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花原来是个宝(下)》 第十七章 他会一直一直在(1) 钟凌开始说故事,若说上官肇澧的故事是“大宅门加甄嬛传”,她的就是“时空迷航”。 她从刚穿越时的恐慌说起,遇见回来讨要身子的原主钟子芳,说钟子芳如何把自己一生的记忆强行灌入她脑袋里,然后细数钟子芳的一生遭遇,十三岁父丧,十四岁母亡,十五岁弟弟死于非命,她回到安平王府成为嫡女。 “钟子芳坐着安平王府的马车离开秀水村那天,她透过车帘子,看见干娘哭倒在泥泞地中,因为你死了。” 钟凌双目含悲,她痛恨死亡,但穿越一遭,却让她一再遇见。 上官肇澧叹息,原来真的有宿命,义父精通五行八卦、易经命理,他替自己卜卦,算出他将亡于明年六月,因而离家整整三年,亲自去寻找他师父,但求师父能为义子改命换运,避开死劫。 “……钟子芳在二十岁那年,因二皇子后院明争暗斗、波涛汹涌,最后死于妻妾争夺战中,她不甘心,想要重生,亲手改变自己与亲人的命运,可惜她要不回自己的身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把灵魂月兑离出去,只好承诺她,尽力改变娘和阿静的命运。可我没做到,是我的疏忽。” “不要把所有错全算到自己头上,你没那么厉害,如果你连命运都可以改变,玉皇大帝会自动让位。” 钟凌噗地笑出声,这是她听过最动听的安慰词。“原来是玉皇大帝不想让我太嚣张才打压我的?” “不要再回头想钟三婶的死,你该往前看。” 她点点头,同意。 “你来自什么地方?”他问。 “一个你无法想像的地方,那是和这里完全不同,如果人类的发明是一代一代累积传承下去,以现在的科技与文明做推估,我出生的世界应该比这里晚个几百年。” “我听不懂,举个能让我理解的例子。”他有丰盛的好奇心以及强烈的求知欲,企图理解那个无法想像的地方,因为……它和她有关系。 钟凌很开心,他没用许仙看“现出原形的白素贞”的目光看她,没有大喊一声“何方妖孽”,而是要她举例光阴造成的差距。 她更佩服他了,在此时此刻。 钟凌让他稍等一下,自己往书房走去,取来笔墨纸砚,这里没有投影片,但她需要图片来为自己的讲解加分。 “我们那里出门不坐马车,坐的是汽车、高铁或飞机。马车需要走三天三夜的路程,高铁只要一个时辰就会到,飞机在天上飞,可以横越五大洋、七大洲,而这七大洲上有一、两百个国家。” 她在纸上画出高铁、飞机、汽车,不太像,她擅长做饼干,不擅长画画,但无所谓,反正他也没见过实体,她怎么画都算数。 “我住的地方,那里男男女女都要念书,就算脑子不好也可以念启智学校,我们尊重每个人的人权,不管是大人或小孩,所以‘来人,推下去斩了!’、‘这个死奴才,给我杖毙!’对不起,这种不文明的话在我们那里是听不到的。” “你说,男男女女都要念书?” “没错,从三岁上幼稚园,到二十三岁大学毕业为止,当然也有人不喜欢读书,十九岁后就不念了,有人热爱学问,一路念到三十几岁,拿到博士学位,要看各人的状况而定。” “读那么久的书?哪来那么多书可念?” “那你就不懂了,我住的地方是个资讯爆炸的时代,什么东西都需要学习,我们种出来的萝卜又大又肥,一只鸡从小到大只要养两、三个月,我们的花椰菜不只有绿色的,还有白色、紫色、金黄色。我们基因改造出来的植物不会被虫子咬,我们不需要公羊加上母羊就能做出复制羊。 “你们抬头看的是月亮,想的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但我们抬头看月亮,想到的是第一次登陆月球的阿姆斯壮,是月球反射太阳光。 “十九岁以前,我们学国英数史地,同样一句谢谢,我会讲‘多下’、‘阿哩阿豆’、‘扛桑哈咪答’、‘thankyou’、‘merci’……各个国家的语言。 “笼子里关四十七只鸡和兔,共有一百一十八只脚,我可以快速算出有三十五只鸡、十二只兔子。有一百一十五个橘子和六十九颗苹、四十六颗桃子,最多可以分给几个人,让每人得到橘子、苹果、桃子一样多?很简单,只要求它们的最大公因数就出来了,答案是二十三人。” 巴啦巴啦一大串,钟凌越讲越得意,上官肇澧的眼睛越听越大颗,那是佩服、是赞美,是说不出口的惊叹。 “你们人人都认识字?连农人、工人、奴婢?” “原则上是的,不过我们那里没有奴婢,我们强调人权,在我们那里,皇帝、大官的另一个名称叫作公仆,公众的仆人,他们是用来服务百姓大众的。” 哪像这里的皇帝不像话,叫人去死,人家就得乖乖死,她敢保证,那些大臣在说“万岁万岁万万岁”时,心里想的肯定是“快死快死快快死”!这么一推理,就可以解释为何多数皇帝命都不长,应该是被诅咒死的。 上官肇澧相信她,虽说她说的事实在匪夷所思,实在教人无法想像,她住的地方和这里很不一样。像想到什么似的,他反问:“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会把《三字经》解释成那样?” 咻!一句话,正在自傲、自信、优越地遨游天际的天使凌,被古到不行的烂弓箭射中,折翼天使以重力加速度往下摔,黑线以斜向交叉方式在额头上交织成密网。 咳、咳咳,她接连干咳数声后,说道:“我们那里是不读《三字经》的。” “为什么不读?” “因为……古圣贤的许多观念已经不符合时代所需。” “怎么说?” “比方‘三才者,天地人’,你们认为构成生命的基本要素是天地人,这话太不科学,构成生命的是细胞、是染色体、是基因。比方你们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对我们而言是‘职业歧视’,而‘男尊女卑’是‘性别歧视’。养不教怎么会是父之过?在我们那里教书的老师多数是女子,而家庭教育的领导者一向是母亲。” 她硬拗着,把那个没念《三字经》的错推到新式教育头上。 他体贴地点点头,表示理解。 “何况我们学得太多,也实在没时间去学那个,你知道热空气往上、冷空气往下吗?你知道我们住的地球是圆的不是平的吗?我们之所以没有在地球旋转的时候掉下去是因为有地心引力,如果我们在地球可以往上跳一尺,在月球可以跳六尺,因为月亮的引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 她补上一堆话,直到看见赞叹从他眼中慢慢复苏,才闭上嘴巴。 “在那里,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穿越过来的?” “我叫钟凌,凌晨的凌,母亲生我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她整整痛一个白天加上大半个黑夜,她老说自己这么拚命把我生下来,如果我不孝顺,就要把我剁成肉酱喂狗。可一场车祸后,我穿越了,不知道被车子碾过,我有没有变成肉酱,但我再没有机会可以孝顺她了。” 钟凌叹气,偶尔午夜想起,她觉得老妈真倒楣,怎么会生到她这个讨债鬼,一个人辛辛苦苦把她拉拔长大,福气还没享到,女儿就飞了。 眼见她的失落,他又握握她的手说:“以后,我喊你钟凌好吗?” “好。”她松口气。不明所以,在他身边,她总是感觉轻松,好像天塌下来真的会有高个儿顶住。 上官肇澧把话题转回来,问:“你打算带阿静离开?” “对,这是我唯一想得到,能够避开恶运的方法。” “依照钟子芳前世记忆,你已经避开王水木,不会有人将阿静卖掉。” “我之前也是这样想的,没有王水木来抢夺家产,娘不会被逼入绝境,再加上你给的那帖药方,娘的身体渐渐痊愈,她没道理死掉的,但是现在……你看!”她摇摇头,贼老天可不是好对付的,祂总在出其不意时狠狠地给你一拳。“我能想到的关联性就是秀水村,如果那天我别让娘跟着回来,就不会出钟理和李大户那档子事,是我疏忽了,如果我再防得更严谨些……” 钟凌忍不住哽咽,这段日子的相处,卢氏不只是钟子芳的娘,也是她的娘,她心中的沉恸是失去亲人的哀愁。 他握住她的双肩,凝声道:“记住我的话,不准把过错全记在自己头上,你不是神。”同样的话,他不得不一说再说。 她点头,“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把阿静留下来。” “有没有想过,你们两个眉清目秀的小姊弟,走到哪里都很危险?万一碰上拐卖人口的贼人怎么办?”他语重心长地问。 “我们有钱。”不管哪个年头,都是有钱人说话。 “钱越多,越危险。”他摇摇头,反对她的天真。 “我让四哥哥陪着我们一起走,我还有小春、小夏她们。” “一群十几岁的小子、丫头,更好了,迷药一把,醒来你们各分西东。”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认为我带阿静离开是好主意。”她生气了,哪有朋友不帮忙、不赞声,还处处扯后腿的? “没错,我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要我把阿静留下来等死?对不起,办不到,我已经失误过一次,绝对不容许自己一错再错。” 他口气严峻起来,怒目横眉,气势吓人。“钟凌!要我讲几次你才明白,钟三婶发生意外不是你的失误。” “所以呢?是命运?如果是命运,老天爷干么让我穿越,干么让钟子芳把记忆灌注到我脑子里,不就是希望我能够阻止即将到来的不幸?难道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阿静死才是对的?”她着急了,口气不友善,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死命瞪着他。 上官肇澧没有因为她的口气而恼怒,反而放柔音调问:“你先别急,告诉我,你觉得潜山先生是个怎样的人?” 这是想转移她的注意力?他以为把话题转开,就能让她忘记阿静的问题?她没那么笨的。 蹦起腮帮子,钟凌半句话都不回。 “外面都说他退隐朝堂,说秀水村风水好,他选择一个好地理颐养晚年。你觉得呢?” 他再次勾她说话,但她生气,硬是不答不说。 倔强丫头!上官肇澧看着她的脸失笑。 她不开口,只好他来接话。 “潜山先生学富五车、高才博学,这样的人在皇帝想扳倒庄党、急需人才的时候,怎可能让他退隐致仕?” 很好,她的注意力终于让他给勾住,钟凌直觉接口,“所以他不是退隐,是到秀水村来替皇帝从事地下工作,他是007?” 他虽然听不懂什么是地下工作,但能够联想得到,至于007,有空再来问清楚。“对,他在这里替皇帝搜集淮南一代庄党党羽的把柄,等朝廷开始动作时,这些党羽自有潜山先生收拾,一个也逃不掉。” 钟凌恍然大悟,难怪他买那么多地,又不是要盖大安森林公园,他是要……藏兵藏马、藏fbi。 “你想告诉我,潜山先生身边有足够的人手,阿静跟在他身边反而安全?” “没错,只要他待在潜山先生府里,那就是铜墙铁壁,何况还有刘爷爷和阿志在,你完全不必担心他的安全。” “可是……” “钟三婶过世的日子和钟子芳记忆中的是同一天吗?”他问。 “对。” “很好,现在你有两个线索了,第一:事件会发生秀水村。第二:发生的时间日期是一样的。既然如此,是否意谓着在明年四月之前,阿静是安全的?” “理论上没错。” “那么在你找不到更好的安排之前,让阿静先跟着潜山先生吧!潜山先生喜欢阿静,有他悉心栽培,阿静的仕途不必操心。 “至于你,在未来几个月里好好想清楚,明年四月要把阿静带到哪里,想好、做足安排,到秀水村把阿静接走,等避过灾祸再将阿静送回来,这样也不至于耽误他的功课。” 第十七章 他会一直一直在(2) 他的话很具说服力,也分析得条理分明,钟凌认真考虑半天,决定照做。 是,暂且把阿静留下,等找到新的落脚处,建立起安稳生活后,再将阿静接过去,这样既不会耽误他,也不必让他跟着自己冒险。 见钟凌点头,他又问:“那你呢?你想留在井风城或是……” “我要进京!” 她的回答令他讶异,他怎么都想不到她会选择京城。“你不想躲开安平王府?难道不想避开二皇子了吗?” “我为什么要躲开?没有王水木的出卖,谁知道谁是我爹娘?就因为我一张像姑母梁玉娘的脸蛋?天底下长相相似的人多了去,我们那里还有综艺节目专门寻找明星脸呢。 “何况前辈子是钟子芳无依无靠,自以为找到亲生父亲和一门好亲事,便飞蛾扑火、高高兴兴地迎上前,我不是钟子芳,我知道未来走向,只要我不承认,谁能勉强我去当安平王的女儿?” 上官肇澧点点头,同意她的说法。“既然如此,我把阿六留下来,他对京城很熟悉,应该可以帮上你的忙。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 而他也该尽快上路,免得肇阳碎碎念。 钟凌不想,因为知道,明天醒来他就不在了,可却也明白,他为她的事专程一趟跑回秀水村,若不是非常非常非常忙,他不必连夜离开。她已经是个大麻烦,若是懂得体贴人,就应该让他早点离开。 因此她乖乖听话,回房里歇下。 这些日子累得太狠,也不知道是情绪倾吐完心宽了,还是有上官肇澧在的屋子,让人多出几分安心,本以为会迟迟睡不着的,却不料几乎一沾到枕头,她便沉沉入睡。 上官肇澧收拾好东西,交代过阿六,千叮咛、万嘱咐,事事谨慎小心,务必让钟凌在京城顺利立足。 阿六应得飞快,现在要他做什么都好,只要主子快点返京,快点回到四爷身边就行。 懊交代处理的事都齐备了,上官肇澧换上一身夜行衣,预备返京。 临行,心念动,他转个方向,往钟凌屋里走去,本只打算多看她一眼的,却没想到床上的她正在作恶梦,她汗流浃背,不安地转头挥手,低声喊娘。 唉,她这样,教他怎么走得了? 他弯下腰,用衣袖为她拭去汗水,却在昏黄的烛光下发现她眼角泪滴,心发酸,涩涩的苦味在唇舌里翻搅。 心一阵阵抽疼,眼睛一闭,再张开时,作出决定。 片刻,他离开钟凌的屋子,对阿六道:“你打发人回京城,告诉四爷,就说我在溎县和他会合。” 啥!主子不走了? 阿六闻言,一个不小心差点没站稳。不会吧,溎县的事迫在眉睫,与庄党的战争一触即发,主子居然在这当头选择儿女情长? 啊!四爷肯定会剥掉他一层皮啦! 上官肇澧不理会他的哀叹,回到屋里,卸去鞋子躺在钟凌身旁,手臂一伸,将她揽在怀中。 不多久,钟凌像是闻到令人安心的味道似的,渐渐安静下来,她在他颈窝处寻到一处妥贴的地方,再不辗转反侧,偎着他的体温,熟睡…… 钟凌没想到自己会睡得这样沉,好像几百年来都没有好好睡过一场觉,醒来的时候,发现贺澧……不,是肇澧,发现他竟然躺在她身旁。 他还没走?还以为一大早醒来就看不到他了,没想到…… 说不清楚内心的感觉,被一个单身男人偷渡上床,是件值得开心的事吗?应该不是,但如果那个男人长得像金贤重,如果知道他总是在暗地里关注自己、帮助自己,如果他听见自己孤立无援,便迫不及待从远方赶回来…… 那么,是的,她开心、安心、糖包心,浓浓的幸福感驱逐她连日来的深沉悲哀,力量一点一点在她体内凝聚,因为,他在。 这算不算劈腿? 男未婚、女未嫁,她和他连二垒都没上,即使他偷渡上床,即使她因此而偷笑。以古代的标准,她该浸猪笼,但以二十一世纪的标准,不算什么,她钟凌决定以二十一世纪的标准来看待此事。 但他呢?他的标准在哪里? 标准决定行动,也许他只是好心,也许他没想过她会提早醒过来,也许他打算天亮就走人,不被她发现,也许……不管哪个也许,她都相信,他并不想坏了她的名声。 钟凌是有成人之美的善良人,于是她决定闭上眼睛,假装没有发生过这件事情。她又睡着了,在心存善念之后,这并不困难,因为在他身边,她很容易便能放松自己。 半个时辰过去,上官肇澧醒了,望着钟凌熟睡的脸庞,笑得不像自己,像……被起司砸中的大老鼠。 她越长大、越美丽,一直觉得她与众不同,现在他终于明白她为何不同,因为生长的世代不同,遇事、看事、解决事情的态度从骨子里就不同,她不需要刻意,简单的举动就能吸引他所有的注意。 轻轻地,将自己的手臂抽回,他很小心,生怕扰醒钟凌,他放缓动作与脚步,转回屋子打理自己。 洗脸、盥洗、换衣服,他做着每天重复的事时,放任脸部肌肉被笑意控制,并且满心想像着,当她醒来后发现自己尚未离开,会不会高兴? 第二次清醒,钟凌是被冷醒的,梦中的暖炉被人抢走,北风一阵一阵吹袭,冻得她起鸡皮疙瘩。 坐起,发觉棉被还在身上,可是好冷,她缩缩身子,把自己蜷成一颗球,傻傻地看着空了的半床边,心、失落。 他走了,她想。 她一边失落着,一边安慰自己,他有那么多重要的事该忙,他能为她长路迢迢走这趟,已经很够朋友,她不该期待更多。 深吸口早晨微凉的空气,她鼓励自己下床洗脸更衣,握紧拳头轻喊一声“加油”,是的,没有时间沮丧,她必须振奋。 走出屋子,阵阵笑声传来,那是阿静的。 他的心情也晴朗了?因为肇澧的倾听?因为他和自己一样,一个宽大的怀抱给足了安全感,让人又有勇气往下走? 钟凌端起笑脸,把心头的失落压下去,跨进厅堂里,意外地……看见肇澧! 他没走?一个大大的惊叹号之后,是line贴图里的大笑脸,顿时,心情飞扬。 “睡得好吗?阿静说,你很多天没睡了。”贺大娘转头对她说。 “睡得很好,谢谢大娘。”答话时,她的视线频频飘向上官肇澧,好像要一再确定他真的没走似的。 看他一回,快乐一点点加上甜蜜一点点再乘以幸福一点点,二十一世纪的女人数学很厉害,一下子就算出答案,那个答案叫作美满。 贺大娘发现钟凌下意识的视线,忍不住莞尔,说道:“快点坐下来吃饭,别饿着了。” 钟凌这才发现自己很花痴,红了脸,快步走到桌边。 今天早上,上官肇澧又变回贺澧,一把大胡子盖住大半张脸,害她好想念金贤重。 “干娘,你们在聊什么?这么热闹。”钟凌找话题说。 “是阿静说他在潜山先生那里念书的事儿,潜山先生确实是个好先生,才多久时间,阿静的学问进步很多呢,说不准三年后真能考举人了。”贺大娘满脸慈爱地看着钟子静。 “不行,先生说了,得多等几年,我的年纪小,学问还是扎实点的好。”他谦虚道。 钟凌眼看弟弟得意骄傲的自信模样,他似乎很喜欢潜山先生,所以把他带离开秀水村的想法,恐怕是自己的一相情愿。 她模模阿静的头问:“阿静很喜欢潜山先生?” “是,先生懂得好多,他告诉我,学问要活用,不能死读书,我很怀疑自己的学识根本不行,怎么能考上秀才?” 他的话让正在喝粥的上官肇澧呛了一下,钟凌抬头望他,他作贼心虚,不敢直视自己。 钟凌想到什么,微惊,不会吧,阿静这个秀才是关说来的? 有可能,他都能让潜山先生收阿静为徒,不过是一个小秀才,寿王世子想关说有何困难?就算他身分尚未亮出来,还有个四皇子在啊。秀才,不过是一句话的工夫。 难怪他离开那天,预估阿静能金榜题名,还要她——“与其担心他会不会考上院试,倒不如操心他会不会少年心性,骄奢了性情。” 他在背地里,究竟还为她做了多少事? “姊姊,潜山先生夸你很聪明呢,还说如果你是男子,定要纳你入门下。” “你这么喜欢先生,如果姊姊想到京城做生意,阿静想跟姊姊离开,还是留下来跟随先生?” 这种二选一的题目很过分,就像问男人——我和你妈掉进海里,你救谁?这种题目的形成纯粹是为着为难别人,但她还是忍不住想知道,自己和那位先生孰轻孰重? “姊,以后我会赚很多钱养你,给你置办嫁妆。” 他却回答一句不搭轧的话,但大家都听明白了,他是让姊姊别到远处做生意,是想告诉姊姊她未来会有依靠,也是想表达他虽然还小,但他有肩膀,可以当姊姊的凭恃,重点是:他不想失去先生的教导。 话虽婉转,钟凌却是明白了。 “我知道了。过几天姊姊会进京城一趟,我想在那里开间新铺子,娘一直很在意,如果你考上进士在京城留任,怕咱们的钱不够在京城买屋宅。所以我们分头努力,阿静跟着先生好好念书,姊姊努力赚钱,买屋、买田、买铺子,等阿静当了官,也不怕没有银子应酬官员。” “可是姊……”他拉拉钟凌的手,不舍得她离开。 “别担心,姊姊会回来看阿静,说不准哪天皇上心血来潮,让你的先生回京任官,咱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钟凌意有所指地朝上官肇澧望去一眼,他点头回应——会的,庄党之事落幕,潜山先生定会回京任职,他是皇帝要重用之人。 得到她的应诺,钟凌对弟弟说:“快吃吧,待会儿姊姊送你回先生那里。” 她想清楚了,只要在事发之前把阿静带走,五月再回来就行。 肇澧说得对,时间、地点是关键,那次她避开钟家二房的算计,王氏自作孽不可饶,害人不成反害己,之后他们的生活成功转向,全家不再为金钱所迫,再没有一个王水木出现,逼得他们走投无路。换言之,只要避开关键点,就会一路顺遂。 姊弟俩在贺家叨扰了一夜,临行,钟凌再三向贺大娘道谢,之后上官肇澧和钟凌便坐着马车送钟子静回潜山先生的府邸。 马车上,钟凌把握时间对弟弟谆谆叮咛,要他好好学习,武功也别落下了,有强健的身体才能念好书。 她又说:“我让爷爷和阿志在这里陪着你。” “不好,姊姊一个人到京城,我不放心。” “别担心,有贺大哥在呢,还有阿六哥哥。你让爷爷和阿志陪着,我少操点心,事情才能做得好。”是习惯也是时机未到,她还是如此称呼他,并未打算改口。 “可是……”钟子静还有话说。 上官肇澧截下他的话,道:“别操心,你专心读书就是。京城里我有熟人,自然可以护得你姊姊周全。” 有他的话,钟子静就安心了,他想想,也是,徐大哥在京里,知道姊姊上京城开铺子,定也会多方照看。 见弟弟不再反对,钟凌递给他三个荷包,认真交代,“每个荷包里面有二百两,你和阿志、爷爷身上各带一个。” “我用不着银子,吃穿的事先生照看得很周到,姊姊出门在外,身上多带些银子才是正理。” “这银子不是让你们花的,是让你们用来应付不时之需,比方爷爷这次为了姊姊受重伤,日后还得好好保养?爷性子倔、好面子,哪里肯向先生讨要补品养身子,阿静要懂得心疼人,有师兄进城,别忘记托他们给爷爷带点补品。再比如,要是碰到先生生辰或是师兄生辰,总得置办点礼物,做官可不是学问好就行的,还得懂人情世故。你把银子收好,如果不够用,就回唐轩跟四哥哥要,银钱的事别吝啬,知道不?” 听着姊姊的殷殷嘱咐,他一字一句牢牢记住。“我明白。” “娘不在了,阿静得比以前更懂事,要会照顾身体,不可以生病,我们答应过娘的,要把日子一天过得比一天好,娘在天上看着咱们呢。”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忍不住哽咽。 钟子静亦然,他低下头,微微一点,泪珠子被甩出眼眶外,坠在青色衣衫上头,印出两个黑点。 钟凌一把抹去泪珠,搂搂他的肩膀说:“阿静,别再伤心了,我们要化悲愤为力量,要活得好好的,要生气盎然,不能教爹娘担心。” 他又点头,再甩出两滴泪。 看两姊弟这副模样,上官肇澧抑不住心疼,一手一个,将他们揽进怀里,承诺道:“别害怕,有贺大哥在的一天,你们姊弟就会平安喜乐。” 钟子静抬起头,腼腆道:“姊,真好,咱们有大哥了。” 钟凌用力点头,用力笑着,附和阿静的话,“对,真好。贺大哥在,一直一直在,我们就不害怕。” 上官肇澧也跟着点头,他明白她为什么说“一直一直在”。他暗暗立誓,为了她,他会更加珍重自己。 第十八章 大伯母求救命(1) 送走钟子静,回程路上,钟凌问:“我想到几件事,有些不明白。” “你说。” “为什么你知道钟子芳已经死在山上?知道我死而复生?”昨天情绪太激动,事后回想,这才发觉他的话里有漏洞。 她终于追问,上官肇澧早在心里揣测过千百次,自己该怎么回答她才好,但无论怎么琢磨,都琢磨不出比诚实更好的说词。 “你不是说,钟子芳把她的记忆全给你了,你应该知道的,不是吗?” “没有,她给的记忆中独独缺漏这段,娘曾经追问过我,问那天我和爹爹在山上碰到什么事,爹是怎么死的?我说不出所以然。” 是因为太害怕,钟子芳刻意遗忘那段?她不知道。 上官肇澧点点头,说道:“我告诉过你,庄党无数次派人刺杀四皇子。” “对,所以你们一明一暗,互相帮衬。” “那次肇阳来找我,当时我查到庄道洪盗卖官粮的证据,而他刚刚擒杀了国舅爷庄进成的一名死士,那名死士身上带有燕国太子给庄进成的书信以及大笔银票。” “燕国太子?那是通敌叛国吗?” “没那么严重,燕国还算不上咱们天烨皇朝的敌国,但他们国小、地小,容易受邻国欺辱,偏偏国内没有铁矿,生产不了精良武器。” “这个钱,国舅爷赚了?” “对。” “铁矿不都是归属朝廷的吗?他怎么买卖?” “很简单,户部、兵部里多得是他的人,每回朝廷铸造兵器送往各个军营时,五千把弓大笔一挥便变成三千把,一万柄枪剩下六千,多余的便以丝绸茶业的名目送往燕国牟利。” “经年累月的,那可是一大笔惊人的银子。”古人贪污的能耐不输现代人,难怪俗语说,做官不贪衰三代。 为什么要忍受十年寒窗?求的就是个贪污条件! “还是无本生意。”上官肇澧笑着补上一句。 “连朝廷的东西都敢盗卖,国库通家库,国舅爷把朝廷当成他们家开的?比起来,盗卖官粮的庄道洪还真不算什么。”钟凌叹为观止。 “没错,庄进成食髓知味,在全国各地派人探勘挖掘,看看能不能挖出铜铁金银。” “所以呢?挖到了吗?” “挖到了,这是后话。当时肇阳擒杀庄进成的死士,搜走他身上的书信,却没料到庄进成为人小心,送信人后头还会派十数人暗中保护。书信的内容让他惊诧不已,他顺路往秀水村来,想与我商议此事,没想到保护死士的那几人一路集结同党,追杀过来,他们在山林中找到我和肇阳。 “当时,我身边只有阿六,肇阳身边只有清风,以四对数十人,我们屈居下风,若不是对方不敢把动静闹得太大,引来地方官的注意,恐怕那次我们凶多吉少。” 肇阳之所以急着寻他商讨主意,是因为皇帝心思缜密,若由肇阳亲自将线索交上去,怕会造成皇帝不好的印象,认定是肇阳想将太子拉下台,暗地动的手脚。 因此这些年来,庄党的恶行恶状,他们都必须迂回谋算,让不同的人、藉由各种不同的状况闹到皇帝跟前,一是不教自己成为庄党的目中钉,一是不让帝心起疑。 “后来呢?” “我们且战且退,退到山坳处,遇见钟明和钟子芳父女,钟明是认得我的,他很热心,将我们四人藏身在一个隐密的洞穴中,若是无人带领,很难被发现。我们藏好后,他承诺进城找周大人来救我们。 “但是他们离开不久,便遇见庄进成的人。钟明性格沉稳,几句话哄得敌人相信,一路行来他并未见到任何人,但是钟子芳心虚,几句话就被哄出真相,虽然她及时住嘴,没透露我们藏身的地方,但对手哪里肯就此放过。” “然后呢?” “他们想哄钟子芳领人找到我们,钟明企图阻止,对方不耐烦,一剑穿胸,当场杀死钟明,钟子芳见状吓疯了,她扑在钟明身上放声大哭,任对方再怎样威言恐吓,她只是一个劲儿的哭,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他们吓她、抓住她,强逼她带路,突地她发起狠,狠狠咬上抓住自己的那只手,对方吃痛将她推开,不料,她没站稳,一路从山腰处往下滚,撞到大树树根方才停止。”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叹口气,钟家父女与那些人对峙的地方离他们的藏身处虽不远,仍能见到身影和隐约的说话声,但对方的动作太快,杀了钟明后他一度想冲出去救钟子芳,可肇阳拦着他,低低提醒,就算他们现身,那小丫头最终还是活不了。 “她死了,无人可以逼供,他们把附近都搜遍也找不到我们,只好往后山一路寻去。敌人离开后,我们确定钟明和钟子芳已经没了气息才离开的。” 钟凌明白了,钟子芳是因为罪恶感,认定是自己害死父亲,才刻意遗忘那段经历,也是因着那番遭遇,以至於潜意识里她对肇澧避之唯恐不及,宁死也不愿与他结亲? 上辈子钟子芳捡回一条命,却还是在二十岁那年香消玉殒,这一世换成了自己的灵魂,她一定要改变结局。 “为什么不帮他们收尸?”钟凌问。 “我不想让对方猜到,我和秀水村的村民有关系,生怕日后村民不得安宁。你无法想像,庄进成的手段有多残忍,他曾经道听涂说,说紫河车能让男人重振雄风、延年益寿,居然在一夜之间杀死一个村里的五个孕妇,剖月复好得胞衣。事发当地的里正、县官不忍百姓受苦,想往上举报此事,庄进成闻讯竟一把大火将整个村子三十七户人家连同县官全数烧死。” 一阵阵鸡皮疙瘩浮上来,钟凌可以想像,他们可以轻而易举杀害一对父女,若是能逼迫上官肇澧出面,杀戮一村子的百姓又算得了什么事? “他把人命当蝼蚁看待?” “庄进成的父亲庄德文是二皇帝,你说他是什么?二太子!” 上官肇澧嘴边露出一丝冷笑。连一个小小的吕氏,一只他手下养的狗,都敢祸害寿王府,他有什么不敢的?寿王不是普通百姓,他可是皇帝的好兄弟呐。 这会儿钟凌彻底明白了,所以他为她爹爹的丧事伸出援手,他听闻她娘的死讯急赶而来,他为阿静的课业尽心,他处处帮助自己,他给的温暖,为的是……报恩?抱歉? 这样解释很合理,可是合理的推测,却推测得她心情低落。 摇摇头,她撇开低落,她明白自己之所以低落,是因为要求太多。 她要求友谊纯粹,要求他对自己的好没有背后原因,可这天底下哪有平白无故的好,他已经是个大好人了,愿意为自己的罪恶感默默付出,她还能要求什么? 苦苦一笑,她问:“不是说要回京的吗?” “考虑再三后,我决定直接到港县和肇阳碰面。”她这是不想看见他? 他的想像力让自己心情郁郁,只不过掩饰得很好。 “港县?你们到那里做什么?” 佰县是刘爷爷的家乡,那时他们住的那座山林被皇后的娘家人占据,当地官府不但没有为百姓伸冤,反倒助纣为虐,迫得刘爷爷不得不带着病重的媳妇和阿志离开老家。 “讲到这个,我们欠你一句谢谢。” “怎么说?” “当今圣上喜欢微服出巡,那回到淮县本是经过,却没想到在半路上遇见你和刘爷爷,你们的对话引起他的重视,皇上暗地派人到那座山里探查消息,一探二探,探得庄家在那里开采铁矿、制造兵器,还蓄养了三万士兵。” 这件事让皇帝下定决心将庄党全数铲除。 皇帝可以忍受庄家贪财、贪权、贪势,终究当年若无庄家的全力扶持,他不但无法平安长大,更甭想登基为帝,因此不管多少刺扎在心头,只要不动摇柄本,皇帝都给予庄家极大的包容。 皇帝甚至向朝臣百官透露过,只想削去党羽、保住庄家,可蓄养兵马之事一经查出,就不再是小事,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蓄养兵马?除了谋朝篡位,还有其他可能?这可不就是动摇柄本了? 上官肇澧和上官肇阳早探得此事,只是还没找到适合的法子透露给皇帝知道,此事牵连甚广,倘若处理不好,怕会连自己都搭进去。 谁知天上掉下大好事,皇上会在出游途中遇见钟凌和刘星堂,更没想到一老一小口无遮拦地谈论此事,一个巧字,钟凌成为上官肇阳嘴里的福星。 “那座山中真有铁矿?”钟凌吐舌头,她果真是神机妙算刘伯温吗?居然随便蒙几句也让她给猜中。 “对,那座山里只住着十来家猎户,山地取得并不难。” 他们认为,庄家开采铁矿不见得是要谋朝篡位,顶多是庄皇后的两手准备,毕竟朝上有庄德文把持、后宫有庄皇后坐镇,太子虽庸碌,却也在位多年,庄家的地位稳若泰山,没道理谋反。 庄家许是想把兵器买卖的生意做大,至于招募的那些士兵,是为着开采、制造、运送,想必那座山的铁矿蕴藏量相当丰富。 但他们不能让皇帝往银钱那方面想,只能收买皇帝的身边人,要他们将庄家欲谋朝篡位的念头深植皇帝心中。 既是谋朝篡位,事情就大了,除动用武力之外,无法将其根除。 然而庄德文位居高位,一旦知道皇帝想动用军队围攻港县,自然晓得事迹败露,要不是想尽办法动之以情,说服皇帝庄家无乱臣贼子之心,就是干脆闹大,直接造反,庄家党羽众多,数年来他们的势力盘根错节,早已盘据朝堂各个角落,真要动用军事,皇帝不见得稳赢。 几经盘算,皇帝决定混淆视听,下令让四皇子上官肇阳领军前往西方练兵。 西边的鲁国有大将军鲁鑫,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这几年鲁国周边几个小柄被他们打得无招架之力,隐隐有往天烨皇朝进击的趋势。 眼下朝堂无人能应战,最后派了上官肇阳派出马,只不过他尚未领过军,因此皇帝予以一万兵马,让他演练。 得知圣意,庄德文、庄进成父子自然乐意附和,多年来他们几次对上官肇阳动手,却一回回让他平安躲过,也不知道是他运气好得天庇佑,或者他是个难缠的精明人物。 鲁国大将鲁鑫并非简单人物,面对即将爆发的战事,朝堂根本无人可以出战,上官肇阳肯挺身而出是再好不过的,若他能战死沙场,更是大好消息,少了个可以威胁太子之位的人。 “是啊又不难,一户给一点钱就能解决的事,为什么要强取豪夺,泯灭人性?”听刘爷爷说,有猎户死守家园,被庄家的人拦腰砍死。 “如果用买卖交易,容易把事情传开、闹大。”上官肇澧解释道。 “你的说法有问题,我怎么想都觉得庄家占地为王才更会引起骚动。” “你想想,谁没事会拿白花花的银子去交换一片山地?又不能犁平了种田,没有收益的事谁愿意做?再说猎户本就是占山落户,没有房契、地契,且他们世代居住在那里,若是给的银子少了,必定不肯搬,要是给得多,谁不猜疑那座山里有什么好物,否则干么砸大把银子买下? “天底下的聪明人多了去,一猜二猜难保不会猜不出几分道理,不如用权势逼人,一句温泉眼就把事情给遮掩过去,反正占地为主这种事权贵们做得多了。” 上官肇澧一篇话将钟凌给收服,错误的事在他嘴里翻了盘,这天底下哪里来的公平正义? “你这次奉皇命要夺回那座铁矿山?” “对,原本我和肇阳在京城会师,领军前往港县,后来我想,不如直接到港县与他们碰面,便不必来回奔波。” 他不提钟凌作恶梦的事,不说自己为她而心软,反说了自己不愿奔波,是因为……因为她有徐伍辉,更因为那个未知的预言,前辈子的自己确实是死了,不是吗? 他还是想娶她,但动机已经不一样。 饼去他想在死后,把自己的身家留给她,保她不受别人迫害,现在想娶,是因为喜欢她、爱她,既是喜欢就没道理让她受伤的对不?如果他的死亡是无法避免的结局,他怎么舍她为自己守寡一辈子。 钟凌心里想的和他不同,她缓缓摇头,拧紧的眉头间添上忧郁。 “怎么了?”他问。 叹口气,她道:“他们有主场优势,又有精良武器,你们有多少人?” “一万人。”他回答,即便不理解何谓主场优势。 “一万对三万,又是在别人的地界上,岂不是白白送死?不行,这场仗不能明着打,只能暗着打。”她扣着两手顶在颔下,细细推敲。 她后面两句话,让上官肇澧扬起眉心。 她真是个聪慧丫头,没错,他们就是打算暗着打,前头领着操演大旗,经过港县便化整为零,一万军队分成数百股,从各地往山下集结后,再将庄进成一举成擒。 “你们想要山上那些铸造好的武器吗?”钟凌又问。 他不知道她的思绪怎么会跳到这里,这种事有什么好讨论,如果打赢,那些武器自然归朝廷,如果打输,啥也不必谈。 不过,他回答,“要。” “如果你们想要,自然不能一把火把山给烧掉,如果你们不要,法子就简单得多。” 她郑重的态度,让他觉得好笑,好像她真懂得战争似的。“你们那里,每个人也都学习战事吗?” “除非念军校,没事谁会学习战事,何况我们那边的战争没这么麻烦,两颗原子弹就能让敌军俯首称臣。不过我看过不少小说,我胡乱说说,你就胡乱听听,若可以派得上用场就好,如果不行就当听了一场说书,好不?” 这话充分发挥她的痞子精神,意思是:我有才,不过呢这才用不用得上,您自个儿斟酌着办,本姑娘不承担责任的。 她说得精彩,他听得乐,弯起眉笑着回答,“行,我就当听说书,你说吧,我洗耳恭德。 “打仗的目的只有一个——赢,至于过程没那么重要,如果可以攻心,不一定非得歼人性命。眼下朝廷是个怎样的状况,人人心里有数,虽称不上百年难得一见的盛世皇朝,却也是个太平时代,所以傻瓜才会想要造反,又不是吃不饱穿不暖,不造反就活不下去。 “因此庄进成招募的三万士兵,大约都是图一份薪饷,混个好吃穿的平头百姓,挑不出几个胸怀大志、想当乱世枭雄的人物。既然如此,向心力约莫就不高。”她沉吟须臾,脸上浮起一抹笑,问道:“有没有可能围山?” “围山?山上有没有存粮不好说,但那里的山产丰富,有树有林有动物,光吃那些野味也能撑上一段日子。”他们必须速战速决,因为接下来还有更大的一场战争在等待他们。 “围山的重点不是将他们困在里面,而是要他们与外面断了讯息。你想想,如果他们误以为庄党已经被朝廷给铲除了呢?如果他们相信自己依附的势力已经荡然无存,是否还会誓死效命?” 上官肇澧闻言觉得有趣,问道:“如果是你,你怎么做?” “埋内奸、传递假消息,但庄进成肯定不会轻易相信,自己的父亲在朝堂上那么稳,皇帝不可能也不敢对庄家动手,因此听到谣言,定会派亲信下山返京,确定消息是否属实。 “围山要抓的就是这些人,抓住他们,在他们面前演戏,最后再不小心被他们潜逃回营,藉由他们的嘴巴去散布谣言——‘皇帝派大军埋伏,企图将庄党最后势力一网成擒。’想想,多可怕啊!好端端的,自己就变成‘最后’势力,逃都来不及了,谁还有心打仗?” 他大笑,如果钟凌的世界里人人都这么聪明,多穿越几个过来,恐怕就能改朝换代了。 这件事他们早就在做,在庄进成招募新兵的时候,肇阳便已经往里面埋进数百人,那些人负责的就是钟凌嘴里的任务——散布谣言。 “众口铄金,只要庄进成心生动摇、潜逃下山,不管是抓他威胁庄德文,还是杀鸡儆猴,群龙无首的情况下逃离的人只会更多不会少,那么那座山就不难攻破。 “但是不管怎样,终是要短兵相接,打起丛林战你们不需要战马、长剑,需要的是更多的匕首、蛇药、吹箭、陷阱,你们要将敌暗我明的局势扭转过来,方能以少胜多。” 第十八章 大伯母求救命(2) “吹箭?那是什么?” 钟凌连忙比手画脚地详细解说,“用一条细竹管,前端放进淬毒的短箭,趁其不备,朝敌人吹去,中箭同时也中毒……” “敌人怎么能让你近身却没发现?” “伪装喽,身着绿色、褐色……与森林颜色相近的衣服,上面插点绿叶、树枝,伪装成树,当他们靠近到敌人能发现时,已经被毒箭所伤,何况以吹箭取人命的动作很小,更不易被发现。你们这里有能够吸引蛇虫的药粉吗?” “有!” “太好了,有了内奸,在战事开打前,将蛇药洒于士兵住处,不管有没有真的引了蛇来被蛇咬,对军心都是一大打击,再传出一点‘真龙天子自有上苍庇佑’之类的鬼话,弄点神迹,对方若还打得下去就真的有鬼了。” “神迹?” “比方用几面镜子,放在不同的角度,把山下的人像给投射到山上去,再放一点狼烟,模模糊糊的,虽然杀不了人,吓人倒是挺好用。”看着上官肇澧越睁越大的眼睛,钟凌笑着挥挥手,满脸痞笑道:“不要太佩服我。” 他摇头,不是佩服,是觉得有趣,她的想法虽然稍嫌幼稚,但一个没经历过战事的女子能想到这么多,不容易了。 他不介意给她一点信心,于是揉揉她的头发,说:“你说得很好。” “开玩笑,穿越女呢!只有赢的分儿,没有输的理。”可像她这样,不当王、不成后、不进权贵后院勾心斗角,还能混到这么衰的烂咖,大概也不多见。 “你打算停留多久?” “三天吧,你什么时候进京?” “尽快,和四哥哥谈过后,我就带着小春、小夏进京。” “带她们?不带你堂哥?”上官肇澧以为她不过有做甜食的好手艺,生意这块还得仰仗钟子文。 “四哥哥能够独当一面,我想让他留在这里坐镇,如果我在京里搞砸了,至少根还在,随时可以从头……” 话没说完,唐轩已经到了,一阵吵嚷声从车外传来,夹杂着妇人的哭声。 钟凌皱眉,拉开车帘,她从车窗往外一看。 铺子前有一堆人围着,发生什么事了?她急忙跳下马车。 车帘子方掀起,上官肇澧便一把握住她的手,她回头,看见他冲着她笑,温和低醇的嗓音从大胡子后头传出来—— “没事的,有我!” 看见他弯弯的双眉,明明没多了不起的话,可自己的整个心情竟因为他一句,顿时心定、从容。 是啊,还能有多严重的事?她答,“我知道。” 进入唐轩,闹得正凶的张氏发现钟凌,她顿时排开众人,快步抢奔过来,二话不说,拉住她的手臂,哭天抢地起来,围观的客人见状指指点点,悄声说着话,看戏似的。 小春、小夏已经领着众人挡在门口,却挡不住大家的好奇心,店铺不大,竟也挤进一、二十人。 “大伯母,怎么了?” 钟凌举目望向钟子文,他垂肩垮背,一颗头都快往地板栽进去,一脸的无可奈何,羞愧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张氏不管儿子的态度,紧抓住钟凌像是抓到救命浮木似的,力量之大,疼得她龇牙咧嘴的。 上官肇澧见状不满意了,两道浓眉横飞,一把架开张氏的手,把钟凌护在自己身后。 “有话好好说。” 他的声音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撒泼的张氏倏地停下哭声,粗粗的袖口一抹,抹掉满脸泪痕。 她隔着上官肇澧,对钟凌说:“阿芳,求求你救大伯母一命,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大伯母这是走投无路了,不然绝对不会厚着脸皮找到这里。” “娘,你别这个样儿,铺子里有客人,你再闹,今天生意都甭做了。” 钟子文心急火燎的冲上前,拽住张氏就要往外走,可张氏是个农妇,粗重活儿做得多了,很有一把力气,他哪能一下子把人给拉走。 张氏见自己的儿子见死不救,收住的哭声再度响起。 “你从小到大我把你拉拔长大,你竟然这样对你老娘,早知道你这么不孝,当年一生下就该把你掐死,免得我浪费那么多米粮……”她嘴巴说着,手也没歇下,啪啪啪地几个清脆巴掌往儿子脸上、身上不断招呼。 老娘教训儿子天经地义,儿子可不能还手,否则光口水都能把钟子文给淹死,可她越闹越不像话,围观的人声音越发大了起来。 钟凌看不下去,急急分开张氏母子,说道:“大伯母你先别急,我们到后面好好说话去,这里让四哥哥做生意。” “我不想好好说吗?我也是要脸子的啊,要不是儿子不孝……” 眼看张氏又要唱大戏,钟凌连忙丢给钟子文一个眼色,和小春、小夏连拖带拉地把张氏拽到后头厅堂里。 他们离开,眼见没好戏看了,围观的人纷纷散去,钟子文这才抹了眼角湿气,硬着头皮继续吆喝生意。 来到厅堂,小春、小夏乖觉地退出去,张氏豁出去老脸皮,不管上官肇澧是不是在场,当着钟凌的面就要跪下—— 见状,钟凌连忙拦住她,“大伯母,你别这样,先坐下来,有事好好讲。” 她不知道张氏今儿个吃错什么药,平日里那么要强的一个人,竟连面子都不要,当众哭闹,这事要是传回秀水村,她都甭出门了。 张氏没坐,倒是上官肇澧像个没事人似的坐下来,替自己斟茶。他不满意张氏的态度,摆出那副大阵仗,那哪是求人帮忙,根本就是吃定钟凌。 钟家大房、二房都不是省油的灯,旁的时候就算了,今儿个他在,谁能让钟凌吃亏? 钟凌压着张氏坐下,再问一句,“大伯母,你说吧,什么事让你急成这样?” 她不问,张氏也要说,这事儿紧急,她的都快被火烧了。一把拉起侄女的手,张氏急道:“阿芳,你知道李大户和王氏那档子肮脏事的,当初二房怕银子被钟理赌光,托大房把银子存着,你大伯心善,宁可被钟理埋怨,也要替二房出头,大伯母心里不也这样想,都是亲戚嘛,再难都得帮衬……你记得的吧,那时我拿出两百多两,跑断了腿、说破了嘴,到处拜托人家,帮他们又买地、又盖屋,还把吃食全给备上……” 眼看她要长篇大论讲述自己对二房的恩德,钟凌赶紧岔开话,“大伯母,这件事阿芳知道,不是说好等两位堂姐成亲,各给她们一百五十两当嫁妆,再将剩余的四百多两交给未来的五堂嫂吗?” “可不就是这样,只是我盘算着,钱存在箱底,不如拿出去生点银子,就拿二百五十两去买地,本想转手卖给周大人,赚点蝇头小利,可你里正舅舅为了田地的事儿,连里正都丢了,我哪敢赚啊?到最后只能照原价转给周大人,白忙一场。 “尽避如此,子兰才定下亲事,我立刻把一百五十两给二房送过去,半天工夫也没耽误,我这人别的好处没有,说到的话是一定要做到的。没想到钟理才死,王氏就急急忙忙上门讨钱,嗓门扯得比铜锣声还响,叫叫嚷嚷的,左右邻居还以为我黑心肝,贪了二房的银子……” 张氏比手画脚的,再加上声音表情,比唱戏还精彩,要不是时间紧迫,钟凌倒不急着叫她闭嘴。 可惜她忙得很,于是第二次截下张氏的话。“当初大伯父留下那笔银子,防的就是二伯父,如今二伯父不在,二伯母把银子拿回去也没错。” 听见钟凌的话,张氏瞬间愁了脸,凌人的气势也弱了下来,呐呐说道:“我也知道没错,可我把剩下的五百两拿去放利钱了,钱在别人那里,也不是说抽就可以抽回来的,总得给点时间,可王氏铁了心,非要立刻看到银子,我都已经把剩下的一百两给她了,她还坚持把剩下的全讨要回去,这不是为难人吗?” “这是突发状况,好好去同放利钱的人讲,难道要不回来吗?了不起咱们不要利钱。” 白赚好几个月的利息,对方没有道理不允吧? “这话……我也说过了,可……可……” 张氏一句话卡上老半天,钟凌等不及地问:“那人不还钱吗?” “当初说好那笔银子是送到京城借给贵人的,可那贵人眼下拿不出钱还,我再催再讨,中间人也没办法,只叫我再等一等。” “既是贵人,哪看得上咱们小老百姓这点钱,大伯母不会是被人骗了吧?” “不会、不会,阿芳信我,借银子的是魏老头的儿子魏康生,他可是太子的老师,有太子背书,怎么可能骗人?” “大伯母确定是魏康生,不是旁人扯着他的名号,四处招摇撞骗?” “再确定不过,不会弄错的。” “那现在怎么办?” “王氏警告我,要是今日再不把五百两银子还给她,就要进城告官,告大房侵占二房的财产,这件事要是让你大伯父知道还得了,闹个不好说不定会把我赶回娘家。 “阿芳,你得救救大伯母,大伯母向来对三房好,我也不是个胡乱花钱的,要不是迫不得已怎会拉下面子向你伸手?”说到后来,她整个身子都软了下来,几乎坐不住椅子了。 钟凌忖度,这件事不能坐视不理,万一大房闹得家宅不安,四哥哥哪有心情做生意,眼下自己就要进京,这铺子得仰仗四哥哥,她犹豫半晌后,问:“我知道了,大伯母那里还欠多少?” 听见钟凌这样说,张氏忍不住笑出一朵花儿来,完全看不见方才的悲极仇深。心里暗想,阿芳的意思是……要多少、给多少? “阿芳能拿出多少?”张氏满面贪婪,误以为自己掉进钱窟窿,要多少便能搬多少。 钟凌霍地明白自己说错话,一块红烧肉引出张氏肚子里的大馋虫,她肯定认为自己肉女敕汁多味鲜美,无限量供应。 她换上一脸苦笑地问:“大伯母,你说呢?这铺子才开张多久,又碰上娘的后事,我手里的全掏出来怕还凑不齐大伯母要的。” 张氏以为钟凌要缩回去,急道:“大伯母要的不多,就缺五百两,我回去把这洞给填了,待拿了利钱再慢慢还给你就是。” 这话说得艺术,钟凌却听得明白,意思是没打算把本钱抽回来还债,而是要用利钱分期付款偿还,但钟凌不打算和她计较,只想快点把人给送走,她还有一堆事要忙。 她心中算盘敲两下,五百两?也差不多是这个数。 钟凌说错一回话,学一次乖,她皱眉,装出满脸心疼,望向张氏的目光欲言又止。 张氏见状,急道:“四百三十五两也行,我那里还可以凑出六十五两,再多就没有了。” 钟凌叹口长气,说:“大伯母稍坐,我进屋子里凑凑,总得先把这件事给处理了再说。” 望着钟凌进屋的背影,张氏这时才松下心。 钟凌进屋拿出娘的木匣子,轻抚盒身,回想过去娘每天都要模上好几遍,开开关关,每次看着里面越堆越多的银票,笑容不断。 睹物思人,钟凌忍不住心酸。 用力拍两下脸,不能再想了,没有时间心酸,她必须把所有的心力用来盘算未来。 从里面数出四百三十五两银子、银票,她用最快的速度把人给打发。 临行,张氏千恩万谢,直说阿芳是个有良心的,和她爹一样,将来三房肯定会飞黄腾达、光宗耀祖。 谁晓得呢,好人一定有好报?如果这个理论正确,那她前辈子做错什么,闹得这世会没爹疼、缺娘爱,年纪轻轻就得扛起一个家?是奸人妻女、刨人祖坟?还是杀人放火、通敌叛国? 送走张氏,钟凌发现上官肇澧似笑非笑的眼睛。 “你在笑我?你觉得我做得不对?”她指指自己。 摇头,他不让张氏欺负钟凌,但区区银钱小事算不得欺负,最重要的是钟凌现在需要收买钟子文,几百两银子散出去,钟子文是个厚道性子,日后对这间铺子只会更尽心力,因此他不阻止钟凌。 “不,我笑,是因为你大伯母那笔银子拿不回来了。” “为什么?魏康生是太子少傅,怎么样也不会吞这点小钱吧?!” “光你大伯母一笔,确实是小钱,但如果有成千上万笔呢?” “你的意思……他卷款潜逃?” 他没回答她,却问了另一句,“还记得金日昌吗?” “当然,那是我赚得人生第一桶金的好地方。”也是他们结缘、她第一次对他产生信任的地方。 “金日昌是我和肇阳合开的,只不过记在义父名下。” “嗄?你带我去自己的地盘赚钱?” 他淡淡一笑又不正面回答。“连开十八次大是肇阳的筹谋,没想到会被你识破。” “我没那么聪明,是钟子芳的记忆告诉我,金日昌开幕那天连开十八次大。”连穿越大事都招供了,骗钱只是小事,她不介意实话实说。 “没错,但她的记忆没告诉你,道士的预言全是噱头花招,‘大’开得越多,接下来开‘小’的机率就越大,我们打算用这一招吸引更多赌客,更不会告诉你金日昌有与其他赌坊不同之处,才需要以此为噱头吸引顾客上门。”他赞叹的是她的分析推理能力。 看着他满意的眼神,钟凌笑得满脸痞,捧住自己的脸,三三八八地忸怩两下,笑说:“好吧,我同意自己很聪明,可你能不能别这么崇拜我,我会害羞的。” 她的痞惹得他大笑不已。“客气什么,你不知道能被我崇拜是件多光荣的事。” “知道!看见了吗?”她指指自己的头顶笑道:“那里戴了顶金光闪闪的皇冠。” 两人相视一笑,她又道:“行了,别卖关子,金日昌和我大伯母的银子有什么关系?” “开金日昌的目的不是赚钱,而是为了钓魏康生的父亲,魏老头嗜赌……” 他将魏老头宠爱小妾、败光家产,将鹤发老妻气得进京投奔儿子,魏康生如何不服气,想摘了金日昌,却不料一步错、步步差,不但没灭了金日昌,反把自己在京城里开的赌坊给曝光,并且将自己引到皇帝面前。 太子为此被皇上怒斥,所有的银两全进了国库,以至于港县那三万兵要吃要喝,各项用度变得拮据。 “若非如此,魏康生怎么会想到放利钱、筹银子?不过张氏的消息太慢,她还不知道皇上一路查到魏康生头上,太子早已自卸臂膀,放弃魏康生这枚棋子了。” 确定张氏的五百两银子打了水漂儿,钟凌叹道:“大伯母拿到那一千两银子时多乐啊,说是连作梦都梦见家里起大屋,银子、金子堆满仓库,现在这个样儿……古人诚不欺我,命里无时莫强求。” “你也别为她难受,你四哥哥是个能干的,其他几个也刻苦耐劳,只要她脚踏实地,别再作那些无谓的发财梦,钟家大房的日子应该不会差。” “希望这次的事能让她得到一点教训。” 上官肇澧知道接下来她有得忙,便起身道:“既然已经到城里,我就去金日昌绕绕。” 当初开的时候,没想到它是只金鸡母,这一年多来赚的银子让他们堂兄弟富得流油,要不是有太子的事儿摆在那儿,必须低调行事,肇阳还想扩展,到各地多开个几家分号。 “晚点,我再过来接你。” “好。” 第十九章 带你去儿童乐园(1) 上官肇澧离开后,钟凌把帐目清算过,最早在金日昌赚得的三、四千两银子,买铺子开店之后只剩下两千多两,再加上卖糖赚的,扣掉给阿静的六百两和大伯母的五百两,细数桌上的银票和银两,她忍不住叹气,三千五百多两能做什么,想在京城买间铺子很困难吧! 但她不能不去。 钟凌承认,虽然不想和皇子权贵扯上关系,但去年那一百个礼盒的经验太美妙,有寿王世子和四皇子的人脉,她在哪里开铺子都不会比在京城里开占便宜,即使那边有个讨人厌的安平王府。 进京后,井风城的铺面得交给四哥哥,眼下铺子里只有白玉糖、幸运饼、进士榜和几样手工饼干和蛋塔、果冻,她扳动手指算一算,到明年四月之前回来,若每月推出一项新点心,至少得准备六、七个品项……卖什么新品好呢? 她拿出纸笔在上面勾勾画画,千层派、法式薄饼、杏仁瓦片…… 她正专注想事情时,钟子文走进厅里,他二话不说将一纸欠条放在钟凌面前,退两步,拱手朝她九十度大鞠躬。 钟凌连忙上前扶起他问:“四哥哥,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娘给阿芳添麻烦了。”他脸上惭色未褪。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麻不麻烦?四哥哥未免见外。” “爹常说大房应该多照应二三房,可长久以来,一直是三叔在照应我们,现在三叔不在,又是阿芳赏我一口饭,娘又……” “没事的,四哥哥,你先坐坐,我有事想与你商量。”钟凌拉着他坐下,给他斟上一杯热茶。 他没等钟凌开口,急着把话说清楚。“阿芳,我娘拿走的银子我一定会还的,我那里还有一百多两,明儿个先送过来,剩下的等年底娘把放利钱的银子收回来,马上还。” 钟凌苦笑不已,实在狠不下心浇他冷水,说大伯母那笔钱拿不回来了,于是转开话题道:“钱的事不急,另外有件事,我得快点和四哥哥讨论。” “什么事?” “我打算到京城里开间唐轩分号,想从这里带几个人过去。” 听见钟凌的话,钟予文眼底瞬间浮上光影,只差没高举双手大喊:选我选我选我! 钟凌读出他发射出来的讯息,但……实在对不起。 她低了低头后,说道:“四哥哥,我打算带小春和小夏过去,她们很能干,顶得上半个管事,进京后,一个管厨房,一个管铺面,我可以省事许多。 “四哥哥得留下来替我张罗这间铺子,有你主事我放心,何况井风城离秀水村近,听说大伯母要替四哥哥相媳妇了,所以四哥哥还是留下吧,终身大事比什么都重要。” 瞬间,他沉下眉头,失望尽显。“我不过比阿芳大一岁,又是男人,晚点说亲事无妨,阿芳能不能再考虑考虑,带我一起进京?” “四哥哥真那么想到京城?” “是,可以吗?”他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钟凌着实看不得别人失望,但四哥哥也走,这里还有谁可以挑得起? “四哥哥,你听我说,以后我不在,铺子里大小事都要您承担起来,交给别人我着实不放心,而且还有牛场那里要照看呢,所以我打算分给四哥哥两成股份,以后这间铺子就是咱门的合伙事业,想让四哥哥多尽尽心,这样好不好?” 她处处替他盘算,即使大伯母那四百多两银子拿不回来,铺子的红利再加上四哥哥的月银,最慢一、两年的时间就能够还清,四哥哥的脾气不愿欠人,没这笔负债,心情会轻松得多。 何况他成为唐轩的小老板,肯定有更多的人家愿意说这门亲事,这是一本万利的好事,她猜想钟子文一定会喜出望外、喜上眉梢,哪里知道她的好心撞上墙壁,钟子文非但不喜还发了一通火气。 他怒目迎视钟凌,口气是从来没有过的冷。“阿芳是不信任我吗?不信就算没有那两成股我也会为铺子竭尽全力?把你的股收回去,我不需要拿钱收买,我会尽自己的本分。” 钟凌愣了一下,知道自己踩了人家的自尊,赶紧嘻皮笑脸地圆场,“哪里是收买?这明明是托付!四哥哥误会我了。” 钟子文发拗,侧过脸不愿意看她,钟凌扯扯他的衣袖,递给他一张大笑脸,他不理人,钟凌撒娇,一句句四哥哥别生气,他连听也不听。 钟凌的痞法用尽,人家硬是不吃这套,没辙了。她退一步,问:“四哥哥真的那么想随我进京?大伯母能同意?” “我娘还欠着阿芳银子呢,她敢不同意?”他闷声道,板起脸和平日里和气生财的模样差上何止千里。 “好,知道了,要不四哥哥暂时留在这里,替我训练一个掌柜,只要他有足够能力把铺面给撑起来能够顶替你,四哥哥就到京里来找我吧,我把掌柜的位置给你留着。” “真的?”有转圜余地?他的脸色瞬间转变,臭脸张飞转眼变成笑面弥勒。 “真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钟凌无奈道。 “我可以让三哥过来试试吗?”他兴致勃勃,精气神旺盛。 “如果你觉得三哥哥可以的话,我不反对,往后这也是四哥哥的店,万一挣不了钱,四哥哥肯定比我心痛。” 钟凌的话让钟子文乐到无法形容,他信誓旦旦地高举右手道:“如果没把三哥哥一身本事练出来,就算阿芳让我进京,我也是不愿意的。” 这样就改口?谁说男人不好哄! 钟凌续道:“牛场那里,我瞧着桑子倒是个能顶事的,你让他试试看,如果可以的话,牛场就全权交给他负责,四哥哥也不必两边忙。” “桑子确实能干,二牛、阿黄也挺不错,把那些牛一只只养得又肥又大,连那几十只鸡也像吃了补药似的,下的蛋硬是比别人家的香,还有,暖房里用鸡粪、牛粪种出来的菜又女敕又绿,大到让人羡慕。 “上回桑子同我说,旁边还有一些土地,牛场这一年赚了些银子,想多盖几间牛棚,有几只母牛快不出乳汁了,想买两只公牛回来,等下了牛崽子,才能再出乳。另外,场里的鸡养得好,每天都下蛋,咱们这里用不完的可不可以拿去市集里卖?否则他们天天吃蛋,吃得有些怕了。” 知道自己有机会进京,钟子文说话又麻溜起来,钟凌忍不住想笑。 “旁边那两块地都能用,想怎么盖,把图纸给我看过后就动工吧!牛确实要多养几只,京城的铺子也要用,我担心女乃油和起司供应不足,顺便让桑子买辆马车,这两天我要进京,鸡蛋先预留着,这次我会先带一些女乃油、起司和鸡蛋过去,如果还有剩下,再拿去市集里卖。” “好,我会吩咐下去。” “再多养些牛的话,怕牛场那边人手不够,四哥哥陪桑子到牙婆那里再挑几个人吧,要签死契,这门手艺不能外传。” “这种小事你别挂心,我会处理。” “我教会小暖和小冰两样新点心之后再走,四哥哥等我的信儿,下一趟牛场送东西进京时,你就让她们其中一个跟着过去,我再教她们其他的点心。” “好,我让她们轮着去。” 懊交代的事差不多了,钟凌从袖子里拿出三房的屋契递给钟子文。“大伯母一直希望能够住大宅子,才会心急着想赚更多的钱,既然如此,这屋子不如给大房住了,免得大伯母又乱想法子攒钱。” “怎么可以,这是三叔为三婶盖的,不行!”像是拿到烫手山芋似的,钟子文忙把屋契推还给钟凌。 “四哥哥说得对,那屋子是我爹的心血,所以……难免触景伤情,我和阿静不会回秀水村了,房子没人住怕坏得快,你让大伯母整理整理住进去吧,就当帮我们照看房子,日后,留个念想。” “阿芳……”他心一急,说不出话来。 她笑着说:“四哥哥,你别太感动,日后我还指望着你帮我赚大钱呢!” 钟子文一阵用力点头,拍胸脯保证,“一定会的,我一定努力帮阿芳赚钱,阿芳对四哥哥的恩情,我、我……” 眼见钟子文激动得快要掉泪,钟凌不好意思,只好赶紧转移话题,她笑得贼,凑近他问:“四哥哥,说实话吧,你想跟我到京城,是不是不喜欢大伯母替你相中的媳妇?” 她不过是胡扯,没想到竟是误打误撞,瞬间钟子文脸红得厉害,他垂下眉,嗫嚅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想进京,娶一个像三婶那样的女人。” 话说完,他飞快地转身跑掉,留下满脸错愕的钟凌。 钟凌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少男怀情呐。 偷得浮生半日闲,进京前,钟凌和上官肇澧去了一趟后山。 这两天,钟凌多数时间待在贺家,看着上官肇澧和贺大娘之间的互动,她认为,亲生母子也就这样了,母慈子孝,两人在一处,温馨自然而然流露。 “为什么不将干娘送进京里?” “京里情势不明,我尚未正了身分回到寿王府,即使父王在御医的悉心诊治下病体已渐渐痊愈,也得装病哄过吕氏和上官肇平,也顾全不了别人。义母留在这里,一来环境熟悉、住得习惯,二来是要等义父回来。” “贺伯父去哪里了?”钟凌从未见过贺非,就是原主钟子芳也与贺家不熟。 “钟子芳说,我将死于明年六月?”上官肇澧没回答,反问起另一件事。 钟凌不爱想那件事,但他郑重提起,她无法不答,勉强点点头,挣扎似的回答,“我不确定你有没有死,我只晓得钟子芳离开秀水村那日,贺大娘因为你的死讯哭倒在泥泞中。” 之后她进入安平王府,被关在府里直到嫁给二皇子为侧妃,四面墙禁锢了她的一生,外界什么事都不知道了。“为什么问这个?” “义父精通五行八卦,他算出我有一个生死劫,于是离家去寻找他的师父,希望师祖能够为我避开劫难。” “既然知道自己将会遭遇危险,为什么你还要离开秀水村?为什么要去争……”话说到一半,她突地沉默下来。 笨!忘记了吗?他还有个亲爹陷在京城里,他必须为亲娘和自己报仇,他有大业想要完成,他没有任何道理不去冒险。 垂下头,钟凌知错认错,闷闷地说声,“对不起。” “我会好好的,不要替我担心。”上官肇澧站定,和她面对面,勾起她的下巴,对上她的眼睛,认真说话。 扁是为了能够继续当她的依赖,他也会想尽办法平安归来。 钟凌苦笑,前辈子的他在出门前,难道不想全须全尾、活跳跳回来?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罢了,他的承诺没有说服力。 钟凌本想驳他两句,最终还是沉默。 “怎不说话?”他问。 “嘴巴是用来吃饭、沟通的,不是用来让别人讨厌我。”她比谁都清楚,唠叨的女人有多令人生厌。 “你本来想说的话,会让人讨厌吗?”他本不是多话的男人,但他不喜欢她的沉默,于是以话引话,企图引出她的唠叨。 “对,浇冷水的话,没人爱听。”她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 “我不会,我知道你是因为关心。”而他喜欢被她关心。 钟凌摇头,既然势在必行,她何必惹得大家不开心,于是她换了话题道:“贺大哥,如果你方便的话,就给我捎封信吧,收到信我会安心一点。” “好,有时间我给你写信。” “没时间,就写上‘我很平安’四个字就行。好不?”她进一步要求道。 望见她眉目间的郁色,心微动,她相当在乎他的“死讯”?唉,他何尝不在乎,可他无法因为在乎便裹足不前,人的一生总有一些事是明知不可为也要做的。“钟凌,你的事告诉伍辉了吗?” “没有。”话甫出口,她急急补充道:“现在还没有。” 从他离开秀水村那天,她的人生就是一团混乱。 先是和徐大娘、钟子薇一场唇枪舌战,然后母亲遭难、自己受伤,接着办丧事……她差点儿连自己都放弃了,哪有心力再去想徐伍辉的事。 至于往后,恐怕联络更难,她不知道他在京城的落脚处,而她即将离开秀水村,何况考试在即,徐伯父、徐大娘也不乐意自己去烦他的吧,恐怕自己母亲过世这件事,徐家都还瞒着他,也是啊,他正需要一心一意专注课业,所以……“还是等明年春试过后再说吧!” 上官肇澧不同意,现在的她正需要关心,自己马上要离开,他不放心她一个人。 “我知道他在京城的住处,你进京后,让阿六陪你去找他。” 话说得正大光明,殊不知他心里有把钝刀子在割,隐隐的痛、隐隐的扯住他眉头。他何尝不想说大话、不想要求她等自己回来?他何尝不愿意她心里只装着自己,只是……不,他想要她平安喜乐,再不经历风波。 她微笑,没有回应。 他加强口气道:“伍辉是个值得信赖的男子,跟着他,你会过得很好。” “母亲新丧,就算要成亲也得等三年后。” 钟凌心里对这桩亲事越发没有把握了,娘亲下葬那日,徐大娘的态度让她退缩,亲人不是该理解你、体贴你,在悲伤时支持你走过困境的人吗?怎会是落井下石,在落魄悲伤时还要踹你一脚的人?这样的人……可以成为亲人? 这段日子,身子不动,脑袋却飞转个不停,她将穿越过后的每一天回想起。 钟凌自问,允诺和徐伍辉的婚事,有没有一部分是为了“与前世不同”,自己是否在潜意识里制造蝴蝶效应,以为与徐家定下亲事,开启一个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序幕,命运便会像漩涡,重新启动新机制? “三年相当长,那时伍辉已经二十岁……”在沉吟间,他打住话头。 可他不说下去不代表她猜测不出。没错,徐伍辉已属大龄剩男,多少男人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有了儿子,让他再为自己等三年,徐大娘能允?更别说旁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钟子薇,会否到最后绕了一圈又回到前世那个点?会否他未娶妻先迎妾?会否他最后娶的还是前世那个女人? 如果徐伍辉让钟子薇入门为妾,自己还能委身? 摇头,对不起,她对感情有洁癖,无法忍受小三就在自己身边,对于爱情,她既小气又吝啬,分享是她办不到的范畴。 第十九章 带你去儿童乐园(2) “贺大哥,你有心仪的女子吗?” “有。” 他回答得又快又精准,却不知自己的答案像根筷子,还是武林盟主手中的筷子,咻地一下飞快地戳入她的心脏,瞬间,她喘不过气,那个震惊比想像徐伍辉纳钟子薇为妾更痛人心。 眼睛张得大大的,她努力不让泪水往下流,但心里已经流出一汪泪海,那水既苦又涩味,麻了她的唇舌,痛了她的知觉。 她疯了!这种情绪是不对的,身为义妹,她应该为他高兴不是嫉妒,她疯了,绝对是! 强压下不该存在的念头,她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人给娶进门?” 他摇头苦笑,“我不想让她甫进门就守寡。” “你说要好好回来的,她怎么会守寡?” “我习惯在做最淋漓尽致的准备同时,做最坏的打算。” 他说得没错,唯有时刻提醒自己危机四伏,才会小心翼翼于每个环节,但她不喜欢听这话,于是转开话题,“贺大哥打算娶几个妻子?” “几个?”他挑挑眉,一脸似笑非笑地望向她。 “等收下庄进成的三万大军后,你就要恢复寿王世子的身分了吧?世子爷呢,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 “我犯傻吗?当初我娘怎么死的,自己怎样被追杀?归咎其因,祸根不就是一个吕氏,我还会傻得重蹈覆辙?” 他比谁都清楚,多妻多妾是家祸乱源,父王本没打算纳妾的,要不是心机深重的吕氏算计到父王头上…… 狠戾了双目,他不会放过她,也不会一刀斩了她,因为她适合凌迟处死! 他的“不重蹈覆辙”让钟凌为他心悦的那个女子高兴,真心的。 “知道吗?人类不像老虎猛兽有利爪可以捕食,跑得不够快、跳得不够高,又不能飞,很难避免被捕食,于是用群居方式来提高生存机率。 “既是群居,为了沟通,便发展出语言,为了自娱娱人,于是发展出艺术,然后发展出文明,创造出更多的新物品,模仿、学习、竞争……越来越复杂的行为模式出现在人类身上。” “然后?” “竞争就有输有赢,在远古的时候,人类不能输,因为一输,自己就会落入虎口,成为待宰羔羊,害怕、恐惧,惊惶于紧接下来的痛苦与死亡。所有人都喜欢赢,因为赢就代表取得更多、更好的猎物,替自己争取到更多的生存空间。” “所以……”他不懂话题怎么会拉到这里,不过他习惯在她面前耐心倾听。 “这推论出人类喜欢猎捕、不喜欢被猎捕。” “这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男人是种笨到让人难以理解的生物!”说完,她忍不住想为自己拍手喝彩,完美的推理! 这结语让上官肇澧备受惊吓,在男尊女卑的社会中,她竟敢说男人笨?“你这是推论还是偏见?” “推论。多妻多妾就是把一群女人关在后院里,而唯一的猎物是把她们娶进门来的男人,为了生存,于是她们必须竞争、必须残忍,于是她们用尽心机把自己变得面目可憎,好替自己和自己生的孩子争取包大的生存空间,因此荼毒别的女人、别的孩子就成了理所当然。 “你听过兔子会对猎人说,快来抓我、快来杀我,我心甘情愿当你的猎物吗?没有吧!但男人却喜欢置身一堆女人中间,成为她们的猎物,让她们各耍手段、以心计论真章。” 她的话惹笑了他,“听起来,你很不屑这种男人?” “嗯哼!”她点点头。 “你也不会允许伍辉三妻四妾?” “嗯哼!”她再度点点头。 “如果世事不如人意呢?” 这话问得有点唱衰人的意思,但钟凌明白,他没这个心思。 “通常你们这里的女人碰到这种事,会怎么处理?”她反问。 “她们会表现得宽怀大度,即使心里不舒服,也不能表现在脸上,惹得夫婿不乐意。” “为什么要逼迫自己宽怀?为什么明明就不乐意,还要妥协?” “因为她们熟读《女诫》、遵守妇德,因为所有的女人都这么做,因为无方圆不成规矩。” 他出口的,是这个社会的标准答案,可钟凌另有看法。 她似笑非笑地回望他,半晌,缓缓摇头道:“不对,是因为别无选择,离开丈夫后,她们便无法活得好,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受人欺凌,她们不得不妥协,因为没有独立自主的能力。假设所有的女人能不依傍男人便可以活得精彩万分,那么这个世界即将翻转。” “你们的世界是被翻转的吗?” “是。”她点头,笑出满脸自信。“我们那时代的女人挑男人也挑工作,这个不好换一个,第二个不行还有一堆备胎可以选择,没有人需要被吊死在一棵树上。 “你问我,如果世事不尽如人意的话,我怎么办?很简单,我会替自己找到窗口,我擅长做糖果饼干、擅长想像谋划、擅长独立自主,就是不擅长委屈自己。” 上官肇澧想了想,明白了她的意思。“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只要你愿意,我永远是你的贺大哥。” 她很感动、很安心,因为他的笑,也因为他的温暖。 她痞痞地送他一个飞吻,笑道:“你以为逃得了?哈哈,我早已经巴上你这棵大树,你想撂下我?想都别想!什么贺大哥而已,我已经认了干娘,你是我的干哥哥、澧哥哥、好哥哥……”她越说越三八,越讲越不像样。 她这是不守礼节、是逾越,但他却不愿意阻止,因为……她的笑容很美,她叫好哥哥的表情很生动,所以他喜欢被她逾越,掐掐她瘦棱棱的脸颊,他说:“叫澧哥哥吧,这个好听。” 有啥问题!她勾住他的手,笑出满眼春花。 “哩哥哥、梨哥哥、理哥哥、利哥哥,哩梨理利、利理梨哩,我摊上一位好哥哥,妹子以后全仰仗您啦。” 很放肆、很欠教养的话,可是她的放肆让他心花怒放,他握住她勾上自己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这个动作太亲密,突地,放肆的小丫头红了脸庞,呐呐地想找出几句话解释自己的失态。 他哪里肯?拉住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并且适时地找出一句话,解除她的尴尬。“你们那里,闲余时间都做什么?” “旅游啊,我们有飞机捷运,只要想要就可以到很远的地方玩,如果怕累,也可以坐在电脑、电视前面,一动不动地看着萤幕里的人又哭又笑……” 她最喜欢谈自己的文明生活,更喜欢他听着听着,眼底浮上的好奇与赞叹,那让她觉得自己成了一个伟大的演说家。 于是她东拉西扯,说一堆网路笑话,讲几个很有寓意的故事,说得他满脸羡慕,几乎爱上她的世界。 “你呢?你闲余时喜欢做什么?” “我喜欢……” 一个不小心,她想深了,她想起爹地答应她的儿童乐园…… 强人爸爸、强人妈,明明是极其相似的两个人,却因为同样强势而分手。 那天,天有些阴,爸爸在家门前用力搂抱她,信誓旦旦地说:“凌凌别怕,就算我和妈咪离婚,你还是爹地的宝贝女儿。” 他们依依不舍,拥抱很久,然后约定好下一个假期去儿童乐园。 只是一个又一个的假期过去,他们始终没成行,爸爸再婚,新弟弟、新妹妹陆续出生,她不知道儿童乐园的小主角是不是换成弟弟、妹妹,但她是再固执不过的女孩子,没有爹地的游乐园,她不希罕。 穿越后,不希罕的游乐园成了永恒的想像。 “怎不说话?是喜欢的地方太多,还是哪里都不喜欢?” “我喜欢六福村,喜欢云霄飞车,喜欢咖啡杯,喜欢……”她花很多的力气去形容那些游乐设施,形容坐在上面的感觉,即使她从来没有坐过,感觉只是凭空想像。 “所以你很想坐云霄飞车吗?” “想、很想、非常想!” 她期待的表情里带着几分娇憨,让他的心甜了起来,拉起她的手,将她负在自己背上,下一瞬,她被他背起,他纵身一跳,窜上树梢,突如其来的高飞,引出她的尖叫! 风在耳边呼呼地吹袭着,他的声音伴随着风声传到她耳畔,他问:“像吗?” 她尚未回答,他已经背着她从这棵树飞到另一棵树上,她笑着叫着,大声问:“像什么?” “像云霄飞车!”他也迎着风,大声回答。 钟凌双臂紧紧圈住他的脖子,她害怕自己摔下来,脸颊贴着他的,打死不肯拉开半点距离,因为靠着他,很安全,拉开距离,安全会随之离去,于是她闭上眼睛,于是她靠得他很近,于是她汲取他的体温同时,想像着爹地,想像来不及成行的游乐园,也想像着被人疼爱的美好未来。 他感受到了,感受到她紧绷的身子逐渐放松,感受她软软的身子紧密贴合在自己背上,那是信任,是全心全意将自己托付。 微笑,浓密的假须下,红红的嘴唇扬起,第一次,他感觉被人全心信任的感觉是这样美好。 于是,他背着她飞上躐下,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蓝蓝的天空、白白的云、绿绿的大树,人肉云霄飞车带着钟凌经历了一段人生中最美妙的旅程,她很快乐,快乐得想唱歌,快乐的想告诉他:遇见你,是我穿越以来,最大的幸福。 这个下午,在上官肇澧、在钟凌的人生中,都是最美好丰富的一页。 临行,钟凌去潜山先生的府里看过弟弟,叮嘱他要好好照顾自己。 刘星堂拉住她的手,眼眶微湿,她明白刘爷爷始终没放下,他认定是自己的错失,导致卢氏香消玉损。他心头抑郁,分明伤势不比钟凌轻微,却不肯好好将养,本就有了年纪,现在看起来更加衰老。 钟凌搂住他的手臂,靠在他肩膀上,心酸酸的。“爷爷,对不起。” “傻丫头,是爷爷对不起你。” 摇摇头,她把泪水蹭在他衣襟上,哽咽道:“我只顾着自己伤心,没想到你们也不好受。阿静瘦了、爷爷病了,阿志无精打彩,都是我太自私。” 刘星堂拍拍她的背,胸口噎得难受。“这事怎么也怪不到阿芳的头上,是爷爷无能,辜负你的托付。” “谁说的,如果没有您,阿芳早就没命了。爷爷快点把身子养好吧,我和阿静、阿志已经没了爹娘,不能再没有爷爷,您是我们最后的依靠啊。”她扭着头在刘爷爷的胸前又蹭几下。 刘星堂没有女儿、没有孙女,从来没个女娃儿向他撒娇,听着她清脆的甜人嗓音,他心软了,搂着她说道:“知道了,是爷爷不好,爷爷没想清楚,让阿芳担心了。” 钟凌顺着他的话,噘嘴告状,“嗯,爷爷坏,碰到事,阿芳心里头慌,可爷爷身子不好,我连个讨主意的人都没有。您不知道,我被人欺负了,娘才走,所有人都想要唐轩,想从我们姐弟身上分一杯羹!” 刘星堂点头,这些事他知道,阿静早已告过恶状,只不过那些人是他们姐弟的亲戚,是阿芳未来的婆家,他还真不好下暗手。 “知道了,爷爷会尽快好起来,当阿芳的倚仗。” 这是承诺,钟凌郑重把弟弟托付给刘爷爷。 中午,上官肇澧和钟凌在秀水村口分手,一往南、一往北,他们有各自的任务,这一去,不知道多久才能相聚。 钟凌心情沉重,却不愿意自己的沉重重了他的心,唯有沉默,唯有低着头,盯着他的高低靴,心里头乱糟糟地想着,老是这样走路,很累吧? 上官肇澧不舍,却是用笑容安慰她,他握住她双肩,认真道:“京城是个好地方,好好开你的唐轩,会生意兴隆的。” 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她回给他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回来,完整无缺的回来!” “好,完整无缺的回来。”他伸手将她的散发顺到耳后,从怀里取出一块幸运饼干递给她。 他不再说话,飞身上马。 他的姿势很帅气,但她看着看着,眼睛红了,在阿六的催促下,她坐上马车,莫名其妙的抑郁在心头,她撝着脸哭上好一阵,小春、小夏不敢出声,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她家小姐哭个够。 哭累了,她想起澧哥哥的饼干,眼睛湿湿的,抹掉满脸泪水的掌心也是湿的,牢牢握紧的饼干吸收她的泪水,不脆了。 两手一掰,饼干断得不干脆,但里头的字条还是露了出来。她打开,上面写着——不许哭,我喜欢你的笑,来!笑着祝福我,马到成功! 那字没有魔法,可是她笑了,拉开车帘子,望向道路两旁黄澄澄的秋稻,她圈起嘴巴,对着蔚蓝的天空大喊一声,“澧哥哥,马到成功!” 迎着爽飒秋风,钟凌咬起饼干,增添了咸涩味儿的饼干味道变质,可她一口一口吃个精光,因为没吃过这样好吃的饼。 驾车的阿六被她的一嗓子喊得大吃一惊,但下一刻,甩动鞭子的手势多了两分矫情,那是高兴,为他的主子感到欢欣。 往南的官道上,上官肇澧突然间扯住缰绳,身下神骏的黑马“嘶”的一声,停下,他抬头,侧耳倾听,明知道不可能,但他就是听见了,听见钟凌的祝福声。 微微一哂,转头北望,他但愿他的丫头不再悲伤,但愿她幸福顺遂。 深吸一口气,再次策马扬鞭,他下定决心尽快结束战事,他要争取包多的时间……驻足在小丫头身边。 第二十章 钱从哪里来(1) 几天后,钟凌一行人终于来到京城。 京城比她想像的更繁荣,处处民生富足、一派安和乐利的模样,完全看不出上官肇澧嘴里的暗潮汹涌,若不是皇帝太有才,就是庄党没有想像中那样十恶不赦,再不就是……天子脚下,没人敢放肆。 唉进京,钟凌和阿六便分头行事。 阿六去寻找落脚处,钟凌带着小春、小夏去做田野调查,双方约定好申时在分手的地方见面。 两个时辰的时间,足够钟凌雇上马车,将京城里繁华的几条商业街逐一逛过,阿六更厉害,竟在短短的两个时辰之内便找到一处宅子,并且承租下来。 宅子很小,比钟家三房老屋的地坪还小,却隔出七、八间屋子,不管怎样足够四个人住了。 钟凌很满意阿六的办事效率,但不满意京城的房租,十两耶,一间偏僻、老旧、离闹市有点远的小表屋,居然要十两月租,去抢劫不是比较快? 钟凌的反应让阿六无语问苍天,他是个干脆人,不会为一点小钱和人讨价还价,十两租金已经是他拿主子给的银子补贴大半后的价码,小丫头竟还嫌人家抢劫?真是乡下人进城! 但满不满意是其次,重点是他们安顿下来了。 这个晚上,也许是换了床,也许是对未来的计划多到不像样,钟凌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她下床,拿起笔,将这段日子发生过的事一一记下来。 这是一封信,写给上官肇澧的,信里面没有说“想你想你”,没有说“思念无边无际”,写的全是再平实不过的事情。 她写了半路上一场临时来的大雨,把他们淋成落汤鸡,阿六急着想找地方落脚,她却任性地跳下马车,在雨中散步、跳舞。 很疯狂?嗯,有点,但她想起幼稚园时期,爹地撑着伞去接她,她跳舞唱歌,唱着“淅沥淅沥哗啦哗啦雨下来了,我的爸爸拿着雨伞来接我”。 她用力踩着每个小水洼,把爹地的西装裤弄得满是泥泞,爹地没生气,还笑着带她回公司见客户,大大方方告诉客户,“这是我女儿弄的。”她很认真地对客户叔叔说:“叔叔,你一定要跟我爸爸做生意。”叔叔反问:“为什么一定要?”她毫不犹豫回答,“因为我爹地是全世界最好的男人。” 写完一封长长的信后,她反覆读过,不禁失笑自问:难道我把澧哥哥当成爹地?在他身上找寻我打小缺乏的父爱? 她不确定是不是这样,但确定的是,她想他,很想,非常想…… 半个月后,上官肇澧收到信,他也是反覆读过,读一遍,笑一回。 然后,意外地碰上一场雨,他没有穿上雨具,迳自走出营帐,寻了个没人的地方唱歌跳舞,他唱“淅沥淅沥哗啦哗啦雨下来了,我的爸爸拿着雨伞来接我”,他不知道音律,是自己瞎编的,他用力踩过每个小水洼,把自己的衣裳溅出点点污泥,他玩得自在自得且恣意自乐。 他旁若无人地开心着,却不知道上官肇阳在远处偷窥。 上官肇阳嘴角眉梢往上轻扬,他也高兴,因为吃尽苦头的堂弟恢复了小时候的心境,能够再为一件单纯而微小的事情而幸福洋溢。 棒天钟凌醒来时,发现窗台上放着一块幸运饼干。 surprise!她冲上前抓起饼干,这回饼干是脆的,“喀”的一声!掰开,抽出纸条,展开,上官肇澧熟悉的字迹跳了出来——你是笑着的吗?别忘记,带着笑容迎向新的开始。 字条仿佛又带上魔力,看着它,她情不自禁地笑出满脸欢愉。 不追究饼干怎么来的,她一口口咬着饼,享受饼干在嘴巴里发出“喀滋喀滋”的声音,想像澧哥哥一笔一笔写下幸运小纸条的模样。 笑,更灿烂甜蜜。 小春、小夏躲在窗边,悄悄觑着钟凌的笑颜。 小春悄悄在小夏耳边说:“写个飞鸽传书吧,告诉主子小姐有多喜欢幸运饼干。” 两人对视一眼,小夏用力点了下头,她们可以想像主子在接到这样一张飞鸽传书时,会有多高兴。 再次分工合作。 钟凌和阿六去找合适的铺面,小春、小夏去找人牙子,买几个丫头和小厮。 钟凌急着在明年四月之前安定下来——到时不管会不会发生某些事,她都要把弟弟带到京城,因此铺子得尽快开张,生意得安定,住处要整理好,如果阿静愿意待下来,连授业先生也得找到。 也许找不到比潜山先生更好的老师,但比起课业,性命更重要,她宁可阿静考不上状元,也要他平安活到老。 七、八天后,钟凌终于看上一间铺子,不是没有其他更合适的,而是更合适的铺子,贵到让人咬牙切齿,她手边银钱不多,选择有限。 跳下马车,进铺子前,钟凌细心叮咛,“阿六哥哥,待会儿你半句都不要说,我来跟他杀价。” 杀价?!她竟要做这种掉身分的事? 人家不过开价五千两,他们已经问过附近商家好几遍,五千两是再公道不过的了,她居然还要去做……不公道的事?阿六忍不住翻白眼,主子为什么要留他下来啊,他比较喜欢上战场。 见阿六不回答,钟凌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正满脸纠结。钟凌苦笑,不只他难受,她也心痛啊! 这些天相处下来,阿六的大手大脚她全看在眼里,进饭馆不问价钱就点满桌菜,吃吃喝喝给完饭钱还要给小费,他当这里是白人的地盘吗?出手这么阔绰,人家又不会喊他gutentleman? 可她才开口念过一回,从此他就快手快脚把银子给付掉,不听她唠叨,迳自到门外等她吃饱。 好吧,有钱的是大爷,她无话可说,反正吃人嘴软,付钱的人最大,可这买铺子是自己的事,她可不能让阿六在旁敲边鼓,万一人家以为她很阔,不狠狠敲一笔对不起自己,到时她要往哪里哭去? 所以就算他纠结,她也要坚持! 她望向阿六,表情没有半点让步,口气不容置疑地道:“我是说真的,阿六哥哥,你半句话都别讲,好吗?” 阿六与她四目相对,要不了多少时间,他就确定了她有多坚持,于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一下头,算是应允。 钟凌满意地屈膝为礼,算作是感激,然后领着阿六走进铺子里。 铺子的老板姓涂,本来是做酱料生意的,已经做二、三十年,生意不算差,直到附近的酒楼越盖越大、越盖越高,两层楼的小铺面被夹在中间,几乎快要被淹没。 这已经够不幸了,偏偏隔壁的“客香居”想扩大营业,处心积虑地想以低价吃下这间铺子,竟从年中开始贩卖独门酱料,这一卖,涂老板还能得个好?生意自然是一天天往下掉。 强撑几个月,涂老板再也撑不下去,但凭着一股意气,他宁可自己卖铺子,也不愿意把铺子转给客香居。 只是客香居能开这么大,能没有几分手段?他们买通人牙子,没有人肯出面帮涂老板卖铺子,他只好在门口贴个“售”字,但上门打听的买家一走出铺子大门,没几天工夫,客香居的管事就会到人家那里“喝茶”,这茶一喝,买卖自然没了下文。 钟凌打听过了,客香居想用二千两买下铺面,这个价钱就算钟凌再痞、再没脸皮,也说不出口。 看见钟凌进门,涂老板拉起笑脸,说道:“小泵娘,你又来啦,是不是觉得我这铺子不差对吧!” “涂老板说得是,满京城转过两三圈,怎么看还是涂老板这铺子顺眼,只不过……”她叹气,把视线转往旁边。 “不过什么?” “涂老板,实不相瞒,您这里虽然窄了点,我的人住进来有些逼仄,但我实在喜欢您后面腌菜的院子和那口井,我打算在那边盖个厨房,因此作出决定后,便想着今儿个来同您老谈谈。” “行,小泵娘想谈什么,尽避说。” “涂老板,您是不是招惹了什么大人物?怎地我才决定要买铺子,就有人上门恐吓,不许我接手?” 钟凌的话让涂老板暴跳起来,还以为她年纪小、模样女敕,不惹人眼,客香居不会想到她是买主,谁知…… 气啊!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没错,当初他买下这间铺子是花两千两,但二、三十年过去,地价多少会涨吧,何况当初这里还不是京城,皇帝老子是十几年前才搬过来的,从小地方变成大地方,城里住进来的人越来越多,铺子一家家的盖,他这铺子自然是要涨价。 客香居竟敢提出当年的价钱逼着他卖店,简直是欺负人! “小泵娘,你别怕,那不过是客香居想买我这月铺子,可我同他们结下仇啦,再高的价儿我也不卖。”他赌钟凌不晓得对方要价多少,只是被人一唬,心里退缩。 钟凌叹道:“涂老板,我实话说了吧,其实我觉得人家也没讲错,第一,这附近的铺子哪间不是又新又高又宽敞,您这铺面夹在中间,要是客人一个疏忽,就看不见了,怕是日后要招揽生意也有些困难。 “再者,客香居能开这么大,还开得生意兴隆,背后怕是有什么大人物在撑腰,倘若我花五千两跟您买下铺子,转手他们就逼我用二千两卖给他们,我们人单力寡的,凭什么跟人家斗?” 几句话,像盆冷水浇得涂老板一个透心凉。 唉,看来这回又卖不成了?好啊!就拚个鱼死网破,他宁可把铺子锁起来不卖,哪有这样欺负人的。 钟凌看着对方一脸的悲愤,又道:“涂老板,我真是喜欢你那个后院,要不,您便宜些卖给我,如果客香居真是有人撑腰的,我还得备上大礼,去找能给我撑腰的人物出来讲话。” 听见钟凌能找到撑腰人物,涂老板脸色顿时好转,这会儿他已经不计较非要卖到五千两,只想着把烫手山芋转出去,再撩拨小泵娘压客香居一头,也教对方吃顿狗屎,一吐心里那股闷气。 “要不,姑娘您开个价,咱们商量商量。” “我开价吗?可我年纪小,怕话说得不周全,万一开罪涂老板,还请老板大人海涵。” 钟凌尽可能说得婉转,因为待会儿开的价钱,确实会很开罪人。 “无妨,你说说,如果我觉得不成就再讨论,就算到最后没办法,买卖不成仁义在嘛,没事儿,你开价。” “既然如此,涂老板觉得……三千两银子如何?” 三千两?!涂老板还没做出反应,阿六就忍不住想跳脚,这一砍就将近对半,她要不要往脸上蒙块黑帕?去抢劫啊? 京城地贵啊,她这是趁火打劫,欺负涂老板这个老实人。 “小泵娘,你、你这话太过了!”涂老板指着她的手指抖个不停。 客香居是虎,这小泵娘就是狼,可怜的小羊被包抄夹杀,无路可逃,只能选择进谁的肚子里吗? “涂老板别心急,我也有我的困难呀,谁晓得客香居知道我买下铺子后,会想什么法子整我,说不定两个月后您过来,这里就成了客香居的地儿,我这不也是担着风险吗?” 涂老板哀鸣,恳求道:“小泵娘,你要不升一升,四千三百两如何?”三千两?他的心会滴血啊! “那、那……三千五呢?”她把大银小银碎银全凑齐全,大概也就这些,还不够,她就得当衣服,露宿街头了。 “真的不行,要不四千两吧。小泵娘,我知道你的难处,但不是我夸口,今儿个就算你捧四千两现银在这附近买铺面也买不到。” “这我也清楚,可这铺子后面的麻烦不少,要不,我回去再想想,明儿个再来答覆您。” 什么?明儿个再答覆?等她回去,客香居再横插一脚,他这铺子还卖不卖? 一口气,他咬牙切齿道:“三千八百两,不能再降,如果小泵娘觉得可以,咱们立刻签契约,不行的话也甭说这么多废话了。” 钟凌满心犹豫,真要用这价钱买下来,她还真得向高利贷借钱…… 她支吾着不说话,心挠得又痛又痒,还是阿六看不下去,挺身而出道:“涂老板,签契约吧,这铺子咱们买下了。” 啥!不是说好不讲话的吗? 钟凌苦起两道八字眉望向阿六,他别过脸,假装没看见她的一脸纠结不甘愿。 终于能以稍稍满意的价格抛出这烫手山芋,涂老板喜出望外,跑到柜台上拿来笔墨,飞快拟下契约。 事成定局,钟凌叹息。 男人的承诺,就是个屁! 虽然钟凌明白,三千八百两买这铺子是捡了个大便宜,但接下来,盖厨房,要银子,买食材,要银子,买人手,要银子,开幕前后多少也得砸点银子做宣传。她又不是摇钱树,多摇蚌两下银子就会“匡啷匡啷”地往下掉。 前辈子老妈有教过,做生意时机很重要,但再重要也没有借高利贷做买卖的必要,因为利滚利,它会吃掉所有利润,运气不好的话,连本也会蚀了去,做生意又不是做慈善事业,何必替他人作嫁? 包何况新铺子名气尚未打响,利润还不晓得在哪里呢,她要拿什么血给高利贷吸? 唉……怎么办?她偏头痛得厉害,恨不得捶阿六几下泄恨。 可人家是来帮她的,不感恩图报已经不应该,还能诅咒人家?当然不行,会被天打雷劈的! 不说不满的话,只是一路咳声叹气个不停,她叹气叹得很夸张,阿六是个练武人,耳聪目明得很,怎么会听不到? 钟凌越是叹气,阿六越高兴,仿佛似乎好像是……他被四爷剥下来的那层皮,又一片一片地黏回去。 男人实在不应该这么小心眼,但偶尔的小心眼会让人精神饱满、心情愉快,得忧郁症的机率迅速下降。 相对于阿六的喜悦,钟凌沮丧到极点,丰富的想像力让她看到讨债集团在家门口喷漆,左手青龙、右手白虎的大哥抓住她的衣襟,大声问:“说!你要卖前面,还是卖后面?” 回到家里,她垂头丧气,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小春追着她说:“咱们挑对人了,买回来的四个丫头、两个小子都很受教,才几天工夫许多事就能上手。” “哦!”钟凌敷衍。 见她这副模样,小春、小夏齐齐转头,用眼光询问阿六,阿六明明有几分得意,却装得一脸无辜,耸耸肩,表现出自己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小夏追上去,勾住钟凌的手臂说:“小姐,今年还要做礼盒吗?我们今天在布庄找到几块布,挺适合做袋子的。我想过了,趁铺子还没开,先把纸盒布袋给做起来,免得铺子开了以后手忙脚乱,而且如果量够多,还可以和布庄老板杀价,说不定可以一疋布从五百文钱杀到四百五十文钱……” 钱钱钱,又是钱……钟凌的脸色比苦瓜还苦,直逼黄连,她的钱要从哪里来啊? 突地,她尖叫一声,整个人趴到桌上。 她为什么要穿越成钟子芳,为什么不穿成一棵摇钱树啊,告诉她,为什么? 因为没钱所以心情不好,因为心情不好所以吃不下饭,因为吃不下肚子饿得慌,因为饿得慌……过了子时,钟凌还是睡不着。 她又写信了,向上官肇澧投诉阿六多嘴,她告诉他,自己很可怜,全世界都在迫害她,连一个卖酱菜的老板都觉得她“诚善可欺”。 活生生、不折不扣的诬蔑,这话传出去,天地不容啊! 可钟凌不管,天不容、地不容又怎样,只要澧哥哥站在她这一边就足够。 想起他,心微微放松,好像借高利贷也没那么可怕了。 写完信,还是睡不着,她坐在小小的院子里仰头望向满空星辰,吸一口透心凉的空气,企图让脑子更清晰。 问题尚未解决,她低着头在院子里徘徊,院子小得可怜,走几步就得折返一圈,她的心也小得可怜,被三千八百两给塞得满满。 不够,怎么算都不够,砸锅卖碗也凑不齐三千八,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地方可以卖血?要不,她去试药也可以,只要能够赚到钱。 是,她想钱想疯了! 突然她跳起来,朝那轮看笑话的皎洁月亮猛挥几下拳头,圈着嘴巴说道:“嫦娥,给我下一场金子雨吧,有机会穿越回去的话,我一定求太空梭去月亮载你。” 她疯得彻底。 在屋顶上看笑话的阿六满足了,轻轻一跃,跳回地面,昂首阔步地走到钟凌面前。 他其实挺喜欢钟凌的,喜欢她奋发向上、不屈不挠,更喜欢她不服输的脾气,因此他不介意为她驾车,为她做事,只是主子他…… 对,他心疼自己的主子。 她名花有主、罗敷有君,主子为她做再多又有什么用?连围攻港县在即,一听见她出事,主子便不管不顾,奔回秀水村,这以后……以后要是尘埃落定,主子会有多伤心? 因此他对钟凌的感觉既矛盾又冲突。 钟凌被突如其来的黑影吓着,顿了下脚步,发现是阿六后,干巴巴地说道:“阿六哥哥,这么晚了,还没睡?” 他没回答,淡淡望她,眼睛里装着不明所以的情绪。 第二十章 钱从哪里来(2) 钟凌与他对视半晌,道:“阿六哥哥,我知道你不开心,如果可以,你宁愿和澧哥哥去港县的,对不对?” 阿六微诧,她竟把自己给看透了? 虽不明白原因,钟凌却是清楚,这一路上他对自己有气,至于生气什么?除了男子想建功立业,却被困在自己身边,办一些琐碎杂事之外,她还真想不出自己做错什么。 “对不起。”她真诚地道。 阿六撇嘴,她这副样子教人怎么讨厌得起来?又更气了,因为他对她的矛盾再度升级。 寒着脸,他问:“钟姑娘担心买铺子的银钱不够?” 见他直话直说,钟凌也直接把头垂下。是啊!要不然咧,她年纪轻轻就得到更年期失眠症?“我会想到办法的。”她逞强道。 分明是外强中干却还梗着脖子告诉他,自己可以撑得过,听了真教人不爽。阿六对她的讨厌指数往均标走,喜欢指数往顶标调整,心情闷得更厉害。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递到她面前,口气不带分毫感情。“这里有一万两,主子让我带在身上,预备姑娘有不时之需。这趟路进京,我花掉一百多两,剩下的全在这里了。” 他的话像场及时春雨,瞬间滋润了她这片干涸大地,顿时她全身充满生命力,本应该客气两声的,但是对不起,她没心情作戏。 一把握住这些银票,她再次向他确定,“这真是澧哥哥要给我的?” 要不然呢?嫦娥看她长得可爱,托吴刚送过来的?“嗯。”他勉强应声。 好好哦,她感激感动感恩感谢,如果穿越是上天对她的惩罚,那么上官肇澧就老天爷良心发现,亲自为她送来的魔法空间。 钟凌紧握银票,两颗眼睛闪闪发光,她喃喃自语,“澧哥哥,你是我的恩人、贵人、伟人、圣人,我会尊你挺你崇拜你,永远爱你!” 什么?爱你?!太、太、太不守妇道了,如果徐公子知道区区一万两银子,就让自己的未婚妻子爱上别人,会是怎样的痛心疾首? 正常人听到这种话都应该唾弃几声的,他也应该生气两下,以维护良好的道德观,不过……他有些不正常,在听见钟丫头说自己永远爱主子时,居然比远在天边的主子乐得更厉害。 他决定速速回屋,寄出飞鸽传书,把丫头的话一五一十地传给主子。 背过钟凌的同时,他胸口那堵气消失,笑容扬起,这一万两花得还真值! 有钱有势好办事,铺子顺利买下,不过刚过户完,客香居果然就来找碴。 来时气势汹汹,走时宛如落水狗,开玩笑,人家的背后是谁?是四皇子!是皇帝的龙种,是朝廷当红人物,碰到这种人不绕道走,难不成还把脖子洗干净,送到人家刀口上吗? 模模鼻子,闷声吐大气。这年头,道理赢不了人,权势才是好东西。 钟凌铺子到手,在阿六的协助下,工匠进驻,她想让人盖一座比老店更大的烤炉。小夏成天领着四个丫头做甜点,也开始动手缝制礼盒用的外袋,小春带着小伙子们学习如何卖糖卖饼、办试吃会。 钟凌则是一面盯着工匠盖烤炉,一边想着推出新产品的事。大家都很忙,忙着在十月中铺子开张。 钟凌不贪心,她只拿走二千两,一再申明,等铺子有收入,一定尽快还钱。 因此她花钱不敢大手大脚,杀价依然是买卖过程中最重要的一环,即使阿六表现出一脸不耐烦。 这天钟凌和阿六到章氏铺子订礼盒,当老板看到钟凌从井风城带来的精致礼盒,起心动念,盘算着年关将近,家家户户多少要送礼,如果自家铺子能做出这种盒子,肯定能大捞一笔。 他扬起眉头,笑问:“姑娘,你这盒子是哪家铺子做的?” 一句话,钟凌看出他的打算,京城人的脑子动得快,一下子就想到赚钱头上,不像井风城商家,游说老半天人家才勉强接下这份工。 “是我做的,我的铺子十月就要开张,想订五百个盒子,不知道老板需要多少天才做得出来?” “这不好做,得用薄木片一片一片接起来,外头再沾上棉布,光这切切割割的工夫恐怕得花上十几天。” “不需要以片片拼接,如果老板决定接下这份活儿,我可以教老板怎么用一整块薄木片以折叠的方式折出盒子,在工序上会简省许多。” “真的吗?小泵娘。” “当然是真的,不过我们得先把盒子的价钱敲定,再来谈其他。老板您说说,做这样一个盒子得多少钱?” “至少要二百二十文钱才做得起来。” 钟凌面上一凝,知道人家这是存心开高价让她杀,没关系,这几天她杀价功夫精进,不会当冤大头。 “这样啊,老板开的价码比之前两间要高得多……要不,阿六哥哥,咱们多找几家店再比比。” 又来了,不过是几文钱的事,需要这么费精神演吗?阿六扭头往外走。 章老板见状急忙喊住钟凌,“小泵娘,这价钱可以再讨论讨论,你先别急着走。” 背着老板,她拉起一脸奸计得逞的诡笑,正了正表情后,才缓缓转身。 章老板道:“小泵娘,之前那家铺子是怎么开的价?” “有一家说,每个盒子算我一百二十文钱,另外再给我一百两,但我不得向别人透露盒子的做法,以后这盒子就是他们的独门生意,没有人同他争抢。还有一家开价一百五十文钱,也是要我除了他这里,不得让别的店家做同样的盒子。 “章老板这里是第三家,做事总得货比三家,我也不同您讨价还价,您直说了吧,能成交的话我的盒子就在这里做,五百个是第一批,以后还会有第二、第三批,不能成也没关系,买卖不成仁义在嘛。”她嘴巴上说得客气,但口气却摆明买卖不成?行,日后就是陌路人。 他犹豫好一会儿,细问道:“姑娘没哄我,真能用一片木片,折叠做出这样的盒子?” “我的铺子马上要开张,还有许多杂事要办呢,哪有时间哄章老板?” “好吧,我帮姑娘做这盒子,每个一百二十文,另外我给姑娘一百五十两,这门技术就算是章氏铺子的独门活儿,姑娘可不能再教别人做。” “成!就这么说定,倘若与章老板合作愉快,以后我还有各种形状的盒子要做,到时还得章老板帮忙。”钟凌预先赏个甜头,给对方尝尝。 “还有其他的?”章老板喜出望外,看着钟凌的眼神像是在看金山银山。 “是,六角、八角,双层、三层盒……多着呢。” 轻轻松松一句话,钟凌把章老板的心给吊上了,他再不敢小看这位姑娘,恭恭敬敬写下契约,再恭恭敬敬把人往外送,那神态和送老佛爷差不多。 事情办妥,走出铺子,钟凌满面得意,揣着怀里的银票,对阿六说:“这里可是京城呢,什么东西都贵上一、两成,但这盒子硬是比井风城便宜三十文钱,厉害吧。” 阿六觑她一眼,不吱声,为三十文钱开金口,浪费! 钟凌不介意他的态度,自顾自往下说:“阿六哥哥,铺子开张后,我能不能把现在住的宅子给退了?” “退宅子?”他不想说话的,可这事儿大了,宅子退掉,往后要住哪儿? 好像知道他的疑惑似的,钟凌道:“以后我们搬到铺子楼上,那里有四间房,四个丫头一间,两个小子一间,我和小夏、小春一间,另外一间给阿六哥哥住,这样一个月可以省下十两银子,不少呢!” 瞧,谁都委屈了,就没委屈他阿六,她对他够真心诚意吧! 省十两?阿六翻白眼。对不住,那宅子是二十五两一个月,他开口十两是想息事宁人,免得听得她心肝儿疼。 “铺子楼上的房间小,三、四个人住一间连转身的地儿都没有。” “反正大家都在楼下忙,房间不过是用来睡觉,住那么大做什么?” 阿六懒得跟她争辩,一句话堵住她,“我已经交出一年的房租。” “一年房租?”她惊叫一声,“不行、不行,得退回来。”一百二十两耶,那可是一笔大钱,她演老半天戏,才从章老板口袋刮出一百五十两,叫她转手赠人,那不只是心肝儿疼这么点小事。 “屋主已经回老家不在京城,真不想住的话,那银子就打了水漂儿。” 开玩笑,主子回来,发现自己让她住在鸟笼里,不打得他满头包才怪。 “这样啊……”她很无奈,却也只能认下。 一路无语,却还是打起精神,往各家铺子钻,她订了模具、烤盘、包装油纸……零零碎碎的东西,回到宅子时,时间已经不早。 几个丫头在厨房里忙着做晚饭,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两个小子待在后院砍柴,宅子不大,说笑声传来,让钟凌有种回家的感觉,抿唇,要是娘和阿静也在就好了。 钟凌不会取名字,家里已经有春夏秋冬、冰冰暖暖,四个丫头就喊香香、浓浓、美美、味味,两个小子叫阿兴、阿隆,一边是香浓美味、一边是生意兴隆,都是年轻人,十几天相处下来倒也熟悉得像家人。 钟凌走进厅里,小春正在替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添茶,频频劝她多吃一点,满盘子的饼干,全是“香浓美味”的练手作品,做出来的东西已经似模似样了,古代女人就是厉害,成天干活儿,厨房事难不倒她们,这点二十一世纪的女人拍马都追不上。 小春频频劝着,但小泵娘腼腆,迟迟不好意思动手。 小夏见钟凌回来,连忙起身说:“小姐,今儿个有位大娘昏倒在咱们屋子前,我们将人给抬进来,问清楚,这才晓得是饿着了,小丫头叫作青儿,是昏倒的大娘的女儿。” 钟凌皱眉,不是才说皇帝才干精明?不是说这些年无旱涝,百姓丰衣足食?澧哥哥说过的,要不是那些个想当皇帝的贵公子、贵老爷们闹事,朝堂臣官好当得紧。 这么好的太平盛世,怎还有人“饿着”? 小春推推青儿,频频给她使眼神,她们给人家打过包票,说她家小姐既有能耐又有好心肠,只要能说动小姐,昏定能留下来。 青儿转身,朝钟凌屈身一拜。“小姐,我叫青儿,我娘姓杜,名蕊娘,求小姐发发好心,收留我们母女。” 迎上青儿的视线,钟凌脑子里“轰”的一声,那是看到俊男美女的标准程序。 太漂亮了,抓去韩国当小童星,肯定会红到不行,才几岁啊,就美到让人想啊呜,大喊几声,长大还得了?别说男人,恐怕都有女人想为她转换性向,改当蕾丝边。 这种容貌放在未来,铁定是呼风唤雨、嫁入豪门的大好命,但摆在这里就难说了。 家世好的,进宫当娘娘,几百个人抢一只“龙柱”,拚的不光是容貌还有脑袋,命好命不好得看发达程度;家世烂的,被卖被拐地往青楼里头一摆,吃穿也不算坏,但那行业不靠谱,就算赚到金山银山,还是得学会游泳,否则走到哪里都会被口水淹死。 青儿见钟凌久久不说话,疾奔上前,垂头跪地,再重申一句,“求小姐收留我和娘。” “你爹呢?” “我爹过世了,才出殡不久,就听见大伯父和大伯母私底下商议着,想把我娘嫁给他的上司为妾,还要将青儿卖入那见不得人的地方。 “知悉这件事后,我和娘想办法逃走,却被大伯父发现,给抓回去痛打一顿,大伯母派两个婆子日夜守着我们,直到前几天一顶轿子上门,要把娘给抬走,娘趁机让我偷偷钻进轿子里。 “出府后,我们刻意挑人来人往的大街上闹腾起来,我们下了轿子,对着往来行人控诉大伯父的恶行恶状,人越聚越多,许多好人上前替我们说话,还质问来接娘的嬷嫂为何强抢良家妇女,我们这才趁乱逃了出来……” 说到此,青儿哽咽不已,连日来的惊惶恐惧在此刻爆发,第一声啜泣出笼后,她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小春见状,忙把青儿拉起来,扶着她坐在长凳上。 虽然她说得不清不楚,但钟凌能够理解,当时情况有多危急,无人接应,两个妇孺要在众目睽睽下逃走谈何容易。 小夏见青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补充道:“小姐,她大伯父是个九品主簿,官不大,但好歹是个官,要是咱们不帮忙,这对母女真要沦落到那些肮脏地方。留下她们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可是两条鲜活的性命呐!” 小春也插话,“是啊,青儿的爹是个秀才,青儿能文识字,多少能帮铺子一点忙,青儿的娘有一手好女红,咱们不是要做礼盒袋子吗?等铺子开张,大伙儿都要到前头那边忙去,怕是没空儿做袋子,有青儿和青儿娘在,咱们就不慌了。” “小姐,青儿娘很可怜,听说她娘家在秀水村隔壁,要不是娘家的哥哥嫂嫂日子不好过,她们也想回去投奔,就看在同乡人分上……” 钟凌满脸无奈,一人一段,讲得好像她满肚子铁石心肠。她左手横摆,掌心摊开,右手竖起,手指顶在左掌心,做出一个stop的动作,横扫众人一目光,“停,我有说不留人吗?你们一个个弄得我好像铁血宰相。” “所以小姐肯留下青儿?” “你们都说成这样,我再不留人,不就成了没心没肝没肺?” 小夏笑着在钟凌身上撒娇,“不要这样说嘛,还不是看小姐最近连几文钱都抠抠省省的,眼下要多两张嘴巴吃饭,谁晓得小姐能不能允?” 看来她的小气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没办法,一文钱逼死英雄,何况是她这个小丫头,这阵子大伙儿吃的喝的用的全是借来的,能不抠省? “小夏你搬过去和小春住,先腾出一间屋子给青儿母女,等铺子那边弄好,我让阿兴、阿隆搬过去,你们再分开住。” “是,小姐!青儿,还不快谢谢小姐。”小春推推愣住了的青儿。 青儿回神,急急往地上一跪,不停磕头。 钟凌上前将她拉起来,小夏忙去拧来巾子让她净脸擦手。 望着她姣美的五官,钟凌不胜欷吁,在这世道里,没有男人护卫,女人拥有美貌不是件好事,上辈子的阿静和钟子芳不就因此才被王水木给卖了? 她对青儿说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女人何尝不是,以后别动不动就跪,姐姐和你一样没爹,我连娘都没有了,咱们如果不比别人勇敢坚韧,没有人会给咱们活路走,天底下没有那么多贵人,未来的日子要过得安好或崩坏,全看你自己怎么做。” 青儿用力说道:“我明白的,青儿会好好干活儿,给娘过好日子。” 钟凌把盘子推到青儿面前,递给她一块幸运饼,“吃点饼干吧,饿好几天了吧,不是姐姐自夸,我这里的糖果饼干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青儿点头,接过幸运饼,掰开,里面的纸条露出来。 饼干里竟然有纸条?有趣极了,她拿起纸条细读,“否极泰来、福寿安康。姐姐……” 钟凌指指外头那扇大门,道:“瞧,多准!所有的坏运全挡在外头了。” 双眼闪着感动,青儿低声道:“谢谢姐姐。” 几天后,上官肇澧收到一“叠”信,那堆信里钜细靡遗地描述了钟凌的小气。 小夏说:小姐真过分,竟把做坏的饼干给咱们当饭吃,甜的饭、咸的菜,怎么吞得下去? 小春说:主子,我可不可以用自己的银子贴补?小姐那双鞋子都穿出洞了,还舍不得做一双,那模样哪里像老板,也就只赢街边乞丐两分。 还有更可恶的,小姐没克扣大家的用例,却克扣自己的,她舍不得烧炭,夜里冻得睡不着,早起还咳上好几声,每次劝,她都说天气暖得很,烧炭会热得睡不着觉,骗鬼呢,哪里会热啊。 小春、小夏是他的人,武功不顶好,但胜在机灵聪慧,当初钟凌要买丫头,他就把这两个人塞过去,她们跟在自己身边多年,就算不大富也小有积蓄,这段日子要不是被苛待得紧了,她们哪敢在自己面前抱怨钟凌。 读过她们的信,肇澧心疼、不舍,明明给她留那么多钱,她在俭省什么?不行,得写封信回去好好叨念她。 阿六的信写得更严重,那已经不仅仅是抱怨了。 阿六说钟凌带着他天天出门买东西,理由是他很好用,只要杀价不成,就让他摆出一张死鱼脸,上回的烤盘做得不满意,钟凌想退货,店家不肯,就要求店家降价,店家也是个硬脾气,她居然叫阿六当众把一锭银子捏出指印来“恐吓”对方,他苦练多年的大力金刚指是用来讨价还价的吗?如果师父知道他做这种事,肯定把他扫出师门! 阿六说他没有人格、没有尊严、没有面子加里子,如果主子再不让他到军营里,他一定会死于胀气——他快被钟丫头气死了。 上官肇澧看着信,想像钟凌和人讨价还价的表情,笑容把他的嘴角从脸颊拉到耳际。 最后,他打开钟凌的信。 她告诉他,很喜欢他的幸运饼干,每天清晨看见窗台边的饼干,就像喝下一碗十全大补汤,突然间生出无数信心和力气。 她说了很多的谢谢,说如果没有他,穿越于她就是一场灾难。 钟凌说如果喜欢可以用尺量,那么她对他的喜欢,必须搜集天烨皇朝所有的尺,才能量得清楚,她说如果喝一杯水可以减少对他思念,那么连海水都喝干了,才能解除她的思念。 她的信让他的心熨贴得紧,不过信末却流露出她极力隐瞒的小气。 她问他用多少钱买通小春、小夏做幸运饼,还问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雇用自己,她很乐意为自己创造惊喜。 照旧,钟凌的信他一读再读,读到把每个字句都刻进脑海里,他方肯歇手。 走出营帐,他的笑容至少还能维持一个时辰以上,阿大、阿二……几个长年跟在他身边的,清楚明白主子喜欢的那位姑娘又捎信来,才几天啊,都第几拨信了,不晓得是小泵娘爱写信,还是主子硬逼着人家写信。 “阿二,你回京城一趟。”上官肇澧转身,目光一扫,扫中轻功最好的阿二。 “是,主子。”他说完,等着主子继续吩咐,但主子却像傻了似的,自顾自地笑着,什么话都不说。 阿二偷看一眼阿大,阿大只好硬着头皮,打断主子的梦幻微笑。“主子,您让阿二回京城做什么?” “到羽裳阁买十套衣服、十双鞋子,再买两百斤银霜炭给钟姑娘送去。” 啥?战争在即,主子居然让他回京买小泵娘的衣服鞋子加木炭?主子是疯了,还是刻意羞辱他?! 阿二愁起双眉,支支吾吾地问:“主子,这个时机,似乎不大对?” 板起脸,梦幻笑脸变成修罗怒颜,上官肇澧寒声问:“为什么时机不对?” “主子,这时候大家都忙……” 阿二预备苦口婆心劝上一场,没想到主子根本不让他把话讲完,声音更冷了,“你很忙?行!我自己去。”说着,他果真转身前往马场。 不行啊,四爷很擅长剥人皮的呀! 阿二赶紧施展轻功,这辈子他发誓自己没有这么快过,他飞快挡在上官肇澧面前道:“禀主子,我马上去!” “咻”的一声,阿二转眼无踪。 上官肇澧满意点头,阿六的大力金刚指都可以用来讨价还价了,阿二的云踪腿为什么不能用来买新衣新鞋? 阿大几个面面相觑,长叹,美色误国啊! 第二十一章 归来(1) 十月十六是好日子,再过三天就是京城唐轩的开张吉日,铺面里外都准备好了,大大小小的地方都一再整理过无数遍,确定再确定。 小春领着阿兴、阿隆模拟买卖情况,钟凌也当了几次奥客,指导他们临机应变,但钟凌还不肯歇息,明明纸盒纸袋已经够用,明明她的女红烂得很严重,她还是领着香浓美味和青儿母女继续缝绣提袋。 为什么?因为她想忙,不想空闲下来。 人一闲就会胡思乱想,就会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窜上来,就会有一种如同更年期躁郁症的情绪像攀藤植物似的,密密地攀爬上她全身。 她会想阿静,担心明年即将来临的的四月二十七,会反覆折腾自己的心,直到焦躁不安再也受不了的要自己停止再想。她也会想徐伍辉,想两人的亲事能不能成功?徐伍辉会不会抵抗不了一顶“孝道”的大帽子,钟子薇会不会横插两人之间? 想越多,心越烦。 如果感冒要吃伏冒,是一种正确的理论,那么对她而言,心烦的时候要想上官肇澧,也是种正确的理论。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叫作饮鸩止渴,但她需要,需要靠思念他来压抑心底躁动。 她想他低醇的嗓音,想他不疾不徐、笃定自信的举动,想每天会出现在窗口的幸运饼干,想那好几个包袱的新鞋新衣……想着想着,就会心安心宁,好像身后真有一堵墙,哪天真过不去了,可以直接往后靠去。 想一次,清凉解渴,想两次,抚平躁动,之后她便忍不住一想再想,越想越深。 她想他的港县之行是否顺利平安,想他有没有用她的法子解决兵患,想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想金贤重的美丽五官有没有继续隐瞒在那把大胡子之下…… 人有很多坏习惯,钟凌也不例外,她喜欢甜食、痛恨吃苦,因此即使鸩酒会害人性命,只要能让她享受到短暂的甘冽甜美,饮鸩止渴?她乐意! 渐渐地,她想他的次数超过徐伍辉,比例从一比二到一比五、一比十……越来越不成比例。 她知道这样不对,知道这等行径太水性杨花、红杏出墙、不守贞节,这不是可以当落跑新娘的时代,已经订亲,就算变成骨灰也得嫁过去,有种搞外遇,就算没被天打雷劈,也会被浸到猪笼里。 只是,哪个女人不幻想,想想会怎样?会怀孕吗?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然四、五十岁的阿姨天天在电视前看韩剧是在想什么?也不过就是……想想啊! 现代人最普遍的能力不是做大炮、玻璃,而是讲八卦以及永远能替自己的错误行为找到好借口的能力,钟凌是现代人,所以她轻易找到好借口,然后心安理得地继续思念她的澧哥哥。 什么?骂她坏女人? 哪有那么严重,她只不过犯了全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有没有听过,科技来自创新,创新来自想像力,想像来自生活所需……所以啊,钟凌想像上官肇澧在自己身边,不过是种生活所需…… 夜了,今天她有点闲,因为蕊姨对她的女红再也忍无可忍,好说歹说把她请出干活的厅堂里,她和春夏、香浓美味好继续做下去。 说起来,杜氏的女红不是随口说说的好,她绣出来的“唐轩”两字就是和别人绣的不一样,又快又好又鲜活,勾得大伙儿都想向她拜师,那股热络劲儿好像钟凌开的不是糖果店而是成衣铺子。 被赶出去后,钟凌到铺子里绕一圈。 阿兴、阿隆把铺子里里外外又擦一遍,彼此模拟买卖技巧,闲暇之余裁起油纸做包装袋。 大家都战战兢兢的。小春说:谁让小姐这么拚命,我们只能做得比小姐多,不能比小姐少。 这是个烂逻辑,谁规定当小姐只能茶来伸手、饭来张口?那不是小姐,是植物人! 不管如何,她都喜欢这种工作态度,于是慷慨允诺,每月红利结余,除月银之外,抽出百分之一给大家分红。 此项福利公布下去,众人欢欣鼓舞,工作得更加卖力。 洗过澡,钟凌把一头长发披在身后,屋子里燃着上好的银霜炭,烘得空气暖呼呼的。 她舍不得用,但阿六哥哥说,那是朋友送的,不用,放着潮了可惜。 她从不浪费,于是尽情使用,并且考虑给阿六的好朋友颁一个好人好事代表,毕竟雪中送炭是稀有动物才做的事。 拿起笔,钟凌在纸上涂涂画画,京城物价贵,原料比井风城都贵上两成,那么商品的价钱是不是也要往上提一点? 她写下牛轧糖、进士榜、幸运饼、蛋塔、蛋糕、杏仁瓦片……再写下定价,然后思考着,开幕时要不要做一点特价商品? 想得认真,她没发现门被打开,一道颀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好久不见!上官肇澧想着。 看着她的背影,微点头、微微笑,很好,她胖了一点点,精神好一点点,阿六应该大赏! 他再走近,钟凌还是一无知觉,不晓得她在想什么,想得这样专心。再往前、再靠近,近得他看清楚她在写什么。 “你的字真丑。”他终于出声。 钟凌以为是幻听,揉揉耳朵之际,却发现一个大大的黑影罩上自己,她迅速转头,视线迅速对焦,迅速用自己的各项知觉确定——他回来了! 傻笑,因为他回来了。 所以战争结束,所以皇后庄党被砍头,所以他已经逃过一劫,才能平平安安站在她面前……她的推理能力没有这么强过,才一秒钟时间,就推出一堆自己想要的结局。 闹不清是喜悦还是心酸,她的嘴巴在笑,但眼睛冒出酸意,热热的液体在黑黑的瞳仁里灼烧。 她哭了?谁委屈了她?上官肇澧急忙上前,想也不想把她搂进怀里,急问:“怎么了?谁欺负你?” 她在他胸口用力摇头,一摇,发间淡淡的清香飘散,香气将两人裹起。 “是阿六没把事情办好,让你受苦?”他又问。 她还是摇头,清香转浓,他喜欢她身上的味道,却心疼她的眼泪。 “不要哭,你说话,我猜不出你想什么?”他急了,抓住她的手臂往外推,他要看清楚她的脸。 “你回来了?不走了?你义父口里的死劫结束了?”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丢出三个问号。 她问出他的沉默。 她也心急,扯扯他的衣袖,拿他的话回敬他,“不要沉默,你说话,我猜不出你在想什么?” 他叹口气,稳稳地说道:“我回来了,不过还是要走,过完年,待春雪融了,我将和肇阳领军前往边境,和鲁国开战。” 鲁国在北方,冬天很长,现在已是滴水成冰的季节,只要对方将领守住城池不应战,他们没有机会赢得战争,所以两方都在等待,等待春天来临,一场大战将要开打。 成为王,败为寇,这场战事不能输,鲁国派出鲁鑫,信心满满,他们预备以此战夺下天烨皇朝十三个州县,那里,盛产银和煤。 意思是她放心得太早? 垂头,她站在他面前,什么话都不说,他却看见她满心哀怨。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安慰她,只好重复进门后的第一句话,“你的字真丑,我还以为你有一双巧手。” 她懂,他想转移气氛。 抬起头,她把楚楚可怜藏起来。 前世的老妈说,想当女强人,就把楚楚可怜那套收起来,以实力决战社会。她不知道妈妈说的对不对,但阿姨就用那一套,成功抢走爹地。 也许这就是上帝所谓的公平吧,妈妈赢得商场却输掉婚姻,阿姨输了全世界却赢得一个男人,为自己建立家庭。 那她呢?想赢什么?输什么? 离题了,钟凌回过神,笑着问:“先生,你的眼睛还好吗?”她伸出手,十根指头在他面前飞快晃动。“它们的名字叫作天下无敌宇宙第一巧手,它们分出来的面团,每个重量相差不会超过五公克,它们半个时辰可以打出两千个字,它们的能耐不是你这种古代人可以想像的。” “半个时辰两千个字?你胡扯!”他自以为戳破她的谎言。 她却扬眉,痛心疾首地道:“不可与夏虫语冰呐,我如何和骆驼谈论大海的奥秘,如何与鲸鲨畅谈沙漠的美丽,无知啊、肤浅啊,老天爷快教教我,怎样开启上官公子的智慧?” 这会儿轮到他离题,上官肇澧惊道:“你竟然知道骆驼?那是西域才有的动物,连肇阳都没见过,你知道?” “呵呵呵!”她仰头大笑,“何止知道,我去埃及的时候还骑过呢。” 她可是有个女强人老妈,每年的暑假寒假轮流在五大洲逛,骆驼算什么?她还抱过小白狮和无尾熊,亲眼见过世界上最伟大的建筑——金字塔和万里长城呢,要不是穿越得太早,再过几年,生物学家有足够的技术复制出恐龙,她还想去逛逛侏罗纪公园。 “你们那个时代的人,各个都像你一样见闻广博吗?” “嗯,有钱人可以坐飞机到世界各地,亲自体验,没钱的可以透过网路,在上面搜寻世界各种稀奇古怪的动物、风景、风俗民情。” “听起来,你们那里的生活很有趣。” “是啊,但也很寂寞。” 她的强人爹、强人娘每天忙于事业,让她可以背lv、穿香奈儿,却没有时间陪伴自己成长、游戏,她唯一的玩伴是年过五十的管家太太。后来年纪稍大一点,网路成为她的好朋友,她开始从上面学习做菜、做西点,最后读餐饮学校。 填志愿那天,强人妈坐在她面前,知道她不填企管、经济,气得跳脚,不明白自己的强人基因怎么没有遗传给她,还特地打电话给远在美国开会的强人爸,让他开导笨女儿。 那时候美国是凌晨两点钟,强人爸在电话那头耐心劝她说:“阿凌,你不学管理、商学,将来怎么接爸妈的事业?” 她很刻薄,堵他一句,“你有自己的儿子、女儿,哪里需要我?” 要是知道自己已经活不久,她发誓,绝对不对爸爸讲出这么诛人心的话。 她后悔了,却也清楚自己为什么要选择餐饮科。 因为她的野心很小,不想赚大钱,只想当贤妻良母,像管家太太那样,每次……每次她的孩子来家里找妈妈,她就会做好吃的蛋糕,母女俩快快乐乐地说说笑笑。 潜意识里,她不愿意成为妈妈那样的女子。 “为什么寂寞?” 钟凌耸耸肩,开始打屁,“半个时辰打出两千个字意谓着什么?意谓人类非常忙碌,需要发明各种省时的工具,所以我们有可以开得很快的车子,有可以节省堡作时间的电脑,有帮家庭主妇省时省力的电锅、吸尘器等等电器。” “省下来的时间做什么?” “做更多事。” “这么忙?” “嗯,我们把所有的时间投资在工作上,努力赚钱让自己的生活过得更舒服,最后我们得到金钱、名牌、身分、地位同时,却也失去其他的东西。” “比方?” “比方爱情,爱情需要花时间经营,一见钟情的爱无法维持太久,但不投资的事,难有收获,所以当停止工作的那刻,人们往往会慌了手脚,因为他们会发现,不爱别人,自己也不被人爱,于是寂莫,于是空虚。 “也比方亲情,爸妈忙于工作,我总是一个人在家,我只能和自己说话、和空气对话、和书本女圭女圭对话,我找电脑教我做蛋糕,我在电脑上结识网友,进行着不真实的友谊,直到有一天,我长大,也会模仿成人为工作而忙碌,然后放任自己的孩子享受孤独。” “这点,我无法想像。” “相信我,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我也无法想像。” “你喜欢那里吗?希望回去吗?” “刚来的时候,我真想再死回去,我那时候常常盖在棉被里哀号,没有iphone6要怎么活?没有网路连喘气都觉得好困难,我无法忍受资讯贫瘠。 “但住了一段时间后,我开始喜欢这里的人情味,没有网路,于是一点点的讯息变得珍贵,没有line,于是——封躺在掌心的信件显得好亲切,没有电脑,无法在上面google各种新闻,故事只能靠口耳相传,于是人与人之间的关联变得好密切。 “没有虚伪的人际,只有真实的关系,人与人之间不只有利用,更多的是互助,我慢慢地喜欢这里。你呢?你好像很喜欢我们那里?可惜我没有穿越套票,可以把你送过去,让你体验体验二十一世纪。” “我不是喜欢那里。” 他只是想多了解她,想知道更多与她有关的秘密,他很清楚,这种事钟凌不会对伍辉提及,比伍辉更了解钟凌这点让他有种优越感,并且会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而幸福且骄傲着。 “你只是对不知道的事情充满好奇?”钟凌不知道他心里的os,接上他的话。 她猜错了,但他没有纠正她。 “我听阿六说,你来京城一个月,没去找过伍辉。” “嗯。” “为什么不?” 她的眼珠子转两圈,道:“官方说法有两个,一:我太忙。二:我不想徐大哥因为我而分心。” 他好笑道:“我不想听官方说法,说实话。” 目光与她相接,他明白地传达了意思——别想糊弄我。 吧巴巴地笑了两声,她脸上有些赧色,但在他的目光下不得不实话实说,“不想让徐大娘知道,我又开了新铺子。” 她的真心话让上官肇澧大笑,他很高兴,因为这是不是代表对钟凌来说,自己比伍辉更值得信任?“你怕财产被吞没?” “嗯哼,我不满意这里的法律,在我们那里,夫妻财产分开制,如果夫妻离婚,男人的财产归男人,女人的归女人,谁也不吃亏。” 他没接她的话,却在心里暗道:如果嫁给我,你的财产归你,我的财产也归你。 第二十一章 归来(2) 见他迟迟不回答,钟凌误以为他不同意自己,不怪他,几百年的文化差距,很难统一。 于是她转开话题,问:“围攻港县顺利吗?” “顺利,损失不大,得到三万新兵,以及一座矿山和数也数不清的武器。” 他们攻打的时机选得恰恰好,新的一批武器尚未送出去,就让他们给全数劫下,无异是如虎添翼,这份意外收获让他们与鲁国的战争多出几分把握。 “四皇子立下大功劳了?” “对,他连夜进宫,今晚皇帝肯定龙心大悦,没有矿山和军队做倚仗,接下来皇帝将会大动作铲除庄党,没猜错的话,肇阳要熬到天亮,和一票老臣密议,明天的早朝应对。” 庄进成早在战事开打时伏诛,首级挂在山脚下,庄德文至今还不知道此事,他们放出错误消息,让庄德文掉以轻心,因此明日的朝堂肯定精彩非凡,无数的谋反证据将在今晚让朝中大官做足准备,庄德文再无半分侥幸。 “四皇子进宫,你为什么不去?” 却跑到她这个小地方窝着,又不是傻啦,如果是她,肯定要抢在前面,让皇帝知道自己有多能干,开玩笑,他的功劳可是用命去换的。 “明天一早我会上朝。” 他的脸将被许多朝堂老臣猜出身分,除庄党之事外,明天也将是他与父亲骨肉重逢的大日子。 冷冽一笑,至于吕氏……她该得到什么报应? “皇帝会对你大大封赏一番吗?这可是弥天功劳。”她两手画出一个大圈圈,眼睛闪闪发亮。 弥天功劳?有这么厉害?上官肇澧想笑,却还是认真回答,“没意外的话,会!” 至少会给他一个将军名号,让他在开春后领军前往边境。 “会封官、封爵再赠黄金千两?”脑海中的计算机飞快敲响,千两黄金是万两白银还是十万两银?来到这世纪里还没见过黄金,有空得问问清楚市场价值。 “这么在乎钱,你很缺银子?” “不,我认为做事必须符合公平原则,否则出力的得不到回报,久而久之谁还愿意为朝廷尽心?我这是在为皇帝着想。” 噗哧一声笑,他斜眼瞄人,“你又用官方说法?” 她也笑了,知我者,金贤重也。“当然啦,也有民间版本。” “讲吧!你想要什么?” “我上次给你献的计谋,用上没?” 这会儿他听明白了,这“弥天功劳”中她也想分一杯羹。可他要怎么回答?说她想的,他们早都想到,并且想得更缜密、计划得更详尽?为难了,他怎么舍得浇她冷水。 望着他的表情,她忖度道:“怎么,半点都没用上?” 他想半天,终于让他找到一点,他道:“吹箭用上了,它让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模上山。” 好吧!他说得夸张,双方对峙进行到那个阶段,山下守备早已松懈,就算不用吹箭,光是点穴,他和阿大、阿二几个就能轻松解决,不过肇阳倒是玩得不亦乐乎,有意思将这个武器发扬光大。 一弹指,钟凌得意扬扬,“就说吧,穿越女耶,万中取一耶,我不是普通厉害。有没有开始佩服我了?” 她的痞样儿逗得他想笑,天底下哪有这种女人,如果她不是来自遥远的未来世界,他还真难解释这等性格。“有,佩服极了!” “那么,基于公平原则,我能分到什么好处?”这才是民间版本。是咩,身为老百姓哪管什么权力斗争、朝堂龌龊,图的不过是一个三餐温饱。 “你想要什么好处?让皇帝封你一个诰命夫人?” “谁要那种东西,我想更实质的。”她掌心干脆伸到他面前,眼睛眨着眨着,眨出两分风情。 上官肇澧懂了,笑道:“我和肇阳提过你在京里开铺子的事,今年你还做礼盒吗?” 闻弦音知雅意,和他说话太爽快了,钟凌连连点头,道:“有、有,四皇子想要多少都没问题。” “你先准备五百个吧!”肇阳消耗不掉五百盒,他也会逼他买下,朋友嘛,不就是用来互相帮衬的? 五百盒?!天,果然是大财团、大客户,光是为了这种好客人,她爬都要爬到京城里做生意的呀。 “知道了,我会准备好。” 他瞄一眼桌上的白纸黑字,礼盒的下面写着一两五百文钱,然后画掉又写上一两三百文钱,他现在有点明白阿六的感觉了,为三百文钱抠抠算算、犹豫不决,果然小气。 “就卖二两吧!” “二两?整整比井风城贵一倍,会有人肯买?”初来贵宝地,她还不清楚这里的消费习性。 “你自己说过,东西的价值决定于它的位置,去年那个礼盒在京里掀起一阵风潮,许多店家试着推出白玉糖,但口味根本不一样。你说,他们都能卖到一两银子了,你为什么不能卖二两?” “好!我懂了,位置决定价值,就卖二两。”他几句话就解除她一整个晚上的烦恼,果然是有能力的男人啊,难怪皇帝非要他不可、朝廷非要他不可,他这种不去造千万人的福,不是太可惜啊?钟凌乐得想原地蹦几下,但在蹦跶之前,她突然想起,“这么晚回来,饿了吗?” “有点。”不是有点,而是饿惨了,为了早点赶回京城,他一整天没往肚子里塞东西。 “等等,我去给你煮点东西,很快的!” 她没问他的意见,旋身就往外跑,她在笑,笑得满脸灿烂阳光,她很高兴,再不害怕情绪感冒,因为她的伏冒回来了。 她快乐得想唱歌,走进厨房擀面,面团感受到主人的兴奋,幸福让它变得又q又弹,她一面哼歌、一面煮面,还把几样甜点一起端上托盘,并在脑子里想像他吃东西的幸福模样。 她想像自己要告诉他: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学做甜点?因为我觉得甜食会带给人幸福感!然后她要和他分享许多甜点的小笔事。 熄火,她端起满托盘的好料回到屋里,但是…… 他睡了,在她的床上,眉眼舒展,微微的鼾声响起,他肯定累得很惨。 放下托盘,为他盖上被子,她找出一条棉被将自己裹起来。 坐在软榻上,静静审视熟睡的他,吃消夜对胃不好,但今天晚上很特殊,所以她抱着饼干,一面吃、一面欣赏金贤重的俊脸,在浓浓的笑容里,幸福感将她紧紧包围。 寿王府中,吕侧妃兴奋得难以自已,她在大厅里来来回回走着,一双手扭成麻花。 前些日子,王爷请封世子的奏折呈上去,今儿个皇帝就传王爷上朝,所以肇平是真的要封世子了! 想像多年的心愿终于要达成,她说不出满腔的激动。 只要皇上下旨,肇平成为世子,那么之后王爷是死是活都不再重要,他们不必心惊胆颤,担心王爷病情沉痾,不必时时看着王爷的嘴脸,届时整个寿王府将握在自己和儿子掌心中。 满足地吁口气,终于……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无数鲜血堆积出来的成果让她一手掌握,她满心喜悦,笑得眼角的鱼尾纹异常明显,她想,这种感觉和太子打败其他皇子,坐上皇位那刻的心情是一样的吧? 苦熬多年呐,上苍终于开眼,教自己遂了心愿。 忆及当年,她与上官宇私通、怀上孩子,可是上官宇竟然懦弱得不敢向哥哥说出事实,他没有勇气退掉与陈家的亲事,而她,堂堂尚书府的小姐怎么能够与什么都不是的上官宇做妾? 那个时候,她连死的心都有了。 可她不是个平凡女子,后院多年宅斗,让她明白,女人要出头天只能靠自己,光是靠男人的宠幸不足以月兑颖而出,于是她亲自安排了一场好戏。 上官绍确实是个好男人,只可惜他只懂得国事战事,不明白风花雪月,他的责任感很重,他有担当。她安排的那场意外,即使寿王再不乐意,他还是说服青梅竹马的妻子,让她成为侧妃。 她心怀感激,也想过要好好服侍寿王,用一辈子偿还他的恩情。 可惜,他眼里只有王妃,没有自己,从将她迎进王府那刻起,他从未在她房里过夜,与王爷成亲后,他甚至连见都不肯见她一面,看着他对王妃的百般细心、天差地别的对待,让她心生怨恨。 哪个王府的下人不捧高踩低? 在王府后院里,她和平儿的地位岌岌可危,自己也就罢了,婚前不贞,还能觅得一处安身立命之处,她不应该计较太多的,但平儿太可怜,每每看着他眼底流露出对王爷的孺慕之情却得不到回应,当母亲的心疼呐。 女人,为母则强,为了儿子,她必须奋力一战! 谋害王妃、取得王爷信任,夺得中馈大权是第一步,杀害上官肇澧是第二步,替自己在京城里建立温良恭俭名声是第三步,最终,她要替儿子夺得爵位,让他的儿子高高地站在人前,荣华富贵过一生。 多年来她战战兢兢,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无数的阴私手段、无数的龌龊作为,让她不再是当年桃花树下的那个单纯少女。 但,她不后悔! 她熬过来了,她的儿子终于要当上世子、成为寿王,多少的血泪辛酸在这一刻化为光荣战绩。她赢了,当年那个本要受尽世人嘲笑,一杯鸩酒枉送性命的女子赢了。 她凭着自己的双手,一步步走到别人只能仰望的位置,她替不该出世的儿子谋得尊贵的爵位。 是,她从不坐等别人给予,她要什么就伸手去拿! 看着吕侧妃掩也掩不住的笑意,上官肇平问:“母亲,你确定皇上会答应父王的要求,封我为世子?” “是,方才来宣旨的太监小顺子是皇帝的心月复,母亲塞了五百两银票,他才透露两个字:世子!” “那就是真的了。前几日父亲说要拟奏折请封世子,我还以为他在诓骗我,没想到竟是真的!” “唉,母亲没看错人,上官绍是个鲜有的好男人,平儿只要好好孝顺他,他自然会真心待你。” 这话不是反话,上官绍确实好,专情、实诚,勇于承担责任,只是他唯一的坏处是不爱她。 上官肇平冷冷一笑。 多年的承欢膝下,他腻都腻死了,恨不得在老头子的汤药里加点料,让他早点去见寿王妃,他不是只爱她一个人吗?好啊!就让他们上穷碧落下黄泉,生死相依相随。要不是皇帝一道圣旨下来,说老头子一死,便夺回寿王爵位,他连片刻都不想让上官绍活着。 经年来,母亲一劝再劝,他咬紧牙关对那个老不死的演戏,连自己都恶心得想吐,幸好最终忍了下来,好啊!守得云开见月明,这话说得真好。 “母亲,等我当上世子之后,就弄死他吧!”他连一刻都不想再敷衍。 吕侧妃静静看着儿子,他早就知道谁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那年儿子发现她和上官宇做那档子事儿,他气得双眼发火,想一刀子捅死上官宇,当时他还非常崇拜上官绍。 不管能不能接受,她都对儿子说了实话,儿子哭着冲回自己的院子,三天三夜不肯见她。 这件事怪不得自己,她是个青春美好的女子,怎能日复一日地守着空闺,静待岁月凋零?上官绍顾忌寿王妃,不肯碰她一下,仿佛她有多脏似的,她怎么能够为这样一个男人守节? 他不珍惜,想珍惜她的人多得是,于是她又重回到上官宇的怀抱。 她父亲知道事情始末,没有责备过她一声,只是慢慢地把上官宇拉到自己的阵营,变成庄党一员。有庄家这棵大树,不只娘家爹爹、兄弟的官位升得快,连上官宇也得到一个小辟当当。 遥想当年,皇上多看不起上官宇这个庶堂弟,如今…… 淡淡一哂,吕侧妃道:“平儿,母亲知道你心里怎么想,但皇帝重视上官绍,我们不能做得太过,至少得让他再熬个三、两年。母亲知道你不耐烦,不过今天过后,你不去静心堂请安,我也不会再逼你。” “知道了,母亲。”上官肇平眉眼飞扬,他从没有这般快意过,今天过后他就是寿王世子,从此他将高人一等,所有人都将对他巴结恭维。 他喜欢这种感觉,它能弭平自己小时候被人欺负的滋味。 上官肇澧?名正言顺的嫡子?现在他在哪里?当年捧高踩低的下人,现在哪个没被他狠狠踩在脚底下,马上,马上他就要扬眉吐气、为所欲为,再没人敢轻看自己! 此时,管家进门,禀道:“夫人,王爷回来了!” 吕侧妃闻言笑道:“平儿,咱们去迎迎你父王。” “是。” 上官肇平起身,甩平下摆,母子俩正要往外走时,一群人进入大厅,当他们发现领头走在前面的竟然是上官绍,心狠狠一提,惊得两母子说不出半句话。 上官绍平静的脸隐约挂着笑意,哪有半点病容?他拄着拐杖、蹒跚行来,每向前一步,吕侧妃便听见自己的心碎去一块。 怎么可能?他不是连话都说不清楚,无法下床走路?早上,还是用抬的才能送进宫里,什么时候……他已经能够行走自如? 脸色数变,她强撑着自己不倒下,咬紧牙根,逼迫自己上前。 “王爷,您的身子恢复了?真是太好,全靠佛祖保佑,妾身愿意抄写经文千遍万遍,在佛前还愿。” “你的佛还肯庇佑于你?不会吧,佛祖已经看清楚你的肮脏心思,否则我可怜的澧儿怎么能平安活下来。” 上官绍此言一出,吕侧妃瞬间像被猛雷轰炸了。 她猛地转头在人群中寻找他口中说的那个人,就见上官肇澧微微一笑,迎身向前,吕侧妃见到他后指着他的脸,双脚发软得几乎站不住。 那张脸……与寿王妃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庞,就算没有任何信物,她也相信他就是上官肇澧。 怎么会?万无一失的啊,他明明已经被利剑穿心,他明明已经死到不能再死,他明明在多年前就和他的母亲一样魂飞魄散了,为什么他还站在这里? 最后一根稻草压上,她再也无法承受,眼前一阵黑雾,她失去知觉! 第二十二章 开张大吉(1) 趁着铺子开幕前,钟凌又多订一千个纸盒,杜氏和青儿、香浓美味等人,更是没日没夜地缝制唐轩特有的袋子。 钟凌最闲,每个时辰都会绕到大门口去探探,她在等待上官肇礼的好消息。 认亲顺利吗?大家肯承认他是寿王的儿子吗?万一寿王和上官肇平相处多年,有了父子感情,多出来的他会不会被冷眼相待? 一大堆的假设让她坐立不安。 昨天上官肇澧占据她的床,她靠在软榻上歇息一晚,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出现一堆乱七八糟的场景,恨得她咬牙切齿,想拿起擀面棍,把吕氏敲成杏仁瓦片。 今晨,上官肇澧醒来,欲把她抱到床上,只是轻轻一动,她就醒了。 她张开清澈的两个眼睛,急问道:“还好吗?需要我帮忙吗?女人才懂得对付女人,你不要与吕氏对上,我帮你应付。” 她的着急,他全看在眼底,心生暖意。 他告诉她,今天的朝堂上,除封赏有功将领外,皇帝还要替他验明正身,让他与分离多年的父亲当堂相认。 可是,能成吗?这年代又没有人在验,难不成要用那个毫无科学根据的滴血认亲? 电视上演过,那是可以作假的,好像滴入明矾还是醋汁就可以影响结果,不对、不对,滴血认亲以现代人眼光看来,根本就是个笑话! 可惜没有足够的时间让她说清楚,但他胸有成竹的表情,让她有几分安心。 可是……现在已经退朝很久了吧?澧哥哥怎么还没有半点消息?那个吕氏会不会生出杀手锏,杀得他措手不及? 她太担心了,于是来来回回,把小小的院子里踩出一条足迹小径。 钟凌并不知道,她的着急让阿六心里的喜欢指数略升、讨厌指数再次下降。 阿六暗道:幸好,还算是个有良心的。 眼见天色暗下,钟凌再也憋不住,她走到阿六身前,道:“阿六哥哥,你可不可以去寿王府看看状况?虽然澧哥哥讲得信心满满,可是女人心、海底针,谁晓得吕氏会不会弄一些乱七八糟的诡计对付澧哥哥,他是个大男人,不懂得那些弯弯绕绕……” 她越讲越急,连珠炮似的字句飞快从嘴里冒出来,唠叨尚未结束,阿六突然弯起眉毛、勾动嘴角,伸出手,指指她身后。 她猛然旋身,视线与上官肇澧的相对上,这一瞬间,她突然有一点点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希望时间冻结…… 她定在原地,看着他朝自己一步步走近,明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电视里的偶像剧。 她没有喝酒,却仿佛看见他的慢动作,优雅的笑容、自信的目光,他的帅以等比级数增长。 他来了,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她莫名其妙地红了脸庞,眼底莫名其妙地温润潮湿。 他说:“你在担心我吗?” 她想:有这么明显吗?但嘴巴回答,“是啊,好担心。” “我说过没事的。” “人之所以失败,往往是因为过度自信。”谁晓得他前辈子的死,是不是和骄傲有关? “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吕氏能拿统联的票搭上高铁,还能从乘客变成高铁董事长,她的能耐不是一分两分。” 她的话无法让古人理解,所以阿六听得一头雾水,但上官肇澧硬是明白了她的比喻。 “我爹认下我,满朝文武也认了我的身分。” “凭什么?滴血认亲?” 她的口气里带着嘲笑,他听出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变成她肚子里的蛔虫。 “我的长相酷似母亲,我的背后有一块月形胎记,最重要的是,我能够说出小时候和父亲背着母亲说的私言。” 案亲在看他第一眼时便认出自己,他哭了,老泪纵横。 钟凌点头,这比滴血认亲要靠谱得多。“所以你回到家,正式成为寿王世子?” “对,我回家了,正式成为世子爷。” 他重复她的话,看见她笑逐颜开,忍不住也跟着开怀。 “那吕氏呢?你有没有证据证明当年她派刺客追杀你?” “没有。” “她依然稳坐后母宝座?”这古代后院,最大的人祸不是姨娘就是表妹,何况大老婆升天,侧妃又是排得上名号的女人,以后他还有苦头可吃。 “没有。” “为什么?她没有犯错事证啊!” “她没有,便替她制造一个。” 哦哦,她笑得阖不拢嘴,眼底熠熠生辉,真人版甄嫘传上演!“你怎么做的?” “将消息透露给上官宇,道父亲已经请封世子,他听到消息,自然是迫不及待地进王府,当时上官肇平被缚,吕氏被下药,他一进吕氏屋子里,闻到合欢香,再见到姿色撩人的吕氏,便是再有自制力也把持不住,何况是两个本就暗渡陈仓之人,于是当场被抓。上官宇是个没骨头的,几板子便打出了真相。” “吕氏不向娘家求救吗?” “吕尚书现在都自身难保,哪有心思理会失贞的女儿。” 上官宇被送进官府,管他什么身分,婬人妻女自然该受一番罪刑,这番罪刑有肇阳插手,还能留下半条命已属幸运。之后,吕氏当年算计寿王的阴毒计谋昭告于天下,能不引来清流人士的严正挞伐? 待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寿王府看在吕尚书面子上,将吕氏、上官宇和上官肇平一家三口送出府,届时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看热闹的民众、投石子丢鸡蛋的百姓……先削去他们一层皮肉。 如果他们傻得回尚书府求助更好,皇帝恰可以此名目,将吕家给一锅端了,如果不?他们走到哪儿便追杀到哪儿,他要他们也尝尝那种心惊胆颤,连睡觉都不敢阖眼的日子。 他不急着弄死他们,他要将当年他们做的一一奉还! 上官肇澧握了握拳头,脸上却现出一丝笑容。恶有恶报?他不信这种话,与其等待老天还他公道,他宁可用自己的力气给报应。 “既然都处理好了,那……饿吗?”她还记挂昨天那碗没吃掉的面。 “你请我吃饭?” “嗯嗯,肯赏光吗?” “走!”她没带他进屋,反而往外走,人人都说她小气吝啬,今晚,她要为他慷慨一回。 为什么例外?因为他的存在本就是她生命中的例外,她喜欢并且珍视这份例外。 唐轩开张,一串爆竹、几个舞龙舞狮的男子,制造出一场震天热闹,围观的人把周遭巷子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不过热闹过后,也就这样了,生意不算好,货架上的东西没卖出几样——钟凌当初想的没错,铺子太小,夹在那些高楼大宅中间,成了微不足道的存在,一个闪神,很容易错过。 看一眼客香居那几名身材魁梧的打手,他们把唐轩当成自家店铺,三不五时过来走走逛逛,满脸横肉,吓得顾客不敢上门。是开始怀疑了吧,当初报四皇子的名号,可那么久都不见人影,对方相信才怪! 早知道就先和澧哥哥通个气儿,让他退朝之后把四皇子拉过来串门子。 “小姐,这可怎么办才好?他们继续这样下去,咱们生意都别想做了。” 钟凌叹气,这年头恶霸很吃香的,摆出一张吃人肉的蠢脸站在门口,纯朴的百姓没人敢招惹,远远见着只能绕远路走。 她甩甩手道:“别理会他们,再观察两天,实在不行,我去找澧哥哥出面。” 寿王世子虽比不上四皇子,但面子也够大,除非他们的背后老板是太子,否则定能压下他们一头。 也只能这样了,阿兴、阿隆无精打彩地往柜台上一趴,连美味香浓的脸都在发臭中,场面和她们想像中不相同,还以为一开张满京城的百姓就会把铺子挤得连转身都没办法。 不是她们夸张呢,自家铺子卖的东西天上有、人间无,举国上下都找不到这种好滋味,这种东西不卖什么能卖呢? 钟凌见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的,笑道:“行了,别火大,我去烤个披萨犒赏大家。” 听见又有新鲜玩意儿可以吃,众人拍手叫好,众星拱月地把钟凌送进后院厨房。 擀面皮、包起司,钟凌打算做芝心披萨,她在摊平的面皮上洒上火腿、青豆和肉片,最后铺上一层厚厚密密的起司,放进烤炉里。 这顿原本是预计晚上要给大家加菜用的,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拿出来提振大伙儿的士气。 看着炉里的旺火,她告诉自己:不怕,有四皇子订的五百盒礼盒,这个月就不会赔钱,万事起头难,不过一个早上罢了,怎么能够论输赢?路遥知马力,她很清楚自家的产品有多优,早晚要在市场上月兑颖而出的。 披萨烤好,阵阵香气扑鼻,在旁边学着做的小夏吸了两下口水,笑道:“小姐,光闻就好吃到不行。” “当然好吃,还得热热的吃。” 钟凌将披萨铲出来,以圆心为准,切成十二片,才正要吆喝人呢,小春快一步走进厨房。 她脸上有着掩也掩不住的笑意,急急说道:“小姐,世子爷来了,还带三位公子来捧场,看他们的穿着,应该不是一般人。” 来了!知我者肇澧也,他是她永远的及时雨,只要有需要,他就会从天而降。感恩啊,感激呐,她钟凌此生何其有幸,得上官肇澧这位知己! 钟凌双眼灿亮,笑容随之跃到脸上,她越来越相信,他是自己的救护车,只要危难,他便会出现。 洗净双手,快步走到铺子前,她笑脸迎上,“澧哥哥,你来了!你真有口福,我刚烤好披萨。” 钟凌看自己时,自然而然的欣喜,那不是强装出来的矫情,上官肇澧很满意,但身后有三位大人物在,他克制自己的幸福洋溢,道:“别急,先见见这几位。” 他退开一步,钟凌目光对向他身后的三个人,霍地,一声震耳欲聋的叫喊震动她的心脉,夭寿……骨!怎么会这么大咖? 四皇子也就罢了,他旁边站着的那位,不就是皇帝老子吗?在淮县见过面的,至于最后面那位,好,好到不行…… 那、那、那是前辈子钟子芳的老公——二皇子。 前世钟子芳回到安平王府,本来名分是正妃,却因为是庶女代嫁,尽避还是顶着个寄名嫡女的名头,二皇子觉得有损颜面,于是大笔一挥,正妃变侧妃,而原本的侧妃扶正。 从此钟子芳在王府的后院里和王妃勾心斗角。 想也知道,一个乡下小丫头怎斗得赢生长在后院、以明争暗斗为教材、断人性命当月考成绩的女子?她输了,理所当然的命也没了。 从进京到嫁人,钟子芳的世界就是那两个后院,她无缘认识四皇子,更无缘知道当年的贺瘸子变成寿王世子。 现在所有人全凑在一起,她应该怎样表现? 脑子转过一圈,最后她决定装无知,这是最安全的做法。于是她扬起无害笑容,对几个皇亲贵胄屈膝道:“钟子芳见过几位爷。” “小丫头,你不认得我了。”上官肇阳跳出来,指指自己。 早就从澧哥哥口中知道他的真实身分,她还硬要装羞赧,真是考验演技啊!“怎么不认得,爷去年订了我家一百盒礼盒,我还想着呢,今年要往哪儿找像爷这样的大客户。” “那我呢?认得吗?”皇帝出声,笑望钟凌。 几个月不见,小丫头长大了一点点,那双清澈的眉眼受过风霜,掩也掩饰不住,她瘦了也黑了,是谁给她委屈? 皇帝并不知道钟子芳就是在港县途中遇见的小丫头,会随肇阳走这一趟,是因为好奇。 肇阳和肇澧叙述了他们与钟子芳结识的过程,从钟明为救下肇澧、肇阳,却被庄党暗卫杀害,钟子芳恐惧过度,遗忘了所有事,再到她为弟弟解释《三字经》,再到她为对抗贪婪的大房、二房,年纪轻轻便独撑起一个家,开立唐轩,以及他们明里暗里对她的助力。 他无法想像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能做这么多事,有这样多想法,所以他来了,带着肇阳、肇衡和肇澧走这一趟。 没想到一打照面,这才发觉她竟是数月前自己在前往港县途中遇上的丫头。 想起当时两人的对话,想起她建议肇阳“冒充皇子比冒充皇子的朋友更有说服?!”,皇帝笑了,这么有趣的丫头终于来京城,往后微服出巡又多了个好去处。 钟凌“认真”地看皇上几眼,然后“认真”地装无知,她鼓起腮帮子,摇摇头,对着他满脸抱歉。“对不住,我不记得了?是在井风城买糖时见过面吗?” “真不记得?在港县,你和你爷爷驾车四处卖糖,我和……” 钟凌“恍然大悟”,倒抽气,指着皇帝道:“您是那位贵气大叔!好多人跟着的。” 大叔?皇上这辈子还没被人这样喊过,他乐得呵呵笑,“好,大叔好听,往后小丫头就喊我大叔。” 可怜呐,人家不挑破身分,钟凌还要演出一副不理解“被叫大叔有什么好爽”的表情。 唉,皇帝是用来做啥的?用来整人的呗,在皇帝面前多混几回,她就可以拿奥斯卡了。 “阿芳,有没有地方坐坐?”上官肇澧知道她憋得厉害,赶紧转开话题。 钟凌道:“有,请跟我来。” 她和小春、小夏使过个眼色后,领众人往楼上去。 楼上有四个房间,除前头那间大一点外,其他的都小,当初钟凌死活不肯多花十两银子租金,想把满宅子的人全往这里塞,幸好阿六坚持,否则这里连个能待客的地方都没。 钟凌安置众人坐下后,小春领着香浓美味四人上楼。 热腾腾的披萨端上桌,几碟铺子里的点心一一摆上,置好餐具,再把香气袭人的枸杞菊花茶呈上,满满的一桌,教人食指大动。 皇帝用筷子夹一块披萨咬下,浓浓的起司拔出长丝,美味尽在唇舌间张扬,他忍不住张大眼睛,道:“天底下竟有此美味?!” “芳丫头。”上官肇阳自来熟,亲亲热热地喊道:“井风城的铺子没卖这个啊!” “是阿芳这些天琢磨出来的吃食,楼下铺子也还没卖呢,因为生意不好,闲着也是闲着,就想做出来给大家尝尝鲜。” 第二十二章 开张大吉(2) “没想到先便宜了我们。”上官肇衡接口。 视线对上他的脸,钟凌心口扑通扑通的乱跳,前辈子钟子芳不受宠,在他的后院里被挤对得无处立身,现在看到他,她有种面对不及格考卷的尴尬感。 她转开眼,把上宫肇衡抛到脑后,站在上官肇澧身侧,笑咪咪地看着众人吃相,甜点会带给人幸福,所以每个人都吃得眉眼眯眯,然后她相信,这几个贵人也会给她的营业额带来幸福感。 “小丫头,怎么会想到京城里开铺子?” 皇帝的问题问出她的失落感,如果娘没死,生活维持原样,她会来京城吗? 肯定不会,娘求安稳,她也没有当女强人的,只是计划永远追不上变化,她也想平平稳稳过完一辈子,偏偏…… 她的回答是耸耸肩,加上一声长叹。 上官肇澧轻咳一声,打断她的恍神。 她扁嘴,瞠大一双眼,把快要掉出来的眼泪挤回去,她想笑,却是勉强。 “怎么?不好说?”皇帝追问。 钟凌摇摇头,回答道:“我爹生前希望弟弟完成自己的梦想,好好读书、考状元、当大官,娘便想攒银子,在京城里买屋宅、购良田,娘说:‘咱们底子厚,不缺钱花,弟弟当了官就不会一心想贪,当官是要为朝廷、为百姓做事的,不是为了替自己积攒身家。’所以我就进京做生意,希望生意能够比在井风城好一点。” “一个乡下妇人竟有这等见识,了不起!可否请你母亲出来一见?”皇帝起了兴致,心想有这样的母亲,难怪能养出这般女儿。 “我娘不多久前过世了,弟弟很努力念书,想完成父亲的遗志,我也要努力完成娘的想望,替弟弟攒足身家,让他不缺吃用,一心一意当个好官,给钟家光耀门楣。”说谎话是门大学问,要半真半假才能取信于人。 丙然她的谎话讲得不差,皇帝龙心大悦。 皇帝叹道:“如果人人都像你们这样,天底下哪还有贪官?” “爹爹说,这就是困难的地方,自私的人太多,他们习惯把自己的利益摆在百姓前面,如果所有的臣官都和皇帝一样,把天下百姓摆在第一,就不会有战祸,不会有官逼民反。” “谁告诉你,皇帝把天底下百姓摆在第一位?”天底下的皇帝都喜欢听好话,他也不例外。 “不是吗?”她不答反问。半晌,她看上官肇澧再看看上官肇阳后,续言道:“如果不是,我一个弱女子怎能轻易在京城立足?如果不是,为什么民生富足、百姓安居乐业?如果不是,为什么连乡下的穷小子也能读书? “我不懂得朝堂大事,只晓得皇帝打一个喷涕,百姓就会跌一跤,现在天下太平、岁月静好,百姓的生活反应的就是皇帝的作为啊!” 上官肇澧挑眉,这丫头捧人马屁是越捧越上手了,瞧皇帝一脸的满足样儿,这样的“弱女子”还真不容小觑。 见皇帝满心乐,上官肇衡凑趣接话,“芳丫头,听你的口气,好像挺佩服咱们皇帝的?” 倏地,钟凌身上爬满鸡皮疙瘩,一个自来熟的上官肇阳已经让人心惊胆颤,再来一个自来熟的“前夫”,还让不让人活啊! 悄悄地,刷掉手臂上的疙瘩,她挤出一丝微笑。 “爹爹生前叮嘱过,不是明君不侍朝堂;潜山先生也说了,当今圣上是明君,要阿静好好念书,将一身学问贡献给帝王。潜山先生是再聪明不过的人,他能这样讲,可以见得咱们的皇帝是这个好皇帝!”说着,她骄傲地比出大拇指,那态度仿佛皇帝给他们家“光宗耀祖”了。 “潜山先生?是许吉泰吗?”皇帝问。 “回老爷,是的,钟姑娘的弟弟钟子静在许大人门下学习。”上官肇澧回话。 “能让许吉泰看上眼,肯定是株好苗子。” 钟凌猛摇头,答道:“不对、不对,我弟弟天资平庸,只是禀承父志,比旁的孩子多一份使命罢了。我猜想,先生愿意收阿静,定是澧哥哥在背后使了力,不关阿静的事。” 皇帝意有所指地望了上官肇澧一眼。这孩子是个知恩图报的,他对钟家这样周到,是因为感恩吧? “芳丫头太谦虚了。”上官肇衡道。 “不是谦虚啦,我讲的是事实,不信的话,下回大叔到秀水村去问问先生,他定也会这样告诉您。” 皇帝呵呵笑开,对上官肇澧说:“倒是个实诚孩子。” 见皇帝欢喜,上官肇阳有意寻话题,引钟凌多说几句话。“上回肇澧到港县办事,你贡献了一堆法子,说说,那个吹箭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阿芳小时候调皮,见着什么都想玩,有一回和玩伴们拿着竹管塞湿棉花,用力一吹,看谁吹得远就算赢,后来玩着玩着,拿来当武器攻击对方,上回和澧哥哥谈起港县山上有盗匪,便想起山上有竹子,就地取材,拿来攻击敌人也是一个好法子。” 听着钟凌的话,上官肇阳张大嘴巴。难不成她是把战争当成游戏?偏肇澧还当真,做出几十把吹箭?不过他还真不能多说什么,毕竟吹箭确实让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几十个哨兵,悄悄模上山。 偏碰到肇澧这个护短的,在父皇面前夸张了钟子芳的功劳,几十个人转眼变成几百人折于吹箭之下,这不,让父皇对她起了兴致。 这下子好了,把战事当成游戏,一个弄不好,雷霆大怒,看她怎么消受? 上官肇澧也没想过钟凌会这样回答,心里想的和上官肇阳相差不多,两人紧盯皇上的表情生怕他会怪罪下来。 钟凌倒是镇定,历史小说看那么多,好歹理解几分帝王心。 这当皇帝的嘛,希望臣子能干,却不能比自己厉害,希望臣子脑袋好,却不能聪明过自己,最好是笨笨的,却胡里胡涂地把皇帝交办的事一件件做到淋漓尽致。 笨蛋还能办好事,这意谓什么?意谓皇帝有老天爷照应着呢,要不这样,韦小宝能在康熙面前红成那副德性。 瞧!看清楚皇帝是不是笑了?是不是鱼尾纹深了?就说嘛,一个小丫头的小小游戏都能把一场战事赢得那么美丽,足见得天上的神佛全都站在皇帝那边。 皇帝兴致勃勃道:“大叔还以为你熟读兵书。” “兵书?我连《三字经》都解不出来,大叔,你在嘲笑我吗?我不过是脑袋里装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嘟起嘴巴装萌,眼睛张得又圆又大,天真到她自己想吐。 她的话引得皇帝回想起,肇阳说她为弟弟解释《三字经》的情况,一个控制不住,大笑出声。 皇帝的表情,解释了不少事。 钟凌火大,因为澧哥哥出卖她,出卖得不遗余力,可她还是得装出一脸天真无知,不晓得皇帝为什么笑得像神经病,唉,演技啊演技。 上官肇澧不知道她的想法,否则真要大呼冤枉了,当时在墙外偷听的不只有他,还有那个喜欢恶整人的上官肇阳啊! “行,大叔不嘲笑你,既然你脑子里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么给大叔说说,假设在滴水成冰的天气,五万大军要攻打一个坚固异常的城池,但对方闭门不出,任凭大军在门外呼啸叫嚣,不肯出面应战,这仗还能打吗?说说看,说得好,有赏!”皇帝笑道。 这纯粹是说笑,皇帝喜欢小丫头,想逗她多说几句话罢了,因此上官肇澧没帮她,拿起一块蛋糕,享受甜食带来的幸福感。 钟凌哪里不知道这是皇帝的小乐趣,她大可以撒撒娇,说些痞话给混过去,但她不愿意,她想提供意见,只要能够帮到澧哥哥一点点,就值!因为这场战役关系着澧哥哥的性命。 态度极其认真,她问道:“当所有人都相信滴水成冰的天气不利战争,是不是对方定也会认定我方不会在此刻出兵?那么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最坏的时机有没有可能变成转机?” 钟凌接连几个反问,问得在场的男人心头一凝,脸上带出几分严肃。 上官肇衡道:“问题是那堵城墙是用巨石筑成,不易攻破,他们只要来个相应不理,任凭我方在城下叫嚣,冻死的是我方大好男儿。” “为什么对方不应战?是不是因为他们认定我方不会挑在这个笨时机打仗,于是城里守兵比往常少?还是认为可以不动一兵一卒,只要耐心等待,让寒冷的天气收了我方士兵,他们就赢得此战?他们越是这样,咱们就越是要反其道而行。” “说得好,但要怎么反其道而行?天气是站在他们那边的,他们有城墙可以抵御风雪,我们的士兵只有帐篷,何况咱们的人适应南方的天气,对抗寒冷的能力比不上对方。” “我们分成两方面来讲。第一:御寒。大叔知不知道,鸡鸭的羽绒有很好的御寒效果?如果再加上手套、围巾、厚棉袜,就可以帮助士兵抵御寒冷。 “除此之外,保暖的方法很多,比方把铁粉、碳、蛭石、盐巴和在一起,以六比二比二比一的比例调配,就可以做成暖暖包,放在身上很保暖的,又比方喝姜汁来提升免疫力…… 何况除非粮食供应不足,否则只要吃得饱,士兵有充足的力气运动,身子一动,就不会受冻。 “第二:战争。谁说城墙坚固就破不了?如果咱们用水龙朝城里大量喷出水柱,会有什么效果?正因为滴水成冰,把砍下来的牲畜四肢贴在城墙上,热腾腾的血会不会迅速黏在墙上,成为一道道阶梯,助我方士兵夺城? “因为滴水成冰,城里家家户户必要燃煤取暖,若在箭端裹上油布,登高后大量朝城里射去,会不会引发大火?因为滴水成冰……”她邪恶地干笑两声,摇头,再摇头,咬牙说:“不行,实在太太太恶毒了。” 她越是这样,越是勾得人心痒痒。 “怎么个恶毒法?”上官肇阳急问。 “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想……还是别说吧!”她笑得很奸诈,连皇帝的好奇心都被勾出来了。 上官肇阳很清楚她的罩门在哪里,他比出一根手指头,道:“你说,我买一千盒礼盒。” 哇哇哇……一千盒?! 澧哥哥才应下五百个,转眼就翻上两倍,上苍那个……好生之德就、就,就先摆两边,利益放中间。 钟凌翻过杯子,再拿出一根筷子摆在上面,“小时候我们常玩一种游戏叫作跷跷板,如果在这头摆上一大桶燃油,另一端用重石撞击,‘啪’的一下!燃油甩进城里,再用火箭点燃火苗,效果肯定比使用火箭更好。 “不是滴水成冰吗?不是怕冷吗?这会儿有火取暖,怎么还冷得起来?待城里起火,要不要大开城门让百姓避祸?要是事先在城门口挖大洞,等城里的人冲出来,再拚命往里头灌水,冰火九重天呐,肯定精彩得很。如果好死不死,第一个逃命的是敌方大将,哈哈!买一送一大优惠。” 她的乐,乐上皇帝心头,龙嘴咧开、龙眉弯弯、龙眼眯成一条线。 “怎么说?”皇帝问。 “杀敌杀将,只要武功够强,就能办得到,但要折辱对方大将可没那么容易,所以大家都说士可杀,不可辱,因为被折辱的大将,就算不死,以后要再发号施令,绝对服从的人定会大减。 “身为将军最了不起的,并非他不凡的武功战略,而是他是全军的精神象征,失却权威的大将军相当于失却民心的帝君。如果他摔进水坑里,长年生活在寒冷的地方,肯定知道在凛冽的寒冬里湿透全身,想活命唯一的方式是……” 赤果!答案在所有人心里浮现。 瞬间,鲁鑫全身赤果,脖子绑着绳子绕城一周的场景浮上,上官肇阳抿唇一笑,道:“你还真把战争当成儿戏。” 钟凌轻哼一声,儿戏还听得那么乐?有本事就想两个儿戏出来听听。 她噘嘴,不满道:“小丫头哪懂得军国大事,我会的不过是些游戏罢了。” “行了,小丫头能想出这么多法子已经不容易。”皇帝笑着替她解围。 钟凌模不清他的态度,似乎没把她的话给放进心里,唯有经常在皇帝身边打转的上官肇衡等人知道,钟凌的话已经深植帝心。 可不是吗?谁会想得到反其道而行?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出其不意? 接下来,吃吃喝喝,皇帝在小小的、简陋的屋子里品尝到甜蜜与放松,耳里听着小丫头口口声声喊大叔,仿佛间,他也有了平凡人家的幸福感。 一行人下楼,钟凌没想到短短一、两个时辰的工夫,原本空荡荡的铺子里居然挤满了人。 是皇帝微服出巡到唐轩这间小铺的消息传出去吗?钟凌没反应过来,满屋子的人像是有司令大喊一声“跪下”似的,所有人全跪成一团,伏地叩首,嘴里大喊“万岁万岁万万岁”。 钟凌傻了,不是因为“乍然”知道大叔就是她很“崇拜”的皇帝,而是因为,当那么多年的人类她还没被这么多人跪拜过,哇咧,那感觉不叫爽,而是全身有千百只虫在蠕动。 不过,皇帝错解她的发傻,笑着对满屋子的官员说道:“都快起来,你们吓到朕的小丫头了。” 朕的小丫头?这几个字代表什么?代表钟凌是皇帝罩的,谁敢不巴结,自己看着办。 直到这会儿,钟凌才反应过来,演技啊演技,快点出门,轮到你表演了。 然后她适时地望向皇帝,恰当地张口结舌。 “大……叔……”她用力闭眼、用力摇头。“不对,是皇、皇上……” 皇帝大乐,他爱死了这种效果。 “果然是吓到了,伶俐口齿全给丢啦?”他拍拍钟凌的肩膀笑道:“丫头,朕准你喊大叔。” 接下来,就没有钟凌说话的机会了,众臣子围上来和皇帝寒暄,很显然皇帝很喜欢搞亲民爱民这一套。 上官肇澧趁隙握了握钟凌的手,轻声在她耳边说:“你表现得很好,接下来有得忙了,一千盒礼盒尽快备好,皇上肯定想早点品尝。” 不久,钟凌轻飘飘地把大人物给送出门,那几个盯着唐轩不放的彪形大汉早已失去踪影。 是咩,皇子都惹不起了,何况是皇上?! 转身,钟凌满面笑容,几位大官过来同她说话,企图套出她是怎么和皇上搭上线的? 钟凌语带保留,留给众人无限大的想像空间,空间越大,他们买糖就越不手软,转眼,架子上的东西少掉一大半。 名人效应啊!不管放在哪个时代,都是最好的行销手法。 她太快乐了,没发现一双眼睛紧盯住自己不放,那双眼里涌着激动,数不清的情绪隐藏其中。 那是个三十几岁的潇洒男子,身穿月牙白长袍,宽袖大襟,腰束五彩镶琥珀腰带,乌溜溜的长发束在半月冠里,用一根银簪扣住。 他很有技巧地问阿兴一些话,阿兴也傻傻地被套话了。 “白玉糖去年京城里就有人卖,可味儿比不上你们这里的。” “可不,我们小姐说那是山寨版,真正的好糖只有在唐轩买得到。” 没人知道山寨版是什么意思,可小姐的话对他们来说比圣旨还重要,所以就算不懂,务必要把它给记起来。 “除了这里,其他地方也有唐轩吗?” “有的,我们小姐在井风城也开一间唐轩,堂少爷在那里主持呢。”阿兴乐津津地回答。 男子捻起一块饼干尝尝,问:“这饼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香味,是什么味儿?” “是女乃油,小姐说那是边关百姓才会做的,咱们这里买不到,为这东西,小姐还在秀水村盖了牛棚,专门养牛做女乃油和起司。大爷,您信我一句,踏出唐轩您绝对尝不到这个味儿。” “秀水村?你们家小姐是秀水村的人?” “是啊,我们小少爷还留在那里。” “你们家小姐贵姓?” “姓钟。” 几句话,对方套出钟凌的出身来历,而在听见她的姓氏时,他的身子微微一震,隐在袖子底下的手微微颤抖。 最后,他买下十个礼盒,以及一堆的饼干甜食后,走出唐轩,他的脸色凝重,一上马车便给管事下令—— “你亲自去一趟秀水村,我要知道关于钟子芳的一切!” 第二十三章 不想认亲(1) 一千盒耶!铺子上下沉醉在生意兴隆的幸福感中。 钟凌找来几个临时工帮忙包装、缝制袋子,众人轮班休息才把货给赶出来,为感激好客户,她还附赠了原本在腊月中旬才打算开卖的蛋糕。 当一张张银票贴在钟凌怀里时,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人愿意为财死。 这阵子除订单之外,铺子的生意也越来越好,旧雨新知全来了。 经验告诉钟凌,生意会一直好到过年前,这段时间大家都要送礼,而且过年期间家里也得备下一些甜食。 忙是一定的,忙是好事,让钟凌没时间被太多的负面情绪困扰。 只是她没想到,她忙,上官肇澧更忙,一道圣旨,原本明年三月才要开拔的大军决定提前出发。 因为,从来没人想过滴水成冰的季节也可以打仗,这个攻其不备,让皇帝和上官肇阳、上官肇澧兴奋极了,他们日夜在御书房里开会,沙盘推演。 当然,他们想出来的法子,不像钟凌说的那样儿戏粗糙。 这日,满脸面粉的钟凌正把一整盘刚烤好的蛋塔送进铺子里,天气越凉,这种高油脂的甜食越受欢迎,到了夏天,就没有这么好卖,所以抓准时机是件很重要的事。 蛋塔才摆上,就有客人上门,只是……客人站在柜子前却半天不吱声。 钟凌皱眉,抬眼,当她看清楚眼前的男人时,一朵笑花漾上。 “徐大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的害羞、歉意再加上罪恶感。 谁知徐伍辉一语不发,绷着脸,像是她欠了他多少。 也是,她可以体会他的心情,如果男友搬家,她是最后一个知道,恐怕就该谈分手了。 钟凌满眼笑,挑出几样甜点,对他说:“徐大哥,我们到楼上说话。” 没征求他的意见,她转身就走,他只好跟着她一起登上阶梯,直到上了楼,两人面对面,他才开始发作。 “为什么到京城没告诉我?” 他非常生气,居然要在朋友那里吃到进士榜,才晓得唐轩在京城开了分号。她是他未过们的妻子不是?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可以瞒着他?! 钟凌低头,答案有两个,官方说法以及实际想法。 后者肯定会让他心生不悦,但前者……如果他真的会变成自己未来的丈夫,钟凌不想用谎言敷衍他。 见她闷声不语,徐伍辉的眉头皱得更紧,“说话。” 她皱皱眉头,深吸气,反问:“徐大娘告诉你,我娘的事了吗?” “钟三婶怎么了?”徐伍辉问。 她就知道徐大娘不会说,眼下任何事都没有他考试来得重要,她不怪徐大娘自私,这次的春闱将是他人生重要的转捩点,半点都疏忽不得。 她摇头,耸肩,没了说话。 “什么事都等你春闱结束后再讲吧,徐大哥现在不能分心。” “你什么都不说,我才会担心、挂心、分心!阿芳,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自己人,为什么碰到事我不是你第一个求助的?为什么我们离得这么近,你却不肯找我?” 他口气很差,好像错全在她。 钟凌当然知道自己有错,可要不是因为他有那样一个妈,她需要拿他当小偷防吗?这样就觉得委屈,那他娘在她母亲坟前说的那些话,难道就没让她委屈,家人?哼哈!吸血鬼也不过如此! 一个火大,她被激出实话,“我娘过世了。” “怎么可能?”徐伍辉心惊,他进京才多久? 那天钟三婶亲手交给他百两银票时,娘还拉着他,笑得满面春风,说:“瞧,娘给你寻的好亲家,可没错吧!”怎么会短短几日便……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问。 “那日我和娘送你进京后,回城的半路上,我二伯父伙同李大户劫持我们,刘爷爷竭尽全力、身受重伤才将我救下,我娘被掳走,为保全贞节,她刺胸自尽。 “为此,我病了大半个月,我再不想待在秀水村,想远远离开那个让我失去爹又失去娘的伤心地,所以办完娘的后事,我来了。我要在京城立足,再把阿静接过来。 “你以为我不想找你吗?可我敢吗?万一你娘知道、万一你没考好、万一……我就是扫把星,我克爹、克娘,又克了你这个前途光明的未婚夫,我不想再听到这些话,我只想好好的生活,好好把阿静养大,所以求求你别再生事,就当没在京城里遇见我,专心考你的试,拚你的前途。” 话说到最后,他听见她的心酸,是娘……伤了她? “这些事我半点不知。” 他很懊恼,为什么几封家书里爹娘都没有提到此事?只是不断地表达对钟家大房的不满,说他们觊觎唐轩,埋怨阿芳没把徐家当亲人,不肯把唐轩交给他们经营。 换言之,那些难听话,全是出自家人嘴里? 羞愧上心,在她需要支持的时候,他的家人不给丝毫帮助,还要强取豪夺,他有什么立场责怪她? 何况阿芳说得对,倘若他真的出师不利,而爹娘知道阿芳和自己联系上,肯定会把所有的罪全怪到她身上。 钟凌看着他的懊恼,苦笑道:“算了,都过去了,无论如何,在科考这件事情上我的立场和徐大娘一样,你不该分心,应该专心一意地把书念好,迎接明年即将来临的春闱。 “徐大哥,我不想身边的人因为我而不幸,我想带给别人幸福,不想耽误别人,何况只有你好了,我才有机会翻盘,对不?” “你说错一点。” “哪一点?” “我不是别人,是你未来的夫婿,为你分担是我的责任,不是耽误。” “好吧,是我想太多,但我希望你别为我分心,眼下我还有能力承担,我们各自把事情给做好,哪天我累了、办不到了,需要有人倚靠的时候,我一定会找你。” 他不是傻子,怎么听不出她是想减轻自己的罪恶感,微微一笑,他柔声道:“记住一件事,不管任何时候,只要有需要,我愿意第一个站在你身边。” “我明白,你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能和你结缘,是我的幸运。” 她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安定平稳,钟凌很明白,除了徐伍辉,不会有更好的选择,只是…… 摇头,她不能多想,再想下去,她就会贪心,就会奢求,就会放手安稳去追逐……不该属于自己的男人。 她提醒自己,千万别忘记,澧哥哥曾经说过的,他心里有喜欢的女子,他对自己不过是好奇、不过是感激,不过是义妹加上朋友。 可,想这些无用的事做什么呢?也许他活不过明年,也许她注定要嫁给二皇子,也许她穿越的目的不过是把钟子芳经历过的再经历一遍。 “知道就好。”他笑道。 “趁天色还不晚,早点回去念书吧,我给你装几匣子甜点。” “这么快就赶我走?一点都不想我?” “想是想的,可想到你万一考得不理想,徐大娘的怨气……算了,你还是早点走好了,我才不做耽误男人的祸水姑娘。” 她说得似真似假,惹笑了他。 “我不介意被你耽误。” “这是考上进士的大才子才有权利说的话。” “你这是不看好我?” “不,我这是在激励你。真糟糕,居然连激励和不看好都分辨不清,以后你要怎么弄懂那些九弯十八拐的官员心思。” “不劳费心,这种事于我是轻而易举。” 到最后,徐伍辉还是留下来,吃了他人生第一片也是最后一片的披萨。 他们约定直到春闱都不再见面,他想像着在不久的未来,能够天天和阿芳在一起,只是阿芳对他的想像似乎不感兴趣,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话,没有少女怀春的甜蜜感。 徐伍辉信誓旦旦地说,他会耐心等她三年,会想尽办法留任京官,到时,他们虽然各自努力,却能天天见到彼此。 她对他的信誓旦旦只是微微笑着,淡然的表情让他有一丝慌乱,他突然觉得,她对自己和以往似乎有些不同了…… 钟凌又哭了,但这次哭得没有之前那样放肆,因为心底再清楚不过,有些事不管如何卖力阻止,都会发生。 上官肇澧要走了! 她的女红很糟糕,但她熬夜不睡,给他做一件羽绒背心和外套,做几双露指手套和毛袜,她也做暖暖包、做姜糖,做所有能让他觉得更暖和的东西,她一再叮咛他,要平平安安回来、健健康康地站在她面前,因为她还要他当靠山。 他应允了。 那天下午她目送他的背影离去,转身回房后把泪水留在被窝里。她告诉自己,不管怎样,事情都改变了,她没有惧他如蛇蝎,她与他建立起交情,如果死亡是他们躲不掉的命运,至少她珍惜了每个短暂相聚。 然后,在他离开的第一天,她开始写信,在每个无人的深夜里,写信,并且思念他。 钟凌知道这样不好,知道这叫作精神外遇,很要不得,但她自制力不够,只好安慰自己,万一命运不可逆,自己终究得嫁给二皇子,那么偷偷喜欢澧哥哥,有什么关系? 十二月中,瑞士卷和海绵蛋糕开卖。 圆圆的蓬松蛋糕象征圆满,有人在祭祀上用它们,新开发的蛋糕盒小巧可爱,一时间形成风尚。 这是她的习惯,心事越多,她便越忙,只要忙得够呛,就会忘记思念有多么磨人。 时间一天天过去,过年前,钟子文送帐本过来的时候,把钟子静、刘星堂和阿志一起带过来了,两姐弟好久不见,自是一番亲近。 腊月二十六,铺子休息准备过年。直到这时,大家才有时间打扫家里、采办年货。 事情办妥,钟凌每个人都发五两银子红包,让大家开开心心过好年,也放大家回去和亲人团聚,只有小春、小夏以及没有家人的杜氏、青儿留下来。 今年井风城的铺子生意平稳,略有成长,但成长不多,钟凌也慷慨一回,让钟子文有点不好意思。 时间匆匆,来到小年夜,该做的事都做了,一早起来,杜氏就带着小春、小夏在厨房里忙做年夜饭,钟凌无聊,想到城里逛逛,却不料刚走出大门就被人堵了。 她抬头看向对方,心里咯噔跳了一下,她认识他!不,正确的说法是钟子芳认识他。 他是安平王梁玉璋,钟子芳的亲生爹爹,也是把钟子芳代替梁雨欢给二皇子的男人。 看见他,钟凌气不打一处来。 前世的钟子芳傻,代人出嫁还嫁得满心欢喜,却没想过娶她的男人乐不乐意迎个私生女进门,她以为温柔婉顺就可以得到男人的心,哪知道男人心大,不会轻易让女人得到。 钟子芳的身分远远不及梁雨欢,人家要的是华恩公主和安平王的女儿,她再贤良敦厚、再纯善体贴,也无法帮自己在二皇子的后院里多活几年。 梁玉璋心里想的和钟凌南辕北辙,他望着和妹妹玉娘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孔,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激动,尘封旧事在心头翻搅,眼眶微润。 他想起和自己亲厚的妹妹,想起镇北将军府里的那场丧事,也想起那些年和玉娘形影不离的表妹……他以为她死了,死于妻子的毒手,怎么都没想到,钟明是那样值得信任的男子,他为自己留下这条血脉。 “钟姑娘,我们可以谈谈吗?” 一个不小心,嫌恶与讥诮浮上脸庞,梁玉璋何等心机,怎会看不出来。所以她是知道的,知道自己的身世也知道安平王?既然如此,为什么宁愿在市井间讨生活,也不愿意上门投靠? “对不住,我不认识你。”钟凌绕过他,欲转身回家。 然而一道更快的身影拦在她面前,她仰头与对方互视,她不让步,他也不退。 这人显然是安平王的护卫,他面无表情地道:“请姑娘留步,王爷有事与姑娘相商。” 这是赶鸭子上架?以权势迫人?她就不能选择不想谈?愤怒扬起,她猛地转身瞪视梁玉璋。 钟凌怒目一横,梁玉璋心头一阵阵发紧。玉娘生气的时候也总是这号表情,每每软声温语求和,百般哄慰不成,他只好求表妹出面。也不知道为什么,旁人都说不通的事,表妹几句话就能抚顺玉娘的心情。 那日消息传出,皇帝退朝后和二皇子一行人来到唐轩。 众臣官不约而同想看看到底是怎样的铺子能引出皇上的兴致,他也去了,却是怎样都没想到会在那里看见这张脸,一股怪异的情感涌上,他几句话便从伙计嘴里勾出钟子芳的来历背景。 她姓钟!他联想当年受母亲托付的管事,于是他派人快马加鞭到秀水村,查证她的身世。 一锭银子,从钟家二房嘴里套出所有讯息,她是钟明与卢清华的女儿,两人成亲八个月女儿便呱呱坠地,这件事在男方家人心底种下怀疑。 梁玉璋敢肯定,就是她没错,钟子芳是他的女儿、他的血脉。 多方探查,他知道钟明死去后,她如何咬紧牙关撑起一个家,如何对抗钟家大房、二房的长辈,如何在母亲过世后挺直背的进京城……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听在耳里骄傲在心,这丫头多像自己啊,那副不服输的性情全是传承了自己。 如果玉娘知道清华和他的女儿还活着,肯定会欣喜万分。 清华的死,在他们兄妹心口扎上一根刺,让他们的感情出现裂痕,直到玉娘难产过世,两人都放不开这个遗憾。 两人对峙,这丫头无惧的目光更教他生出几分激赏,难怪她能得皇上眼缘。 第二十三章 不想认亲(2) 梁玉璋上前两步,再次接近女儿,钟凌带着防备目光回望他。 “姑娘不要害怕,我并无恶意,我是安平王梁玉璋。” 她不答话,光是用两颗眼珠子直勾勾地盯住他。 前世,他嫌弃钟子芳柔弱,说她性子随了卢清华,进安平王府不过说上两句话,就将她交给妻子,由她全权处理。 笑话,钟子芳的性情不像亲生母亲,难不成要像隔壁邻居还是路人甲?更可笑的是,华恩公主让她代嫁,好似一家子给了钟子芳多大的恩惠似的,她该为此感到无限光荣与骄傲。 在他们眼里,钟子芳不过是个乡下丫头,能嫁进皇家就该磕头谢恩、感激涕零,这是求也求不来的锦绣前程呐! 只是很抱歉,如今在她眼中,不管是二皇子还是安平王府,她还真是看不上眼。 见她迟迟不语,梁玉璋又道:“你的父亲是钟明,母亲是卢清华,你的生辰是三月初九。” 调查过她了?很可惜,这辈子没有一个有权利卖掉自己的王水木,而她也不会傻傻地一头钻进富贵场里,所以谁也不能逼她认这门亲戚。 “so?”她似笑非笑回望对方。 “你说什么?”梁玉璋眉心微蹙。 “我说,又如何?”她满脸不耐烦地解释一遍。 她脸上的挑衅与不屑,写得明明白白。 梁玉璋没想到自己会受到这种对待,本以为她再有能耐也就是个乡下丫头,自己的气势一压,她会乖乖俯首认亲,何况哪个人不愿意当王府千金的?就算她为了母亲的遭遇怨上自己,可她母亲死了不是?她是个商人,就该懂得忖度时势,知道自己这个父亲能够带给她多少好处。 他怎么都没想过她会是这态度,但他并不生气,因为钟凌这个表现更像他的女儿。 他有两个孩子,一个是公主生的嫡女,一个是通房丫头生的庶子。 梁雨欢从小被娇惯着养大,性子任性骄纵、目空一切,脑子简单,事事争强好胜,庶子梁雨锋却在妻子的威势下,变得唯唯诺诺、懦弱不堪,他的三点骨血,竟是养在外头的这个有几分肖似自己。 “你母亲有向你提过我吧?我是你的亲生爹爹。当年因为情况特殊,清华不得不怀着你嫁给钟明,那夜匪徒进了家门,清华和钟明不见踪影,事发后我四处寻找他们,可是……” 他清楚记得,钟明的住处有打斗痕迹以及满地血痕,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死了,他那庶弟玉骥知道此事,疯狂了似的到处寻找清华的下落。 满府的人都知道,玉骥是喜欢清华的,他打小便希望能够娶清华为妻,爹娘本也有意思成全这段姻缘,谁晓得玉骥的亲生母亲胡姨娘心大,她想让玉让取代自己,与华恩公主联姻,于是使了龌龊手段,荼害了清华的一生。 直到如今,玉骥依然无法放下过去,孤身一人,四海为家。 案母亲的处置,让他得到华恩公主这个妻子,却同时失去弟弟、妹妹,他心有愧疚,对弟弟、妹妹,也对清华。 他这样固执倔强的男人,竟在这件事情上头妥协,从此一生背负罪恶,至死方休。 他后悔了,但再也无法回到过去。 不过,写封信告诉玉骥吧,告诉他清华的女儿找到了。 钟凌冷冷地看着他解释当年。或许这话拿去哄旁人,人家也就听了,可惜她身体里装着一条现代灵魂,她不认为人生有那么多的无奈,重点在于选择。 如果他有胆量反对皇家赐婚,如果他有足够的能力保护母亲,如果他可以安排得更妥当,现在钟家三房不会是这副景况。 后悔有用吗?罪恶感能帮忙吗?没有!那些东西没有何意义,所以,她不需要。 “王爷,冒昧一问,您很缺女儿吗?怎么就在半路上认起亲戚,也许您无所谓,可这事关我母亲的名誉,王爷这样做是否缺了厚道?” “如果你不是我的女儿的话,我有什么理由要半路认亲?” “这话应该请教您自己,我也不明白王爷怎地会心血来潮地看上我这个小甭女,难道我看起来很可怜、很缺乏父爱?还是我张着旗子千里寻父?都没有吧!” 然而她越是反抗愤怒、偏激否认,梁玉璋越是相信,她绝对知道自己的身世。“如果你不相信我是你父亲的话,我们可以滴血认亲。” 炳哈!才多久以前,她狠狠嘲笑了滴血认亲一回,没想到眼下就有人想和她滴血认亲? “王爷,您相不相信,就算把我的血和狗血滴在碗里,它们也会融合在一起?滴血认亲,纯属笑话!抱歉,如果王爷没别的事,小女子忙得很,恕不奉陪。” 钟凌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家门的方向走去。 “你为什么不肯认我?你在害怕什么?” 梁玉璋两个问号问出钟凌的心惊。哇咧,没有这么敏感的吧,这样也能猜得出来,他前辈子是测谎机吗? 旋身,她怒极反笑,口不择言,“请问,我为什么要害怕?能攀上安平王府可是一等一的好事,放鞭炮都来不及了。害怕?莫非安平王府是阴曹地府?” “你说得对,反常即为妖,你非但不高兴还口口声声否认,只有一个理由——你清楚事实,但不愿意接受事实。” 梁玉璋几句话,堵住了她。 她深吸气,思绪在脑子里转两圈,笑道:“有没有另一种可能?可能是我痛恨别人光明正大污辱我母亲的贞节?王爷,或许多数人习惯在权势跟前低头,但那个人不会是我。王爷若是缺儿少女,阿芳建议,许多乡下贫苦人家养不起孩子,王爷可以去认养几个,那是造福乡里也是积功德,对王爷有帮助的。” 丢下一串欲盖弥彰的话,钟凌跑得飞快,过街老鼠似的。 梁玉璋看着她的背影,浓浓的笑意扬起。如果之前还没有下定决心认这个女儿,现在,他还非要这个女儿不行! 钟凌踩着愤怒的脚步往回走,出门不利,今天哪儿都不去了。 她忿忿回到家,杜氏和小春还在忙,几个女人同聚在厨房,吱吱喳喳的热闹得不得了。 听着她们的笑声,她的愤怒渐渐平息。 是啊,有什么好生气的,这辈子的钟子芳有亲戚、有家人,哪还需要亲生父亲,就算那个父亲有权有势,可以让她穿金戴银,哈,真是深感歉意呐,本姑娘就是喜欢自食其力。 绕到钟子静屋里,他正抓着青儿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两颗小小的头颅靠在一起,认真专注的模样令人莞尔。 小屁孩,年纪轻轻就学风流才子搞红袖添香。 可……这么漂亮的小女娃,阿静又不是石头,怎会不动心?想到阿静回来那天,一眼看见青儿,竟紧张得连话都不会说,长出一点肉的小脸涨得通红。 真那么喜欢?好,决定重点培养,以后让她为阿静撑起门户。只要阿静喜欢,她不介意帮他养个童养媳。 不过甭说阿静,青儿这样的女孩子谁不喜欢?她聪明伶俐,做事勤快,兼之忠厚善良,自己不过是收留她们这对母女,她便一心一意拿自己当救命恩人看待,恨不得多做一点、多付出几分,她是个知恩感恩的。 钟凌屋里屋外走一圈,感受无数的欢言笑语,她再次告诉自己,这里才是她的家,这些人才是她的亲人。 “快来帮忙!” 阿志在门口扬声一喊,小小的宅院里里外外全听到了,钟凌和钟子静、青儿一古脑的往外跑,打开门,是刘星堂和阿志回来了。 刘星堂和阿志到寿王府送年礼,澧哥哥说他父亲嘴馋,最喜欢唐轩的零嘴,但他中风还没全好呢,怎能吃甜食? 她只好做几盒减糖零食送去,没想到竟会换回满满一车的礼,补药、绸缎、吃食、摆饰……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办年货都没这么齐全。 上前走去,钟凌勾住刘星堂的手臂。 老人家的身子全好了,他让阿志和钟子静把车子上的东西卸下来,一面看着他们卸货,一面对钟凌说道:“王爷让阿芳过年去府里走走,他说身子还没完全恢复,否则想到咱们家来过年。” 上官宇和吕氏私通,被关入牢里,也不知道背后有没有人使暗手,出狱时,只剩下半条命。同一天,寿王好心,成全这对有情人,将吕氏和上官肇平送到监牢外头,迎接甫出狱的上官宇。 寿王愿意成全,但那些卫道人士哪容得下这等丧德败行之事,为维护社会善良风俗,他们聚集数十名百姓,朝这一家三口猛掷石块、臭粪,狼狈三人组一路行来险阻艰难,好不容回到上官宇家里,这才发现房子被卖了,妻儿早已不知所踪。 从此三人展开流浪生涯,哦,对了,听说当时上官肇平被石头丢到脑袋,发傻了!遇到人就说自己是世子爷,要人家朝他跪拜,疯言疯语、拉拉扯扯的,遇到凶汉子,身上能不多挨几下? 每隔几天,阿六就回传他们的消息,吕氏被流浪汉强了,上官宇被断了子孙根,上官肇平闹得太凶,有人见不惯,把他吊挂在城门口,身上还有一幅大字,上头写着——杂种! 每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惨,到最后钟凌受不了,大喊,“我不想听!” 阿六轻飘飘丢下一句,“妇人之仁。” 从此再没有消息传来,不过钟凌能猜得到,就算澧哥哥、寿王爷愿意,皇帝定也不会放过他们,因这对狼狈为奸的男女,让天烨皇朝损失一员大将,如果寿王没大病一场,哪容得下鲁国这些年的嚣张。 钟凌不禁想问,倘若吕氏知道自己多年谋划,到最后是一场空,当年还会不会下毒手,谋害寿王妃和澧哥哥? 千金难买早知道,也许就算早知道,恐怕她也只会想尽办法不教自己落入悲惨结局,而不是不为恶。 人心贪,贪过天。 澧哥哥离京前,曾领着她进王府,寿王是个慈爱的长者,他和澧哥哥一样都不擅言词,但待人极好,没有半点架子。 因此澧哥哥离去后,一得空闲,她便上门探望,她陪寿王说话谈天,以解他病中无聊,也经常让杜氏帮着送点吃食、做点药膳,寿王承了钟凌的善意,把她当成女儿,多多看顾。 澧哥哥并未将父亲托付给她,但她自动把寿王摆在心上,当成自家长辈看待,她不确定澧哥哥能不能摆月兑前世宿命,不知道能不能闯过劫数,万一……假设有万一,寿王将会是她尽孝的对象,和干娘一样。 “爷爷、志哥,怎么送个礼去那么久?”钟子静问。 他和钟凌一样,喊刘星堂爷爷,把阿志当成大哥,认定他们是亲人。 “是爷爷啦,他见王爷手脚不利索,强迫他学一套拳法。”阿志指着爷爷笑不停。 “可别小看那套拳法,要是王爷肯天天练,我敢保证世子爷回来时,他就能像个常人似的行走无碍。” “要真如此,澧哥哥回来一定要好好谢谢爷爷。”钟凌笑言。 “说什么谢不谢的,倒是我看王爷一个人过年挺寂寞的,大年初一咱们一起去跟他拜年,热闹热闹。对了,王爷也想见见阿静。” “知道了,一定去。” 钟凌和众人把满车子礼物卸下后,刘星堂将马车牵到后院安置,食材放厨房,摆饰往厅里放,布疋药材堆进库房里。 阿志从当中挑出一个木匣子,说:“王爷交代,这是世子爷特地送回来,说要交给大姐的。” 澧哥哥的礼物?钟凌满心欢喜地接过手,跑回房里,她轻轻打开木匣子。 里面是一只晶莹剔透的裴翠镯子,过去是穷,后来是忙,她从不在身上挂一些叮叮咚咚的东西,但这个镯子让她想到&与,她把镯子挂在腕间,一阵冰凉,触发了她的思念。 他还好吗?战争开打了吗?辛不辛苦?羽绒背心有没有发挥作用?他……有没有记住她的话? 临行前,她告诉他:战功没有性命重要,活着,功劳才有意义。 她说:花三天杀一只鸡和花三刻钟杀鸡,结果都是一样的,千万不要冒进。 她说:平安是天底下最大的福气。 她说一大堆话,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他回到自己面前,对她说一句,“我很好,你好吗?” 他会回来的吧,一定会的,是吧? 遥远的边关战场上,大火照亮了夜空,一桶一桶的热油,一把一把的大火,烧出无数哀号声。 这只是第一仗,上官肇澧却已经看见胜利在望。 伸手入怀,轻轻抚着里头的暖暖包,他想起钟凌的笑脸,她说—— “信不信,我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的。” 他不满,问:“你要为谁插刀?” 她想也不想地回答,“你啊!我不只要为你插刀,我还要给你许多保障。” 他不懂,“我需要什么保障?” “如果你无法建功立业,没关系,你的爹有我养,你的义父、义母有我养,我连你都养了,我有一口饭吃,绝不让你们饿着。所以……留着命回来,有我在!” 他以为自己可以克制的,但还是让话溜出口,他问:“钟凌,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看着他,好半天才吐出一句,“不对你好,我要对谁好?” 心,更暖了,暖得能融掉满地冰雪,他真的喜欢她,喜欢得无法遏抑。 他仰头望向苍弯,低声道:“老天爷啊,请助我一臂之力,让我留着一条命回到她身边。” 如果有机会回去,他将要对她倾诉爱意,他愿意面对伍辉的愤怒,愿意承担所有罪名,只求一个惺惺相惜。 第二十四章 徐伍辉要尚公主(1) 饼完年,刘星堂和阿志、钟子静向寿王辞行后,便回去秀水村。 铺子开张了,钟凌又开始忙碌,但过完年,生意的确差上一截。 没有买礼盒的顾客,杜氏和青儿再不必没日没夜缝制袋子,因此青儿也开始钻进厨房,洗手学做糕点。而做得一手好药膳的杜蕊娘在钟凌的请托下,进了寿王府,为寿王做菜、调理身子。 生意略显清淡,钟凌便得想个新办法,她本想卖披萨,问题是披萨得热热上桌才好吃,凉了,味道会差上许多,如果她本钱够粗,再买一间铺子来开披萨店倒也可以,问题是,并没有。 她坚持还掉阿六哥哥的两千两银子后,手中所剩就不多了。 一口气吃不出个大胖子,眼下还是先把唐轩顾好才重要。 看着秀水村送来的起司,这东西会用的人很少,无法往外卖,犹豫几天后,钟凌打起早餐的主意。 打造好模具,她开始烘烤吐司,熬了桔酱、花生酱,她在门口摆上摊位,卖炭烤三明治。 一个三明治八文钱,甜的咸的都有,比包子贵一点,但里头包的是外面买不到的起司片。她想,等大家习惯这种早餐模式,也许会进店里买吐司和起司,回去自制三明治。 这主意是青儿出的,桑子把牛场照管得很好,起司、女乃油、鸡蛋、蔬菜越产越多,店里用不了这么多,剩下的摆着也是摆着,不如教会大家如何使用。 开卖的前几天,有人好奇,买了尝了尝,觉得味道很特殊,但要拿它取代早餐还是有些困难,百姓还是习惯清晨喝一碗热呼呼的粥品。 钟凌倒也不期待三明治赚钱,希望小,失望也不大,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终于有人进门买吐司、起司、果酱,不是做早餐,而是当点心。 那天钟凌乐得请大家吃火锅,这是外国食物进攻市场的里程碑,值得纪念。 之后买的人越来越多,连御膳房都订下三十斤起司和好几瓶果酱,名人效应嘛,这生意就此做了起来。 日子倒也过得平静,偶尔收到澧哥哥的来信,她便长长地回覆十几张信纸。 她详尽描述寿王身体恢复的情形,她说唐轩的生意,说皇帝老子爱上她家的起司,也说京里大大小小发生的八卦,包括烦人的安平王时不时到铺子里来捧场,或者该说骚扰? 梁玉璋使硬的,却动不了她,有皇帝照看着,他还不至于敢把钟凌给掳回王府,于是他开始亲情喊话,时不时对她说她娘小时候的事,时不时带人来捧场,时不时与她聊京里大小事,时不时给她的生意一点建议。 平心而论,这时代的父亲没人会这样低声下气,偏是碰上她这个不需要便宜老爹的女儿,他算是很忍气吞声的了。基于伸手不打笑脸人原则,钟凌对他的敌意渐渐散去,尤其是在他领着梁玉骧上门之后。 钟子芳的记忆里有他,那是整个安平王府真心待她好的“叔叔”,也是暗恋她家娘亲的男子,很可惜,生他的胡姨娘亲手断却了儿子的幸福。 就说嘛,娶那么多妻妻妾妾做什么?家是用来住亲人不是住仇人的地方,是男人太傻还是太自信,相信自己有本事罩住一堆女人? 听说梁玉让曾经是个桀骜不驯的男子,但多年游历,让他改变性情,当年老安平王曾对他寄予厚望,以为他不继承爵位,也能自己在仕途上闯出一片天。 谁晓得胡姨娘的手段让他寒心,失去心爱女子的悲哀教他一蹶不振,就这样,庸庸碌碌地过了十多年。 钟凌是忙的,但她无法拒绝梁玉骥,每回他问有关母亲的陈年往事,她都会不由自主地放下手边工作,钜细靡遗地对他说道。 可不是吗,谁能拒绝得了一个深情不悔的男子? 时序匆匆,二月过去。 徐伍辉迎来三月的会试,钟凌并不担心,照前世的记忆,如果一切不变,他将是今年的探花郎。 丙然不负众望,他轻而易举通过会试,四月初一殿试放榜,他是一甲三名,成为最受瞩目的探花郎。 为何受瞩目?因为他年轻,相貌俊朗,这样的新科探花郎是满京城权贵都想要的招亲对象。 钟凌不记得前世徐伍辉娶谁家女儿,但这一世,他们之间有了婚约,再好的女人也入不了他的眼……吧? 她以为自己会很开心,但似乎……也还好,许是身边的人和他不熟悉,对小姐的未婚夫考上探花郎没有表现出太多喜气,也许是四月底将至,她心里牵挂着事情。 不管怎样,这都是件值得庆贺的事。 因此新科状元、榜眼、探花郎游街那天,钟凌一大早就打扮好,打算去对自己的未婚夫挥两下帕子,提醒他——老婆在此,别乱搞。 但人算不如天算,她才刚走出大门,就迎来皇帝的心月复小顺子公公,她被召见了!人家要去给老公吆喝的说,可天大地大,皇帝老子最大,她再不开心还是得摆起笑脸进宫一趟。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这一趟,竟是皇帝要帮安平王作主认女儿。 哇哩咧,皇帝有这么闲吗?还帮人家认亲认出兴趣来了,有空的话挂帅出征啊,别让澧哥哥在前线拚死拚活,自己却坐在龙椅上观赏别人家的亲情伦理大戏。 彬拜过皇帝,钟凌一脸不满。 她扁着嘴、垂着手,一语不发,任由皇帝在那里说得口干舌燥,就是不做半点反应。 “怎么,小丫头还看不上安平王?有多少人想求这样一个爹呢。”皇帝看着她那副纹风不动的模样,忍不住想笑。 钟凌鼓起腮帮子,谁要谁拿去啊,她有表现出半点羡慕吗?低下头,看着眼前的证据,再叹第……十八口气。 梁玉璋真真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这些日子在她跟前扮亲切,让她放松警戒,害她以为只要给几个笑脸,他就会放弃半路认女儿的无聊举动,谁晓得他竟在背后搞小动作。 短短几日,他找来证据无数,二摊在皇帝面前,让她连反口的机会都不给。 证据一:她家爹娘的婚书,如果不是两人先上车后补票,她娘不会在两人婚后八个月生下女儿。 证据二:当年替她娘接生的产婆说:“六斤大的丫头,当然是足月生的,只有钟家老三硬说是不足月的孩子,钟家二媳妇知道了还酸言酸语,说那不知道是哪儿来的野种,钟家老三听见,气得拿起扫帚把人给打出门,那事可闹得大了。” 证据三:钟明住在京城时的邻居,扬言道:“卢氏住进钟明家里时,大伙儿还羡慕他走桃花运呢,谁晓得那女子一住进来,就请大夫保胎,钟明是多规矩周正的一个人呐,肯定是替人背黑锅。” 证据四:也是钟凌最不屑的那个——滴血认亲。 什么叫作众口铄金?就是所有人都认定雨水是黑色的,自己就算没有色盲,也得附和。 那碗红通通的东西,成了钟凌是梁玉璋亲女的铁证,该死!懊死!懊死! 最后圣旨下,大事底定,钟子芳变成梁子芳,哼,简直狗屁到不行。 “皇上……”钟凌低声一唤,皇帝看好戏似的回望她,却半句话都不接。“大叔……” 连大叔都喊出来了?他被她委屈的眼神给惹笑,真没见过这样的丫头,任谁知道自己摇身一变,从乡下野丫头变成王府千金,怕是会乐得连作梦都开心,哪像她,好像谁给了她天大的委屈一样。“怎么,不甘愿?” “阿芳不能当王府千金。” 她支支吾吾地卡上老半天才卡出这句话来,不说皇帝,连梁玉璋都噗哧大笑出声。 “哦?讲个理由来听听。”皇帝扬起眉毛,等着她给自己逗趣。 当初安平王进宫,求一道认亲圣旨,他还觉得这家伙有毛病,要是安平王想认女儿的消息传出去,恐怕会有一群女子从京城头排到京城尾抢着喊他爹爹,哪需要什么圣旨。 直到安平王将经过从头到尾讲一遍,他才晓得天底下竟有这么妙的丫头,更妙的是,这丫头还是他认识的那个。 难怪肇澧老说她与众不同,果然很不同,放着泼天的富贵不要,硬要守着一间小铺子,赚个几个小钱就乐得眉开眼笑,又不是个傻丫头,怎么会脑子不清醒? “如果我当王府千金,以后就不能抛头露面。” “这倒是。” “可我得卖糖卖饼,挣银子买地买屋,让弟弟后顾无忧啊……”她把那天的说词翻出来讲一遍。 但梁玉璋没让她把话说完,截走下半段。“这点芳儿大可以放心,钟明护我女儿周全,日后我定也会助他的儿子有个锦绣前程。” 抢话?没礼貌!她横他一眼。 钟凌早就满肚子火,只是看在皇帝面子上硬是憋住,现在……可是他自己讨骂挨。 她一开口就滔滔不绝,“自己拔的果子好吃,自己赚的钱好用,自己挣的前程光明,自己流过汗、出过血,得来的成绩才值得夸赞。我爹从小就教会我们,事事要靠自己,别想从别人身上得好处。” 钟凌对皇帝客气,可半点不想对梁玉璋有礼,当年他没本事护住自己的女人,现在就别来演慈父!她气得鼓起双颊。 “我不是别人,我是你父亲,我对你好不过是想弥补当年的过错,你和清华都是无辜的,不应该被错待。” 梁玉璋也被钟凌的固执气到,没见过这样冥顽不灵的,当他的女儿还亏了不成?要耍倔?行!他也是头强驴子,就看到最后谁能赢得过谁,他也气鼓了脸颊。 皇帝看看老的,再看看小的,越看越乐,一样的脾气、一样的表情,就算不滴血认亲,他也认定这两人是父女。 钟凌抬高下巴,对梁玉璋的话不予置评。 想弥补?不是吧,他只是想替自己心爱的女儿寻个替身,让他家老婆在庄皇后面前好交代。 庄党倒了,但皇后没倒,太子还是太子,就算皇帝心里有其他想法,也尚未表现出来,所以后宫谁最大?当然是皇后。 至于二皇子,不结亲?逆了皇帝的意,结亲?损了皇后的情,两面不讨好。 现在多一个女儿刚刚好,老大嫁二皇子,老二嫁太子,既得娘心又合爹意,一兼二顾模蛤仔兼洗裤。 温情戏码拿去骗骗别人还可以,她可是有经验的,当年那顶大红花轿是怎么从安平王府给抬出去的她记忆犹深,被耍一次叫作傻,被耍两次就是无可救药了。 钟凌低头,虽不说话,却是满脸的不服气。 “芳丫头怎不讲话,安平王说错了吗?” 皇帝控制不住脸上的笑意。这丫头是打心里不乐意啊,还以为安平王风流倜傥、无往不利,原来也有吃瘪的时候。 “王府规矩大,阿芳出身乡野,怕是适应不来,何况王爷说错了,娘和阿芳没有被错待,爹爹疼惜我们母女,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了我们。 “爹爹教导阿芳做人做事的道理,他牵着阿芳的手学走路、学写字,陪着我玩、陪我胡闹,从小到大,他没有一刻离开过阿芳身旁,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更好的爹爹,所以十几年来,阿芳过得很好,根本不需要什么弥补。” 炯炯目光对上梁玉璋,不管他知不知道,钟凌斩钉截铁的态度就是要让他明白,她再不是前世那个任人欺凌的女孩。 “你就这么恨我?” “王爷又说错,阿芳心里对您无恨也无怨,我只是不想改变现在的生活,我喜欢身边的亲朋好友,想要和他们在一起,就算王爷是我的亲生爹爹,就算您给我无上的尊荣与富贵,但抱歉,阿芳的心小,装不下那些,阿芳只想要拥有单纯的美好幸福。” 话一串一串的,还说得振振有词、理所当然,梁玉璋越听越火大,偏偏就是舍不下这个女儿,那股子火气只能往旁人身上撒。“钟明教你做人的道理,就是教你不敬父亲?” 钟凌很没有家教地翻了翻白眼,回答是长叹一声。 皇帝看得明明白白,人家压根没把你当成父亲,怎么敬? “行了,安平王也别强人所难,芳丫头野惯了,要是你把她关在王府里,当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恐怕她一有机会就要挖洞逃跑。再说了,华恩是朕的亲妹妹,她那性子朕能不明白?平白无故冒出一个女儿来,她能给芳丫头好脸色看?与其相看两相厌,不如让芳丫头照现在的方式过日子,有机会就帮衬她一些,既不勉强她,也成全你们的父女之情,如此岂不更好?” “可她年纪不小,也该说亲了,总不能继续放她在外头野,日后怎能说到好亲家?” “急什么,芳丫头的母亲才刚过世,不是得守孝三年?” 皇帝捻须而笑,他怎么看都觉得肇澧对这丫头上心,旁人他还不好说,如果是寿王府,梁玉璋应该没意见吧。 听见皇帝这样讲,钟凌二话不说,脸上笑出春花,硬是磕了两个响头,连声道谢。 梁玉璋见状,哭笑不得,他这当爹的还真上不了台面,让她这般避之如蛇蝎,不过皇上已经发话,他能怎样? 咬牙,他暗暗发誓,早晚要把她给带回王府里。 想不出为什么眼皮会猛跳?以科学角度解释,是因为太疲倦,但,并没有,最近生意淡下来,她睡觉的时间是过年前的一点五倍,最近她连闲书都不看了,之前还会帮阿静盗版一些杂书,做生意之后也发起懒来,因此眼睛的使用率大幅降低。 所以疲倦?这个解释不通。 既然如此,为何眼皮日夜跳个不停?是因为心乱?因为阿静出意外的日子越来越近,于是夜里老是一个激灵被惊醒? 还有大半个月呢,她真不必那么担心的。 上回桑子送女乃油过来,她让桑子带话,说四月中会回秀水村接阿静进京,没想到阿静信回得挺快,说自己功课正忙着呢,耽误不得。 那态度摆明不想进京,但别的事能由得他,这件事钟凌非坚持不可。 她去信道:耽误不了,就回来住半个月。信末还补上一句:青儿也很想你。企图以美色勾引。 没想到这小子横了心,来信讨价还价,说他只能住三、五天。 两姐弟的书信往返,频率没这么高过,到最后两人各退一步,一趟行程加上路途来回,绝不超过十天。 钟凌盘算,只要四月二十七那天阿静不在村子里,应该就没问题。她把时间掐得极准,计划在四月二十日动身回乡。 心里乱,她想找个人说话,想起自从徐伍辉高中之后,两人还没见过面,于是让阿六陪着去向他道喜,但接连两次都没见到人,让她有些沮丧。 钟凌自我宽解,他金榜题名,朋友、恩师……总会有一堆聚餐的名目,直到问清楚与他同住的朋友,才晓得情况并不是她想像的那样,而是皇帝经常召他进宫。 这情况不寻常,有相当值得商榷的地方。 照理说,徐大哥尚未正式任职,没道理老往宫里跑,眼下朝堂上虽铲除不少庄党老臣,可这事儿是一步步进行的,抓一个、补一个,皇帝为今天这出准备得够久,不至于无人可用。 所以……是皇帝对他另眼相看? 如果她肯多花点心思想想,也许可以琢磨出些许味道,可她心里事多,想不了那么多,只好哄着自己往好的方向想,相信这是喜事,徐大哥能被皇帝看上眼,便更有机会留在京城里,能摆月兑徐大娘的虎视眈眈,让人轻松不少。 这个晚上,她又从恶梦中惊醒! 梦里,弟弟全身鲜血淋漓的,哭着朝她伸手,嘶哑的嗓子喊着,“姐,救我!救、救我!”眼睛流下的不是眼泪,而是血水。 她心惊胆颤,飞快朝他奔去,可她每向前跑一步,他的身子就退后一尺,两人越离越远、越离越远,直到他身子缩成黑黑的一个小点。 一个尖叫,她弹起身,差点儿从床上滚下来。 她吓得满身满头都是汗水,再顾不得什么计划,她飞快下床打包行李,整理好自己时,天色刚蒙蒙亮起。 二话不说,她冲到阿六房前猛敲门。 阿六被她的模样惊着了,大清早的摆出这副阵仗,想吓人吗? 他想叨念她两句,可发现她眼底的红丝后,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只能皱着眉问:“你怎么了?” “阿六哥哥,我必须马上回秀水村!”她双手合掌,两眼盛满哀愁。 快马奔驰,钟凌的恐惧感染了阿六,她不是个易受惊吓、容易紧张兮兮的女子,会突如其来地如此要求,肯定有她的道理,所以阿六没多问,只在临行前,匆促送出一只信鸽。 马车颠得钟凌的骨头快要散掉,可不知哪里来的声音,不断在她耳畔催促: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按捺不下焦虑,一颗心急得快跳出胸膛。 眼看离秀水村越近,她心跳得越紧促,她无从解释这股心慌,只能闭起眼睛猛念佛号。 好笑吧!她是无神论者,认为所谓的神迹只是科学尚未解释出来的部分,包括自己的穿越,她都相信是地球遭到过度破坏,时空出现裂痕,让她这条灵魂飘到无法解释的时代。 可现在,她但愿有神仙、有玉皇大帝,但愿冥冥之中有一股强大到令人无法想像的力量可以扭转乾坤,阻止灾厄,可以稳下自己不定的一颗心。 马车才进到秀水村不多久就被堵住了,几乎是所有人都聚在徐家门口,钟家三房的屋子就在徐家隔壁,因此也被堵得水泄不通。 徐家大门大开,几十名官差立在门口,村民们里一圈、外一圈地包围。 是京里来传报徐大哥得了探花郎的喜讯吗?不会吧,已经过了好几天,没道理现在才传讯。 路被堵住,钟凌不得下车,看一眼里里外外爆满的人潮,她想不透怎会有这样的空前盛况? 宣读过圣旨,太监领着一群官差离开徐家。 临行,太监满脸不悦,心中暗道:果然是乡野匹夫,半点规矩都不懂,枉他一路迢迢到此宣旨,谁知半点好处都没捞到,只得了两盒唐轩的糖,盒面还脏脏旧旧的,也不知道摆了多久。 辟差一走,徐大娘跑到门边,扯起嗓门对村民们说道:“喜事啊!大喜啊!鲍主要招我们家的探花郎当驸马爷,从今儿个起咱们徐家就是皇亲国戚了……”,远远地,站在钟家三房屋前看热闹的张氏发现钟凌,她推推搡搡地挤开好几个人:好不容易钻到她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就在她耳边大声问:“阿芳,你知道徐家老大要娶公主吗?” “什么?”钟凌耳朵“嗡”的一声,没听明白她的意思。 “你知不知道徐伍辉要迎娶公主的消息?”张氏扯开嗓子再次大喊。 第二十四章 徐伍辉要尚公主(2) 钟凌这会儿才听明白大伯母的话,而周遭的人也才发现她回来了,原本围在徐家门口的村民渐渐朝钟凌靠拢。 钟凌被围在中间,狭小的空间让她喘不过气,大伙儿东一句、西一句,有人劝她宽心,有人叫她认命,也有人大骂徐伍辉不要脸,抛弃糟糠之妻。 钟凌还没弄清楚自己的感觉,就是觉得吵,觉得自己被蜜蜂圈住,他们不断发出“嗡嗡嗡”的声音,把她的脑袋给掏空了。 所以她的心慌、她的第六感、她的六神无主是因为这个?因为约定好的事将要作废,因为她和徐大哥之间的关系回到上辈子? 思绪像团乱麻,缠缠绕绕地,捆得她窒息。 难受吗?不知道。不甘愿吗?不晓得。 她的感觉就像、就像……就像再一次,她再一次拚命努力往终点跑去,自以为这回可以拿到好成绩,却没想到在终点线前发现自己又是最后一名。 谁说努力过了就够?谁说经历比结局重要?谁说只在乎曾经拥有,不必在乎天长地久?谁、说! 她拚命写参考书,就是想拿一百分,她拚命练习厨艺,就是想考到证照,她拚命赚钱,就是不想挨饿。 她拚命又拚命,拚命改变自己的懒惰个性、拚命在穿越后的每个日子过得战战兢兢,并不只是想要经历亲情爱情,而是想要拥有亲情爱情、想要改变命运啊! 她是真的下过决心,要好好和徐大哥过日子,她是真的努力,想让下半辈子过得平安和顺,她是真的、真的、真的要改变上一辈子的过程。 可是……怎么办?又绕回来了。 真想冷笑,因为不管怎么拚,到最后结果都一样?那股冥冥之中的强大力量,正在高高的地方俯瞰自己,并且笑得前俯后仰,指着她,揶揄道:“瞧,又一个以为人定胜天的傻瓜!” 心从高处往下坠,掉进深谷、跌进地心,又冷又热的感觉在胸织。 脑海中不停回绕着这几句话——又一样了、又重复了、又回到原点……她倾尽全力扭转的命运,一个不小心就转回原来的轨道,她都不知道该嘲笑自己还是嘲笑老天?! “阿芳,你回神啊,你好歹说句话,别吓大伯母。” 张氏的大嗓门引来其他人的注意,倏地,数十道目光集结在钟凌身上,大伙儿这才想起当初徐家想和钟家结亲又反悔,之后又想结亲了,还大张旗鼓地宣扬得所有人都晓得钟子芳是他家媳妇,现在又……这是谁在折腾谁啊?众人不禁脸上都带着同情。 “阿芳,你别担心,公主虽然很大,可也没抢人家丈夫的道理,你去衙门前击鼓伸冤,咱们都给你作证,徐家早就同钟家交换庚帖的。”一个看不过眼的大叔扯开嗓门发话。 “没错,就是这个道理,公主想嫁谁不好嫁,何必抢人家的丈夫?怎么都说不过去。” “可不是,皇帝肯定没弄明白,伍辉已经订亲了,否则肯定不会下这种圣旨。” “会不会是伍辉说谎骗皇上,说自己不曾订亲?” 村民们都是好心的,谁不知道阿芳没爹没娘,没有人可以为她作主,如果连他们这些叔叔伯伯都不能站出来帮她讲话,还有谁能帮她? 徐大娘还没张扬够呢,观众竟然转身看别台戏,她怎么受得了?更何况和自家打擂台的竟然是……阿芳? 她不是走了吗?还回来做什么?偏生回来的时机这么巧,这是故意给徐家难堪吗?这个坏事丫头! 前几个月他们到处打听她的下落,钟家大房那几张嘴巴像蚌壳似的闭得死紧,半点消息都不肯透露,两夫妻心想,钟子静还待在秀水村,当姐姐的肯定走不远,便趁着批货出去做生意的时候,到几个邻县打听,看看她有没有在哪里开新店。 可是四处都没有她的消息,他们正火大着呢,就担心她没眼色,跑到京里去找儿子,把钟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说给伍辉听。 旁人不好讲,他们家伍辉可是个有情有义的男子汉,万一他心疼她、为她担心,把会试给考砸了,他们可没地方哭。 幸好儿子好本事,考上探花郎,让他们着实得意了好一阵子。 今天一大早,婆婆听见喜鹊在窗外叫,她心里正得意着呢,不晓得又有什么好事要发生,没想到会是京里来的大官来传圣旨这种大喜事。 皇帝看上他们家伍辉,要把公主嫁到徐家呢,那是何等光荣、何等骄傲的事啊!就是普通人家,当岳父的也会多方照看女婿,何况是天家,不过是一道旨意的工夫,他们家伍辉就能当吓死人的大官。 一家人心头那个乐啊!难怪人人都说徐家祖坟冒青烟,这可不,全应在徐家大房这头。 瞧,秀水村家家户户全出动了,她还打算慷慨一回,等伍辉回来就席开百桌,把认识的人全请个透。 明明就是大喜事,这会儿阿芳来做什么?想让别人同情她?我呸!铺子生意好的时候瞧不上徐家,这会儿她倒要看看谁瞧不起谁。 徐大娘走近钟凌,恰恰听见申五叔对钟凌说—— “阿芳啊,你别怕,咱们秀水村的人不敢说样样好,但是非对错是有的,如果伍辉真敢哄骗皇帝,做出这么不地道的事,咱们定会替你讨个公道。” 这话听得徐大娘满肚子火,怎地,一出现就装可怜呐,他们徐家有说不认这门亲吗?急巴巴赶来,都还没向她这个正经婆婆请安呢,就在这里造声势,这种媳妇谁敢娶? “申家老五,你可别乱讲话,我们家伍辉是什么性子,他能做什么不地道的事?明明就是皇帝看上我们家伍辉,想把女儿嫁过来,难不成我们敢抗旨?那可是杀头大罪。 “好啊,你们不怕死,要不你们推派几个人,马车的银子我出,大伙儿一起进京,把圣旨甩回皇帝脸上,你们说,好不?!” 徐大娘咄咄逼人的几句话,把众人吓得噤若寒蝉。 见大家闭上嘴巴,徐大娘这才张张扬扬地走到钟凌面前,冷声说道:“你行啊你,说不见就不见、说出现就出现,神龙见首不见尾吗?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长辈?既然要失踪也就失踪算了,我们不同你计较,反正你别的不多就是银子多,咱们身家不及你,见上面也不敢大口气说话,可今儿个出现就摆这一出,算啥?想给我们徐家脸上抹黑吗? “你这是怕伍辉反悔,不肯娶你进门?把心搁回肚子里吧,就算你是克父克母的扫把星,咱们徐家说过的话一定会认到底,只不过人家是公主,你那身分拍马也追不上,当家主母是轮不到你头上了,倘若你愿意给伍辉做个小妾,徐家自然不会苛待你,往后生下个一儿半女,下半辈子也算有个依靠。 “至于公主那边,你大可放心,那是比高门大户千金更尊贵的人儿,别说读书认字、琴棋书画,妇德肯定不在话下,只要你肯安分些,公主定也能容得下你,至少有我们这对公公婆婆在,也不至于让公主亏待你。” 徐大娘是个走村串户的商人,见识自然比长居乡下耕作的农夫农妇来得多,现在洋洋洒洒一大篇,说得大家频频点头,她正自觉得意呢。 可钟凌并非没见识的乡下丫头,她安安静静地听完对方的话,一道冷笑浮上嘴角。 她不是傻子,皇帝会下这道旨意,必是确定徐伍辉尚未娶亲。 至于怎么确定?很简单,直接问他就行,婚姻大事,谁敢在皇帝跟前耍花枪? 徐伍辉既然敢在皇帝面前谎称自己尚未婚配,那么必定是想清楚了,要嘛,像徐大娘一样无知,以为公主容得下一个小妾,要嘛就是决定放弃自己。 那是徐伍辉的决定,不管他是不是对自己有情,都证明出他心中的天秤,“前途”远远重于“钟子芳”。 所以不管他放不放手,她的手掌心都已经松开了。 她有没有受伤、不甘、心痛?都有,知道自己轻易被放弃,那个感觉怎么都不会愉快。 但她不是温驯的兔子,她是刺蜻,想伤她?行!那对方也得有受伤的准备。 钟凌淡淡一笑,望向徐大娘,问道:“徐大娘这口气是打算搬进京城里,享徐大哥的福气?” 徐大娘喝一声,这会儿来同她讨论这个?莫不是也想分一杯羹? 抬高脖子,她摆出一副傲人姿态,“那是自然,伍辉马上就要当大官,我养他几十年,难不成不能进京享儿子媳妇的福?” “看在邻居一场,我怎么忍心眼睁睁看徐大娘作白日梦?好吧,我实话告诉您,什么叫作尚公主?那意思和入赘皇家差不多,除了徐大哥和公主生下的孩子还姓徐之外,其他的……既是入赘,又怎能三妻四妾,徐大娘未免多想了。” 钟凌的话引得一旁的人哈哈大笑起来,徐大娘老脸涨红,两只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能烧人。 此时,钟家二房那个一心一意要嫁给徐伍辉的钟子薇,就站在徐大娘身边。 当徐伍辉被皇帝取为探花郎时,她便以徐家媳妇自称,里里外外帮着张罗大小事,徐大娘亲口承诺,不管钟子芳恁地嚣张,一旦进徐家大门,就是婆婆说了算,她这个当婆婆的要给儿子塞小妾谁敢忤逆? 因此钟子薇带着这份笃定,经常出入徐家大门,连徐伍辉几个弟弟妹妹都当着面喊她嫂嫂来着。 没想到京里人马到秀水村报喜,她以为伍辉哥哥得皇上青睐,给了什么封赏,便是徐大娘也以为是儿子替自己讨来诰命,谁知圣旨下,竟是皇帝要把公主嫁给伍辉哥哥。 如果只是堂妹,钟子薇还不放在眼里,怎么说钟子芳那性子都不得婆婆的喜,何况自己还讨得小叔子小泵子的好呢,待成婚后,一点一点将伍辉哥哥拢过来也就是了,谁知道…… 这道圣旨对她而言,简直就是催命符。 即便如此,她依旧强颜欢笑,努力表现出贤良大度,至少满村子里的人都晓得自己是钟家的半个媳妇,心里再恨,她也得连同口水咽进肚子,日后再作图谋,怎么晓得村里人不替她讨回公道,却帮钟子芳说起话来,让她心头一整个憋屈呀! 这也就罢了,钟子芳还说伍辉哥哥尚公主之后便不能三妻四妾,那、那……那她这些日子以来的努力不就打了水漂? 不,这是钟子芳在逞口舌之能,她不甘心当不了大妇,才会危言耸听。“阿芳,你别胡说八道。” 钟凌回视钟子薇,冷酷一笑。 徐伍辉入京赴试那日,自己已经把话给挑明了讲,没想到她不弃不舍,非要贴上徐家,真不晓得她哪里来的自信,相信徐伍辉一定会娶她进门? 就算没有公主这一件事,她也不会轻易点头,何况现在来了个大咖,钟子薇还在此痴心妄想,难不成她以为公主会拿徐大娘当婆婆看待? 一个连正眼都不想瞧的小人物,钟凌理所当然将她忽略过去,继续打击徐大娘。 “您可知道,凡公主要尚驸马,宫里都得花大把银子盖一座公主府,这是为啥?不就是因为公主金枝玉叶,从小被宠被哄,风风光光长大,怎能让她受婆婆的气?皇上会心疼女儿呐。成亲后,徐大哥得住进公主府里,至于徐家长辈,没有公主同意可不能轻易上门,您想认公主做媳妇,但公主可不能自降身分,认了您这位婆婆。所以啊,阿芳劝大娘看开一点,儿子媳妇的福气是留给皇上、皇后享的,与您无关,您千万别想太多。” 徐大娘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气得快要爆炸,钟凌欣赏对方的脸色同时,心中怒火微歇。 连日来的眼皮跳是因为这件事吗?如果是的话,无所谓,她不愁嫁,徐大哥虽然是个好男人,但当他决定把前程看得比她重要时,便已经大扣分。 难受?有的,心酸?多少有一点,但要她因此求死觅活?对不起,她还没有爱得这么深。 像是在对命运反击似的,钟凌用罄全身力气,她续言道:“徐大娘可能不晓得,皇帝为了杜绝外戚干政,凡尚了公主的驸马爷,这辈子就只能领个闲职,名声是有的,但才干就用不上了,往后恐怕得庸庸碌碌过一辈子。而且不只这样,若是公主的子孙太出月兑,还会遭皇家猜忌,所以还是傻养着的好,徐家若是想靠徐大哥出头天,恐怕是指望不上了。” 她这话纯粹胡扯,前辈子的徐伍辉多受皇帝看重啊,但,不管,她现在有满肚子的怒气需要宣泄,如果刻薄恶毒才能让自己生出力量,她不介意当巫婆,如果好人都没有好下场,她遵守礼教、三从四德做什么? 阿六安静站在钟凌身旁,看着她的行为举止,没有半点阻止她的意思,反倒心中微哂,就是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他家主子,如果她知道徐伍辉尚公主就哭哭啼啼、哀怨悲泣,这种女人连他也看不上眼。 徐伍辉很了不起吗?不过是个探花郎,就算被皇帝看上眼,也得耗个几十年才有本事当上三品大员,至于他家主子,开玩笑,别说眼前就是个世子爷,待对鲁国战役结束,能不封个一品将军? 徐伍辉拿什么和他家主子比?根本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云泥之别呐! “你这是嫉妒咱们徐家就要飞黄腾达,才满口胡唛。”好半天,徐大娘才苍白无力地挑了句话来反驳,方才的咄咄逼人被钟凌尽数摧毁。 “这种到京城里稍作打听就知道的事儿,我何必胡说八道?” “你连大字都懂没几个,怎知道皇帝的心里是怎么想的,杜绝外戚干政?那是什么东西?我就不信皇帝不会照看自己的女婿,不盼着外孙成才。”徐大娘拚了命想找话来反对她,更想把大家脸上的嘲笑给砸掉。 “徐大娘不是想知道过去几个月我去哪里吗?实话告诉你,我进了京城,因为爹娘的庇佑,一段奇遇,让我变成安平王的义女,偏生不巧,我那义母恰恰是个公主,还是皇帝最喜爱的妹妹华恩公主。别的事我或许还有些懵懂,可尚公主这码子事我可是比谁都清楚。” 语出,众人哗然,谁想得到阿芳竟会摇身一变,变成安平王府的千金小姐,太不可思议了! 钟子薇乍闻此事,恨得咬碎一口银牙,怎地她就有这等好运道,明明自己的模样、性情都不比钟子芳差,为什么她既能得伍辉哥哥喜爱,又得安平王另眼相待? “阿芳,你真的成了安平王的义女?怎么回事?” 张氏一听,两颗眼珠子瞬间亮起来,这下子徐家婆娘没啥好得意的,因为弯弯绕绕算下来,钟家大房和安平王府也有了亲戚关系。 钟凌拍拍大伯母的手背道:“这故事长得很,以后大伯母进京,随便逮个人问问安平王府在哪儿,人家自会给你带路,您再同门房的说要找芳大小姐,下人就会领您过来。” “天、天、天,竟是真的?我们家阿芳成了安平王府的大小姐?!”张氏惊呼不已,瞧着徐大娘的眼底盛满笑意,眉眼挑衅,气得徐大娘噎得说不出半句话。 “难道安平王没有三妻四妾?” 一句突兀的话插进来,所有人的目光全刷地聚在钟子薇身上,钟凌怎么都没想到,一个人可以蠢到这等田地,可偏偏她就是这么蠢。 这答案大可以由着钟凌瞎编,反正没人敢往安平王府求证,钟凌可以回一句“没有”,既打了她的脸,也顺便结束这个话题,可她偏不,她要迁怒,不管是因为生命运的气还是怨恨徐伍辉的毁约,她都要出这口恶气。 她转头,对上自家二堂姐,笑得一个叫作春花烂漫,她回答道:“有,华恩公主不利子嗣,成亲多年只育有一个嫡女,因此替安平王纳了侍妾。” 此话一出,钟子薇松口气,脸上也带起微笑,只不过钟凌下句话出现后,笑意瞬间冻结。 “侍妾生下儿子之后,被送到公主膝下养着,堂姐有没有听说过去母留子这说法?”钟凌顿了顿,欣赏钟子薇脸上阴晴不定好半会儿才接着说:“那个侍妾是送出府去嫁人了,还是已经不在人间,这事儿我可不敢探听。” 蠢一个已经够教人笑话,没想到钟子薇蠢、徐大娘更蠢,有钟子薇的白痴问题开先锋,徐大娘紧接着开启她无边的创造力。 她问:“难道安平王没和他的爹娘住在一起?” “刚开始没有,直到老安平王爷过世,王爷怕寡母独居寂寞,这才搬进安平王府,但安平王是个世袭爵爷,徐家拿什么攀比?何况徐伯父还在,徐家可以孝顺长辈的儿子女儿多着呢。” 钟凌的话又惹来村人一顿哄笑,平时徐大娘就是个刻薄、不得人心的,在她面前吃过亏的人不少,可麻雀窝里长出一只金凤凰,众人心里醋着,面子上还是得奉承几声。 这会儿,阿芳敲碎徐大娘的春秋大梦,大伙儿心里才平衡些。 钟凌与徐大娘、钟子薇对峙着,她们不晓得该不该相信钟凌的话,却又觉得她的话有几分道理,心底左右难平。 这时候,从外头回来的钟子文发现钟凌,他快步跑到人群中间,一把推开众人,紧紧抓住她的手,说:“我急急忙忙到处找人送信到京城给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见他这话,张氏这才晓得自己犯了多大的错。是啊,她怎么会拉着阿芳在这里磨唧这些有的没的,阿静的事才重要啊! 这会儿,不光张氏想到,秀水村的村民想到,连钟子薇和徐大娘也都想到了。 被扫掉的面子拉回来,徐大娘怪笑两声,说道:“这个命硬的丫头,我们家伍辉还真不敢娶,就算没有公主这回事,徐家也不会让这只破扫帚星进门。钟子芳,你快把伍辉的庚帖还来,这门亲事不算数!” 村人多数心地善良、性情朴实,听见徐大娘这话,能不心生憎恶?这时候还能说出这种话,徐大娘可不仅仅是嘴巴刻薄,怕是心肠也歹毒得很,狼心狗肺啊,指的就是这款。 不理会徐大娘,村人纷纷转头对钟凌说道:“阿芳,你别想太多,事情遇上了,咱们一步步解决便是,别担心,你还有你大伯父、大伯母呢!” “是啊,还有咱们大房给你依靠。”张氏急道。 自上回那救命的四百多两银子之后,她这算是明白了,钟家三房是不折不扣的大好人,老天爷不偏帮着,让人都看不过去。 钟凌被众人说得满头雾水,阿六亦发觉不对,两手分别提起钟凌和钟子文,飞快奔回马车旁边。 一转眼,马车已经远离村人视线。 徐大娘对着钟凌的背影,呸呸地往地上吐了两口痰,骂了句“贱货”,而钟子薇看着徐大娘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明,她咬紧下唇,脸上尽是抑郁。 徐大娘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口气强势地道:“别听那个丧门星的鬼话,就算是公主也得守规矩,孝敬婆婆、敬爱夫婿,你这个媳妇我要定了,我就不信她敢不让你进门,那些有钱人家比咱们更要脸皮,何况是公主,我就不信她敢闹。” 徐大娘的话安下钟子薇的心,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随着徐大娘回屋里。 行经过徐伯父身边时,听见他狠狠地踹身边的树干一脚,怒声道:“一桩好好的事,竟让那丫头给搅成这样,灾星呐,还没进门就引灾领祸,谁娶了她,还不一辈子倒楣!” 听见徐伯父也对钟子芳不满,钟子薇掀起嘴角,仿佛踩钟子芳一下,她便能得意张扬似的,却忘记日后的对手是公主,不是堂妹。 第二十五章 一场大火(1) “……那场火是半夜起的,发现的时候,宅子已经烧去大半,火光冲天,热得让人无法靠近,村人都去帮忙救火了,可……” 马车里,钟子文欲言又止,他的表情让钟凌寒进骨头里。 “所以阿静呢?”她不拐弯抹角,直接问起弟弟。 看着小堂妹强自镇定的脸,钟子文心头发酸,这让他怎么说?去年三婶的事她还没从沉痛中恢复过来,现在又…… 他把钟凌的手攥在掌心中,说道:“你别急,情况尚未确定,周大人还在那里。” “他说,许大人那里很安全,有很多人明里暗里护卫着,不会出事的……”钟凌喃喃道。 钟子文不知道怎么安慰她,看着她全身抖如筛糠,心头有着说不出的舍不得。 “他说,有潜山先生在,那里就是铜墙铁壁……”泪水淌下,温热的液体滑到颊边,冰凉得令人心惊。 “阿芳……” “他说会不一样的,他说会改变的,他说我只要在同一天回到村子里就可以!”突然间,她爆发了,紧紧握住拳头,恨恨捶上胸口,她嘶声大喊,“这算什么啊!我回来了啊,我提早了啊,为什么还是不能阻止?是耍我吗?耍我呆、耍我笨,耍我很好玩对不对?” 她哭着叫着,泪水淌下,一滴滴坠入衣襟,烙出点点黑梅。 “阿芳,你别这样,也许阿静找到地方躲起来,我不是说周大人还在那里吗?现在还没有找到阿静,也许他没事呢!” “如果烧成灰了呢?如果烧得连骨头都不剩呢?不是说大火吗?” “不会的,你别尽往坏处想。”他揽住钟凌的肩膀,阻止她太过激动。 “四哥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她手指着上方,轻声道:“祂、恨、我!”说完她竟然失声大笑,笑得泪水鼻水一起来,她不怕丑,越笑越欢。 她想那么久,没想到答案这么简单,所以她那么那么那么的认真努力,企图改变命运,她拚命拚命又拚命,试着走向不同的途径,结果呢? 结果她绕上一大圈,徐伍辉还是不娶她,阿静还是要离开她,她还是认了安平王,哈哈,答案出炉——当当当当!好简单哦,就是老天爷恨她嘛。 所以上天让她穿越,给她任务,再安排她一次次把任务给搞砸,让她对自己彻底失望,然后否定自己、怨恨自己,大骂自己fuck! 厚厚,会说英文哦,原来你是穿越而来的妖女,快快、大家快来,一把大火同心协力一起烧巫婆。 她想像力很好呢,她能想像老天爷手中的ipad,在出现她被大火烧掉之后,留下一副完整的骷颅,萤幕下方出现一行字——gameover! 低下头,钟凌扳动手指,一、二、三、四、五,很快,她还有五年的生命值,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不必猜,接下来澧哥哥就要死于战争,她就要去当安平王的长女,然后嫁给二皇子。 侧妃耶!不是普通小妾,是户口名簿里面有登记、有名分的女人! 看开了吗?想透了吗?很好,钟凌,你有长进了。 何谓天命?就是无法改变的东西,既是无法改变,最好的办法就是顺应。 好好活着啊,像上辈子的钟子芳一样快乐开心,说服自己不是每个人都可以飞上枝头当凤凰,这是了不起的穿越女才能得到的丰富经历。 从现在开始,她什么都不必做、不必反抗、不必改变,傻一点、蠢两分,吃饱睡、睡饱吃,享尽荣华富贵,直到游戏结束。 很好,好极了,好呆了,就是这样做,没错! 她笑着、乐着,即使眼底泪水依然沸腾,可是她连一秒钟都不让笑容歇下。 钟子文被她吓到了,抓住她的肩膀猛烈摇晃,“阿芳、阿芳,你醒醒!” 她偏着头,任由泪水横过脸庞,她笑弯两道眉毛,带着些微的娇憨说道:“我醒了,直到这刻才彻底清醒,傻子才努力呢,笨蛋才处心积虑呢,不过是当人嘛,那么辛苦做什么,少一点坚持,有好吃的就吃、有好玩的就玩,什么都不想地睡觉,睡醒,生命也就告罄了。 多轻松自在的人生啊!” 听着她的话,钟子文心急火燎,她疯了,她承受不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恶耗……他心疼道:“阿芳,你别这样,伤心就放声大哭,哭出来就会好了。” 钟凌摇头,还是笑着,“你以为我哭,老天爷就会同情我?才不会,这年头不时兴雪中送炭的,比较流行落井下石。” “阿芳!”见她越是笑容灿烂,他越心酸,真想狠狠抽她一巴掌,将她打醒,可是她已经那么痛,他怎么舍得让她更痛? 马车停下,阿六一把掀开车帘,将钟凌带下车。 钟凌没有反抗,乖乖地让阿六扶着走。 曾经的亭台楼阁变成一片焦土,周玉通和十几个官差还在坍塌的屋梁下寻找尸体,一排、几十具尸体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有许多都烧成焦黑的干尸。 周玉通迎面走来,对阿六说:“真奇怪,满府上下竟然没有一个人来得及逃跑?这不合理,就算在睡梦中总会有几个浅眠的,不至于连半个活口都没有,眼下估计那栋楼里死的人更多,不过那里的火起得晚,火势又早早被灭掉,尸体还能分辨得出眉目长相,但主屋这边……”他朝钟凌望去一眼,轻叹。 阿六看向远处那座楼,那里是下人住的地方,原本钟子静住在离那边不远的院子里,但主子看重,潜山先生特地将他挪到主屋住下,谁知,结果会是如此…… “有没有找到潜山先生和钟公子?”阿六问。 “主屋里找出来的尸体都在这里,分辨不出谁是谁,不过有两、三具小孩身量的尸体,你们可以看看。” 周玉通领着他们过去认尸,阿六和钟子文跟着走了,钟凌却连一步都迈不出去,两条腿灌上铅似的,沉重得无法移动。 周玉通亲自拉开一块白布,露出两具孩童的焦尸,他指指旁边的尸体道:“这个老人是在附近找到的,如果没错的话,应该是刘星堂。” 钟凌两只脚动不了,但耳朵灵敏,她把周玉通的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是,爷爷最有责任感,她将阿静托付给他,他如论如何都会守护阿静平安…… 炳……哈哈……她又想笑了,如果不是她想要强行扭转阿静的命运,如果不是她把阿志和爷爷留在阿静身边,如果不是她求他们护阿静周全,如果不是她做那么多的无谓工夫,那么阿志和爷爷还会好好活着吧? 如果娘和阿静的命运无法改变,那么阿志和爷爷便是受她牵连了,这两条命应该算在她头上,是她的固执坚持,是她要同老天爷耍无赖,否则事情不会变成这样。 她错了,对不起! 她紧紧撝住自己的口鼻,直到无法呼吸,她在心里默声喊了几十遍对不起,这才松开手,大口喘气。 她仰面朝天凝声问:“老天爷,这是祢要的吗?祢要我充满罪恶感,要我活着的每一天都痛苦惶恐?好,祢赢,我认输,我不该逆天而行,我不应忤逆祢的心意,我发誓不做了,从现在起,什么事都不做,可以吗?” 输得彻彻底底,她手上所有筹码通通赔进去,她再没有力气和老天爷拍板叫喊,被钉住的两条腿软下来,她摔倒在泥地上,跪坐着,一遍一遍向老天爷妥协。 庄皇后斜卧在软榻上,身着皇后正服,五彩凤簪稳稳地插在发间,她脸上化着浓妆,厚厚的香粉遮去她微暗的脸色,却掩饰不去眼底下的黑影。 昨儿个又没睡好了,她梦见七孔流血的梅妃朝自己走来,狞笑道:“你坐上后位又如何,庄家还是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当真以为皇帝会看上你儿子?一个平庸愚蠢的太子,皇上怎肯将天下大任交付,何况,你儿子?你儿子?哈哈哈……” 梅妃的狞笑声,将她惊醒。 她弹身坐起,四下张望,半晌缓缓吁口气,还好,她在宁禧宫不是冷宫,她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皇后。 她没有唤进宫人,独自步行至镜前,雍容华贵、贞德端庄的姿态一如当年进宫时,她永远不会忘记,那时的皇太后曾经说过,“此女堪为一国之后。” 望着镜中的自己,片刻,她笑了。 她当然是皇后!皇帝为顾全名声,不会轻易对自己动手,她太懂那个男人,那样好面子的男人。 她会的,她能坐在皇后宝座上,直到最后一刻。 只是这段日子,连眼尖的宫女太监都看出来,皇帝对太子的态度冷了,他把所有心力全放在梅妃的儿子身上,朝中甚至有人暗暗猜测,二皇子将取代太子入主东宫。 她还没死呢,想废太子,也得看她肯不肯。 想起父兄,她咬牙暗恨,早告诉过他们,做大事绝不能贪图蝇头小利,偏偏他们没把她的话给听进去。 这些年哥哥盗卖朝廷武器,她不是不知道,骂也骂、说也说了,他在面上应着,背过自己照旧为恶,就算赚得钵满盆溢又怎样,被皇帝查抄出来,一道圣旨一下,分文不剩。 若不是他们盗卖兵器被抓到头绪,若不是他们妄图将港县的兵器卖与燕国,皇帝怎会寻线一步步追查,又怎会一座“温泉小山”被看出端倪?她的三万士兵,她的铁矿…… 懊死,那是她留给太子的最后一道屏障,如今全数没了。 皇帝身强体健,往后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皇子,太子已经不得帝心,如果不做两手准备,谁有把握能够笑到最后?可惜她的多年准备,竟在短短的一个月内灰飞烟灭,她恨! 事迹败露,占山为王、蓄养私兵、开采铁矿,一条条都是万死不辞的大罪! 案亲在皇帝跟前苦苦哀求、万般保证,他们只是爱财、只是目光短浅,绝无叛逆之心,可皇帝二话不说,把一堆贪污、荼害百姓的罪证丢到父亲面前,迫得他哑口无言。 早对父亲说过,忠心保不了庄家,树大招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皇帝无法忍受一个比自己还要强大的姓氏,爹不相信,认定当年共患难的情谊皇帝不曾忘怀,如今看来,谁是她心中有恨,认定港县之事是压倒庄氏一族最后一根稻草,却不知道前面的导火线是她不断逼父兄笼络权贵、勾结外臣,是庄氏这些年的势力,盘根错节、党同伐异,所以她怨父亲、怪兄长、恨丈夫,却没想过问题的根源在于自己。 她怨恨、偏激,她把所有人都当成仇敌。 忠心耿耿?笑话!拔胆相照?笑话!可以共患难之人不见得可以共富贵。 她的父亲何曾对帝位有过异心?真正对权势有野心的不是父亲、不是太子,而是她,庄可卿。 她天资聪颖,心有丘壑,童年时曾经对先生道:“做人,便当乘风踏云,笑傲四海九州,将金瓯九鼎尽数攒在手中,方不负此生。” 此言听在先生耳里,心中一悸,叹道:“可惜是女儿身,否则定能成就一番经天纬地的大事业。” 是,她非池中之物,却因生为女儿身,被限于局促之地,不得动弹,那年她誉满京城,被选入宫中,赐婚三皇子时,她便知道机会到了。 她紧紧抓住机会,撺掇娘家父兄全力支持三皇子,将原不受先帝看重的上官挺推上那把至高至尊的龙椅,她助他扫荡朝廷异议,着上十二章冕服,陪着他担起日月星辰、乾坤山河。 一路走来,多少腥风血雨,再苦再难她都咬牙与他并肩走过,杂知……他竟这般对待自己?! 在他铲除庄家余孽之后,接下来就要剥夺她的权力了吧?一个空有名头的皇后还能筹谋大事?没有自己的扶持,太子之位岌岌可危。 他这是……想把帝位传予心爱女子的骨血? 她不会教他如愿! 第二十五章 一场大火(2) 想起皇帝,一阵厌恶的冷笑从心中泛起,他再不是她的枕边人,而是对手,他不拿她当妻子,她便不当他是丈夫。 他心狠,斩除她的倚仗,可他不知道,他狠,她会还以加倍狠戾,只不过两人的狠辣不同,她不会雷霆万钧,她喜欢袖里乾坤,她擅长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她习惯在别人觉得不可能的时候出手,然后一击毙命。 她和皇帝之间的战争不会因为庄家的倒台而结束,相反地,正要开启序幕。 她眼睁睁看着皇帝对上官肇衡的重视,眼睁睁看帝心与太子渐行渐远,虽心急火燎,面上却半分不显,她甚至附和起皇帝,为二皇子挑选皇子妃。 她贤德体贴吗?当然,这可是为皇帝着想,若没有子嗣,二皇子如何当上太子,光是言官的奏折就能将龙椅给淹没。 以退为进,她很乐意在这件事情上助一把力。 三年前,上官肇衡迎娶户部尚书黄栋梁的嫡女黄瑜珊,那是个美丽的女子,可惜她的父亲不识趣,数度推拒庄家的善意,所以她死了,死于难产。 人人都说她没福分,不过真相有谁知道,只要不肯归附自己的女子,都没有福分。 如今旧事重演,这回她该为二皇子挑选哪家千金?英国公?忠孝侯?还是……安平王? 微笑荡上脸庞,是该试试梁家对自己的忠诚了。 京城里,一天一消息,庄党一个个被拔除,但她并不绝望,在南方她还有一股支持太子的势力,并且越是这种时候,越该按捺住啊动。 然而她并非坐以待毙之人,踌躇多日后,她修书一封,给那远在南方的驻将安佑秋。 那是封文情并茂的书信,信的前头先提旧情再论友谊,中间说起自己的窘迫困境以及面临的危机,最后说到,倘若他肯助自己一臂之力,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安佑秋手中握有五万大军,实力不容小觑,而他对她的心……多年如一。 她是他的悬念。 当年,庄安两家通好,两家的孩子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安佑秋从小就喜欢庄可卿,安家长辈本有意思向庄家议亲,可惜阴错阳差,安佑秋上了战场,而庄可卿入宫选秀,从此渐行渐远。 安佑秋和她之间的情分并非三天两天,在她入宫前一晚,安佑秋违反军纪,从边关返回京城,他闯进她的香闺,两人说了一夜的话。 她于他有情,却也明白,一个小将军的妻子满足不了她对权势的,但是那晚,她哭湿他的衣襟。 离去前,他对她说:“这辈子,我再不会爱上第二个女人。” 他是爱她的,庄皇后确定。 几年后安佑秋在长辈的压力下,娶一个五品官的女儿进门,他长年待在南方,妻子苦守家门,辛苦更心苦,她得不到丈夫的垂怜,几年之后抑郁而亡。从那以后,他一个人生活,再不续娶纳妾。 那年南方战事告捷,他和几位将领班师回朝,皇上为他们接风摆宴,安佑秋立下大功劳,皇帝大加封赏,官升三级,还让他带五万大军驻守南方。 趁夜,她单独与他会面。 多年不见,再聚首恍如隔世,他老了,她却风华依旧,他眼底的熠熠光芒诉说着,他的心,不曾更变。 她舍不得他一人孤苦,苦劝他娶妻,为自己留下骨血。 他却对她说:“虽然我们天涯相隔,但在我心里,早已认定你是我唯一的妻,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日后倘若你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挫骨扬灰,再所不辞。” 口气说得很重,那个时候,安佑秋也看出来,太子的才能远远不及他的弟弟们,太子之位上官肇远坐得并不安稳。 于是她写了信后,让郑乔送交到安佑秋手上,她要他在明年秋季,为自己出一把力气。 郑乔武功高强、多谋善断,一手为她组织起暗中势力,送信这种事原不应该让他亲自出马,但此事非同小可,她还是派出郑乔。 本以为再稳当不过的事,谁知碰上意外,郑乔竟被大队人马夹杀,若非他机警,藉由死遁逃回到京城,直到现在她还不晓得信已经被人劫走。 是谁抢走那封信?是谁盯上自己? 她惶恐地度过数日,心中有若干怀疑。 如果是皇帝,握有这个天大证据,岂能不动自己和太子?但不是皇帝,又有谁会这样防备自己?是上官肇衡还是……上官肇阳? 上官肇阳的笑脸从她脑海间一闪而过,她一阵轻颤,会是他吗? 他和上官肇澧自小靶情交好,若非金日昌赌坊闹事,魏康生怎会中了圈套?她又怎会联合言官弹劾陆景,怎会砍去生财之道? 是了,她一直想不通,港县之事何等隐密,父亲兄长虽爱财,却也是仔细谨慎的性子,怎会轻易被人查出?如果举报者不是上官肇阳,皇帝为什么会派他围战港县? 长久以来,她把目标放在上官肇衡身上,莫非上官肇阳才是皇帝属意的那个? 如果上官肇阳知道因为这封信,让庄皇后疑心到自己身上,肯定后悔万分,但这时候他和上官肇澧与鲁国对战,他们所有心力都放在鲁鑫身上,连信被劫下来之事都还不清楚,这是后话。 庄皇后在信件被劫后,派出大批暗卫在出事地点附近四处探查,没想到竟有意外收获——告老还乡的许吉泰,就住在出事地点附近,并且那个秀水村恰恰是失去记忆的上官肇澧被找到的地方。 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上官肇澧和许吉泰没有半点关系?如果两者搭得上,那么上官肇阳抢夺此信就说得出道理了。 许吉泰老奸巨猾,未致仕之前,父亲多方笼络都不能将他纳于旗下,而今……庄皇后灵机一动,她不让郑乔出面,反让他花大笔银子买通江湖人士暗中探查许吉泰。 这一查,教人胆颤心慌呐。 所以人都以为,归附庄家的势力只在京畿附近,却不料她笼络不少南方大官,为太子添势,日后若是风起云涌,他们都是要受到重用的。 谁知他们的贪污证据竟被许吉泰收藏在书房里,假若那些东西呈到皇帝跟前,她还能有指望? 这件事意谓着什么?许吉泰是上官肇阳的人?抑或是……皇帝的暗棋? 即使没有找到那封被盗书信,但庄皇后一心认定,此事定为许吉泰的杰作,于是她不吝代价,大把大把银子撒出去,以利相诱江湖人士,让他们血洗许吉泰府邸。 她不信,皇帝能从江湖人嘴里查到自己,她可是深居中宫的妇人呢。 许吉泰死亡的消息传进宫里。 上官肇远得到消息,脸上挂着掩也掩不住的笑意,他快步往宁禧宫走去,一颗心怦怦跳得厉害。 庄皇后看见儿子毫不掩饰的快意,眉心微蹙,从软榻上坐直身子,将服侍的宫女遣开,命人守在宫门口。 目光对上他,她叹息道:“你这样喜形于色,如何能大事?母后教过你多少次,得稳重些。” 上官肇远上前为他母后捏肩膀,笑道:“母后别生气,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不是告诉过你,要寸步不离你父皇的吗?怎么又往母后这里钻?”她眯起眼睛享受着,儿子这手艺是益发好了。 “父皇正在御书房里大发雷霆,我才不要傻待在那里当受气包。”他挤挤鼻子。 “发生什么事?” “母后,你不是说许吉泰秘密替父皇办事吗?告诉您一个好消息,许吉泰死了,一场大火把他们府里上上下下一百多条命全给收走。” 庄皇后微哂,事成了? 是该成的,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够那群人活三辈子,若不是成竹在胸,她岂能安心待在宁禧宫? 死得好,那个老匹夫,在朝堂时不断给她添堵,退隐了还能给她生事,这人留下一日,她便一日无法安枕。 她轻浅一笑,问:“那把火烧得大吗?” “应该很大吧,听说一百多口人全丧命在大火之中,连半个人都没有逃出来,刚建好的屋宅全变成一片焦土。” “焦土?”她凝声重复他的话。 好得很,所以证据全烧光了?难怪皇帝要雷霆大怒,换了她,谁阻下自己这一手好棋也会气得吐血。 “母后,您不开心吗?您不是痛恨许泰吉碍手碍脚,他一死,就没人让母后生气了。” 听见太子口口声声为自己着想,眼底的凌厉褪去,换上慈母柔光。 “太子啊,那些旁的杂事你别操心,有母后在呢,你该做的是讨好你父皇,瞧你那几个弟弟,汲汲营营想得你父皇的欢心,你可不能大意,快去你父皇身边待着吧,若是你父皇寻你出气,忍下便是。” “可是……” 听宫女说,父皇气得砸破一方端砚,砚台破了没什么,但那砚台是砸在小顺子身上,他可是父皇身边的老人,一向最受父皇倚重,连小顺子都下得了手,父皇这回肯定气得厉害。 看着儿子的犹豫,庄皇后问:“太子,告诉母后,二皇子在哪儿?” “在御书房。” “那就是了,难道他就不怕你父王迁怒?他心里也怕的,只不过强行忍下了,你得学学二皇子,否则你父皇不喜欢你,以后怎么肯让你当皇帝?” 上官肇远撇撇嘴,他才不喜欢当皇帝呢,像父皇那样,从早忙到晚,连睡觉也不安宁,当皇帝有什么好? 但他看一眼母后慈爱的笑脸,心里的不愉快立刻缩回去,是啊,母后想要他当皇帝,他就该认真做。 “知道了,母后,我现在就过去。” 话才撂下,脚步就往外跨,他听话得让人心疼。 看着他的背影,庄皇后嘴角笑意渐渐敛起,太子虽无大才,但胜在乖巧听话,凡是她说的话绝不忤逆,这么好的太子,她怎能不极力为他争取? 揉揉额头,一阵阵抽痛从鬓边传来,自外头进来的宫女见状,柔声低问:“娘娘,头又痛了吗?要不要请御医过来?” “找那些庸医做什么,半点用处都没!去,点上愉安香。” “是。”宫女领命下去。 那宫女眉心微紧,心想:娘娘这愉安香的用量是越来越大了,每次她在旁边闻上个把个时辰就会觉得恶心,为什么皇后娘娘这样喜欢? 她当然不知道,因为皇后每天进的燕窝粥里,有一味药可抑制愉安香的副作用,一天一点,皇后并不知道自己病入膏肓,心里盘盘算算的,依旧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起身,走到桌案边,庄皇后拿起笔,是该给安佑秋再写封信了,太子要登上皇位,还得他这位“父亲”挺力相助。 第二十六章 人死不能复……生?(1) 钟凌提不起劲,连丧事都不想办。 办那个做什么,丧事再风光,死去的人也感受不到,办丧事是为了让活着的人安心,半点嘉惠不到死者身上,而她这辈子再也不会安心了,既是如此,何必瞎忙? 见她那样,钟子文把后事接过手,将刘星堂、阿志和钟子静埋在钟凌父母的坟旁。一家人就该在一起,他相信,阿芳会同意自己的做法。 钟凌已经在许吉泰的宅邸里待八天了,她打死不肯离开,如果是上官肇澧,肯定会顺着她的性子,然后安静坐在一旁陪伴,但阿六不会由着她任性,一到晚上,就点了她的穴道,把她抬回贺家大宅。 可这丫头锲而不舍,天一亮,穴道解开,便又迫不及待地跑回那座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宅子。 其实钟凌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她也不认为这样一看再看,就能把阿静看活回来,但她必须看,为什么?不知道、没有理由,就是必须。 闭上眼睛,深吸气,她闻着空气里的微焦味儿,那味道越来越淡,最终将消逝不见,就像死去的人,最后淹没在人们的记忆里。 所以呢?要过去多久,她才会忘记娘、忘记阿静,忘记两个她曾经用性命维护的亲人? 忘记之后,她会过得顺利一点还是更悲惨? 苦笑,她的人已经不会顺利,就一路悲惨到底吧,反正……就、是、这、样……她什么都不要了,不要费心费情费脑袋,既然下场只会悲惨,又何必多做、多为难? 她望着烧得面目全非的大柱子,想像阿志和阿静绕着柱子追逐嬉戏;她看向那片原本是花园的草地,想像爷爷领着阿志和阿静在练拳;看着那扇残破的窗子,想像阿静在窗下背着四书五经,摇头晃脑的模样。 想着想着,笑了……至少他们幸福快乐过。 天空下起蒙蒙细雨,阿六撑起贺大娘出门前交给他的伞,静静站在钟凌身后,他知道应该给主子递信的,否则主子回来,绝对会狠狠揍他一顿,但是不行,他不要送信,现在正是战事吃紧的时候,万一像上次那样,主子脑袋发热,不顾一切地跑回秀水村,阵前月兑逃那可是杀头大罪,他宁可让主子剥了自己的皮,也不让他有机会失常。 他会照顾好她的。阿六暗自发誓。 眼看她越来越瘦……虽然拗不过贺大娘的好意,钟丫头肯喝一点参汤,可是怎么够?人是铁、饭是钢,不吃不喝会要人命的,要是可以一拳将她打醒多好,只不过这样,恐怕他不光会被主子剥皮,还得被挫骨扬灰。 望着她干涸的嘴唇,阿六再忍耐不住,怒声问:“你打算一辈子这样子下去?打算盯着这块鬼地方过完下半生?” 阿六的声音打扰了钟凌,她转头回看阿六,看着看着,眼光陌生得让阿六心惊,不会吧,她真的疯了?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她才好像突然认出他似的,混沌的脑子开始运转,她从娘亲想到阿静、阿志、爷爷,然后……扑通!像是一块大石头落进水坑,水花四溅,点点泥浆喷上她的脸,她想起哭倒在泥泞里的干娘。 她不避男女之嫌,抓住阿六的衣襟,语带惊讶地问:“阿六哥哥,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不在这里,要去哪里?”他没好气地反问。 她以为他爱吗?要不是主子严令要他护她周全,不准她掉半根头发,他早早就和阿大、阿二……他们会合,在战场上厮杀,哪会待在这里做小丫头的保母。 怨呐、冤呐,怎么这种事偏偏轮到自己头上? “你应该到澧哥哥身边保护他呀,你不知道战场很危险吗?你不知道武功再好也不保险吗?快去!快去!你快去澧哥哥身边保护他。”她说得语无伦次、口气焦急担心,她不停推着阿六,要把他推出去。 厚!他不知道吗?他不想要吗?也不看看是谁害的!他带着赌气口吻,闷声道:“你成天待在这里发傻,我怎么敢走?” “因为我在这里,所以你不能到澧哥哥身边?” 她真的呆了吗?这么白痴的话她也问得出来。 阿六横她一眼,“当然,没把你安全送回京城,我哪里都不能去。” 钟凌听着他的话,但脑筋却像被灌进水泥,混沌得厉害,她得用力想几下才能想得出来他是什么意思。 半晌,终于反应过来,她急急点头,“我马上回京,你去找澧哥哥吧。” “不行,我必须把你送回去。” 她用力摇头,不可以,她已经提早那么多天回秀水村,都阻止不了阿静死去,谁知道澧哥哥的事会不会也提前发生。 “要不你送我去周大人那里吧,让他派人去安平王府,我是安平王爷的长女,他会派人来接我的,这样你可以放心吗?” 一定疯了、肯定疯了,她绝绝对对疯了。 她不是打定主意不当安平王的女儿?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肯定在骗他,他前脚走,她后脚又会绕回这里。 钟凌不是骗他,而是看开了,她决定顺应命运,决定代梁雨欢出嫁,决定成为二皇子后院妻妾成员。 人都是这样的,有了希望就会努力,努力过后就期待改变,但当确定努力过后只是一场笑话,希望立即会转变成失望。 她的失望已经够多,不想再添上几个,所以不希望、不努力、不幻想不可能的改变,然后,不失望。 看着她死灰似的枯槁表情,阿六苦笑,她这副模样,他敢丢下她?挫骨扬灰的滋味可不好受。 “不行,我得送你回京。” “阿六哥哥,你怕我说话不算话?放心,不会的,要不你叮嘱周大人,安平王府的人不来接,我就待在府衙里哪里都不去,好不?” 阿六迅速分析,钟丫头如果能进安平王府,安全无虞,确实不需要他贴身保护。只是在主子身边多年,他还没违抗过主子的意思,方才那些话也不过是想哄她回京罢了,怎么能真的丢下她? 见阿六沉吟不语,钟凌积极说道:“我保证,会乖乖待在王府内,乖乖等你和澧哥哥平安回来,哪里都不去,连唐轩都不去,行不行?” 只剩下澧哥哥了,她只剩下他了,他是她最后一丝盼望,就算两人再无交集,她也要他平安,要他活得好好的。 她这话真是勾人呐,他多想上战场,多想和兄弟并肩作战,可是主子的命令……阿六不言不语,脸上满是挣扎。 “发誓,如果我说谎,就让我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我发誓,如果澧哥哥回来,我没有平安健康、又白又胖,就让我短寿早夭。这样可以吗?阿六哥哥可以到澧哥哥身边保护他了吗?”她加码保证,口气斩钉截铁,不给自己留半点余地。“求求你了,阿六哥哥,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心里一番抗争,阿六重叹,他没学过背叛主子,没那个能力,更没那个胆子。他沮丧摇头,回道:“主子吩咐我护你周全,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 这回钟凌的反应更快一点点,她听明白阿六的意思了,他不是不愿意上战场,而是不敢违抗命令,他对主子有着绝对的忠诚。 “如果我以死相逼呢?你也不肯帮我完成心愿吗?那好,你要是不肯去保护澧哥哥,我就在棉被里拿刀子捅自己,等你发现时我已经鲜血流尽,变成一具干尸!”这回,她的口气更加不容置疑。“快去啊!我说到做到的,你就照这话转告给澧哥哥,告诉他,我不要你,我只要他,有本事的话,他就亲自回来保护我!” 听着她的话,阿六大乐,心里对钟凌的矛盾感全消失无踪。他欣赏她,这么聪明可爱的丫头啊,难怪主子把心全挂在她身上了。 “你确定自己会好好的、乖乖的,待在安平王府等我们回去?” “我发誓、我保证,如果我没做到约定,我会天打雷劈、魂飞魄散!” “成交!” 小春忧心忡忡,钟子文托人带的信到了,他们知道潜山先生的家被大火烧毁,少爷凶多吉少。 她和所有人讨论过后,决定和小夏回井风城,把小姐接回来。 上次太太过世,小姐是什么模样,她们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这时候小姐正需要家人安慰,无论如何,就算要把店关掉,她们都要走这一趟。 小春、小夏不在,杜氏便带着青儿到唐轩帮忙。杜氏做事沉稳,把铺子交给她看管,小春、小夏正好能安心上路。 唐轩的生意虽然没有过年前那么好,却也不差,有皇帝这块金字招牌,他们做了许多贵人的生意。京城贵人多,春暖花开,不时举办春游野宴,就会派人到铺子里买点心,所以整体来说生意还算不错。 这天杜氏在铺子外头招呼送面粉、送糖的店家,让他们把食材往后面的厨房送时,一个男人走进铺子里,粗黑的手掌往桌上一拍,扯开嗓子喊道—— “把你们老板叫出来!” 杜氏见来人怒气冲冲的模样,虽有些胆怯,但想起满铺子的小厮、丫头年纪都小,不得不挺身而出。 她走到男人面前问道:“这位爷,不知你找老板有什么事?” 看见杜氏,钱阿三一脸猥琐,嘴边拉出婬笑。这女人长得不坏嘛,甜甜的嗓音让他听得骨头都酥了,他何尝不想温柔一点,只不过拿人钱财,与人办事。 端起怒容,他续道:“我前儿个买你们店里的东西回去给儿子老婆吃,没想到一家人吃完后上吐下泻,花了大把银子才治好,你们这间黑店根本是谋财害命。” 为了虚张声势,他把柜台拍得砰砰作响,香浓美味被吓得不敢说话,杜氏也怕,但是小姐不在,她不能躲。 她道:“这话说得不对,没听说过可以拿糖当饭吃的,何况那天除了咱们铺子里的东西你们别的都没吃?怎么能赖到咱们铺子头上?” “说我赖?!这口气分明是想逃避责任,没错,那天我们别的都没吃,光吃你们铺子里的东西。我不管,如果你们不肯赔一千两医药费,我就要去告官!” 他张牙舞爪的威胁着,两个拳头在半空中挥舞,声势一大,铺子外头的行人也被吸引进来,看热闹的百姓围得铺子水泄不通。 一名从外头进来的妇人,趁着旁人不注意,悄悄地走到阿兴身边,低声对他说上两句话。 闻言,阿兴抬头,视线与对方相望,杜氏已经算是漂亮的了,没想到她更美,虽然眼角有些皱纹,虽然她穿着粗陋的布衫,可那通身的气度根本就不像个平凡人。 阿兴虽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交代自己,可他就是想照着对方的话去做,于是佝偻着背,他悄悄钻过人群,走到柜台里,在阿隆耳边丢下几句话,两人合作将柜台上的牌子悄悄收起来。 见牌子收齐了,美貌妇人笑盈盈地朝那名男子走去,柔声道:“这位大爷,我是这间铺子的老板,对不住,我刚刚送货出去,您可以从头到尾再把事情说一遍吗?” 天,真美!钱阿三看见这名妇人时,忍不住流出一道口水,刚才那个已经称得上美妇人了,眼前这位……皇后娘娘大概也就是长这样了吧! “这位爷,不方便说吗?”美貌妇人催促。 “没、没什么不方便的。”他的口气顿时软下几分。 “那么这位爷,您慢慢说,让各位乡亲邻里也听听清楚,本店的东西出了什么问题。” 她的态度虽然客客气气的,却有一股教人不能违逆的气势。 她的提醒让钱阿三陡然想起,对哦,这时候怎么能够被美色迷惑?他干咳两声,清清喉咙,再度硬起口气。 “前几天,我到你们这里买甜果子回家,我买下整整一袋,孩子老婆都喜欢,吃着吃着吃得撑着啦,晚上便没吃其他东西,没想到到了半夜,全家都闹起肚子来,两个大人、四个孩子呐,一个不漏全数中招,这可真是要命,大夫说我们吃下不洁的东西。你说,你们铺子要不要负责任?”他把刚才杜氏的质疑给补上了。 “这位爷,您放心,如果是咱们铺子的问题,责任肯定会负的,不过小熬人想再多问上几句,才能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知道大爷买的是什么东西?” 钱阿三眼睛转了转,手一指,指向手工饼干,说道:“我就是买这个。” “行,请问大爷买了多少。” “我买的可多了,足足一大袋。”他两手画一个大圈,表示好大一袋,心想吃这么多,所以晚餐吃不下,应该合理吧! “这么多呀,那是五盒还是十盒呢?” 怎么这么罗唆?钱阿三眉头一沉,自然是往多的地方说,“十盒,我买了整整十盒。” “不知这位爷花多少银子?” “那么久之前的事儿,我哪里记得了?”他想起给银子的大爷说,这家铺子的东西贵得很,光一盒糖就要二两银子,他心底合算一下,开口道:“大概是一、二十两银子吧!”他挥挥手,满脸不耐。 “那伙计是用什么东西给您装的?” “不都说了,是盒子吗?你这是在套我的话?” 美貌妇人说完,看阿兴一眼,让他接话。 第二十六章 人死不能复……生?(2) 这会儿方才不明白的,现在全弄懂了,阿兴终于理解她想做什么了。 他从柜子下面拿出几包装好的手工饼干,往柜子上一摆,笑道:“这位爷,您买的饼干是这样一包一包装好的,每包里头有五块,您说十包,也就是五十片,两个大人、四个小孩,一个人分不到十片就能撑得晚饭吃不下?这位爷,你们全家还真是小鸟胃呐。” 阿兴话说完,围观者全笑开了,话赶话说到这头,哪还有人看不懂?一百袋饼干加起来都没他形容的那么多,分明是个来讹钱的无赖。 阿兴说完,阿隆接话,“如果这里头有咱们的老客户,肯定知道这饼干一袋三十文钱,十袋三百文,如果买十袋还送一份进士榜,不知道这位爷怎会付一、二十两银子?大伙儿看看清楚,咱们唐轩是卖糖果饼干的,可不是卖金豆子。” 这话说完,钱阿三臊得没脸,灰溜溜的直想逃。 不过味味可不肯放过他了,一把揪住他的衣角骂咧咧的,“说!是谁让你来咱们这里骗银子的?讹诈便罢,这样大张旗鼓的分明是想破坏唐轩的名声,让咱们的铺子开不下去!” “没错,就足这样,真是坏心肝、烂肚肠的土匪!”美美大声道。 “别同他说这么多,直接送官府就成了,咱们铺子里的东西可是连皇上都喜欢的呢,这贼家伙诬赖咱们,就是往皇帝脸上抹黑,绝对不能轻饶!” 阿兴把话说得十分严重,吓得钱阿三连忙跪地求饶,他当真以为美貌妇人是这家店的老板,猛朝她磕头。 美貌妇人浅浅一笑,柔声说道:“这种事儿可轻可重,但我一个妇人可禁不起这种事一而再、再而三发生,我也不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支使你,有话,你去同青天大老爷说吧!” 语毕,她朝阿兴、阿隆一点头。 明明她不是老板,可她一发话,阿兴、阿隆就像有了主心骨似的,两人合力架起钱阿三,往衙门的方向走去。 待围观百姓纷纷散去,店里生意又恢复正常,杜氏这才兴奋地抢上前,牢牢拉住美貌妇人的手,说道:“清华,你什么时候到京城的?”而且还知道她们母女在这里? “这不是刚到,就来找你了吗?”也真是巧,来看个热闹就碰见了。 “华姨。”青儿一蹦一跳,兴奋地上前同她打招呼。 “蕊姨,你认识这位夫人?”浓浓问。 杜氏笑着回答,“是,去年我回娘家,半路上遇见清华,她被盗贼给抢劫了,狼狈得很。” 清华接话,“幸好是妹妹和妹夫救下我,还给我请大夫诊治,当初要不是妹妹的那十两银子,我还不知道要沦落到哪里呢。” 那时候,她们便认了姐妹。 “姐姐说的是什么话,人生在世哪能不遇上点事儿,能帮得上手的当然要帮。”小姐不也是如此,否则天地辽阔,哪里有她们母女的容身之处? “刚刚那个是什么人,怎会在这里闹事?”清华问道。 “不知道,我想老半天,也想不出咱们铺子是哪里得罪人了,可……清华,万一他背后的那个人有权有势,咱们把人送进府衙,会不会闹得太大?要是变成人家的眼中钉,以后会不会后患无穷?”杜氏忧心忡忡地问。 “就算你们什么都没做,难道就不是人家的眼中钉?如果不是,人家何必挑事欺你们?做生意的最害怕被人坏了名声,一句不洁,再有实力的铺子也会倒闭,不管是真或假。” 清华叹气,要不是这样,开了那么久的老招牌会变成过街老鼠?食安问题会炒得沸沸扬扬?人人都害怕呀,怕自己吃到什么不知名的有害物质下肚,就算搞什么买一送一的宣传招还是乏人问津。 她续道:“既然对方要闹,就得趁势将此事炒得更大,最好让人人都知道,唐轩的名气大到遭人觊觎,下回再有相同的事情发生,顾客自然会先入为主认定唐轩是被人诬蔑。 “人总是同情弱者的,这份同情谁晓得会不会转化为业绩?再者,这番作为也能让隐藏在后头的恶人了解,唐轩底气足,不是好欺负的,下回想再动手得考虑清楚。这世间欺善怕恶的人多了去,你不挺起脊梁骨,别人就会把你当成软柿子,掐个痛快。” 香香、浓浓、美美、味味听着清华的话,满眼崇拜,只差没拍手叫好。这位夫人真厉害,和她们家小姐一样聪明呢,几句话就把利害关系全给分析得清清楚楚。 清华再看一眼铺子,不明所以地感觉熟悉,仿佛这铺面存在于本尊的记忆里。照理说,自己应该讶异才对,柜子上的蛋糕、饼干出现在二十一世纪的咖啡厅里才合理,可她就是觉得……觉得没有错,觉得理所当然。 所以下回她在这里看见马卡龙,应该顺理成章的接受? “妹妹,这铺子是你和妹夫开的吗?”清华找了个新话题,却没料到杜氏被她一问,面色变得黯然,她心知有异,但话出口已经收不回来。 青儿见母亲眼眶微红,轻扯清华的衣袖,低声回话,“华姨,我爹过世了。” 清华脸上一凛,天有不测风云,才短短几个月时间,竟就…… 香香体贴,提议道:“蕊姨,难得有故人来,你和这位夫人到楼上坐坐叙叙旧吧,这里有我们就行。” 杜氏点点头,领着清华上楼。 饼了平镇,直抵奉京,十几万大军转眼成为流民。 鲁国踢到铁板了,仗着有不败将军鲁鑫,胆敢与天烨皇朝叫板,现在就得自吞苦果。 钟凌是对的,打仗就要在对方毫无防备时出手。 原本预备三月成军、开打的战争,提早在过年时节打了,那时鲁国上下正在庆祝新年呢,谁想得到天烨皇朝来势汹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气攻下三座城池! 而那个作战攻势简直就是流氓,有人见过用水龙打仗的吗?他们把城里的人给冻成冰柱子,抢走城池后,还水漫城都,迫得上万士兵丢枪弃械,以免衣服冻黏在身上,有人动作稍慢了些,再月兑下时,连皮都给掀翻了。 一个小小动作,上万精兵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还被绑成粽子,阔步游街,顿时鲁国军队的形象在百姓心目中降了好几等。 只听过英雄惜英雄的,没见过有人像天烨军那样下作。 天烨军朝鲁军的帐篷浇油、燃火,营帐里的官兵自然要月兑帐逃难,可天烨军竟像是知道将官的营帐在哪里似的,将领们一出营帐便被喷得满头水。 心里虽然知道他们之前的手段有多折辱人,可在滴水成冰的季节里,就算清楚对方龌龊,却还是不得不月兑光衣服,衣服月兑掉就罢了,天烨军还连同胡子、头发……把人家全身上下的毛都给剃光光。 这样的屈辱,还不如把人给杀了,可他们偏偏不杀,还把将军大人放回去,继续领兵,因此当光头大将每次发号施令,总会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士兵控制不住地笑出声。 修养好的大将强行忍耐,可他们越是忍让,士兵越是瞧他们不起,发下施令越没有人肯听;修养差的军官杀一儆百,却不晓得这样行事离属下的心越远。 天烨军的手段不只如此,听说过烧粮的,却没见过烧马的,鲁国最得人称颂的是他们精心培育的好马以及骑兵术。 可这不要脸的天烨军竟趁夜模进他们的马场,烧起马尾巴,还打开栅门。 深夜,惊天动地声四起,马匹到处乱窜,将营帐踩个稀巴烂,死伤数千士兵及马匹。 这哪里是作战,根本是耍无赖,而堂堂的天烨皇朝的大军理直气壮地做了。 如果他们知道,这些只是因为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说:“战争看的是结果,谁在乎过程,难道死两万人比死一千人还厉害?错!那不叫厉害,叫作惨烈,最最没用的将军才会让跟着他的士兵去送命。如果用毒可让对方不战而降,我不介意放出伊波拉病毒。” 这话令人费解,但上官肇澧硬是理解了,即使他不晓得伊波拉是谁。 所以他派阿大、阿二等人在对方的晚膳里下巴豆粉,然后漏夜攻打敌军,谁有本事忍着拉屎的痛苦还打赢一场战争,除非神仙,而鲁军都不是神仙,于是天烨军大胜。 那个晚上,光着头的鲁鑫一路打、一路退、一路拉黄金,那是他人生最“惨烈”的一场战事。 他们还朝敌人撒石灰粉,他们挖冰洞,他们唱歌嘲笑敌军,他们用鬼火吓人……就这样,一次次不入流的手段,让提早三个月进行的战争在四月底时结束,鲁国国君命人送来降蚩日。 上官肇阳、上官肇澧应该就此收手的,但别人可以放过,鲁鑫绝对不能放过,良将难求,如果放他回去,休养生息个三、五年,再给他一个翻身机会,必定又会是天烨皇朝的灾这次的战役,他们求的不是短暂和平而是长治久安,他们要打得鲁国百年内再不敢向天烨皇朝挑衅。 其实他们有机会杀掉鲁鑫的,如果当时知道鲁鑫就在那群被己方士兵剃光头发的将领堆里,一定不会放过他,可鲁鑫性子狡诈,他让其他将领称呼他的小名,这才侥悻逃过一劫。 如今,追随在他身边的士兵剩下十数人。 在上官肇阳正在接受降书、与鲁国大臣议和的同时,上官肇澧仍旧领着一群属下、士兵一路追击鲁鑫。 不过除了他,还有另一支军队也在追击鲁鑫,那是赵迅领的兵。 赵迅是上官肇远的心月复,本事和他的主子一样,普通平庸,不过是有一身蛮力,又学上几年功夫,也不知道是怎么巴结上上官肇远的,上官肇远便想尽办法将他安插进来,还给他当上小队长,领兵五百人。 上官肇远想让赵迅抢得一些军功,日后论功行赏,自己身边也有一个能在军中叫得出名字的。 没错,上官肇远嫉妒上官肇阳身边有个上官肇澧。 每回商议军情时,上官肇阳往往将赵迅支开,却不吝啬在往上报军功时送他一笔,因此他在军中还算如鱼得水,并且相信上官肇阳这么做是因为不敢得罪太子爷的缘故。 于是他更加得意张扬,每次要进攻,他就领着麾下的军队躲在一旁纳凉,等战事结束再跳出来冒领军功。他理直气壮,甚至认定那是自己该得的,殊不知此为捧杀,军队中有许多人对他的所行所为更加不屑。 这天他领着自己的部下追在上官肇澧的后面,他想,如能斩杀鲁鑫于马下,那可是天大地大的功劳,班师回京,皇上定会赏他一个大将军当当。 不过,赵迅突然这么勇敢,倒不是他开窍了,而是他听说这一路打来,鲁鑫输得连头发都被剃光,身边只剩下十余人,十余人能顶什么用,他身边可是有几百人呢,别说交手,就是吐口水也能活活把对方给淹死。 突然间,上官肇澧停在一片林子前面,裹足不前,他在心中暗忖:为什么鲁鑫要将己方人马诱至此地? 在这几个月的战事中,不败将军的迷思被打破,还折损鲁国十几万大军,倘若返回朝廷,朝中文官不知道要怎么攻击他,一个弄不好说不定下场就是个死字,所以他不往奉京退,反往西方且战且走,难道是想拚着最后一击,反咬自己一口? 曾听人说过,此处是他的地盘,莫非…… 上官肇澧望着眼前密林,冷冷一笑,鲁鑫准备了什么好菜等着迎接自己? 停在林子边,耳边响起钟凌说过的——战功没有性命重要,活着,功劳才有意义。 他不过是些微迟疑,就见赵迅的人马飞快穿过自己的队伍往林子里行去。 “将军,为什么要停下?”一名属下心急上前。 他不明白主子在想些什么,好不容易一路追击至此,鲁鑫身边剩下不到几个人,再来个最后一击,这份大功劳就要到手,将军竟在这里停滞不前? 平日,赵迅抢功就罢,可斩杀鲁鑫是天大地大的功劳,万万不能让他得手啊。 上官肇澧尚未回答,就听见林子里传来嘶叫哀鸣声。 他猜对了,鲁鑫不是吃素的! 他朝心急的属下们望去一眼,虽没开口,但所有人全在这一刻理解了,这就是将军裹足不前的理由,林子里面有多少伏兵?多少机关?他们心里没数。 紧接着机关发动,羽箭发射的咻咻声传来,更多的呼救声扬起。 上官肇澧道:“阿大、阿二,你们跟我来,剩下的人围在林子外头,击杀鲁军。” “是,将军!”众人得令,在林子外头结阵。 上官肇澧纵身一跃,施展轻功飞上林梢,阿大、阿二紧随其后。 几个飞窜后,已经不见踪影。 他飞快往出事地点奔去,不多久,便立身于一株高大树木上头,由上而下的俯瞰林子里的状况。 林子里残肢断臂横飞,几枝削尖的竹子上还插着兀自挣扎的士兵,自以为必胜的赵迅已经被射成刺猬,与几名属下斜倒在一旁,掉进陷阱里的士兵大声呼救,但等着他们的是由上而下的大石头。 短短半个时辰,叫声歇停,五百名士兵尽数毙命于林中机关。 场面非常惨烈,片刻,树干后头出现十几名身着甲胄的男子,他们环顾四周战况,笑声此起彼落。 上官肇澧一眼认出鲁鑫,因为他正顶着一颗大光头。 上回算他侥幸,逃过一劫,但老天爷不会给同一个人那么多次的幸运机会,上官肇澧偏过头,给阿大、阿二使个眼色,点头,三人同时举弓,在上官肇澧的箭射出的同时,阿大、阿二的箭也疾飞出去。 三支箭,头、颈、胸各一支,强大的力量让箭身从鲁鑫身后透到身前。前一刻,还为自己的诡计成功欢呼的鲁鑫,下一瞬,须命。 上官肇澧并不恋战,一击成功便飞身躲开,鲁鑫的属下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惊怒之下往林子外狂奔而去,却不料一出林子,上官肇澧的兵马便一举将他们成擒。 与鲁国之间的战事,至此才算真正终结。 上官肇澧带着鲁鑫的人头回营,这天是四月二十三日,快马行至半途,阿三纵马迎面奔驰而来。 看见主子,他翻身下马,喘着粗气禀报道:“禀主子,潜山先生来了!四爷请您快点回去!” 潜山先生?他来此做什么? 第二十七章 我想要的你给不起(1) 一处山壁,上头有两株笔直青松,青松下方摆着石桌石椅,石桌两旁有一名老叟与一个中年汉子正在对弈。 老叟置下一枚黑棋,局势瞬间翻转,白棋输掉一大片江山。收起袖子,他捻须而笑。 “回去吧!小乔还在家中等你。” “师父……”贺非不死心,他已经在这里耗两个多月。 “我不会离开的。”老叟双手负在身后,迎风而立,飘飘欲仙的姿态像极天上谪仙人。 “师父……”他有满肚子话想说,却每每被他师父堵得半句话都说不出口。 老叟失笑,那么多年过去,阿非还是像年轻时一样,忠厚老实、认死扣儿,固执得让人想拿棒子捶他。 “当初你是为着什么,离家三年到处找我?” “为阿澧。”师父怎么问,他就怎么答,在师父面前,他还是当年那个憨实的小少年。 老叟点点头,“那孩子非池中龙凤,你替他占卜一凶卦,卦象上他将在战场上死于非命,对吧?” 他极疼爱阿澧,若不是阿澧,妻子的病不会痊愈,他无法想像如果阿澧也死于非命,他的小乔会变成什么样子? 于是他忍痛离乡背井,千里迢迢寻找师父,企图求得师父卜一平安卦。“是。” “我说他得遇贵人,天命已改,你不相信,对吗?” “阿非没有不相信,只是……” “只是不知道缘由,心头没底?好,就让师父与你说详细。 “与鲁国之战原该于三月展开,六月,战局陷入胶着,而你的义子将会死于这场战役,但阿澧命遇贵人,对方几句话影响了战时,战事整整提早了三个月,天烨军攻得鲁军措手不及。 “昨日为师夜观天象,鲁国此战大败,没估错的话,你那义子应该已经整兵回朝,再不会有性命之忧,所以你可以安心回去了。 “我说过,此子命格非凡,乃安国定邦神器,他无法陪你们留在乡下,但小乔本该享此子之福,看着他成家、生子,含饴弄孙,你别倔强,为着什么脸面、风骨的,硬要拆散这对母子,带小乔随阿澧进京吧!” 只要是师父所言,他都会办到,即使心里多少不自在。“是,师父。” “行了,回去吧。”老叟挥挥手,不想再说。 贺非摇摇头,又是一脸的固执。“徒儿还有话说。” 还有话?老叟望着徒儿,那张憨厚的脸一如从前,真不晓得小乔那个伶俐丫头怎么就看上他了?精通易经命理之人哪个不是舌粲莲花,偏他这副傻样子,还硬是将自己的本事学走四、五成。 老叟不耐烦,道:“有话直说,别吞吞吐吐的。” “师父误会徒儿了,阿非并不是心里没底才迟迟不肯离开,而是……师父,阿非好不容易寻到您,小乔也思念师父思念得紧,阿非怎么样都得带师父回去。” 贺非仰起头,一双黑灿灿的眼睛望着他,孺慕之情看在老叟眼里,心微暖。 “为师喜欢这里,不想走。”他已经在这里住许多年,着实舍不下这片美景。 他性情孤僻,不收徒弟,若不是那年遇荒,沿路捡回三个孤儿,带在身边养着,这辈子也就一个人过了。 三人当中,聪明慧黠的乔心除医药之外,其他的都不肯学,贺非憨直傻气,他教什么便学什么,可惜天分不高,医药怎么都学不好,而李益最有能耐,一点就通,医理、易经、武功都学得相当好,那年他本有意让李益传承自己衣钵。 谁知,情字磨人。 乔心没看上一身本领的李益,却爱上贺非这个憨小子。李益知情,一怒之下背出师门。 短短几年,李益创立“生死门”,在江湖上闯出不小的名号,只是他好的不做,专干坏事,谁有钱就替谁卖命,一时间人人闻之丧胆。 他本想亲自出面收拾孽徒,却在卜得一卦之后收了念头,果然如卦象所显,不到两年,李益死于非命。 “师父喜欢这里的话,再过个两、三年,阿非和小乔陪您回来住些日子。” 老叟摇头,人生七十古来稀,他只想过安稳日子,不想再妄入尘世。 “师父,您不是说阿澧的贵人是个奇人,难道您不想会会他?你说几个月前天现异象,会不会与阿澧的贵人有关,师父难道不想一探究竟?”他一句句挠着他师父的痒处。 小乔上回的来信说了,师父是个再贪新鲜不过的人,用这话儿定能把师父给哄下山。看一眼师父心动的模样,他暗暗赞了自己的妻子一声。 “师父,小乔说她认了一个义女,那丫头可厉害了,做出来的糖和饼好吃得让人连舌头都想咬掉,还有您连听都没听过的蛋糕、蛋挞,小乔说,您跟我回去,她一定让闺女儿亲手做给您尝尝……” 贺非越说越起劲,老人家脸上透出一抹笑,肚子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既然师父说阿澧命格不凡,是天烨的定国安邦神器,那他的孩儿呢?不是我夸张,阿澧那孩子的资质好得让人咋舌,将来他的孩子定也不凡,如果能拜师父为师,更是那孩子的福气,师父不老说徒儿鲁钝,正好收个聪明的弥补弥补……” 他一句一句哄着,哄得老人家脸上笑意渐渐扩展。 梁玉璋被钱阿三气到快吐血,哪有人可以蠢成这样,赵管事不知道在办什么事,竟派这种人出面闹事,没脑筋! 钱阿三被送进官府,三棒子就打出安平王府这个原凶,要不是京兆尹和自己有几分交情,悄悄把钱阿三交给自己处理,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儿。 他本是想闹得唐轩生意不好,子芳没有铺子可倚仗,想扶持弟弟就只能死心塌地进安平王府当他的女儿,谁知钱阿三那只蠢驴竟被几个女人给唬得泄了底。 当时心中憋着一股气,他真想走一趟唐轩,看看是哪个女人这么厉害,居然能揭穿钱阿三。 梁玉璋心想此事不成,定会与女儿结下梁子,没想到短短几天便收到井风城知县周玉通的来信,让他派人去接子芳。 这简直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为何非要将子芳给认回来,但他很清楚,理由绝对不只是不愿意自己的亲骨血流落外头。 他喜欢她,从见到她的第一面就欣赏那样一个既有能耐又勇敢的丫头。 他还没见过哪个女子,胆敢这样当着他的面拒绝自己,她就敢。就算没有滴血认亲,他都相信子芳绝对是他的女儿。 他派人向周玉通查问过,知道她竟是用解决一件诬告案子来引起周玉通的注意,再以高价将家中田地卖出。 他也询问过四皇子有关子芳的事,四皇子说了,没见过那么聪明颖敏的女子,竟能看穿他的赌坊计谋。 每多知道一件与她有关的事,他便越骄傲,因为那不是别人,是他的女儿! 庶子平庸、嫡女骄纵,每当别人家的孩子有杰出表现,他便忍不住自卑,现在他也有了能让自己得意的女儿。 他派出奴婢、家丁、嬷嬷以及武功高强的府卫二十几人,浩浩荡荡地将子芳接进王府里,还依她的意思绕到秀水村,想将一名贺大娘给一同接回来,只不过那位贺大娘不肯,她只好自己上京。 去接子芳的家丁说,秀水村的村民几乎都出动了,他们要子芳别再为家人过世而伤心,在王府好好过日子,这些善良的村民,说出他不能讲的话。 他亲手为子芳布置院子,帮她挑选贴身丫头,还寻来几名厨娘,想变着各种吃食来哄她多吃些,听说……那丫头瘦了。 受这么多苦,怎么能不瘦? 他对子芳的特殊让妻子看不过去,在面前冷言冷语地闹过几回,直到皇后娘娘懿旨下,让安平王府的女儿嫁进二皇子府邸,她才歇下争闹。 梁玉璋一眼就看出她的算计,她是想让子芳代替欢儿出嫁吧?!反对吗?当然不会。 皇帝迟迟不动皇后和太子,许多不明所以的人误以为皇帝与皇后夫妻情深,即使庄皇后私自蓄兵、制造兵器这么大的事儿,都没办法动摇他们母子的地位,还有什么事能够影响皇后、太子在皇上心中的分量?于是认定日后登上大位的定是太子无疑。 妻子也是那群人当中的一个。 但他是清楚的,皇帝不动作并非与庄皇后夫妻情深,而是在等待一个更恰当的机会,皇帝爱惜名声,岂会愿意留下一个负心薄幸之名?毕竟当年是庄皇后鼎力支持皇帝上位的。 眼下皇上对待皇后、太子就像从前对待庄德文、庄进成那样,非要事情一件件爆,状况一天天坏,在所有人都认定庄家人是祸国殃民的大奸臣后,皇上才动手,并且一举成擒。 接下来,就等着庄皇后和太子行差踏错了,待他日太子被废、皇后进冷宫,百官臣民也只会说“皇帝对皇后恩重情深,处处宽厚”,却不知……唉…… 接到懿旨那天,梁玉璋吓一大跳。 他没想到庄皇后会打这个主意,可这并不难猜测,她这是在逼安平王府站定位置,倘若他们顺从旨意,将欢儿嫁到二皇子府里,那么便是与太子为敌,假使他上奏折,请皇后收回旨意,庄皇后定会让太子娶欢儿为侧妃,以兹奖励吧! 这是火烤两面烫啊。 雨欢嫁给二皇子,皇上满意、皇后不平,不嫁?状况恰恰相反,以妻子的眼光肯定是不想让雨欢嫁的。 一个女儿不能分两半,现在多了子芳,她心里还不偷乐着? 最近太子做的蠢事一件接一件,朝官私下纷纷预言,二皇子很有可能取代太子坐上龙椅。 以欢儿那副性子,要真嫁给二皇子入主后宫,恐怕会被啃得尸骨不存,就算对欢儿不喜,她终究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怎肯她受委屈? 然而比起欢儿,子芳确实更适合那个位置,她聪明果敢,她有能耐,性子却不张扬,再加上自己的助力,定能在后宫呼风唤雨。 所以他不把话挑明,任由妻子去折腾,将来局势明朗后她就算后悔,也是自己一手造就的,谁也别怨。 只是待将子芳接回王府里之后,却发现如今的她乖得让人心慌,那不像她的性子啊! 她成天待在屋里,连院子也不出,成天吃饱睡、睡饱吃,了不起窝在床上看几本书,照理说这样养着应该会面色红润、长些肉才是,可她越养越瘦,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 难道是哀莫大于心死,钟子静的死亡带给她的冲击这么大,大到她连好好活着都懒? 叹息,去看看她吧,这样想着,梁玉璋往女儿的院子走去。 “好。”钟凌应下华恩公主的要求。 她是个再乖巧不过的“好女儿”,除了不肯天天到嫡母身边立规矩之外,其他的事都好说话。 傍她吃好的、她吃,吃不好的、也吃,给衣服头面、她收,不给、也不吵闹,她根本不在乎谁在她身边安插眼线,因为她除吃睡之外其他的事根本不看不管。 她安静得让人困扰,仿佛安平王府里压根没有她这号人物似的。 华恩公主看不懂她,和自己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样,刚开始以为她是恃宠而骄,刻意让欢儿去找她的碴,但她默不吭声,任由欢儿胡闹,欢儿闹得凶了,她最多也就是关门睡觉,她不曾告状。 两个多月过去,她只能解释,王爷待那丫头是存着弥补心情,而那丫头对王爷并无多余想法。 既然如此,钟子芳对自己有用,她便乐意善待她,只是,她真有这么简单? 第二十七章 我想要的你给不起(2) “二皇子是个好性子的,你嫁过去的话,看在安平王府的面子上,他定会善待你,何况嫁过去后你还是名正言顺的正妃,谁都不能看轻你。” 她存心试探,想探探对于这样一桩难得的喜事对方是否喜不自禁?但钟凌面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恶。 钟凌心中冷笑着,也不多说,只回一个字,“是。” 前辈子同样的话哄得钟子芳心花怒放,可一旦嫁过去,才晓得二皇子不满意一个养在外头的私生女成为正妃,还闹到皇帝跟前,堂堂正室转身一变变成小三,安平王府会为她向皇家讨个公道?当然不会! 正妃?名正言顺?她想笑。 只不过再没什么事能逗得她发笑,已经七月了,阿六和她约在安平王府见面,他迟迟没到,是否意谓着澧哥哥已经不存在这个世上? 她不怨怪老天爷,老天爷已经用一次又一次的行动打压她,教会她明白,无人可以逆天,是她还要存着非分之想,想着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澧哥哥能够活下来。 如今她失望、绝望,怨得了谁? 没关系的,反正再挨个几年,她就会和爹、娘、阿静、澧哥哥、爷爷……在天上相聚。 有人说,天上一日,人间数十年,她只是在亲朋好友的聚会中迟到了一点点,无所谓。 想到这里心微开,她不急不怕也不担忧了。 前世的钟子芳为着能在安平王府里立足,小心翼翼、汲汲营营,连话都不敢大声说,一心想得到嫡母真情看待。多傻啊,有真情、有母爱,那也是要留给梁雨欢的,她凭什么贪心?又何必搞得自己心惶? “我已经与你父亲谈过,这两天便到宗祠里将你寄在我的名下,日后你就是我的女儿,是安平王府的嫡长女,谁也不能轻贱于你。” 华恩公主再抛出一个好消息,试探钟凌的反应。 “多谢母亲。” 她依然只是道着谢,依然没有半点情绪起伏,好像这件事可有可无,她并不在乎。 不在乎婚事,连嫡长女身分也不放在眼里?她的反应让华恩公主越发没底,这天底下她就没见过一无所求的。 “对于嫁妆,你有什么想法?”她再次试探。 “一切但凭母亲作主。” 她的反应再度让她失望,连嫁妆都不在意,她到底要什么? 盯着钟凌那张酷似小泵梁玉娘的小脸,华恩公主心中惴惴,每个人多少都有,有就有弱点,这丫头什么都不要,哪来的弱点?没有弱点,她又如何拿捏? “芳儿,你实话与我说,你想要什么?” 这是摊牌了,即使口气温和得让人听不出半点火药味,猜不到底线的对手让华恩公主感到不安。 钟凌抬眸,与嫡母目光对上,她晓得,自己被猜忌了。 真是,当人真难,有所求,遭人防备,无所求,一样被猜忌,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的诡计心机? “我想要什么?”她说完,失笑,接着一字一句地认真回答,“我想要的东西,母亲给不起。” 钟凌的话教华恩公主心头一凛,原来她不是不要,只是心太大,不过天底下自己给不起的东西还真是不多。 她冷笑道:“芳儿何妨一说。” “我想要爹娘和弟弟都活得好好的,想和他们快快乐乐的在秀水村生活,唐轩的生意好不好都不重要,反正娘很抠门,一年年慢慢积攒,总会攒足银子给阿静买新屋,给阿芳办嫁妆。 “我不想嫁入高门大户,和丈夫的三妻四妾争宠,我只想与一个男人共同守护小小的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手掌心磨出茧子没关系,穿着棉衣草鞋也没关系,只要丈夫有责任,儿子有出息,日子过得辛苦但看得见希望就好。 “母亲,您知不知道坐在牛背上吹着笛子、摇摇晃晃往前行,脸庞迎着晚风吹拂,感觉有多么美妙?您知不知道炎热的夏季里,把赤果的脚丫子泡在冰凉的河水里有多舒畅?您知不知道被一个男人心无旁骛地疼爱着,感觉有多么踏实?您晓不晓得流下汗水,换得银子那刻,心里满满是成就感……” 她说得欢畅,华恩公主听得入迷,看着她小小的脸上散发出光芒,这片刻,她竟羡慕起这个乡下来的小丫头。 成就?踏实?舒畅?美妙……这些感受,她可说从来没有过。 她高高在上,能够控制王府里的一切,却不觉得有什么成就感;她有个令人羡慕的夫君,却不曾感受自己被丈夫心无旁骛地疼爱过。 她没有机会流下汗水,相对地,也没机会得到舒畅的感觉,她追逐着富贵荣华的同时,也丢掉那份惬意轻松。 钟子芳说对了,她要的,自己给不起,因为那样的自由踏实,她没有。 静看眼前的女子,华恩公主感觉她美得耀眼,美得教人无法逼视,她不禁得承认,这个女儿和自己认知的不同。 敌意,在瞬间消弭,罪恶感,陡然生起。 那年,丈夫的那个远房表妹是否也是像她这样一副性子?知天乐命,无欲于强取豪夺? 错了,她不该迫害那样的女子。 当这对母女在屋里对视的同时,窗外的梁玉璋亦是心潮起伏,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子芳不愿承认自己,为什么将自己排斥在外,因为他给的,不是她想要的。 那么二皇子那桩亲事……该怎么办呢? 小姐莫名其妙的被安平王府的人接走,小春、小夏几度上门却都被拒于门外。 这种时候如果阿六哥哥在就好了,轻功施展,就能带着她们跃进王府里,她们有天大地大的消息要告诉小姐,哪像现在这样见不到面,急死人了。 小春、小夏在半个多月后回京,她们与主子错过了。 当周大人告知她们,小姐是安平王的义女时,她们无法相信,怎么会有这种事,如果那不是谣言,太太怎么办? 小春转头望向坐在柜台里的太太,心中不胜欷吁。 嗯,太太回来了,她没有被李大户害死,她活着回来了!只是她忘记自己和小夏,忘记小姐和少爷,忘记过去所有事,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叫卢清华。 谁想得到,受那么重的伤又被丢下山谷后,太太居然命大没死? 太太说,在山谷底下清醒时,她不知身在何处,只能择定一个方向,努力往上攀爬,迷迷糊糊的,她也不清楚自己爬多久,直到爬到路边,松口气,又晕了! 太太运气好,碰上正要回娘家的蕊姨、青儿和青儿爹,青儿爹是个慈善人,尽避急着赶路,还是为太太多耽搁两日。 临行,他们不方便带太太走,只好留下十两银子给她,这几个月太太便是靠这笔钱,慢慢往京城前进。 小夏问:“太太,您怎么知道往京城来找我们?” 卢清华苦笑摇头,实话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到京城不可,也许是觉得京城好营生吧。” 太太虽然这样讲,但小春却不认为,她相信是因为太太和小姐经常讨论,等少爷当上京官就要在京城里买宅子,这才模模糊糊的误以为自己的家在京城。 包恰巧的是,她进京城的第一天,便遇上钱阿三闹事,她随着围观百姓靠近,这才发现蕊姨在铺子里,然后帮着解决这件麻烦事。 当时小春、小夏还在前往秀水村的半路上,铺子里没人知道太太是小姐的娘亲,见她无处可去,蕊姨便作主将太太给留下。 命运很有意思,若不是青儿爹善良,太太就不会有这番际遇,若不是小姐好心,就不会收留蕊姨母女,更不可能与太太重聚,这就是大家嘴巴上说的好人有好报。 总之太太回来就好,忘记过去也不怕,有小春、小夏在呢,她们会把过去的事一件件说给太太听。 比方说说井风城的铺子,比方说秀水村的贺瘸子摇身一变,变成寿王世子,比方小姐成为安平王义女,比方少爷…… 想到少爷,所有人都忍不住伤感,尤其是青儿,更是躲在被子里哭了好几个晚上,她和少爷在一起的时间虽然不多,但两人年纪相当,感情好得很。 只不过太太不一样了,除了记不得过去的事之外,性情也变得不同,以前小姐想在井风城租间铺子做买卖,太太犹豫老半天,迟迟不肯点头,小姐说过,做生意不能怕东怕西、怕风险,但太太就是这副性子,被她收进匣子的银子,打死也吐不出来,小姐还常常笑话太太是小气财神,可现在,太太做生意的手腕非但不输小姐,反而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气势。 呸呸呸,她这是在说什么呐,小姐是太太生的,性子自然肖了太太,过去只是……只是孤儿寡母的,太太才会分外小心,如今经历过一番生死,性情大变也是可以理解的。 就拿钱阿三那件事来说吧,他被送进官府,吵吵嚷嚷的已经闹得够大,可太太还不肯轻易放过,每回有客人提起此事,便让大伙儿再大肆宣传一番。 没多久,京里就出现传言,说唐轩卖的东西好,作料好、口味棒,名气盖过京城里许多老字号,连皇帝都喜欢,因此惹来同行相忌,出现讹诈之事。 真是同行相忌?谁晓得,府衙那边结案,说是钱阿三自己穷慌了,才想找个冤大头。 不管事实如何,这件事经过太太的刻意操作,许多老字号的老顾客都往唐轩逛上一圈,好奇嘛。 可别的不敢说,唐轩卖的东西谦称第二,还真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小姐老是挂在嘴巴的,他们有别人没有的秘密武器——女乃油和起司。 总之这件事过去后,铺子里的生意又好上两成。 但太太并没打算就此罢手,她吩咐阿兴、阿隆,若有大户人家的总管来采买,就把铺子里的“潜规则”透露出去。 辨则是这样的——倘若有哪户人家的宴席愿意采用唐轩的点心,就拨出半成利润给那总管。 这是公然贿赂呐! 可太太说得理直气壮的,“没好处的事谁肯做?给总管一点好处,就能替自己带来利益,何乐而不为?何况咱门图的可不仅仅是宴席上赚的,更多的是后面带来的广告效应。” 什么叫作广告效应?鬼知道! 但太太让阿兴陪着进打铁铺,打造几个三层托盘,每回有大户人家请他们去办宴席,那几个三层托盘往桌上一摆、绢布一铺,再放入唐轩的糖果、饼干、蛋糕、蛋塔以及装饰的鲜花,先别说多好吃,光是那副气派就替主家增添不少光彩。 然后那个大伙儿弄不懂的广告效应出来了,在办过几场宴席之后,铺子里的生意又添上两成。 他们不得不伸出大拇指,服气地齐喊一句,“太太英明!” 还有一事,也是让他们津津乐道、与有荣焉的。 每天铺子打烊后,柜子里的东西还剩下一些,可太太坚持就是不卖隔夜货——其实糖果饼干放到隔天,味道还是挺好的,不过老板怎么讲,伙计就该本分听从。 这件事从表面上看来,似乎是赔了,可当这个消息传出去,唐轩的口碑更好、商誉更佳,那些个讲究吃食的富贵人家,更乐意与他们打交道了。 由于不卖隔夜货,因此每日到这个时辰,太太就会让阿兴、阿隆将剩下的东西整理整理,送往城西的大杂院里。 那里住着许多穷苦人家,有人一辈子没吃过甜食,阿兴、阿隆每次过去,回来后都感动得痛哭流涕,他们说,那里的孩子让他们想起自己小时候。 太太的善举不但又提高商誉,也照顾了穷人,更收买了阿兴、阿隆和她们这些丫鬟的心。 唉,小姐怎么会变成安平王的义女呢?如果她知道太太没死,回来后还变得跟她这个女儿这么像,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 母女俩到底何时才能相见? 幸好,老天保佑,这一天终于来了。 这天,阿兴、阿隆从城西回来时,一进门就大声嚷嚷。 正在算帐的太太被他们吓到了,小春瞪两人一眼,骂道—— “做啥大惊小敝的?有话好好说。” “四皇子和寿王世子回来了,他们打败鲁国回京了!” 四皇子?寿王世子?听见这个消息,小春笑开双唇,太好了,终于有人可以带她们进安平王府见小姐。 第二十八章 你们都活着(1) 望着主子紧绷的后背,阿六庆幸,脑袋还黏在自己的脖子上,早知道战事结束得那么快,他就安安分分待在小丫头身边就好啦。 主子已经两个多月没和他说话,哪怕是一句吩咐也没有,即使他再再强调,钟姑娘“以命相逼”,他生怕她因为不合作导致“发生意外”,不得不“勉强从之”。 但是,没用,每次主子看他的眼光就和看杀父仇人一样。 终于他们离开战场、离开北方,回到京城,来到安平王府的外墙,他松口气,事情就要结束了吧?等主子看见小丫头平安健康,对他的惩罚就可以停止了吧? 主子纵身一跳,跳进王府里,阿二随之跟上,他也好想跟,却被主子一记凌厉眼神给死死钉在墙角下。 他缩起脖子,乖乖拉着主子的马,安静站到一旁,和阿三、阿四、阿五一起等待主子“出墙”。 阿六叹气,无奈看向好兄弟们,他这是招谁惹谁啊? 阿五忍俊不住,拍拍他的肩膀,说道:“自作孽不可活。” “我这不是被钟姑娘威胁的吗?”他苍白而无力地为自己辩驳一句。 “你看见过我们哪个人敢因为被威胁,就违抗主子的命令?”阿四问。 阿六答不出来,只能头低低,继续接受挞伐。 “可怜,你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阿三摇头,看着阿六的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悲怜。 “我错在哪里?三哥,你快告诉我吧!”阿六快被这种气氛给逼疯了。 “钟姑娘有没有武功?”阿三为他指点迷津。 “没有。”这种事还要问?如果她能保护自己,主子需要派他随身保护? “既然没有,你难道不能把钟姑娘的话先应承下来,一方面给主子送信,一方面在暗中保护?” 一句话,点透了主子的怒气,阿六恍然大悟,对哦,他怎么没想到这么大的漏洞?后悔莫及啊! 阿五道:“你到底知不知道,钟姑娘是主子心尖尖上的人?” “知道。” 他愁眉苦脸,就是知道,他才报喜不报忧,就是怕主子知道潜山先生的宅子被烧,姑娘大恸,又从战场上跑回来…… “你知不知道,公文和你的信送到军帐里,主子会先看哪一封?”阿四也提点他几句。 “我的信……不会吧?!”错错错,他错得太离谱啦! “就是!尤其里头要是夹带了钟姑娘的信,主子会接连看十几遍,一面看,一面笑。你能够想像,那是怎样的心情?主子是恨不得把自己的一颗心给刨了,送到人家跟前啊!主子把这么重要的人交给你,你居然丢下任务跑到战场上?阿六,你死得半点不冤枉。” 阿六捂住脸,脸上的表情用哀怨已经不足以形容了。 看信会看到发笑?主子是中毒了吗?中了钟子芳的毒! 钟凌捧着脸,在日期下面画一个叉叉,又过完一天。 对啊,她很无聊,居然画一本五年份的年历,每过一天就打一个叉,看着空白处又少一格,竟会感到些微的小确幸。 真是无可救药了。 今天华恩公主让康嬷嬷来帮自己裁制嫁衣,听说嫁衣必须闺中女子亲自绣成,但她这手手艺,康嬷嬷只看她落了几针就说:“小姐,您歇歇吧,这种事老奴来就好。” 嘴上说得客气,但钟凌确定她的言下之意是:求您别再糟蹋好东西。 身为古代女人,她还真是连及格分数都拿不到。 取一本书,钟凌跳到床铺上窝着,其实认真想想,当米虫的日子也不赖,持续这种生活吧,日后进入二皇子的后院,了不起多一双筷子,那位由侧转正的二皇子妃应该不至于对她太不爽…… 叹一口气,百般无聊。 身后一阵风吹来,吹得她的发丝迎风飘扬。 窗户忘记关吗?现在是夏天,窗户开着比关着舒服,只是身为现代人的钟凌,有强烈的隐私需求,老觉得那么大一扇窗有被人窥伺的危机感,因此非得把门窗全锁上才能安心睡着。 很懒,但她还勉强自己下床关窗,只是一个转头……傻了! 她呆站着,不敢出声,不敢大口呼吸,更不敢眨眼睛,因为……那张金贤重的帅脸。 这是因为过度思念,以至于产生幻觉?还是阎罗王通融,让金贤重返回阳间,做最后一次巡回? 脑子里的念头转三圈,她放大胆量朝他走去,钟凌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很怪异,她的嘴巴在笑,眼角的泪水却汩汩流个不停,她小心翼翼走到他跟前,轻轻柔柔地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戳他的脸。 每个动作都轻得像浮云掠过,她不敢用力,万一鬼魂属于气体形态,一戳就灰飞烟灭,她不是连想多看几眼都不行? 但,她的手指居然有戳到实体的感觉? 不会吧,她的幻觉进入新境界? 一只手指无法确定,那就两只、三只、四只……慢慢地,她小小的掌心全部贴上他的脸。 他的胡碴剌剌的,不过还没长成蒙面侠,虽然有些粗犷却无损他的帅,她的末梢神经感觉到他微笑时脸部肌肉的震颤,可以确定她模到的是固态不是气态。 “你还活着?”泪水还在掉,可是嘴边的笑容更大了,她整张脸呆呆的,却问了句让人听到会很不爽的话。 然而他没有不爽,反而是笑着点头回答,“我没死,我承诺过你的,会平安回来。”然后拉起她另一只手往自己脸上贴,以前不知道,现在才晓得,原来脸被喜欢的女子捧着,会有这么浓的幸福感。 她被暂停了! 仰头,她看着他,脖子很酸,但她感觉不到,她还以为酸的是眼睛,而且不光是酸还有微热感,泪珠子越滚越多,她这才晓得自己的眼皮底下藏了座翡翠水库,并且处于泄洪状态。 没有哽咽啜泣,只有泪水哗啦啦流个不停,如果水漫金山寺代表的是白娘娘的悲怒,那么泄洪的翡翠水库便代表了钟凌失而复得的快乐! “别哭。” 心疼了,他一把将她纳进怀里,她柔软的身躯在他的梦境里出现过几百次,终于拥入怀中的这片刻,他这才晓得何谓满足。 他轻轻抚过她的背,一下下慢慢顺着,可她还是哭得尽心尽力,好像没哭完这一场,他的出现就不算数。 上官肇澧无奈,捧起她的脸,认真问:“我回来了,你不开心吗?” 她点头,又摇头,甩下一堆泪珠子。她问道:“你怎么办到的?你为什么能够避开祸事?为什么能够活着?” 是不是因为她对他说了实话,他知道自己的将来会变成怎样,所以处处小心,而她从未对娘和阿静提起他们的命运,以至于大意失荆州? 这几句话问得更欠扁,要不是他清楚她有多担心,真会以为她在诅咒自己。 “因为你,你是我的贵人。” 他的掌心搭在她的肩膀上,带来安慰人心的温暖,再次拥她入怀,他突然间发现,他实在爱极了这样抱着她的滋味。 “贵人?”她推开他,迎视他的目光。不懂,她怎么会是他的贵人? 满脸满眼都是疑惑的钟凌,傻里傻气的模样很像可爱的狗崽。他模模她的头,像对待小狈那样,掐掐她没肉的脸颊。 她不计较他这戏弄的举动,她比较介意为什么她会从朋友变成贵人? “义父找到师祖了。”他解惑道。 “他为你开坛作法?” “并不是,义父找到师祖后,他为我卜卦,卦象显现我本该死于今年六月的战事中,但战事提早开打,四月战事便告捷,鲁国呈递降书,于是我的劫数化解。 “钟凌,是你一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让皇上改变心意,将原本预计三月开打的战事提前三个月的,记得吗?” “就这样?” “对,就是这样,为了见你这个贵人一面,师祖这才松口,随义父下山,他们已经来到京城,听着义母口口声声道你的手艺……钟凌,提起劲,给义父和师祖烤个香喷喷的蛋糕好吗?” “干娘也来了?” “对,都来了?” 太好啦,贺大娘没有哭倒在泥泞中,他全须全尾站在自己面前,生命的齿轮终于出现转变,无数感触涌上,一下子把她的心给塞得满满。“好,我做,做蛋糕、蛋挞、披萨,所有我会的通通做。” 见她兴奋不已,上官肇澧拉着她的手走到床边,两人并肩坐下。“猜猜,这次回京除义父、义母和师祖之外,我还带谁回来?” “阿六哥哥?” “他?!”上官肇澧“嗤”的一声,想剥掉他一身皮的怒火还没消。 他的怒气显而易见,钟凌缩缩脖子,柔声问:“你在气阿六哥哥?” “不要提那个背主的家伙。” 钟凌拉拉他的手臂,撒娇地将头靠在他身上。“别生他的气好不好?是我以死相逼,说他如果不去保护你,我就要自杀,要在棉被里面给自己放血,那个时候我有点疯狂,我又叫又跳、又拉又推,他是真的磨不过我才去找你的。” 这话传进在窗下把风的阿二耳朵里,他咧嘴一笑,阿六还真好运,有钟姑娘替他说项,这会儿主子的怒气可以熄火了吧?这些日子阿六那副窝囊样儿看得人难受。 “你们套过话吗?为什么讲得一模一样?”上官肇澧问。 “有吗?我和阿六哥哥这么有默契?”难怪他让阿六留下来保护她,他总是替她设想周到。 这念头让她心头的血糖指数飙高,糖分在她的血管里面奔窜,甜蜜充塞她每个细胞。 他回来了,有他在身边,风雨打不进来,世界有高个儿顶着,所有不幸都会在瞬间远离,就算她作怪使坏,老天爷也不会惩罚自己,真好…… “别提他,我先告诉你正经事,听清楚了,这次我把阿静、阿志和刘爷爷都带回来了。” 身体中仿佛有什么被抽离,她停顿三秒,不敢确定似的问:“你说,你带阿静、阿志和刘爷爷回来?” “对。”他郑重地望着她。 “人类阿静、人类阿志、人类刘爷爷?” 她的问话让他笑出声,她的脑袋里都装些什么不明物体? “不然呢?我千里迢迢带几块神主牌回来向你炫耀?”觑她一眼,上官肇澧话音里饱含笑意。 想起过去几个月,他忙得脚不沾地,却满脑袋想着阿六的话。 他说:钟姑娘要回安平王府了,她和我约定,会好好乖乖的,在那边等主子回去。 阿六安慰他的话,却让他夜里辗转。 她不是为钟子芳抱不平,厌恶安平王和华恩公主,怎么会愿意住进王府?是因为阿静的死,让她向上天妥协?她已经无所谓了,决定随波逐流,任由命运将她带向任何地方? 每个问号都让他心惊胆颤,她是个不轻言放弃的女子,怎样的打击会让她再也提不起劲,让她对生命无所谓? 他又急又恨,偏偏阿六跑回自己身边,京里没留人,就是想传封信报平安都不能。 他恨不得丢下一切快马回京,他恨不能生吞了阿六那个楞头青,他恨不能把她带在身边时刻守护…… “我指的是会走路、会说话、会呼吸的那种人类。”钟凌必须确定再确定,她不要抱住希望后,转头却发现不过是幻想。 她的傻话逗出阿二的窃笑声,上官肇澧轻咳一下,阿二知意,迅速离开窗边十步远,继续尽责守着。 一个弹指,他打上钟凌的额头。“对,还会唱歌、跳舞、变魔术的那种人类!” “你的意思是——他们没有死?”钟凌差点要尖叫起来。 她不晓得一个人一天可以承受多少惊吓才会得到心脏病,但现在她已经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裂成两半,阿静没死、阿志没死、爷爷也没死!她跳起来,转身四望,像在寻找什么似的。 “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钟子芳,我要告诉她,我成功了,我成功让她的弟弟活下来了。” 他宠爱地看着她,满眼全是笑意,他想骂她一声傻瓜,她那么努力,就是老天爷也会心疼她,多爱惜她的吧! “快告诉我,他们在哪里?” “我安排人送他们回寿王府,连日赶路,他们累坏了。让他们先休息一天,我再带他们来见你,好不?” “好,太好了,多休息几天也没关系,只要……只要他们好好的就好。”她又想哭了,失而复得的感动在胸口冲撞着。 “别哭,你不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怎么回事?你回秀水村时遇见他们的吗?他们躲到哪里去了?我在那片被烧成焦土的宅子里头待好多天,他们为什么不出来?”她忍不住唠叨。 “停!听我说。” 她忙撝住自己的嘴巴,瓮声瓮气地说:“我不说话,你说。” 第二十八章 你们都活着(2) “皇后写信给南方的安佑秋将军。” 他提了个头,她的脑袋就自动接续下文。 堂堂一国之后为什么要写信给大将军?连未婚男女都不能私相授受了,何况是已婚妇人和老公的下属?什么理由让庄皇后敢做这种事,难道是为了……造反?钟凌眼睛突然大张,回望上官肇澧。 她猜出来了!上官肇澧赞赏。几百年后的女子一个个都像她那么聪明吗? 上官肇澧开始解释,“那是封造反信,阴错阳差被潜山先生的人给劫下,当时潜山先生正在对庄家在南方的势力收线,再加上那封信,就是铁证如山了。 “如果当时他立刻把手中的东西呈至御前,也许不会发生后来的这些事,只不过先生做事向来谨慎,又隐约感觉南方那派势力似乎盯上自己,他担心证据被人偷天换日,因此做了两手准备。 “刘爷爷和阿志习惯在每天子时左右到后山森林里练习轻功,先生让人将南方那些人的贪污罪证誊写一份,趁着祖孙俩练武时,将原件分成几次送到牛场,桑子将原件封存于几个大箱底层,上面放着女乃油、起司、鸡蛋做掩护。证据收齐后,刘爷爷和阿志就陪着桑子一起护送至寿王府,至于誊抄出来的副件则摆在书房里,令暗中盯梢的人故意松懈警戒。” “然后呢?”钟凌忍不住问。 “证据送出,潜山先生预备带着阿静出去游历……” “其实他是想进京,把皇后的信送到御前,带阿静游历只是障目法吧?” “对,但这回庄皇后抢快了一步,她买通江湖人士,一把大火烧掉潜山先生的府邸。” “江湖人士?你确定?” “确定,宫廷侍卫不会使用那种阴毒药物。” “什么意思?” “严格来讲,先生宅子里上上下下的人并不是死于火灾。” “不然呢?” “府里的井水被人下药,那药无色无味,连喝上两、三天之后就会出现嗜睡、昏沉、全身无力的情况,因为毒是下在水里,便是武功高强的人发觉自己情况不对,也不知道毒物出自何处。” “没错,人可以不吃饭却不能不喝水,就算熬药解毒还是得用水。” “那日才刚过戌时,满府的人全累得倒头就睡,连府卫也不例外,幸好刘爷爷和阿志及时从京里赶回来,发现情况不对劲,赶紧分头寻找阿静,把他带到潜山先生屋子里,只是他们还是迟了一步,火在这时候延烧起来,屋子四周早已经被浇上油,火势一发不可收拾,压根逃不出去。” “那怎么办?”明知阿静众人已经无恙,钟凌还是心急不已。 “他们强行拍醒潜山先生,这才知道先生的床底下有一条暗道,那是早在盖房子时就预留下来的保命密道。刘爷爷本来想将阿静和潜山先生送进京城,求我父王庇护,但先生虽然中毒,心里还是清明的。 “局势演变至此,庄皇后必定步步为营,行事滴水不漏,前往京城这一条路上定有埋伏,光靠刘爷爷和阿志两人无法护他们平安进京,于是先生让刘爷爷调转方向,到边境寻我和肇阳。他们到的时候,身上中毒已深,一日之中清醒的时候不超过三个时辰,潜山先生将贴身收藏的书信交给我们……” “庄皇后写给安将军的那封?” “对,我们分头行事,肇阳留下,整顿军队、与鲁国谈判,接受降书等等,我让阿二、阿三回秀水村接义母过去,为潜山先生和阿静解毒,而我领三百人暗中穿过宁州,前往南方,在安佑秋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将他擒住。” “你说阿静和先生中毒了?”钟凌又担心起来。 “那毒阴狠,下毒只需要两、三天,但想要彻底将余毒除清却得三、两个月,那毒物叫作日日眠,中毒者不会疼痛难受,只会想睡觉,一天比一天睡得更久、更沉,然后再也无法清醒,就算解了毒,那毒也深入五脏六腑,日后将会留下各种病症。 “幸好有义母在,她自小学医,外号医仙,她把一身本事全用上了,否则阿静年幼、潜山先生上了年纪,恐怕没有办法将余毒除尽。” “换句话说,他们全都好了?” “对,身子虽有些亏损,但再经过一番调理,不会留下病症的。” “那就好。”她大大松了一口气。 “我气阿六,是因为他没留在你身边,如果他和你一起进安平王府,我就能及时给你们带个讯儿,让你知道阿静、爷爷、阿志和我都安然无恙,可是他擅自离开了,他的轻功不行,想闯进安平王府却不让府卫知道根本不可能,万一闹出太大动静传进庄皇后耳里可就不好,华恩公主可是太子党人马,而其他人又身负要务……”他重叹道。 “没关系啦,已经过去了,你不要气阿六哥哥。”她二度帮阿六说项。 “我没让人送信到王府,也是怕华恩公主在你身边埋眼线,打草惊蛇,对不住,让你担心了。” “没关系、没关系,我是真的没关系的,要讲几次你才信?”钟凌猛拍自己胸口,表现自己很勇敢,小小挫折根本难不倒她。 只是,果真如此吗?天知道! “你伤心了,对不对?”他心疼。 “我没事。”她又拍胸口,简直把自己当成黑猩猩了。 “你难过了,对不对?”他怜惜。 “我很强的,这点小事怎么能为难到我,我真的没事。” 她一再强调没事,故作坚强的模样让他的心疼加深。 “不然怎么会住进安平王府?你痛恨这里的。” 两句话戳破她的伪装,他懂她,懂她的心、她的感情、她的假装……她的一切一切,这么好的男人真想给他收编,无奈…… 转开心思,她问:“你刚回京吗?” “对,这个时间不方便投拜帖,只好跳墙进来,当一次梁上君子。” “你不是应该先去见皇上?” “为免节外生枝,肇阳把安佑秋打扮成我,进宫觐见皇上。没估计错的话,明天早朝后皇上会留下我和肇阳,这回皇上定要动一动皇后了。” “庄氏都已经是皇后,为什么还要搞这些糟心事,安安顺顺的过日子不好吗?干么把自己逼入死角?”她能够理解人类想努力向上的心态,可庄皇后已经是女人中的佼佼者,没有再进步的空间了,何必去招惹大将军? “若此举成功,太子将登基为帝,太子是个庸碌之人,事事听从皇后命令,一旦太子当上皇帝,势必会请皇后垂帘听政,那时她才是天烨皇朝最位高权重的。” “问题是不会成功啊,安将军在南方,他又没有任意门,怎么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五万大军运送到京城搞叛变?” “有件事知道的人不多,皇后恰恰是少数知情人当中的一个。” “什么事?” “与鲁国战事结束后,皇帝打算明年微服南巡,如果皇上在南巡途中发生意外,监国的太子便可在京中称帝,就算朝臣不满意,但太子是嫡出,入主东宫已经多年,名正言顺。” 钟凌叹气。“好吧,我同意,一样米养百样人,有的人对权力的想像大到让人难以理解,我的心小,只要身边的人都平安就满足了,权力这种东西与我无干。” “钟凌,你瘦得厉害,有没有人给你气受?告诉我,我替你讨回来!” 有人要替自己讨公道呢,她笑弯一双眉毛,有人可以靠的安全感再度涌生,真好! 见她转了转眼睛,本来就大的两颗眼珠子因为脸颊凹陷显得更大了,他舍不得啊,轻轻揉着她的头发,眼底闪动着怜惜。 “徐大娘欺负我!”她随口捞出一只代罪羔羊。 “那泼妇?她怎么欺负你?” “徐大哥考上探花郎,皇帝招他当驸马,徐大娘要我自降为妾,才肯让我进门。” “你愿意吗?”他反问。 嘴上说得轻松,心头却半点也不轻松,如果她喜欢伍辉,喜欢到甘愿为妾呢? “当正妻嫁过去我都嫌委屈了,还当妾?我有那么难嫁吗?”她觑他一眼。 “委屈?我以为你很乐意与徐家结亲。” 说到这个啊,她叹口气,“不能否认,徐大哥是个不错的对象,他有才有能,长得又是风采翩翩、潇洒倜傥,最重要的是他曾经说过,这辈子只会有我一个妻子。我想,这时代大概找不到肯对我做出这种承诺的男人了,所以尽避徐大娘势利又贪财,愚蠢又爱控制人,但天底下没有零缺点的事,往后别住在一块儿,或明面上敷衍几下也就过去了,谁知道……” 她耸耸肩,沉默了。 “你很难过吗?如果你因此而伤心,我可以试着向皇上提提,让他收回赐婚旨意恐怕不容易,但可以试着说服皇上,请皇上赐你为伍辉的平妻。” 钟凌不以为然地瞅瞅他,“你凭什么让皇帝给自己的女儿添堵?”听说那位七公主还是皇帝挺疼爱的女儿呢。 “我把港县的铁矿收归国有,抄查庄党贪污证据,打败鲁国,亲手斩杀鲁鑫,还神不知鬼不觉地擒住安佑秋,避免了日后的一场祸事。这么多的功劳拿来换你一个平妻身分,是皇帝赚了。” 他不以为然地从鼻孔哼两声,态度之骄傲,她终于理解为什么天底下的皇帝都痛恨功高震主这种事,还真是挺碍眼的呢! 不过,他对她真好,愿意拿这么多的功劳来替自己出一口气…… 心,不只是暖,还热了、烫了、滚了,除了生下自己的爹娘外,她真想不出来有谁会像他这样无怨无悔地为自己付出? 她掩不去嘴角的笑意,扯扯他的衣袖,问:“按照常理,你立下这么多功劳,皇上会封赏你什么?” “我已经是寿王世子了,顶多是给个几千两黄金、几万两白银、一望无际的田地吧。” 他越说,她的眼睛张得越大,她快被想像中的金光闪闪、瑞气千条给闪瞎了眼。 “几千几万两?”她扬高音调,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很多吗?还好吧!这次我们从鲁国那里夺来的土地财帛可不光是我说的那些。” 她换上一张不以为然的脸色,猛摇头,指着他的鼻子说:“浪费是种要不得的性格,你怎么能用它们去换一个平妻?你会不会算帐啊,不划算的啊。” 上官肇澧被她的话弄得哭笑不得,抓住她指着自己的手,说:“功劳还可以再立,赏赐还会再有,银钱是身外之物,只要能替你争回面子,就值得。”他是真心的,虽然说这个话的时候心酸酸的,但换她一个高兴,比什么都重要。“老实告诉我,你想要嫁给伍辉吗?” 她摇头,斩钉截铁地道:“我早就不要了。” “为什么?” “我想,皇帝在赐婚之前,必定事先询问徐大哥有没有成亲。”他总不会把女儿嫁给人家当小老婆吧!除非皇帝脑子进水。 “应该是。” 他的口气带着迟疑,但钟凌没听出来。 “如果他在乎我,他会告诉皇帝,说他已经和一个青梅竹马长大的小丫头约定好一生一世,就算皇帝鸭霸,硬要赐婚,如果他是个重视诺言的男子,也会义正词严拒绝,可他什么都没做,连提早知会我一声都没有,如果他说了,至少我不会在措手不及的情况下面对徐大娘。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贪心,贪心地想要男人把我摆在最前面,可我再傻也不会愿意为一个不在乎我的男人委曲求全。” 钟凌的交心让他松下紧绷心情,他直觉回答,“一点都不贪心。” “什么?” “你的要求不贪心。”就像他,不需要她开口,他早就将她摆在最前面。 钟凌笑开,因为他又支持了自己一回。 “你问我:难过吗?说实话,有一点,我想过要好好对待他的,想过和他平平稳稳地过完这一辈子,我努力了,但我的努力却被弃如蔽屣,那种感觉不太好。而伤心欲绝?并没有,我毕竟不是钟子芳,她上辈子的记忆或许影响了我,不过细究起来,我对他的真实感觉并不是爱。 “我不相信一见钟情,我认为一眼定终身太危险,感情是经营来的,是一男一女用尽心力彼此付出、彼此努力,一点一点浇灌培育出来的。 “我的运气差,在徐大哥身上遇到荒年,以至于颗粒不收,但我的运气不会次次差,总有一天我的收获会满坑满谷。” 她的话令他的嘴慢慢扬起,他就是喜欢她这副性子,再大的难关都挫折不了她,再大的苦难都磨不平她的心志,只要给她一点点希望,她就会创造出一大片奇迹,在这样的女人身边,没有人能够沮丧,在她的笑容中会觉得光是能够活着就是件再幸福不过的事。 “你很懂得激励自己。” “不就是把吃苦当作吃补,前辈子我妈咪曾经告诉过我,鸡蛋从外面打破,是食物;从里面打破,是生命,而人生从外面打破的是压力,从里面打破的是智慧与成长,吃过的苦、受过的累、经历过的风霜,都是各种帮助我们长大的形式。” 她又能侃侃而谈了,那些读过的名言佳句全跳上她的舌尖。 静静听着她的话,这丫头说起道理一套一套的,是那些道理磨练了她的坚韧?还是她的坚强支撑了那些道理? “我同意,吃过苦头才识得甜,受过苦累才懂得何谓清闲,而经历过风霜雨雪才能理解太阳有多么美。”像在玩励志接龙似的,他接着往下说。 “我不怕苦,但是我怕输,输给别人还好,我会告诉自己,因为我不够努力,但输给老天一次又一次,挫败的经验让我相信再多的努力都扭改不了命运。” 于是她放弃,在以为弟弟死后。 “钟凌,记不记得你母亲过世,我回秀水村,那次你我交心,坦承彼此的身世背景?” “当然记得。”他可是奇人之一,轻而易举就相信穿越这种无厘头的事情。 “那次在离开的路上,我们彼此许诺,永远不欺骗对方。” “对。” “所以我要对你坦承一件事。” “什么事?” “伍辉尚七公主这件事是肇阳促成的,在办好港县之事后返京,肇阳以我的名义结识伍辉,并几次带七公主出宫与伍辉巧遇,就像你说的,伍辉风采翩翩、潇洒倜傥,有才又有能,因此七公主芳心暗许,肇阳鼓励七公主追求自己的幸福,于是在殿试过后……皇上确实宠爱七公主。” 得知这件事时,他气得眼睛都红了,伸手往肇阳脸上揍一拳,谁知肇阳不生气,反倒笑着回嘴道:“总有一天,你会感激我。” 不必等到“总有一天”,他现在已经开始感激肇阳。 钟凌听明白了,原来未婚夫被人夹去配,还有上官肇阳的算计在里面。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她曾经对他不客气吗?不会吧,堂堂皇子怎会和自己这种小丫头计较?“我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百思不得其解。 “他是为我。” “为你?!”钟凌想不通,“什么逻辑啊?” “因为他知道,我喜欢你。” 第二十九章 也是穿越的?(1) “嗡”的一声,几百只蜜蜂同时在她耳边扇动翅膀。 他喜欢她?怎么可能?是她太鲁钝,一直没往这方面想,以为他是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仗义人物?不对、不对,她没那么傻气,她都看得出徐大哥喜欢自己,为什么看不清他的心意? 因为他老说两个人是朋友,因为他总提爹爹对他的恩情,因为他永远对她付出、不求回报,因为她总想着他活不了太久,因为……是了,因为他和前辈子不一样,他没让贺大娘上门提亲,更因为他说过,他有喜欢的女子。 “既然你喜欢我,为什么不在徐大哥之前向我提亲?” “那时,我不晓得自己能不能躲过劫数,怎么能害了你?” 现在他不怕了,师祖说他会一帆风顺、子孙满堂,是安邦定国神器,是个有福之人。 “不对啊,你说过心里已经有喜欢的女子了。” 他失笑,顺顺她散在肩背的头发,“傻瓜,你以为那个女子是谁?” “是……我?” 她望向他,他双眼里盛满笑容,缓缓对她点点头,把她的问号改成惊叹号。 心跳得厉害,他说他心里的那个女子是她…… 可以吗?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男子说喜欢她?只是,她何德何能要求他的专心?他不知道她要一对一,不要一对多的爱情吗? 见她迟迟不语,他皱眉,片刻后开口道:“我不会比伍辉差,我愿意与你认真经营感情,我不害怕付出,我也会珍视你的付出,不让你的努力成为蔽屣,我对你的感情不是一见钟情,而是日复一日的累积。请给我一个机会,陪着你经历满山满谷的丰收,我的人生,有你,便足够。” 他的嗓音低沉醇厚,很容易说服人心,他讲的每一句话都教她感动,而最后那句……令她震惊。 “为什么?你是寿王世子,所有女人都想朝着你扑过去,你有权利拥有无数美女,为什么不贪心?” 她郑重怀疑他不过是甜言蜜语,她认为早晚有一天他会对她说:“我只是犯了天底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不!时代背景不同,小三这件事在这里甚至连错误都不算,它是合理合法的婚姻制度。 “我和我母亲的悲剧是谁造成的?我能不引以为监?就算有许多女人想朝我扑过来,我也不愿意,因为我喜欢打猎,不喜欢当猎物。 “钟凌,我喜欢你,过去不敢求,是因为心疼,心疼你没有父亲倚靠,若嫁了我,后半生又要为一块木牌守节,我不舍,天知道我有多不乐意看你向伍辉靠近,但是为了你的幸福,我不得不逼自己放手,只求你能够幸福平安。现在他已经给不起你要的专心一意,那么由我来接手,我给得起!” 心醉了,因为他的话。 懊死,是哪个写小说的说谎,谁说这个时代的男人不懂得浪漫? 大错特错!他不需要情人节、不需要卡片,更不必把女人灌醉,就有本事让女人相信他说的话比“这世间上有鬼”还要真确,让她想要少相信一点都办不到。 “你说你喜欢我,专心一意的喜欢?” “对,是人类肇澧、不是神主牌肇澧说的话;是会吃钣、会呼吸、会走路的肇澧亲口说的。” 闻言大笑,她这才明白,刚刚自己的反应有多好笑。 “怎样?可以吗?可以试着喜欢我吗?” 她笑得花枝乱颤,不是招财猫,但是她用力点头又用力招手,她说:“当然可以,你喊开始吧,我要向你扑过去了。” 他退两步,展开手臂,说:“朝我奔过来吧!” 钟凌更夸张,一口气往后退好多步,一段小助跑,然后,投入他的怀抱! 上官肇澧跳出安平王府的围墙时,春风满面,上扬的嘴唇放不下来,阿三几个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家主子,心里暗暗怀疑,面瘫的主子什么时候把这毛病傍治好了? 阿六心中扬起一点点的小小希望,他不敢追着主子要答案,只能悄悄地拉着阿二问:“主子是怎么啦?” 阿二看他战战兢兢的模样,笑道:“雨过天晴了,你欠钟姑娘一声谢谢。” 意思是……小丫头替他申请了免死金牌? 好样的!他没看错那丫头,聪慧伶俐、懂事慧黠、侠肝义胆……顿时,阿六对钟凌谀词不断。 阿静没事,唐轩对她又有了意义,她一整个生龙活虎啊! 清早,破天荒地,钟凌去向嫡母请安。 看见钟凌,梁雨欢大惊。她这是要……出招? 华恩公主也无法淡定了,她看着钟凌,明知道不需要防范对方,却还是提起了心。 芳儿还是很瘦,衣服挂在她身上松垮垮的,不过精神焕发的样子与昨天迥然不同,才经过一个晚上,怎么有这样大的差别? “问母亲安。”钟凌规矩地屈膝为礼,但不太像样,毕竟还没有经过教养嬷嬷教一番,上辈子钟子芳的记忆里也无,她是空有高门贵女之名,一出门去就显得畏头畏尾的小家子气。 “今儿个是怎么了,居然想过来问安?”梁雨欢尖刻道。 钟凌没理会她的挑衅,迳自向华恩公主道:“以前是芳儿不懂事,不懂得体贴母亲,以后不会了。” 院子里的嬷嬷说了,大小姐不可以随意出府,除非公主点头,派车、派人随身服侍。 唉,要是早知道古代内宅当家的女人还身兼典狱长一职,她打死都不要进安平王府。 华恩公主微哂道:“果然长大了。吃过早膳没?一起用吧,我让人传膳。” “人家是吃惯龙肝凤髓、鱼翅燕窝的,怎么吞得下娘这里的粗茶淡饭?”梁雨欢顶上几句,斜眼朝钟凌一瞪。 她心里不平,眼看这个梁子芳成天吃吃睡睡,却越长越瘦,爹舍不得,竟亲自嘱咐下人给她添菜,堂堂安平王怎地做起后院女人的事儿?何况,爹从未这样对待自己。 华恩公主瞪女儿一眼,这丫头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倘若这话传出去,姑娘家的要是落下一个刻薄名声,日后还能得了好? 钟凌低头,假装没听见梁雨欢的话,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和她对上,倒楣的是自己。 她可不是自虐型人物,再说了,要她和这种傻丫头对峙?她还真是不屑,人生应该浪费在美好的事物上,而不是和一个没脑袋的女人叫嚣。 “谢谢母亲,芳儿用过了。芳儿想出去一趟,特地来求母亲。” 华恩公主诧异,她要出门去做什么?“芳儿想去哪里?” “禀母亲,芳儿想去唐轩看看。” “唐轩?” “是,那是女儿开的铺子。” “我想起来了,你父亲曾经提过,说那是你亲自经营的,里头卖的零嘴连皇上都喜欢,对不?”不过是间小铺子,她听过也就忘了,没怎么搁在心上。 “是,皇上赏脸。如果母亲喜欢,芳儿回来时,顺道带一点孝敬母亲。” 同时被母亲和钟凌忽略,梁雨欢心里有一把火,烧得难受。 于是她鸡蛋里挑骨头,指着钟凌冷笑道:“敢情姐姐当我们是乞丐啊,想吃点东西还得靠你赏下?” 钟凌轻叹,梁雨欢这等胡搅蛮缠的性子,若真顺了公主的心意嫁进后宫,岂不被人啃得连渣子都不剩?公主是个精明人,怎么会替女儿作这种打算? 钟凌当然不明白公主望女成凤的有多强烈,何况,在所有母亲眼里自己的女儿都是最杰出优秀的。 “欢儿,娘同姐姐说话,你怎能插嘴?回屋子里去吧,不是说要给娘做双鞋,娘都等多久啦。”华恩公主口气虽然慈祥,目光却是不容置疑。 “娘!”梁雨欢不依,但在母亲的坚持下,还是不情不愿地走出去。 梁雨欢一走,华恩公主就转头对钟凌说道:“芳儿,母亲明白,那铺子是你的苦心经营的成果,只不过你现在身分改变,怎还能亲自照管?” “女儿明白母亲的意思,只是从秀水村回来后,我便进了王府,什么话都没交代就把铺子给丢下,怕是伙计们都不知所措了,这次回去女儿会把该吩咐、该交代的事全说齐全,再雇个管事来打理铺子,以后自然不需要女儿处处插手。” 芳儿说得合情合理,实在没有不应允她出门的理由,而且王爷也说过,皇上确实因为唐轩对她另眼相看,自己实在没有必要为这种事与她结下梁子。 “知道了,我派车和嬷嬷送你过去,务必早去早回,别让我操心。” “是,芳儿谢过母亲。” 钟凌微屈膝,行过礼后,快步离开正院,只是,她没想到梁雨欢会在屋外等着自己。 看见她出来,梁雨欢快步上前,挡住她的去路。 她上下打量她,那目光像是……贪官看见粮仓、盗匪遇上肥羊。钟凌心里惴惴,不晓得对方打什么主意。 “妹妹,有事吗?”她力图镇定。 “听说你和寿王世子有旧?” “是,寿王世子有一段时间住在秀水村,同我是邻居。”怎么,她对澧哥哥有兴趣? 有可能,他那张脸实在长得太祸国殃民,只是她娘想把她摆的位置是皇后,可不是一个小小的世子妃。 “唐轩是他给你开的铺子?” 这口气坏得更明显了,没弄明白的,还以为澧哥哥是拿了大老婆的嫁妆贴给小三开店呢。钟凌淡淡道:“刚到京城寻铺面时,我确实向世子爷周转二千两,不过开张后不久,我就把银子还清了。” 她的回答还算让人满意,梁雨欢的口气稍稍缓和,“既然你欠了人家的情,就该上门向人家道谢。” “嗄?”钟凌没听明白,她这是要替自己找借口出门吗?她有这么急公好义、大方热情? “你这个乡下来的野丫头,没学过什么规矩,如果你要去寿王府向世子爷道谢,我陪你一道去,免得你闹出大笑话,丢了咱们安平王府的颜面。” 恍然大悟,钟凌懂了,重点不是上门道谢,而是她要一起去。澧哥哥是什么时候被她给看上眼的? 这问题没有人可以回答她,她只能随口敷衍,“我知道了。” 欠身为礼,钟凌转身回自己院子,准备出门。至于梁雨欢?她不予置评,直接把梁雨欢的话抛诸脑后,华恩公主连二皇子都看不上眼了,岂会让她嫁给寿王世子?别傻了! 梁雨欢得到钟凌的应承后,心花怒放,笑靥灿然。 去年,她见过上官肇澧一面,那回,他英雄救美。 单单是看过一眼,她的心就被偷走了。她的脸发烫、脑子混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底下竟有这样俊美的男人?本以为太子的容貌已是难得一见,没想到人外有人。 从那次起,她经常想起他,经常在夜里梦见他,梦里的上官肇澧对自己笑,笑得她的心一阵酥茫茫。 他说:“你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人。” 他问:“我向你爹娘提亲好不好?” 这样的梦,让她一整天都心情愉悦。 今天大清晨,贴身丫头翡翠跑到她跟前说:“四皇子和寿王世子回京了。” 乍听见这个消息,她飞快从床上跳下来,心潮起伏不定,她不知道,再见面时他会不会记得自己。 啊想联翩,脸上飘起一抹娇媚笑靥,梁雨欢连脚步都轻快几分,恋爱中的女人最美,她在自我想像的爱恋中幸福着。 钟凌出门得早,到唐轩的时候,铺子才开门不久,店里还没有客人,不过在门口已经可以闻到刚烤好的饼干香。 她用力深吸几口,熟悉的甜味充满整个肺叶,她笑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这才是她该待的地方,真是失心疯了,竟舍得丢下这月店铺跑去安平王府当“贵姐”? 她下了马车,正在门口扫地的阿兴以为客人上门,连忙放下扫帚迎上前,定睛一看,天!竟然是他们家多日不见的小姐! 来不及打招呼,他先转过身,朝铺子里大叫一声,“小姐回来了!”然后转过头,一双眼睛在钟凌身上溜上好几溜。 没看错啦,就是他们家小姐,虽然穿着滑不溜丢的绫罗绸缎,虽然头上插满金翠珠玉,但就是小姐本人没错。 他一个激动,猛吸鼻子,差点儿掉下眼泪。 “怎么了?看见我就哭!”钟凌被大个儿男孩吓到,连忙安慰几句,不是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吗?“是不是生意没做好,没关系,是小姐的错,不吩咐几句就跑得不见人影,以后不会了。” “不是因为这个啦……”阿兴话说一半,浓浓已经抢上前来。 她拉过钟凌,上上下下打量一通,也跟着吸起鼻水,说道:“小姐,你终于舍得回来了,您不知道我们都快担心死啦。” 第二十九章 也是穿越的?(2) 再来冲出来的味味没在客气,一看到她立刻扑上前,紧紧抱住她。“小姐,我要告状,安平王府的人好坏,我们前前后后去过好多趟,他们连帮我们通报一声都不肯。” “可不是吗,狗眼看人低!”香香瞪着陪钟凌一起来的王府嬷嬷一眼。 嬷嬷脸色也不好看,她鄙夷地“哼”的一声,心中暗道:乡下丫头就是乡下丫头,竟然在大门口就搂搂抱抱、拉拉扯扯,也不怕难为情,回去得跟公主提提,请个教养嬷嬷好好管教,免得安平王府的颜面全被这位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大小姐给丢光了。 阿隆蹦起脸颊,不满地道:“狗眼看人低,看钱却不低,咱们塞的银子全收了,可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小姐不想见我们。小姐,你真的不想见我们吗?” 阿隆这话问得太大声,嬷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忍不住出声,“大小姐,有话进铺子再说,这里人来人往着呢。” 钟凌想起自己还得回王府,不愿多生事,强行忍下心中不满,应声好,举步往里头走。 但小夏比她更快一步,冲出店门挡在那里,“小姐,你终于回来了!” 嬷嬷气急败坏,这成什么体统,演大戏吗?她不耐烦极了,抢上前,欲将钟凌拉进铺子里,但她被几个伙计、丫鬟给团团围住,她想近身也近不了。 嬷嬷那副表情,钟凌发现了,有她在场,恐怕什么话都不能讲,难得回来一次,她可不想处处受限。 她转身对嬷嬷说:“嬷嬷还是先请回去吧,下午再过来接我。” “不行,公主……” “母亲那里我自有说词。”钟凌与嬷嬷对视半晌,态度不肯半点让步。她不想闹事,却也不怕事。 嬷嬷是个老人精,哪里看不出钟凌的坚持。倘若自己不离开,说不定一声令下,就把自己给关在铺子外头,搞不好还让伙计拿扫把赶自己走,梁子芳可不是个真正的千金大小姐,再没脸皮的事儿也做得出来。 退一步,她决定不与钟凌置气,交代过两声,便坐上马车扬长而去。 她离开,大伙儿这才放松下来。 小夏拉起钟凌说:“小姐,咱们快进铺子里,有个你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意想不到?是阿静、阿志、刘爷爷吗?哈哈,他们不知道她早就得到消息了,不过看他们一个个那么乐,她也愿意陪他们作作戏。 钟凌傻问两声,“谁、是谁?” “进来就知道啊。”小夏和味味各拉着钟凌一只手,背后还有香香、浓浓推着,大伙儿吱吱喳喳说个不停。 “香香,把小姐的眼睛蒙起来。”味味提醒站在她身后的香香,香香还真的照着做。 钟凌被香香捂着眼睛,走进铺子里,香香松开双手,小夏把她的身子转了一百八十度,目光顺着味味的手指望去,聚焦,然后她看到了,看到柜台里的卢清华。 她也抬头与钟凌对视,只不过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局促。 钟凌捕抓到那份讯息,她说不准自己的感觉,既熟悉又……陌生,那是她的娘亲,是她应承过钟子芳要倾全力护卫的女人,她就坐在那里看着自己,可是为什么……那感觉很怪异? 小夏以为钟凌惊到呆掉,连忙把太太被丢进山谷后,被杜氏所救,遗忘所有记忆的过程飞快说一遍。 她一面说,钟凌一面在众人的簇拥下一步步向娘亲走去。 但卢清华没有起身,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女儿,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陌生。 钟凌自问,是因为不记得自己,才有这样陌生的眼神吗?她的脸上写的是防备吗?她在害怕自己? 疑问在脑中形成,一圈圈像漩涡似的环绕住钟凌,她知道自己应该表现出一点热情,应该有再见到母亲的兴奋,然而……她伸不出手。 这时候,一声热情大喊,“娘!姐姐!” 是小春回来了,她本打算到寿王府找世子爷,请他带自己进安平王府见小姐,没想到世子爷早朝去了,她没见着人。 不过寿王府的下人比起安平王府好太多,非但没有狗眼看人低,还把她给迎进去。 小春表明身分后,少爷就出现了,她把少爷领回来,打算给大家一个惊喜,没想到更大的惊喜在店里,小姐也回来了! 钟子静突然扑上来,热情的拥抱化解掉钟凌和卢清华的尴尬。 没有人可以对一个充满爱的小男孩摆臭脸,卢清华无法,钟凌更没办法,两个女人心里头那点怪异感瞬问被钟子静飞踢。 “娘,您还活着?!真是太好了,阿静好开心……” 钟子静哽咽,想起在马车里,小春告诉他母亲没死的那瞬间,他惊得跳起来,头顶撞上车顶,“砰”的好大一声,连车夫都被惊动了。 卢清华拍拍他的肩膀,说不出话来。 钟子静反握母亲的手,道:“娘,我和姐姐以为您死去,害我们……谢谢天,让娘回到我们身边……李大户和:一伯父都没得到好下场……先生说,我要努力用功,将来有出息,您和爹爹会为我高兴……” 他像个话痨子似的说个不停,唠唠叨叨地,全是对母亲失而复得的欢喜。 钟凌轻叹,她理解这件事对弟弟有多大的冲击,强行按捺下心头那股道不明的异样,她拍拍他的头,说:“今天中午姐姐大展厨艺,我们来吃顿团圆饭吧!” 卢清华看钟凌一眼,心里仍有些防备,这个丫头的目光清透,仿佛看出什么似的,不过钟子静的态度让她感觉温暖,揉揉他的头,她月兑口而出道:“阿静长高了。” 话出口,连自己都觉得讶异,她怎么知道他长高? “娘,你还记得阿静吗?小春说,以前的事您都忘记了。” “这几天,有些片片段段的记忆跳出来,是不是……是不是小时候,有一次阿芳带着你去河边玩,两个人差点被水冲走,幸好有人路过,把你们两个救起来,你们姐弟俩回来,我心疼得一直哭,你爹还气得要拿竹条抽你们?” 这几天,小春、小夏不断在她耳边叨念过去的事,也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属于卢清华的故事一段一段跳出来,天亮醒来,故事非但没有模糊,反倒分外清晰。 “对!娘把我和姐姐搂在怀里,不让爹爹打,爹气得脖子都红了,却打不下手。爹最喜欢娘了,娘一掉眼泪,爹就没辙。”钟子静笑着回答,他转过头,扯扯钟凌的衣袖说:“姐,娘已经开始记事了,照这样下去,娘一定很快就会把以前的事通通想起来,对不对?” 钟凌苦笑,“我怎么会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那次爹发生意外,姐姐病得厉害,醒来的时候也不记得阿静和娘啊!” 这是经验法则,在他的归纳里,凡是人碰到大灾难、生一场重病之后,都会有一段时间怪怪的,性情也会变得有所不同,但经过一段时日就好了。 姐姐是这样,娘自然也是这样。 钟子静的话让卢清华多看钟凌一眼,却没对她多说什么。 她拉起阿静的手道:“别担心,娘一定会慢慢好起来。” 钟子静一手拉姐姐、一手握住娘,分别这么久,他们有说都说不完的话,到最后钟凌没时间大展厨艺,干脆直接到客香居叫来两桌菜。 大伙儿轮流吃饭,说说笑笑,气氛热络温馨。 饭后,钟子静还是缠着母亲说不停,钟凌把屋子留给母亲和弟弟,领着小夏和小春进厨房。 唐轩好几个月没有推出新点心了,钟凌打算做点清淡爽口的糕点。 她一面挤果汁,一面听小春、小夏说话。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太太经历这场劫数后,整个人大改变,以前一点银子就要心疼上老半天,现在可大手笔得很呢……” 钟凌听着两个丫头的形容,越听越是胆颤心惊,连忙让小春去拿来那个三层餐盘,不看还好,一看差点儿喘不过气,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古代妇人怎么想得到这个?那是西洋婚礼中才会出现的摆盘装饰啊! “张侍郎的嫡妻生一对龙凤胎,满月的时候请咱们帮他们准备宴客的甜食,太太的法子真有趣,甜食不是放在盘子里、一桌摆一个,而是排了一张大长桌,上面铺着粉色绢布,放上咱们店里打造的三层食盘。 “最上面那层,太太还让蕊姨缝一对可爱的男女圭女圭和女女圭女圭,第二、三层就放饼干、蛋塔等等,桌子两端放着小盘子、叉子,要吃什么客人自行取用。太太还用咱们的果酱,调了两缸甜甜冰冰的水果茶呢。 “这法子太新鲜有趣了,客人可以在会场里走来走去,到处和人打交道,也可以品尝美食,大家都很夸赞呢,宴席结束后,张侍郎忒喜欢那对女圭女圭,太太大方,送给他们,张侍郎一乐,给咱们五十两赏银! “不过咱们还不只赚这笔,太太说动张侍郎,订下一百盒弥月蛋糕,给每个到府庆贺的客人带回去。小姐,你相不相信,接下来半个月小夏她们烤蛋糕烤到手软,好多人都要上门买弥月蛋糕。” 小春越说越乐,口气里满满的都是崇拜。 “不只这个,咱们这个月已经接下五笔订单,要到人家府上办满月酒。”小夏补充道。 “可不是吗?我们还担心着,摆来摆去就那几样东西,不能老是一成不变,现在小姐回来就好了。” “昨儿个铺子里会写字的全被太太聚到一块儿,太太让咱们誊抄一张叫作宣传单的东西,说是下个月唐轩要办美食品尝大会,任何人都可以参加,当天只要带一份自己做的甜点到铺子里来,参加活动者都可以得到价值二两银子的糖果礼盒,比赛拿到前三名的人还可以得到十两银子的奖金。 “小姐,你说说,太太是不是变得很慷慨?十两耶,想当初光是为了拿一、二十两在井风城里租间铺子,小姐说到嘴巴快烂掉太太都还不愿意呢。”小夏乐津津地说着。 短短两个月,铺子上下都对太太佩服至极,井风城的铺子一到夏天生意变差,小姐得和刘爷爷驾车把铺子里的东西带到别的地方卖,美味香浓几个是不知道,但她和小春是有经验的,没想到太太连续几招下来,铺子里的生意不但没变差,反而更好了。 “我想到一个笑话,太太刚回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是唐轩的主子都不知道,可厉害的是,她居然能喊出铺子里每样东西的名字。” “只有一样喊错。”小夏提醒。 紧接着,两人异口同声道:“牛轧糖!” 小春补充,“太太把白玉糖喊成牛轧糖了,这糖跟牛有什么关系啊!” 说完,两人又同时大笑一场。 钟凌和她们不同,她惊呆了,如果西式摆盘、叉子、buffet、宣传单……都不能证明什么,那牛轧糖就绝绝对对、确确实实可以证明,卢氏的身体里面住着一个现代灵魂。 真正的卢清华死了,如今住在娘身子里头的女人不知道是何方神圣? 怎么办?能够将自己的心血交给她吗? 以对方这段时日的作为看来,自己大不了会做点心,但做生意的能耐远远比不上人家,唐轩有自己,生意会像过去那样不差也不会大发,而没有自己……人家已经想到办法——甜点比赛!这不就是担心没有新品上市,顾客会腻味吗? 没错的话,她会重金礼聘一、二、三名的厨师吧!换言之,如果对方心够狠,把唐轩整个吞下去也不无可能,怎么说她的“外壳”都是钟子芳、钟子静的亲娘,这间铺子本来就是她的。 最重要的是,自己没有任何道理赶对方离开,除非揭穿她穿越的真面目,但是,一个会做牛轧糖的小女生和穿越没关系?对方恐怕也不会相信。 愁眉,这回她是真的碰上难题了。 把铺子双手奉上?她不甘心,但不奉上……想起“娘亲”看自己的眼神,钟凌全身起鸡皮疙瘩。 “小姐,世子爷来了,还有……还有徐公子也来了,太太请小姐快点过去。” 钟凌回神,转头看向进厨房通报的浓浓,听见澧哥哥,她忍不住眉飞色舞,可下一瞬间听见徐公子三个字,笑花凝在嘴角。 唉,她实在不够大气。 但不管怎么想她都觉得别扭,与前男友见面,又是在新任男友跟前,那股子尴尬实在有些分说不清。 小春、小夏误解钟凌的表情,小春撇嘴,替自家小姐抱不平,小声嘟囔一句,“他来做什么?” 小春接手钟凌的工作,小夏取来温水和干净的帕子,让钟凌净脸洗手,要不是手边缺东少西的,她真想把小姐再打扮得光鲜亮丽些再送她出厨房,让“探花狼”后悔个够! 小春、小夏看着小姐略略僵硬的背影,同时拧起眉毛。 出征前,世子爷便经常有意无意绕到铺子里来,同小姐说上几句话,也就是几句话工夫,但谁看不出两人之间的默契,往往这边起个头,那位就续了尾,两人态度轻松惬意,话题聊不停,气氛可好了。 比起那个只来过一回的未婚夫,哈!拍马都追不上。 可她们是当下人的,哪能多嘴,小姐喜欢嘛,他们又是青梅竹马,感情自然不一般。可恶的是,明明和她们家小姐议过亲,居然还跑去当驸马爷,这算什么嘛! 探花郎变驸马爷的消息传来,小春、小夏和香浓美味只差没一天三炷香,祝福这对新人床头吵、床尾骂,打打踹踹、一世热闹。 第三十章 乱点鸳鸯谱(1) 钟凌快步往二楼方向走,在楼梯间遇到从楼上下来的卢清华,她老早从丫头们的嘴巴里知道上官肇澧、徐伍辉和钟凌的三角关系。 卢清华发现钟凌眉间的不自在,她直觉拍拍女儿的肩膀,低声说道:“别太在意,过去的就放它过去,焉知下一个男人不会更好?徐伍辉没福气,是他的损失,咱们要大气,别与他置气,摆出钟家女儿的气度,教他明白自己错失什么。” 她说完两手握拳,对钟凌摆出加油的姿势。 钟凌蒙了,因为这话、这动作……熟悉得让她想哭,会……是吗?收回酸气,她问:“阿静呢?” “那个重色轻娘的小子?不知道带青儿去了哪里。”卢清华浅笑,这里的孩子还真早熟啊!她继续下楼,但踩了两层阶梯后,想到什么似的又转头提醒,“如果应付不过来,喊一声,别忘记,你是有娘撑腰的!” 有娘撑腰?这句话很温暖,钟凌点点头,深吸气,抬高下巴,两手握拳,对自己喊两声“加油”,摆出钟家女儿的“气度”,往楼上走。 气氛和她想像中不同,站在门口,她居然发现澧哥哥居然和徐伍辉有说有笑?! 不对吧,前任与现任狭路相逢,不是应该情敌见面分外眼红?这是什么态度?难道她不重要、她只是路人甲?果真兄弟如手足,女友如衣服? 耳朵听着两人讨论朝堂问题,眼睛看见两人之间有说不出的麻吉,很好、相当好,其实他们才是真正的恋人吧?一直以来她都只是烟幕弹而已,过去她是甲方烟幕,现在是乙方烟幕,目的都只是为了掩饰两人之间超乎寻常的“同性友谊”? 没关系,烟幕弹也分等级,她这个人缺点不多,唯有在爱情里很好胜而已,她只喜欢当第一,不做老二。 撂下狠话,勾起笑脸,她伸出两根食指,把自己的嘴角再往上挑个几分,前脚才刚跨进厅堂里,银铃笑声同时响起—— “徐大哥,怎么有空过来?我还以为你最近要筹办婚事,很忙呢。”她上前帮徐伍辉添茶水,再把几盘甜点往他桌前推去。 瞬间,气氛降到冰点,上官肇澧因为她对徐伍辉的过度热情寒下脸。 这丫头想做什么?是谁说的,遇到伍辉是碰见荒年,弄得颗粒无收,怎地?想降下一场倾盆大雨,再努力一把? 徐伍辉也因为她的热络感到加倍羞惭,他呐呐道:“婚礼的事有礼部筹办,我不忙。” “这样啊,那我可不可以请徐大哥帮个忙?” 她的口气甜到让上官肇澧想把她抓到外面,修理一顿,他的手在桌子下方握紧双拳,可钟凌不知死活,继续用糖渍人。 “阿芳要我帮什么忙?”徐伍辉不是傻子,嗅得出气氛诡异,但人都来了,该说的话还是得找机会说。 “同礼部的大人们说说项呗,把婚宴里的甜食零嘴给咱们唐轩包了行不行?徐大哥,看在过去的‘交情’分上,说几句好话吧!” 交情?!听见这两个字,上官肇澧的脸更冷,钟凌几乎可以听见他手的骨节处传来的“喀啦”声响。 徐伍辉望望上官肇澧,再看看钟凌,心里有几分明白。其实早在肇澧还是贺瘸子的时候,他便察觉肇澧对阿芳有意,那时自己还担心阿芳被他捷足先登。 后来两人之间的事进行得顺利,让他暗地感激老天帮忙,让他通过父母亲那关,谁知道……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到头来只是一场梦,梦醒,他们依旧有缘无分。 他不想娶公主,但身不由己。 四皇子介绍他与七公主结识的时候,她做男儿打扮,公主脸上颇有几分英气,他当真以为她是男子。 殿试中,皇上取他为探花郎,那夜公主携酒前来,与他贺喜狂欢,两人饮酒作诗、谈论朝堂大事,七公主是个有见识才情的女子,两人相谈甚欢,酒越喝越多,胡里胡涂便同榻而眠。 棒天,心急的宫女、太监找来,他才晓得自己做出什么蠢事,孤男寡女共度一夜,他能不娶七公主?这不是为功名仕途,而是为了徐家上下十几条性命,他不敢赌。 即便有再多的说词,他都对不起阿芳,对不起他从小就喜欢的丫头。 “阿芳,七公主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不求你谅解,只希望你能够过得更好。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日后有任何困难尽避来找我,我会倾全力帮助,不过……”他再次看看上官肇澧和钟凌,苦笑,“有世子爷在,你大概用不上我……阿芳,只要你愿意,我永远是你的徐大哥,糖果零食的事我会告诉礼部一声。” 简短说过来意,他起身,向上官肇澧拱手道别后离去。 徐伍辉一走,屋里剩下钟凌和上官肇澧,两人都在气头上,谁也不肯先开口。 钟凌气呼呼地拿杯子倒茶,仰头一口喝下。 她拿的是他的杯子,不是伍辉的,这个动作让上官肇澧的脸色稍霁。 钟凌偷瞄他一眼,见他还是沉默,生气!再拿起叉子,叉一块蛋糕塞进嘴里,用力嚼几下,明明是松软香甜、遇到口水即化的蛋糕,可她那副表情好像咬的是山东大饼。 不过,她用的还是他的叉子,不是伍辉的,上官肇澧心里头的火气又灭下三分,只剩下一点文火在那边窜着。 火不大,开口就没那么难了。 他冷着脸问她,“你很在乎和伍辉之间的交情,嗯?” 从头到尾,他最纠结这两个字,他也不是个大气男子。 炳!她就在等这个开头,他起了头,她就能够开火炮轰! “在乎的是你吧?你们之间的交情才是好到难分难舍吧,昨天晚上是谁说要拿一堆功劳向皇上交换让我出一口气的?原来只是嘴巴说说,心里没有半点诚意。” 要不是考虑文化隔阂,她还想问问谁是一号?谁是零号? “谁说我没有诚意?”这话太冤枉人,她的哪件事他不是摆在第一位?若非不愿意对她自私,依他的本事伍辉有机会当她的未婚夫婿?想都别想! “我没上来之前,是谁和他相谈甚欢?是谁和他气氛融洽?是谁和他谈起朝堂大事一副英雄所见略同、与我心有戚戚焉、惺惺相惜的哥俩好模样? “是你自己说喜欢我的,既然喜欢我,你和他,一个前任、一个现任,照理说两人相见就算没有分外眼红,至少要气氛诡谲、暗潮汹涌,为什么你们好得像兄弟? “什么叫作喜欢,什么叫?我告诉你,组成它们的主要元素除了幸福感、快乐之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东西叫作‘嫉妒’,你、上官肇澧、完全没有!” 她气急败坏,一串话狂飙出来,她情绪激动,手势、动作样样来,和贾伯斯的演讲有得拚,只差没有投影机。 上官肇澧终于明白了她在闹哪一出了,微微一笑,最后那点儿文火消失无踪。 他站起身,一把拉过她,纳进自己怀里。 他不是现代人,不晓得阻止女人聒噪最好、最迅速有效的方法,便是把她推到墙上,来一个疯狂的法式热吻,他只会紧紧把她压在自己的胸口上,让她倾听自己的心跳声。 有没有效?有啦!虽然比法式热吻差一点,但她在胡乱捶他几下背,再骂个七、八句后,慢慢闭上了嘴巴。 都说男女之间应该是互补的,她闭嘴,他便张开嘴。 “皇上并没有留我到御书房说话,肇阳悄悄告诉我,皇帝已经秘密处置了安佑秋和庄皇后,眼下太子虽然在宁禧宫里侍疾,但不久之后东宫之位即将易主。既然没有我的事,退朝后我打算回府把阿静带出来,却不料伍辉在宫外等我。 “我们一起用的饭,他很沮丧,他说不知道情况会变成这样,那次你回秀水村,与徐大娘口角的事他也知道了,他对你深感抱歉。他说了很多你们小时候的事,说他真心喜欢你,也说当初对你的承诺绝对不是敷衍,可惜有缘无分。 “伍辉还告诉我,他很早就知道我喜欢你,只是敌不过你们之间的青梅竹马感情,他认真提醒我,你对侍妾的看法,并且希望我能够承诺,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女人。在他对我讲出这番话之后,你认为,我还能够对他翻脸?还能朝他鼻子揍一拳?” 他的嘴巴在她头顶开开阖阖,微微的轻震震得她的心微动,她喜欢他的声音,就像喜欢85%的浓巧克力,香醇温厚;她喜欢他的胸口,就像喜欢那个l型的大枕头,靠上了,便整个人轻松。 因为轻松,她的口气也软了,并且带上一点点的焦糖香。 “当然能,你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他,两家之所以能交换庚帖不是因为他比你强,更不是有监于什么青梅竹马情,而是因为你的退让。你可以说,谢谢你的关心,不需要你提醒,我和阿芳之间的沟通比你想像中的更密切,一夫一妻早就是我们之间共同的默契。你可以告诉他,需要你承诺的人,是我,不是他,你没有义务向他表白。你还可以告诉他,他的真心不值三两银,我才没放在眼里。” “说不在意,你心里还是在意的,对不?所以你才那么生气。” “错,没听清楚吗?我在意的是你的态度,何况你不是不知道,我是穿越女,我和他哪里来的青梅竹马情?” 上官肇澧失笑,对啊,怎么会忘记这个,青梅竹马是伍辉和钟子芳的事,而他爱的女人叫作钟凌。 “你说我的态度?说实话,我很矛盾,我感激他对你好、事事替你着想,却也嫉妒他对你好、为你着想。他说要亲自对你说声抱歉,所以我带他过来了,我没有存好心的,我故意让他亲眼看看,你是不是像他想像的那样,因为他的变心而哀恸欲绝。” 钟凌心头的结这才打开,原来他宽容大度的后面也有着自己的小算盘,不过,她很喜欢。 她错了,还以为他不擅言词,其实他很能说,重点在于愿不愿意说。他讲的情话很自然、不刻意,却每句都深入她心底;他不讲我爱你,但让她清楚明白,他把自己疼进心里。 没有哪个女人可以对这样的男人不动心,所以啊,一颗心浮啊沉沉,她在爱情海里几乎要溺毙。 靠进他怀里,钟凌享受着他的温情,享受金贤重的,也享受爱情的丝丝甜蜜,可突然间,她想起什么似的,一把将他推开。 “怎么了?”上官肇澧不解地问。 “昨天太混乱,有几件事我忘记跟你说。” 见她紧张的模样,他笑了,怕什么,凡事有他顶着! 伸手,再次把她搂进怀里,“说吧!” “我已经寄名在华恩公主的名下,变成安平王的嫡长女梁子芳。” “这样很好,明天我就请皇上为安平王府的嫡长女和寿王世子赐婚。” “恐怕没那么容易,如果华恩公主的运作没问题,我应该会嫁给二皇子。”她应该一路和老天爷唱反调到底的,怎么就轻易答应了这椿婚事? “那就让公主再运作一次。” “她肯吗?” “放心,明天我上安平王府,和公主堂姑讲几句话,她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瞧吧,就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再为难的事往他跟前讲上两句,他三下两下就处理得干干净净。 “没其他的事了吧?” “有,不过不是我的麻烦,是你的。” “我有什么麻烦?” 她挤眉弄眼,笑得满脸暧昧,回答,“梁雨欢心悦于你。” “昨天我在唐轩碰上子芳了,多谢堂姑母这些日子的照料。”上官肇澧拱手道谢,一副“你照顾我的女人,我心怀感激”的态度。 华恩公主闻言,眉心蹙紧,莫非他这是在暗示…… 不可以,芳儿是自己特地为二皇子准备的,前些日子进宫,她已经得到皇后的准信儿,待二皇子与芳儿成亲后,将立刻下懿旨让欢儿嫁入东宫,成为太子侧妃。 太子妃膝下只有一女,生产时又伤了身子,御医曾道,想要再怀上孩子,几无可能。而欢儿长期以来身子都让御医悉心调理着,若能一举得男……可不是每个太子妃都能当上皇后的。 所以肇澧的非分之想绝对不行!她只有一个女儿,就算用她的命去争,也要为欢儿争得一个光明前程。 微抬下巴,华恩公主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说道:“我听你堂姑父说,芳儿在秀水村时和你是邻居,长久以来,芳儿得你照顾颇多,你们也算是一起长大的好兄妹,往后,我们芳儿还得劳你多方照顾。” 话没挑明讲,但已经把他们的关系定位在“兄妹”上头。 上官肇澧闻言并不紧张,还是保持着一张笑脸。“堂姑母说得是,我与子芳是从小到大的交情,自然希望她过得好,听说堂姑母正为她说亲,还请堂姑母别忙了,肇澧正要请旨请求皇上赐婚。倒是雨欢表妹……” 她本想插话,说芳儿的亲事已定,待钦天监择定日子,就会嫁进二皇子府,可话还来不及出口,就被他那句欲言又止的“雨欢表妹”给勾了注意力。“雨欢怎么了?” “雨欢表妹和太子走得太近。” “他们也是一起长大的,自然走得近些。”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华恩公主轻嗤一声。 上官肇澧满脸悲怜地朝她望去,许久,一声叹息响起。 “此话,本不该由肇澧来讲,但子芳数次提及堂姑母于她有恩,自住进王府,堂姑母待子芳极为宽厚,便是亲生母亲也不过如此,光是为了这份恩德……”他欲言又止,半晌,方才下定决心似的,吐口气后道:“堂姑母可曾想过,肇澧此番与鲁国交战,战事本于四月告罄,为何迟迟到七月才班师返朝?” 华恩公主出自后宫,清楚前朝与后宫之间关系紧密,肇澧会在提起太子之后说起这件事,莫非朝廷局势有变? “为何?”她没发觉,自己吐出这两个字时声音微颤,不自觉地站立起身。 “侄儿奉旨,领军到南方收拾一员大将——安佑秋。” 安佑秋!她知道他,当年母妃曾想将自己许配给他,但在知道他与皇后之间……后,她拒绝了。 如今的安佑秋已是手握重兵的大将,皇上为何要下旨收拾他,难道是……皇后与安佑秋……在庄家倒台…… 隐约猜出什么,华恩公主的背脊上感到一股毛躁的热意和不安,剌剌地痒着,她猛然抬眉,望向上官肇澧。 微微颔首,暗示她臆测的事不错,他又道:“奉劝堂姑母这阵子别进宫,尤其是宁禧宫那里,有些浑水还是别淌才好,如果堂姑母真心想为雨欢表妹争取太子这门亲事,还是先缓缓吧,宫中情势不似堂姑母所想像的。” 这话讲得够清楚了,她再傻也猜出几分脉络。 所以是真的?曾有谣言,臣官私下密议,道太子平庸,而二皇子与四皇子深得帝心,颇受重用…… 她错了吗?庄家倒台,皇上不动皇后,并非夫妻鹣鲽情深,而是时机未到? “如今安佑秋……” “他已遭秘密处决。” 秘密处决?!她站不住了,一个踉跄,摔坐在椅子上。 名将难求,处决一个握有五万兵权的大将军,那得是犯多大的罪?叛国?造反?篡位? 而皇上秘密处决他是想瞒着谁?皇后……吗? 心头一惊,她这才发现冷汗早已湿透衣衫,凉凉地贴在身上,透骨的寒。 她想起正在宁禧宫侍疾的太子,脑中灵光一闪,皇后的病是真病还是皇帝下旨的…… 病? 抬起头,她急切地望向上官肇澧,“皇后真的是生病吗?” 不愧是从后宫出来的,华恩公主对那些手段的敏感程度教人佩服。轻浅一笑,他微微摇头。 庄皇后失眠多年,必须使用愉安香方能入睡。 愉安香无法治病,却会令人感到身心愉快,遗忘身体的不舒服,只是副作用相当大,它会令人五脏六腑慢慢破裂、出血,最后衰竭而亡。 饼去庄皇后服用的燕窝里加入一味药,能抑制五脏六腑受伤时表现出来的病征,因此即便脏腑受损、病入膏肓,患者亦不知不觉。 安佑秋之事揭发后,那味药从燕窝里头消失,长时间使用安愉香的庄皇后中毒已深,而病征没有药力压制,便排山倒海的爆发出来。 碍脏受损,全身的疼痛教人难以忍受,御医无药可治,庄皇后只能使用更多的愉安香,求得短暂舒服。如此恶性循环,中毒越深,直到药石罔效。 第三十章 乱点鸳鸯谱(2) 华恩公主颤巍巍地问道:“皇后还会好吗?” 上官肇澧几不可辨地摇了下头,瞬间,华恩公主脸色惨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话说到这里就够了,华恩公主是个明白人。上官肇澧这才提起来意,“还请堂姑母派人请子芳过来,父亲等着我带她回府。” 华恩公主吞下喉间哽咽,强抑心中恐惧,差一点点,自己就害了欢儿终身。 激动微敛,她正要唤人去请钟凌,这时候管事快步走进厅里,他身后领着一名太监。 来人是小顺子,他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一见到上官肇澧,他来不及向华恩公主行礼,便急急对他说:“世子爷,皇上派人到处找你,你快些进宫吧!” “发生什么事?” “四皇子遭刺客刺杀,伤势严重!” “该死!是狗急跳墙吗?” 上官肇澧飞快往外走,没忘记在华恩公主面前把这话题再添上一条尾巴。 华恩公主看着他的背影,不自觉地揪紧衣襟,一双手抖得不成样儿。是庄皇后动的手吗?她已经知道皇上在她身上使手段,打算行最后一搏? 所以太子已经废了,成年的皇子中搬得上台面的只剩下……现在四皇子伤重,三皇子庸碌…… 她低下的头再度抬了起来,口里轻轻吐出三个字——二皇子。 寿王府大厅,师祖、寿王、贺非、贺大娘、上官肇澧和钟凌围坐在大圆桌前。 师祖目光逐一扫去,特意在钟凌身上多留了数息,他不语,笑意却悄悄攀上那双精明锐利的眼睛。这丫头并非常人呐! 他终于明白,肇澧为什么能够逃过劫数,天命,这丫头是他的救赎。 发现师祖的眼光,钟凌朝他甜甜一笑,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位老爷爷有趣极了。 师祖朝她点头,把注意力转回上官肇澧身上。 “是太子动的手!”上官肇澧说。 上官绍无奈,他不同意兄弟之间为皇位相残,几次劝阻上官肇阳的行动,但太子实在令人失望,皇上是个城府极深、疑心病重的人,他的处境已经够险峻,此时一动不如一静,他偏挑这个时机点惹事,岂不是和自己过不去? 不过……也好,换个太子,也许是天下万民的福气。 钟凌问:“他怎么还有心情做这件事?”不是在侍疾吗?皇后都生病了,他搞这出要找谁来帮他擦? “消息流传出去,皇后知道安佑秋是被肇阳抓回宫的,眼下她病得厉害,无法像过去那样谨慎缜密,也许是觉得孤立无援吧,她把这事告诉太子。 “太子本就是副激动性子,何况他与皇后母子情深,哪容得下别人欺负他的母后,偏偏皇后又觉得自己时日无多,竟将一手培植出来的势力交给太子。他有人可使,又有满肚子怨气,能不惹出一点事来?” 上官肇澧虽是一板一眼回答,钟凌却从他细微的表情里发现一丝得意。 “安佑秋被抓的事,不会是你们传出去的吧?”她用柯南的眼光望向他,而他抿唇微笑,证实了她的猜测。 上官绍看见,一个火大,手掌心往桌上用力拍去,“砰”的一下,震住满屋子百姓。 钟凌吐舌头。夭寿,和蔼可亲的王爷也会发脾气?! 她缩缩脖子,同情地朝上官肇澧瞥去一眼,三秒钟变俗辣。 “你们这两个胆大妄为的小子!真以为你们私底下搞的小动作皇上都不知道?他可不是个睁眼瞎。你们、你们实在太不知道天高地厚!” 见寿王声若洪钟,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完全看不出来本人正在中风中,可见得干娘这医仙的名头不是随便叫的,几帖药下去精神见长。 “皇上要真有火眼金睛,怎会容庄党多年坐大?”上官肇澧直觉回应。 吓得钟凌缩成更小一团,他是以为中风和出麻疹一样,中风过一次就免疫,不会再中第二次吗?竟敢把话说得这么硬?! 她忧心忡忡地望向干娘,贺大娘朝她摇头,示意她放心。 上官绍气得从椅子上站起来,怒指他的鼻子。“你以为呢?实话告诉你,从庄德文助皇帝上位那天起,皇上便处处提防庄家,因为他们既有本事推皇帝上位,就有本事推别人坐上同一把椅子。 “皇上几次暗示庄德文急流勇退,可庄德文就是个商贾性子,他贪心野心大,狠狠赌上这么一把,怎么能半点油水不捞就引退?庄德文的固执早已惹恼了皇帝。 “可为什么多年以来,皇帝处处对庄家表现出宽容、和善、倚重,让所有人都以为庄党必定会引领风骚五十年?为什么对庄家的贪污结党、圈地扰民视而不见?那正是皇帝的手段——捧杀。 “你以为皇上不知道庄德文、庄进成的忠心?以为皇上不知道他们只是贪财?错,皇上都知道,可是庄家父子如此,庄家其他人未必如此,他们要权要势、要呼风唤雨、要坐大,还要天烨皇朝半壁江山,而这当中手段最狠、心最残戾的是谁?是庄皇后! “庄皇后不是一般女人,多年来她培养一股为自己效忠的坚强势力,连皇上的八方楼都刨不出她的根。皇后身处后宫,却有本事笼络各方官员,她一个密令,御史就不敢不参谁,她的能耐远远比你们想像的厉害。 “你以为皇上为什么不像对待一般嫔妃那样处置皇后?明知道她在后宫为恶多年、残害龙嗣,为什么只敢处处提防,勉强保住几位皇子,却不直接将她贬至冷宫?为什么宁可用女人的阴私手段让她恐慌、让她生病,却不动摇她的位置?正因为皇上要把她手上那些人全给挖出来,有他们在,皇帝的龙椅就不安稳。 “也只有你们这两个笨小子以为皇上性情温和、遭人朦骗,还费心费力、想尽办法挖掘庄党那些龌龊事,以为绕个几个圈送至皇帝跟前就神不知、鬼不觉? “你们以为自己很有能耐?哼!你们的所行所为不过是皇上的一步棋,你们做的每件事皇上通通看在眼里,不然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微服一趟就能发现港县矿山?逮住魏康生就能一口气挖出几百万银两?你们这两个小子和皇上比心计还生女敕得很。” 上官肇澧被父亲骂得回不了话,这会儿他才证实自己所想,原来皇上果真…… 贺大娘见状连忙缓颊,“还请王爷息怒,王爷正在用药,宜保持心情平和。” 上官绍怒视儿子,“不过是打赢几场仗,真当自己智比诸葛,勇媲关羽了?想和皇上较量,你们道行还浅着呢。” 贺非赶紧给寿王倒杯茶,劝道:“阿澧才多大,当年王爷在他这个年纪定也有胡涂的时候,待王爷身子痊愈,再多加教导便是,有王爷的提携阿澧定能青出于蓝。” “那也得他肯虚心受教,别目空一切才行。” 钟凌吐吐舌头,递个眼神给上官肇澧,再讨好地附和寿王,“我还以为澧哥哥已经精得像只狡猾狐狸,原来在皇上眼里不过是个雏儿。果然一山还有一山高,皇帝这一行,可不是人人都能做的。” “可不是?偏偏有些人没自知之明,当真以为自己有本事,可以抢一抢。”贺大娘赶紧和钟凌一搭一唱。 “干娘说得是,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澧哥哥和四爷自以为是武林高手,几招降龙十八掌正挥得虎虎生风、万物变色,自鸣得意得很,却不料被王爷一桶冷水给浇出原形,唉,原来只是皇上手里的一杆枪,人家叫他往东就往东,往西就往西,高手?是啊,高人手里的玩意儿。” 钟凌此话一出,气呼呼的上官绍终于笑出来,“就是,丫头的话深得我心。” 见气氛缓和下来,钟凌还得替她的澧哥哥找回场子,自己的男人她不挺,谁挺? “可如果皇上像王爷说的那样,我就不懂了,这是皇帝大智若愚、心地善良,故意装笨哄大臣,提升百官的自信心呢,还是皇上喜欢把手下唬得团团转,等他们得意忘形时再跳出来吓得大家措手不及?” 翻成白话文就是:皇帝老子装孙子,萌翻一船臣子,大家都以为他是无害的洋女圭女圭,张大眼睛一瞧,哇哩咧,是鬼娃新娘! “你说呢,朕是喜欢吓人还是本性善良?” 声音响起,众人目光迅速聚向门外。 皇上!众人连忙起身相迎。 又来了,又搞微服出巡那一套?老是这样听人家的壁脚,有没有天良啊?有没有人可以规定,皇帝每年微服出巡的次数不能超过一次? 钟凌心中哀号,立刻躲到上官肇澧身边,这会儿不管皇上装不装孙子,她都要装孙子了。 皇帝走进大厅里,后面跟着蔫头蔫脑的上官肇阳,显然他也被自家的老爹给电过了,看他那副表情,待遇肯定不会比澧哥哥好。 可他不是正在重伤中,怎么能出门?钟凌转头望向上官肇阳,瞠大双眼的模样像只无辜小白兔。 肇阳的伤并不重,他们刻意把消息透露出去之后,皇帝就在他身边布下天罗地网,否则这回肇阳不死恐怕也得半残,可惜这次运气不够,没逮到头儿,皇帝只好让他装重伤,伺机再钓出主谋。 自从知道护住肇阳性命的人是皇上派出的人之后,肇阳和澧哥哥便隐约察觉,皇上与自己想像中的有些出入,谁知道,他们原来不过是皇帝手中的一步棋。 沮丧啊、灰心啦,本以为是笑傲江湖无敌手,弄到最后发现自己不过是跳梁小丑,落差大得教人无法承受。 上官肇澧和上官肇阳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垂下头。 皇帝把两人的表情看进眼里。也好,两个少年得志的家伙,是该杀杀锐气。 “小丫头,又见面了。” 皇帝看着钟凌深受惊吓的表情,乐得紧,心中羡慕她的直白,她不像他们这种人,走一步算十步,每个举止动作都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他们可以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却无法像她那样随心恣意。 “皇上好。” 钟凌力求镇定,假装刚刚没替自己的男人找回场子,那些话没说过,她朝皇帝挥挥手,一句“皇上好”讲得像“大叔好”,仿佛皇上跟她家隔壁大叔是同一级人物。 “进安平王府两、三个月了,半点规矩都没学吗?”皇帝笑出鱼尾纹来,想在她的面前装威严还真不容易。 “这样好,这样的性子鲜活可爱,我可不想要一个死板板的媳妇。”上官绍马上跳出来护短。 皇帝面上一凛,脑袋转两下,好得很,敢聚众在背后讲朕的小话,岂能不受点惩罚?他摇头道:“这话说得不对,这丫头明明就是朕的媳妇,怎么会是堂弟你的媳妇?安平王府那边都报上来了,莫非堂弟要和朕抢人?” 此话一出,满屋子上下人等大吃一惊,上官肇澧更是惊得厉害,莫非华恩公主尚未动作?不可能,她不是会放任情况失控的人。 扫过众人的受惊目光,皇帝得意不已,这丫头想替自个儿的男人出头,也得掂掂自己的斤两。 上官肇澧一急便失控了,快步走到皇帝跟前,双膝落地,凝声力争,“臣求过皇上赐婚的。” 黄口小子越紧张,皇帝老子越得意,他笑盈盈地道:“你当朕老胡涂了吗?记着呢,肇澧年纪大了,确实该定一门好亲事,既然你和小丫头是多年情分,感情肯定不坏,朕便下旨赐婚吧……” 皇帝的话让钟凌和上官肇澧坐了一趟云霄飞车,心脏起起伏伏,差点儿罢工衰竭。 钟凌赶紧走到上官肇澧身边,与他并肩跪下,准备好一起谢主隆恩。 却没想到皇帝轻飘飘出口的下半句话,让人喷血。 他说:“梁雨欢是丫头的妹妹,也是个琴棋书画样样通的才女,成亲后,你可得看在丫头的分上要好好对待人家。” 咻咻咻,突然间下了一场刀子雨,转眼钟凌和上官肇阳被砍得乱七八糟。 这算什么啊,乱点鸳鸯谱吗? 上官绍也心急了,他抢上前,急道:“皇上,肇澧这孩子脾气固执,不想做的事谁也勉强不了,皇上指的这桩婚事怕日后会委屈了梁姑娘。” “请皇上收回成命!”上官肇澧梗着脖子道。 皇帝含笑的目光转为严厉,他这颗龙心天生吃软不吃硬,小子想给他硬骨头啃?他就是不张嘴。 “放心,你替朝廷立下那么多汗马功劳,朕岂会亏待你?朕见过梁姑娘,那是个温婉良善的好姑娘,成亲后,好好对待人家。” 他口气温温的,听不出火气,但话说到这里,谁不明白皇帝火大了。 上官肇澧不死心,还想抗驳,只不过钟凌动作比他更快,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握住他的手,掌心与他相贴。 她豁出去了,私情就私情,名声败坏又怎样,贞节一两值多少钱?反正娘没死、阿静没死、澧哥哥没死,她就不相信这辈子她还得嫁上官肇衡一次! 这回,她要为自己拚,拚一个和澧哥哥在一起的一辈子。 “皇上,我不嫁。”她月兑口而出。 她脸上写着“谁都不能勉强我”,好啊,连个小小丫头都敢反驳朕了,皇上的威严何在? 皇帝哼道:“你想抗旨不成?” 她没应是或不是,但两只眼睛一瞬不瞬间的对上皇帝,企图和他拚谁的眼珠子大。 “你想抗旨?”皇帝再说一次,这回沉了声,想用威势吓人。 钟凌没被唬住,回答道:“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 她这是光明正大与皇帝的权威对抗? 皇帝冷冽一笑,“朕倒不知道,你和肇澧有这么深厚的私情。” 他不说感情却道私情,森冷的口气让大厅里的人忍不住兴起一阵心悸,谁说上官肇澧和上官肇阳不知天高地厚,这丫头才是。 “皇上胸怀国家大事,怎可能事事上心,子芳与澧哥哥的‘私情’不过是小事,何足皇上挂齿。” 私情又怎样?私情、感情,能让两人相悦于心,就是好爱情! 上官肇阳急了,这笨丫头是不要命吗?竟公然和皇帝顶嘴,先应下嘛,事后再慢慢同皇上谈条件,她的男人有本事得很,再立几个汗马功劳不就能向皇上求情? 众人脸色大变,连向来与皇帝感情交好的上官绍也噤声不语,他悄悄审视皇帝的表情,防着情况不受控制。 上官肇澧也担忧,但钟凌的态度让他心头甜滋滋的,握紧她的手,与她相对望,他们在彼此的眼里看见不离不弃。 如果他对钟凌的心还有一丝丝的不确定,那么这一眼,他确知,自己已经深驻她的心。 她是个积极进取的女子,一旦认定他,便会尽心尽力、轰轰烈烈爱上一场,他几乎可以看见两人发苍苍、视茫茫,仍旧手牵手、相互依偎的模样。 他会与她共度一生的,他发誓。 她对他微微点头,他也对她点头,她微笑,他也笑,然后转过脸,双双迎上皇帝的目光。 上官肇澧说:“请皇上将梁子芳赐婚与臣,否则臣宁愿终生不娶!” 钟凌说:“请皇上收回成命,粱子芳宁愿削发为尼,亦不愿嫁入皇家。” 皇帝与两人对视,大厅里安静得连根针落地都听闻得见,许久,皇帝冷哼一声,问:“你们这是与朕倔强上了?” “万望皇上成全!”两人异口同声,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因为他们在重大的压力中,确定了彼此的心意。 皇帝大怒,冷笑憋在嘴角,一甩袖,往外走。 师祖见状,快步走到皇帝身后,低声道:“禀皇上,草民略通易经命理,可否赠皇上一卦?” 皇帝停下脚步打量对方,突地一段尘封记忆跳进脑海里—— 那年他最落魄时,一个布衣男子为他卜了一个卦象,对方告诉他,他将稳坐朝堂、担起锦绣山河,并且给了他一个锦囊,仗着它,他躲过三场劫难,多年来,他始终在寻找这位高人。 浓眉扬起,眼底隐隐注入一抹笑意,皇帝试探问:“是你吗?” 师祖点点头,回答,“封阳城郊清风观。” 顿时,龙心大悦,摊开掌心一比,皇帝道:“师父请!” 第三十一章 母女两人都是宝(1) 梦越来越清晰。 卢清华愣愣地坐在床沿,望向窗外的破晓晨光。 断断续续的梦境,拼凑起卢氏的人生,她终于明白这副身体的原主曾经有过的经历。 真惨,卢氏是个时代悲剧,好不容易嫁人,生下一对子女,生活渐入佳境,丈夫却遇难,她又碰上李大户和钟理那种流氓,屋漏偏逢连夜雨呐。 比起卢氏,生活在现代的自己实在太幸运,她可以选择不要老公,选择当女强人,选择独力扶养女儿,选择让自己开心过每一天。 但,她穿越了,穿越到一个倒楣女人的身体里。唉,不知道她有没有本事把生活过得像过去那样有滋有味? 不对、不对,她用力摇头,提醒自己道:“正面思考,不要沮丧。” 沮丧又帮不了忙,事已如此,就算日子缺少滋味,也得好好过下去,除非她打算跳楼,不然就是硬着头皮过下去。 再叹口气,她试着正面思考。嗯,对,她有一对优秀子女,女儿能力不错,儿子也是个上进的,至于男人……前辈子她没有男人也能过得不错,这辈子没有男人相信也不会太差。 所以,加油、加油、加油!她鼓吹自己,迎向每个起跑点。 “太太!”小春走到屋前,敲叩房门。 她套上衣服,打开门。“这么早,有事?” “阿六哥哥来了,他有事想对太太说。” 阿六在卢氏的记忆里是清晰的,她知道对方是上官肇澧的随身小厮,帮过钟家许多忙,在阿芳摆摊的时候他日日早起,送阿文和阿芳进城卖糖果。 为此,她讶异于卢氏的迟钝,女儿年纪小,或许不理解男女情爱,但她怎会看不出来上官肇澧对女儿有意思?就因为当时他是“贺瘸子”,远远配不上自己的女儿?万恶的阶级观念啊! “请他稍坐,我马上过去。” 卢清华走到妆台前,打理好自己,这才来到厅堂。 “太太。”阿六起身,拱手行礼。 “公子请坐。”卢清华坐下。 她审视着阿六,他浓眉大目,双眼微敛精光,这不是个普通男子,能让这样的人心甘情愿为仆,上官肇澧也非普通人。 她是看好上官肇澧和阿芳的,只不过现在女儿入了安平王府,寄名在华恩公主名下,和她这个娘亲切断关系,就算她想要来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把这对好男好女凑在一起,也有技术上的困难。 新茶奉上,她开口问道:“公子今日来访,有何要事?” “不知太太是否听说寿王府发生的事?” “听说了。” 事情发生不久,贺大娘就派人过来传话,说皇帝赐婚,阿芳大胆拒绝,还当面与皇帝对呛,若不是没人拿卢氏当阿芳的母亲看,恐怕她会蹲在牢里数馒头,罪名是教女不当。 她正想走一趟寿王府,看看有没有办法改变皇帝旨意,虽然她只是个平民百姓,是条天外飞来的穿越灵魂,但阿芳是她的女儿,她愿意尽最大的努力为女儿谋幸福。 “太太有没有想法?”阿六这是病急乱投医了,能找的人大伙儿都分头找过,但下文都……他也疑惑自己来这里干什么,难道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妇人能帮得上忙? “先告诉我,世子爷和阿芳现在状况怎样?”前辈子她是主管,习惯掌握情况、一一分析后再作出决定。 卢清华的态度让阿六吃惊,似乎仿佛好像是她真有那么几分本领。 “世子爷跪在御书房前求情已经一天一夜,皇帝依然不松口,小顺子公公往寿王府传话,现在王爷已经进宫,但世子爷与梁雨欢、钟姑娘和二皇子的婚期已经定下,下个月初五,两桩婚事同日进行,不会更改了。” 这么快,皇帝在想什么? 怎么说,堂堂二皇子、寿王世子的婚事断无决定得如此草率之理,就算皇帝心中已有定见,下了赐婚旨意,但筹办起来也得要大半年时间,哪能如此仓卒举行?所以问题出在哪里? 一府里两个女儿同一天举行婚礼,在古代……这种情况合理吗? “阿芳呢?我听说,你是世子爷指在阿芳身边保护她的?” “是。如今钟姑娘被关在安平王府,不得轻易进出,圣旨下,两位姑娘备嫁,王府里忙乱成一团,钟姑娘想找机会逃跑,可皇上在姑娘的屋里、屋外派上几十个人守着,想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钟姑娘带走,阿六没这本事。” 她找到不合理处了,古代筹办桩婚礼是大事,这里没有宅急便,没有良好的交通运输和机械制造,光是操办嫁妆、嫁衣就是大工程,所以把两个女儿安排在同一天出阁,目的为何? 再者,皇帝为何铁了心要阿芳嫁进皇家? 因为她聪慧可人,是个不可多得的媳妇人选?她可不认为,自小在乡野长大的钟子芳,想打进上流贵妇圈根本是痴人说梦,这样一个媳妇能替二皇子造势吗?大家不都说二皇子是皇帝最看重之人,既然看重,就不能轻易许个媳妇,一个不小心二皇子妃是要当国母的,所以皇帝此举不合理…… 不行,掌握的状况太少,她需要更多的资讯才能确定下一步方向。 “阿芳状况还好吗?她……伤心欲绝吗?”言下之意是她有没有哭死哭活,成天闹着上吊? “没有,钟姑娘心里清楚得很,她正在想办法抗争。” “抗争?”卢清华扬起眉眼,这年代的女孩子能想到什么办法违抗圣意?“她做了什么?” 想到这里,阿六忍不住想笑,越发欣赏这个小丫头了,不枉费他家主子喜欢她一场。 “她被架回安平王府第一天,便向属下要了点药粉,隔天全身长满紫斑,她将谣言传得满府皆知,道是梁府大小姐身患隐疾。” 卢清华微微一笑,这丫头有意思。“然后?” “皇上派姜御医过府。”他叹气道:“姜御医的医术极好……” “火眼金睛,三两下就看出阿芳在搞什么鬼?” “是,这场戏是白演了。” “也不算白演,至少让所有人晓得她对这门婚事不满意。”那丫头是想把事情闹到二皇子那边吧?如果对方是个傲气的,也许能在皇帝跟前使上力。“后来呢?” “后来钟姑娘做一些不着调的事儿。” “多不着调?” “姑娘画了张自己的画像,贴在墙壁上,屋里屋外供上白菊花,桌上还摆了香炉、水果,门口贴两道符纸,写着:本人已殁,有事烧香。摆明谁也不见。” “最有趣的是,画像很糟,看不出来像谁,她还在画中人胸口写上:‘钟子芳本尊’。 胡闹成这样,她也算奇葩了,主子就是因为她这样闹,决定既然要闹索性闹大一点,干脆进宫去跪皇帝。”阿六止住笑意后才又续道:“钟姑娘不见任何人,也不吃东西,她说这是绝……” “绝食抗议?” 这丫头以为自己是反对党领袖,还是在进行饥饿三十活动?卢清华摇头,这法子太蠢,除非她有本事鼓吹成千上万人陪自己一起绝食,才会有影响力,否则自焚效果更好。 不过这招……卢清华笑开。要不是穿越的机率比中十亿大乐透还低,她会以为钟子方是同路人。 “对,华恩公主找她谈了整整三个时辰。” 阿六的话又让她寻出蛛丝马迹。 二个时辰?这种事有什么好谈,皇帝发话,只能乖乖照做,又不是亲生娘亲,难不成还会耐心劝说?阿芳真不从,把人给强押上花轿不就成了,所以……华恩公主对这两门婚事,也不全然欢喜的? 太好了!敌军阵营中有“人在曹营心在汉”分子,这场仗,有机会赢。 “阿六,既然王爷进宫,世子爷应该会很快回来了,你让他来见我一面,尽快!” 阿六看她一眼,不明白为何,但他在她眼里看见上位者的威严,不自觉地臣服了。 “是,我马上传话。” 两天没刮胡子,上官肇澧有些狼狈,他眼底挂着红丝,但脸上无半点倦容。 卢清华不欲露出手中牌,她缓声问:“世子爷觉得御书房前求情,有用?” “没用。” “既然如此,世子爷为何要做这些无用之功?” 他望向她,隐约觉得经过一回生死关,印象中那个柔弱妇人不同了,虽然还是同样的一张脸,但笃定自信的目光表情让人感觉……不是同一个人。 “虽是无用之功,但今日之事传出去,有些台面上不好说的话会在台面下流传,或许二皇子会对此有些想法。” 看来,这两个人还真是想到同一处去了,他们不要名声,全豁出去了。 “虽然阿芳现在是安平王和华恩公主之女,婚姻大事该由王爷作主,但阿芳毕竟是民妇所生,我不会放任别人糟蹋她的幸福。民妇有几句话想问世子爷,还请世子爷帮个忙,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话见外了,阿芳的幸福与我绑在一道,如今不是我帮钟三婶,而是钟三婶在帮我,如果您有任何想法,还请示下。” 卢清华直指重点,问:“二皇子真如外传所言,是皇帝欲取太子而代之的人选?皇上是否对安平王府有疑,想测试其忠心?对皇帝而言寿王府是个怎样的存在?威胁还是信任?” 她的每句话皆是一针见血,听得上官肇澧心惊胆颤。她……真是那个足不出户的婉约妇人? 见他久久不语,卢清华问:“我这话不好答?” 他摇头,一一作答,“二皇子不是皇上心目中的那位,二皇子也不会做此想像。”肇衡与肇阳兄弟情深,虽然表面上表现得很“不熟”,但那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防范庄皇后心思。 “为什么?听说他广纳贤才,行事有则,是个不可多得的人物。” 见钟三婶望着自己,目光像是会透视人似的,不给他说谎机会,但这个答案……不好回答。 卢清华看他面有难色,脑子转过两圈,一个有才、有能又有贤名在外的皇子,为什么不是皇帝心目中的人选?听说他的亲生母妃还是皇帝的心头宠,既然如此有什么理由……现代人的邪恶念头浮上来。 “世子爷不好说,那么我来猜猜,倘若我猜对了,世子爷点头便是,答案是我猜出来的,与世子爷无关。” 上官肇澧苦笑,这种答案一个深闺妇人怎能猜得出,但既然她这样讲,他自然应下。 “钟三婶请说。” “二皇子不育?好男风?对女子的靠近觉得恶心?” 她每问一句,上官肇澧双眼便不自觉的瞠大一点。怎么可能……竟让她猜对了? 他的表情给足答案,卢清华知道自己蒙对了。其实这并不难,当皇帝的需要多方面的“能力”,坐在龙椅上需要能力、躺在龙床上更需要,一颗无子西瓜怎能坐稳那宝座? 第一个答案纯粹是陪衬,因为二皇子妃早育有一女,足见他的精虫品质应该算正常,既然如此,满院子的女人怎么下不了崽?不就是对那档子事不感兴趣嘛! 很显然地,那是个尚未出柜的男人。 她没等上官肇澧反应过来,又道:“是不是这件事原本隐藏得好好的,最近却有谣言传出,所以皇帝急了,急着在还能控制的状况下替他诓回一门亲事? “这门亲原是为二皇子作主,恰好皇帝撞上你和阿芳的事,便将计就计来个错点鸳鸯谱,偏偏你们又‘闹腾得厉害’,皇上‘一怒之下’便有了下个月的婚礼?这份仓卒原本为的是二皇子,可外头人说起都会认定是你和阿芳闹得太凶导致的后果,对吗?” 上官肇澧越听越心惊,她想出来了,她竟然能够想到?自己不过是仗着对皇帝的心思有几分了解,再加上对师祖的信任,相信师祖与皇帝的密议中肯定会帮自己和阿芳讲话,这才订下这计划。 但这不过是自己的猜想,连钟凌都不晓得缘由,只是临分别时两人异口同声的一句“闹腾”便做了,没想到…… 卢清华微翘嘴角,果然是不能说的秘密啊! 她就想,皇室婚礼何其慎重,怎能这般急就章,有两个不懂事的孩子摆在前头闹,这份着急也就说得过去了。 第三十一章 母女两人都是宝(2) “安平王府在本朝也算有势力的,庄家倒台之后,皇帝对那些野心勃勃的朝臣肯定有几分忌惮,只不过安平王娶的是自己一向疼爱的皇妹,铲除他于心不忍,却又忍不住想试探他的心思,因此便设下这个试验,如果安平王心甘情愿遵从圣旨,将外室女嫁给二皇子,担着嫡女不被丈夫喜爱的风险,硬将嫡女嫁与寿王世子,那么皇上便可多予些信任。倘若情况相反,安平王府恐怕就不会像过去那样深得帝心,对不? “可这样子做,世子爷肯定不依,必定闹腾得更厉害,然而皇帝很清楚世子爷的行事手法,他抓准你的性子,确定以你的本事总会有办法在迎亲当天把阿芳给抬进寿王府。 “所以不管结局是哪一个,皇帝都稳占赢面,反正二皇子娶谁都无所谓,都只是晾在后院不会多看一眼。皇上想看的是结果——安平王是否对他忠心耿耿,是否甘愿赔上两个女儿的终身?如果世子爷成功,梁雨欢嫁给二皇子,那可是安平王的正牌嫡女,日后二皇子得到岳家的帮助只会更多不会少,如果世子爷失败,更能证明皇权高高在上,任何人都不能违抗,对吗?” 一段话结束,卢清华定眼对上上官肇澧,看得他心发虚。一个对朝堂之事不甚了解的卢氏竟能推敲出这许多结论,太可怕! 卢清华看见他心服口服的表情,莞尔,很熟悉的崇拜表情,在她当女强人的那些年,有多少小男生用这样的眼神凝视自己,要不是把持得住,她家女儿早就有个女敕爸爸。“世子爷,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已与二皇子商议,倘若事出意外,错配良缘,绝不会让半句怨言流出。”意思是,他们已经私底下做好协议。 “可你认为,皇帝会为这么点小事耗费心思?婚事嘛,自然是要成人之好,皆大欢喜,皇帝何必同你们这些小辈闹情绪,万一坚持出两对怨偶岂不是造孽?世子爷可知道,下个月初五除了世子爷打算闹点事之外,皇上有没有其他成算?” 这下子,上官肇澧再也说不出话了,这事太机密,半点风都不能透,于是他只好垂下头,保持沉默。 看着他的沉默,卢清华摇头,又是另一个不能说的秘密,这皇家啊,从来不缺秘密。 “行了,朝堂上的事我也不打算多搅和,我只想问,方才我推敲出来的事情你认同吗?” “是。” “你之所以认同,是因为皇帝透过口风,还是你根据经验凭空猜测?” “我猜测的。” “有几成把握?” “五成。” “那好,我来想个办法,测测不确定的那五成,如果测出来帝心与咱们所想无异……” 她停住话,转头看他。 上官肇澧抿唇道:“既然皇帝心胸宽厚,能够容忍肇澧胡作非为,肇澧自该有所回馈,替皇上把事情给办得圆满周全。” 卢清华笑开,很满意有么个聪明上道、不拘泥的女婿。 事情解了一半,她松口气,道:“真搞不清楚,一件简单的事何必要这样弯弯绕绕,教人猜不出缘由,直说不好吗?” 皇帝在寿王府闹的事可是让所有长辈们心头都蒙上阴影,肇澧还能猜到五成,她家阿芳肯定吓得不轻。 “皇上常说,年轻人得担得起压力。”上官肇澧叹口气道。 卢清华觑他一眼。愚忠!不过这年头没这几分愚忠,还出不了头! 她耸耸肩附和道:“也是,鸡蛋从外面打破是食物,从里面打破是生命,而人生从外面打破的是压力,从里面打破是智慧与成长,吃过的苦、受过的累、经历过的风霜,都是帮助人们长大的形式。”下意识地,她把惯常用来勉励年轻人的话说出口。 倏地,上官肇澧整个人的表情不对了,他凝目望着她,眼角微抖。有可能吗?会吗…… 是吗? 他深吸气,鼓足勇气问:“钟三婶,可否请教您一件事?” “什么事?” “您认识钟凌吗?” 钟凌?! 这会儿,轮到她的表情给足了答案——她认识,绝对认识! 上官肇澧急着接话,“您可知道有个地方,那里的人出门不坐马车,只搭捷运?那里的孩子都会说上几句中英日韩法语,却不会解释《三字经》?您知道什么叫性别歧视、职业歧视?你晓得热空气往上、冷空气往下、地球是圆的不是平的,以及地心引力……吗?” 卢清华倒抽气,嗓子发出颤音,问:“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钟凌,凌晨的凌,她的母亲生她的时候是凌晨三点,整整痛一个白天加大半个黑夜,她母亲说这么拚命把女儿生下来,如果女儿不孝顺,就要把她剁成肉酱喂狗。” 面具月兑下、伪装不见,泪水沿着卢清华的脸庞滑落,她吞下哽咽,问:“你可以告诉我,钟凌在哪里吗?” 不意外,上官肇澧被安平王府拒于门外,看来梁玉璋是铁了心,非要谨遵圣旨,照皇帝的心意去做了。 卢清华与上官肇澧对望,浅浅一笑,原就美貌惊人的她如今增添了自信,俨然是个高高在上的贵妇。 她不递名帖,只对门房道:“麻烦转告王爷或公主,卢清华来访。” 卢清华?这是哪号人物?没听说过呀,可她那通身高贵气度是模仿不来的,犹豫片刻,下人终究不敢得罪,赶紧往里头报讯。 他们没有等待太久,便有人恭敬来请。 卢清华领着上官肇澧一起进门,那来请人的管事嬷嬷面有难色。 卢清华道:“世子爷与阿芳是义兄妹,如今做哥哥的来看看妹妹,难道还不允了?这话摆到皇上面前讲都说不过。” “可是王爷……” “王爷那里有话,我担着便是,算不到嬷嬷头上。”她不轻不重几句,将话题揭过,两人一起往府里走。 才到园子前,就见梁雨欢匆匆迎面而来。 看见上官肇澧,她羞涩得一张脸庞红通通,几乎都能拧出血来,可再羞涩,也镇不住想见见心上人的心思,于是她摆月兑嬷嬷、丫头,一个人冲到园子里。 她又气又乐,不要脸的梁子芳,胆敢和她抢男人?!那日话应得多爽快啊,害她当真以为梁子芳会替自己牵线,没想到……假的! 梁子芳那人,脸上甜,肚子里一片黑,当着她的面说要玉全,暗地却偷偷勾引肇澧哥哥,如今皇上都下了赐婚圣旨了,要玉成她和肇澧哥哥的好事,哪晓得她没脸没皮的,竟敢闹将起来。 幸好大事底定,梁子芳再哭再闹、再想上吊也改变不了事实。梁雨欢越想越得意,这些日子绣嫁裳绣得指头都长茧子了,她也不介意。 “肇澧哥哥,你来看我吗?”她飞扑过来,就要扯上上官肇澧的手臂。 发现这阵仗,卢清华往旁退开一步,候在一旁看好戏。 上官肇澧寒着脸,在她的手横插过来时飞快闪开,口气里都是鄙夷,“梁姑娘自重。” 梁雨欢委屈地噘噘小嘴,柔声道:“肇澧哥哥,你在生我的气吗?” “在下与梁姑娘素不相识,何来生气之说?”鄙夷、轻蔑,他的口吻结了冰。 “怎会素不相识?皇上赐婚,将雨欢配给肇澧哥哥,你这样说话太伤人。”她越说越小声,平日的嚣张跋扈全然不见,只余娇憨的小女儿情态。 “梁姑娘难道不曾听说,本世子跪在御书房前求皇上收回旨意?”他俯视看着她,高高在上的表情仿佛她是入不了眼的小婢女。 “什么?”她的语调不自觉地上扬,“肇澧哥哥怎么可这样对待雨欢?” “女子闺名岂可向外男道?梁姑娘真是好家教。”他轻嗤一声。 “肇澧哥哥不是外男,是雨欢的未婚夫婿啊。”她想不透,自己明明处处样样比梁子芳强,为什么他看不上她? “此桩婚事我不认,梁姑娘还是别放太多心思才好。” “怎么能不认?这是圣旨啊,难道你敢抗旨?” “婚姻乃终身大事,岂能儿戏?” 所以他把皇帝的话当成儿戏?他、他……怎么敢?梁雨欢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背挺直,骄气上扬,她咬牙怒道:“不管肇澧哥哥心里怎么想,我们的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谁也不能说不,肇澧哥哥还是认命吧!” 他的回答是一阵冷笑,冷得她全身起鸡皮疙瘩。 他讽刺道:“还以为大家闺秀与众不同呢,原来与那青楼妓女没什么差别,都是巴着男人不放的角色。” 这话说得太重,十几岁的小泵娘怎么受得了,他分明是要把人给活活踩死,梁雨欢红着眼,却是傲气更盛。“肇澧哥哥这全是为着梁子芳那个私生女吧?一个下贱的丫头值得你放在心上?莫非是她手段不同一般,勾得男人魂不守舍?” “阿芳的手段哪有梁姑娘三分厉害,她还不敢一看见男人就扑上前去。” 他就怕梁雨欢不闹,她肯闹再好不过,这安平王府里里外外不知道有多少皇帝眼线呢。 “你竟然为那个不要脸的丫头气我?肇澧哥哥你没搞清楚吗?我才是安平王‘名正言顺’的嫡长女,才是你日后‘名正言顺’的嫡妻!”她用尽力气强调名正言顺四个字。 她的强调引来他更深的鄙夷。“名正言顺?梁姑娘只要这个?那简单,既然如此梁姑娘就嫁吧,反正寿王府别的不多,空屋子倒是不少,倘若梁姑娘与佛有缘,本世子倒是可以先做布置,置一观音、添上香炉,再摆上十几部佛经,既可以让梁姑娘消消戾气,也可以助姑娘清心寡欲,反正嫁给本世子姑娘下半辈子是清心寡欲定了。” 他的话够清楚了:你有本事嫁进来,本世子就有本事让你变成活寡妇,名头本世子给得起,其余的?作梦去! 卢清华轻笑道:“强扭的瓜不甜,梁姑娘还是想想清楚,该嫁不该嫁?” 梁雨欢目光一转,这才发现旁边有人,她迁怒问:“你又是哪里来的……狐狸精!”最后面三个字,是她在看见对方的长相后补上去的。 卢清华未开口,上官肇澧便抢在前头说:“她是我的岳母。此生我只认阿芳为妻、只认她的母亲为岳母,其余闲杂人等本世子不看在眼里。” 他微扯双唇,眼角余光扫向花园一角,安平王与华恩公主的身影落入眼底。 “上官肇澧,你胆敢这样对待我?!我爹是安平王、我娘是华恩公主,我是皇上赐婚给寿王世子的妻子,我的身分高高在上!” “皇上管得了赐婚,可管不了寿王府后院,你爹是安平王、你娘是公主与我何干?难道你耳朵不好使听不见我说的话?那我再说一次!此生我只认阿芳为妻,认钟太太为岳母。” 梁雨欢狂怒,扬起手就想往上官肇澧脸上打去,只是硬生生被他的眼神给吓退,于是手伸在半空中,形成一副尴尬的画面。 “钟太太既然到了安平王府,怎么不进厅里坐坐?”华恩公主的声音扬起,目光一转,身边的嬷嬷快步走到粱雨欢身边,强拉她回屋。 卢清华转身,视线接触到梁玉璋时,他一震,几乎站不稳,心头一阵慌,眼神却是再也转移不开。 她没死?她又逃过一劫?还以为此生再没有机会亲口向她说一声抱歉,没想到……上天竟厚待自己至此。 清华和他印象中的模样相叠,她没有半点老态,比起这些年与后院的侍妾姨娘斗法的华恩公主,看起来竟像是年轻了一轮,她本来就清新美丽,如今一看,风华更胜当年。 不光是他,华恩公主在看见对方时亦是吃惊不已。 她不是死了吗?十几年前她侥幸活命,可去年都已经坠入山谷了,怎么还能死里逃生? 难道她是九命怪猫? 方才下人来报,说卢清华来访,她还以为是谁恶作剧,没想到竟是真的。 她曾经想过,卢清华乡居多年,日夜操劳、风吹日晒,必定早与一般农妇无异,肯定容貌憔悴、言行粗鄙,没想到……她不愿意用雍容华贵来形容对方,但卢清华自信自若的气度让她找不到更适合的字句。 顿时,华恩公主有了自惭形秽的感觉。 她恨丈夫的目不转睛,殊不知自己的目光也离不开对方,卢清华的脸像是冬日阳光,教人舍不开离开。 “问王爷、公主安。”卢清华屈膝为礼,态度谦和但并不卑微。 梁玉璋激动得说不出话,华恩公主心头暗恨,可不得不开口,“请钟太太移步。” 言毕,她站在丈夫跟前,一个凌厉的眼神提醒他别失态。 卢清华把一切看在眼里,不过却是视而不见,轻言浅笑道:“王爷、公主先请。” 梁玉璋回过神,急急往大厅走去,华恩公主一声“钟太太请”,随行在后。 她口口声声钟太太,意在提醒丈夫这个女人早已挂上他人姓氏。 卢清华不在意,点点头,悄悄给上官肇澧使个眼色,他会意,在走过几步之后,身子一窜,不见踪影。 他今日身负重任,脚步加快,心情却是轻松,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男人,能够拥有一个特殊的妻子已属不易,还能有一个如此特殊的丈母娘,老天爷待他何其宽厚。 第三十二章 三家姻缘两家怨(1) 大厅中,三人坐定,卢清华看着久久不言语的夫妻俩,先行开口道:“今日来访,是民妇逾越,阿芳已是安平王府的嫡长女,照理说她的婚事与民妇再无半点干系,只是生养她多年,有些话身为母亲不得不说。” “清华,对不起,我欠你一句道歉,当年之事全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梁玉璋根本没听见她说什么,只是心急地掏出储在胸口多年的话。 当年之事,本就是王府后院的女眷倾轧惹出来的祸端,倘若没那件事,她本该与玉骥成为人人羡慕的夫妻,但事发后她非但没有哭闹喊冤,反倒感念老安平王、王妃的收养之恩,把委屈忍气吞声。 谁知道她的百般忍让,没换来平安却换来公主的追杀,这件事在他心底是道过不去的坎儿。他以为她早已被害死,没想到两人还有机会再见面,他不禁感谢上天,让他还有弥补的机会。 一句“清华”本是忘情,却引来华恩公主一阵心绞痛,他说“当年之事全是我的错”、他向她说对不起,那是不是代表他知道当年买凶之人是谁? 心发虚,做错事的人最害怕尘封往事被掀开,如今卢清华就在眼前,她能不心惊胆颤? 但卢清华没理会梁玉璋的歉意,自顾自地讲下去。“王爷很清楚,外子是个实诚、良善、忠厚、可靠的男人,他把阿芳当成亲生女儿教养,十几年下来阿芳早认定自己是外子的女儿,认定自己是个乡下丫头。她的心不大,只想寻个像外子那样的男人,安稳过一辈子,她没想过会出现这样一桩婚事。” 她的话让梁玉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这是怨上自己了,如果他不强认子芳,岂会有今日的麻烦。 但华恩公主对丈夫的沉默不满,王爷肯认梁子芳是她前辈子修来的福气,多少女人想进王府大门还不得其门而入呢。冷笑,她反唇相稽,“难不成堂堂二皇子还配不上你的女儿?” 她忿忿难平,这天底下的好果子全落在梁子芳兜里,还一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算什么呢?得了便宜还卖乖!卢清华这委屈是装给哪家的男人看呐! 鲍主的态度给卢清华交了底,她再度蒙对,华恩公主确实对亲事不满,确实相信二皇子将会入主东宫,比起上官肇澧,确实更属意梁雨欢嫁给二皇子。 她忽略华恩公主的怒气,续道:“在乡下长大,阿芳为人真诚,性子不善于虚伪作假,所言所行均出自本心,她没有手段心计,她不懂得尔虞我诈,王爷和公主都是聪明人,难道当真认为这样的孩子适合后宫?” 她不说二皇子府却说后宫,等于默认了华恩公主的认定——二皇子将入主东宫。 庄皇后的病一天天沉痫,没有皇后作主,太子频频犯错,大家嘴里不说,可谁不明白四皇子“重伤在床”是谁的杰作,太子被废确实是早晚的事。 “这是我的疏忽,我会寻个嬷嬷好好教子芳规矩。”梁玉璋补救道。 卢清华失笑,他这是掩耳盗铃,不敢面对现实啊。 好吧,既然要各说各话,就来吧! “世子爷曾经落难,长居秀水村,与钟家成为多年邻居,从小两个孩子的情分便不同一般,若没有后来这些事,两个孩子早该结成连理,只是如今…… “抛去此话不说,阿芳性子倔、不肯服输,否则怎能在她爹过世之后撑起家业,开立两家铺子?倘若王爷、公主非要逼她嫁给二皇子,民妇敢断言,往后安平王府不但无法从二皇子那里讨得了好,恐怕也会同时得罪寿王府。” “你这是恐吓?”华恩公主脸色数变,口气里增了凝重。虽然她也明白对方不是虚言恫吓,但话从卢清华嘴里说出来,听着就是教人不满。 “岂敢,民妇不过是说道理罢了,难不成王爷、公主希望结亲不成反结仇?” “就算是结仇也结定了,道理大不过皇命,皇上怎么说,咱们王府只有照做的分儿。” 只是华恩公主尽避说得笃定,不过脸上不掩失望。 鲍主那里说不通,卢清华挂起满脸的“茫然无助”望向梁玉璋。 身为女强人的她本是不屑用这一招的,不过这时代的雄性动物有强烈的大男人性格,她身有强大的武器却弃之不用,这更是身为女强人不屑做的事。 “王爷,当年清华无辜,将一生幸福埋葬,虽认命但不无遗憾,如今怎舍得女儿再重蹈覆辙?但愿王爷成全,想个法子请皇上收回旨意吧。”她把楚楚可怜演绎得淋漓尽致。 华恩公主哪见得了卢清华这副模样,她咬牙切齿,恨不得冲上前赏狐狸精两巴掌。 见卢清华终于正眼瞧了自己,梁玉璋急道:“清华,我也明白这两桩婚事确实不妥,不过如今圣旨已下,再无转圜余地。” 他何尝不苦恼,肇澧闹成这样他也想退缩了,只……皇帝哪是好说话的? “想必王爷、公主很清楚世子爷的态度了,那也是个孤傲难驯的性子,倘若非将梁姑娘嫁进寿王府里,身为父母亲怎么舍得?” 可不是吗?欢儿的脾气像头倔驴子,世子爷又是个极尽刻薄的,碰面才多久工夫,两人就要掐起架来,成亲后天天处在一块儿能不出事?比起肇澧,她更中意二皇子,她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啊,可事已如此,还能怎样?华恩公主心里也愁着。 卢清华垂下眉睫,再抬眸时,眼底闪着泪光。“清华知道这是强人所难,可今日之事是王爷亏欠民妇的,还请王爷为清华、也为阿芳尽一份力气。” “赐婚岂是儿戏?圣旨已下,事无转圜,身为父母也只能好生劝告她们,嫁出门后安分过日子罢了!”梁玉璋已经认命。 卢清华闭了闭眼睛。还是说不拢?行,山不转路转,动之以情无用,便吓之以威。 “我不知道梁姑娘性情如何,但我生养的女儿怎样还是有几分明白的,让她和二皇子好生过日子是甭想了,别给安平王府带来祸事就是最好的结果,她那副小鸡肠肚,人家待她好三分她便还上五分,若是人家对她不好……她也不是个轻省的,往后枕边风一吹,若二皇子对王爷‘另眼看待’,也请王爷、公主多多担待。 “只不过民妇千万个想不通,为何皇上不将真正的嫡长女赐给二皇子?亲上加亲,不是再好不过的事,为何非要拆散寿王世子和阿芳,造就两对怨偶?难不成是阿芳的身分更高,品性、才气、智慧胜过梁姑娘甚多?” 卢清华迎视公主,看见她满脸愤恨。知道了,女儿是自己生的好,梁雨欢是冠军,阿芳是!行呗?“不尽然吧。既然不是,能是为什么?皇帝何其英明,怎会下这种没头没脑、乱七八糟的旨意?”她满脸的百思不得其解。 梁玉璋和华恩公主心头一紧,恶寒生起。 是啊,能是为什么?好端端的不亲上加亲,却闹得三家姻缘两家怨?嫡女配寿王世子、外室女却配给皇子,倘若婚事成了,臣民百官背后会怎么说话? 言官那枝笔连皇上都敢批,他们会不会倒因为果,认定安平王打了皇帝的颜面?肯定会,既然如此皇帝为何…… 皇帝是再好面子不过的,绝不会下这种胡涂旨意,既然皇帝不胡涂,他背后的目的是什么? 庄党之事余波荡漾,庄皇后病情加剧,太子被废在即,朝堂上人人自危,就怕冠上的名头,这桩赐婚会不会是……给他们这群权贵们一个提醒? 要是他胆敢遵从旨意,将两个女儿往寿王府、二皇子府邸送,这算不算在扩张势力?算不算藉着联姻结成党派? 梁玉璋想通了,皇上这是要安平王府摆出态度啊! 见状,卢清华微微一笑,她很满意自己的引导,至于这引导是正确是错误,就得看看皇帝的反应了,待反应证实自己所想,计划便该展开。 棒天,梁玉璋上了奏折。 子芳生母卢氏与其弟钟子静尚且存活人世,基于人情义理,应让子芳回归钟家;既身为钟氏女,便是平民百姓,怎能嫁与皇家子弟? 安平王府嫡女梁雨欢性情骄纵且身患隐疾,不适合与寿王世子联姻,但求皇帝撤消赐婚旨意。 御书房里,皇帝抚着青花瓷杯,细听暗卫奏事。 他低声复述卢清华说服安平王的过程,越听,皇帝脸上笑意越增。这女人是诉之以情、说之以理,诱导、恐吓,样样招术全出笼了呀! 她勾出安平王的惊恐,迫得他急上奏折,婉拒婚事。 可惜她猜错方向,虽然折子展现了梁玉璋无心结党、赤胆忠心,让他非常满意,但无论如何他都要拐一名梁家姑娘当二皇子妃。 难怪卢清华能教出那样有趣、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原来母亲就是这样一号人物,有其母必有其女! “小顺子。”皇帝出声,贴身内监急忙上前。 “奴才在。” “你说,倘若朕下一道圣旨,让婚事照旧,卢氏还有什么方法阻止梁子芳嫁给肇衡?” 小顺子看着皇帝满脸的轻松惬意,也跟着笑两声,回答,“奴才哪里想得出来,卢氏的古怪可不输她女儿。” 嘴上说着,心中却暗道:皇上这也真是折腾人,明明有意思成全梁子芳和世子爷,偏要玩上这一出。 “朕也想不出来,倒是有几分期待。让文大人进来,替朕拟旨!” 三天后,圣旨再下,赐婚之事圣意不变,梁子芳既已入嗣为梁家女,断无改变之理,何况她是女子非男子,钟家有钟子静传承香火即可。 这道圣旨,让卢清华和上官肇澧那不确定的五成确定了。 皇帝确实要从梁家拐走一个女儿,在二皇子出柜消息满天飞之前,至于那人是阿芳还是梁雨欢都无所谓,否则不会任由肇澧在外面不断闹腾,制造他与阿芳“山无陵、天地合”的风言风语。 卢清华本就不认为梁玉璋能起到什么作用,几个错误引导,引导出一纸拒婚奏折,其目的不过是为了确定自己所猜无误。 至于真要改变情势怎么能仰仗男人?比起他们,女人更有用。 于是她再走了一趟安平王府,只不过,这回她密议的对象是华恩公主。 第三十二章 三家姻缘两家怨(2) 亥时末,宁禧宫里出现一名访客。 庄皇后已病入膏肓,她躺在床上,形容枯槁,往日的风华不复在,眼前的她如同一具干尸,只不过胸口还有微微起伏,证明人还活着。 上官肇衡勾起床帷,静静看着床上的女人,冷笑浮上,下一瞬,目光转为凌厉,像两把刀子似的。 像是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沉睡的女人蓦然惊醒,迎上对方的视线,陡然心惊,仿佛有把生锈的刀子在她的脏腑间不断拉锯,隐隐地痛、隐隐地加剧。 “母后,儿臣来探望您。”字句恭谨,但上官肇衡的口气却带着生硬。 “你来做什么?”虚弱无比的说完五个字,庄皇后喘息不定。 “探望母后啊!”他在床沿坐下来,细长的手指轻轻画过她手背突出的青色血管。“儿臣怕漫漫长夜,母后无聊,要不,儿臣给您说个故事好不?” “你走,我不要听!” 庄皇后试图撑起自己的身子,但不过试了三、两下便摔回床铺里,仰头,她望着那张与梅妃相似的脸庞,胸口气血翻涌,眼前隐隐发黑。 “怎么能不听,这故事与母后有关系呢。”他身形僵冷,肩背微微佝偻,脸上的笑容封冻,又向庄皇后靠近两分。“那天雪下得挺大的,我的母妃又怀上了,听御医说,那是个聪明活泼的小弟弟。母后知讯,气得砸掉一支凤钗,玉凤凰硬生生断成两截,可惜了工匠的好手艺。 “可母后为何这般生气?哦,不过是道听涂说了几句谣言,立后自有祖先律例,父皇怎么能随意废后,那是不可能的事啊。 “偏偏母后信了,一杯鸩酒,夺走我母妃和弟弟的性命,一环扣着一环,设下天衣无缝的计策,母妃喊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你夺走她的性命,连同她的贞节一并毁去,心真狠!试问,儿臣的母妃做错什么,值得母后这般憎恨? “儿臣猜猜,是不是因为她知道当年母后生下的不是太子,而是一位公主?是不是因为她知道母后为了稳固那张凤椅,混乱皇室血统?” 瞬间,上官肇衡的脸在她面前不断扭曲,幻化成魑魅魍魉,在她耳边叫嚣嘲笑,她害怕、恐惧,极力抗拒着心底传来的彻骨寒冷,紧紧握住的拳头掌心里已是一片濡湿。 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能知道?他竟能隐瞒这么多年不教她知晓?这是何等心计,她竟教他给蒙骗了?眼前一切渐渐虚浮旋转起来,胃翻腾得像在狂风中飘荡的风筝。 “好教母后明白,您强灌母妃鸩酒时,儿臣就躲在床底下,把你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那时候儿臣才多大?哦,七岁!七岁的孩子能懂什么?记得什么?偏偏儿臣就是记住了,儿臣那位皇姐可是国舅爷庄进成的三女儿?那女儿可养得好了,天生的美人胚子,和母后一样琴棋书画才艺样样不少,掌理中馈的本领亦是一把罩。当年,母后是想把庄三姑娘指给太子的吧? “可她的命怎么就这么不好呢?选秀前到庙里进香,竟让盗匪给掳了,几个男人玩弄后变成残花败柳,返家三日便悬梁自尽。啧啧啧,真是糟蹋,不过那几位玩过庄三姑娘的匪人道,庄三姑娘美则美矣,办起事来也不过如此,半点仙姿美感都没有,还不如谪仙楼的名妓呢。” “是你!是你这黑心恶贼,你怎么忍心……” 噗地,庄皇后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衣襟,她想拉扯他,但上官肇衡一个轻闪,她整个人就滚落地面。 “儿臣也想问,母后怎么就忍心残害我母妃,那可是一尸两命。”他由上而下地俯视着她,剑眉紧蹙,面如寒霜,额头青筋毕露,目光中透出肃杀寒意。 庄皇后拚死撑起上半身问:“皇上知道太子……” “父皇又不傻,怎会不知道,庄家当真忠心耿耿?庄德文、庄进成当真只是爱财,于权势无所争?果真如此,怎会舍得把儿子送进宫里?这还不算谋朝篡位,不叫作野心勃勃? “早在知道太子非父皇的骨血之后,父皇便看清庄家人的真面目,厚爱?看重?那不过是香甜美味的饵,勾得庄家上上下下全吞上一口,日后好斩草除根,否则春风盛,草又生,岂不是白费心血?” “好,很好……”除了这三个字,她再说不出其他的话来,她如同被钓上岸边濒死的鱼般,不断地张口吐气。 “报应终于到了,有多少人死于庄党手中、死于母后手中,你们当初做过多少恶事,如今就该还多少。父皇本想留着母后,亲眼瞧瞧太子的下场,可儿臣等不及了,还请母后早一步上路,太子将随后跟上。” 语毕,他走往香炉前,投下一块青色香块,走出宁禧宫。 不多久,香气缭绕,趴倒在地的庄皇后深吸一口香气,身上的疼痛仿佛减轻了几分,于是她再吸一口、再吸一口、再吸一口…… 子时,庄皇后薨逝。 上官肇远狂奔而至,杖毙宫人无数,得悉母后死前上官肇衡进过宁禧宫。 恨意染红了他的双眼,杀母之仇不报枉为人! 他怒急攻心,不顾一切,在宫女、太监的眼皮子底下,大喊一声,“郑乔!” 十月初四那晚的子时,安平王府钟凌的院子里,十几个宫中侍卫并未松懈,婚礼在即,皇帝下令,绝不能出任何意外。 夜深了,钟凌却睡不着,她走出房里,侍卫们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任何人都能从她表情上看出来,这位新娘子对明天的婚礼有百般的不乐意。 她并未走远,只在院子里绕圈圈,最后寻了个台阶坐下来,仰头望月,不过半个时辰,她突然大叫一声,昏倒。 事出意外,侍卫们齐齐冲上前,众人走近,方觉得钟凌身上散发出一阵香气,香气入鼻息顿时迷失心神。 然而不过短短片刻,侍卫们已然恢复精神,钟凌依旧躺在地上。 侍卫队长上前将她抱起,本想寻来御医,但才刚进姑娘闺房,她已经清醒。 同时间,一顶青色小轿从安平王府悄悄抬进寿王府。 十月初五巳时,安平王府大门前、街道两侧聚集无数百姓,所有人都想看安平王一日嫁二女的热闹场景。 百姓们都听说了,辰时,寿王府的花轿上门抬新娘,巳时,轮到二皇子府邸的花轿进门。二皇子娶的安平王义女,而寿王府迎的是华恩公主的亲生女儿。 华恩公主就这么个女儿,嫁妆肯定不比当年公主嫁进安平王府时差,那时是风风光光的一百二十八抬呢,如今怕也不会少于当时。 只是……辰时都过了,怎地寿王府的花轿迟迟不来? “会不会寿王世子闹别扭,不肯上门迎娶?”一名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问。 “闹啥别扭?今儿个可是娶亲的大好日子,想挑事也得看时间。” “听说寿王世子想求娶的是安平王的义女,为此还在御书房里跪求皇帝,想求皇帝老子赐婚呢。” “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啊?” “这事儿闹得挺大的,满京城上下有几个人不知啊,前几天寿王世子还在品味阁喝醉大闹,说他不娶呢!你看,今儿个怎么这么多人围观,大伙儿不就是来看看世子爷敢不敢抗旨。” “他真要不上门,安平王和公主得有多丢脸?”那可是公主的正牌嫡女。 “没办法,青菜萝卜各有所爱,世子爷喜欢的就是义女嘛,嫡女身分再高也没用。听说两人是在世子爷落难时立的交情,偏偏皇帝棒打鸳鸯,硬要拆散两人。” “皇帝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岂不是遭人埋怨?” “肯定义女模样太好,皇帝舍不得给世子爷,硬要留给自家儿子,当爹的谁没有几分私心?” “那姑娘真有那么好?” “没那么好的话,怎地皇帝惦记上了,非要和寿王抢媳妇?” “这我可不明白,倘若我是皇帝,怎么挑也得挑公主的女儿啊,不说亲上加亲,就是身分也高上一等。” “谁不是这样想的,可听说安平王的义女不但长得比仙子更美,还是个有能耐的,吟诗作画样样难不倒她。” “不只不只,听说她唱歌比黄莺还好听,她弹琴的时候连树上的小鸟都不敢出声呢。” “为啥不敢出声呐?” “自惭形秽呗。” 混在人群里的皇帝听到这里忍不住失笑,冲着小顺子道:“知道什么叫作以讹传讹了吧!” 小顺子摇头。这位钟太太牛皮吹得太厉害,谣言满京城上下乱传,现在哪个人不说皇帝同寿王抢媳妇,搞得寿王世子像个丢了娘子的可怜虫似的。这一招若是惹恼皇帝,日后寻她女儿的碴,也不要多,就让她当众作上七、八首诗,到时看她怎么下台? 小顺子还没回话,花轿就上门了,迎亲队伍里白马背上没坐着新郎官,换言之,上官肇澧还真是同皇帝杠上了? 皇帝皱眉。这家伙果真不管不顾,连面子都不给?! 紧了紧拳头。好啊,这死小子,本想成全他一片心思的,行!朕就担了那骂名,同你抢媳妇来着。 小顺子苦了双眉。世子爷没收到他的信儿吗?他在信里让世子爷宽心,说皇上已经做了安排,定会教他抱得美人归,让他别瞎折腾。到底是信没收到,还是世子爷不相信自己的话,小顺子皱起一张老脸皮,望着皇帝脸上隐隐生起的火气。 不久,花轿进门、花轿出门,一百二十八抬分量足够的嫁妆出了安平王府,百姓在惊讶声中送走寿王府的新娘,走到街底转个弯,不多久就看不到踪影了。 一会儿之后,又来了一队迎亲队伍,百姓们让二皇子的花轿给迷花了眼,没人发现前头那已迎了新娘的队伍不往寿王府的方向走,反而绕了个圈,朝二皇子府后门抬去。 再过不了多久,安平王义女的花轿也出了王府大门,嫁妆果然差了许多,就六十四抬,比起公主的女儿可差得远了,怪公主?可谁没有私心,谁有好东西不会紧着自己的女儿。 眼看嫁妆一抬一抬从眼前经过,鞭炮声响过一串又一串,迎亲队伍远去了,百姓这才散开。 皇帝沉着脸,道一声,“回宫吧!” 他闹不清心里那份感觉是什么?是知道肇澧这小子不敢在他这皇帝眼皮子底下耍花枪,只好拗着性子给梁雨欢难堪,而感觉胜利得意?还是觉得到头来卢氏闹了一大圈,结果不过尔尔,心头有些许失望? 小顺子哪敢多话,乖乖跟在主子身后离开,但才走了没多久,暗卫飞奔而至,在皇帝耳边说:“主子,梁子芳的花轿出事了!” “出事?!”当中有那个臭小子和卢氏的手笔吗? 太好了,果然没有教他失望! 暗卫看着主子的表情,满脑子狐疑浮上,梁子芳的花轿出事,主子怎么高兴成这样? 尾声 情话夜绵绵 喜房里,红红的烛火在燃烧,大大的双喜字贴在门窗上,入目的一切都是红色的,喜气洋洋的红透人心。 门打开,早已洗净头脸的钟凌抬起头,她以为进门的会是澧哥哥,却没想到会是娘亲。 强压下心中澎湃的心潮,她说不出话来,笑得近乎痴呆。 澧哥哥已经告诉她,她娘亲的身体里住着她前世老妈的灵魂,穿越后再重逢,见面的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说“嗨,欢迎加入我的世界”?还是说“欢迎光临”? 不知道耶,她只会傻笑,笑得像个白痴一样。 钟凌没说话,还是一个劲儿的笑,直到她家老妈再也忍不住,像过去那样两手横胸,一脸看不惯下属的女强人表情。 卢清华轻嗤一声,看不下去的手指头往女儿额头戳去。“傻笑什么?都活过两辈子了,还是没有半点长进,每次碰到兴奋的事就变成这副样子,怕别人不知道你脑袋不好使吗?” 久违了,老妈亲切的叫骂声! 钟凌控制不住了,她扑上前,一把抱住卢清华,紧紧扣住两只手,泪珠子大颗小颗拚命往下掉。 “老妈,谢谢你来,谢谢你没有让我孤军奋斗,谢谢你又当我一次老妈……” 她哭得乱七八糟,也讲得乱七八糟,但这些乱七八糟的真心话,却也让她的老妈酸了鼻子。 这个笨女儿,到底要她操多少心啊? 卢清华抱着女儿轻拍几下,道:“你就是光长脑壳不长脑浆啊,把你一个人丢过来,我能放心?这不,巴巴的赶过来给你擦了。” 生儿育女就是造孽,孽造得太多连轮回都不敢随便,瞧,她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死了不敢上天堂、不敢入六道轮回,就因为自家女儿跑错地方,害得她不得不一路追过来。 “你怎么会穿越的?”钟凌松开她急问。 “你呢,怎么穿的?” “不知道,一醒来就变成钟子芳了,胡里胡涂的。” “我也是,一醒来就变成卢清华,可见得穿越本来就是件没道理、没科学、没得论证的胡涂事,不谈了。” “好,不谈,老妈,安平王府那边怎样了?” “你想知道什么?” “你们把我偷运出来之后呢?肯定有人顶替我上花轿,我到澧哥哥的喜房来,那梁雨欢呢?和二皇子凑成对?王爷和公主没有气坏?” “王爷有没有气坏我还真不知道,不过今天偷龙转凤这码子事要是没有公主帮忙还真办不成,反正梁雨欢能够嫁给二皇子她乐见其成。”只不过日后知道女婿偏好男风的话,不知道会不会悔不当初? “怎么说?” “我与公主背着安平王密议,原该在辰时出现的寿王府花轿子不会到,所以第一顶到的轿子是二皇子府邸的,她必须尽快将梁雨欢送上花轿,才能得到她心目中的乘龙佳婿。 “第二顶花轿才是从寿王府里抬出来的,花轿里头坐着布扎的新娘,新娘身体里塞满毒粉,不刺没事,刺了,后果自负。 “花轿的座位底下是空的,花轿进门,梁子芳替身上花轿,那是在众目睽睽下做的事,谁也不能造假,皇帝有眼线,张大眼睛看着呢。” “然后呢?花轿把替身抬回来了吗?” “傻,干么把替身抬回来?新娘上花轿,趁花轿未起,替身躲入座位底下,轿子离开安平王府,在前往二皇子府邸途中被人围攻,几十个黑衣人手持长刃,来势汹汹,他们一出现,围观的百姓、轿夫、下人、抬嫁妆的……有多远跑多远,只留下一个可怜的新嫁娘待在轿子里。” “然后咧?”钟凌急问。 卢清华瞪她一眼,把老妈当成说书的哦,弹她一个栗爆,这才接着讲。 “几十把利剑往轿中刺去,把新娘子全身上下给刺出数不清的透明窟窿,那些黑衣人可都是老江湖,拔出剑发现剑尖不见血,几十人合其功力将轿子给掀了,顿时,里面的毒烟发散出来,黑衣人逃避不及,全着了道儿。 “刺杀四皇子的暗卫首领郑乔终于落网,这一两年,阿澧和四皇子在他手下吃过不少闷亏。头头抓到,剩下的寻线逮人,庄党的力量到此才算真正瓦解,这是阿澧送给皇帝的大礼——闹上一个多月,又让这小子给立下大功。 “这会儿皇上乐得紧,明儿个早朝皇帝就会下令,解释这道荒谬的赐婚圣旨,原意是要捕抓郑乔一行人,且防备二皇子妃梁雨欢受挟持,才搞出梁子芳这颗烟幕弹,以虚为实,诱抓郑乔众人。” 接下来,庄皇后发丧的消息才会传出宫来,而太子伤心过度久病不愈,要怎么死全由皇帝作主。 至于梁雨欢,她不知道上官肇衡会不会忍住恶心,洞房花烛夜先圆房了再说,但这里不是二十一世纪,行过礼不管有没有炒过饭,梁雨欢都离不开二皇子府了。 大事底定,钟凌成为寿王府的世子妃,下午,安平王府的嫁妆一件不漏地抬进门,还有皇帝额外赏下的,钟凌不折不扣成了当初日思夜想的地主婆了。 “阿凌,这次阿澧替钟子芳的爹报仇了。” “郑乔是杀钟明的凶手?” “对,照我从阿澧口中听来的,这钟子芳她始终恨错人,二皇子不爱她,也不爱后院其他女人,那些没有意义的争斗害死了她,但这辈子你已经扭转命运,没代替梁雨欢出嫁,接下来我们该做的是好好栽培阿静,让他荣耀钟家门楣,这样,我们也算偿还了钟子芳和卢清华的情。” 钟凌用力点头,完全同意。 突然间,觉得无事一身轻,钟凌勾起老妈的手臂,靠在她肩膀上问:“老妈,以后有什么打算?” “把唐轩弄大喽,瞧你那小打小闹的,实在太丢我的脸,上辈子你老妈公司一年的营业额可是一、两亿,你居然从年初赚到年尾才挣出几千两银子,你对得起祖宗吗?你对得起我的基因吗?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我从医院里抱错的。” 听见老妈的诋毁,钟凌有了熟悉的实在感。 在老妈身上蹭两下,她忍不住想唱“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突然间,她觉得自己又变得珍贵起来。 “老妈,我不是说这个,上辈子有好几个叔叔喜欢你,那时我太自私,怕你被抢走,死活不肯让你和他们在一起,我错了。这辈子,你才三十出头岁呢,芳华正好……” “你这是想弥补过失?”女儿一噘,她就知道她想干么。 “嗯嗯,我很愧疚,可这里和二十一世纪不同,寡妇门前是非多,人人都要抢那块贞节牌坊,老妈,我可不想你被同化。” 卢清华笑着模模她的头发。“我女儿总算长大了。” “还能不长大?都嫁人了,老妈……” “别担心我,猜猜今天谁到唐轩来找我?” “谁?” “梁玉骥,正牌卢清华的初恋男友。” 钟凌闻言倒抽口气,“他结婚了没?有小孩了没?”如果最美的爱恋就是最初始的那一段,说不定她家老妈能在古代觅得真爱。 “他对你老妈可是情深意重的,可惜他喜欢的是正牌卢清华那种柔柔弱弱的小白花,大概再多相处一段时间,他就会幻想破灭。不过你老妈我除了他,还有一个大咖的备胎先生。” “谁?” “有一种热爱微服出游的动物,他们老是很没创意地称自己是黄老爷……” 这会儿钟凌不只是倒抽气了,她猛地呛咳起来,“皇、皇、皇上?” “嗯嗯,他还挺有几分意思的,至少脑袋不算笨,跟他交手……满有挑战性的。” 钟凌不敢置信地望向她老妈。不会吧?老妈想钓皇帝老子? 她举起双手,抓住老妈的肩膀猛烈摇晃,急道:“老妈,不要啦,他才下毒弄死自己的大老婆,而且他还有老二、老三……无数个老婆,我保证你绝对不会喜欢后宫的啦。” “谁说我要去那里插队,要嘛,我就自划战场,怎么会去跟别人抢那一亩三分地?信不信你家老妈有本事玩皇帝,又让他给我立牌坊。” “玩这么大?”钟凌瞠大眼睛,甘拜下风。 “这样就大了?厚,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个胆小表。” “我果然是你从医院抱错的。”钟凌垂头,老妈可以主演唐朝豪放女了。 卢清华拍拍女儿的笨脑袋,说:“时候不早了,我那个女婿应该快要回来了吧,炒饭的事不用我教你吧,你在youtube上偷看过不少,呃嗯?” “我、我……哪有?” “一半海洋、一半火焰?玉女心经?绝子方?” 她每说出一部,钟凌的眼睛就瞪大两分,最后撝着嘴巴,不敢相信。“你都知道?!” 卢清华安慰地拍拍她的后背。“放心,老妈也年轻过。总之用你丰富的知识好好照料我那单纯的女婿吧,明儿个早上再跟老妈分享。” 丢下话,她走出新房,留下脸红心跳的钟凌。 在老妈的引导下,钟凌开始想像画面,越想越热,越热越想,她打算找一盆冷水熄熄火时,门再度打开。 新郎进来了。 原本就帅气惊人的上官肇澧,经过一番打扮,帅气指数爆表,引得她视线转不开,口水受地心吸引,花痴笑容再现江湖。 上官肇澧不喜欢女人用这种眼光看自己,那让他觉得自己很娘气,失了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但……他很享受钟凌想吞掉自己的表情。 坐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他把玩起她软软的掌心,身子突然热了起来。 “很想你。”他说。 “你的轻功很好啊。” 就算被挡在门外,他还是夜夜偷溜到安平王府里,到她床边,外头的人都以为他们为情所困,牛郎织女分隔在天的两边,却不知他们见面的次数,比皇帝、皇后那对老夫老妻更频繁。 钟凌主动靠上他的胸口,金贤重已经标示上“钟凌所有”,她没有客气的理由。 她的靠近让他全身发热,拥着她的手臂补上几分力气。 “听说一天要见十个时辰以上,不然很容易被思念纠缠。”只有晚上不够,他要每个白天夜晚,只要想起时她就在自己身边。 “你被纠缠了吗?”钟凌笑得很可爱,因为她的老公是本情话大全。 除去鞋子,她拉着他一起跪到床上,床铺软软的、红红的、热热的,舒服得让她想直接往上倒,但他还有半本情话大全要展现,她不得不耐心点,把玉女心经的画面先压回去。 他点点头,“纠缠了,你呢?” “我也是。”她向来是人待她三分好,她便还以五分棒,不欠不亏的大好人。 “说谎,你没有像我喜欢你那么喜欢我,要不当初你的选择不会是伍辉。”说到这里,他有点醋意,松开她的手,他背过她坐起。 看着他的背影,钟凌叹气,男人的心眼不比女人大,徐伍辉的事不是早就说清楚了吗? “记不记得,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要是没有这么多的感情,我怎么说得出这种诗句。”她找出实例证明。 “你不过是盗用古人的智慧财产权。”他还是背着她说话。 “智慧财产权这你也知道,我老妈告诉你的?” “你被困在安平王府的这段日子,我和岳母聊了很多。”他但愿能够更了解她生活的世界,但愿能够更融入她的思想,但愿除了一夫一妻之外,他有更多与她一致的想法。 “好吧,我们来说说徐大哥的事。” 她向前跪爬两步,高跪在他背后,手臂往他的脖子伸去,整个人趴上去,脸贴着她的脸,任由两人的长发纠结。 “那个时候,我觉得只要做和前辈子不同的事,所有人的命运就会改变,所以我阻止王水木进门,想尽办法离开秀水村,而前辈子钟子芳和徐大哥没结成亲事,我便想如果结成了,是不是也会改变命运走向? “前辈子,你曾向钟家求过亲,那时候钟子芳吓死了,打死不同意,但我真的想过,如果你向我娘求亲,我会同意的,理由一样,喜不喜欢是其次,但我一定要改变上辈子的事。 “可后来慢慢相处,你总是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我很感激,人的心是会被焐热的,你这样待我,我怎会毫无知觉?所以有任何事,我瞒着徐大哥也不愿意瞒你,我信任你、在意你,在你去攻港县、打鲁国时,我经常思念你,只是我也是知道,我是有婚约的女子,不应该这样做的,但我控制不了自己,所以信还是一封一封的写,写着写着,写出满脸幸福。 “你从鲁国回来那夜,和我说了那么多话,像麦芽糖似的牢牢地黏住我的心,我有说不出的欢喜,那时我便告诉自己,上官肇澧是我要用下半辈子好好珍惜的男人。 “澧哥哥,信我一次,这辈子只要你不负我,我的心里只会装着你一个,绝对不会朝三暮四。” 这样的情话,怎能不烘得他心暖? 上官肇澧拉过她往前伸的手,交叠在自己胸口,郑重承诺,“此生,上官肇澧绝不辜负钟凌。” “我信你。” 话甫出口,一个天旋地转,他把她压在身下,他亲亲她的额头,在她额间留下一阵心悸,她勾住他的脖子,不放他离开自己。 他低声在她耳畔说:“可以开始了。” “开始什么?”钟凌不解。 “用一半海洋、一半火焰,玉女心经,绝子方好好照料你单纯的夫婿。” 啊?他听见了!连一个几百年前的古人都知道她偷看,啊!啊!啊!她的脸要往哪里摆呀?! 深吸气,眼睛用力眨几下,她豁出去了。 “玉女心经第一章!” 随着叫声,她的唇封上他的,她的手从他的衣襟往里头钻,方法不大对,但无论如何,她今晚都要努力“照料”这个单纯男人! ——全书完 后记 五年,眨眼之间千寻 昨天知道新月已经迈入第二十个年头了,微讶,这么快? 才多久以前啊,庆贺十五周年的座谈会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怎么一转眼就已经二十年了,时间过得真快,一千八百多个日子就这样过去。 依稀记得,那次的座谈会上我谈到自己的作品《指缝间的幸福》,微微的甜,微微的酸,微微的让人心动;那次,我认识许多读者朋友,并且觉得能够当作者,真好;那次有人私底下问:“你是不是席绢?”害我暗暗乐了好几天。也是在那次,我收到一只很大的泰迪熊。 我爱极了那只泰迪熊,如今它依旧坐在我床前的柜子上,每天清晨醒来,就会看见晨曦透过窗口将它褐色的毛发照得发亮,五年了,它依然用它憨厚可爱的笑容提醒着我——要努力哦,有一群读者朋友默默地支持着你。 五年,真是眨眼之间。 小读者们长大了,稚气的少女成为美丽的大学生、上班族,可爱的小男生也渐渐能用肩膀为自己撑出一片天。 而我,揽镜自照,鬓间生出白发。 不知道白发与智慧有没有关系,反正这五年来,我从写一本七、八万字的罗曼史小说渐渐转而写十五万字、甚至更多字的爱情故事,那是个很大的转变,如何让故事主副线清晰、如何让故事动人,如何布局每个细节,如何埋入伏笔,如何感动人心……我渐渐地跨进写作的另一个阶段。 我试着让作品不无聊,试着不让读者歇下脚步,停止阅读的,一次次的尝试,我成为今天的模样。 对于写作这条路,我更有信心、更有毅力,也更加不愿意放弃了。 为此,我感激出版社陈大哥、感激徐姐的教导、鼓励与支持,感激絮绢以及新月编辑们的提醒与帮助,感激因为你们的存在,让我无畏风雨、踏踏实实地茁壮,更感激上苍让我们有机会结下的善缘,但愿未来十年、二十年,我还能够与新月一起成长! 昨天,接收到新月二十周年的好消息后,心中除了感谢,我还想着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进步,自己要写出怎样的作品,才能在漫漫长夜陪伴读者们的同时,与你们的心更贴近? 亲爱的读者们,如果你有想法,请不吝于告诉我,让我有机会为你改变! 祝大家,新的一年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