长的事迹,很难不紧张。 “皇兄不在王府,皇嫂总该在吧?”他端起皇子的架势问道。 长史拱手回禀。“下官已经命人去请示娘娘,还请十二皇子稍坐片刻。”依照规矩,皇子不可任意出宫甚至离京,他心中不禁有诸多揣测。 随行伺候的小太监尖着嗓子道:“十二皇子饿了,先让人送些吃的来……”还没说完,典膳所的奴才已经送上刚出炉的糕饼,原本这是要给王妃吃的,这会儿只好先送过来,小太监见了,后面的话只能硬生生吞下去。 “请十二皇子先垫一下肚子,典膳所正在准备不同于京城的特色菜肴,好让十二皇子品嚐。”长史不疾不徐地说。 元韶抓起一块糕饼。“你这个长史还挺机灵的。” “多谢十二皇子夸奖。”他揖身回道。 这时,赵晴从外头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在座的少年,那双遗传自淑妃娘娘的凤眼,足以证明他和丈夫是同母所生的亲兄弟,不过他的身形体格还没发育完全,还只是个孩子,皮肤也很白,像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和肃王的气质完全不同。 “娘娘!”长史上前迎接。 原本大剌剌坐在椅子上的元韶赶忙站起来,拍了拍胸前的糕饼屑,有些不情不愿地朝赵晴拱手见礼。“见过皇嫂。” 赵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就是十二皇子?” “叫我元韶就好。”他扬起下巴,带着皇室中人的傲慢。 赵晴也不以为忤,这位皇子跟某人很像,反倒有种亲切感。“好,那我就叫你元韶。你怎么会到关中府来呢?” 元韶撇了撇唇,其实他并不是真的想来,但是由不得自己。“母妃生前曾经求父皇恩准,希望在我就藩之前,让我和皇兄见上一面,可我又怕皇兄不欢迎,所以没有事先知会一声就来了。” 闻言,赵晴更能感受到淑妃娘娘的用心良苦。“你们兄弟从小到大不曾一起玩过,母妃这么做也是想要弥补,你能来这儿真是太好了。”等到就藩之后,两王不能相见,那会是多大的遗憾。 原本听说这位皇嫂是赵家的女儿,而赵家又因为贪污被抄家,所以元韶早就先入为主,觉得她定是个贪婪又有野心的女人,根本不配自己称呼,声皇嫂,但如今本尊站在眼前,两人才说了几句话,他马上就推翻之前的想法。 他呐呐地问:“皇嫂真的这么认为?” “那是当然了。”赵晴颔了下首。“你们明明是同母所出的亲兄弟,却连对方的长相都不认得,将来回想起来,一定会后悔的。” “可是皇兄他……他会乐意看到我吗?”元韶打从心底害怕这位听说性情喜怒无常、会为天下带来灾祸的同母兄长。 赵晴微微一哂。“就算不高兴,你也已经来了,你就在王府住上一段时日吧,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说完,她看向长史。“就让十二皇子住在前寝宫的厢房,好好伺候。” “要让十二皇子住在前寝宫?”长史迟疑地问。 她轻笑一声。“难道要让他住在后寝宫?”赵晴就是故意的,兄弟俩住得近一点,要吵要打也方便。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怕千岁大发雷霆,不过有娘娘顶着,应该不会有事。“下官这就去安排。” “有劳你了。”赵晴笑说。 长史心头揣揣地领着十二皇子往前寝宫而去,看来王府最近可能不会太安静,大家得把皮绷紧一点。 当晚,元韶就睡在前寝宫的厢房,直到翌日早上起来,听说皇兄尚未回府,他不知该说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 用过早膳,便有婢女前来请他到后寝宫。 待他被引领到花园,就见皇嫂坐在凉亭内,手上还抱着未满周岁的世子,这才想到他还没见过侄子。 “犼儿,快来见见你的十二皇叔。”赵晴指着元韶对儿子说。 犼儿笑嘻嘻地朝他舞动小手,咿咿呀呀地说着话。 “他就是奕勳?”元韶两手放在侄子的腋下,将他接了过去,但又不知该用何种姿势抱他比较好,有些慌张。 似乎看出十二皇叔的窘迫,犼儿格格直笑。 他好不容易抱稳圆滚滚的小小身子,愈看愈觉得侄子可爱,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侄子肉鼓鼓的面颊,惹得犼儿嘟嘴抗议,不禁哈哈大笑。“父皇若是看到奕勳,一定也会很喜爱的。” “只要下一道圣旨,召千岁父子回京觐见,自然就能见到犼儿了。”赵晴想要透过十二皇子,将这个想法传达给皇上,希望父子俩有朝一日能够再相见。 元韶一时语塞。“我想……那是不可能的。” “如今千岁很努力地洗刷『灾星降世』这个恶名,相信不久的将来,不会再有人认为他会带来灾祸。”她目光诚恳地看着十二皇子。“你与千岁是同母所出的亲兄弟,请你不要排斥他。” “我……”他真的不知该如何看待这位皇兄。 赵晴也不勉强他,一切就顺其自然吧。“千岁正和此地的官员们讨论引水下山的事,应该不会这么快回来,你可不要跟我客气,想吃什么就尽避吩咐典膳所。” “多谢皇嫂。”元韶发现自己很喜欢这位亲切随和的肃王妃,跟自己听到的完全不一样,由此可见传闻真的不可信,还是要眼见为实才行。 他不禁想着,若皇兄见到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五天后,元镇才踏进肃王府,就立刻听说十二皇子远从京城而来的消息,还被自家王妃安排住进了前寝宫的厢房内,他俊脸往下沉了沉,身边伺候的人都知道那是发怒的前兆,全都耸起肩头,屏住呼吸,不敢吭气。 将爱驹交给马房,元镇不由分说地来到后寝宫,打算表达一下心中的怒火,让他的王妃明白自己有多不高兴。 “……王妃!”他气冲冲地推门进屋。 听到这个熟到不能再熟的声音,赵晴一脸欣喜地叫着。“千岁快来看!犼儿会站了……他自己站起来了……” 闻言,元镇立刻大步上前,瞥见儿子用自己的双脚站在寝榻上,虽然两手还紧紧抓着母妃,表情似乎还有些不安,但也证明正在长大当中。 “犼儿会站了!”元镇把他抱得高高的,咧嘴大笑。 犼儿露出牙床中间的两颗门齿,笑得好大声。 “这可是给千岁的一个惊喜。”她笑吟吟地说。 元镇嘴角咧得高高的。“的确是惊喜!”不过他又马上想到来后寝宫的目的,转而拉长了脸。“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本藩可是在生气。” “生什么气?”赵晴明知故问。 他口气不悦地质问。“为何要安排元韶住在前寝宫?王府这么大,还怕没地方给他住吗?” “元韶跟我说,母妃生前最后的遗言就是希望你们兄弟俩能见上一面,有机会了解彼此,我当然要让你们住得近一点,否则连说句话都不方便。”她佯装畏怯地问。“我这么做错了吗?” “没这个必要!”元镇不想见他,也不想了解他。 赵晴也不跟他争辩。“是,那我再另外帮他安排住处……” “不用另外安排,叫他回京城去。” 她叹了口气。“人家远道而来,这么做太失礼了,母妃若是地下有知,心里也会难过,也白费她一番心思。” “哼!”说到母妃,元镇就气不起来了。 这时,犼儿伸出手拍打父王的脸庞,像是在教训他。 “臭小子!”元镇打了下儿子的,反而让犼儿笑到口水都流到胸口。“这两天有十二皇叔陪他玩,犼儿可是高兴得不得了。”其实十二皇子也不过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明年却要娶妻就藩,说来也真是可怜,生在皇室,也许是一种不幸。 元镇听了,心里不大快活。“犼儿比较喜欢父王还是你十二皇叔?” “连这个也要计较?”赵晴失笑。 像是感受到父王正在闹别扭,犼儿学着母妃亲着自己的动作,也把小嘴凑向父王,抹得元镇脸上都是口水,让他哭笑不得。 赵晴把犼儿抱过去。“千岁还是去见见他,不要再留下遗憾。” “一定要见吗?”其实他只是嫉妒元韶能留在父皇和母妃的身边,受尽疼爱,而自己却吃了这么多苦,心里不平衡。 赵晴笑了笑。“等到他明年就藩,就算想见也见不到了,到时可别后悔。”“他已经这么大了?”元镇不禁想起,他唯一一次见到十二皇弟是在他才刚出生不久,不过宫女和太监都不让自己靠近,就怕会带来不好的事,只能远远地看一眼,连十二皇弟长什么模样都不记得了。 “这是你们兄弟最后一次见面了。”她不得不提醒他。 他有些不大情愿,但还是起身。“见完就叫他滚!” “千岁口气好一点,别把他吓跑了……”赵晴在他背后嚷道。 元镇听了很不爽,他不喜欢自己的王妃替其他男人说话,他就偏要把人吓跑,看她能拿自己怎么办! 第9章(1) 元韶一听说皇兄回府了,还要见他,整个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在厢房内踱着步子,紧张到满头大汗。 “十二皇子……”小太监试探地唤道。 他抹了抹额上的汗水。“再等一下……” 没什么好怕的,皇兄总不会杀了他吧?元韶做了几下深呼吸,这才踏出厢房,由王小冬带路,来到正房。 王小冬请他稍待,接着进屋禀报。“启禀千岁,十二皇子到了。” “让他进来!”元镇不耐烦地回道。 等在外头的元韶听见皇兄的口气似乎不大欢迎,不禁瑟缩了下,但自己好歹也是个皇子,可不能就这么退缩。 “十二皇子请!”王小冬觑了对方苍白的脸色一眼,真怕他会昏倒。 元韶挺起不大结实的胸膛,就算装模作样,他也得摆出架势来。“嗯。” 当他跨进门槛,就见眼前的男人有张俊美阳刚的脸孔,高大的身躯随兴地斜坐在椅子上,左手手肘横放在扶手上,右手则摆在大腿上,一副唯我独尊的姿态,更不用说凌厉森冷的目光予人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只要被那双凤眼盯上,都会忍不住冷汗直流。 他就是七皇兄元镇,也是自己的同母兄长? 就算是亲兄弟,元韶自知在对方面前,不管容貌、气势都输上一大截,就算兄长被世人冠上“灾星降世”的恶名,相信也没有几个皇兄能比得上他,元韶心里有几分骄傲,但也有着妒忌,感受也更复杂。 “元韶……见过皇兄!”他吞咽了下口水,拱手见礼。 元镇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眼前这个细皮女敕肉的少年就是自己的同母弟弟?一看就是备受宠爱,也没吃过苦头的样子,真是幸福到令人火冒三丈。“真的是母妃要你走这一趟的?” “是,皇兄,这是母妃生前当面请求父皇准许的,还说是她最后的心愿。”若非如此,元韶根本没想过要来,也不可能出得了宫。 既然是母妃的遗愿,元镇也就没有当场把人赶出去。他冷冷地启唇—— “打算待多久?” 这句质问让元韶唯唯诺诺地回道:“可、可能半个月……或是十天也行……” 案皇只要他来住上一段时日,并没有说要待多久,所以他才打算视情况而定,要是皇兄不欢迎,他也可以马上走人。 闻言,元镇拍了下座椅扶手,让对方惊跳起来。“说话畏畏缩缩的,宫里是怎么教的?如果害怕,就马上滚回京城!” 他眼眶红了红。“我……” “哭什么?明年要就藩的皇子,却是这副软弱的样子,若让封地的百姓见了,岂不全在背后嘲笑?”元镇冷言冷语地道。 小太监很想上前为主子说话,不过却被王小冬给拉回去,在这节骨眼上,谁都不要插嘴,否则就是找死。 元韶抹了抹脸孔。“我……才没哭……” “本藩并不想看到你,相信你也不想见到本藩,你还不如早早回京城去,省得我们还要上演一出兄友弟恭的虚伪戏码。”他也把话说白了。 “我的确不想见到皇兄……”元韶并非是没有脾气的。“外头那些传闻是一回事,但母妃对皇兄念念不忘又是另外一回事……明明我就坐在她的面前,她却仿佛没瞧见似的,口中叨念的对象全是皇兄……担心皇兄没有好好用膳,夜里会没有人帮你盖被……就连听说皇兄杀人,母妃更是天天乞求老天爷原谅,还说愿意承担所有的罪过,若真有报应,就报应在她一人身上她老是抱着皇兄小时候穿过的衣服掉眼泪……责怪自己没用……” 元韶一股脑儿地把积在心底的怨气说出来。 “我也是母妃的亲生骨肉,但是十几年来,她都没有好好看我一眼,即便在临死之前,口口声声念的也是皇兄……世人都惧怕皇兄,就怕皇兄带来灾祸,害得我也受到拖累,没人愿意陪我玩,总是离我离得远远的……就连母妃心里也只有皇兄,那我又算什么呢?!” 听他一口气地说完,元镇愣住了。 一直以来,他都很嫉妒这个亲弟弟能够独享母妃的关爱,时至今日,才知事实并非如此。 他不是真的受尽宠爱,他也尝过被人冷落、忽视的滋味。 “既然皇兄不想见到我,我马上就走。”元韶气呼呼地出去了。 元镇突然有那么一丝后悔,不该把话说得太绝。 但要他开口道歉是不可能的事。 虽然兄弟俩才见面就闹翻在赵晴的预料之中,但她还是得出面收拾,她不希望因为一点小事,让彼此遗憾终身。 “你别生你皇兄的气,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和你相处。”她命人把元韶请来,试图挽留对方。“这么多年来,他都是一个人,真的很辛苦,当初我也是花了很多心力才让他敞开心扉,我并不是非要你体谅不可,但是不妨各退一步,再给对方一次机会。” 元韶低着头。“可是皇兄说不想看到我……” “那只是气话。”赵晴轻轻一哂。“皇嫂相信你不是那种遇到困难就马上退缩的人,总要把能想到的办法都试过一遍,若真的还是不行,再考虑放弃也不迟,你说是不是?” 元韶有些被说动了。“我当然不想就这么回去。” “往返的路途遥远,就这么空手回去,不是太可惜了吗?”她不断地鼓励元韶。“留下来,让你皇兄看看你的决心。” 有了皇嫂出面说情,元韶也不能不给面子,再说他又是打从心底疼爱奕勳这个侄子,便点头答应。 “好,我留下来。”他不想让皇兄看扁了。 赵晴朝怀中的儿子笑道:“犼儿听到了吗?你十二皇叔已经答应留下来住一阵子,以后有人能陪你玩了。” 像是听懂母妃的话,犼儿伸出双手,要十二皇叔抱抱。 不过接下来并没有如赵晴想的那么顺利,尽避两兄弟都住在前寝宫,但少有机会碰面,半个月下来,元韶只顾陪侄子玩,元镇又常出府,让她有些头疼,最后还是只能朝当兄长的身上下手。 “……元韶明年要就藩了,不过我看他就像个文弱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个性也不够强硬,容易犹豫不决,我真的很担心他的将来。”她在元镇到后寝宫过夜时,故意在他面前叹道。 元镇不满地横睨。“你管他做什么?” “母妃不在了,我又是他的皇嫂,怎么能不管呢?”赵晴偷觑他一下。“将来他若犯了错,别人会说是母妃没有教好他,千岁听了不会生气吗?” 元镇喉头一窒,无法反驳。 赵晴温声软语地说:“母妃定是知道千岁吃了不少苦,也比任何人来得坚强,所以才会要元韶来见你一面,无非也是希望他能多跟你学一学。” “本藩没什么可教他的。”他嘴硬地说。 她盈盈一笑。“千岁不用特地教他什么,只要把元韶带在身边,让他看着,知道他的皇兄是怎么做事的,我想那就够了。” “哼!”元镇不置可否。 不过赵晴知道他听进去了。 饼了数日,元镇冷着张脸把元韶叫了过去,就是要他跟着出府几天,原本元韶不愿意,但面对皇兄那张不容许他人违抗命令的表情,只得忍气吞声地骑上马背。 待元韶跟着来到位于乐山县的承宣布政使司,才知朝廷派来的两名水利官员已经抵达关中府,所以布政使才特地派人将肃王请来商议。 由于两名水利官员在离京之前,已经花了不少心思研究关中府的地形环境,以及平地雨少、雨水多落在山上的奇特气候,他们想着,若光是引水下山,也不过是解一时之急,不如兴建一座拥有蓄水和灌溉功能的大塘,在往后数十年,甚至数百年,即便最干旱的季节,百姓也不必担心缺水的问题。 “……皇上还有一道口谕,虽说藩王列爵不治事,但是为了封地上的百姓福祉着想,破例允许肃王与官府配合,并提供意见,望肃王好自为之。”水利官员转达圣上的美意。 元镇想起自从懂事以来,父皇总是沉着脸、皱着眉头看着自己,只因为自己的出生为京城带来灾祸,也间接危害到他的帝位。 就在五岁那一年,父皇企图手刃亲生骨肉,那一剑也让亲情彻底决裂,他更不敢奢望得到父皇的关心和信任,直到今日,他才终于体会到原来他们还是父子,并不是仇人。 “儿臣遵旨。”元镇动容地接下这道口谕。 经过两个月的讨论,“关中大塘”最后决定盖在衡阳县境内,众人也不得不佩服那些山贼选择这里当作老巢的眼光,因为南岳山上的山泉水不仅清澈甘甜,水量也最为丰沛,源源不绝,只不过为了兴建大塘,南岳镇大部分的居民和所有村子的村民却被迫要搬迁到别处,最后官府同意给予补偿金,这才消弭民怨。 “关中大塘”将是一项长期又艰钜的浩大工程,少则五年、多则七年才能兴建完成,但是只要能改善生活,让后代子孙从此安居乐业,百姓们都很乐意参与兴建,又听说不但供食,每个月还有工钱可拿,对于无水可以耕作灌溉、家境贫困穷苦的他们来说,简直是一大福音,各地官府一下子便涌进数万人报名。 这项工程不仅繁琐,还很复杂,在这其间,元镇还特意换上短褐,数度跟着水利官员上山勘察。 元韶自然也跟在兄长身边,最初几次,他只能勉强爬到山腰便已气喘如牛,可是不到两个月的光景,就算在山上行走,他也可以健步如飞了,不但皮肤晒黑,体格也健壮不少,和刚到关中府时判若两人。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让元韶更想要多了解自己的亲兄长,也想学习他如何摆出藩王的架子,一个眼神就能让官员们噤若寒蝉。 他终于明白母妃的用心,如果没有走这一趟,他将来真的会后悔。 元月,天气相当寒冷。 元韶在肃王府待了将近五个月,宫里已经在催他回京,但说真的,他好想再和皇兄和皇嫂多相处一阵子,不想就这么离开,但他也明白,他还要准备成亲和就藩的事宜,由不得自己任性妄为。 “奕勳,十二皇叔要回去了,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他紧紧抱着最近开始在学走路的侄子,满脸不舍。“不要忘了十二皇叔……” 犼儿举起小小的手,模了模他的脸庞,一面点头,一面说话。 “犼儿说他绝不会忘了你的。”赵晴帮儿子翻译。 元韶将侄子抱还给皇嫂。“那我走了!” “不等你皇兄吗?”她问。 “皇兄有很多事要忙,多半赶不回来,请皇嫂代我问候一声……”元韶掩不住失落的心情,但也只能接受。“元韶告辞了。” 待元韶离开后寝宫,来到肃王府的正门,负责护送的几位宫中侍卫已经备好马车,准备启程回京。 长史带着几位王府属官前来送行。“十二皇子一路慢走!” “嗯。”他真的就要离开了。 就在这当口,达达的马蹄声由远渐近。 元韶怀着一颗期待的心情,看着一人一马穿过正门直奔而来,最后停在自己面前。 “皇……皇兄。” 皇兄是专程赶来为他送行的吗? 元镇翻身下马,看着无论外表还是内在都比最初见面时成长不少的弟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保重!”两人这一别,恐怕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虽然只有短短两个字,但元韶可以感觉到其中的兄弟之情,不禁将右手手肘横放在眼前,不让人看到流下的眼泪。 元镇低嗤一声。“哭什么?本藩还以为经过这几个月的磨练,你已经像个男人了!” “我很高兴……能到这儿来……”如果没有走这一趟,他真的会后悔。 “本藩也很高兴见到你。”元镇把手掌放在他肩头上,说道。 这句话让元韶哭得更大声。“皇兄……” “好了,别像女人一样哭哭啼啼的,可是会被人耻笑的。”尽避嘴巴上嫌恶,但元镇口气中的关切还是显而易见。“你只要尽好一个做藩王的本分,其他的事不要多管,也不要轻易被煽动,免得遭有心人利用。” 万一德妃下回把脑筋动到元韶身上,以他的涉世未深,很容易就会上当,就算他有心扳倒深居后宫的德妃,只怕也是鞭长莫及,元镇不在乎其他人的死活,就让他们为了皇位去争个你死我活,他只在乎他们兄弟不要被卷进去就好。 元韶收起泪水。“是,皇兄,我记住了。” “快走吧!”元镇不喜欢这种离情依依的场面。 元韶坐上马车,不停地用袖口抹泪,为了让皇兄以他这个弟弟为荣,他一定不会让他失望的。 目送十二皇弟离开之后,元镇来到后寝宫,总觉得自己已经好久不曾踏进过这里,也好久没有看到妻儿,最近这几个月真的太忙了。 “元韶走了?”赵晴很高兴他没有错过最后的离别。 元镇“嗯”了一声,只是拥着她,把头埋在自家王妃的颈窝间。 “觉得寂寞了?”她轻抚着丈夫的背。 他佯哼一声。“谁寂寞了?” 赵晴不禁感叹。“两王不能相见的规矩真的太严苛了,如果将来还能再见面,那该有多好。” “身在皇室,总有诸多身不由己。”他淡淡地说。 她还是觉得当平民百姓比较幸福。 “不过幸好没有留下遗憾。”赵晴欣慰地说。 元镇继续把头埋在她的颈窝。“谢谢你。” 虽然声音模糊,但她听得很清楚,她微微笑道:“不客气。” 第9章(2) 一转眼,半年过去了。 此时正值七月,由于天气热,火气也跟着变大,住在东、西三所的妾室们已经闹了好几天,连一些芝麻绿豆般的小事,都能将屋顶吵到快掀了。 “……娘娘,是李氏先嫌奴婢身材走样……” “是王氏先笑奴婢年纪大了……” “全是姚氏在旁边煽风点火,娘娘得治治她才行……” “奴婢可没有造谣,是她们自己说的……” “那你也不该故意说给她们听……” “说出来又怎样?” “姚氏,你太过分了!” 赵晴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头也好晕,该不会是中暑了吧? “我看你们大概是日子过得太闲、太轻松了,不如找一些事情让你们来做……有了!就编草鞋吧,兴建『关中大塘』的工人们要是光着脚在山上行走,很容易受伤,更有可能延误到工程进度,草鞋是必需品,你们若能帮上一点忙,相信千岁也会很高兴的。” “娘娘,奴婢不会编草鞋……”姚氏苦着脸说。 赵晴笑意晏晏。“学就会了。” “你是怕手指弄粗吧?” “她一心一意还盼着能再受到千岁宠爱……” “那是在作梦!” 姚氏被众人这番嘲讽,气得扑上去抓她们的头发。“你们不说话,没人当你们是哑巴!” “别以为咱们怕你!” “谁怕谁还不知道呢……” 几个女人顿时打成一团。 银屏和金香大声斥喝,要把她们拉开。 “够了!”赵晴也忍不住发火。 谁知她才站起来,就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全身无力,连站都站不住。 “娘娘!”两个婢女见状,赶紧伸手将她扶住。 赵晴过去的经验告诉她,自己就要晕倒了,在失去意识之前,她本能地抓住她们,还能听到婢女们的惊呼。 原本吵闹不休的妾室们,在见到王妃昏倒后,个个吓得脸色惨白,想到千岁要是得知娘娘被她们给气昏会有多震怒,顿时全躲回东、西三所。 王妃昏倒是何等大事,良医副立刻赶来看诊,长史也马上派人前往衡阳县,向正在监督大塘工程的肃王禀报。 第二天接近午时,元镇一脸杀气腾腾地赶回肃王府。 “你们是怎么伺候的?为何王妃会气昏?”他的咆哮和怒吼让奴仆们连气都不敢喘得太大声,已经好久没有经历这种心惊肉跳的滋味了。 长史硬着头皮上前安抚。“请千岁息怒……” “人清醒了吗?”元镇大步来到后寝宫。 “娘娘昏过去一个时辰后便清醒了……” 他一颗心提到喉咙口。“是生了什么病?” “回千岁,娘娘不是生病,而是有喜了……”长史禀告这桩天大的喜讯,见千岁的表情转怒为喜,可以确信大家的脑袋都保住了。 元镇急忙走进正房,看见他的王妃就坐在桌旁吃着点心,脸上笑靥如花,一颗心才落回原位。 “千岁回来了?”赵晴浅笑盈盈。 “听说你昏倒了,本藩怎么能不赶回来呢?”他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模了模她的面颊、发髻,仔细端详她的气色,似乎没有平时红润,看来他得叮嗥良医所的人多用点心照顾。“良医副怎么说?” 赵晴一脸喜不自胜。“他说孩子已经快三个月了,我居然没有察觉,真是太不小心了,幸好没事。”也许是因为亲自哺乳,所以月事到现在都没有来过,良医副解释每个女人的身体状况不同,不代表这段期间不会怀孕,如今她又怀了第二胎,想到暂时不用去烦恼如何解决这个朝代没有卫生棉的问题,心情就更好了。 “你没事就好,不过……”元镇凤目一凛。“那些女人到底做了什么,居然把你气昏过去?” “其实也没做什么……”她把大概的经过说了一遍。“加上我有些气血不足,才会昏倒,不过我已经请长史准备需要的材料,罚她们编草鞋,让那些兴建大塘的工人可以穿,也算是尽一份小小的心意。” 元镇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亲自去警告她们。 待他来到东三所,又命奴才去把西三所的妾室全都叫过来,众人知晓自己闯了大祸,一个个全低着头,谁也不敢站在前头,都想躲在其他人身后。 “你们不是很会吵、很会闹吗?”他的声音冷到极点。 妾室们全跪下来求饶。“请千岁恕罪!” “从今天起,罚你们每个人每个月要编出一百双草鞋,若做不到,就马上滚出肃王府!”元镇扫过在场的女人,让她们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或者有人想直接离开也行,那就马上收拾细软,大门怎么走,相信你们都很清楚。” 语毕,元镇就起身离开,不理会身后的啜泣声。 “都是姚氏害的!” “怎能怪我呢?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别再吵了!” “要走的就走,不想走的就快学怎么编草鞋吧……” 大家没空再斗嘴,纷纷回到自己的屋子。 而怀了第二胎的赵晴,虽然还是继续亲喂,不过良医副担心她太过劳累,建议将世子交给婢女来带,等月复中的胎儿稳定之后再说。 “你就听良医副的话,让犼儿住进世子所,否则你一定会整天抱在怀里,不肯放手。”元镇可不希望嫡长子成天只想黏着母妃,变得没出息。 赵晴看向坐在小床上独自玩耍的儿子。“犼儿会不会觉得寂寞?” “本藩的儿子没你想的那么软弱,何况等妹妹出生,他就有伴了。”就算没有母妃在身边,孩子还是会长大的。 她讶然。“你怎么知道会是女儿?” “其实本藩前两天夜里作了个梦,梦到一个约莫四、五岁大的小丫头,捧着在山上摘来的花,一面叫着爹,一面跑过来,方才听到你有喜,本藩不禁猜想该不会是胎梦。”元镇顿时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真是女儿,千岁会失望吗?”她笑吟吟地问。 元镇斜睨一眼。“怎么会失望呢?有女儿也不错,若真想再有儿子,可以等第三胎、第四胎,反正藩王只管娶妻纳妾,生子无数,耗尽朝廷财力,王妃就尽避生,直到不想生为止。” 闻言,她不禁啼笑皆非。“要生可以,但只准我一个人生。” “那是当然了。”他回答得很干脆。 她喷笑一声。“好,那就生吧。” 于是,赵晴终于同意让犼儿住进世子所,又挑了几个比较细心又有耐心的婢女,以及两名有生育经验的嬷嬷负责照料。 在搬过去之前,她还先跟儿子有一番“沟通”,她相信母子连心,犼儿一定能够明白自己说的话。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静地过去了。 由于“关中大塘”已经在兴建当中,到时顺着河道引水到各县,农田不用再面临缺水之苦,百姓们也不会再怨天尤人,大家就不会再把“干旱是肃王带来的灾祸”这句话挂在嘴边,只要有了山泉水来灌溉、耕作,待种植出来的农作物卖了钱,日子自然就会变好。 大家都期盼着大塘兴建完成的那一天。 到了九月,赵晴挺着五个月大的肚子,心情有些低落,因为爱吃辣的她,这次完全不能碰,不像怀犼儿时照吃不误也没事。 “小郡主不爱吃辣的,性情一定很温驯。” “等娘娘生产完后再痛痛快快地吃吧!” 银屏和金香见她一脸失落,只能这么安慰着。 “说的也是,总比肚子疼来得好。”赵晴乐观地说。 这时,嬷嬷牵着漾着大大笑脸的世子进来,如今的犼儿已经能走得很稳了。 “犼儿快来母妃这儿!”赵晴拍着手说。 犼儿走得很快,差点就跌倒,不过马上又恢复平衡,一下子扑进赵晴怀中,女乃声女乃气地唤道:“娘娘……娘娘……” 这一声“娘娘”可把大家都逗笑了。 “世子不能叫娘娘,要叫母妃才对。”金香笑到腰都弯了。 他偏偏又叫了一次。“娘娘!” 银屏眼角泛湿。“世子学大家这么叫,将来改不了口怎么办?” “你是犼儿……”赵晴把儿子抱到大腿上坐着,指了指他,又比了比自己。“我是母妃,来,跟着母妃叫一次……” “娘娘!”犼儿见大人都在笑,觉得有趣,还是不肯改口。 赵晴笑不可抑。“那你要叫你父王什么?千岁吗?” “千岁!”犼儿果然女乃声女乃气地叫了。 大家又笑成一团。 “好,等你父王回府,你就这么叫,看他会有什么反应。”赵晴真的很想看看肃王错愕的表情。 犼儿指着外头。“去玩……” “要出去玩可以,不过母妃抱不动你,自己走好不好?”她跟他约法三章。他用力点头。“好。” “那咱们到外头去玩。”赵晴牵起他的小手说。 母子俩才跨出门口,就要往花园走去,却见长史在不远处停下脚步,似乎有话要说,但又略带迟疑,转身要走,才走了一步,又把身子转回来,朝她拱手,让人看了不禁纳闷。 赵晴对身边的银屏说:“请他过来吧。” “是。”银屏上前请长史过去。 长史来到赵晴面前打了个揖。“见过娘娘,见过世子!” “有什么事?”她问。 长史一脸欲言又止。“山南村和山北村的人从昨晚等到现在,说有急事要求见娘娘,下官要他们走,可赶了几次,他们还是守在城门外头。” “他们不是要见千岁?”赵晴疑惑地问。 “不是,他们说要见的是娘娘。”所以他才感到为难,不知该不该自作主张来禀报王妃。 “山南村和山北村在什么地方?”她从来没听过。 “它们就位在咱们常宁县西昌镇,再往南边走的大凉山山脚下的村子。”就因为兹事体大,不说又不行,长史最后还是一五一十地说了。“他们说从上个月起,村子里陆陆续续有人剧烈吐泻、心月复绞痛,因为村子里没有大夫,不免担心会不会……会不会是瘟疫,如今邻近几个村子都是人心惶惶。” 赵晴惊愕地看着他。“瘟疫?会不会只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像是急性肠胃炎之类的,说瘟疫是要吓死谁?! “他们说吃的东西跟平常没两样,也去报了官,可是官府不理不踩,还不准他们把这件事传到外头,甚至不许他们离开村子,这两人是趁着半夜,偷偷跑出来的。”他清了下嗓子。 “村子里的人还谣传说……这是千岁带来的灾祸,不过他们又听说世子可以求老天爷下雨,说不定能把瘟疫赶走,所以才会来求见娘娘。” 赵晴听了,想不生气都难。“明明是他们自己吃坏肚子,却要说是别人的错,真是莫名其妙……好!我就见见他们。”这次她非要跟他们说清楚,不要只会怪罪别人,却不自我检讨。 “是。”于是,长史便命人将他们带到后殿等候。 第10章(1) 没过多久,赵晴乘坐软轿到了后殿,婢女小心翼翼地搀扶她下来,每走一步,身边的人都仔细留意,就怕有个闪失。 待她跨进门槛,就见两名男子跪在地上,身上衣着破烂,甚至打着赤脚,脚上都是泥巴,看到这副光景,赵晴不免又心软了,否则她原本真想当场大骂几句,要他们别动不动就把坏事推到她丈夫头上。 “还不快见过娘娘!”金香喝道。 两人不敢抬头。“见、见过娘娘……” “别跪着,起来说话吧。”赵晴还是不习惯别人向自己下跪。 银屏接着开口。“娘娘要你们起来说话!” “是、是。”两人有些局促地起身。 赵晴看他们大约三十来岁,满身泥泞,腰上还系着水袋,一定走了很长的路,最后仅剩的一点怒气也熄了,只有担忧。“你们说村子里陆陆续续有人生病,是每户人家都有,还是只有一小部分?” “大多是家里上了年纪的老人,连咱们山南村的村长也跟着病倒了……”吴甲边思索边回道。 陈乙接腔。“还有不少是小孩子,反倒像咱们这个年纪的,顶多只拉个几天肚子,之后煎个草药来喝就没事了。” “都是老人和小孩,也就是免疫力比较差的人……”赵晴口中咕哝,想到自己上辈子几乎以医院为家,一些基本的卫教常识还是有的。“就只有剧烈吐泻、心月复绞痛的症状?” 两人点头如捣蒜。 “病人有被蚊虫或动物叮咬过吗?” 这个问题他们倒没想过,两人互觑一眼,接着摇头。“小的没有听说。” 赵晴想了想。“平常吃的东西都没有改变?” “村子里的人都很穷,吃的东西也就那几样,一直以来都没事,所以才觉得奇怪。”陈乙回道。 吴甲抓了抓头。“谁知从上个月起,一个个接着生病,还有两个老人就这么死了,偏偏村子里没有大夫,咱们也请不起……” 听到有人因此死了,可见不能再拖下去,赵晴看向一旁的长史。 “千岁这会儿不在王府里头,我能请良医副带几个人到村子里去帮他们看病,顺便查明原因吗?”她问。 长史沉吟了下。“娘娘真要这么做?”良医所的人是为了帮藩王、王妃和世子治病的,可不包括百姓。 “外头的大夫我不认识,医术也肯定没有良医所的人好,所以才想拜托他们,千岁那儿由我来说,这是为了百姓,朝廷应该不至于怪罪。”赵晴恳求地道。 他无法拒绝。“下官这就请良医所的人随他们走一趟。” “那就麻烦你们带路,我相信一定可以找出原因,对症下药。”她又对吴甲和陈乙说。 两人感激地跪地叩拜。“多谢娘娘!多谢娘娘!” 这趟路真的走对了! 等了三天,良医副那里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赵晴不禁坐立不安,心想该不会真的很棘手,连良医所的人也对付不了?若真是传染病,等到开始大流行,世人一定又会怪在肃王头上,到时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见过千岁!” 外头婢女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才抬起头,果然就见到元镇推门进房,不过脸色凝重严肃,让她心口猛地一跳。 “出了什么事?”她护着肚子起身。 他伸手扶住赵晴的手肘,让她坐下来才开口。 “……听说有村民染上瘟疫。”他才刚回来便听到这个消息,就像被一道雷给劈中,头昏眼花,他想起五岁那年,发生在京城的那场瘟疫,若真的在此地重演,不知会夺走多少条人命,想到就不禁手足无措。 “原来是为了这事……”赵晴委实松了口气,还以为又怎么了。 元镇抽紧下颚。“定会又有人说是本藩带来的灾祸!” 他不承认自己真是什么“灾星降世”,但每次有灾祸发生,他就会成为千夫所指的对象,真的是受够了。 “那些人都是在胡说八道!”她娇斥一声。“我已经请良医所的人过去帮村民看病,一定可以找出原因,相信我,绝对不是千岁引起的。” “我相信。”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背叛他,他的王妃也会站在他这一边。 赵晴看着他难得露出软弱的表情,心都泛疼了。“千岁回来得正好,不如咱们亲自走一趟,看看到底是不是瘟疫。” “胡闹!”元镇马上开口斥责。“你现在有孕在身,万一真的是瘟疫,不小心染上了怎么办?!”光是想像就不禁全身发冷。 “只要不吃不碰当地的东西,就不会有染上的危险。”既然没有被蚊虫和动物叮咬,就不是登革热、汉他病毒或狂犬病之类的,也没有咳嗽症状,表示不会经由飞沫传染,输血当然更不可能,除非藉由空气传播,那么只要住在关中府就难以幸免。 “千岁尽避相信我,没事的。”她握住丈夫的手说。 他紧握着掌中的小手。“……好吧。” 如今也只能选择相信他的王妃。 翌日一大早,天还没亮,一行人就出发了。 为了避免路途颠簸摇晃,动了胎气,赵晴只能舍弃速度较快的马车,改为乘坐普通的轿子。 元镇也换下平日所穿的常服,一身寻常打扮地护卫在轿旁,身边只带了两名穿着短褐的士兵,婢女倒有六个,为了以防万一,连饮水和点心都是自备,一行人相当低调地来到西昌镇,就算有人多看两眼,也不会把他和肃王联想在一起。 一行人继续往南边走,大凉山近在眼前。 他们率先来到山南村,这是个非常贫困萧条的村子,再往里头走,更是一片死寂,四周笼罩着浓浓的不安感。 “千、千岁!”一名青年端着脏水从茅草屋内出来,他是良医副的随从,一眼就认出肃王,马上又踅回屋内,接着就见良医副快步出来迎接。 “千岁怎么来了?”良医副才这么说,就见王妃从停好的轿子内下来,不免大惊失色。“娘娘不该到这儿来!” 赵晴站稳身子,终于不用闷在狭窄的空间内,不禁深吸了口气,只想快点知道结果。“先别担心我的事,已经查出病因了吗?” “下官认为这儿的村民是得了霍乱,《证治要诀》中有云,霍乱之病,挥霍变乱,起于仓促,与中恶相似,俗呼触恶。这两天煎了汤药服下之后,病情已经好转……”他又沉吟了下。“应该是不洁的飮食所引起的。” 她吁了口气。“只要能治得好,我就放心了。” 这时,村民们听说肃王来了,还带着身怀六甲的王妃,两人无惧染病的危险,亲自前来关心,全都从屋里出来,伏身下跪。 “大家别害怕,病可以治得好,不用担心。”赵晴安抚众人。 有了王妃的保证,加上良医副适当的用药确实有了效果,村民们心中都感激得说不出话来。 元镇又问良医副。“有查出是因为吃了什么东西吗?” “下官正在查。”他拱手回道。 “大家先起来。”赵晴决定直接问村民比较快。“有谁可以告诉我,生病的村民在发病之前都吃了些什么?”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七嘴八舌地回答。 “就是吃面……配些山上摘的野菜……” “还有红薯……” “也有自己种的玉米……” 扁是这些东西,赵晴实在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孩子的爹,水提来了。”妇人的嗓音突然吸引她的注意。 熬人的丈夫接过桶子。“给我!” “这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赵晴随口问道。 熬人的丈夫没想到王妃会提问,一脸惶恐地回道:“因为井里的水快干了,每天到山上提水又很辛苦,所以小的就跟几个村民想办法引了山泉水下来……”赵晴脑中灵光一闪。“可以带我过去看吗?” “是。”他有些不解,但还是带着王妃一块儿过去,其他人也跟着。 众人来到山壁前,就见一根竹子从山上延伸而下,潺潺的山泉水不断地流进位在下方的大水缸中,其他村民可是满脸骄傲地向她介绍。 “自从有了这个之后,大家都不愁没水喝了。” “咱们这儿的山泉水很清澈,想喝随时都有。” 那人说着,就用两手捧着水就口。 赵晴连忙制止。“不能喝!” 村民们一脸错愕。 “你们就这么直接喝?”赵晴猜想这大概就是引起霍乱的原因了。 大家点头。 赵晴看着村民找来竹子挖空,用来代替水管,一根根接起来之后,再把山泉水从山上引下来,这方法确实很有创意,但也冒着很大的风险。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喝的?”她问。 前几天曾到过肃王府的吴甲便是山南村的人,于是他主动开口。“上上个月底做好,大家便开始喝了……娘娘,这水有什么不对吗?” “喝了多久才开始有人生病的?” 吴甲马上又说:“大概过了两天,有几个人拉肚子,不过没什么大碍,很快就没事了,我们也就不以为意,但是接着又过了几天,愈来愈多人不舒服……难道是喝了山泉水的关系?” 村民们很难相信这么清澈的山泉水会害人生病,不禁议论纷纷。 “山泉水表面上看起来很干净,但是里头有肉眼看不到的病菌和微生物,甚至流经过山上的土壤,万一里头又夹杂着动物的粪便,都会受到污染。”看来得好好宣导一些卫教常识,赵晴不禁这么想。 大家听得一头雾水。 她只好再说得简单些。“因为山泉水里头有一些是咱们用眼睛也看不到的脏东西,就是那些脏东西害人生病,甚至死亡,所以最好不要生喝,一定要煮沸过。” 良医副右手握拳,打在左手心上。“下官怎么没有想到呢?娘娘说的对,要是大家先把山泉水装进家中的水缸,沉淀个两晚,再取上头的水煮沸会更好,否则就算现在治好了,还是会再复发,到时恐怕会更严重。” 有人听了不服。“那么井水呢?以前大家都喝井水不也没事吗?” 赵晴并没有反驳对方。“没错!也许是运气好,井水没有受到污染,所以一直以来都没事,但是山泉水曝露在外头,就很难保证它的安全。” 只要不再有人生病,村民们当然都愿意照做。 看着自家王妃侃侃而谈的样子,元镇有着无比的骄傲。“除了你们这儿,其他村子也要派人过去通知,这么一来,应该就不会再有人生病了……良医副!” “下官在!” “其他村子的病人也交给你了。” “是。”如今找出原因,他也可以安心帮病人治疗了。 大家终于露出笑容。 “其实瘟疫是可以事先预防的。”赵晴还是得跟村民宣导一下该有的观念。“只要大家多注意飮食卫生,除了水果,吃进嘴里的食物一定要煮熟,还有千万不要吃病死的鸡鸭牛猪,吃东西之前更要先洗手,另外剩下的饭菜一定要处理干净,免得招来老鼠和蟑螂。” “蟑螂?”大家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赵晴也很意外,小强应该已经在地球活了几亿年才对,于是她大概形容了下它的样子。 “娘娘说的是蜚蠊。”大家只知道这个名字。 “原来它叫蜚蠊,要是把它和老鼠引到家里来,也会让人生病。”她最终的目的只是想告诉大家一件事。“瘟疫不是一个人就有办法造成的,而是每个人的责任,所以大家不要再把过错怪在我丈夫头上了。” 村民们顿时有些尴尬、心虚。 元镇一脸惊讶地看着自家王妃,没想到她会当众维护自己的名誉,眼眶不由得热热的,胸口更是澎湃汹涌。 解决了问题,夫妻俩不再久留,立刻打道回府。 坐在轿内,赵晴连打了几个呵欠,没过多久,整个人已经睡到歪歪斜斜,元镇担心她会扭到脖子,一回到肃王府,便赶紧抱她进房,让她躺下来好好睡一觉。 他坐在床沿,看着努力为自己洗刷清白的王妃,在心中发誓,他愿意用余生来爱这个女人,也为了报答老天爷的慈悲,让自己拥有如此贤妻,为此发誓不再犯杀戒。 于是,元镇将那把吸尽人血、充斥黑暗杀气的随身宝剑“束之高阁”,命人悬挂在王府最高处,以示决心。 第10章(2) 半个月过去了,赵晴还是无法放心,便命人把典簿请来,他是负责掌奏文书的起稿校注,自然是最适合的人选。 她用通俗浅白的方式口述一遍,再由典簿加以润饰成大家都能看懂的文字,整理出了一篇“不会染上瘟疫的方法”,林林总总共列出十项,包括不能生飮山泉水(井水亦然)、水要煮沸之后再喝、不要吃病死的鸡鸭牛猪、饭前或便后都要洗手、咳嗽或打喷涕要掩住口鼻、食物必须煮熟才吃、养成勤洗手的好习惯、维持住家的卫生、防止蚊蝇滋生、每个月用雄黄酒喷洒屋子四周(这个法子还是特地请教过良医副,可以用来代替消毒水),以及老鼠和蜚蠊碰过的东西不要吃等等,再请元镇盖上藩王的金印。 “这是……”元镇愣愣地看着内容。 赵晴已经尽可能把传染途径列出来,接下来就要看如何宣导。 “只要能做到上头写的这十项,就有八成的把握不会有瘟疫发生,千岁盖上金印之后,送到承宣布政使司,请他们抄写数十份送到各县,张贴在告示榜上,尤其是那些偏远的村子,要是村民不识字,就请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解说,务必要让关中府的百姓背牢,等到大塘兴建完成,有山泉水可以灌溉耕作,大家也就不会因为生饮而生病了。” 他听得目瞪口呆。“你……来的那个地方,也都是这么做的吗?”一直以来,他从没想过要去追究自己的王妃是何来历,直到今日,他实在忍不住要问。 这是丈夫第一次问她有关过去的事,赵晴很愿意分享。 “我来的那个地方距离现在应该也有几百年或上千年了,在来这儿之前,我根本连听都没听过大丰王朝,可见得年代久远。” 见丈夫瞠大凤目,一脸不敢置信,赵晴不禁想笑,对她来说,这里是个架空的朝代,并不存在于历史当中,她也只能用这种说法含糊带过。 “瘟疫在咱们那儿叫做传染病,比千岁所能想像的还要可怕多了,而且种类繁多,不只人会传染给人,连养的鸡鸭牛猪都会相互传染,一旦研究出可以对付的药,下次病菌再卷土重来,传染病又会变得更厉害、更加棘手,这就是文明进步必须付出的惨痛代价,幸好现在开始预防还来得及,只要大家肯照着做,一定都会健健康康的,其实瘟疫真的是可以避免的。” 元镇虽然觉得匪夷所思,但还是深深相信他的王妃这么做是正确的,便慎重其事地盖上金印,再命人送往承宣布政使司。 布政使不敢怠慢,马上将这篇告示贴在关中府的大街小巷,至于穷乡僻壤更是有专人解说,希望能防范于未然。 为了让大家都能谨记在心,赵晴甚至还想出一个办法,那就是每隔三个月在各地大小辟府联合举办活动,只要能背诵出整篇文章,就有一斤白米可拿,这笔费用自然由肃王府支付,相信有了这份激励,百姓们”定会拚命死记,久而久之,这些防疫观念也就能够深植民心。 不过光是这样还不够,一个多月后,赵晴又请来典簿,写了一篇“地牛翻身快跑!”的告示,跟百姓们宣导土地是活的,是有生命的,所以才能让万物生长茁壮,但因为身躯太过庞大,久久才会翻身一次,因此可能发生无法预知的危险,遇到时不要惊慌,只要尽快离开屋内,跑到外头空旷的地方,如果逃不出去,就躲在床下或桌子底下,免得被垮下来的屋顶压伤。 同样的,它也被贴在各地官府的告示榜上,上头还有赵晴专程请人绘的维妙维肖的插图,既生动有趣,也能让不识字的人都看得懂,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大家遇到地牛翻身不要紧张,只要懂得如何避难,就能平安度过。 后来听说这两张别出心裁、前所未闻的告示被人传到京城,甚至连当今皇上都阅览过,还下了一道圣旨,要各地官府效法。 春暖花开的季节,对肃王府来说更是喜气洋洋。 “娘娘要生了!” 后寝宫的婢女们大声喧譁起来。 只因为刚刚王妃还跟大家有说有笑,根本没有半点徵兆,所以突然开始出现阵痛反应,把大家都吓了一跳,幸好稳婆早就住进王府待命,婢女们马上去把她请过来。 元镇接到消息时,正在凝听王府属官汇报一些王府内的琐事,原本他打算利用这个机会离开,不过又被众人拦了下来,因为王妃没那么快就生,众人硬要他听完定夺后才肯放人。 如果在过去,他根本连甩都不甩,马上拂袖而去,不过现在不同了,这些王府属官仗着有王妃搏腰,动不动就跑去告状,害他只得捺住性子,等他们一个个禀告完毕才离开。 他步履急促地经过穿堂来到后寝宫。 “千岁!”婢女急忙跑过来。 元镇眉头一拧。“王妃的状况如何?” 婢女却笑了。“娘娘生了!” “什么?”元镇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个小郡主,恭喜千岁!”婢女喜孜孜地说。 “生了?真的生了?”才不过半个时辰,他可没料到会这么快。 待元镇来到正房,稳婆正好出来,跟他道过贺,便急着去领红包,婢女们也已经收拾妥当,一一退了出来。 “这一胎真快!”瞥见自家王妃抱着孩子,他才确信真的生完了。 赵晴也相当意外,简直太神速了,比起生第一胎时痛得死去活来,第二胎虽然也很痛,不过时间短了很多。 “大概是等不及要出来玩。”她笑睇着睁着一双凤眼回视自己的女儿,惊奇地说。“她的眼睛真像千岁。” 元镇抱过女儿,看着和自己同样的凤眼。“是啊……真像。” 见丈夫说着“真像”的语气带着些许哽咽,赵晴有些不解。“怎么了?” 元镇深吸了口气。“只是……太高兴了,像在作梦似的。” “这是真的,不是梦。”她柔柔地笑说。 “就算不是在作梦,但又怕……有一天会消失。”元镇从没想过被称为“灾星降世”的自己也能得到如此幸福,幸福到令他不禁害怕。 “不会消失的,就算将来你我都老了,离开这个人世,咱们的孩子也会把生命延续下去。”他们都是靠着自己的力量长大成人,渴望得到家的温暖,如今有了下一代,将来还会有孙子、曾孙子,世世代代获得传承。 “嗯。”他觉得自己变得太容易受到感动,太容易想要落泪,但是在这个女人面前,他不必逞强。 赵晴假装没看到丈夫泛红的眼圈和闪灿在眼底的泪光。“你想帮女儿取什么乳名?叫宝妹怎么样?” 元镇忍住想笑的冲动,这名字也只有自家王妃想得出来,他低下头,用面颊磨蹭女儿红通通的小脸蛋。“听起来不错,那么就叫宝妹……” 被父王的胡渣刺得好疼,宝妹皴起小脸,一副快要哭的模样。 “刚刚要喂她喝女乃,她不喝,这次应该是真的饿了……”赵晴伸手抱过女儿,才要敞开领□,见丈夫还坐着,有些不好意思,便赶他出去。“好了,快去忙你的事,要看女儿,晚一点再来。” 元镇只好模了模鼻子乖乖地出去,现在这座王府就数肃王妃最大,连自己都得听她的,但他却没有一丝不满。 如此的幸福,真的可以一直延续下去吗? 他心里是既感激又惶恐,就怕老天爷又将幸福收回去。 为了保住这份幸福,元镇愿意尽一切的努力,就从改变自己开始做起。 一个月后,朝廷派遣使者送来贺礼,听说生的是郡主,都有些担心肃王的反应,就怕惨遭池鱼之殃,不过见他不只眉开眼笑,手上抱着嘤嘤啼哭的女儿,又是哄又是亲,两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懊不会明天的太阳会打西边出来? 天底下的怪事何其多,唯独肃王的改变最令人瞠目结舌。 使者自从进了关中府,沿路所看到和所听到的,都和在京城里头得到的讯息有很大的出入,百姓们不再是死气沉沉、了无希望,而是对未来多了期待和憧憬,也相信美好的将来正在等着大家。 朝廷使者决定睁大眼睛,再看个仔细清楚些,回京之后好将所见所闻一一禀奏给皇上。 五年又八个月之后,“关中大塘”比预先估计的还要提早完工,也成了大丰王朝最伟大的水利建设之一,关中府的百姓们一连数天都沉浸在欢欣鼓舞的情绪当中,当水门打开,大塘内的水顺着河道源源地流向各县,最后再引进干涸的农田,带来无限的生机。 而那群被判服苦役的山贼也得到百姓的接纳,众人分散到各县,有了正式的户口,一小部分的人还被选为掌水工,古晋三和秦强便是其中之一,负责调派用水以及巡视工作,之后包括他们的后代子孙在内,也都担起这项神圣的任务。 赵晴很想亲眼目睹“关中大塘”的迷人风采,好不容易说服藩王老公答应,谁知儿子也说想去,元镇看着个头比同龄孩子还高上半个头,一脸聪颖过人、俊秀挺拔的嫡长子,心想也该让他见见世面了。 “好,那就一起去。”他爽快地答应了。 宝妹怯怯地拉着兄长的袖子。“大哥,我也要去。” “父王,妹妹也想去,孩儿会看好她的。”乳名犼儿的奕勳向父亲保证。 “这可是你说的。”赵晴笑道。 奕勳用力颔首。 “是,母妃。” “千岁,既然宝妹也要去,当然不能把毛豆一个人丢在王府里,不如大家一起去。”她笑吟吟地说道。 元镇看着被自家王妃抱在怀中、才出生不到半年的次子,有些哭笑不得,心想王府有那么多人伺候,他怎么会是一个人?才想开口拒绝,赵晴又接续道 “这是历史上重要的一刻,全家在一起才有意义,免得毛豆将来长大知道自己被丢下,心里会难过。”可惜手边没有相机,否则赵晴真想拍下来留做纪念,这可是他们全家头一次出门旅行呢。 元镇了解被丢下的滋味,便把话吞回去。 “好,一起去。” “太好了!”她笑意晏晏地欢呼。 只要能让他的王妃开心,元镇什么事都会答应。 于是他们一家五口分别坐上两辆马车,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在很多年之后回想起来,那份温暖还深深地烙印在心头。 终于,他们来到了衡阳县。 赵晴站在南岳山上的制高点,不禁热泪盈眶,那儿特地盖了一座亭子,可以俯瞰整个“关中大塘”,欣赏它的万种风情,她想着当初阴错阳差地来到大丰王朝,重生在肃王妃身上,是否就是为了见证这一刻的到来? “母妃身子不舒服吗?”奕勳一面说,一面递上手巾。 赵晴接过手巾,拭着不知何时淌下的泪水。“母妃没事……只是想到有了『关中大塘』,百姓再也不会为缺水所苦,也有好日子过,实在太高兴了。”最重要的是可以洗刷丈夫的恶名,不会再有人认为他是“灾星降世”。 “孩儿也很高兴。”奕勳正色地颔首。“这么一来,再也没人会怪父王,还把灾祸全推给他,因为父王为了兴建『关中大塘』,可是付出比任何人还要多的心力。”虽然他年纪还小,但并不表示就无知。 “嗯。”赵晴哂道。 元镇跟几个官员说了一会儿话后,回到妻儿身边。 “很壮观是不是?” “是啊。”她笑着回道。 夫妻俩相视一笑,心意相通。 它可是官民一心的努力成果,不只壮观,更是何等美丽! 往后的两百年,“关中大塘”成为当地百姓赖以维生的水利命脉,农作物得以丰收,有了收入,百姓便能远离贫困的生活,还有更多外地的生意人来此经商,顿时繁荣起来,又因为防疫观念普及,瘟疫更不曾在关中府出现过。 ——全书完 后记 梅贝儿 自从在狗屋出书以后,这还是我第一次写有关阿飘的作品,原本这套《妃常美好》打算在今年二月的线上书展出书,不过担心大过年的,会有人觉得触霉头,加上又有杀人的血腥场面,恐怕不大适合,所以一直拖到现在才写,也庆幸延到今天,让整个故事酝酿得更完整。 我和我的朋友几乎都认识二十年以上,其中一个的娘家在南部,家里是开宫庙的,她本身又是敏虞体质,以前就常听她聊起遇过的灵异事件,印象最深的是高中时参加毕业旅行,住的旅馆房间不干净,才打开衣柜就看见“阿飘”,而且只有一颗头,就在这个时候,朋友家里的神明突然发炉,长辈连忙请示,原来是戚应到朋友会有危险,要派“天兵天将”来救人,对我这个麻瓜来说,既恐怖但又有趣。 其实刚开始真的没有计划在剧情中加入干旱、缺水的内容,等到意识过来,忍不住莞尔,因为每天看新闻都说石门水库缺水、九只蛙出来见人,或是即将开始供五停二,想到夏天没有水可以洗澡,对我来说,这比停电还要可怕,所以我很自然地把现实当中的苦恼和焦虑表现在剧情上面,大家真的要节约用水,不然往后每年都要经历一段停水的日子。 这套《妃常美好》确定只有上下两本,没有第三本,大家可以安心观看,除了言情之外,也希望带给大家一个更丰富的故事内容,希望你们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