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户娘子有绝活》 一个人走路 春野樱 心乱的时候,我走路。 伤心的时候,我走路。 忧郁的时候,我走路。 我总是一个人,走了很长很长的路,什么都不想,只是听着音乐,或是拿起手机,拍下沿途所见的风景。 墙上的涂鸦、路边的小黄花、满地的落叶、远方的大楼、在树梢间西下的夕阳、水塘里的鸭子、躲在矮树丛下的花猫、门口晒太阳的狗……一年下来,照片爆量,实是散步中意外的收获。 一个人走路是孤独的,正如我的工作,正如我长久以来的心境。 我一直是个倔强又爱面子的人,从不让人看见我崩溃脆弱的一面。但撑得久了,我累了,也病了。 我无法对任何人诉说心中的苦闷,尤其是身边的人——家人跟朋友。 当我身边的人有困难、脆弱时,需要心灵上的安慰鼓励或是实质帮助时,我总是义不容辞。就算自己明明有困难,也会咬紧牙根,笑着说一声“我没事”。 有一天,忘了是什么压倒了软脚的骆驼,我撑不住了了…… 但我还是要强,努力维持着我所固执着的小世界。找不到出路的我,开始在文字中透露出端倪,我以为没人看得见,没人懂。 我是如此的孤独,我还是一个人走路…… 直到某一天,多年姊妹的一通电话让我在电话里泣不成声。 “我们都在等你开口的那一天,我们相信你仍在挣扎着什么,你不说,我们也不会问什么,但是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在你身后支持着你。” 常常,我们以为自己是孤单的、孤立无援的,但也许是因为我们太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看不见那些在暗处守候着的人。 原来,我并不孤独。 纵使一个人走路,也有人等着我,守候着我。 啊,来说说这次的故事吧!这是一个关于爱及背叛的故事。 女主角是在现代遭到男友及闺蜜背叛及杀害的轻熟女,穿越重生后,嫁给了也遭养母背叛的男主角。两个受伤的人,在相处中慢慢的被对方疗愈,然后开创了属于他们的天地。 我一直觉得,爱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因为爱,我们总能超越自己的极限,做出所有我们不曾认为自己能做到的事。 背叛固然令人伤心痛苦,但仇恨跟报复从来不是疗伤的良药,有时,复仇的心态会令人更加的堕落。 但,爱却也是最脆弱的东西。在轻忽中、在失望中、在一次又一次的伤害及磨擦中,再多的爱都会耗损殆尽。 因为它是如此强大却也脆弱,我总告诉自己要格外小心的守护它。但,光靠一个人守护的爱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你有必须守护的爱吗?有个人陪你守护着这份爱吗? 没有也没关系,终有一天,该来的都会来,该给的都会给,该你的……是你的。 在这之前,就一个人潇洒的走路吧! 楔子 一顶朴实无华的花轿晃啊晃的摇饼了秦家村联外的那条桥,朝着目的地——拓城去了。 已是深秋,轿夫却挥汗如雨,气喘如牛,那花轿沉得很,两名身强体壮的轿夫抬得吃力极了。 花轿旁除了一个媒人婆,再没任何随从或丫鬟,看来十分寒酸且寂寞。 轿上的新嫁娘名叫秦又冬,是秦家村富户秦子怀的独生女。秦又冬自小失去娘亲,秦子怀因此对这没了娘疼爱教养的女儿十分宠溺。秦又冬贪吃,秦子怀也惯着她,不知不觉地便养大了她的胃口还有身躯。 十五那年,秦子怀续弦张氏,张氏一过门便怀上了一个男孩,甚得秦子怀欢心。 秦又冬见继母母子俩抢去秦子怀对她的专宠,便十分厌恶张氏母子俩,经常跟张氏作对。每当张氏以娘亲身分管教她,她便反讥张氏只是续弦,不够资格管教她。 久而久之,张氏怀恨在心,便暗自盘算着要给秦又冬一个教训。 秦又冬的娘过世得早,无法给她找个好夫家,秦子怀又忙于家业,教养秦又冬的工作全落在家里老嬷嬷身上。偏她性情骄纵任性,谁都管不了她,便将她养得又刁又悍。 这一年,秦又冬二十有一,早已过了嫁人的年纪。 张氏娘家在拓城,她一回返家探亲之时,得知拓城大户人家周家的养子周教杰要续弦,便主动跟周教杰跟前的花嬷嬷提起婚事,先斩后奏的帮秦又冬说定了这桩婚事。 话说周教杰今年二十有八,是拓城周家的养子。 周家家大业大,只可惜子息不旺。到了周教杰养父周擅这一代,虽是妻妾成群,却连颗花生米都生不出来。周老太爷担心家业无人继承,便由族中找到一个孩子收为周擅的养子,而这孩子便是周教杰。 周教杰自幼天资聪颖、性格沉着,在周老太爷的栽培教养下,五艺俱全,文武兼备。 周老太爷十分疼爱他,经常带着他到处巡视家业,有时也让他理帐。但不知为何,周擅的妻子李氏并不喜欢他,尽避他喊她几年娘,李氏还是对他十分冷淡。 他十二岁那年,李氏意外怀上孩子,而且一举得男。 李氏有了自己的儿子,对周教杰更是冷淡,甚至开始担心受到周老太爷疼爱的周教杰会瓜分了属于自己亲儿的好处。 为了延续周家香火,周老太爷在周教杰十八岁那年便帮他娶了媳妇方氏。方氏亦是拓城人,出身书香门第,性情温和,跟周教杰的感情亦十分融洽。 但她身虚体弱,一场普通的风寒竟夺走她的性命,教周教杰二十岁便成了鳏夫。周老太爷原想着要再帮他续弦,但未能如愿便过世了。 周老太爷过世后,李氏为了巩固自己亲儿的地位,便一步一步布局以夺产。 周擅看在眼里却奈何不了她,只好交代周老太爷跟前的老仆周叔,以及周教杰的女乃娘花嬷嬷看顾着他。 周教杰二十六岁这年,周擅过世,李氏便以分家为由将周教杰赶出周家。曾经受到周老太爷重用及信任的周教杰最后只分得了一间破落宅子、一间赔钱的米铺,还有几亩田地。 他带着周叔及花嬷嬷住在城东的宅子里,日子虽过得去却风光不再,因为遭到养母的背叛,他意志消沉,无心经营米铺,便将铺子及几亩地租人,靠着租金过日子。 这几年,花嬷嬷一直想替他再找个媳妇,只可惜那些姑娘家看着他如今的处境都不敢下嫁,眼见他已经二十八,花嬷嬷越来越焦虑心急。因缘际会下,她在别人牵线下接触了张氏,得知张氏的继女秦又冬今年二十一,还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又听张氏说秦又冬长得珠圆玉润,福态健康,心想周教杰的亡妻方氏虽美,却是个体弱的瘦排骨,一场小小的风寒便夺走了其性命。 秦又冬体态丰腴,虽不符周教杰对于“美”的要求,但至少健康。身子健康的姑娘好生养,将来必能给周教杰生几个白胖小子。她想,周教杰要是有了妻儿,定能振作精神,发挥所长。 于是,她好说歹说,甚至以死相逼的强迫周教杰允了这门亲事。周教杰平时冷淡,对人看似决绝无情,但对身边的人却是十分温情的。周叔跟花嬷嬷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人,虽是奴仆,他却当是长辈般敬重照顾着。 拗不过花嬷嬷寻死寻活的相逼,他终究答应续弦,娶了秦又冬为妻。 第1章(1) 下了花轿,眼前等着秦又冬的是一座寂寥的老宅子,还有两名老奴仆。她愣了一下,心想那个要娶她为妻的男人在哪? 花嬷嬷看着眼前福态丰腴的秦又冬,也是愣了愣。因为,秦又冬比张氏所形容的还要……福气。 她跟周叔对望了一眼,自周叔眼底读到了跟她相同的不安。 她开始担心周教杰看见这新媳妇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但新娘子都来了,总不能让她再坐着花轿回秦家村去。 再说,这秦又冬虽是个胖姑娘,但五官精致,还挺漂亮的,只要让她瘦个十几斤,应该也挺标致。 不过话说回来,秦家在秦家村也不是一般人家,怎么一个闺女出嫁却连个陪嫁的丫鬟都没有? “少女乃女乃,就你一个人从秦家村来?”花嬷嬷语带试探。 “是的。”秦又冬回答。 花嬷嬷微顿,又问:“过两日还有人来吗?” “没了,就我一个。”她一派轻松的笑笑。 闻言,花嬷嬷愣了愣,思索一下,心里多少明白了。她知道秦又冬自幼丧母,张氏是她的继母,想必是对她不甚疼爱吧?这处境……倒是跟她家少爷有那么几分相似。 唉,都是没娘疼的孩子。她心想着,对初次见面的秦又冬起了几分怜意。 “晃了一路,乏了吧?”花嬷嬷上前扶着她,“先进来歇着吧。” “嗯。”秦又冬点点头,便跟着花嬷嬷与周叔进到宅子里。 这宅子其实不小,但年久失修,有点破落,再加上庭院无人整理打扫,绿意不再,更显寂寥。 花嬷嬷带着她回到新房歇着,途中一直跟她解释着为什么没有举办婚宴,亦没有迎娶及拜堂仪式。 周教杰已被赶出周家,周老太爷跟养父周擅都已过世,唯一的长辈只有不把他当一回事的养母李氏。李氏不在乎也不太清楚他续弦之事,更不可能为他主持婚礼,而周教杰现在只靠出租铺子及田地的租金维生,既没有多余财力,也没有心思办上风光的婚宴。 “少女乃女乃,希望你不要介意,也别恼我家少爷……”花嬷嬷一脸歉然,“我家少爷的事,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 秦又冬点点头。 拓城的周家是何等人家,她就算是“初来乍到”也不会毫无所悉。初来乍到?对了,对她来说,这一切的一切真是太新奇也太离奇了。 秦又冬已经二十一岁了,可“她”变成秦又冬却只是这一个月内的事。 她名叫赵馨予,是个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三十岁女子,自小在彰化田中长大。因为喜欢花草,家里又务农,因此大学毕业后便回老家盖了温室开始培植各式香草及药草。 因现代人注重养生,她的花草及药草又养得特别好,便在男友薛意民及大学同窗兼好友钟佳绫的建议及协助下,开了第一家的花茶养生餐厅。 餐厅生意兴隆,不到两年时间便陆续开了三家分店。薛意民长袖善舞,钟佳绫则很有生意头脑,而她只专心及醉心于培植各种花草,餐厅的经营及各项事务都交给男友及好友处理。 他们都是她信任的人,一个是论及婚嫁的男友,一个是无话不说的好姊妹,有他们帮着她,她一直觉得天塌了都不会有事,直到她听到关于薛意民跟钟佳绫过从甚密的耳语。 他们是她的男友及姊妹,同时也是工作上的伙伴,走得近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因此一开始她对于传闻都只是一笑置之。然而耳语不曾间断,传闻甚嚣尘上,最终连餐厅里的员工都因为看不过去而暗示她,她才决定偷偷跟踪薛意民。 多次看见他们同车进入摩铁后,她总算面对了残忍的事实,选择放手及成全。 那日,她约了薛意民及钟佳绫一起到山上聊聊,想就感情及生意方面跟他们做出切割,岂知把话说开,她才惊觉他们不只在感情上背叛了她,还联手在几家餐厅的收益上动手脚,a了她许多钱。 她十分生气,拂袖而去,没想到两人竟追了上来,联手将她推落山谷——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变成了二十一岁的秦又冬,头上还肿了个包。听秦家人所说,原来秦又冬不肯嫁给丧妻又落魄的周教杰做继室,一个想不开便撞墙寻短,许是阴错阳差吧,就在那当下,被推落山谷的她穿越时空,宿进了秦又冬的身体里…… 事情实在有够瞎,但她也很快就接受了事实。 她想,二十一世纪的她已经被薛意民跟钟佳绫害死了吧?虽然不知道老天爷为什么要让她藉着秦又冬的身子重生,但她想祂总有祂的道理。 既来之,则安之。她都成了秦又冬,就认认真真,本本分分的活着吧。 迸代人的婚嫁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倒也不反对,虽说她从没见过周教杰,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但自她成了秦又冬后,秦子怀对她的宠爱,够让她确定他是个疼爱女儿的父亲。 天底下只有一个男人能一辈子把你当公主,那个人就是每个女孩的父亲。秦子怀疼爱秦又冬,总不至于迷迷糊糊的就把女儿给嫁了,虽说是当继室,但她想秦子怀应该也是经过一番调查跟琢磨的。 “少女乃女乃,”花嬷嬷轻拉着她那腴女敕的手,神情真挚的看着她,“虽说我们家少爷现在的处境有点落魄,但他有才,只要你们夫妻同心,终究能风生水起的,你可千万别嫌弃他呀。” 迎上花嬷嬷那小心翼翼、央求的眼神,秦又冬点点头,“我这个人生平无大志,日子只求过得去就好,再说……”说着,她看看这院落,笑笑地道:“屋子再大,也就睡一张床,这宅子够了。” 听见她这么说,花嬷嬷露出了欣然且安心的表情。 “对了,”秦又冬四下张望了一下,“大娘,你家少爷呢?” “他……”花嬷嬷皱了皱眉头,“许是去喝酒,晚点就回来了。” “嗄?”闻言,她一愣,“他是个酒鬼吗?” “不是不是。”花嬷嬷怕她误会,对周教杰生了坏印象,急忙解释澄清,“他三两天才喝一次,喝的也不多,绝对不是个酒鬼。” “……”新娘子今天进门,他却跑去喝酒,而不是在家候着? 秦又冬心想,周教杰会不会是不喜欢这门亲事啊?这门亲事不是周家提出的吗?看来不只秦又冬不想嫁给周教杰当继室,就连周教杰都不是真心想娶秦又冬呢。 “少女乃女乃,我家少爷不是那种糊里糊涂的醉鬼,他可能只是心情不好,出去喝个小闷酒……” “欸?”她瞪大眼睛,狐疑的看着花嬷嬷。 心情不好喝闷酒?喔,由此她更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周教杰真的不想娶她。 花嬷嬷惊觉到自己越解释越糟糕,一脸焦急尴尬。“不,不,我的意思不是那样,我是说……” “大娘……” “少女乃女乃也叫我女乃娘吧。”花嬷嬷说:“少爷都这么叫我,你就跟他一样。” “喔,女乃娘……”秦又冬目光一凝,正色地问:“他是不是不喜欢这门亲事?” 花嬷嬷一顿,露出了说谎也不是,不说谎也不是的为难表情。 看着她那表情,秦又冬已经知道事情大抵是她所想的那样了。老实说,她倒没什么太多的感触或反应。 经历了男友及好友的无情背叛后,天大的事情对她来说都是绿豆般大小的事了。周教杰不喜欢这门亲事……呵,小事。 “女乃娘,既然他不喜欢这门亲事,为什么要跟秦家提亲?”她好奇地问。 “这……”花嬷嬷看她是个率真的人,觉得可以跟她坦白,便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她,“事情是这样的,少爷是拗不过我,才答应这门亲事的。” 闻言,秦又冬一怔。 虽说周教杰是个落难公子,但花嬷嬷不过是个女乃娘,有什么天大的本事能逼他乖乖就范? “我家少爷十八岁娶妻方氏,那位少女乃女乃出身书香门第,身形纤弱,面容姣美,小俩口也相敬相爱,只可惜她体弱多病,婚后不到两年便让一场病傍夺去性命,我家少爷二十岁便成了鳏夫……” “这事我听说过。”秦又冬疑惑,“他这八年都未续弦,是否是还思念着亡妻,所以……” “倒不是。之后老太爷也想再帮他觅个媳妇,只可惜还未觅得,老太爷便仙逝了,之后少爷操持家业也无心续弦,接着老爷过世,少爷就被夫人给赶出了周家……”说到这儿,花嬷嬷忍不住一叹,“少爷地位不再,分得的物业又少得可怜,没有谁家的小姐肯嫁给他当继室,一拖再拖也就没有下文,直到你继母回娘家探亲,我才听说秦家有位小姐待字闺中……” 花嬷嬷说着,两只眼睛定定的注视着秦又冬,“我听少女乃女乃的继母说你身体圆润健康,性情活泼,又不计较嫁做继室,于是便好说歹说的拜托少爷答应这门亲事,他本来不肯,后来我就哭啊闹的,说他要是不在我有生之年娶妻生子,老太婆会死不瞑目什么的,然后他就答应了。” 秦又冬听着,忍俊不住的笑了起来。“他肯?” 花嬷嬷点头,“少爷是我带大的,虽说我只是个女乃娘,可他却把我当娘亲看待,我的话,他多少都会听的。” 说着,她深深的注视着秦又冬,真诚且充满期盼,“少女乃女乃,我看你也是位好姑娘,一定能让我家少爷重新振作起来的,他虽然性情有点冷淡,但骨子里却是热的,只要你们夫妻俩能同心协力,我相信假以时日必能发家。” 迎上花嬷嬷那热切、真挚的目光,秦又冬的胸口有些悸动。 虽说她还没见过周教杰,但她想,在花嬷嬷教养下长大的他,应该不会是个坏人。尽避他可能不喜欢这门亲事,也不喜欢她,可就算当不成夫妻,也是可以当朋友的。 夫妻有很多种相处的模式,如果他们不能当恩爱的夫妻,也可以当朋友般的夫妻。他们可以共处一个屋檐下,各自拥有自己的生活,然后共同为这个家打拚…… 发不发家,她倒没太多的期待或企图,但维持一个家的运作,并不困难。 再说了,周教杰不喜欢她,或许不是件坏事。虽说她非常平静的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但突然间要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心里多少还是感到忐忑。 这身体虽然不是她的,但她是有感觉的,要给一个不熟的男人模啊抱啊亲的,她想着都觉得头皮发麻,而周教杰不喜欢这门亲事,想必不会想碰她,这正好合她的心意。 日后若两人在相处当中生了情愫,那自然是好。若不能,就这么保持有名无实的夫妻关系,她也接受。 “女乃娘,我既然嫁来了,就会好好尽自己的本分,你放心吧。”她笑视着花嬷嬷,“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以后要请你多多指教了。” 花嬷嬷听着,眼角泛着泪光,一脸欣慰。 “少女乃女乃,我家少爷往后就麻烦你照顾了。” 秋凉如水的夜里,一道长长的身影穿过了宅子,缓缓前进着,然后来到了东厢。 偌大的宅子静悄悄的,只听见院里的梧桐树在秋风轻拂下发出了沙沙声。 深秋了,鼻息里尽是萧条寂寥——一如他的心境。 周教杰带着醉意模黑回到东厢,没惊动任何人。说来,这宅子也没什么人,除了他,就只有周叔和花嬷嬷。 喔,不,从今天起,又多了一个人,秦又冬。 第1章(2) 今天是秦又冬过门的日子,没有迎娶队伍,没有婚宴,没有仪式,没有新郎官。一整天,他都跟好友方世琮在酒馆里饮酒。 这门亲事是在花嬷嬷寻死寻活的威逼下,他才勉强答应的。故意在新娘进门的第一天缺席,是他的叛逆及抗议。 在亡妻过世后,他祖父曾多次为他另觅继室,但那些年他忙于家业,无心婚嫁,便一年一年的错过。他养父过世后,养母为巩固亲儿而用计将他逐出周家,让他意志十分消沉。 他自幼将养母视如亲娘般崇敬着,也期待着她的爱,可她对他从来不热络,尤其是在她怀上孩子后。 人毕竟是人,都有私心。李氏有了自己的孩子周教丰后,更将他视如眼中钉般。老太爷及他养父还在时,她未敢明目张胆,待两人先后辞世后,她便联合娘家的力量一举将他逐出周家大门。 其实他一点都不贪周家分文,他要的只是一份亲情,他希望养母将他视为周家人,只可惜血缘的羁绊终究胜过了一切。 这两年,花嬷嬷一直想替他续弦以传宗接代,可拓城里的姑娘家哪个不知道他周教杰失势,有谁愿意嫁给一个落魄的男人当继室?别说人家不肯将闺女嫁给他,就连他都觉得自己不该连累了人家的闺女。 可两个月前,花嬷嬷在别人牵线下接触到秦家村的张氏,并得知张氏有一未出阁的继女,且不介意嫁作继室。花嬷嬷像是抓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般,积极又热络的撮合着这门亲事,他不肯,她便使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伎俩逼迫他。 想着花嬷嬷年纪也大了,他又不忍心听她老哀叹着有未了的心愿,于是在一次被她叨念得烦了的时候,便一时冲动的答应了。 之后,他悄悄的打听了秦又冬的事情,知道她是秦家村富户的千金,娘亲早逝,她被父亲娇宠着养大,成了个贪吃又懒散的胖姑娘。胖就罢了,但“又胖又懒”这件事,他真是很难接受。 想反悔,花嬷嬷却已经跟秦家说定了。 总之这门亲事,就这么迷迷糊糊、莫名其妙的成了,他没得反悔,也来不及反悔,于是只能在她进门的日子,以缺席来表达自己对这门亲事的不满。 必于秦又冬,除了她的外貌外,他还听说她因自幼被父亲娇宠着,养成了娇纵的性情,虽不至嚣张跋扈,但也不是个容易伺候的姑娘。担心她过门之后,花嬷嬷还得伺候着她,于是他想在她过门第一天先给她来个下马威,好教她知道她来到这儿不比在娘家,事事由不得她。 他想,进门第一天就吃了他这样的排头,她肯定既委屈又气愤吧? 说不定,此时她还怒气攻心,辗转难眠呢。 来到房门前,发现房里还有幽微烛光,他想她也许还坐在床沿等着他掀盖头。 他暗忖着进门后她会是什么反应,而他又要如何对付。 推开房门,他愣了一下。秦又冬没有坐在床沿,没有坐在桌边,而是以豪迈的大字型睡姿,安安稳稳的瘫在床上。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而她也比他原先所以为的还要……庞大。 他得说,他真的很惊讶也很惊吓。在这个女子以纤瘦当道的年代,得要怎么样不知克制及缺乏羞耻心,才能将自己吃成这副模样? 他脑海中出现了一些画面,她每天躺着、坐着、瘫着,然后不停的吃吃喝喝的画面。 老天爷,他到底造了什么孽?娶了什么妻? 此刻他有着一种冲动——立刻将她原封不动送回秦家村!忖着,他几个箭步走至床沿—— 尽避光线幽微,周教杰还是看见了秦又冬的脸。 严格说来,她是个长得很漂亮的胖子。虽然身形福态,但她有着一张鹅蛋般的小脸。她的眉毛秀气,鼻子挺俏,还有尖尖的下巴……她眼皮上有着两道深深的痕迹,可见有着一双大眼睛。 如果只看脸的话,她算得上是个美人。 但再美的女人,只要犯懒就不行。一个不知节制,把自己吃成这副德性的女人,肯定不会是个勤劳好动的女人。 “秦……”他正要将她唤醒,她突然翻了个身,趴在床上。 “唔,啊啊……”突然,她两条火腿般的小腿上上下下的摆动起来。 他看傻眼,仅剩的几分醉意都醒了。 她在作梦,梦里在奔跑,那身躯加上那动作简直滑稽至极。他忍不住想笑,却又觉得懊恼。 于是,他沉喝一声,“喂!” “嗄”床上趴着的秦又冬整个人惊醒,瞪大了两只眼睛。 半梦半醒间,她还没完全回过神,一脸茫然的看着床边那高大的身影,愣了两秒钟。 “啊”第三秒,她回过神,翻身滚了两圈,动作灵敏的坐起。 看着她,周教杰眉头一皱,“以一个肥女人来说,你的动作算是灵活。” 肥女人?她哪里肥……喔对,秦又冬是个胖妞。 虽然已经成为秦又冬一个月了,她还是不太习惯这副身躯。从前还是赵馨予的她,可是个身高一六五,体重五十公斤,身材秾纤合度的女人。 话说回来,这男人嘴巴也太不客气,再怎样也不该用“肥”这个字来形容一个女孩吧? 咦?慢着,他是…… “你是谁啊?”她警觉地问。 周教杰眉心一皱,“我是你……”你的丈夫这几个字,他真有点说不出口。 他周教杰真是落魄到可悲了,居然只能娶到这样的女人当老婆。 “我是周教杰。”他说。 闻言,秦又冬一惊。原来眼前这高大的男子就是在她进门头一天就搞失踪的周教杰啊。 出于好奇,她往前爬了两步,更接近他一点。 他微怔,露出了不悦及嫌弃的眼神。 男人都是视觉的动物,她可以理解他眼底的嫌弃所为何来。老实说,秦子怀真的把秦又冬养得太营养、太油腻了。 罢开始每当她沐浴时看见这身肉,都有不忍卒睹的感觉呢。 秦子怀是个瘦子,据她所知,秦又冬死去的娘亲也是个瘦子,而秦又冬幼时更是个瘦子。好像是因为她幼时体弱,再加上秦母早逝,秦子怀怕失去女儿,于是卯足了劲的喂养她。果然,胖了的秦又冬变得头好壮壮,十分健康。 养出肉后,秦又冬的胃也养大了。她不知节制的吃,又懒得活动,渐渐的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看着眼前的周教杰,她得说,他是个好看的男人。 他身高至少一百八,虽包得紧紧的,仍可看出他拥有强健的体魄。他有张性格的脸,轮廓深邃,高挺的鼻子,浓眉大眼,饱满的额头、平整的下巴……还有两片看来十分可口的唇。 她不得不说,以他的条件娶了秦又冬,真是太委屈了。 “我是秦又冬。”她说着,睁着两颗圆滚滚的眼珠子看着他。 “我知道。”他脸上的表情不太和善,“你刚才在做什么?” “我在睡觉。”她说。 “你怎么睡得着?” “为什么不?” “你不是该等我回来吗?” “我累了就睡了。”等他?她又不是看门狗,还得等他回来摇摇尾巴吗? 他微微攒起浓眉,“我以为你睡不着。” “我很少失眠的。” “看你的身形也知道。”他酸了她一句。 她有点介意,但没有生气。“我也不是自己喜欢这副身躯的……”她自言自语。 听见她在咕哝着,他疑惑地问:“不就是你自己吃成这样的吗?” “才不是,我很注重身材的……” 他露出狐疑的表情,上下打量着她,“感觉不到。” “你把我叫醒,就为了讨论我的身材吗?”秦又冬打了个呵欠,一脸困倦。 “我只是看你像头猪般趴在床上,两只脚不停奔跑似的,觉得奇怪才叫醒你的。”他说。 趴着就趴着,干么说她像头猪?就算是事实,也不必说出来吧? 这么口无遮拦,想必人缘不佳。 “我只是作了个梦,梦见好多大蚊子在叮我,我在梦里一直跑,所以……”在他唤醒她之前,她正在作一个逃跑的梦。 “我对你的梦境没兴趣。”他打断了她,“我要睡了。” “喔。”睡就睡,干么跟她报告?“晚安。”说着,她翻身要继续入眠。 见状,他沉喝一声,“喂!苞你说我要睡了。” 她眉心一皱,有点懊恼的瞪着他,“你要睡就睡,干么一直说?” “床是我的。” “嗄?”她微顿。他的意思是要她把床让给他?那她睡哪儿?地上吗? “床是我的,你另外找地方睡。” 她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什么?” 开什么玩笑?新娘进门的第一天,他搞失踪,一回来还赶她下床?她是不在乎什么仪式或排场,可连床都不给她睡,她可要翻脸了。 “不要!”她直视着他,“我干么要这么委屈?怎么不是你自己找地方睡?” “什……” “谁先上床谁先睡,谁教你现在才回来!”她哼了声,然后翻身躺下,拉起被子盖好。 女子要懂三从四德,她都嫁进周家了,岂能不从他?周教杰伸手扯起被子,霸道的命令,“女子出嫁从夫,你不懂吗?” 秦又冬跟他杠上了,“连张床都不让妻子睡,你算什么丈夫?” “你!”她可以吃不饱,但不能睡不饱。只要没睡饱或是被吵醒,她的脾气就很容易失控。什么出嫁从夫?她才不吃他那套。再说,他们连堂都没拜,搞不好还算不上是夫妻呢! 她抢回被子,恶狠狠的瞪着他,“我要睡觉!”说完,她把自己像寿司卷般滚进被子里。 周教杰愣住,难以置信的看着胆敢违抗他,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的秦又冬。他本想给她个下马威,让她知道来到了他的地盘,他就是天,她只有乖乖听话,不然就滚回娘家的分,休想巴望着谁伺候她,没想到…… 他想把她从床上拎起来,但他又不愿意碰触她。 就这样,他怔怔的站在床边好一会儿。 “肥猪,你起来。”他叫她。 她不应,不动。 “听见我叫你吗?肥猫!肥猪!” 他以为听见他这么叫她,她会羞愤得跳起来跟他吵架,但她没有。她安适的睡着,像是什么都听不到。 饼了一会儿,他有种自讨没趣的感觉,十分懊恼。 他眉头一拧,无计可施的拂袖而去。 听见他走出去的声音,秦又冬睁开眼睛,露出狡黠的胜利表情。 “第一回合,胜。”她低声的说。 第2章(1) 因为睡得早、睡得好又睡得饱,秦又冬七早八早就精神饱满的起床了。 长期从事农活之故,她的作息本来就十分正常,要她睡到太阳晒,她是办不到的。 一大早起床,她就开始在宅子里到处逛,她发现宅子里有许多闲置的房间及空地,还有几块荒废且长满杂草的园圃。 看着这么多空间闲置,她开始计划着如何有效的利用。 她决定先整理出一方园圃,然后到市集上买些种子回来播种。她是闲不住的人,想着,就要动手去做。 于是,挽起衣袖,她开始拔除杂草—— 整理了一半,身后突然传来花嬷嬷惊讶的声音,“少女乃女乃?” 她回过头,抹去脸上的汗,粲笑着说:“早,女乃娘。” 花嬷嬷一脸惊疑的走向正在整地拔草,弄得满手满身都是泥土的她,“少女乃女乃这是在做什么?” “整地啊。”她说:“放着这些园圃不用太可惜了,我想先整块园圃种点菜或药草,女乃娘,家里有锄头吗?” 花嬷嬷微愣,“有、有啊,少女乃女乃,你确定要做这些事?” 秦又冬出身秦家村的富户,从小也是捧在掌心上宠着疼着的,肯定舍不得让她做什么活儿,可她却不怕脏也不怕热,在这儿拔草整地? “你会用锄头吗?”花嬷嬷疑惑的问。 “当然会。”她一笑,“可以麻烦你帮我取来锄头吗?” “喔,好……”花嬷嬷答应一声,立刻转身离开。 秦又冬继续挥汗拔除园圃里的杂草,没一会儿,身后又传来声音。但这次不是花嬷嬷或周叔,而是周教杰。 昨晚被秦又冬霸占了床后,周教杰便随便找了个空房窝了一夜,因为没睡好,一早醒来他就莫名的感到烦躁。 他想,像秦又冬那样的胖女人,肯定是睡到日上三竿才会心甘情愿的起床。从前她是秦家的小姐,凡事由着她,现在她是周家的媳妇,他得让她知道这饭碗不好端。 想着能将她从床上拎起来,然后恶狠狠的训她一顿,他不自觉的感到……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但总觉得有种充满挑战的快意。 穿过拱门,步过长廊,眼尾余光往院子里一瞥,他愣了一下并停下脚步。他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但再定睛一看,竟发现他原以为还赖在床上的秦又冬正蹲在园圃里拔草。 他杵在原地怔愣了好一会儿,直到看见花嫂嬷匆匆取着锄头赶至才回神。 花嬷嬷将锄头交给秦又冬,她便动作迅速又熟稔的拿着锄头翻土。 花嬷嬷见了目瞪口呆,远远看着的周教杰亦然。 秦又冬使用锄头时的灵敏跟熟悉,就像个常年耕作的农妇般,动作敏捷确实,而且速度极快,这跟他原本以为的不同。 他以为秦又冬是个好吃懒“动”的胖姑娘,以为她除了吃睡,什么都不会,可才进门的第一天,她就展现了令他惊异的一面。 不一会儿功夫,她已将一方园圃的土都给翻松了。 “少女乃女乃,你真厉害。”花嬷嬷忍不住惊叹着。 “这没什么。”秦又冬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汗,“女乃娘,我待会儿要上市集买些种子,你能陪我去吗?” 花嬷嬷正要答应她,忽又瞥见了在长廊上看着的周教杰,于是灵机一动—— “少爷!”她扯开嗓门叫着。 听见她喊少爷,秦又冬这才发现周教杰不知何时已在不远处的廊下。她朝他望去,愣了一下。 昨天她是在睡得迷迷糊糊时看见他,虽然觑见了他的脸,但因为光线幽微,并不仔细,如今光天化日,光线充足,她发现他真的长得很好看。 样貌出众又出身周家,想当然耳是自视甚高,不可一世。尽避如今际遇已大不如前,但她想,他终究还是有着高人一等的傲气。 昨晚看见她,他肯定很呕吧?以他过往的地位,多少姑娘别说是当他的继室,就算给他当妾,恐怕都是争先恐后。可如今,他却只能娶秦又冬这种水平的女子为妻。 “少爷,你瞧瞧,少女乃女乃多行啊,居然不一会儿就整好这块园圃了。”看见昨天新娘进门时搞失踪的周教杰,花嬷嬷一心只想着赶紧给小两口搭起爱的桥梁。 她知道秦又冬的样子入不了周教杰的眼,但娶妻求贤德,女子光是有娇艳的样貌却没有女德,也是枉然。 花嬷嬷喊了他,周教杰不好不作回应。再者,他对于秦又冬轻轻松松就整好一块园圃也是非常好奇。 于是,他走上前看着那块原本杂草丛生的园圃,如今已除去蔓生的杂草,重见天日,不知怎地,他竟有一种豁然、阴霾不再的感觉。 “少女乃女乃说要在这儿种菜跟药草,这儿日照充足,一直荒废着确实可惜。”花嬷嬷说。 见周教杰不说话,秦又冬问:“可以吗?我能种自己想种的东西吗?” 周教杰看着她,沉默了会。她不只整地,还要种菜?她真的会?真的想? 可不是闲着无聊,三两天就没兴致了吧? “你爱干么就干么。”他回答得十分冷淡。 “是吗?”秦又冬一脸高兴,暗自忖度着要种什么药草。 见她一脸喜悦兴奋,好像迫不及待要在这块园圃种出什么奇花异草般,周教杰心里满是疑窦。 这是他先前托人打听,说是好吃懒做又任性骄纵的秦又冬吗?她虽然身形肥胖,可并不懒,嫁人隔天她便起了个大早,还整好一块地。 瞧她弄得一身的泥土却不以为意,实在很难将她跟娇生惯养联想在一起。难道他得到的信息有误? “少爷,少女乃女乃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你稍晚带她到市集上走走,顺便陪她去买种子吧?”花嬷嬷趁机将这个超级任务转托给周教杰,好让他们小两口有培养感情的机会。 周教杰微微瞪大眼睛看着她,一脸“你又想搞我”的表情。 花嬷嬷不等他拒绝,立刻补上一句,“本来我想陪少女乃女乃去的,可是我这两天风湿又犯了,这两条腿很不管用。” “女乃……” “反正你今天刚好要去收租,就顺道带上少女乃女乃吧。”花嬷嬷咧嘴一笑,“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们聊聊,我去厨房看周叔熬好粥了没。”说着,她转身便离开。 她一走,秦又冬便看着他,“你要是不想带我去,我自己去也可以。” 从刚才他脸上的表情看来,他是不情愿陪她外出的。也是,她的样子太丢他的脸了。 周教杰听着,定定的看她,“你第一次来拓城吧?” “嗯。”原主不知来过拓城没有,但她确实是第一次来。 “拓城很大,你会迷路的。”他说。 “可是……”她睇着他,“我觉得你不想带我出去。” “我是不想。” 他直白得有点伤人,但秦又冬的心脏很强,没把他的话搁心上。“既然不想,就别勉强。” “要是我让你一个人上街,女乃娘可不会饶了我。”说着的同时,他觑见她脸颊上沾了一小块的泥土。 他没多想,本能的伸出手揩去她脸上那块泥巴。 这个动作再寻常不过,却教秦又冬的胸口怦怦跳了一下。看来高傲又难相处的他,居然会不经意做出这么温柔的举动? 她不禁看着他,脸热了一下。 觑见她眼底的惊羞,周教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突兀。他有点懊恼,眉心微皱。 “我要出门前会喊你一声。”他说完,转身便走开。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秦又冬有点看痴了。 老实说,他连背影都好看呢! 稍晚,周教杰要出门收租,便喊了秦又冬一起出门。 一开始她走在他身后,维持着两大步的距离,一走到市集里,她自动的离他五大步。 他个儿高,她很容易就在人群中看见他,并稳当的跟在他身后。 他始终没有回头看她跟不跟得上,让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虽说为了顾及他的面子,她自动自发的跟他保持距离,可是他连瞧都不瞧她一眼,让她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落寞。 拓城是个商业重镇,许多南来北往的商队在这儿做交易,周家就是经营贸易买卖的。周家在周老太爷那一代发家,如今良田数百亩,庄子十数座,全落在李氏及其娘家亲戚手中。 市集上,许多商队在做着买卖交涉,非常热闹。 秦又冬在秦家村时只能取得一些寻常的菜种,她想,在拓城一定可以买到一些稀有的药草及香草种子。 她东张西望,兴奋又好奇,很快的将周教杰对她视若无睹的落寞抛到九霄云外。这便是她的优点,遇到任何不好的事她都不纠结,就如同当她发现薛意民及钟佳绫背叛她的时候,她虽伤心难过,依然很快决定放手及成全一样。 突然,她瞥见一个走贩挑着一些晒干的药草,立刻追上去想看看他篓子里还有什么新奇的东西。 她出嫁时,因为张氏在秦子怀跟前不知吹了啥枕边风,因此秦子怀没给她带上陪嫁的丫鬟或嬷嬷,但尽避如此,秦子怀还是私下塞了五十银两给她以备不时之需。 五十银两不是小数目,够她用上大半年了。 “小扮,”她唤住那贩子,“能让我瞧瞧你篓子里的药草吗?” 走贩听见她喊,立刻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见她,不由愣了一下。 在拓城,像她这样体形的女子实在不多见,简直可用硕果仅存形容。 其实在市集上走着,秦又冬也发现到这一点。凡是年纪跟她差不多的女子,无不是婀娜窈窕,秾纤合度,除了她…… “姑娘,你叫我吗?”走贩问道。 “是的。”她追上去,有点小喘,“我想看看你有什么药草?你卖种子吗?” 他点头,“也是有的,你有特别想要的吗?” “我……”正要回答,忽然大街上一阵骚动,接着大家惊叫走避着。 秦又冬回过头朝骚动处望去,只见来往的行人纷纷往两旁逃开,她还没弄清楚发生什么事,就看见一匹高大的黑马朝着她的方向狂奔而来。 “让开!让开!” 马背上坐着一个年轻小伙子,一副受惊的表情,还大声嚷叫着。 走贩挑着担子赶紧走避,可秦又冬一时回不了神,反射神经又慢,就这样傻愣愣的杵在原地,两眼发直的看着朝她冲来的黑马。 见者,无不惊叫着。 “胖姑娘!快走开啊!”路边有人叫着。 她知道她得赶紧跑开、跳开、逃开,可她的脚动不了!就在她以为黑马就要撞上她的时候,一双劲臂将她胖胖的身躯一揽,旋即跳开。 “啊!”她惊叫一声的同时,身子已落在另一个身躯上头。 还没回过神,只听一个沉沉的声音训着她,“你不知道要闪开吗?” 她一定神,发现自己压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周教杰。刚才冲过来救她的人竟是他?她惊讶的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身下的他。 她太吃惊,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这时,他浓眉一皱,不悦地道:“快起来,不知道你很重吗?肥猫。” “喔。”她回过神,赶紧从他身上下来。 一旁的路人都好奇的看着他们。拓城人没有不认识周教杰的,但却没人见过秦又冬,见周教杰冒险救了秦又冬,大家议论纷纷,窃窃私语,全在猜测着秦又冬是否就是传闻中从秦家村嫁到拓城来的那位姑娘。 这时,那驾驭不了黑马而在市集上狂奔的年轻人总算稳住了马,然后绕了路回来。 这年轻人不到十八,也是拓城无人不知晓的人物——周教丰。 “唷!”周教丰看见周教杰让个胖女人压着,语带嘲讪,“哪来的肥婆娘竟压着我大哥?” 周教杰没搭理,自顾自的站起身并顺手拉了秦又冬一下。 听见周教丰那充满嘲笑意味的话语,再听他说周教杰是他大哥,秦又冬便猜到了他的身分。 瞧着他那一脸屁孩样,她还真想痛扁他一顿。话说回来,他喊周教杰一声大哥,那她不就是他大嫂?这可好,身为大嫂,她可有资格好好训他一顿了。 “臭小子,”她圆瞪两只眼睛看着他,“你娘知道你不会骑马吗?” 秦又冬突然冲着他来,周教丰愣了一下。一旁的周教杰也微怔,疑惑的看着她。 “你娘知道你不会骑马,还放你出来玩,简直是罔顾他人的性命。” “什……”周教丰自小被宠着,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呢。他懊恼的瞪着秦又冬,“你这肥婆娘,竟敢……” “真是没家教的屁孩!”不等他说话,秦又冬又狠狠的训了他,“你说谁是肥婆娘?我家伙食好,家里不怕我吃,碍着你了?” 说起来,周教丰在拓城是惹人嫌的。因为李氏娇惯着,因此他常常在城里惹是生非,虽说犯的都是些小事,却经常造成别人的困扰。 李氏宠他,每回他惹了麻烦,李氏便拿钱出来摆平,久而久之也养成了周教丰那“只要我喜欢,没什么不可以”的恶劣习性。 其实他纵马在市集狂奔已不是第一回,前不久还因为撞伤了一名妇人,人家差点儿将他告上了衙门。当然,李氏是不可能让他惹上官司的,于是便找人居中协调,以五十两银跟对方合解。 周家在拓城不是寻常人家,一般人对周教丰总是能避则避,尽可能的不跟他正面冲突。因为大多数的人对他是敢怒不敢言,如今见秦又冬当街训斥他,都觉大快人心。 “肥婆娘,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这样跟我说话?”周教丰气急败坏。 “我姓秦名又冬,秦家村人氏,今年二十有一,你听清楚了吗?屁孩!”她说。 “屁、屁什么?”周教丰听着她叫他屁孩,却不知那是什么意思,十分介意。 “屁孩。”秦又冬咧嘴一笑,“放屁的屁,孩子的孩,指的就是你这种跟屁一样,不学无术,只会惹是生非的臭小子。” 她一说完,一旁看热闹的人都笑了起来。 周教丰脸上无光,羞恼的用手上的短马鞭指着她,“你这臭婆娘,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她哼笑,“你就屁孩呀!” 她此话一出,旁边的人爆出了笑声。 第2章(2) 秦又冬这样无畏又机智的反击,教一旁的周教杰看傻了眼。他跟周教丰做了十多年的兄弟,还没见人这样跟周教丰说过话,更没见谁能让周教丰气得七窍生烟。 他虽看不惯周教丰的所做所为,但因为周教丰是周家嫡孙,又是养父母的亲生儿子,基于报恩,他对周教丰亦是十分退让。 他得说,秦又冬此举真是令他刮目相看,惊异不已。 周教丰被秦又冬搞得颜面尽失,一个恼羞成怒,竟扬起手来要将手上的短马鞭抽向她—— “教丰!”周教杰沉声一喝,一个箭步上前挡在秦又冬面前,两只眼睛炯炯有神的直视着马背上的周教丰。 此举,又教秦又冬心头一悸,惊讶不已。 她以为周教杰不喜欢这门亲事,不喜欢她,可他刚才不只救了差点被马踩到的她,现在还挡在她跟周教丰的马鞭之间…… 她想,这跟喜欢或讨厌她无关,而是因为他是个有热血的人。 不过即使是这样,她还是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你让开!”周教丰恼羞成怒,“我要好好教训这个臭肥婆娘!” 周教杰神情一凝,目光如剑的直视着他,“你要生事吗?别忘了你是周家人。” 周教丰一震,这才稍稍冷静下来,并注意到自己是这市集上的焦点。市集上的人都围着他们,正窸窸窣窣的议论着。 他想起之前因为惹事而差点儿进了衙门的事,于是收回了手。 “快回去吧,教丰。”周教杰说。 周教丰不甘心就这样离开,语带戏谑的想羞辱周教杰一番,“我听说你娶了一个秦家村的姑娘当继室,该不会就是这个肥婆娘吧?” 周教杰微顿,脸上有一丝懊恼。 瞥见他脸上的表情,秦又冬可以想象他有多么不愿意承认她就是他的新娘子,而且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她“营养过剩”的体态,一定让他觉得丢脸吧? 想着,她竟有点歉疚难过——虽然把自己吃成这样的是秦又冬,不是赵馨予。 周教丰存心要让周教杰在大家面前丢脸出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娶了一个胖女人当继室。她不想让周教杰遭受这样的羞辱,开口便要否认这个事实。 “我不是……” “她是你大嫂。”周教杰抢在她之前说了话。 话一出,她愣住,惊疑的看着他。同时,她也注意到周遭的人用惊讶的、同情的眼神看着他。 想他原本是堂堂的周家大少爷,如今在宅斗之中失势,被养母李氏逐出周家大门不说,还只能娶一个胖女孩当老婆,真是有够悲情的。 周教杰也没想到自己竟会如此坦率的便认了秦又冬是他妻子。昨儿她进门时,他还故意缺席以抗议这桩由花嬷嬷一手主导的婚事呢。 为何如今当着大庭广众,他竟能承认秦又冬跟他的关系呢?是意气用事?还是……不,他想大抵是因为秦又冬刚才那勇敢又有自信的反击,让他对她有了不同的想法。 她不是养在温室的花朵,不是骄纵的猫。她有着一身傲气,却果敢坚定,她虽样子不如人,却有着过人的自信心。 而那样的她,竟意外的散发着光芒。 周教丰先是一愣,然后狂妄又嚣张的笑了起来。“哈哈哈,这肥婆娘真是大哥你的妻子?大哥,天下女人那么多,你居然委屈自己娶这样的女人为妻?” “娶妻求淑女。”周教杰并未因此愤怒或沮丧,神情平静自若,“教丰,别再惹是生非,快回家去吧。” 说罢,他反手一抓,拉住了秦又冬的手,“走。” 周教杰的手好大好暖,就这样把她胖胖的手整个握在手心。 秦又冬小跑步的跟在他后面,在众人好奇的眼光中离开。 她有种心儿怦怦跳的感觉,胸口又热又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冲出来似的。 她想,大概是他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他们的关系,这举动太有男子气概了。 闭进了市集旁的一条胡同里,周教杰突然松开了她的手—— 她愣了一下,疑惑的看着他。 他看着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须臾,他说道:“教丰在众人面前那么叫你,我替他跟你说声对不住。” 她微顿,“嘴贱的是他,不是你,你不必替他道歉,再说……”她不以为意的耸肩一笑,“他说的也是实话,我确实是胖呀。” 她的豁达及开朗让他有点讶异。周教丰那样当众羞辱她,她是真的不在意?不是逞强? “你不生气吗?” “当然也生气,不过因为是事实,也就没那么气了。”她一脸气定神闲,“倒是你,你才真的是受气了,被笑说娶了肥婆娘为妻,你心里可呕了吧?” 他沉默了片刻,“呕是呕,但也是事实。” 听他语气像是无奈,却又有着豁达。 “你也别把他的话往心里搁,他被惯坏了。”他说。 “再怎么惯,都不能没了教养。”想起周教丰那嚣张模样,她还真有点生气,“他常常对你那样无礼吗?” “……”他不语。 是的,周教丰还是个懵懂的三岁孩子时,李氏便灌输他一些观念,让他将周教杰当敌人看,告诉他周教杰是外人,是坏人,是来跟他争爱抢家产的野种。 因为被李氏这样教养着,周教丰一直把周教杰当眼中钉,不只不敬他为兄长,还态度恶劣。 “罢了。”他像是不想再提这件事,淡淡的说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你不是要买种子吗?” “嗯。”她点头。 “有间药草铺子也卖各式各样的种子,我带你去吧。”他说:“到了那边,你自个儿去挑种子,我去收租,稍后再回去找你。” “嗯。” 就这样,他领着她来到一家开业数十年,在拓城极有名气的药草老店。 人称庆老的店东一见他,便热络的招呼着,“周大少爷,什么风把你这稀客吹来了?” “庆老,近来可好?” “托福,过得去。”庆老注意到他身后的秦又冬,露出狐疑的表情,“这位是……” 其实庆老也听说他娶了秦家村姑娘为妻的事,只是见他身后的秦又冬那么福态,实在与他不太匹配,一时也不敢妄加揣测她的身分。 “她是秦又冬,我的……”周教杰顿了一下,“新婚妻子。” 整个拓城都知道他娶秦家村姑娘为妻,经过刚才在市集那么一闹,再不用多久,所有的人都会知道他娶了个胖姑娘。反正大家早晚都会知道,他也没有逃避及说谎的道理。 闻言,庆老愣了一下,虽觉失礼,但脸上还是露出了“怎么可能”的惊疑表情。 他打量着秦又冬,硬是挤出了笑容,“原来这位是周大少爷的新媳妇,真是失敬……” “庆老您客气了。”秦又冬应对得体且大方,“小女子名叫秦又冬,秦家村人,初来乍到,以后还请庆老多多指教。” “不敢不敢。”她的体态虽然令庆老咋舌,但她那落落大方的样子却更令他印象深刻。“不知贤伉俪今天来到敝店,是为了……” “我媳妇想买些种子,我知道庆老这儿种类最多,所以带她过来。”周教杰说着,转头看着秦又冬,“你要些什么就跟庆老说,我先去收租了。” “喔,你忙去。”她点头笑笑。 周教杰走后,秦又冬便跟庆老讨教起药草的事。因为她对药草及香草的知识颇丰,与庆老相谈甚欢,庆老还不藏私的跟她分享了一些关于药草的知识及独门料理,甚至还将他自异域商队那儿买到的特殊香草种子割爱,以合理的价格卖给秦又冬。 稍晚,周教杰收了租,回到到庆老的药草铺来领秦又冬返家。 见庆老跟她相谈善欢,庆老还对她赞誉有加,说她对于药草及食用香草的知识丰富,实在难能可贵。听了,他不禁感到讶异,他以为秦又冬只是懂一些菜种,没想到她连药草及罕见的境外香草都有涉猎。 见她买到了喜欢的种子而笑得灿烂,他的心情竟也有点飞扬。 回家的路上,她一脸笑意的跟在他身后,还低低的哼着他听都没听过的歌。 他们没有交谈,他甚至没回头看她,但他可以想象她此时脸上的表情是多么的欢欣喜悦及心满意足。 回到庄子,花嬷嬷已在门口候着。一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上前—— “去得有点久,没事吧?”她问着周教杰。 “没事。”他淡淡地道,“租收到了,种子也买了不少。” “是吗?”花嬷嬷见他们相安无事,还一起出去那么久,也宽心许多,“少女乃女乃都买了什么种子?” “是一些可以入菜的药草种子,庆老还把他珍藏的香草种子割爱,卖给了我。”她兴高采烈的回答。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花嬷嬷微微蹙起眉头,“现在都是深秋了,能播种吗?” “有些药草是耐寒的,不要紧。”她续道:“而且我听说这儿的秋天不算太冷,白天的光照又非常足够,我想是没问题的。” 花嬷嬷听着,转头笑视着周教杰,“少爷,你瞧咱们少女乃女乃懂的可真不少呀。” 周教杰没回应她,“我先回房了。”说着,他径自转身离开。 稍晚,秦又冬进厨房亲自烧了几道菜,教周叔跟花嬷嬷都十分惊讶。 晚膳时分,花嬷嬷去喊了周教杰用膳。周教杰来了,见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不禁一愣。 周叔跟花嬷嬷都不是厨子,他们做的饭菜是可以下咽,但样子不佳,菜色也是十年如一日,毫无变化。 可今日饭桌上的菜肴却是他见都没见过的,虽然是一样的鱼肉蔬菜,可因为烹调的方式不同、配菜不同,就有了不同的风貌及风味。 “少爷,今天的晚膳是少女乃女乃亲手做的呢!”花嬷嬷不等他开口问,就急着说道:“真是想不到少女乃女乃有如此好手艺呢!” “只是一些家常菜,女乃娘怎么说得像是我做了满汉全席?”秦又冬浅笑。 做菜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是问题,她爱做菜也会做菜,在那个她已经消失的世界里,她还是个拥有多家养生餐厅的女老板呢。 想起那些明明距离不久,却已遥远得像是几辈子之前的事情,她有点感伤。 她的死也许已经被以意外坠谷来结案,也或者,她的身体已经腐败在深谷之中,根本没人发现。 她的养生餐厅此时已落入薛意民跟钟佳绫的手中了吧?想起他们的背叛,她的心还是隐隐作痛。 瞥见她眼底那一抹伤痛,周教杰微愣。她是个开朗的胖妞,他没想到会在她眼底看见那样深刻的哀伤。 他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但他莫名的介意着。 可他什么都没说,甚至没称赞她的厨艺,只是径自坐了下来便开始吃饭。在这里,周叔跟花嬷嬷是和他同席用餐的,一开始他们不敢也不要,可因为周教杰的坚持,最后便是主仆三人同桌吃饭。 可那是以前,如今来了个“少女乃女乃”,两老未敢逾矩。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周教杰看着站得直挺挺的两人,“不坐下用膳?” 花嬷嬷看看他,再看看秦又冬,“少爷,这不合规矩……” 在秦家,能上桌吃饭的都是主子,奴仆当然是只能在一旁伺候着,然后待主子吃完饭,大家才另外找个地方填肚子。 秦又冬以为在周家也是如此,但听周教杰催促周叔跟花嬷嬷坐下,她才惊觉在这庄子里,主仆是同席用餐的。 她很惊讶,同时也对周教杰生了好感。 他虽冷淡倨傲,给人一种目中无人又阴晴不定的难搞感觉,但似乎也是个不拘小节,待人平等的好主子。 “周叔,花嬷嬷,你们快坐下吃饭呀。”她笑说:“饭桌就是要坐满了才热闹。”说着,她起身亲自拉着周叔跟花嬷嬷坐下。 主仆四人用完晚膳,秦又冬帮着收拾整理。虽然花嬷嬷一直拒绝,可她却坚持帮忙。这一切,周教杰看在眼里,心里十分惊异。 因为秦又冬的所有举止表现,都跟他先前托人打听到的讯息不同。 他听说她好吃懒做,可她虽然吃得不少,却勤快敏捷。 他听说她骄纵任性,可她只是性情倔强,却通情达理。 他所听说的秦又冬几乎没有长处跟优点,可他现在见着的秦又冬,除了身形不佳,却是个好姑娘。 他想,也许他得到的讯息有误,或是秦又冬只是初来乍到做做样子,不用多久便会露出马脚。 晚上,他自己找了个房间铺了床,便要睡下。 门外,花嬷嬷叫道:“少爷,少爷……” 他起身,问了句,“做什么?” “你怎么不回新房睡呢?”花嬷嬷有点焦急的问:“昨晚是洞房花烛夜,你彻夜不归就罢了,今天还放着少女乃女乃独守空闺,象话吗?” 周教杰浓眉一皱,懊恼地答道:“女乃娘,你怎么连我们夫妻间的事都要管?” “唷,少爷也知道你跟少女乃女乃是夫妻啊?”花嬷嬷缠功了得,继续疲劳轰炸,“少爷也二十八了,仍没一儿半女,难道是想绝后吗?少女乃女乃福态丰腴,身体健康,一定能帮少爷生下白胖的娃儿,你得加快脚步,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周教杰听着,不觉烦躁起来,可又对她发不了脾气。 “女乃娘,你饶了我,行吗?” “老太爷死前最挂心的就是你,还说未能见你有后,真是死不瞑目,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像少女乃女乃这样的好姑娘不计较你失势而嫁给你,你真要好好珍惜啊。”花嬷嬷搬出对他恩重如山的周老太爷,不死心地又劝:“无后便是不孝,你怎么对得起老太爷?他日我死了,又怎么到九泉之下面对他?” 周教杰什么好听的难听的话都受得了,可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花嬷嬷的疲劳轰炸,每当她像念咒似的在他耳边唠叨,他真有种想一头撞死的感觉。 虽然她每次念的都差不多,不是拿对他恩重如山的周老太爷及养父压他,就是诅咒自己死后无颜面对老主子,但对他就是有效。 他知道他要是不回新房去睡,花嬷嬷便会整夜在门口对着他训话念咒,于是百般无奈的下了床,走向门口。 打开门,他一脸懊恼无奈的看着花嬷嬷,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说的叹了一口气,然后迈开步伐往新房而去。 在他身后,花嬷嬷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老太爷,老爷,您们在天之灵,可要保佑少爷少女乃女乃感情和睦,赶紧给周家生下子嗣呀。”她喃喃说道。 第3章(1) 罢要解衣睡下,忽听见敲门声,秦又冬愣了一下,心想可能是花嬷嬷要跟她说什么,问都没问便去开了门。 门开,看见站在外头的不是花嬷嬷,而是周教杰,她呆住。 周教杰看着她,没说什么便径自走进房里,“我睡哪里?” “欸?”她一愣,“什么?” 周教杰转过身,两只眼睛直视着她,“床上没我位置了吧?那我睡哪里?” 她听着,又愣了愣。 他是说他要跟她同房?也是,他们是夫妻,夫妻同床共枕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不过,他说床上没他位置是什么意思啊? 她是胖,但顶多也只是只猪,还不是大象呢。那张床不至于睡了她,就没他的位置了吧? 真是的,嘴巴一定要这么坏吗?但……慢着,他想跟她同房,甚至同床吗? 喔不,就算他无所谓,她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 “我们要一起睡吗?”她一脸困扰的说。 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周教杰先是一怔,然后有点懊恼。她那是什么百般不愿的表情啊?她以为他那么想跟她同床共枕吗?要不是花嬷嬷像念大悲咒般的唠叨他,他也不想跟她挤一张床。 “你那是什么不情愿的表情?”他一脸不悦的看着她,“是我委屈?还是你委屈?” “委屈?”这话听了真够刺耳的,“既然委屈,干么还来?” “因为我不来,女乃娘就会站在门外念我一整晚。”他说着,径自往床的方向走去。 “欸!”她飞快的赶在他之前,先一往床沿坐下。 他瞪着她,“做什么?” “我要睡床。”她说。 “我睡哪?”他浓眉一皱。 她指着窗边的那张长椅,“你先睡那儿。” 他脸一沉,“我个儿这么高,你让我睡那张椅子?” “我这么胖,难道是我睡那张椅子吗?”她反问他。 “你腿短,还能伸长两条腿,我脚往哪儿搁?”他不悦的道。 “什……”可恶,说她胖就算了,还笑她腿短?她虽然乐天,可也是有自尊心的。 “你嘴巴真坏。”她气怒的瞪着他。 “把自己吃成这样的是你,还怪我嘴坏?” “我才不是自己愿意吃成这样的呢!”她气愤的反驳。 “难道是有人把你绑起来喂食吗?” “你……”什么?他是说她是像神猪一样被喂大的? 她赵馨予是个很养生很健康的人,才不会不知节制的把自己养成这样,如今宿在秦又冬的身躯里也不是她愿意的,如果能选择,她才不要变成秦又冬,而且还得嫁给他这个自大狂! 今儿个白天她还一度觉得他是个温暖的好人,可原来那根本只是在外头做做样子,一旦他们独处,他又露出讨人厌的真面目了。 “你自己找地方睡,哼!”她朝他扮了个鬼脸,径自往床上一躺,摆明了不让就是不让。 见状,周教杰不知怎地,心里一把火直往上烧。 原本他还想着好男不跟女斗,想委屈点就在窗旁的长椅上睡一晚,明天再想办法在房里搁张床,可见她这种态度,他可火大了。 他连鞋都不月兑就直接上了床,然后将她往里面推。 她吓了一跳,气呼呼的直嚷,“你、你干么?!” “往里面去!谁让你一个人占两个人位置?”他边说着,边使劲的将她往里面推。 秦又冬羞恼,“喂!男女授受不亲,你怎么……” “男女授受不亲?”他哼了声,“你不是我妻子吗?” “你也知道我是你妻子?你是这样对待妻子的?” “你又是怎么对待丈夫的?霸着床?”他一鼓作气的将她往里边推的同时,衣鞋都不月兑便躺下。 秦又冬又羞又气的瞪着他,“你、你走开!” 见她一脸发窘害羞的表情,他兴起了捉弄她的念头,坏心眼的挑眉,“你害羞?放心吧,我连你一根头发都不想动。” 她一听,哈哈两声,“那太好了,我也不想让你碰我一根头发。” 可说着的同时,她又莫名觉得受伤。她当然知道他不会想碰她,但他何必说出来呢?看着闭上眼睛,一脸得意的他,她恼极了。 她原本想着要跨过他,然后到窗边的椅子上睡觉。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如了他的意就被他占了上风,于是又作罢。 既然他不会碰她,她又何必防着他?这床,她肯定是不让的,就看谁先被踢下床。 “哼!”她哼了一声,心里暗撂狠话,他俩走着瞧。 秦又冬一夜好眠,迷迷糊糊中,有人在拍打她的腿。 “唔……”她踢了踢腿,懒懒地启口,“干么?” “肥猪,把你的蹄膀拿开。” 闻声,她倏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两条腿就挂在周教杰的肚子上。她赶紧挪了一下,将腿自他肚子上移开,有点尴尬。 周教杰起身,臭着脸瞪着她,“我得跟女乃娘知道我跟你同床有生命危险,看她还逼不逼我跟你睡在一张床上。” “我又不是故意的。”她有点糗。 “我看你是存心的。”他起身,伸了伸懒腰便下了床。 走到门口打开门,花嬷嬷竟已候在门外,涎着笑脸。“早,少爷,睡得好吗?” 他一脸难看,“她压了我一晚,你得问问她。” 花嬷嬷往房里一探,见秦又冬羞红脸坐在床边,忍不住笑了笑。 “我说嘛,夫妻一定要同床共枕才能培养感情……” “女乃娘,你想到哪儿去了?”周教杰语气懊恼,“是她的两条腿压了我一晚,没见过睡相那么差的人。” 花嬷嬷愣了一下,眼底带着询问的睇着秦又冬。 秦又冬尴尬的笑笑,“我睡觉时习惯有东西搁着脚,所以……” 周教杰回过头,“敢情你是把我当搁脚的?” “我睡着了嘛,又不是故意的,你这人还真小气。”虽然知道自己理亏,可她就是不甘示弱。 “我小气?”他瞪大了眼睛,恼火的看着她,“我到了天亮才喊你,你还说我小气?” “咦?”她一怔,“所以说,我压了你一夜?” “对,没错!”他咬牙切齿。 知道自己把他当枕头压了一整晚,秦又冬有点不好意思了。 自己这两条腿的重量搁在他肚子上,肯定不是太舒服吧?这么一想,她真觉得对不起他了。 “好啦,是我不对,那我今天做好吃的补偿你,向你赔罪总行了吧?”她释出善意。 “今晚你睡椅子。”他没好气的说。 “欸?什么?”她皱眉噘嘴的瞪着他,“你少得寸进尺,不过是压了你一下,你就想趁机拗我?” “拗你什么?” “拗我睡椅子呀!” “床本来就是我的。” “我是这个家的一分子,床也有我的分!” 两人你来我往,斗得浑然忘我,把花嬷嬷忘在一旁。看他们小两口斗嘴,花嬷嬷忍俊不住炳哈大笑。 这一笑,打住了他们的战争。 “这就是人家说的打情骂俏啊,看来少爷跟少女乃女乃的感情可真好。”她说。 周教杰浓眉一拧,“谁跟她感情好?” “我也不是跟你打情骂俏!”秦又冬说着,朝他扮了鬼脸,“小气巴拉!” “你!”周教杰恼火的瞪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索性一拂袖,迈开大步走出了房间。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花嬷嬷掩嘴窃笑。少爷一直是个冷淡拘谨且压抑的人,从不让人看见他的喜怒哀乐,也不曾与谁交心,被夫人逐出周家大门后,变得更加沉默且消沉,可秦又冬才来了两天,就有办法激得他跳脚。 在周家受了那么多气的他,从来不曾反抗或是抱怨,即使身边的人都为他抱屈,他也从来没说过什么。她知道他心里不是没有情绪,脑袋不是没有想法,但他太压抑、太重情义,因此宁可受尽委屈也不说夫人的不好。 久而久之,他变成一个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有反应、有情绪的人,说是行尸走肉当然是夸张了些,但有时也相差无几。 那样的他竟然在碰到少女乃女乃后,彷佛活了过来般的生猛有力。看来,这门亲事,她没给他弄拧了。 “女乃娘,让你看笑话了……”秦又冬见她掩着嘴笑,有点难为情。 她跟周教杰刚才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斗嘴,实在有够幼稚的。想想,她虽寄宿在二十一岁的身躯里,可她是个三十岁的女人,该有三十岁女人的思考及成熟度,怎会……唉。 “少女乃女乃,我可不是在笑话你。”花嬷嬷拉着她的手,笑睇着她,“我是替少爷开心。” 闻言,秦又冬不解。“替他开心?” “是呀。”花嬷嬷颔首微笑,“你不知道从前少爷是个多沉闷的人,这宅子又是何等的寂寥呀,可如今因为你,少爷彷佛活了过来,这偌大的庄子也添了许多不同的声音。” 秦又冬尴尬一笑,“都是吵嘴嚷嚷的声音……” “呵,那多热闹呀。”花嬷嬷话锋一转,“对了,少女乃女乃刚才说要做好吃的向少爷赔罪,可是真的?” “嗯。”她点头。 花嬷嬷一脸期待,“我跟老周都不擅长厨房的事,昨儿个难得吃一顿特别的,真是回味无穷,想不到今天又托少爷的福,能享用少女乃女乃做的饭菜……” “女乃娘,我很喜欢做菜的。”她以真诚的目光注视着花嬷嬷,“以后三餐都让我来料理吧。” 花嬷嬷一听,既惊又喜,但仍不安的说:“少女乃女乃,这不成体统啊,世上哪有主子做菜给下人吃的?” “什么主子下人?”她笑叹:记,“女乃娘跟周叔都是长辈,让长辈伺候我,我才真的是过意不去呢。”说完,她反握住花嬷嬷的手,“我先梳洗一下,然后就去做饭。” 秦又冬轻轻松松的做了一桌子菜,还亲自将在书斋写字的周教杰请了出来。 这是周教杰自幼被周老太爷养成的习惯,虽然如今周老太爷不在,人事全非, 他还是维持着这个习惯,彷佛这是他跟已逝的周老太爷之间的唯一联结。 来到饭厅,看见一桌看似寻常却令人食指大动的早膳,周教杰又是惊讶。尽避昨晚他已见识过秦又冬的厨艺,但看她在最短的时间里以有限的食材做出好几道菜式,他得说他真的很佩服。 看来,她不仅会吃,懂吃,还会做吃的。果然,那身材不是三两天养成的。 用完早膳,秦又冬开始整理她那一方园圃。虽是深秋,但因拓城位于南方,仅仅只是早晚天凉,白天时还是挺暖的。 忙了一上午,她又空出时间来做午膳。午膳用毕,歇息片刻,她又继续忙着她的农活。一整天,周教杰都有意无意的经过,然后观察她的进展,看她挥汗如雨, 不畏辛苦也不怕脏的整顿着园圃,他对她真是越来越好奇。 但对于这门亲事,他还是感到抗拒。 他并不是嫌弃秦家的身家不如周家,而是秦又冬的样子实在太……他真的无法接受一个比丈夫有分量的妻子。 他打听到她在家是个娇娇女,心想她肯定受不了气、捱不了苦,所以打定主意在她进门后不理会她、冷落她,教她受不了而主动求去,没想到她不只能做粗活,烧得一手好菜,耐力还超乎他的想象…… 他得说,她真是个奇葩。 傍晚,秦又冬刚烧好菜,主仆四人正就位准备用膳,门外传来敲门声。 花嬷嬷要去应门,秦又冬拦住她,“女乃娘,你先吃,我去应门。”说着,她便起身走了出去。 看着主动又勤快的她,周教杰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花嬷嬷睇着他一笑,悄声地道:“少爷,我可帮你觅了个好媳妇呢。” 周教杰瞥了她一眼,“路遥知马力,才刚开始。” “日久见人心,少爷等着瞧。”花嬷嬷一脸自信,“老婆子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呢。” 周教杰眉梢一挑,没再多说。 此时,秦又冬走到门口,“哪位?” 门外的人顿了一下,“在下方世琮。” “哪里的方世琮?”她问。 “在下是周家少爷的损友。”他说。 秦又冬一愣。居然有人自称是损友?这人也挺鲜的。不管,既然他是周教杰的朋友,她理当开门相迎。 打开门,门外是位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的美男子。这难道就是人家说的物以类聚?周教杰长得好,朋友也不遑多让。 方世琮看见门里的秦又冬,不禁愣住。 身为周教杰好兄弟的他,当然知道好友在花嬷嬷的“胁迫”下娶了继室——来自秦家村的秦又冬。 同时,他也从周教杰口中得知秦又冬是个娇生惯养,好吃懒做的肉肉女,周教杰还为了抗议这门亲事而故意在她进门时缺席,跟他在外饮酒。 看着眼前的秦又冬,他多少能理解周教杰的心情。 他认识周教杰是在五年前,他第一次来到南方的拓城时,人生地不熟还被扒走钱袋,在茶楼吃完一顿丰盛大餐后才发现钱袋不翼而飞,掌柜的看他衣着一般又不修边幅,一口咬定他就是要吃霸王餐的无赖。 就在所有人看他笑话,对着他指指点点时,周教杰出手相救,不只替他付清了帐,还借给他一笔钱当急用。 当时,周教杰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分其实是当朝礼王的世子。三个月后,他再次回到拓城将钱还给周教杰,两人因年纪相当,相谈甚欢又十分投缘,于是在半年后结拜为异姓兄弟,他也告知周教杰自己的真实身分。 知道他是礼王世子后,周教杰对他的态度还是一贯的不卑不亢,不曾想利用他的权势为自己解决任何的问题。 这些年,周教杰在周家的处境困难,可周教杰没向他抱怨或求援。两年前,好友遭养母李氏以分家名义赶出周家时,他曾想以自身的权势及人脉帮忙他重返周家夺产,可他断然拒绝,说周家能对他不仁,他却不能对周家不义。 周教杰是个一身傲骨又重情重义的人,而这也是令他激赏之处。因此,即使周教杰失势,他仍是他最好的、不离不弃的兄弟。 他认识周教杰时,周教杰的妻子已经不在。可他看过周教杰亡妻的画像,她是个与周教杰般配的美人。曾经是城里姑娘争着要嫁的周教杰,如今却娶了个来自偏村富户家的胖女儿,他想周教杰:定很难忍受。 看着秦又冬,他忍不住同情起周教杰。 “你该不是……教杰的新婚妻子吧?”他打心底不愿相信眼前的胖女人就是秦又冬。 他想,搞不好来应门的只是秦又冬陪嫁的胖丫鬟。 秦又冬微怔。从方世琮的眼里及脸上多少可以判读到一些讯息,他一定无法接受及相信像周教杰那种条件的男人,居然娶了她这种模样的女人为妻吧? 突然,她为自己的样子感到罪恶。 往后的日子里,周教杰还要承受多少同情及讪笑?想起昨天在市集上的事及遇到的人,她有点难过了。 第3章(2) “你是秦家小姐,秦又冬?”她不语,方世琼又语带试探的问。 她呐呐的点点头,“是的。你要找他吗?他正在吃饭,你先进来吧。”说着,她将方世琮迎进门。 必上门,她领着方世琮来到饭厅。 其实方世琮对这儿一点都不陌生,他到拓城游历时,偶尔也会在这儿住上几宿,以往都是花嬷嬷或是周叔替他开了门,然后他就自个儿在宅子里自由乱走,可现在宅子里有了女主人,他总得规矩一些。 进到饭厅,周教杰还没开始动筷,正等着秦又冬应门回报。见方世琮来了,他先是一愣,然后站起身相迎。 “不是说要住万福客栈?”他问。 “不是要来留宿,只是来找你聊聊,顺便……”方世琮说着,不自觉的瞥了秦又冬一眼。 其实,他今晚来的最大目的就是一睹秦又冬的庐山真面目。 拜把兄弟娶妻,就算是出于无奈,他也得来拜会一下新嫂子。 周教杰知道他是来一窥秦又冬的真实模样的。“那你见到了。”他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十分平静。 “是啊,见到了。”方世琮点头,说话小心翼翼:“嫂子看来真是福气。” 埃气?秦又冬听着,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他是想说福态吧? “世琮,用过晚膳了吗?”花嬷嬷问。 除了周教杰,没人知道方世琮的世子身分,因为不知道,花嬷嬷才敢直呼他的名字。 方世琮虽是尊贵的世子,却喜欢四处游历,结交江湖朋友,性情奔放豪迈,不拘小节。与他相较,周教杰反倒显得拘谨严肃,沉稳内敛多了。 “还没,本打算把教杰带出去吃呢。”方世琮说着的时候,觑见了桌上的几道菜肴,尤其是那尾漂亮的红烧鱼跟那盘一看便知炖得软女敕,香味扑鼻的鸡肉吸引了他目光。 “哇,花嬷嬷,你的厨艺精进了呢,真是可喜可贺。”他跟周教杰相识五年,跟花嬷嬷及周叔都十分熟稔,一点都不客套。 “你错了,这些菜都是少女乃女乃做的。”花嬷嬷迫不及待的献宝,像是恨不得拓城人都知道秦又冬是个好姑娘。 方世琮一愣,惊疑的看着秦又冬,“是嫂子做的?” 他听周教杰说秦又冬是秦家村富户的女儿,从小娇养得好吃懒做,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竟有这样的好手艺? “只是一些家常菜,你若不嫌弃就坐下来一起吃饭吧。”秦又冬盛情邀请。 “这好吗?”基于好奇,方世琮其实很想一尝她的手艺,但因为跟她不熟,还是得客套一番。 秦又冬一笑,“只不过添双碗筷。”说着的同时,她已经动身去取碗盛饭,而周叔则取来一张椅子给方世琮。 五人围着饭桌,开始进食。 只吃了一口鱼肉,方世琮的眼睛就亮了起来。“嫂子这红烧鱼太好吃了!” “那就多吃一点。”秦又冬说:“试试这炖鸡肉,我用了一些香料跟药草,风味很特别。” 药草是她昨天在庆老那儿顺道买的,香料则是庆老送她的。这是她从没做过的新菜,而成果让她很满意。 方世琮吃了一块炖鸡肉,露出惊奇又满意的表情。“真是太好吃了,嫂子的厨艺比起那些酒楼大厨可一点都不逊色。” “可不是吗?”花嬷嬷藏不住得意,开始说起秦又冬的事,说她在宅子里整了一块园圃种植药草及香草,说她信手拈来,随随便便就能做出几道菜,说她勤劳务实又敬老尊贤,说到最后,连她身体健康都是天大的优点了。 其实跟秦又冬共进一餐饭,又吃了她做的饭菜后,方世琮对她的想法已完全改观,初见到她时,他还同情周教杰娶了一个胖姑娘,可现在他深深觉得周教杰一点都不委屈。 女人的身形是可以改变的,但本质却是与生俱来。秦又冬根本不是娇贵任性的千金女,他所看儿的秦又冬性情开朗和善,待人处事面面俱到,若不看她的身材,她绝对是个不让丈夫丢脸的妻子。 膳后,秦又冬又帮他们沏了一壶茶送到书斋。 她出去后,方世琮立刻啜了一口她沏的茶。“唉呀,连茶都泡得这么好。”他一脸愉悦的喝着茶,然后觑着不发一语的好友,“我说教杰,嫂子跟你说的好像不一样。” “唔。”周教杰啜着茶,虚应一声。 “体态是真的胖了一点,不过似乎是位好姑娘。”他说,“看来花嬷嬷没给你添乱,帮你觅了个好媳妇。” “你是来寻我开心的?”周教杰白了他一眼。 “不,我是真心诚意的。”方世琮一脸正经,“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老实说我挺同情你的……” 听着,他浓眉一皱,斜瞪了方世琮一记。 方世琮咧嘴笑笑,“我都说了是老实说嘛,不过现在我改变想法了,我觉得你娶了个好妻子。” “你才吃了她一顿饭,就觉得她好了?” “花嬷嬷不也说了吗?她很勤劳,而且很和善客气,重点是她身体健康,肯定不会像你第一位妻子那般体弱多病。”方世琮拍拍他的手背,“兄弟,这新嫂子肯定能给你生白胖娃儿。” 周教杰懊恼,“为什么我老觉得你是来笑话我的?” “天地为证,我方世琮若有半句玩笑或谎话,天打雷劈。”方世琮正经八百的发着重誓。 “够了,我还真怕你被天打雷劈。” “放心,我说的是真心话,不怕。”方世琮说着,话锋一转,“我说真格的,她给我的感觉不坏,好好跟她相处吧。” “那是你没跟她相处过。”周教杰眉心一拧,“你以为她真那么温良恭俭让吗?那是对你们这些外人,私下对着我的时候,你不知道她活像女恶霸。” 闻言,方世琮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 “能让你形容成女恶霸,可见她性情真的相当强悍呀。”方世琮语气认真又带了一点幸灾乐祸,“你这人不冷不热,软硬都不吃,能遇到一个让你在意的人,真是老天保佑。” “在意?”周教杰不以为然,“我什么时候说过在意她了?” “你如此认真反驳,便是在意。”方世琮说:“若你不在意,不会用任何字眼形容她。”说着,他目光一凝的直视着周教杰,“我倒是很期待……” 他微怔,“期待?” 方世琮点头,“期待她能把你变成什么样子。” 他微顿,正色道:“我还是我,不会因为她而改变。” “那咱们就拭目以待。”方世琮一脸兴味,深深一笑。 每天,周教杰跟秦又冬都上演着吵吵闹闹的戏码,花嬷嬷跟周叔看着也觉有趣,每次见他们斗嘴,两老就差没拿个板凳坐下来看戏。 他们天天睡在同一张床上,一开始总是楚河汉界,可秦又冬一睡死了就开始越界,常常不是手拍在他脸上,就是脚挂在他肚子上。周教杰觉得恼,却不知怎地没有抗拒。 两个月过去,她种的药草已经可以收成,而她也在宅子里又新整了几块园圃继续播种。拓城位在国境之南,即使是在深秋及初冬,还是有着暖暖的阳光,因为这样的地理优势,秦又冬的药草都长得很好,收成之后,她还能拿到庆老那儿换钱。 因为每天都非常忙碌,自己又开始注意饮食均衡及调配,她掉了几斤,但因之前真的养得太肥,虽然掉了一点体重,身形还是比大多数的拓城女子还要大上一两号。 为免丢周教杰的脸,自从初来时跟他一起出门一趟后,她再也没跟他一起出过门。每次出门,她不是一个人就是由花嬷嬷陪同,可后来她也不爱拉着花嬷嬷一起,因为花嬷嬷逢人就介绍她是周教杰的新媳妇,她就是不想让人知道她是周教杰的妻子才不跟他一同出现,偏偏花嬷嬷像会走路的大声公一样,到处放送。 这天,她带着一些刚风干好的药草到庆老的店里去。 这些日子,她跟庆老已培养出友谊,他们经常交换种植心得及药草知识,她也会做些以香草或药草入味的饼干或糕点与他分享。 来到庆老的药草铺,上前招呼她的是庆老的儿媳萃娘。 萃娘今年二十九,是三个分别十一岁、八岁跟六岁孩子的娘。为人开朗和善且热情,她也喜欢下厨,经常跟秦又冬研究切磋,两人十分投缘。 “钦,又冬,今天又拿什么来了?” “是上次那种五爪紫草。”她说着,往店里头探了一下,“庆老不在?” “嗯,”萃娘点头,“公公跟我那口子,父子俩一起出城了,得要后天才回来。” “又去找草了?” “是啊。”萃娘说:“你这些药草先搁着,待公公回来再帮你估个价吧。” “嗯,不急。”她点头一笑。 这时,后头传来声音—— “我要几包满山红、矮地茶跟虎杖。” “周夫人。”萃娘收起刚才跟秦又冬聊天时的笑意,一脸正经八百,“夜咳还没好啊?” 萃娘口中的周夫人正是周教杰的养母李氏,李氏以分家名义将周教杰逐出,并占尽他便宜之事,拓城人无人不知。虽然很多人替他抱不平,但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外人管不着也管不了。 庆老从前跟周老太爷颇有交情,是最替周教杰抱屈的人,因此身为他儿媳妇的萃娘也知晓不少周家的事。 庆老一家子都不喜欢李氏跟周教丰这对母子的嘴脸,也看不惯他们的所做所为,但来者是客,打开门做生意是不能挑客人的。 李氏一身华服,天气虽不算冷,她肩上还是披了件短狐裘,这玩意儿在南方并不多见,喜爱豪奢的她是透过商队以高价购得的,当然得穿出来炫耀一番。 秦又冬转头一看,只觉她贵气逼人,金光闪闪,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富太太。她没见过李氏,仅觉得李氏有点面熟,像是在哪儿见过,听萃娘喊李氏一声周夫人,她也没联想到什么。 她热心,听说李氏夜咳得厉害,便另外推荐了两种药草。 “夫人可以再试试加入半夏跟浙贝。”她说:“再加点甘草也很好。” 李氏微顿,疑惑的打量着眼前这丰腴的年轻姑娘,可她没直接跟秦又冬对话,而是问萃娘,“这是你们家的谁?” “是客人,她熟知药草的种类及效用。”萃娘怕她知道秦又冬是周教杰的妻子会趁机欺侮,于是避重就轻的回答了她的问题。 李氏眼神睥睨的上下打量了秦又冬一下,然后冷冷淡淡地道:“你若这么厉害,应该先想想吃什么能除去你一身的肉。” 闻言,秦又冬一怔。 哇,想不到这贵妇这么嘴贱又无礼,一般人这个时候应该会说声谢谢,不管是出自真心还是客套,可她竟然对着一个陌生人说出这么失礼的话,最让人生气的是,她身后跟着的那两个家丁苞丫鬟,竟然也讪笑着。 真是什么人养什么鸟。主子没礼貌,仆婢亦然。 罢了,算她秦又冬鸡婆,活该被损吧。 这时,有个披着斗篷的年轻人走过来,“娘,给我二十两,我刚才看见……欸?” 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两个多月前于市集纵马的周教丰。看见他,再听他喊一声娘,秦又冬恍然大悟。 难怪她觉得贵妇面熟,原来她就是周教丰的娘亲李氏,瞧他们母子俩长了同一张狐狸脸,孩子真是不能偷生。 周教丰看着秦又冬,先是一愣,然后露出讨人厌的怪笑,“呵,原来是大嫂。” 一听他叫秦又冬大嫂,李氏微顿,疑惑的看着秦又冬。 “娘,大哥的继室就是她,秦家村的秦又冬。”周教丰上下把她瞧了一遍,“大嫂似乎又胖了。” 秦又冬真想问他是不是眼睛月兑窗,她明明瘦了几斤,哪里更胖了? 李氏一知道眼前的胖姑娘便是周教杰的妻子,嘴角不自觉的上扬。两个多月前,周教丰自外面返家,说他在市集上看见周教杰带着新媳妇,而且是个肥婆娘时,她有种快感。 她甚至找人去查探秦又冬是什么样的女人,而得到的回复更让她觉得快活——好吃懒做、骄纵任性……这就是秦家村人对秦又冬的评语。 想到周教杰竟沦落到娶这种货色为妻,她心里真是舒坦。 “你就是教杰的妻子秦又冬?”李氏笑睇着她。 “是,我正是秦又冬。”看着眼前的李氏母子俩,秦又冬不知怎地有点恼。 这些时曰,花嬷嬷跟周叔跟她说了很多李氏欺压周教杰的事,虽说她常跟周教杰拌嘴斗气,但他们毕竟夫妻一场,合该同进同退,面对欺压周教杰的李氏,她实在给不了好脸色。 李氏又上上下下的瞧着她,“我听丰儿提起过你,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模样……”说着,她讪笑一声,“真是委屈了教杰,想当年他可是拓城姑娘们争着要嫁的人呀。” 听李氏毫不客气、夹枪带棍的损她,她也不甘示弱的开口,“又冬常听女乃娘提起夫人的事……” 李氏微顿,警觉的眯眼:“花嬷嬷都说了我什么?” “女乃娘说……”秦又冬挑眉一笑,“夫人雍容华贵,气势非凡,但尖酸刻薄,小肚鸡肠,心黑又嘴坏。” “什……”李氏一听,气极败坏地吼道:“花嬷嬷那老婆子居然这么说我?!” “是呀。”她气定神闲,“我常常觉得是女乃娘诬蔑夫人,说的全是不公正不客观的谎话,可今天我才知道她所言不假。” 闻言,李氏恼羞成怒,“你说什么?” “方才我还觉得夫人面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直到看见小叔出现才知道原因……”她笑笑地反将一军,“夫人跟小叔都长了一张阴险的狐狸脸。” 此话一出,萃娘忍俊不住的笑出声音来。 “肥婆娘,你竟敢这么跟我娘说话?!”周教丰斥喝着。 “怎么?你又想抽我鞭子?”秦又冬无畏地扬起下巴。 这时,李氏突然一个巴掌拓过来,啪的一声,清脆响亮的打在秦又冬脸颊上。 瞬间,她那白皙的脸颊上多了一个红通通、热辣辣的巴掌印。 秦又冬一愣,惊疑的看着她。 李氏露出得意的笑脸,“我是教杰的养母,也是你的婆婆,教训你总有资格了吧?” “夫人,您这是……您干么打人呢?”萃娘替秦又冬不平,立刻上前将秦又冬往后拉了一步。 李氏理直气壮,“教杰跟花嬷嬷没教她的规矩,自然由我这个婆婆来教。” “什……” 萃娘还想再说,秦又冬却不让她蹚浑水,轻轻的拉住了她,见萃娘有点激动的看着她,她只摇了摇头。 “肥婆娘,”见母亲替上次被秦又冬训了一顿的自己出了气,周教丰得意洋洋,“这回你可吃瘪了吧?” “夫人,”秦又冬脸上没有愤怒及畏惧,她淡然而沉稳的直视着李氏,“我敬你长我年岁,这次便算了,但绝对不要再有下次。” 李氏见她居然还威胁自己,抬手又想给她一耳光。这次,秦又冬攫住她落下的手,然后用力的一甩,李氏因此踉跄了两步。 “你、你竟敢……”她咬牙切齿的怒瞪着秦又冬,“我可是教杰的养母!” 秦又冬冷冷直视着她,“少倚老卖老,你养了他什么?” “你!” “你怎么对他,自己心里有数。”秦又冬悍然的直言,“要我尊敬你,你作梦。”说罢,她转头跟萃娘说了声先走了,便迈开步伐离去。 第4章(1) 秦又冬返家后,花嬷嬷一见她脸上的红印子,满脸紧张,“少女乃女乃,你脸上怎么了?” 她若无其事的捂着脸颊,“没什么,天气冷吧。” “你可骗不了我的眼睛,那分明是五指印。”花嬷嬷眉心一拧,“发生什么事了?是谁胆敢欺负我们周家的少女乃女乃?” “真的没事。”秦又冬不想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花嬷嬷或是周教杰,让他们知道动手打她的人是李氏,他们也没法替她讨公道,反倒心里难受。 “少女乃女乃,你不是软柿子,能打你的人一定不是寻常人。”花嬷嬷精明得很,虽未想到动手的是李氏,却已猜到动手的不是一般人。 “女乃娘,我真的没事,只是……” “有人打你?”突然,周教杰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 原来出门收租的周教杰也正好返家,听见花嬷嬷那句话,心头一震。 “少爷,你瞧瞧……”花嬷嬷立刻将秦又冬扳向了他,“不知道是谁打了少女乃女乃耳光,她不肯说呢!” 秦又冬手捂着脸,一脸心虚的看着他。 他眉心一拧,目光一凝,说都不说的就拿开她的手,看见她脸上清晰的五指印,心头一撼。 他感到生气,虽说他跟秦又冬是有名无实的夫妻,还经常吵嘴,但她毕竟是他的妻子,而且他太清楚她的脾气了,她不是会轻易示弱的人,谁要攻击她,她肯定不会站着等打,能让她捱了耳光还不想声张的,肯定不是寻常人。 “谁动的手?”他直视着她。 她抿着唇,不发一语。 “你不是会乖乖挨打的人。”他问:“谁打你?” 她抬起眼望着他,“你可以不要问吗?” “我就是要知道。”他态度强硬。 被逼急了,她耍赖又负气的东扯西扯,“你总是说我跟牛一样拧,总让你气得七窍生烟,现在有人替你教训我,不正合你的意?” 闻言,周教杰脸一沉,“要教训也是我的事,轮不到别人动手,因为你是我的人。” 此话一出,秦又冬心头一阵狂悸,两只眼睛圆瞪着,又惊又羞的望着他。 因为你是我的人……老天,这句话好有男子气慨,好有气魄,好……好动人。 惊觉到自己似乎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周教杰也是一愣,然后尴尬又懊恼的攒起浓眉。一旁,花嬷嬷一脸高深的睇着他笑。 他羞恼,“你说是不说?” “不说。”她涨红着脸,一脸坚决,“你问了也没用,还不如不知道。”说罢,她转身快步走开。 稍晚,时值就寝时间,秦又冬做完了例行的家务,梳洗更衣后回到厢房。 周教杰坐在桌前,神情凝肃的面对着门口,她一开门,便迎上他的眼睛。 她不自觉的吞了吞口水,有点紧张又有点害臊,想到今天他说的那句话,她不禁心跳加速。虽说那只是他一时心急,冲口说出的话,可却不断不断的在她心里回响。 你是我的人。天啊,好羞! “你还没睡?”她顾左右而言他,想掩饰自己的羞怯不安。 “睡不着。”周教杰直视着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今天用晚膳的时候,他什么都没问,她还以为他放过她了呢。 “你为什么要掩护那个动手的人?那人是谁?”他眼神犹如闪电般的直射向她,“是教丰吗?” “欸?”她先是一愣,然后急忙否认,“不是,绝不是他,他才打不到我呢!” “不是他,是谁?”周教杰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明知她是他的妻子,还会动手打她耳光。 “你别问了,只是一场意外。”她轻描淡写。 “意外?”他眉心一蹙,“什么意外能赏人一个耳刮子?” “都说是意外,当然是没什么道理,而且无从解释呀。”她转身关上门,然后径自走向床边,坐下,卸履。 爬上床,她躺下睡好。 周教杰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也走了过来坐在床沿。 当他一坐在床边,秦又冬不知怎地突然心跳加速。她想,如果此刻她张开嘴巴,心脏一定活生生的从嘴巴里跳出来。 太奇怪了,他们都已经同床两个多月,她从没有一天有这种感觉、这种反应,怎么今天却……可恶,一定是因为他今天说了那句让人想入非非的话。 冷静一点,秦又冬。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闭上眼睛,她装镇定。可因为眼睛不看,耳朵却变灵了。 她听见他月兑鞋的声音,听见他将两只脚抬上床,听见他靠过来……她一惊,倏地睁开眼睛,果然见他靠得她很近。 她惊羞的看着他,心漏跳了半拍。 他定定的端详着她的脸,还伸手端着她下巴,仔仔细细的瞧着她。 “不红了。”他说。 “是、是啊,都过那么久了……”见鬼了,她的声音颤抖得像在跳针。 周教杰发现她脸颊涨红,一脸惊慌害臊。不知怎地,他竟觉得她很可爱。 她的反应太有趣,有趣到他忍不住想逗弄她。 他将脸靠得更近,鼻尖几乎要顶着她鼻尖了。她倒抽了一口气,微微的颤抖起来。 周教杰差点要笑出来,可不知为何,原本只是想捉弄她的他,竟也因为她的反应而有点心悸。他不禁一怔,心想自己是娶过妻子的人,不是什么少年,再说她从 来不是他喜欢的样子,他为何对着她也会有心悸的感觉? 懊不会是他独身太久,累积了太多的压力,才会产生这种母猪赛貂婵的幻觉? 为了隐藏自己的心绪,他故意说了句坏心的、彻底破坏气氛的话,“你脸好肿。” 她瞪大眼,张着嘴,像是意料不到他会说出这句话似的看着他。 他将手拿开,翻身躺下,背对着她。 他文风不动,可内心却澎湃。 “哼!”半晌,秦又冬哼一声,用力的翻身,也背对着他。 这一晚,她的脚没再挂在他身上。 一个月后,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过午,周家派人送了张帖子来。 原来半个月后是李氏五十岁的寿诞,李氏将在府中举办寿宴,要周教杰带着新媳妇回去给她拜寿。 收到这张帖子,周教杰觉得讶异及狐疑,自分家后李氏连两年都摆宴,从来没邀请过他,为何今年突然邀请他? 想了一下,他大概知道原因了。 她在帖子里强调要他带着新媳妇登门祝寿,也就是她知道他续弦之事。也是,拓城谁不知道他周教杰娶了秦家村的闺女当继室。李氏是周家当家做主的人,消息灵通,人脉发达,又如何不知道秦又冬?再说,就算她不知道,曾在市集上跟秦又冬过招的周教丰也肯定把那事告诉了她。 想必,她已经把秦又冬跟秦家的祖上十八代都查个一清二楚了。 邀帖来了,他岂有不赴宴的道理,于是,他便将这事先告诉了秦又冬。 “寿宴?邀请你跟我?”听周教杰说李氏邀他们夫妻俩参加寿宴,秦又冬脑海里立刻浮现李氏那张狐狸脸。 一旁的周叔疑惑,“怪了,夫人前两年过寿都不曾邀过少爷……” “礼多必诈。”花嬷嬷不以为然。 “少爷去吗?”周叔问。 “去是自然要去的。”他说:“身为周家养子,这是我该尽的本分。” “我觉得夫人肯定在盘算着什么,还要少爷带少女乃女乃去……”周叔说着,下意识的瞧着秦又冬。 秦又冬自嘲,“大概是要趁机糗你娶了一个胖姑娘吧?” 其实,她猜想不只是这样。之前在庆老的药草铺跟李氏过招后,李氏就算没怀恨在心,也肯定怒气攻心,这一个月来,李氏也许都在想着要如何报复她呢。 这肯定是鸿门宴,可周教杰说得对,身为周家养子他不能不去。 “前去祝寿,不能空手,得想想给养母送什么礼。”他说着,竟转头看着秦又冬,“你有主意吗?” 秦又冬没想到他会问自己的意见,愣了一下才说:“呃,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夫人喜欢的都是些名贵之物。”花嬷嬷不以为然,“那些珠宝狐裘,可不是咱们负担得起的。” “送礼贵在心意,倒也不必铺张。”周教杰又道:“还有十来天,你想想吧。” “喔。”秦又冬呐呐的点头。 之后,秦又冬想破了头都想不出要送李氏什么礼,她甚至跑去问了萃娘的意见,可萃娘也说李氏特爱奢华的玩意儿,那些都不是周教杰能负担的。 秦又冬想起李氏之前披着的那件短狐裘,心想她肯定喜欢皮草,于是她灵机一动,决定送李氏一张皮草睡垫。 狐毛很昂贵,在南方也不易见,所以她透过庆老找上一位住在城郊的猎户,并跟他购买十数张兔毛。因为是庆老介绍的,猎户还多送了她两张。 接着,她到布庄买了一匹喜气又雅致的布,然后带着这些材料返家。 花嬷嬷见她买了这些东西回来,疑惑地问:“少女乃姬,你买这些东西做什么?” “我要亲手缝制周夫人的贺寿礼物。”她说。 “这是兔毛?要做什么东西呢?”花嬷嬷拿起一张张的兔毛端详着。 “我想给夫人缝张暖毛垫。” 这时,周教杰走了进来,见满桌子兔毛皮,愣了一下,“这些是做什么用的?” “少爷,少女乃女乃说要给夫人缝张暖毛垫子。”花嬷嬷说。 周教杰微顿,走近并拿起兔毛看了一会儿,“这么多兔毛也不便宜吧?” “不会。”她说:“是庆老介绍的,很便宜了,我卖药草也存了一点钱,再加上我爹给我的嫁妆,够的。” 周教杰一听,“花了多少银两跟我说,我拿给你吧。” “别了,”她摇摇手,“我自己能赚钱的。” 花嬷嬷在一旁笑着道:“少爷,你跟少女乃女乃是夫妻,就别分什么你的钱我的钱了。” 周教杰听着,一时不知如何响应。初时对于这门婚事及她都不甚满意,甚至排斥的他,在不知不觉中似乎习惯也接受了现实。 三个多月的相处说长不长,但他却发现秦又冬种种的好。渐渐地,他看不见她福态丰腴的外表,只看见她开朗纯真的心。 她是个勤快的妻子,家里大大小小的杂事都能一手包办,她不要别人伺候,凡事亲力亲为,要是有什么得麻烦花嬷嬷或是周叔,她一定再三道谢。她种植药草卖钱、存钱,从不曾用赚来的钱去添置任何华服或首饰。 什么贪吃懒惰,骄纵任性,他在她身上从来没见过。 他得说,她是个好姑娘,好妻子,硬要挑她毛病的话,就只有她那圆润丰腴的身材了。 “你会做女红?”他问。 “行的,我手艺还不赖。”她信心满满。 她打小就喜欢拿针线缝缝补补,从前别人的爸妈有钱帮小孩买女圭女圭,可她都是捡些邻居妈妈不要的碎布,再买些便宜的毛线,自己缝制布女圭女圭。后来开了店,店里的帘子、椅套、桌布什么的,也都是她自己做的。 周教杰沉默了两秒,深深的看着她,“那就有劳你了。” 迎上他那专注又深沉的眸光,秦又冬又一阵心悸。 “不麻烦……”她莫名的感到羞怯。 第4章(2) 离开两个多月后,方世琮再次回到拓城拜访周教杰。 周教杰领着他前往书斋的途中,两人经过了东厢,见秦又冬在廊下摆了张小桌,手上正在缝制着兔毛垫,他感到十分好奇。 问过之后,才知道她正在缝制给李氏祝寿的礼物。 “想不到嫂子连针线活儿都拿手,真是了不得。”看她完成了一半的兔毛暖垫,工细雅致,他忍不住赞美着。 “只是把兔毛一张张拼起来,再缝上饰边跟底布罢了。”她谦虚道。 “教杰,”方世琮笑睇着一旁的周教杰,“你真是好福气,嫂子可是贤妻呀。” 周教杰淡淡地道:“你也能讨一个。” 此话一出,秦又冬不禁一怔。他不否认方世琮的话,他也认为自己娶了个贤妻? 她下意识的看着他,发现他也正望着她,四目相交,她不禁脸红心跳,急急低下头去。 这一切,方世琮看在眼里,感觉得到两人的关系比起之前已有大跃进,就算还不是什么情情爱爱,至少不再是当初的剑拔弩张、针锋相对。 “世琮,”秦又冬为了掩饰心情波动,话锋一转,“留下来用晚膳吧,我待会儿去买些鱼跟猪肉,晚上给你接风。” 方世琮一听,欢喜不已,“就等嫂子这句话。” 周教杰瞥了他一眼,语带促狭,“你还真不客气。” 方世琮朗声大笑,“你我兄弟一场,还跟你客气什么?”说着,他勾着周教杰的脖子,“走,咱兄弟俩先去书斋聊聊天吧!” 方世琮自由不羁,走南闯北,至今还不曾在一个地方安定下来。他是礼王爷的长子,底下还有两个弟弟,都在宫中任职,唯独他不喜欢官场一板一眼、勾心斗角的生活,于是自十八岁起便开始四处游历。 礼王爷关不住他,只好弄了个买卖交付给他,算是给了他一点束缚。礼王爷做的是马匹的买卖,因此方世琮经常四处寻找名驹良骏,有时甚至远赴边陲与异族交易。 因为这样,他结识许多来自各地的朋友,长了见识,也拓了人脉及金脉。他每回来到拓城总有许多新奇的见闻可以说,而周教杰也透过他知道不少奇人异事。 生意上,他曾经邀周教杰入伙,可是周教杰认为自己资本不够,只是在占他便宜而拒绝。 晚上,他在周家用膳。秦又冬特地烧了一桌丰盛的菜肴款待他,还留他夜宿周家。 稍晚,周教杰自书斋回到厢房,秦又冬还在烛光下赶制兔毛暖垫。 微微摇曳的烛火映照着她那白皙而丰腴的脸庞,竟教他看得出神,直到她抬眼发现了他的存在。 “你们聊完了?”秦又冬问。 “嗯。”他关上房门,走到桌边坐下,“还在弄?” “早点完成,我才不会一颗心悬着。”她边说边继续缝制。 看她一针一线仔细又精准的缝制着暖垫,周教杰不禁想起她初进门的时候,自己是如何看待她及对待她。忖着,他心中有股深深的歉疚及懊悔。 “你先睡吧。”秦又冬说。 “不急,我陪你坐一会儿。” 闻言,她微顿,疑惑的看着他。他要陪她?不知怎地,她心里觉得暖、觉得高兴。 穿越之后,发现自己成了秦又冬,而且还即将嫁给周教杰当继室时,她并没有太多的抗拒。进门后,他对她不友善,她也不放在心上。 她过着自己的生活,每天“拈花惹草”还能赚点外快,自得其乐,好不自在。 她以为周教杰会一直那么冷淡的待她,可最近她发现,他慢慢的暖了。 他有时说话还是会损她、酸她,但感觉不到攻击的力道。他看着她的眼神柔和了,视线停留在她身上的时间变长了,他每天早上醒来时看着她的表情也和颜悦色了,他出门会跟她报备地点、目的及回来的时间,他吃着她做的饭菜时会露出满意的表情…… 她忍不住想,他是不是接受她了?是不是慢慢的喜欢上她了? 可每当这么想时,她又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一厢情愿。因为直至现在,他都不曾碰过她,就连拥抱都不曾。 也是,抱着她就像抱着猪一样,他那里肯委屈? 想着,她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同他一起出席李氏的寿宴,她一定会成为大家的笑柄,也会让他成为大家的笑柄。 “那个……”她抬起脸,有点沮丧,“夫人寿宴那天,你自个儿去就好。” 他微顿,“为何?” “我、我觉得我会害你成了大家的笑柄。”她秀眉一敛,带着轻愁。 他沉默了一下。知道她在担心这件事,他有点心疼她。胖或许是她不知克制,过度放纵的后果,但除了胖,她几乎没有缺点。 她是个好姑娘、好妻子,这点无庸置疑。 “不用想那些。”他直视着她,态度坚定,“养母帖上写明要我们夫妻俩一起赴宴,你怎能不去?” 她深深觉得李氏要他带她前往,分明就是有其目的。李氏若不是要报老鼠冤,就是要趁机糗他一顿,让他在宾客及亲戚面前丢脸,她不希望这样。 “就说我突然肚子疼、发烧或染了风寒什么的。” 他浓眉一皱,“哪有这样咒自己的?” 他的亡妻方兰儿就是死于一场风寒,他可不想听她这样诅咒自己。 “我听说你死去的妻子是位纤细窈窕的美人……”她微低下头,幽幽地道:“要是大家看见我,一定会笑话你。” 她话才说完,周教杰突然伸出手轻轻端起她的脸。 迎上他的眸子,她心跳加速。 “这拓城,谁不知道我娶了秦家村的闺女为妻?” “可是……” “够了。”他打断她,收回手,“继续缝你的东西吧。”说着,他自衣袋抽出一册书,然后翻阅起来。 她微怔,忖了一下。他早把书册放在身上,也就是说他本就打定主意要陪她挑灯夜战? 意识到这件事,她心头更暖了。 秦又冬完成了她的兔毛暖垫。她用一块漂亮的布将暖垫包裹起来,并用织带绑上好看的蝴蝶结。花嬷嬷看见她包装如此精美,直夸她手巧。 她在上面附上一张自己画的生日卡,想让周教杰在上头写下他自己的名字,写几句拜寿的贺辞。 于是,她拿着生日卡前往他的书斋。 来到书斋,她没见到他的人影,可案上却摆了几册书籍,还有一卷画纸。她好奇的上前看了看,那画纸半卷着,纸已经泛黄,看来有点时间,并非新画。 因为半卷,她只看见底下露出半身衫裙,似乎是幅仕女图。她下意识的轻轻推开画卷,纸上画着的是一名纤细恬静的女子,峨眉淡扫,姿态优雅。 视线一瞥,她看见旁边写了两行字——绿窗深伫倾城色,灯花送喜秋波溢。 底下写着兰儿,然后落款是教杰。 她一愣,这是他作的画,那么画中女子便是他亡妻?诚如花嬷嬷所说,她是位窈窕纤细的美人,当年他一定相当宠爱她,两人也十分相爱吧? 他将亡妻的画拿出来,是在怀念吗?虽说方氏已过世多年,但他也许还无法将她忘怀吧? 想想,他也是长情的人。可明明心里这么想,她胸口却揪得死紧,极不舒坦。 这样的心痛到底是什么?像是有双手伸进她胸腔,狠狠的捏住她的心脏般…… 她为什么觉得难受心痛?方氏如此娇美,他至今念念不忘也不奇怪,或许他一直未娶,便是因为情牵亡妻。 娶了她,他该是多么委屈、多么勉强、多么……她感到沮丧低落,她再怎么样都比不上方氏,不只样貌,还有那些美好的回忆。在他的记忆深处,方氏已是永恒而绝美的一章。 虽然他对她的态度已渐渐改变,但仍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她想,当他看着她,再想到美好的方氏时,对她……肯定是不会有丝毫的遐想了。 “你在这儿?”突然,身后传来周教杰的声音。 她猛一震,立刻将手自那画上收回,画又卷了起来。转过身,她强颜欢笑地面对他,“有件事想麻烦你。” 周教杰走了过来,平静而泰然的收起画,然后将几册书籍跟画都搁到一旁的架上。“什么事?” “这个,”她将自己画的贺卡搁在案上,“想请你在上面写几句吉祥话,我字写得不好。” 他看着她画的贺卡,上面的画有着松鹤延年的意象。他挑眉一笑,“你还挺能画的。” 她本来差点儿就要冲口说出“没你画得好”这样的话,但话到嘴边便忍住了。 她发现自己在吃醋,真是丢脸又可笑,她居然跟一个早已不存在在这世上的人吃醋。 周教杰拿起一旁的笔蘸了墨水,想也不想的便在一旁写下四句十六字的贺语,然后在落款处写上自己的名字。 秦又冬拿回贺卡,怕墨未干,先不阖上。“谢谢你。”说罢,她转身便要走。 见她反应怪异,神色匆匆,他唤住她,“慢着。” 她停下脚步,疑怯地问:“还有事?” “你……”他微微攒眉,两只眼睛定定的看着她,“你有事吗?” 迎上他那深沉又锐利的目光,她倒抽一口气,然后强自镇定,“没事。” “没事?”他存疑,“我看你……” “我还有事要做。”她打断他,“不打扰你了。”话落,她转身急急忙忙像逃难似的跑走。 那晚,躺在床上,她背对着他,整夜无语。 第5章(1) 李氏大寿,在拓城也是一件大事,早在一个月前,周府上下便开始准备着。 周家在周老太爷及周老爷周擅健在时,行事低调保守,生活简朴,可周擅一死,李氏便开始修筑府邸,重建庭园,从前简朴雅致的周府,如今金碧辉煌,气派豪华。 未到周府,沿路已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这是秦又冬第一次来到周府,也是周教杰自分家后第一次回来。而这趟回来,周府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来到门前,周家家丁上前相迎,看见传说中的大少女乃女乃,家丁还愣了一下,露出不可思议及难以置信的表情。 “大少爷,大少女乃女乃,里面请。”幸亏另一名家丁机灵,赶紧将他们夫妻俩领进府里。 爱中宾客云集,在庭院里、回廊间来回穿梭。主屋前的宽广前庭上已摆满筵席,奴仆们也忙得像是蜜蜂般团团转。 周教杰是个显眼的人,秦又冬也是。不同的是,他是因为出色的外表及身分而吸引众人目光,而她则是因为突兀的身形。 她从来不是个妄自菲薄又缺乏自信的人,可这一刻,她感到自卑。 若她是单独一人反倒还觉自在,但今天她伴着周教杰,并且是以他妻子的身分出现在众人眼前,她无法不介意旁人的目光。 她不自觉的低下头,并走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突然,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你在磨蹭什么?” 她怯怯的望着他,小声地道:“我们还是别走在一起……” 他眉心微微一拧,像是有点不悦,接着他回过头来站在她身边。她愣了一下,疑惑的看着他。 “如果你是想说什么配不上我,怕给我丢脸,那就免了。”他脸上有着令她折服的坚定及强势,“跟在我身边,走。” 彷佛将军对着士兵下令前行般,他迈出步伐,也要求她跟随着。 就这样,他们穿过前庭,走向正屋大厅。 大厅内,李氏正招呼应酬着一些身分尊贵的宾客,周教杰一踏进大厅,立刻引起注意,包括李氏及周教丰。 今天的李氏身着金银丝线织成的上好缎子缝制而成的华服,肩披着狐裘,脚上那鞋也是缀着珍珠及玉石,十分气派华丽。 见周教杰终于带着秦又冬出现,她忍不住唇角上扬。因为,今晚的重头戏就要上演了—— “唉呀,教杰,你可来了。”李氏趋前,“我可是千万盼望着你的到来呀。” “娘亲,”周教杰弯腰一揖,“儿向娘亲拜寿,祝娘亲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唔,总算你有这个心。”李氏眉梢一挑,笑瞥了他身边的秦又冬一眼,“你这孩子也真是见外,续弦可不是小事,怎么都没让为娘的知道?” “娘亲持家事忙,孩儿不敢叨扰娘亲。”他不卑不亢的回答。 “说这什么话?你可是周家的大少爷,娶妻如此重要的事,怎可糊里胡涂的就办了?”李氏挑挑眉,看着秦又冬一叹,“唉,是谁给你做了这门亲事的?” 这话可说得一点都不客气,既让周教杰难堪,也羞辱秦又冬——而且是当着所有人的面。 当然,这就是她的最终目的,而他一点都不意外。 “又冬是个好妻子。”周教杰神情淡定,“她勤奋持家,节俭朴实,既会农活还烧了一手好菜……” 他这番话一出,教李氏一愣,她以为周教杰对这个胖妻子也不满意,未料他一开口,对她尽是赞美。 一旁的秦又冬听见他这么说,感动又激动,不禁眼眶湿润。 “对了,”周教杰呈上手中包装得雅致的兔毛暖垫,“又冬擅长女红,亲手帮娘亲缝制了一张暖垫,娘亲夜里睡在上头一定非常暖和。”说着,他将暖垫交到李氏手中。 李氏当着所有人面前取出,展开。 一旁的周教丰上前抓着暖垫的一角端详并揉了一下,语带轻蔑,“啧,兔毛?大哥,这么轻贱的东西,你怎敢送给娘当贺礼?你瞧瞧娘身上这件狐裘……” 周教丰说出这番无理又无礼的话,李氏并没有责备或阻止,因为那亦是她心里想说的话,只是她不方便说。 这时,大厅内其它宾客看着周家上演的这出戏,听着李氏跟周教丰母子俩那尖酸刻薄的话,有的是抱着看戏的心态旁观着,但也有人替周教杰感到不平。 只不过周家家大业大,势力颇巨,为了做买卖谈生意,谁也不想得罪李氏。 李氏将兔毛暖垫交给一旁的周教丰,周教丰转手就将它丢给家丁,“拿进去给来福睡吧。” 来福是周教丰养的狗,他摆明了就是要给周教杰难堪。 家丁接下暖垫,转身走了出去。 这一切的一切令周教杰感到愤怒。但,他为何感到如此的愤怒?他不是早已习惯被他们母子俩如此对待?他不是早料到会是这样的局面?他是做了心理准备才来的,为何此刻胸口却窜燃着怒焰? 瞥见一旁微低着头,隐忍着情绪的秦又冬,他忽地明白了。 他的愤怒来自于为她不平、为她抱屈、为她不值,是因为她受了委屈,是因为李氏母子俩欺了她,他才感到如此的愤怒。 这一刻,他赫然发现她在他心里已经有了分量。 “娘亲,贺礼已经呈给娘亲,孩儿就先告辞了。”周教杰说着,又弯腰一揖。 “怎么急着走?留下来吃点东西吧。”李氏虚情假意的说。 “是啊,大哥,为了娘亲五十大寿,我跟舅父可是请来拓城最拔尖的厨子备膳,用的食材全是难得一见的山珍海味,你平时肯定吃不到这些昂贵的东西,还是留下来吃一点再走吧。” “虽然却之不恭,但孩儿还有事,无法久留。”周教杰对周教丰的话置若罔闻,他直视着李氏,不卑不亢地解释。 “大哥真是不识抬举,难怪娶了个不识大体的妻子。”周教丰口无遮拦,毫不客气,“不过,娘已经替你教训过你这个不知好歹又不知天高地厚的媳妇了。” 闻言,周教杰心中警钟一响,疑惑的看着他。 李氏教训过秦又冬?这不是她们第一次打照面吗?如果不是,她们是何时碰过面? 见他一脸疑惑不解,周教丰微顿,然后挑眉一笑,“原来大哥还不知道啊?先前这肥婆娘曾在庆记对娘出言不逊,娘狠狠的赏了她一巴掌呢。” 此言一出,周教杰恍然大悟。他想起那次秦又冬脸上那明显微肿的巴掌印,当时她无论如何都不肯道出事实,原来…… 他的胸口有股热潮沸腾了起来,他用力的倒抽了一口气,想压住那几乎快爆发的愤怒情绪,他拚命的忍,忍到拳头紧握,指节发出劈哩啪啦的声音却不自觉。 突然,有人轻轻的抓住他的手—— 他猛回神,转过头,抓着他的手的是秦又冬,而她正以坚定而澄澈的目光注视着他,唇角漾着浅浅的,像是在说着“我没事”的笑意。 瞬间,他沸腾的怒潮平静下来,但他不能让秦又冬遭受这样的委屈及羞辱,身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他得有所作为及表示。 捺下脾气,他目光一凝,直视着一直置身事外观赏周教丰羞辱他们夫妻俩的李氏。 “娘亲,又冬是我的妻子,纵有不对也是由我教导,上次的事,孩儿不知便也作罢,但……”他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射向了李氏,“往后娘亲在要动手前,请三思。” “什……”感受到他言语中的警告及威胁,李氏勃然大怒,恶狠狠的瞪着他。 从小就逆来顺受,从不敢吭气的他,今天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出言恐吓她? “孩儿告辞。”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也料准她在自己的寿宴上并当着那么多有头有脸的宾客前,不敢做出太失控的行为,周教杰一手拉住了秦又冬的手,转身而去。 一路穿过人墙,步出周府大门,走在高挂着整排红灯笼,亮晃晃却无人的路上,周教杰未放松开秦又冬的手,而她……心儿怦怦跳。 虽是冬夜天寒,她的脸、她的胸口、她的身体及四肢却都是火热的。 她没想到一直以来都因念旧情及心存感恩而未敢违逆李氏的周教杰,居然为了她而用那样的话语警告威吓李氏。 这一刻,她深深感受到,她是他的妻。 虽然他们仍是有名无实,但她的心却觉得踏实。刚才的他,以丈夫的身分维护了她。 不知怎地,她的眼眶热热的,想哭。 突然,周教杰拽了她的手一下。她吓了一跳,惊疑的看着他。 周教杰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瞪视着她,“你为什么不说?” 她愣了一下,心想他指的应是她当初挨打后却没对他吐实的事。她有点歉疚的低下头,“对不起……” “你觉得挨打丢脸,所以不敢说?还是……” “不是的。”她打断他的话,然后抬起眼,怯怯的睇着他,“我只是不想你为难,也不想女乃娘跟周叔为此感到难过。” 他微顿,不解的看着她。 “我不是不知道周夫人是怎么对待你的,也不是不知道你对周家心存感恩,所以从不埋怨及反抗……”她轻声一叹,眼帘低垂,幽幽地道,“要是你知道她打我却又无能为力,心里一定不好受……既然是解决不了的事情,又何必让你为难。” 知道她隐瞒的真正原因,周教杰心头一揪。 “女乃娘跟周叔都疼我,若是知道我捱了耳光、受了委屈,一定也会很难过,我、我不想他们……” 话未说完,周教杰突然用力的握住她的手。她一怔,惊羞的迎上他专注而炽热的视线。 “不会再有下次。”他语意坚定。 她心潮澎湃地望着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不是个爱哭的人,即使是在发现男友及好友背叛她的时候,也没掉过一滴泪。 可这一刻,她的眼眶热得难受,只一眨眼,泪水便夺眶而出。 周教杰伸出手,温柔的揩去她脸上的泪,淡淡的说了句,“我们回家吧。” 自从李氏的寿宴之后,秦又冬觉得周校杰对待她的方式有了微妙的改变,甚至有时会突然看着她,然后浅浅一笑。 想起那天他为她揩去眼泪,握着她的手对她说“我们回家吧”,她的心还是平静不下来。 那天起,她才真正的感觉到自己是他的妻子。 纵使没有公开的婚礼,没有气派的迎娶队伍,没有聘金,甚至当天新郎根本不在,她对他们的关系却变得确定。 她想,她也该有所改变了,不管是自己的心态,还是身材。 想到她的身材让他倍受耻笑及羞辱,她真的感到非常歉疚。于是,自那天起她开始进行减肥计划,为自己调配减重大餐,并利用空闲的时间运动。 当然,她空闲的时间并不多,因为她每天都忙着园圃的工作及家务,还要料理三餐。 这天,她整理好要卖给庆记的药草,正准备出门交货,才打开大门,便听见身后传来周教杰的声音。 “等等我。” 她一愣,转头看着正朝她走来的周教杰。 他走到她身边,淡淡的说一句,“我要去收租,一起走吧。” 她微顿,一时没回过神,只是圆瞪着双眼,茫然的看着他。 他微微蹙起眉心凝睇着她,“还磨蹭什么?” “没、没事。”她太惊讶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要“一起走”。过去,她因为不想他被人嘲笑,从不曾问过他要不要:起出门,而他也不曾提。 一走出门口,周教杰伸手过来接走她手上那两大捆的药草。 她一怔,“不用,我自己拿,很重的。” 他白了她一眼,“就是很重才帮你拿。”说着,他径自往前走去。 她脸一热,小跑步的跟上他,在距离他一步的地方慢下来,接着以相差一步的距离跟随在他身后。 路上迎面而来或是擦身而过的人都会偷偷的瞄他们,而那些眼神及视线让她很不自在,不自觉的离他越来越远。 突然,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你怎么越走越慢?” 她摇摇头,“我会跟上的,你不要跟我说话……” 发现她无意识的在注意着、观察着周遭的人,他察觉到她心里的想法。她从不曾要求他跟她一起出门,即使是参加寿宴的那一天要出门前,她还在挣扎着该不该陪他去。 他知道她对自己的身材感到难过自卑,当然,他要负大部分的责任,因为他一直都在笑话她的身材。 确实,一开始他真的很在乎。男人嘛,谁不着重美色,见面第一眼,谁又看得见内心? 可现在他一点都不在乎,她来了之后,他每天都看得见家里的变化,曾经寂寥冷清的宅子,因为她而热闹起来。 她有一双巧手,她在宅子里植花种树,她让家里飘着饭菜香,她常在干活时哼着他从没听过的曲子,她常说笑话逗花嬷嬷跟周叔笑,她让安静的宅子充满欢声笑语,她让他第一次觉得这宅子是“家”,而不只是一座老旧的建筑物。 他渐渐的看不见她的身材,只注意到她粲笑的脸庞、她灵秀而充满智慧的双眼。他发现他对她有了不同以往的感觉,他把她当妻子般维护,不忍她受委屈及羞辱。 看着她,他蹙眉一叹,“我很抱歉。” “咦?”她一愣,有些不解。 “我曾笑话你、羞辱你。”他眼底满是歉意,“我为那些话向你道歉。” 她瞪大双眼,惊异又惊喜的看着他。 “过来。”他直视着她,眼神温柔,语气却带着命令。 她下意识的服从他的命令,上前几步。 他深深的注视着她,“走在我旁边,听见了没?” 她呐呐的点了头,眼眶瞬间一热。 就这样,他们虽没牵手,却肩并肩一步一步的朝庆记而去。 到庆记卖了药草后,他们一起去出租的铺子收租。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周教杰分到的小店铺,店铺以前卖米,因为地点的关系,不赚钱还小赔,因此分家时,李氏便将它分给了周教杰。 周教杰无心经营,便租给别人卖凉糕,可生意似乎也不怎么样。 “周少爷,这是这个月的租金,你点数一下。”店老板将租金交给周教杰,还看了看他身后的秦又冬一笑。 “这位是尊夫人吧?” “是的,她是秦家村人。”周教杰说。 “嗯,我听说过。”店老板说:“我偶尔去庆记,常听庆老提起尊夫人,他对尊夫人可是赞不绝口呢。” “庆老客气了。”他谦逊地道。 “庆老可不轻易夸人。”店老板笑视着秦又冬,秦又冬在他眼里看不见一丝虚伪,更看不见讪笑,她感觉得到他的良善。 “对了,周少爷,凉糕铺子……我就经营到这个月了。”店老板神情转为落寞。 “发生什么事了?”周教杰问。 “生意不好,不想做了。” 周教杰微顿,说道:“如果手头紧,租金可以缓着……” “不,其实是我也倦了。”店老板叹一声,“我老家还有一块地,我想带着妻小回去,真是抱歉,就只到这个月了。” “千万别这么说。”周教杰释然一笑,然后将刚刚才收到的租金悉数还给店老板。 店老板一愣,疑惑的看着他。“周少爷,这是……” “你举家回老家,路上也需要盘缠吧?”他笑视着店老板,“这些钱就当我给你一双儿女在路上的伙食费吧。” 店老板惊讶不已,“这怎么行?” “当然行。”周教杰十分坚持,“我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 店老板见他如此坚持,也不好拒绝。“那我就却之不恭,替孩子们跟你道声谢谢了。” 周教杰淡淡一笑,“一路顺风。” 第5章(2) 离开了凉糕铺后,秦又冬问了一些那间铺子的事,知道那儿因为地点离闹市有点距离,客源短少,因此生意很难经营。 周教杰说那间铺子出租不易,接下来恐怕有好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租金收入了。 秦又冬思索了一下,突然有了一些想法—— “我们来开店吧!”她眼底闪着熠熠光芒。 他一顿,“什么?” “反正租不出去,我们不如自己使用。”她说。 她有开店的经验,而且是成功的经验。她开的店也不全是在热闹的地段,但因为有市场区隔及差异性,因此生意兴隆。 她拥有药草及香草的各种知识,喜欢也擅长料理,还会调配花草及花果茶。这间铺子只要稍作整理及布置,就能摇身一变成为一家特色小餐厅,到时她便在这里卖她的料理、糕饼甜点及特调冷热饮。 “你想卖什么?”他莫名的起了兴致。 “民以食为天。”她眼中闪动异采,“我们卖吃的。” “你……”他蹙眉,一脸“你行吗”的表情。 她一脸自信,“你让我试试,行吗?钱的话,我自己有,不会要你帮忙。” “不是钱的问题。”他不是担心她要叫他出资,只是怕她经营不善觉得沮丧,佴看她一脸信心满满又跃跃欲试,他实在不忍拒绝她,再说,铺子闲着也闲着,既然她想开店就开吧,就当让她打发时间。 “好。”他说:“待店老板迁出,就随你高兴吧。” 得到他的同意,秦又冬喜出望外,开心得像是个孩子般转圈圈。转着转着,她晕头了,差点踉跄跌倒。 见状,周教杰急忙伸手扶住了她。 她尴尬又羞怯的睇着他,干笑了两声。看着她那可爱的模样跟神情,周教杰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意,温暖且温柔。 虽然凉糕店的老板还未迁出,但秦又冬已经着手计划,并开始研拟菜单。 她每天都沉浸在开店的喜悦中,忙得不亦乐乎。 这时,刚好方世琮又回到拓城,便也给了一些协助跟建议。 凉糕店老板未到月底便收拾了店铺并迁出,然后将铺子交还给周教杰,周教杰帮秦又冬找了一些可靠的木工师傅,依着秦又冬的图纸重新整修店铺。 因为她要忙着设计菜单及试菜,每天不是在家里试菜,就是到庆记跟庆老及萃娘研究青草,所以铺子装潢的事情便由周教杰帮着打理。 她得到周教杰的支持,也拥有许多人的帮助,她从来没想到穿越之后还能继续她的兴趣及梦想。 这些时曰,她跟周教杰的关系更加紧密了。当然,那紧密并非身体上的亲密接触,而是指他们在生活中的紧密结合,为了帮她,曾经失志的周教杰彷佛重新找到生活的目标及动力,这是自分家之后,他第一次如此努力的去成就一件事情。 这日他自外面回来,想告诉秦又冬店铺的装修已经接近收尾的阶段,只待明日收拾一下便可竣工。 回到家里,进到房间却见秦又冬趴在桌上,已累得沉沉睡去。 脸下压着的是她手写的菜单跟其料理方式及材料,旁边还配上了一些图说明。 她睡得太沉,口水直流,底下的一些字及图也因此晕开了。 看着,他忍俊不住。 听到声音,她努力的想睁开眼睛,可真的太困太倦了,她终究睁不开眼睛,又沉沉睡去。 他发现近来因为忙碌,她那鼓鼓的脸颊消瘦一些,手臂也是,还有……腰。他轻轻的托起她的脸,将压在底下的菜单册子移开,还未抽手,她的头已落在他的手掌上。 他想抽出,但忽又作罢,索性坐下来让她枕着自己的掌心继续安睡。 他就这么静静的坐着、静静的凝睇着她安睡的脸庞、静静的享受着这温馨的时光—— 此刻,他胸口填满了安适的平静情绪,也感觉到:种无法言喻的幸福。 曾经,他有过这样的感觉却已遗忘,而今,秦又冬让他重拾那样的感觉,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个人让他再度拥有这样的幸福感,他也从来没想过那个人竟然是秦又冬。 他用另一只手温柔的抚模着她疲倦的脸庞,眼底漾着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温柔。 突然,秦又冬睁开眼睛,惊疑的看着他。他忘了将手收回,迎上了她的视线。 秦又冬虽然睡得昏昏沉沉,却很快就清醒了,因为她发现周教杰一只手轻抚着她的脸,另一只手则枕在她脸下。 这是什么画面?又是什么情景?她惊着了也傻了。 但最让她受不了且几乎要跳起来的是……她竟然流口水在他手心上! “啊!”她惊叫一声,直起身子并站了起来。 她胡乱抹着嘴角及脸颊上的口水,糗到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周教杰若无其事的收回手,拿出手绢擦拭了一下,淡淡的说了句,“你每天睡着的时候都流口水,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觉得好丢脸。但旋即,她又想到,为什么他的手心会枕在她脸下? “对了,为什么你的手会在我的脸下面?”她一脸疑惑。 “我是要移开你的菜单册子,手还没来得及移开,你的头就沉甸甸的落下了。” 她微顿,原来是这样啊,那他模她的脸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你刚才是不是在模我的脸?”她两只眼睛率直的看着他。 这回,他露出了惊慌的表情,虽然只是一下下,却落入了她的眼睛。 炳哈,他该不是在害羞吧?这么说来,他、他对她…… “你是不是情不自禁模我的脸啊?”她问。 周教杰浓眉一皱,羞恼了,“你错了,我刚才是要给你两巴掌打醒你。” 秦又冬听着,忍不住的哈哈大笑。 周教杰面子挂不住,拂袖走人。他回到书斋,一颗心莫名的怦怦乱跳,吵闹得很。 他真的是喜欢上秦又冬了吧?尽避她的样子不是他喜欢的,但他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她了,不为别的,只因她有着令他着迷的、惊奇的内在。 突然,他想起跟他做了两年夫妻的方兰儿。方兰儿拥有让人一眼便爱上的外表,她美而灵秀,身形纤细,说话吴侬软语……当时他只十八,好怜惜她。 想着,他自架上将画卷取下,摊开—— 这是他当年为她画的画像,他有时会拿出来看看,回忆一下她的模样。因为,他已经快要忘记她的样子,她的声音…… 偶尔他会感到不安,害怕自己终有一天会忘了这个曾经陪伴他两年的女子。他不是因为她而八年未再续弦,但因为她,他觉得就算孤独终老也无所谓。因为,她在他生命中曾经是多么美好的一章。 可现在,他慢慢的觉得有人相伴是件幸福的事,他想那是因为有个女子正在为他创造新的生活记忆。 “教杰……”突然,秦又冬走了进来。 他一震,下意识的将画轴卷起。他不想她看见方兰儿的画像,不想她乱想。虽然她是个大剌剌、没心眼的姑娘,但活着的人有时就是莫名会跟死人争。 一进门,秦又冬便看见他急急收起画轴,她知道画上是什么,不由得心一沉,开始后悔自己连敲门都没有就直闯进来。 他有多常在独处时,拿出方兰儿的画像来看呢?一个人的时候,他是不是常不自觉的想起方兰儿?跟她睡在同一张床上时,他是不是也会想起方兰儿? 想起刚才以为他对她终于动了感情,她忍不住为自己感到可悲可笑。她误会了吧?她怎能取代方兰儿在他心里的地位呢?世上最美的便是“遗憾”与“最初”,而方兰儿是他的最初,也是遗憾。 “什么事?”周教杰将画卷往书案的角落搁,装作若无其事。 见他假装若无其事,秦又冬也力持镇定的一笑。“只是想问你铺子的整修进度如何?” “喔,”他微顿,回答,“明天收尾便竣工了。” “是吗?”她咧嘴一笑,掩饰着自己的失落,“我明白了,不打扰你。”说罢,她转身而去。 秦又冬的养生小陛“饮食人生”开张了。 她凭借着自己对药草香草的认识以及好手艺,研发了许多养生料理及花草茶饮。它们针对不同年龄及不同性别的需要而调配,她也在点餐单上详细的说明了各种料理及茶饮的特点及好处。 店铺经过她的设计而重新装修后,呈现截然不同的风格,店一开张,便吸引了过路人的目光。 当然,这也要感谢庆记的大力宣传。 庆记是拓城生意最好的草药铺,每天上门的客人可说是络绎不绝,庆老跟萃娘逢人就拚了命的帮她打广告,许多客人都看在庆老的面子上前来捧场。 幸好,她没有让庆老丢脸,而这些客人也在吃过她的料理及喝过她的茶后,都露出满意的表情。 客人回流再加上口耳相传,饮食人生没多久就拥有一批死忠顾客。 因为店铺不大,扣除准备区及厨房的部分,能摆的桌子只有六张,因此秦又冬便采用预约制,不只不必让客人久候,也可以有充裕的时间为客人准备特定的餐点及茶饮。 在饮食人生,厨房的工作几乎是由秦又冬自己包办的,因为这是她的专业,她也没有雇用伙计,送餐服务等事情就由花嬷嬷先顶着。 但随着店里的生意渐上轨道,营收也增加,秦又冬考虑要雇用并训练几个帮手,跟周教杰商量过后,周教杰便为她找来佃农家的三个孩子,他们大约都是十五、六岁,一女两男,来自不同家庭。 他们勤快又机灵,也乐意学习,秦又冬见过他们之后十分喜欢,便将他们留在店里进行训练。 其中一个男孩小安对于料理极有天分,秦又冬不管教给他什么,他都能很快吸收,水云跟小宝则是手脚利落,举凡备料或服务客人的事情都做得很好。 饼不久,周教杰给了一个提议,就是将佃农承租的田地收回,改种秦又冬需要的各类可食用的药草、香草及花卉。 秦又冬担心将田地收回,佃农们便无地可耕,但原来周教杰早在跟她提议前就已经跟佃农们沟通过。他的计划是雇用这些佃农为他们耕作,以日计酬,收成多时再给予一些额外的补贴。 佃农们对于他的计划十分赞同,纷纷表示愿意配合。从前租地耕作必须承担各种自然风险,毕竟农人是靠天吃饭,老天不赏饭吃,农人便得亏损挨饿,就算顺利收成,有时扣掉资金及成本,获利仍有限。 但如果他们受雇于周教杰,风险则由周教杰负担,对佃农来说绝对是利多弊少,因此当他一提出这个想法,佃农们非但没有因为他要收回田地而生气,反倒感激他这样的照顾。 秦又冬刚嫁来的第一天,花嬷嬷就跟她说过周教杰是个有才之人,虽然现在失意沮丧,但总有‘天会再振作起来,干出一番事业。 如今,她深深的相信着,因为她已经看见了。 将田地收回自耕,不只减低进货成本,还能给那些贫穷的佃农提供一份稳定的收入,若有多余的收成,也能卖给庆记。 这是个一举数得的做法,秦又冬忍不住崇拜起他来。 就这样,周教杰收回田地,雇用佃农为自己耕作,秦又冬则教导他们如何种植药草及香草,农人们务农多年,秦又冬只需简单的提点一下,他们便能种出质量极佳的作物。 一转眼,半年过去,饮食人生已成为拓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馆子,有了这家赚钱的金鸡母,秦又冬开始培训伙计及厨子,并另觅地点开了饮食人生二馆。 二馆位在拓城最热闹的大道上,因地点优势,生意很快便超越了本馆,为了维持餐点的水平,她亲自坐镇二馆,然后将本馆交给爱徒小安。 小安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将本馆打理得极好,并没有失去原有的客源。 因着这两家馆子,秦又冬为周教杰攒下不少财富,他们买了两块地,周教杰也开始投资方世琼买卖马匹的生意。蛰伏消沉两年多的周教杰重新出发,并在很短的时间里风生水起;反观周教丰,因为李氏的放纵宠溺,胡乱投资及挥霍,耗损掉周家不少财产,甚至还卖了几块地。 拓城人都说秦又冬是旺夫的吉星,自从周教杰娶了她之后,黯淡的人生彷佛有了色彩。 当然,秦又冬嫁到拓城不到一年就帮助丈夫开了两家赚钱馆子的事也传回秦家村,秦又冬的继母张氏本就是拓城人,秦又冬那些被当是茶余饭后闲聊的事迹自然早就传到她耳里。 只是别人口中的秦又冬跟她认识的秦又冬简直判若两人,教她无法置信,还亲自走了一趟拓城一探究竟。 见过因为忙碌而瘦了一大圈的秦又冬,也特地走了一趟饮食人生后,她发现秦又冬像是月兑胎换骨般,她从一只肥满的毛虫蜕变成色彩斑斓的蝴蝶。 就这样,她对秦又冬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还要她得空时回娘家走走。其实不必张氏说,她也早就想回秦家村探望秦子怀,只是她要打理全年无休、顾客络绎不绝的馆子,实在是分身乏术。 这天打烊,周教杰来到二馆等她一起回家,两人并肩走着,一路上有聊不完的话,秦又冬说着天二馆里发生的种种趣事,还有几位慕名而来的外地客人,说着的时候,她的脸上始终挂着笑,闪亮得教他无法直视。 从前他只要有租可收,够能养活自己跟花嬷嬷他们便已足够,可现在因为有了积极的她,让他看见了希望,也教他找回的热情,不再失意绝望。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颗深埋在旱地里多年的种子,在甘霖滋润后,终于冒出土地,看见了天日。 走着走着,就在周家宅子的巷口,他不自禁的牵住了她的手。她愣了”下,脸颊浮上红晕。 他几乎不碰她的,她印象中他牵她手或碰触她的次数少得可怜,虽然他们现在的关系及相处氛围很融洽、自然且温暖,但直至目前,他们还只是一对同床却关系“清白”的夫妻。 她太忙了,每天回到家、沐浴梳洗后总是倒头就睡,而他也不曾轻率的碰触她。 她有过男人,她知道正常的男人不会跟一个女人同床近一年却毫无反应,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对她没“性趣”。 她想,也许是因为他心里还有另一个女人的影子。每每想到这个,她总会感到难过,她永远都取代不了……喔不,她是根本比不上方兰儿吧,在他心里,或许方兰儿才是他的妻。 “想什么?”见她突然神情一黯,也不说话了,周教杰睇着她问。 “没什么……”她摇摇头,故作无事。 “你好像又瘦了……”周教杰微微攒起眉心,“我想你也该给自己休息的时间,别累坏了。” “我不怕累,只怕无聊。”她咧嘴一笑,“我这个人是天生的劳碌命。” 他微怔,疑惑的看着她。天生劳碌命?她出身秦家村富户,从小就被娇宠着,哪来的劳碌? “总之别累出毛病来,女乃娘最近一直在我耳边唠叨,说我不该让你这么忙这么累,她说你越来越瘦,肯定是操劳过头了。” “我还没瘦到给人柔弱纤细的感觉吧?”她说着,捏了捏自己腰际的肉,“再说,瘦一点不是比较好看吗?” 方兰儿是个骨感美人,如果她真能瘦得像根竹竿,也许周教杰会更喜欢她…… 唉,她好讨厌自己这种想法。 以前的她是个从来不缺自信的女人,可在他面前,她常有种说不上来的自卑感。 “那个……兰儿是什么样的人?”这是她第一次提及方兰儿,他似乎有点惊讶。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若有所思。她发现他眼底有一丝愁绪,令她不禁想方兰儿的早逝是他不想碰触的伤口吗? “如果你不想提她的事,就……” “这是你第一次问起她的事。”他打断她,“为什么?” “因为好奇。”她说,“她是个好女人吧?” “她是。”他坦率的点头。 “她去世,你很伤心吗?” 他定定的看着她,彷佛她问了什么蠢问题。“就算是家里养的狗死了,也是会伤心,更何况她是个活生生的人。” “那么,你还想她吗?”一开口,她就后悔了。 她不该问这个的,她想听到什么答案呢?她想听他说“不想,一点都不想”吗?若他这么说,那他该是一个多么冷淡无情的人。 可她想听他说“我很想她”吗?不,如果他这么回答她,她肯定会心情低落。 她根本不该问这个,她简直是挖了个坑给自己跳。 “想。”周教杰诚实回答。 确实,他还是会想起方兰儿,但那样的思念或许早已经没有爱情,而是升华成亲人般的感情。 秦又冬愣了愣。想?果然他还无法忘怀亡妻,那么,他至今仍没有碰她的想法及,便是因为他心里还想着方兰儿? 忖着,她有种心酸的感觉,她再瘦再好,都比不上一个已逝的完美女人。 “她都死了那么多年,还让你如此想念着,她泉下有知应该也感欣慰。”她故作洒月兑的一笑,然后若无其事的挣开他的手,迈开大步往前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家门口,发现大门虚掩着,院里传来说话的声音,那是花嬷嬷跟另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第6章(1) 推开门,秦又冬看到花嬷嬷正跟一位身形婀娜的女子说话。女子背对着大门,她未能觑见其貌。 周教杰随后走了过来,这时,正对着大门的花嬷嬷看见他们,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尴尬及苦恼,但还是声音洪亮的叫了声,“少爷,少女乃女乃,你们回来了。” 花嬷嬷开口喊他们的同时,女子转过身来,一看见女子,周教杰跟秦又冬都愣住了。 周教杰之所以愣住是因为他认得那女子,她是方绯儿,他的小姨子,亡妻方兰儿的妹妹。 秦又冬也是一震,因为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那张脸与周教杰画中的女子相同……她震惊得不自觉瞪大眼睛,微张着嘴。 这世上竟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她下意识的看向周教杰,想知道他此刻是什么表情,看见一个神似自己亡妻的女人,他会有什么感受? 她发现他眼底虽有惊疑,脸上却十分平静,直觉告诉她,他认识这个女子。 “绯儿,别来无恙?”周教杰语气平静缓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托姊夫的福,尚可。”方绯儿微笑的直视着他。 听她一声姊夫,秦又冬便知道她是方兰儿的胞妹,这对亲姊妹未免也长得太相像了。 看着跟亡妻长得一模一样的她,周教杰心里肯定十分复杂吧?想起他经常在书斋里睹画思人,秦又冬的心口狠狠的抽了一下。 这时,方绯儿目光移到秦又冬身上,上下打量她一回,唇角一勾。“你就是所有人都在谈论的那位秦家小姐秦又冬吧?” “正是。”方绯儿为何不说她是周教杰的妻子,而说她是什么秦家小姐?“我是方绯儿,家姊是姊夫早逝的妻子。”方绯儿说。 秦又冬又一怔,方绯儿不称她是周少女乃女乃,却说她姊姊是周教杰早逝的妻子? 敝了,她在玩什么文字游戏?又想暗示什么? “听说姊夫开了两间馆子,每天门庭若市,高朋满座……”方绯儿说。 “你是回娘家探亲的?”周教杰问。 好几年前,与方兰儿是孪生姊妹的方绯儿便嫁到邻城的富户家,听说她一直没给丈夫生下子嗣,丈夫还因此娶了一个平妻、纳了一个小妾。 “有些事,我想单独跟姊夫聊聊……”方绯儿说着,瞥了秦又冬一眼,那眼神像是觉得她很碍事似的,“哪里方便说话?” “到我书斋吧。”周教杰说完,径自走进屋里,方绯儿也旋即跟上。 目送着周教杰跟方绯儿离去,秦又冬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一走出她跟花嬷嬷的视线,花嬷嬷便意有所指的说了句,“少女乃女乃,你可要顾好少爷啊。” 她一怔,“女乃娘,你是在暗示什么吗?” 花嬷嬷沉默了几秒,“她是兰儿少女乃女乃的孪生胞妹,兰儿少女乃女乃以前很疼她,看在兰儿少女乃女乃的分上,我就不说她什么了。”她停顿了一下,续道:“她们姊妹虽是孪生,性情可是南辕北辙……” 秦又冬感觉到花嬷嬷欲言又止,也感觉到方绯儿对她的敌意。难道是方绯儿认为周教杰一生只能爱着她姊姊吗?只有她姊姊才够格成为周教杰的妻吗? 沐浴包衣后,她见着花嬷嬷,花嬷嬷说方绯儿还没离开,秦又冬心想自己好歹也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客人来了,她再怎么也得给客人上壶热茶,于是她便去烧水并沏了一壶助眠的花草茶。 来到周教杰的书斋外头,门虚掩着,她往前一探,陡地一惊。 透过门缝,她看见令她吃惊、受伤且愤怒的一幕——方绯儿倒在周教杰的怀里! 她发现自己端着茶盘的手正在发抖,她的脚是凉的、手是凉的,心也凉了。 她像是偷儿似的退了一步,可想想又不对,有女人倒在她丈夫怀里,她不是应该立刻冲上去拉开那女人,叫她离自己的丈夫远一点吗? 为什么她却像是做错事的那一个,该躲开的是方绯儿,不是她吧?她可是周教杰的妻子…… 她曾经确定了自己的地位、自己的身分,以及她跟周教杰的关系。可这一刻,她什么都不确定了。 她的心抽得死紧,好痛,好痛。她想起薛意民跟钟佳绫,背叛了她的男人跟好姊妹。当初发现他们背叛她时,她只觉得愤怒无奈,却没有痛心疾首、生不如死的感觉。 为何这一刻,她的心像是要被撕裂开来一样的痛? 曾几何时,她已经对周教杰有了这么深的期望、这么浓的情感?不堪的往事历历在目,但真正吞噬她的是眼前的震撼。 “谁?”书斋里传来周教杰的声音。 她想开口响应他,却一时发不出声音,突然,周教杰走了过来并打开门。 “又冬?”看见站在门外的是她,周教杰微微拧起眉心,“怎么无声无息的?” 她觉得他的语气像是在责怪她,怪她为什么偷偷模模的站在门外。怎么?他在书斋里做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吗?她为什么不能站在这儿? 她多想回呛他,然后让方绯儿知道如今谁才是周教杰的妻子,可是明明心里这么愤怒,她还是未能表现出来。 她努力的挤出笑容,“我帮你们沏了一壶茶,趁热喝。”说着,她将茶盘交给他,转身走开。 翌日,周教杰带着方绯儿来到饮食人生二馆找秦又冬。 原来方绯儿昨晚找周教杰,就是希望能到二馆工作习艺。 “妹妹,”方绯儿虽语气诚恳,但眼底尽是冷漠,“我遇人不淑,刚离开无情的丈夫回到娘家安顿,可你也知道……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我家中有兄弟,嫂嫂跟弟媳都不喜我回家投靠,所以我想学着自力更生,希望妹妹你给个机会。” 原来方绯儿刚失婚呀,那昨晚她倒在周教杰怀里只是寻求安慰? 忽地,秦又冬又想起花嬷嬷提醒她的那番话,花嬷嬷不会骗她,也就是说…… 不,她不能引狼入室。 “我、我不知道能教你什么。”她委婉地道。 “姊夫说秦姑娘手艺超群,怕是藏私不想教我吧?”方绯儿一脸失望。 “不、不是……”搞什么?这么一说,好像错的是她了。 “又冬,”这时,周教杰开口了,“你就给绯儿一个机会吧。” 周教杰开口了,她还能说什么? 只是,他是以姊夫的身分为方绯儿说话,还是……他们成为夫妻以来,他还不曾像昨晚揽着方绯儿那样揽过她,为什么他要让方绯儿贴近他?当他轻揽着方绯儿时,他眼里看见的是方绯儿,还是方兰儿? “妹妹,我聪明,手脚也利落,学得很快的。”方绯儿主动牵起她的手,“拜托你了。” 看着她,再看看周教杰,秦又冬自知拒绝不了。 “嗯。”她无奈的点了头。 就这样,方绯儿进到二馆了,因她长得好,反应迅速,应对又合宜得体,秦又冬便派给她领台的工作。 丙然,她得心应手,客人也都对她的服务感到满意及欢喜。 有这样的员工,身为老板的秦又冬理应感到高兴,可她怎么都高兴不起来,每天看着一张与方兰儿一模一样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她总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周教杰并非每天到店里来,可每当他来时,方绯儿常常丢着工作不管,跟前跟后的缠着他,秦又冬看在眼里虽感不满,但因为方绯儿是方兰儿的妹妹,方兰儿又是周教杰的亡妻,这层紧密的关系让秦又冬动辄得咎,不敢多言。 这日,秦又冬一个人在二馆后面的园圃巡视她的小小开心菜园。两家馆子让她每天都忙碌得像蜜蜂似的,这个小菜园就是她短暂歇息的秘密基地。 每当她在这儿“拈花惹草”,总能暂时忘却那些烦心的事。她一边拔除杂草,一边轻声的哼着歌…… “秦姑娘。”突然,身后传来方绯儿的声音。 她一怔,旋即转头。方绯儿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说话的声音也冷冷的。 在周教杰面前,方绯儿总熟络的喊她一声“妹妹”,没人的时候,她便用如此生疏又保持距离的称谓——秦姑娘。 “有什么事吗?”她站了起来,抽出腰际的擦手巾擦了擦沾了泥土的手。 “有点事跟你说。”方绯儿说。 她直视着方绯儿,“洗耳恭听。” 方绯儿一脸高傲,“你自觉配得上姊夫吗?” 闻言,秦又冬一震。这是什么没礼貌的问题?配不配得上,关她什么事? “你知道吗?原本要嫁给姊夫的人其实是我。” 秦又冬蹙眉,这事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当年媒人提亲,家姊因体弱,所以本来要嫁进周家的其实是我,没料到在提亲前,我那该死的前任丈夫却仗着父亲为官,用权用势强迫我爹将我嫁给他……” 这事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本来要嫁进周家的是方绯儿,这是真。 但方绯儿并不是迫于无奈才嫁给官员之子,而是她评估之后认为嫁给官员之子才能钱权兼得而答应嫁到邻城。她是个势利的女人,从不肯吃亏,凡事都要占尽好处。 “我爹不敢得罪做官的,于是将我嫁到邻城,最后才由我姊姊嫁进周家。”她直视着秦又冬,“我一直很仰慕姊夫。” 她的坦率跟直接,教秦又冬一怔。 方绯儿仰慕周教杰?所以她对周教杰是有好感的?如今她失婚回到拓城,找上周教杰,是不是另有所图? 怎么她老是遇上这种事?怎么老是有人来抢她的男人? “我真的不明白姊夫为什么会娶你这样的女人……”方绯儿上下打量她一回,眼底有着嫌恶,“除了会做饭烧菜,你根本一无可取。” “什么?!” “听说你以前更胖是吗?”方绯儿哼笑,“我真无法想象姊夫第一眼看见你时是多么绝望。” 好个方绯儿,这张嘴可真毒。 “你嫁给姊夫快一年了吧?到现在还没替姊夫生下一男半女,我看一定是因为你太胖,很难怀上孩子。” 她的话让秦又冬火了,什么太胖而怀不上孩子?她懂什么? “我到现在还没怀上孩子是因为我跟他还没圆房。”秦又冬冲口而出。 可话一出口,她马上后悔了,因为她看见方绯儿脸上那惊讶又狂喜的表情。 “你说什么?”方绯儿哼笑一声,带着戏谑,“你跟姊夫还没圆房?也是,任何一个男人看见母猪都很难有兴致的……” 母、母猪?!气死她了,如果可以,她真想狠狠的赏方绯儿一巴掌。 “姊夫一定是还没能忘记我姊姊吧?”方绯儿续道:“你知道吗?姊夫说我跟姊姊实在太相像了,若我脸颊没有这颗痣,他根本分不出谁是兰儿,谁是绯儿。” 秦又冬一震,她这话想表达的是什么? “秦又冬,”方绯儿直呼她的全名,语带挑衅,“若要姊夫在我跟你之间选一个,你想,他会选谁?” 面对她的恶意寻衅,秦又冬不甘示弱,“他为什么要选?现在我才是他的妻子,不是你,也不是你姊姊。” “妻子?”方绯儿不以为然的一笑,“你们根本没圆房,算得上什么夫妻?” 秦又冬倒抽了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冷静以对,她真的好想揍方绯儿。 喔,不行,暴力不只解决不了事情,还显得她缺乏智慧。 这么一想,她冷静下来—— “你说完了?”她气定神闲的看着方绯儿,“如果你说完,就赶快回去做事吧。” 方绯儿先是一怔,然后恨恨的瞪着她。 秦又冬不予理会,掠过她身侧,径自离开。 一早来到二馆,看见眼前的景象,秦又冬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她的开心菜园毁了,那些正茂盛的植物一株株被从土里拔起,踩得稀烂,这不是什么野狗野猫所为,而是人。 是谁这么白目,为什么要捣毁她的开心菜园?不知为何,她脑海中出现方绯儿的脸孔。是她吗? 无凭无据,她当然不能对方绯儿提出任何的指控。 稍晚,所有人陆陆续续的来上工了,包括方绯儿。方绯儿表现跟平常无异,看不出任何不寻常之处。 她自认倒霉,模模鼻子偷空将菜园重新整理,再播菜种。 罢忙完,伙计来叫她,说有位订了厢房的客人想见她,于是她洗净双手,整理一下服装仪容,便来到那位客人的厢房里。 厢房里有一男一女,男的约莫三十出头,身着一身蓝色袍子,领口跟袖口都精绣着图案,他五官端正,眼神锐利却带着一点邪气及侵略感。 至于另一位客人则是个年约二十出头的姑娘,她有着美艳绝伦的样貌,那迷蒙的眼睛像是能夺魂摄魄般,充满着蛊惑的气息。 她从没见过这两位客人,想必是新客人。 “请问两位是不是要见我?”她礼貌问道。 两人先看看她,再互看对方一眼,像是在交换着眼色。 “姑娘就是这家馆子的店主兼厨厨子?”男人问。 “正是。”秦又冬态度小心翼翼,但又不卑不亢,“不知两位有何指教?是否小店招呼不周?” “店主千万别误会。”男子一笑,“在下贾永道,是做票号跟陆运生意的,这位则是千翠楼的夏舞琴姑娘。” “贾爷,夏姑娘,幸会。”秦又冬续问,“是否餐点不合两位胃口?” “绝对不是,店主的手艺一流,真是教人回味无穷。”贾永道盛赞着。 “贾爷夸奖了。”秦又冬很是谦逊。 “店主,有件事不知道方不方便问?”贾永道问。 “贾爷直言无妨。” “这些料理跟茶饮是店主自创,抑或是有高人指点?”贾永道说着,目光一凝,像是担心她会说谎似的。 “都是我自己钻研,食材除了鱼、肉,其它的药草或香草也是自种的。”她说:“本店的料理及茶品都对人体有益无害,两位可放心享用。” “你说药草跟香草都是自种的?”贾永道问。 “是的。”她点头,“我们在城郊有几亩地。” 她说完,贾永道跟夏舞琴又互视一眼。 “两位是否对本店的料理有什么不安之处?”客人至上,她总得知道他们为何特地将她找来问话。 “喔,不是的。”贾永道一笑,“是因为太美味了,想看看是哪位高人做出这么特别的料理,希望没给你添了麻烦。” “言重了。”秦又冬神情轻松,“客人的意见,不管是褒是贬,我们都非常珍惜。那么,不打扰两位用餐了。” “请便。”贾永道客气的道。 秦又冬退出厢房之后,贾永道跟夏舞琴又互视着对方。 “是她吧?”一直没开口的夏舞琴说话了。 “应该不会错,”他说,“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也发生在她身上了。” 夏舞琴不知想起什么,忍俊不住的笑了出来。 “想不到她变成这样……” “是啊,我也想不到。”贾永道附和着。 第6章(2) 周教杰来了。 一见他来,方绯儿几乎是丢下手边的工作,立刻跟前跟后的。 “姊夫,吃了吗?我给你弄吃的。”她猛献殷勤。 十年前,她以为嫁给官员之子,从此便富贵荣华享用不尽,没想到婚后多年她未能怀上孩子,丈夫便陆续娶了平妻,纳了小妾,而那平妻跟小妾肚子争气,进门三年便为他生了四个孩子。 她在夫家地位尽失,连个小妾都不如,受不了这样的窝囊气,她提出离缘的要求,而丈夫竟连一句挽留都没有便答应了她。 回到拓城后,她听闻周教杰已续弦,现在跟妻子拥有两家赚钱的馆子,甚至还买了土地。 曾经,她差点儿就嫁给周教杰了,前两三年她就想着要离开丈夫,回拓城嫁给一直单身的周教杰,但听说他被李氏逐出周家,只分到一间破店跟几亩田地,十分潦倒,她就打消了念头。 正所谓好死不如赖活着。她在夫家虽受气但至少衣食无缺,过着炊金馔玉的好日子,可跟了周教杰却注定一辈子吃苦。 这回是真的忍受不了平妻跟小妾给她气受,她才决心回来投靠娘家,没想到周教杰发达了,也续弦了。 虽说他现在是有妇之夫,但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她想她跟方兰儿是孪生姊妹,而周教杰跟方兰儿感情甚笃,跟方兰儿有着相同容貌的她,自然比任何人更有机会得到他的爱。 方绯儿原本只想做小,但当她看见身形福态的秦又冬,又知道周教杰根本没碰过秦又冬之后,她不甘心做小了。 她决心要把周教杰抢回来,她绝对不会输给秦又冬那个胖婆娘。 她对周教杰大献殷勤,她在他面前诉苦落泪,她让他对她心生怜惜,她让他在她身上看见方兰儿的影子……她看得出来,他看着她时,眼底有着哀愁与怀念。 秦又冬那胖婆娘真是毫无自知之明,居然敢说她才是周教杰的妻子?哼,周教杰碰都不碰她,她哪来的脸这么得意? 她一定要好好的恶整她,让她知道她方绯儿是谁都惹不起的。 前几天,她为了报复,夜里偷偷溜进秦又冬的菜园大肆破坏,之后看秦又冬懊恼的整理着菜园,她不知多高兴呢。 等着吧,她还会想法子整秦又冬的! “我不饿,你去忙你的吧。”周教杰今天是来跟账房对帐的。 她一听,故作楚楚可怜状。“姊夫,我、我其实有点事要跟你说……” “怎么了?”周教杰问。 “这儿不方便说话。”她说着,低声地道:“可以到楼上的厢房说话吗?” 周教杰心想账房在楼上,说来也是顺道,便想也不想的答应了。 两人来到楼上厢房之后,方绯儿便红着眼眶、噙着泪,委屈开口,“姊夫,我、我好苦……” “发生什么事?”周教杰问。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她抽抽噎噎道。 “有什么尽避说。” 她眼泛泪光,用那狐媚的眼睛看着他,“姊夫,妹妹她是不是厌恶我、憎恨我?” “又冬?她为何要憎恨你?” “因为我是姊姊的妹妹,而且有张跟姊姊一模一样的脸。”她流下眼泪,泣诉着,“你不在的时候,她常常刁难我,在大家面前教训我……不管我怎么做,似乎都不合她的心意……” 他浓眉一皱,“有这种事?” “嗯。”她点头,续道:“前几天她的菜园不知道是被野狗还是野猫捣毁,可她、她好像怀疑是我做的,常常……” “无凭无据,她如何知道是你?” “虽是无凭无据,可她心里认定是我。”方绯儿啜泣着,“姊夫,我想我不能再待下去了。”说完,她扑进他怀里,“我命真苦,当年若嫁你的是我,该有多好……” “绯儿……”周教杰叹了一口气,不知该说什么。 “姊夫,”方绯儿抬起脸,蒙眬的眼望着他,“其实我、我心里一直有你,知道你对姊姊疼爱有加,我好生羡慕。” “别说了,都是过去的事。”周教杰安慰着她,“现在你已经离开他,好好过日子才是真的。” “我、我……” 她话未说完,厢房门口传来秦又冬的声音—— “这是在做什么?”秦又冬震惊地道。 她听说周教杰来了,心想他应该在账房,没想到她上楼一看,映入眼帘的竟是这一幕。 这不是第一次了。 方绯儿明知周教杰是有妇之夫,却一次又一次的倒在他怀中。周教杰明知自己是有妇之夫,也一次又一次让方绯儿投入他怀抱。 虽然尚无夫妻之实,但她终究是他的妻,她再也不想忍受,她要让方绯儿知道这男人是她的。 她走进厢房一把扯开方绯儿,她其实并没有使足力气,可方绯儿却一摔在地上。 “唉呀!”方绯儿娇呼一声,然后哭了起来,“妹妹,你、你误会了……” “你……”见状,她真是傻眼。方绯儿在四下无人时是如何呛她的?现在在周教杰面前,又一副柔弱无辜的模样?果然,贱人就是矫情。“我误会你什么?今天你给我说清楚,你究竟想……” “又冬。”她话未说完,周教杰已打断了她,“你这是做什么?”说着,他趋前扶起方绯儿,以关心的口吻问:“绯儿,你没事吧?” 方绯儿含着泪,委屈的摇摇头。 看见这一幕,秦又冬感觉自己血压都飙高了。周教杰为什么要放任方绯儿?为什么要袒护方绯儿?就因为她有着一张跟方兰儿一模一样的脸? “方绯儿,你不知道他是有妇之夫吗?周教杰,你不懂避嫌吗?”她气得质问两人。 “妹妹,我只是、只是……” 看方绯儿还在装可怜扮无辜,她都快吐了。“方绯儿,别在我面前演戏。” “秦又冬,你这是在做什么?”周教杰眉心一拧,神情严肃,“绯儿说你常找她麻烦,我刚才还不信,现在看来确实不假。” 听见他这番话,秦又冬心陡地一震,难以置信,愤怒又难过的瞪着他。 “她说我找她麻烦?”真是睁眼说瞎话! “绯儿说前几天你的菜园被野狗捣毁,你却怀疑是她做的,可有此事?”他语带质问。 “我没有!”秦又冬真够佩服方绯儿睁眼说瞎话的特异功能。她顶多是心里怀疑,可从没指控过方绯儿,看来方绯儿分明是心虚,做贼喊捉贼。 “又冬,没凭没据,不可含血喷人。”周教杰语气严厉。 “我含血喷人?你自己做错事,还说我?”她气炸了。 “我做错什么?” “你为什么三番两次让她倒在你怀里?”她气极了,口不择言,“因为她有一张跟方兰儿一样的脸吗?因为你还心心念念着死去的人吗?你是我的丈夫,为何……” “你越说越离谱了。”他打断了她,转头看着方绯儿,“绯儿,你去做你的事。” “是。”方绯儿答应一声,快步离开。 秦又冬看他对方绯儿处处维护,真是又呕又气又难过。 她本想再跟他说些什么,但看着他冷淡的样子却突然觉得什么都不必再多说,倏然转身夺门而去。 自那天后,秦又冬搬到客房住了。 她无法再跟周教杰躺在同一张床上,想到他心里只想着方兰儿,想到他那样袒护方绯儿,她真的很怕自己会气到半夜拿枕头闷死他或是……压死他。 没关系,她有事业,她有生活的目标,她不会因为一个男人不爱她就活不下去,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鸟事。 可是明明这么想着,她为什么还是很难过? 以她的脾气,她早就该把周教杰“送”给方绯儿,就像她以前很快就决定成全薛意民跟钟佳绫一样。 可为什么现在,她却有一种无论如何都不让的斗志? 她在坚持什么?周教杰跟她睡了那么久却连碰都不碰她,她还觉得他们有希望、有未来吗? 突然,她觉得自己好可悲。 “不好了,不好了!”一名伙计急急忙忙的跑进来。 正在忙着的她没停下手中的工作,问道:“怎么了?别在店里大声嚷嚷。” “是绣庄的王老板在底下闹,他说他夫人昨儿个晚上来吃了一份福气套餐后,一直拉到现在,都虚月兑了,他说是我们的东西不干净,才会害他夫人生病。” 她一听,什么都没问没说便放下手边的工作,立即走了出去。 外头还是高朋满座,但王老板却大声咆哮,严重影响其它客人用餐的心情,掌柜拚命的安抚着他,可他却不领情。 “王老板。”她走了出来,语气委婉而平静,“有什么事,我们里面说,好吗?” 王老板气急败坏,“怎么?你怕大家知道你饮食人生的东西不干净吗?” “王老板,我是诚心诚意要解决问题,请你冷静好吗?再说……”她在委婉中又带着一点强势,“夫人昨天一整天也不只吃了敝店的餐点,你又如何知道是我们的餐点害她月复泻?” 王老板一顿,觉得她言之有理,可又拉不下脸。 “我不管!我夫人就是昨晚吃了你们的东西才开始拉肚子,别说跟你们没关系!” “王老板,尊夫人的医药费我愿意承担,但也请你别在事情未查明前损我商誉。”说完,她吩咐掌柜取来十两银子交给王老板,并承诺会详细调查,定不会诿过。 王老板这才勉强同意,拿了十两银后,悻悻然的离开了。 秦又冬旋即回到厨房,厨房里有十几个厨子及副手正在忙碌着。 目前为止有月复泻情形的只有王夫人,若是馆子里的食材有问题,理应会有一堆人食物中毒,可却没有。 也就是说,若王夫人真是因为吃了店里的东西才闹肚子,那么也就只有她那份餐点是有问题的。于是,她唤来昨晚负责王夫人餐点的厨子,厨子说他昨晚做了十几份福气套餐,客人吃了并无异状。 秦又冬心想,如果昨晚吃福气套餐的人有十几个,那么闹肚子的不该只有王夫人一人,也就是说,餐点从厨房出去时是安全无虞的,问题就出在上菜到客人吃下肚的这段时间里。 她心中警钟大作,“昨天负责给王夫人上餐的是谁?” “是绯儿姑娘。”厨子回答。 又是方绯儿?难道是她在搞鬼,就像她捣毁菜园一样? “去把绯儿叫来,我在楼上的书斋等她。”说罢,她旋身走出厨房。 楼上有间书斋,是她平时休息及做笔记的地方,周教杰跟账房对帐也是在这书斋之中。 她在书斋里等了一会儿,方绯儿终于出现。 “找我?”方绯儿态度傲慢。 秦又冬两只眼睛直勾勾的注视着她,“昨晚绣庄王夫人的餐是你送的?” “没错。”方绯儿挑眉一笑,不以为然,“就为了这事?” “你知道王夫人吃了福气套餐后就严重下痢,到现在还虚弱得下不了床吗?” “知道,王老板刚才在楼下闹那么大,谁没看见听见?” “好,那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秦又冬神情冷肃,“是你动的手脚吗?” 方绯儿先是一怔,然后一脸狂妄地说:“怎么?你现在是要赖我吗?” “前不久的菜园事件,我根本没质疑你,你却告诉教杰说我怀疑你、一直找你麻烦,你知道我怎么想吗?”秦又冬目光一凝,“我认为你这是不打自招。” 方绯儿哼笑一声,“就算是我弄的,你又能怎样?姊夫信我,而且维护我,你都看见了。” “所以说真是你?”秦又冬沉声问道。 “是。”书斋里只有她们俩,方绯儿毫无顾虑的表露恶意,“就是我趁着深夜拔光你的草、踩烂你的草。”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讨厌你。”方绯儿直视着她,一脸厌恶,“你这母猪凭什么嫁给他?他根本不爱你,你还有脸赖在他身边!” 她充满敌意的言语让秦又冬几乎确定一件事,那就是她真的在王夫人的餐点里下药,只为了报复她。 她原以为方绯儿只是骄纵任性,而现在她发现方绯儿根本是个蛇蝎女。 “你在王夫人的餐点里下药?”她直视着方绯儿的眼睛。 方绯儿挑挑眉,不以为然的一笑。“是又怎样?” 闻言,秦又冬气得想赏她一巴掌。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讨厌我,可以踩烂我的菜园,可以冲着我来,但你怎么可以伤害无辜的人?” 方绯儿并不感到心虚歉疚,甚至还理直气壮,“只是一点泻药,能死人吗?” “每个人的体质都不同,你如何知道你下的剂量不会伤害一条人命?”秦又冬义正辞严,“你为什么要做这种缺德的事?” “因为我讨厌你,觉得你碍眼。”方绯儿咬牙切齿,“你知道你根本比不上我们姊妹俩吗?你到底有没有羞耻心,居然敢待在姊夫身边?” “方绯儿,你……” 话未说完,有人走了进来,不是别人,正是周教杰。他刚到,掌柜就跟他报告王夫人月复泻之事,又说秦又冬将方绯儿唤到楼上书斋问话,于是,他立刻上楼。 “掌柜的说王夫人昨晚吃了福气套餐便严重月复泻,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才问完,秦又冬还来不及回答他的问题,方绯儿已经先告了状。 “姊夫,”她一脸委屈,两行眼泪瞬间落下,“妹妹她指控我在王夫人的膳食里下药,我跟王夫人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什么要害她?” 看她三秒钟掉泪,秦又冬几乎想给她拍拍手了。她这么有演戏天分,要是在二十一世纪,应该已经是大满贯影后了吧? “又冬,你如何知道是绯儿下的药?”周教杰问。 “因为她刚才亲口认了。”秦又冬面露恼色。 “姊夫,我没有,我一直跟妹妹解释,可她还是一口咬定是我。”方绯儿噙着泪,抽抽咽咽的,“这对我是莫大的羞辱及诬蔑,我宁可一死以证明我的清白。” 说着,她便往墙奔去。 周教杰拉住她,她便顺势倒入他怀里痛哭失声。 看见这一幕,秦又冬更是火冒三丈。这个女人真是有够扯,周教杰也是。他真的相信吗?他感觉不到方绯儿城府之深吗?花嬷嬷都要她小心方绯儿了,难道没要他也要提高警觉吗? 喔对,他看不见,他只看见那张与方兰儿一模一样的脸,而那张脸让他失去思考力及判断力。 “姊夫,我还是走吧。”方绯儿装得无辜可怜又委屈卑微,“既然妹妹视我为眼中钉,我就不让姊夫为难了。” “别胡说。”周教杰眉心一拧,“你是兰儿的妹妹,我自然是要照顾你的。” 看见这一切,听见他的话,秦又冬心一凉。他要照顾方绯儿?那她呢?他眼里只看见方绯儿,却看不见真相? 方绯儿不管说什么,他都照单全收的尽信,而她说的话都是屁。这一年来,她没日没夜又无怨无悔的助他东山再起,所有人都知道也看见她的付出,就只有他看不见? 历史彷佛又重演了。在二十一世纪的她,是个事业有成的女强人、工作狂,她放手让男友跟好友管理她的餐厅,可最后他们却在爱情及友情上背叛了她,甚至在东窗事发后谋财害命。 现在,她助周教杰重新出发,甚至还开了两家馆子,买了几块地,而他却为了失婚的小姨子抹杀了她所做的一切。 他要照顾她?好,那她就成全他们吧! “周教杰,我知道你从来不喜欢这门亲事,从来不喜欢我,你心里只有死去的妻子,如今见了这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你就失去理智及判断……”秦又冬强忍泪水,恨恨地道:“你觉得我是个骗子吗?你认为我都在说谎话吗?告诉你,说谎的是她!” 她手指着还在装可怜的方绯儿,“刚才她亲口承认捣毁菜园的是她,下药的也是她,可你不信我的话,你怀疑我……在你心里,我是如此不堪的女人吗?” 周教杰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冷冷的看着她。 他那冷漠的态度让她感到心寒、感到受伤、感到失望……可是感觉不到愤怒及憎恨。 她不气他也不恨他,如果他从来不爱她,也永远不会爱她,那么她就没留在他身边的意义。 “你要照顾她,是吗?”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可她努力的不让它落下,她凄楚的一笑,一字一句地说:“我明白了,活着的人永远争不过死去的,你还爱着方兰儿,你要照顾跟她有着相同容貌的方绯儿,好……你照顾她吧,我成全你们。” 周教杰微怔,脸上虽没太多的表情,眼底却有着情绪。 “反正我们从来没拜过堂,也没请天为证地为媒,我们甚至连夫妻之实都没有……”秦又冬万分绝望,“从今天起,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不再有任何的关系。” “妹妹……”方绯儿假装一脸歉疚,“你别说气话,我跟姊夫只是……” “方绯儿。”她打断了方绯儿的话。 她不想再看见那张矫情的脸,因为她怕自己会忍不住赏方绯儿这假掰女一耳光。 “不要再费心演戏了。”她冷然一笑,直视着方绯儿,“你如愿了,你赢了,我把他让给你。”说罢,她旋身便要离去。 可有只手紧紧的抓住了她。她猛然转头—— 第7章(1) “你要把我让给谁?”周教杰紧紧抓着她的手,目光深沉的直视着她。 她愣了一下,气恼道:“当然是让给她,祝你们百年好合、琴瑟合鸣、花开并蒂再早生贵子” 听着,周教杰先是一顿,然后突然哈哈大笑。秦又冬跟方绯儿都愣住,疑惑的看着他。 “你可以随便把丈夫让出去的吗?”他问。 “……”她呆住。 他是什么意思?他不是想念方兰儿,想永远看着拥有相同脸孔的方绯儿以解思念之苦?现在她要成全他们,她愿意退让并把一切都给他,他不是应该感到高兴吗? “你说我们没拜堂,没夫妻之实,所以不算是夫妻?”他蹙眉一笑,眼底带着隐隐的懊恼,“你一直没把我当丈夫吗?” 她迷糊了。是他没把她当妻子吧? “是你不把我当妻子的。”她气恼也沮丧,“我知道我比不上方兰儿,我看过你为她画的画像,我知道你从没忘记她。” “兰儿是个好女人,我确实还会想起她,但那不表示我不在乎你。”他说话的同时,两只黑眸紧紧的锁住她,“倒是你,你总是忙得忘了我的存在,每天回到家,你倒头就睡,彷佛睡在你身边的我只是个没有血肉的稻草人……” “嗄?”她一怔,越是困惑了。 这是他的感受吗?怎么跟她以为的不一样? 自方绯儿出现后,他的心神彷佛都被她带走了,他袒护方绯儿,凡是方绯儿说的话,他照单全收,从不质疑。 懊抱怨的人是她才对吧?怎么现在他却抱怨起她了?还说她忘了他的存在,当他是没血肉的稻草人? “周教杰,你是脑子出毛病了吗?”她被他的反反复覆搞得很崩溃。“明明是你没把我放心上,相信她的一面之词,现在却说得好像是我错一样,你、你有事吗?” “相信她?”他唇角一勾,“我从来没有相信过她。” 此言一出,秦又冬愣住,方绯儿也惊愕得瞪大了眼睛。 “姊、姊夫?”方绯儿一脸错愕。 周教杰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消失,眼神冷漠,“你以为你能取代兰儿,变成兰儿?你从来不是她,也不会是她。” “什……”方绯儿震惊得说不出话。 罢才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她,如今却像是被丢到黑暗的深渊里。 “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为什么方家会把兰儿嫁给我?”周教杰冷然一笑,“原本要嫁进周家的是你,不是你体弱多病的姊姊,可在你前夫家派人提亲后,你不顾周方两家早有约定,选择了身为官员之子的他……” “不,我是被逼的!”方绯儿死鸭子嘴硬,抵死不认。 “方绯儿,我一点都不在乎你的反悔,因为我很庆幸嫁我为妻的是兰儿,虽然我们只有短短两年不到的情缘,但她是个好女人,跟你全然不同。” 秦又冬在一旁听着,才知道原来是方绯儿贪图对方是官员之子,钱权兼备,不惜违背约定嫁给官家少爷,之前还骗她说什么是迫于无奈?出,这女人说谎真是不打草稿,想到什么说什么。 “从你来找我的第一天,我就看出你的意图。”他说:“你回拓城后听说我东山再起就动了坏念头,你哭诉在夫家遭到不公平对待,你说你遇人不淑,所托非人,为的就是博取我的怜悯,对吧?” 秦又冬想起,方绯儿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那天,就是周教杰所说的第一天吧?也是方绯儿倒进他怀里的那一天…… 当时看见那一幂,她多震撼、多难受啊!他说她出现的那一天,他便知道她有不良意图,那么他让她倒在他怀中是为了什么?他当时不是应该立刻推开她,义正辞严的教训她一番吗? “姊夫,我确实在夫家受了委屈……” “我知道,所以我才同意让你进二馆跟着又冬做事。”周教杰目光一凝,直视着她,“因为你是兰儿的妹妹,是我小姨子,基于情理我该给你机会,只可惜你并没把握这样的机会。” 他神情严肃,话声严厉,“就算我不了解你的为人,至少我了解又冬,又冬不是你口中那种公报私仇的人,她正直善良,直来直往,她不会背着我欺负你,更不可能找你麻烦,因此从你哭诉遭她欺负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你脑子里有什么邪恶的坏念头。” “姊夫,你……” “又冬的菜园被捣毁,没凭没据也没人撞见,所以我不能把它算在你头上,可是刚才你亲口承认你在王夫人的福气套餐里下药,那可是赖都赖不掉了。” 方绯儿陡地一震,顿时说不出话来。 秦又冬说异的看着他,“你、你都听见了?” 如果他已经听到方绯儿亲口认罪,为什么进来后还要说那些话气她、伤她?为什么还要说一些袒护方绯儿的话?他到底是在耍哪招? “方绯儿,你是兰儿的妹妹,我不想让你难堪,现在我给你一条路走,那就是马上离开。”周教杰手指着门口,“看在兰儿的分上,我不跟你追究此事,但是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方绯儿恼羞成怒,方才还委屈落泪像只乞怜小狈般的她,当下换了张脸,活像只张牙舞爪的母猫。 “周教杰,原来你一直在耍我?!”她气愤地吼,“我看得上你,那是你的荣幸,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真是不知好歹,活该你只能娶这头母猪!” 听见她说秦又冬是母猪,周教杰脸一沉,“方绯儿,你该庆幸你是个女人,如果你是男人,我会让你满地找牙。” “你敢?你以为你还是周家大少爷吗?你已经失势了!要不是看你这两家馆子还算象样,我根本看不上你!”方绯儿气焰嚣张,毫无反省之意,“我方绯儿要嫁什么样的人都有,你还配不上呢!你就跟这头母猪一起白头吧!” 她话刚说完,脸颊就捱了一巴掌。 打她的不是刚才说要打得她满地找牙的周教杰,而是忍无可忍的秦又冬。 那热辣辣的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教她脸上瞬间浮现五指印。她震惊愤怒的看着秦又冬,“你、你竟敢……” “一巴掌便宜你了。”秦又冬神情冷肃,“你捣毁我的菜园,在客人餐里下药,不可原谅。” “你这母猪,你敢打我?我方绯儿活到这岁数,还不曾有人胆敢打我!” 秦又冬好整以暇的一笑,“是吗?那真是太好了,人生在世,凡事总有第一次的体验。” “你!”方绯儿气急败坏,一个箭步便扑向她。 周教杰一把抓住她正要攻击秦又冬的手,“你敢?” 她不甘心的挣扎着,愤恨不已,“该死,你真该死,快放开我!” “方绯儿,你在王夫人的餐里下药,我没将你送官,你就该感谢了。”周教杰眼神锐利而肃杀的直视着她,“要是你敢动又冬一根寒毛,我绝对会教你后悔莫及。” 迎上他彷佛能杀人般的骇人眼神,方绯儿心头一颤。 “回娘家去好好做人吧!”周教杰振臂将她甩开。 她踉跄两步,总算站稳了。 “周教杰,你居然这样对我?我姊姊泉下有知绝不会饶你,你会有报应的!”方绯儿搬出已逝的方兰儿诅咒着他。 周教杰不以为然,“兰儿泉下有知,只会因你而感到羞愧。” “你……”方绯儿羞愤至极,眼底爬满犹如红色蜘蛛网般的血丝。 “马上离开,我不想再看见你。”周教杰对她下了最后的驱逐令。 方绯儿没想到自己竟被周教杰摆了一道,既懊恼又愤怒。可除了愤怒,她无计可施。 她恨恨的看着他,再看看秦又冬,咬牙切齿,“我也不想看见你,你跟这条母猪简直是天造地设!”说罢,她迈开大步,夺门而去。 看着方绯儿离去,秦又冬像是放空了似的,又像是在认真思索着什么而恍神。 周教杰看着她,试探的唤了她一声,“又冬?” 听见他叫她,秦又冬稍稍回神,然后两只眼睛定定的望着他。 “已经结束了,我也帮你出了气,你还想什么?”他问。 秦又冬依旧木然。 是啊,结束了,他替她出了气,但自从方绯儿出现后,他让她受了多少气?又让她难过多少回? 她以为他被方绯儿迷惑,她以为他心里只有方兰儿,她以为她永远进不了他的心,永远只是他名义上的妻子。 当他为了袒护方绯儿而伤害她时,他知道她的心有多痛吗? 他根本不知道曾经在爱情及友情上遭到背叛的她,在面对这样的事情时有多痛多苦,他为什么要这样耍她? 强忍多时的泪水,在放松的瞬间夺眶而出,然后如涌泉般不止。 见状,周教杰上前伸出双臂一把将她揽住怀中,她放声大哭,难忍激动的槌打着他。 “你这坏蛋!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欺负我?你很高兴吗?看见我难过的样子,你开心了吗?”她边哭边打,情绪如大浪般汹涌。 他没因此放开她,反倒将她揽得更紧。当两人之间再也没有距离时,她的拳头根本派不上用场了。 她不甘心,开口就在他胸膛咬了一口,他痛,但是他内心充满喜悦。 “是啊,我很高兴,看你难过,我太开心了。”他说。 闻言,秦又冬突然冷静下来,抬起脸,一脸困惑的看着他,“嗄?什么?” 看她难过,他开心?他是虐待狂吗? “你知道吗?在你还没进门前,我曾托人到秦家村查探你的事情,我获得的消息是你是个好吃懒做,骄纵任性的千金女,也知道你听说要嫁给失势的我当继室,觉得委屈羞辱,因此还撞墙企图寻死……” “……”原来他对秦又冬做了婚前征信啊?听说新娘子好吃懒做、骄纵任性还是个胖妞,他肯定觉得很崩溃,甚至想逃吧? “你进门的那天,我为了抗议这门亲事,故意在外流连让你难堪,甚至之后也对你诸多挑剔,那是因为我信了那些讯息……”他眼底有着歉意,“你进门之后,我慢慢的发现你不是别人口中所说的那样,反倒是我,我却真的是个失志的无用之人……” 不,她一点都不觉得他是无用之人,相反地,在他们决定将小店铺收回来经营馆子后,她发现他是个做生意的人才。 “又冬,你是我的福星,要不是你,我还是那个失志的我,我们不会有现在的光景,不会有这两家店,可是……”他浓眉一皱,“自从开业后,你因两家店而忙得团团转,因为有了事业,你散发着光采,耀眼得令我无法直视你,而且你沉浸在经营馆子的愉悦中,彷佛那比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 她发光发亮,让他不能直视? 哇,她真不知道自己在他眼里是这样的一种存在。她以为他嫌弃她的身材,她以为是她的身材让他提不起兴致…… “你每天回到家里总是很疲倦,咱俩躺在一张床上,你却像是感觉不到我的存在,让我感到失落。” 她惊讶的眨眨眼睛,差点儿想扯扯耳朵,挖挖耳屎,确定自己没听错。 他在怪她冷落他吗?她一直在等他主动,怎么他却说她忽略了他? “我以为你还想着逝去的妻子,我以为你嫌弃我的样子,所以……”她下意识的低头看看自己的身形。 虽然她比之前瘦得多,但还是个小肮婆,肉肉女。 “我根本不在意。” “但你逝去的妻子是个骨感美人……”她幽幽一叹,“我看过你在书斋里睹画思人,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她。” “我没有忘记她,但那不表示我无法接受你。”他说:“反倒是你,你曾经宁可一头撞死也不肯嫁我。” “不,我……”唉唷,一头撞死的人不是她啦! 喔,这么荒诞的事情,她如何说得出口? “当绯儿出现时,你总算有了情绪跟反应,我于是将计就计,用她来刺激你、试探你。” “所以说你对她好,处处维护她,不是因为她美丽,她跟她姊姊一模一样?” “不是。”他蹙眉一笑,“她虽然跟兰儿那么相像,但她不是兰儿,我故意对她好,是为了看你醋劲大发。” “什么!”好样的,原来他心机这么重! “你知道吗?你越是因为她的事生气,我就越觉得高兴,因为你生气,我才能确定你的心意。” “你就不能直接问我,非得用这种方法?”她好气又好笑的瞪着他,“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搬到客房睡?就是因为我怕自己会趁你熟睡时压死你,闷死你!” 听着,周教杰先是一愣,然后忍俊不住的笑了起来。 “你还笑?”她气恼的瞪着他,“你为什么不直截了当的跟我说,而要用这种最差劲的方法来测试我?” “如果我先开口,你却给了我难堪的回应,那多丢脸?” “所以你就用她来气我?” “她出现的正是时候。” “你没想过可能会弄巧成拙吗?”她瞪着他,眼底却是爱意。 “我没想过,我只想知道你的心意,我只想确定你没后悔上了花轿。”他轻捧着她的脸,深深的注视着她,“你刚才说我们没拜过堂,没请天为证地为媒,所以我们还不是夫妻……你是真心那么想吗?” 迎上他炽热的目光,她内心激动。 原来他们一直都误会了,他们对彼此都有了想法、期望,还有爱,可却互相猜测着对方的心意。 “不,当你在周夫人的寿宴上维护我,当你在回程的路上牵了我的手,我就确定了我们的关系。”她直视着他的眼睛,神情含羞带怯。 “又冬,我为曾经的无礼向你道歉。”他眼神真挚而诚恳,“从今尔后,我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也不会再让你哭泣。” 她不是爱哭的人,但他总是能让她哭——不管是感到悲伤,还是觉得快乐。 欢喜的泪水夺眶而出,她脸上挂着娇怯又温柔的笑意,用力点了点头。 伸出双臂,她牢牢的环抱住他。 “从今尔后,我再也不放手,不说把你让给谁……”她软软的以撒娇语气说道:“你是我的。” 她说得很小声很小声,可他听见了。 他放下心中大石,安心的一笑,然后将她揽得更紧。 不久后,周教杰瞒着秦又冬,偷偷规划了一个简单的婚礼仪式。 他邀请方世琮、庆记一家人为他们做见证,与秦又冬正式拜堂。 虽然是个简单的婚礼,观礼的人也不过十来个,但那一天的气氛实在太温馨感人,秦又冬的眼泪几乎没停过,都是欢喜、幸福的泪水。 那一夜,他们成为真正的夫妻,有名、有实。 至于先前意图赶走秦又冬,强占周教杰的方绯儿,近来传出消息说她已经嫁给一名屠户当继室。 在这时代,离缘并回到娘家投靠的女子地位极低,娘家容不得她,她也无法在娘家生存,最后经人居中牵线,心不甘情不愿的嫁了个屠户。 英雄不问出身,屠户的工作虽不高尚,但收入颇丰,只要她安于现状,日子也能过得太平安稳。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夫妻亦然。反观秦又冬跟周教杰,在经过磨合及考验后,他们更加确定并感谢对方的存在。 因为拥有彼此,互信互爱也互谅,他们在事业上相互扶持,齐心合力,不多久又开了饮食人生三馆。 秦又冬将加盟的概念及经营方式带到古代,开放拓城以外的人加盟,加盟主必须先支付她一笔加盟金,之后的备料也都由总馆负责供应。 他们的生意越做越大,而周教杰在方世琮那儿的投资也一直获利,他们开始买铺子、买地,在短时间内累积了让人咋舌的财富及田产。 第7章(2) 这天,周教杰跟方世琮一起拜访一位专门中介土地买卖的掮客朱丰光,朱丰光跟他们说了一个秘密。 “周少爷,有件事我想告诉你,虽然卖主要我保密……”朱丰光续道:“周家要卖掉位在城中道上的地。” 闻言,周教杰一震。城中道是拓城最繁荣的地方,地价居高不下,周家的地不少,真要卖也是从其它的地先卖,为何要卖掉那块犹如金鸡母般的地?难道周家出了状况? “周夫人并没有出面,是由她的胞兄李平跟我接洽,明说了不卖拓城人。”朱丰光说。 “何故?”方世琮问。 “应是怕面子挂不住吧?”朱丰光说:“卖给拓城人,来来去去总会照面。” “朱爷,”周教杰目光一凝,“为何要你保密之事,你却告诉我?” “我以前也受过老太爷不少照顾……”朱丰光一叹,“你是老太爷寄望最深的人,三年前看你被周夫人斗出周家,我真是难过……现在你总算东山再起,我想该是周家还你公道的时候了。” 周教杰微怔,“你的意思是……” “我希望买下这块地的是你,而不是别人,我想老太爷泉下有知,也是这么期盼着。” “周家发生什么事,为何要卖掉这块地?”他问。 “李平偷偷告诉我,是因为周夫人误判情势投资了北方的矿业,没想到北方起了战事,矿区成了战场,如今血本无归……”朱丰光沉沉一叹,“这几年在周夫人跟李平的主导下,周家不知赔上多少家产,那些从前跟着老太爷打天下的人都看不过眼,纷纷求去。” 听了朱丰光的话,周教杰才知道周家已今非昔比。 也是,李氏只知弄权宅斗,对生意的事其实一窍不通。她宠溺周教丰,放任他胡乱挥霍,惹是生非,几年下来也损失不少家产。 “朱爷,周家开出的价钱是?” “八百两。”朱丰光说:“但底价是六百两。” “六百两也不是小数目……”周教杰沉吟片刻,转头看着方世琮,“世琮,我能先拿回放在你那边的资金吗?” 方世琼想都不想,“当然。” 周教杰感激一笑,但并未言谢,因为他跟方世琮之间,已经无须客套。 “李平说不卖拓城人,所以我得请你出面买下,行吗?”他又问。 方世琮点头,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三个月后,周家。 李氏正在茶屋品茗,李平匆匆赶来,神情惊慌。 “妹妹,不好了,不好了丨”李平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氏气定神闲,“大哥,什么事不好了?瞧你……”她用眼神示意一旁的侍婢给李平倒杯茶,“先喝口茶吧,是贾家少爷托人送来的好茶。” 贾家少爷指的便是贾氏票号的少东家贾永道。 贾氏票号多方投资,累积了不少财富,贾永道的人脉四通八达,经常得到一些小道消息以利投资,因为他不吝分享信息,李氏前阵子还小赚一笔横财。 “现在不是喝茶的时候啊。”李平说:“你知道城中道的那块地现在在做什么吗?” “那块地不是卖给京城来的商人?” “不不不!”李平懊恼又懊悔,“那块地现在的主人是周教杰啊!” 李氏陡地一震,“你说什么?” “我说周教杰是地主,而且那儿要盖茶楼,我听说年底就要营业。” “怎会这样?”李氏震惊又恼怒,“当初你是怎么签合同的?地契又是交给谁?” “当初卖地,并无不寻常之处啊,我怎么知道……唉!”他懊恼却无奈。 李氏气得直发抖,“看来咱们被摆了一道,好个周教杰。” “妹妹,这还不是最糟的。”李平续道:“以前跟着老太爷的那批人,现在都去了周教杰那儿,很多人都说丰儿是扶不起的阿斗,只会惹是生非,还说你根本不懂理家,周家迟早败落。” “什么……”李氏恼得头晕,满脸涨红。 “我还得到一个消息,就是周家宗亲怕你败光周家家产,正打算连手逼你交出大权,让周教杰回来坐镇。” 闻言,李氏怒不可遏,“他们敢?!” “妹妹,你可别小觑他们的能耐。”李平一叹,“我看这次是真的麻烦了。” “娘!你看谁来了?”这时,周教丰从外面嚷嚷着进来,身后还跟着贾永道。 一进茶屋,见李氏跟李平一脸懊恼,他愣了一下,“娘,舅父,怎么了?你们怎么像家里办丧事一样?” “呸呸呸!”李氏正恼着,听他说这种触霉头的话,气得想打他,“你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周夫人,李爷,”贾永道见两人神色有异,立刻问道:“发生什么事?若有晚辈帮得上忙之处,请别客气。” 因为贾永道的牵线让李氏赚了一笔意外之财,李氏因此对他十分信任。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好事不成双,坏事一箩筐。”她神情懊恼,“三个月前卖掉的城中道那块地,真正的买主竟是周教杰,而且他已经要在那儿盖茶楼,我周家真是成笑话,脸丢大了。” “可不是吗?”李平一叹,“当初周教杰离开周家时,只有一间破店铺、破庄子跟几亩地,现在却靠吃的发达起来,还买了周家的地,外面的人笑话我们,宗亲们也想逼我们把大权让出,让周教杰回来掌舵,唉……真是够窝囊的。” 贾永道听着,没做响应,只是若有所思。 “贾公子,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李氏见他沉思不语,急问。 贾永道沉吟须臾,“周夫人,晚辈不才,有个建议……” “请直说无妨。”李氏说。 “既然周家宗亲希望周教杰回来,你何不答应?”贾永道说。 闻言,李氏跟李平都一震。 “这怎么行?周家是我跟丰儿的,怎能让给他?” 贾永道高深一笑,“不是让给他,是利用他_.” “咦?”李氏跟李平一愣,狐疑地问:“利用?你是说……” “不可讳言,周教杰确实有两把刷子,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累积财富,足以证明他的确能力不凡,夫人何不同意让他回来,让他替周家赚钱?只要周家物业财产都在夫人名下,他也不过是个干活的,你何须担心?况且这么一来,宗亲们无话可说,你耳根子也清静了。” 李氏一听,觉得他说得不无道理,转头便吩咐李平,“大哥,把那些宗亲找来吧,我来跟他们谈谈。” 李平点头,“嗯,我就去。” 千翠楼。 青楼名花夏舞琴的暖帐里,夏舞琴正跟贾永道缠绵着。事毕,两人汗水淋漓,脸上有着满意而愉悦的笑意。 “有件事跟你说,”贾永道揽着她,“你听了一定很开心。” “什么事?干么神秘兮兮?”夏舞琴疑惑的看着他。 “是周家的事。”他说。 “周家不已是你的囊中物了吗?只是让她小赚一笔,那愚蠢的老女人现在真把你当神一样,就差没把你供在神桌上了。”夏舞琴说着,拨了拨因汗水而黏在脸颊上的发丝。 贾永道伸手帮她理着,续道:“周家三个月前卖掉的那块地,如今在周教杰的手中,而且他已经准备盖全拓城最大的茶楼了。” “什么?”夏舞琴一惊,甚为怀疑,“是真的?” “千真万确。”他说:“不只如此,周家宗亲还准备逼周夫人交出大权,让周教杰重回周家的权利核心。” 夏舞琴一听,眉心一拧,“如果周教杰真的回到周家,那你并吞周家的计划不就完了。” “不,我还劝说周夫人答应。”说着,他高深又狡黠的一笑。 “什……”夏舞琴难以置信,“你疯了吗?你劝她答应?为什么?” “因为我要连周教杰的一切都吞下。”他眼底射出野心勃勃的锐芒。 夏舞琴微顿,“你是说……” “周教杰回到周家,大权还是在周夫人手上,他只不过是负责赚钱的工具,只要我搞定周夫人,就能连他的分都吃了。” 听着,她笑着娇嗔,“你这人真够坏心眼,都到了这儿,你还要占馨予的便宜?” 贾永道哼笑,“那个该死的笨女人,要不是她约我们去山上谈判,我们也不会在下山时发生意外,一切都怪她。” 贾永道不是别人,正是背叛赵馨予,谋财害命的薄情郎——薛意民,而如今的名花夏舞琴也已不是夏舞琴,而是赵馨予的“好姊妹”钟佳绫。 当时他们两人所做所为遭赵馨予拆穿后,竟一不做二不休的将赵馨予推落山谷。事后因紧张,两人在开车下山时因闪避对向货车而冲下山崖,双双殒命。 可没想到,薛意民穿越重生进了坠马身亡的贾永道身上,钟佳绫则宿了因未能与爱人私奔不成而投河自尽的夏舞琴之身。 他们本来都不知道对方穿越重生之事,直到有一天贾永道来到千翠楼寻欢作乐,意外听到夏舞琴唱着熟悉的歌——繁华拢是梦。 那是钟佳绫每次去ktv必点的歌,而且她总是在唱到“人若是疼到一个无心的人”时走音。 那些听她唱歌的古代人都以为她南腔北调样样精通,只有他一听就立刻联想到钟佳绫,他想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可能也发生在钟佳绫身上,毕竟他们是一起死的,果然一问之下,夏舞琴就是钟佳绫。 就这样,他成了富家少爷,她成了青楼名花,日子过得也算舒服。后来,城里开了一家养生茶楼饮食人生,不知怎地竟让他们联想到被他们推落山谷的赵馨予。 于是,他们一起光顾饮食人生,看了菜单,用餐饮茶,然后再请店主兼大厨的秦又冬出来见面后,他们确定秦又冬便是赵馨予。看见赵馨予穿越到一个胖女人身上,他俩每每提起就忍不住幸灾乐祸一番。 不过如今看秦又冬跟周教杰不断展店,开放加盟,地还一块一块买,他们有点笑不出来,甚至觉得很恼恨。 昨天听李氏跟李平提及周家宗亲逼他们交出大权,并要周教杰回归周家后,他便起了连周教杰跟秦又冬的财产一并吞下的念头。 “欸,你吞下周家还有赵馨予跟周教杰的财产后,不会忘了我吧?”她两只狐媚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 夏舞琴跟千翠楼订了契约,不到二十三岁不得赎身,如今她才二十二,还要一年才能离开千翠楼,就算他要帮她赎身也不行。 他将她一把勒进怀里,在她嘴上使劲的一亲。 “放心吧,宝贝,我不会丢下你的,等你满二十三岁,我就把你娶回家。” 夏舞琴听着,满意又欢喜的笑了。 不久,李氏偕同周家宗亲一起拜访周教杰,并希望他能回周家打理周家的生意及物业,周教杰对此感到不可思议,一度婉拒。 但李氏跟周家宗亲不死心,三度拜访并恳求,以不忍已逝老太爷的一生心血化为乌有为由动之以情,终于,周教杰在秦又冬的支持下,决定扛起复兴周家的担子。 重新回到周家,许多人虽怕得罪李氏及周教丰而不敢表现出他们的喜悦及期待,但私下碰见周教杰,都还是忍不住表示他们乐见周教杰回来守住周老太爷跟周擅的一生心血。 周教杰回到周家后,重新审阅账册,一一查核找出周家连连亏损的原因,然后再逐一解决。 虽然有些周家老伙计认为所有物业都在李氏名下不好,应当适当的做些财产转移,但周教杰表明他回来不是为了争产夺产,而是守住周老太爷的毕生心血,以慰他在天之灵。 “大少爷,你这样真是太吃亏了。”老伙计为他担忧。 他一笑,“这是我欠周家的恩情,应该的。” 从前刚被李氏以分家名义逐出周家时,他确实很失志很沮丧,甚至有时感到愤怒,但现在的他,再也没有那种感觉。 对他来说,拥有秦又冬便是他最大的资产。 开始着手整顿周家财务之后,他也接触到一些不曾接触过的人,他们都是这些年跟李氏、李平往来的各路商贾,其中尤以贾氏票号的少东贾永道与李氏的往来最为密切。 贾氏票号是这几年才在拓城发迹崛起,当时老太爷已经过世,而周擅也没跟他们往来,周家有自己的金库,从不跟票号有金钱上的流通,他听说李氏跟贾永道交好,是因为贾永道给了她一些赚钱的门路。 在李氏引荐下,他跟贾永道也有了接触。贾永道是个聪明又长袖善舞的人,他风度翩翩,八面玲珑,少有人不喜欢他,在投资买卖方面,他有其独到见解及作法,一年来替贾家添了不少财产。 这天晚上,他光顾饮食人生,周教杰替他安排了楼上的厢房,并与秦又冬亲自招呼他。 “周兄真是好福气,娶了嫂子这样的好女人。”贾永道笑视着周教杰,一脸艳羡。 “又冬确实是个好妻子,没有她的帮忙及支持就没有现在的我。”周教杰脸上带着自满。 他是谦逊之人,但提到秦又冬,他可一点都不谦虚。 “教杰,”秦又冬笑得很是难为情,“贾公子是客套,怎么你认真了?” “不不不,嫂子,我说的可是真心话,不是客套。”贾永道一脸诚恳,“听说周兄离开周家后曾经意志消沉,要不是娶了嫂子如此能干又聪慧的妻子,他如何振作。” “其实是教杰自己争气,我没帮上什么忙。”她说。 “饮食人生若没有嫂子的好手艺,怎能一家一家犹如雨后春笋般的开?就是靠着这吃吃喝喝的生意,两位才能发家置产又买地。”贾永道笑视着两人,“两位犹如神仙美脊,真是令人羡慕。” “贾公子何须羡慕我俩,你上次来时不是带着一位美丽的姑娘,与你十分相配吗?” “嫂子,你说夏舞琴吗?”贾永道笑叹一声,“她可是青楼名花,怎能跟嫂子这样的女子相比?” “莲出淤泥而不染,夏姑娘虽是青楼出身,但只要品格高尚应也不是问题……莫非贾公子嫌弃她的出身?”秦又冬问。 “倒不是,而是……”贾永道又一叹,“在下并不是她心仪之对象。” “咦?”秦又冬问:“我看她与你处得十分融洽。” “实不相瞒,据我所知,夏舞琴十分心仪周兄呢。”贾永道说。 周教杰微怔,“我?” “可不是吗?”贾永道语带玩笑,“嫂子可要小心了,周兄可抢手得很。” 周教杰一听不禁苦笑,“贾兄真是寻我开心。” “哈哈哈,”贾永道笑了起来,“我所言不假喔,话说回来,男人三妻四妾也是平常之事。” 周教杰下意识的看了身边的秦又冬一眼,然后淡淡一笑,“我不需要三妻四妾,又冬对我来说已是唯一。” “周兄真是痴情,在下可要好好向你学习了。”贾永道笑视着秦又冬,“嫂子,你这回该是没看错人了。” 秦又冬听着,温柔一笑,没有搭腔。 但警戒心将她一扯,教她心生疑惑。刚才贾永道说了什么?这回该是没看错人? 这是什么意思?“这回”没看错人,是说上回看错了吗? 秦又冬就只嫁这一次,哪来的上回呢?他说这回,就表示有上回,她的上回是指……她错看薛意民的那一回? 她疑惑的看着贾永道,心里充满疑虑,是她听错了?还是贾永道说错了? 第8章(1) 千翠楼,凌波阁。 凌波阁是千翠楼最大最奢华的一间厢房,坐在前庭处,可往下观赏千翠楼引以为傲的人工山水,庭台楼榭。 此时,周教杰跟贾永道,以及贾永道为他引荐的一位来自白山城的商人毛大福正在阁中品茗闲聊。 虽说周教杰已回到周家打理周家事业,但李氏还是不断伸手干涉,即使所有财产、田地及店铺都在她名下,但她天性多疑,始终未敢放手不管。 在李氏的要求下,周教杰开始跟贾永道打交道,而在跟贾永道接触的过程中,他发现贾永道因为人脉广阔,八面玲珑,又因家里经营票号之故,结识不少五湖四海的朋友。 他好客热情,喜欢认识新朋友,这一点跟方世琮相似,因此跟他相处起来还算轻松,但,他跟方世琮终究不同。 方世琮性情豪爽,行事光明磊落,一身正气的他给人一种值得信赖的感觉,贾永道却不同。 贾永道的眼底藏着一股阴邪,可交往,却难以交心。 不过周教杰不在乎贾永道是什么样的人,在商言商,不管是跟他还是透过他做生意做买卖都只是为了赚钱,而不是交朋友。 聊了一会儿,三位姑娘上来了。 “唉呀,千呼万唤,”贾永道笑说:“舞琴姑娘终于现身了!” “舞琴姑娘人红事忙,要见上一面真是难如登天。”毛大福说。 “毛大爷,你在白山城,也是偶尔才来一趟拓城,是我见你难?还是你见我难呢?”夏舞琴说话的同时,两只眼睛却停留在她从未见过的周教杰身上。 看见秦又冬的模样后,她本以为周教杰定也是个不怎么出色的人,可现在一见,真教她有点懊恼。 她跟赵馨予是十几年的姊妹,她自信比赵馨予出色亮眼得多,可不知为何她总是遇上渣男或丑男,而赵馨予却都幸运的遇上人们所说的“三高男”。 薛意民便是如此。他是国立大学国贸系毕业的,身高一八二,月薪80k,重点是他长得还很英俊体面。她不明白为何赵馨予总能认识这样的男人,而靠近她的都是些占她便宜的小白脸,或是其貌不扬,收入不丰的凡夫俗子。 一开始,她羡慕有出色男友以及成功事业的赵馨予,最后……她妒嫉,甚至恨起赵馨予。 那时,赵馨予专心培植着她的养生花草,将餐厅及经营交给她及薛意民,渐渐地,她跟薛意民接触及相处的时间多过赵馨予。后来,她试着勾引薛意民,而薛意民也因为跟忙碌的赵馨予渐无交集而响应了她的主动追求。 他们背着赵馨予来往,也背着赵馨予在餐厅帐务上大动手脚。 她们做了那么多年姊妹,可发光发热的总是赵馨予,她明明就比赵馨予出众亮丽,可好事都没她的分。 她恨赵馨予,她要抢走赵馨予所拥有的一切,包括男人跟事业。最终,她成功了。她抢到薛意民,也黑了赵馨予的钱,正当她以为老天终于还她一个公道时,赵馨予竟发现她跟薛意民的事。 那天相约山上谈判,赵馨予发现自己不只在感情上遭到背叛,她跟薛意民还联手a她的钱,她十分愤怒及失望,愤而离去。 在那当下,她意识到她可能会失去好不容易抢到的一切,于是追上赵馨予,然后将她推落山谷。 偏偏老天对她真的不公平。在那之后,竟让她跟薛意民的车冲下山崖,双双殒命,穿越后,还让她变成青楼妓女…… 她恨老天,她恨赵馨予,当她发现赵馨予穿越后成了一个胖女人时,心里总算稍感安慰,不过赵馨予成了秦又冬后,竟靠着她在行的养生料理及养生茶在古代开创事业,这个又教她难以释怀了。 如今看见周教杰,她更是忍不住想大骂脏话。赵馨予是什么命?为什么穿越来到古代之后,她还是遇上了如此出色的男人?!: 周教杰身高至少一百八十五公分,体格强健,面貌俊朗。如果他是个穷光蛋,她或许心里还舒服一些,偏偏人家是周家少爷,就算分家后持有财产不多,现在却已累积难以计数的财富,名下土地也有十数笔。 赵馨予凭什么?秦又冬又凭什么?不管是钟佳绫还是夏舞琴,都拥有比赵馨予、秦又冬更出色的外貌,为何老天独厚赵馨予? 看着周教杰,她心中妒火窜烧—— 她决定使出浑身解数诱惑周教杰,从前她抢得了薛意民,现在也能把周教杰抢过来,不管是赵馨予还是秦又冬,她都要毁了她们唾手即得的幸福。 “这位就是周家大少爷?”她露出她最自豪最千娇百媚的迷人笑容,勾人的眼睛直直的注视着周教杰。 周教杰点了点头,没说话。 “舞琴姑娘,他就是周教杰,饮食人生的大老板。”贾永道说完,转头对周教杰说,“周兄,这位夏舞琴姑娘是千翠楼的名花,要见上她一面可还得看她心情呢。” 周教杰礼貌性的一笑,“幸会,夏姑娘。” “有幸亲见周少爷一面,真是荣幸之至。”夏舞琴如蝶般翩翩移步至他身边,“我有幸坐在周少爷身边吗?” “请便。”他说。 夏舞琴坐了下来,另两位姑娘则分坐在贾永道跟毛大福身边伺候着他们。 席间,夏舞琴不断找话跟周教杰聊,那说话的语气、眼波流转、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再再的显示着她正在挑逗他、诱惑他。 她的伎俩,贾永道一点都不陌生。当初,她也是这么勾引他的。 看她不断的对着周教杰献殷勤,他一点醋劲都没有,原因无他,只因他并不是真心想跟她在一起。 穿越后,他成了有钱有势的贾家少东,而她却只是个青楼名花。 贾永道是贾家单传,他日娶妻也求门当户对,身家清白,可她却是个每天靠着生张熟魏生活的青楼女子,虽说她地位不同一般窑姊儿,但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只高级的鸡。 贾家丢不起这种脸,更不可能娶这样的女人进门。 虽然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对周教杰大献殷勤,但总也不是坏事。他正要拉拢周教杰,并意图并吞周家及周教杰的一切,若夏舞琴能捉住周教杰的心,迷得他团团转,搞得他家宅不宁,对他贾永道来说有益无害。 “舞琴姑娘,好久没听你唱的那首岛歌了。”毛大福一脸期盼,“今天周老弟也在,他想必还没听过,你就帮我们唱那首歌曲吧。” 毛大福所说的岛歌就是〈繁华拢是梦〉,她第一次唱这首歌时,所有人都因为对台语感到陌生而好奇夏舞琴为何懂如此奇怪的语言,她便简单解释加上一点点瞎掰,说台语来自一座小岛,是岛民使用的方言,又说她认识一位来自岛上的朋友,歌是那位朋友教她的。 “周老弟,你肯定没听过这样的曲。”毛大福说。 “是吗?”基于应酬及礼貌,周教杰也挺捧场道:“那在下就洗耳恭听了。” “唱得不好,还请周少爷见谅。”夏舞琴说着,慢条斯理的站了起来,然后开始吟唱。 一曲唱毕,周教杰确实为这不曾听过的语言感到惊异,于是又要求她多唱几首,夏舞琴见他十分喜欢,为讨好他,便又连着唱了几首台语歌。 听了夏舞琴几首台语歌,周教杰心里有了想法,但并没有立即开口与夏舞琴提及,因为,他还得回家跟秦又冬商量一番。 当天返n家中,秦又冬正等着他的门。他一进门,秦又冬便像小狈似的嗅闻着他的衣服。 “好香的味道。”秦又冬知道他跟贾永道去千翠楼。尽避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她并没有阻止,因为她相信周教杰自有分寸。 可是闻到他身上的香味,她还是忍不住笔作吃醋及不悦以吓吓他。 “你跟姑娘靠很近?” 看她一脸不悦,周教杰还真有点担心。“不,没有,是姑娘自己靠很近。” “你应该推开她呀。”看他一脸惶然,她暗笑到快要得内伤。 “那位姑娘是贾公子的相识,我怎好失礼?” 她一怔,原来他身上的香味是来自于夏舞琴。她见过夏舞琴一面,还记得其样貌。 “只是这样?”看他一脸忐忑,她憋着笑,继续整他,“贾公子曾带那位姑娘来过店里,我可是见过那位姑娘的,你让她靠近,不是因为她美如天仙吗?” “绝对不是。”他严正否认。 她不以为然的瞥了他一记,“可是我记得你总是不知如何适时的拒绝外面的诱惑,之前你也让方绯儿贴着你……” 周教杰急忙解释,“那是因为她是兰儿的妹妹,又泣诉她婚姻不幸,我才……” “噗!”秦又冬终于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看她掩着脸,笑得全身直颤,周教杰才惊觉自己被整了。 “好个秦又冬,你整我?”他说着,伸出手将她抓进怀里,然后搔她痒。 她怕痒,笑得贫气求饶,“不行……啊!不要啦!我、我不敢了……” “不敢?你这么坏,我一定要罚你。” 他不放过她,一手将她扣在怀里,一手不断的搔她痒,她笑得瘫软,倒在他怀中不断急喘。 终于,他停手了。 他的大手轻轻的搭在她腰上,“又冬,你又瘦了……” 秦又冬还回不过气来,懊恼的瞪着他。“不瘦成吗?外面的诱惑那么多。” 他听着,温柔的一笑,“放心,没什么诱惑得了我。” “话别说太满。”她故作哀怨,“人心是很容易变的。” 周教杰笑视着她,轻轻的将她的手牵起,然后按在自己的胸口,“此心不渝。” 抬起眼,她神情恬静,“是吗?” “你怀疑?” “偶尔。”她说。 他微顿,“偶尔?” “是啊,”她微微的嘟起嘴唇,“谁教你身边老是出现一些天仙美女。” “再多天仙美女也比不上我的枕边人。”他说罢,将她揽进怀里,发出幸福的喟叹。“又冬,你是老天爷赐给我的大礼,我的生命因为你而不同。” 他的话真诚也真挚,听着,她的心直发热。她将脸贴紧他的胸口,聆听着他的心跳声,感觉他胸口的起伏,一切是如此的真实而美好。 与其说她是上天送给他的大礼,还不如说他是上天送给她的大礼。 她怎么都想不到自己被薛意民及钟佳绫背叛并害死之后,能借着秦又冬的身体重新活过,还因此跟他结了这样的良缘。她以为她的人生已经结束,却没想到会是另一个开始…… 也许这一切的不幸跟美好都是上天的安排,她遭到男友跟好友的背叛,甚至失去生命,正以为自己是如此不幸之际,殊不知上天对她有着更好的安排。 “教杰,你才是上天赐给我的恩典。”她在他胸口喃喃自语。 虽然她的声音很细微,周教杰还是听见了。 他爱怜的将她揽得更紧,而她也更用力的圈抱着他的腰,像是害怕一个松手,他就会消失在她眼前似的。 “教杰,如果有一天你不再爱我了,一定要跟我说,不要瞒着我。”她说。 听着,他微顿,狐疑的端起她的脸,注视着她,“为什么这么说?” “我相信此时此刻的你是爱我的,但人心是会变的……”她曾经遭到背叛,虽然她当时很快决定放手,但也许那样的伤并没完全痊愈,在她的内心深处仍隐隐作痛。 她是如此深爱着周教杰,她不敢想象若有一日遭到他的背叛,她能不能像面对薛意民的背叛时那样的豁达。 “秦又冬,”周教杰眉心一拧,懊恼地问:“你当我周教杰是什么人?” “你永远不会离弃我吗?”她直视着他,声调软软的,“就算我老了,胖了,或是变笨了,你都不会嫌弃我?” 听着,周教杰忍俊不住的一笑。 “你老了,我也老了,不是吗?”他促狭挑眉,“至于胖,你之前更胖呢,那时我都爱着你了,你还担心吗?” “如果我变笨了呢?”她指的是“失智”。 “那我就装笨配合你。”他说。 他的回答似是玩笑,却莫名的认真。 她看着他,满意的一笑。 第8章(2) “对了,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他笑意一敛,神情认真。 “什么事?” “我们馆子里,每逢初一、初八、十六、二四,不是都有走唱或拉琴的人进驻表演吗?”他说:“今天我听夏舞琴唱着我闻所未闻的岛歌,如果可以,我想情商她偶尔到店里演唱。” “岛歌?”秦又冬疑惑又好奇。 “嗯,她说那是一座小岛上的方言,她会唱那儿的歌是因为她认识一个来自小岛的妇人,无意间学到的。” “是吗?”秦又冬一笑,“夏姑娘还真是多才多艺。” “嗯,我也这么认为。”周教杰说着,径自哼起他今天听到的曲调。 听到他哼着的曲调,虽然有点七零八落,她却不由得一惊。“你哼的,是她唱的歌?” “可能没很精准,不过应该没错到离谱。” “你再多哼几句让我听听。”她神情凝肃。 她的反应让他感到疑惑,但还是照她所说的再哼了几句。而当他再哼了几句后,秦又冬非常肯定这曲调是她熟悉的一首歌,同时也是钟佳绫到钱柜欢唱时必点歌曲〈繁华拢是梦〉。 “我还记得有句是这么唱的……番王拢是梦……” 周教杰不懂台语,把繁华唱成番王,很好笑,但她笑不出来。 夏舞琴就算真认识了来自小岛上的妇人,并跟妇人习得像台语的语言,她也不应该能唱出〈繁华拢是梦〉这首歌。 因为,繁华拢是梦是二十一世纪的台语歌。 怎会有这么离奇又荒诞的事发生呢?一个古代的青楼名花,为何会唱二十一世纪的台语歌?难道……喔不,怎么可能?钟佳绫怎么可能会穿越并跟她来到同一个年代呢? 但,又怎么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若是真的,那么就可能也发生在别人身上。只是,死的是她,为何钟佳绫也穿越而来?难道她跟薛意民之间起了冲突,薛意民怕她说出他们谋害她的事情,所以杀她灭口? “又冬?”见她神情凝重,一言不发,周教杰疑惑的看着她,“你想什么?” “喔,”她回过神,“没什么。” “我刚才说的,你意下如何?”他问。 “这事你先别跟夏姑娘提,让我再想想。”她说。 “为何?” “首先,夏姑娘是千翠楼名花,她不见得愿意迂尊降贵到这儿卖唱,再者,到咱们这儿来用膳喝茶的,许多都是携家带眷的,我怕那些夫人不会乐意看见夏姑娘在这儿出现,说不定她们的丈夫还是夏姑娘的客人呢。” 听她这么说,周教杰也觉有理。 “你的顾虑是对的,我真是太粗心了。”周教杰尴尬一笑。 “教杰,你觉得……夏姑娘如何?”她语带试探的问。 周教杰微怔,忍不住一笑,“你在想什么?你以为我提议让她到店里唱曲,是别有居心?” 她白他一眼,“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他管不了是不是他以为的那样,一把将她捞进怀里,低头在她的脸上吻了一记。 “又冬吾妻啊——”他故意用夸张的语气逗她,“你已经塞满了我的心,还有我的视线,我怎么看得到别人?怎么有多余的心思想着别人?” 她听着,好气又好笑的槌了他一下。 “什么塞满了你的心跟你的视线?你是在暗讽我体形庞大吗?” “天地良心。”他慎重其事的澄清,“我绝无此意,再说你已经瘦太多了。” “是吗?”她挑挑眉,脸上像是写着“你好好说话”似的,“跟身轻如燕,能做掌上舞的夏姑娘差多了吧?” “不,我就喜欢你这样。”说着,他将她紧紧一抱,“抱着多踏实,多暖。” “怎么不管你说什么,都像是在糗我?”她瞪他一眼。 他笑了起来,“那是娘子多疑了,言归正传,我对夏姑娘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你安心吧。” 她其实也没无聊到怀疑他对夏舞琴有什么想法,虽然若夏舞琴真是钟佳绫,便是抢过她男人的情敌,可对于周教杰,她却有着百分百的信心。 从前她不曾怀疑过薛意民,不是因为她相信他,而是因为她专注于事业,无暇关注到他,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他跟钟佳绫之间早已眉来眼去,甚至没感觉到薛意民对她是多么的冷淡而疏离。 一个男人心在哪里,眼睛就看哪里。 周教杰总是注意着她,总是注视着她,光是从那眼神及视线,她就能知道他的心在哪里。 “话说回来,你为何这么问?”他疑惑的看着她:“你对夏姑娘有什么想法吗?” 她沉默了一下,若有所思。 必于夏舞琴,她现在说什么都太早,虽然她怀疑……甚至几乎确定夏舞琴就是钟佳绫,也很难跟周教杰解释。 不过夏舞琴跟贾永道过从甚密,贾永道又跟周教杰有很多生意上的往来,倒是让她很在意。 贾永道那人带着几分邪气,她得提防着点。 “教杰,下回你再跟贾公子上千翠楼,可以带上我吗?”她语带商量的问。 周教杰心想她大概是想把他看紧,忍不住促狭一笑,“真那么不放心啊?” “只是想开开眼界。”她说。 “行了,”他轻轻捏了她了脸颊一下,“一定带上你。” 贾永道派家中小厮到周教杰府里传信,又相约千翠楼一聚,说是要商谈周贾两家合资采矿事宜。 这事是李氏授意,并要周教杰跟贾永道相谈研究的。养母之命,周教杰不能不从。 他只是代理人,负责将李氏交付的事业管好,她特别交代的事,周教杰更不能反驳。再说贾永道确实是个消息灵通,门路宽广之人,他提供的信息,倒是不妨听听。” 约定时间未到,周教杰已带着之前说要跟来长见识的秦又冬抵达千翠楼。 稍候片刻,贾永道来了,远远的看见秦又冬随行,他先是一愣。 走到他们夫妻跟前,贾永道蹙眉笑问:“周兄,今天带便当?” 当他说出便当两字时已意识到不妥,因为便当两字声音压得极扁,也非常的小声。 周教杰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可秦又冬听见了。 带便当是非常“未来”的说法,绝对不会出自一个古代人的嘴巴。 她警觉地瞥了贾永道,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像是根本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贾兄,又冬说她想长长见识,你不介意吧?”周教杰问。 “当然不介意。”贾永道虽然对她的出现感到些许的不自在,却还是一派热情,“人多更热闹。” 之后他们一同进入了夏舞琴早已安排好的厢房,而夏舞琴早已在厢房里候着。 她以为今天来的就只有贾永道跟周教杰,当她看见周教杰身侧伴着秦又冬时,她难掩惊疑。 可她毕竟见过世面,历过风浪,练就了一身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功力。 “真是稀客,周少女乃女乃也来了?”夏舞琴发现秦又冬又瘦了许多。 之前她跟贾永道为一探究竟到饮食人生看见秦又冬时,她还体态丰满,可现在她明显的又瘦了一圏。 而且,又瘦了一些的秦又冬,五官更加深邃,轮廓更形明显。 瘦下来的秦又冬绝对算得上是个美人,不过跟夏舞琴相比,那可还差远了。 席间,四人相谈甚欢。 沉着又冷静的秦又冬谈笑风生,泰然自若,她一派轻松的笑谈着她自嫁给周教杰以来所发生的趣事,也分享他们夫妻俩成功的经验,当然,她避重就轻,小心翼翼的未露出马脚。 在观察中,她发现贾永道跟夏舞琴说话时的一些小动作十分熟悉。 从前薛意民说话时,常不经意的搓弄着自己的耳垂,而贾永道恰好也有这样的小动作。 钟佳绫笑的时候,会不自觉的以手指轻压嘴角,从前她说那是为了防止嘴角有皱纹,而她发现,夏舞琴也是如此。 人可以学习另一种说话的方式,例如从白话变得文诌诌,但小动作是很难改的,那就像是每个人的特殊记号。 当然,她也有。 例如,她在思考时会不自觉的抖动双脚、咬唇。 她想起贾永道上次曾说过一句话——嫂子,你这回该是没看错人了。 看着眼前的他跟夏舞琴,秦又冬几乎可以确定他们就是薛意民跟钟佳绫。他说这回没看错周教杰,指的就是“上回”她看错了他——薛意民。 他们也穿越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三人同时穿越的事情,但她非常确定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也发生在他们身上了。 如果她是死后穿越,然后重生在秦又冬身上,那他们呢?他们也死了? 当时他们连手将她推落山谷,死的明明是她,为何他们也遇难了?在她被推落山谷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为自保而攻击对方?那么谁胜谁负?谁生谁死?为何两人双双丧命? 她真不懂老天爷用意为何,让她重生在秦又冬身上是为了给她一个全新的人生吧?若是如此,为何又要将害死她的两个凶手也送来? 罢了,不管老天爷的用意为何,她都不会让历史重演,这一次她会好好防范他们两人,绝不让他们再有机会伤害她或是她心爱的人。 她想,他们应该也知道她的身分了,那次他们到“饮食人生”用膳时,特意央求她到厢房一见,就是为了确定她的身分吧? 吃了她做的料理,喝过她调配的花茶,他们应该早已百分之百确定秦又冬便是赵馨予。 薛意民跟钟佳绫都不是傻瓜,他们刻意接近周教杰、讨好他、取信他,或许就是因为他们已经确定她就是赵馨予。 若真如此,他们究竟还想如何? 曾经,他们挟着她对他们的信任及爱,连手背叛了她,摧毁她坚信着的幸福,甚至夺去她的生命,如今他们再度进入她的生命,难道是要再伤她一次? 不,她不会再让他们得逞,老天爷给予她的幸福,她一定要好好守护。 秦又冬没有惊慌失措,她知道不能打草惊蛇,平静且冷静的面对他们,不让他们发现她已经识破他们的身分。 他们曾经骗过她,她想,他们仍相信他们能再一次的骗到她。 在他们眼里,她是个只知道拈花惹草,只知道工作的笨女人,那她就让他们继续那么认为。 “夏姑娘,听说你歌声犹如黄莺出谷,不知我是否有幸一饱耳福?”秦又冬笑问。 夏舞琴一笑,“周少女乃女乃听到的恐怕都是言过其实。” “夏姑娘客气了,你上回唱的岛歌十分动听……”周教杰说。 夏舞琴面露难色,不为别的,她怎能在秦又冬面前唱她瞎掰的岛歌呢?只要她一开口,秦又冬便会识破她的身分。 如今,她跟贾永道已经知道秦又冬便是赵馨予,可她并不知道贾永道跟她便是薛意民跟钟佳绫。 因为秦又冬一无所知,他们两人才可以尽情施展手段,毫无顾忌,因此,她绝不能让秦又冬起疑。 “真是对不住,舞琴今儿个声哑,演出未能尽如人意,为免让周少女乃女乃失望,还是改天吧。”夏舞琴说着,瞥了贾永道一眼,要他帮忙。 贾永道机警接话,“是啊,这都怪我,昨晚我带了几位朋友来听舞琴姑娘唱曲,拗不过我那些朋友的要求,害她唱累了嗓子。”他笑视着秦又冬,“舞琴姑娘绝不是故意拂了嫂子的意,还请见谅。” 秦又冬温柔一笑,“若夏姑娘不便,便不勉强。” “周少女乃女乃,我敬你一杯,向你赔罪。”夏舞琴端起酒杯,“先干为敬。” 秦又冬淡淡一笑,“我不喝酒,便以茶代酒。”说着,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贾永道话锋一转,“周兄,关于周贾两家合资采矿的事,想必令堂都跟你说过了吧?” “是的,我娘她跟我提过了。” “这是门稳赚不赔的生意,只要你我各拿出……” “贾兄,”周教杰打断了他,“听说我娘便是因为注资采矿,才血本无归卖了城中道的地,我看这门生意风险极高。” 贾永道微顿,又说:“我也听说此事,不过那是因为令堂误听不实的讯息又误判了情势才会血本无归,如今东北无战事,一片详和平静,周兄大可放心。” “是吗?”周教杰沉吟片刻,若有所思,“那贾兄便将信息汇整之后,咱们再来商议吧。” “也好。”贾永道沉住气,爽朗一笑,“那咱们今天不谈生意,只谈心。” 就这样,席间四人说着无关紧要的事,说说笑笑中便也结束了此次的小聚。 第9章(1) 周府。 “你说什么?”李氏听着贾永道方才说的事,陡地一震,很是惊疑,“你是说真格的吗?” “我像是说笑吗?”贾永道一脸认真。 贾永道今天来到周府,为的就是说服李氏帮周教杰纳妾,而且那小妾人选不是别人,正是夏舞琴。 “为什么我得替夏舞琴赎身,然后让他嫁给周教杰?周教杰生不出一儿半女,我可不担心。”李氏哼了一声。 “夫人先听我说,”贾永道耐心解释,“夏舞琴深知如何蛊惑男人、操控男人,让她待在周教杰身边,对夫人有百利而无一害。” “什么意思?”李氏疑惑。 “实不相瞒,在下与夏舞琴十分相好,夏舞琴对我亦是言听计从。”他续道:“这阵子跟周教杰接触后,我发现他对我似有防心,可我感觉得到他对夏舞琴极具好感……” “你的意思是……” “在下的意思是,把夏舞琴这颗美人棋放在周教杰身边。” “说来容易,”李氏微蹙眉心,“我看秦又冬不是个好说话的女人。” “秦又冬再强硬,至今怀不上孩子也是理亏吧?”贾永道哼笑,“周教杰如今年近三十,膝下犹虚,秦又冬嫁给他都一年多了,肚子未有动静,夫人既是周教杰的娘,也是秦又冬的婆婆,肯定是最有资格说话的人吧?” 李氏思索片刻,大概知道贾永道的意思及意图了。 “夫人,周教杰确实可用,但要让他为你所用,你无论如何都要先抓着他的心。”他深深一笑,“男人的心在哪里,钱就在哪里,若夏舞琴攫住他的心,周教杰就再也逃不出夫人的手掌心了。” 李氏听着,觉得十分有理,可旋即又警觉地问:“慢着,你方才说夏舞琴跟你十分相好,若然,她怎愿意做周教杰的妾?” “夫人,”贾永道笑得不以为然,“你当夏舞琴是什么贞女烈妇吗?她虽与我相好,可也知道我贾家不会让她进门,周教杰名义上是周家大少爷,如今又拥有不少身家,她是个聪明又势利的女人,能嫁他当妾,她求之不得。” 李氏又思索一番,忧心地问:“她嫁他为妾,还能听你的话吗?” “不怕。”贾永道自信满满,“只要我跟她继续往来,夫人跟我又能适时的给她好处,相信她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但若她真怀上孩子呢?”李氏仍有疑虑,“女人一旦跟男人有了孩子,那心恐怕也是会变的。” “这一点,夫人更是无须担心了。”贾永道一派轻松,“夏舞琴自幼进了青楼,早已是不能怀孕的身子了。”就他所知,夏舞琴自来潮后便长期被鸨母喂药避孕,几年下来,她已经失去生育的能力。 “原来如此。”李氏沉默了一会儿,认真思索着这件事。 “夫人,夏舞琴与千翠楼订下卖身契,合约上写明二十三岁方可赎身,她如今虽只二十二,但据我所知千翠楼的店主曾受过周老爷的恩惠,是吧?” 李氏微怔,惊讶这几年才来到拓城的贾永道居然也知道这件陈年往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千翠楼店主因惹上官非,差点儿被问罪并发配边疆,幸而周擅与那位官员的父亲是忘年之交,由他从中斡旋,店主才免于放逐之灾。 “若是夫人出面要求替夏舞琴赎身,千翠楼店主绝不会有第二句话。”他说。 “可我不是亏了吗?”李氏怏怏不乐,“我还得出钱替他纳妾?” “夫人此言差矣。”贾永道善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火力全开的说服着她,“夫人花了一笔钱,却能从此收服周教杰,让他为你及周家卖命,这买卖实在太划算了。” 李氏细想,越来越觉得他说得极有道理。 不可否认,周教杰确实在做生意方面很有一套,若能用夏舞琴拴着他,让他乖乖替周家赚个五年、十年,确实是稳赚不赔的投资。 “嗯,那你就替我走一趟千翠楼吧。”李氏笑视着他。 贾永道点点头,眼底闪过一抹阴沉黠光,“照办。” 眼见着贾永道跟周教杰越走越近,而她又无从干预周家事业的运作,秦又冬不觉忧心焦虑起来。 贾永道是阴险之人,是披着羊皮的恶狼,她吃过他的亏,她担心周教杰也陷入他的圈套之中。 这口,周教杰与贾永道一起去见了来自东北的矿业老板胡路,共同商谈投资矿业事宜。 一整个下午,秦又冬在店里神不守舍,心神不宁,担心周教杰着了贾永道的道。 虽说他现在经手的是周家的事业,不是他自己的,但他等于是周家事业的“执行长”,盈亏都是他要扛,要是他被贾永赵骗了、亏了钱,就算后面是李氏伸手干预,外人还是会说他无能。 他消沉了那么久,好不容易从谷底爬了起来,站上峰顶,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贾永道又一脚将他踢入谷底,就像当时他跟钟佳绫连手将她推落谷底般。 几次跟贾永道及夏舞琴接触,她察觉到一件事,那就是贾永道似乎想利用夏舞琴来迷惑周教杰,而周教杰似乎也对夏舞琴有着好感。 她不是不相信周教杰对她的爱,但她知道爱可以很坚定,也可以很脆弱。 她不能冒这个险,做为一个妻子,而且是知情的妻子,她不能无所作为,虽然这么一来,她或许得说出那荒谬得教她不知如何说起的实情,但必要时,她还是得开口——不管他信还是不信。 晚上,周教杰回来,带着一点酒意。 进到房间,见她还坐在桌前,他微愣了一下,“你还没歇着?” “我在等你。”她说。 “我知道今天回来得有点晚,抱歉。”他走向床去,然后在床沿坐下。 “你现在清醒吗?”她直视着他问道。 他微怔,“你在生气?” “不是。只是我有件事跟你说,我希望你是清醒的。” 他意识到她是如此的严肃,不觉挺直腰杆,“你有点吓到我了,什么事?” “你相信贾永道吗?”她问。 他一愣,疑惑的看着她。 “你喜欢夏舞琴吗?”她又问。 他眉心微微一拧,“你该不是怀疑我对夏姑娘……” “我什么都没怀疑。”她神情凝肃,“我只是希望你不要相信贾永道,也不要喜欢夏舞琴。” 周教杰目光一凝,原本因喝酒而有点放松的情绪倏地一绷。 “又冬,你究竟在说什么?”他直视着她,“你是个明理的女人,不要乱吃飞醋,我去千翠楼只是……” “不是那样。”她打断了他,“我只是要你小心他们两个人,因为他们居心不良。” 他微顿,但没有表现得太惊讶,反倒有一点好奇。“你何出此言?” “因为、因为……”秦又冬抿着唇,犹豫又挣扎,为了让他知道贾永道跟夏舞琴是如何危险的人物,她势必得让他知道他们对她做了什么。 可是,当他听到她所说的事情,会是什么反应?会相信吗?还是…… “因为什么?”他问。 她抬起眼,眼底有着他无法理解的犹豫和痛楚。 “因为我曾经被他们两个重重的伤过、害过,甚至……” 她话未说完,周教杰已一脸惊疑的看着她,“你说什么?你被他们重重的伤过、害过?” 他不解,她跟贾永道及夏舞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他甚至不知道她跟他们曾有过接触或有任何关联,她却说她曾被他们伤过、害过?他们如何伤她?又害了她什么? “在我之前,你就认识他们?”他不禁狐疑,“来拓城前,你一直待在秦家村,你是如何认识他们?” 她摇摇头,“不,我不是在这儿认识他们。” “那是在什么地方?你让我迷糊了。” “教杰,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才能理解我刚才所说的。” “那就说。”他有点急了。 “可是……”她有点怯懦,“我怕说出来,你会无法置信,你会……” 他从没见她这么畏怯过,他想,她要告诉他的肯定是件不得了的事情。这么一想,他真有点心慌意乱。 “你说。”他直视着她,眼底带着强势及霸气。 “贾永道他、他曾经是我论及婚嫁的男人。”她终于说出口。 闻言,周教杰陡地一震,两只眼睛大大的瞪视着她,“什……” 他真是胡涂了,贾永道曾跟她论及婚嫁?所以她在嫁给他之前,其实跟贾永道有过婚约?她说她被贾永道伤过,是指贾永道悔婚吗?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他神情凝肃,“为什么你们见面时,表现得那么平静自若,像是……” “教杰,”她走向他,蹲在他面前,紧紧的握着他的手,“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你或许会觉得荒谬、觉得离奇、觉得不可思议,甚至觉得我疯了,但是……我要告诉你,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浓眉一皱,“你到底……” “教杰,我并不是秦又冬。”她说。 “什么……”他有点反应不过来,愣了好一会儿才猜测道:“你是说你假冒秦又冬嫁给我,而真正的秦又冬还在秦家村?” 她摇摇头,无奈的一笑。“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还能多复杂?”他有点恼了,“我被你搞胡涂了。” “你看见的我确实是秦又冬,但也仅仅只是这副身躯是秦又冬,在这身躯里的灵魂不是秦又冬,而是一个名叫赵馨予的女子。”她说。 他听得一阵头昏,“你说的是什么乡野奇谈吗?” “或许也能那么说。”她蹙眉苦笑,“我原本叫赵馨予,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因我对花草非常热衷,也以此为事业,开了几家养生餐厅,就像现在这样。” 周教杰酒都醒了,因为他听到的是一个他无法想象及接受的故事。 “我有一个论及婚嫁的男人名叫薛意民,还有一个情同姊妹的朋友钟佳绫,我信任他们,将事业交给他们全权打理,全心投入花草的栽培及制作料理……”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后来,我听到一些关于他们背叛我的流言,我原本不信,直到我几次亲眼看见他们幽会偷情。” 周教杰惊讶得说不出话,只是定定的、木木的看着她。 “我决定成全他们,于是约他们到山上谈判,谁知道一谈开来,我才知道他们不只在情感上背叛了我,还连手蚕食鲸吞我的钱,我愤而离开,未料他们一不做二不休,竟连手将我推下山谷。”说着,她眼底泛着泪光。 她没哭,也不见伤心,只是有点激动愤恨。 “我醒来后,发现自己变成了秦又冬,才知道自己穿越了时空,借着秦又冬的身体还阳了。” “那秦又冬呢?她……” “我并没夺了她的身体,她因为不甘继母安排她嫁给你做继室,恼羞寻死,阴错阳差之下,我就进了她的身体了。”她不安的看着他,担心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贾永道跟夏舞琴第一次到店里时,我不知道他们的身分,直到你告诉我夏舞琴唱了那首歌,我才意识到她可能是我曾经深信的好姊妹……那首歌是首台语歌,歌名是〈繁华拢是梦〉,也是钟佳绫最喜欢、最爱唱的歌,而一个青楼女子是不可能会唱不同时空的台语歌的……”她知道他很难接受,于是更紧更牢的握住他的手,“教杰,我自跟他们的几次接触中,确定他们就是薛意民跟钟佳绫,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也会穿越时空来到这儿,但我知道他们已经发现我的身分,而且他们正意图对你我做不好的事情……” 周教杰挣开了她的手,狐疑的看着她,“所以你是说,你跟贾永道曾经相爱?” “不是贾永道,是薛意民。薛意民只是借着贾永道的身体复活,但在我眼里,他不是贾永道,而是薛意民。” “你……你也不是秦又冬。”他眉心一拧,“你是赵馨予。” “不管我是秦又冬还是赵馨予,我现在在乎的人只有你。”她眼眶含泪地强调,“若不是为了守护你,别遭遇到我所遭遇的事,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你。” “老天……”他用手指按着眉心,神情苦恼。 “教杰,我不是存心骗你,我只是想忘记那些不愉快又悲伤的过去,我认为这是老天爷给我的恩典,祂给了我再一次寻求幸福的机会,我很珍惜,我以为从此就能幸福……我不知道为什么害死我的他们也会来到这儿,我真的不知道……”说着,她忍不住掉下眼泪。 “我更不知道他们曾经那样伤害我,为何如今还意图对我们做不好的事情……”她难过又愤怒,“他们为什么不能让我过我的日子?为什么还要来靠近我,甚至靠近你!” 她又一次抓住他的手,“教杰,我担心他们对你做出那些曾经对我做的事,所以无论如何,你都要小心他们。” 周教杰再度挣开她的手,沉沉的、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让我喘口气,让我好好想一想。”他难以理解又难以置信的看着她,“他曾是你的男人,他对你做了什么?” 迎上他懊恼又愤恨的目光,秦又冬心头一惊。 他恼的是什么?她跟贾永道曾经论及婚嫁,曾经相爱相好?她忽略了一件事,周教杰是古代人,保守又传统,当他听到她跟贾永道曾经在一起,脑子里想到的或许不是贾永道曾经如何的伤害她、背叛她,而是贾永道曾经拥有她。 但,那时的她是赵馨予、那时的他是薛意民,有过男欢女爱的人是赵馨予跟薛意民,而不是贾永道跟秦又冬啊! “教杰,赵馨予跟薛意民都已经是不存在的人了,现在的我是秦又冬,是你的妻子,而他也已经……” 她话未说完,周教杰已站了起来。 “什么都别说,我都明白了。”他看着她。 “你都明白?”她不安的注视着他,“那么,你相信我说的话吗?” “我信,我信。所以什么都别说了,我得冷静一下,我去客房睡。”说罢,他旋身走了出去。 眼睁睁看着他离开,她泪流满面,六神无主。 她说了她该说的,但她不确定这是不是毁灭的开始。他信,他明白,但他接受吗? 两日过去,周教杰从未提及秦又冬向他坦承的那件事。 晚上,他们躺在一张床上却默默无言。 她越来越觉得不安,越来越感到忐忑,她直觉就要发生什么大事了,每天都心慌慌的。 这日,周教杰自周府返家,说了一件大事。 “养母替夏舞琴赎了身,要我纳她为妾,事情已经说定,择吉日就会将夏舞琴娶进周家。” “什么?”花嬷嬷一听见李氏要周教杰纳夏舞琴为妾,气得差点昏厥过去,“少爷你、你答应了?” “这是养母做主的事,我只能接受。”他脸上平静无波。 花嬷嬷涨红着脸,暴跳如雷,“少爷,你居然答应?你这么做怎么对得起少女乃女乃?少女乃女乃她、她……”花嬷嬷看着一旁面无表情,一语不发的秦又冬,“少女乃女乃?你说话啊,你怎么哑了呢?” 看着往常总是敢言直言,也勇于为自己发声争取的秦又冬竟像哑了聋了似的毫无反应,花嬷嬷惊讶又疑惑。 “少女乃女乃,你傻了吗?”她拉了拉秦又冬的袖角,“你快说说话啊,你怎么能让那种女人进门呢?” “花嬷嬷,你就少说一句,让少爷跟少女乃女乃好好聊聊吧。”周叔性情温吞,鲜少发表意见,看花嬷嬷如此激动,怕她反而误事,于是劝阻着她。 “少爷,你这样实在太欺负人了。”花嬷嬷不甘心,拚死都要替秦又冬出头,“你想想自己能有现在是谁帮着你,要不是少女乃女乃,你今时今日恐怕还沉浸在……” “女乃娘。”秦又冬打断了她,神情平静,“别说了。” “少女乃女乃,我替你不值,我……”花嬷嬷越说越难受,忍不住老泪纵横。 秦又冬轻声一叹,温柔拍着她的背,“别说了。” “少女乃女乃……”花嬷嬷说着,掩面而泣。 秦又冬转而看着周教杰,淡淡地问:“已成定局吗?” 周教杰点头,“已成定局,今天我回去时,养母说她已经帮夏舞琴赎了身,将择日纳她为我的妾。” 今天李氏派人来召他回去,为的就是说这件事。 “养母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周家子息不旺,人丁单薄,我已近三十,你我结缡年余却未生下一儿半女,她担心我无后,因此替夏舞琴赎身,嫁我为妾。” 秦又冬听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为何答应?只是因为养母之命难以违抗?还是……他对夏舞琴确实有着好感?抑或是在知道她跟薛意民的爱恨情仇之后,他对她的感觉及爱都变了? 他气她恼她吗?因为她曾经是别人的女人?明明错不在她,罪也不在她,她是受害者……想着,她心痛如绞,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可她努力的忍着不让它流下。 因为,错从来不在她。 因为她没错,她是真正的受害者,所以她可以抬头挺胸。 她目光一凝的直视着周教杰,眼底无怨无恨,更不见一丝愤怒。 “既然已成定局,那我没有异议。”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问:“日子订在什么时候?” “还不知道,但不会太久。”他说。 “是吗?”她眼帘低垂,若有所思。须臾,她抬起眼,眼底有着一丝愁绪。 他神情平静,觑不出半点喜怒。 “你信我吗?”他忽地问道。 她微微一顿,幽幽地道:“我信你,但是我无法跟她待在同一个屋檐下。” 此话一出,花嬷嬷跟周叔都一震。 “少女乃女乃,你、你说什么?” 秦又冬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平静地开口,“她进门之时,就是我出走之时。” 周教杰一听,浓眉一皱,“你这是何苦?” “放心,我不会走得太远。我会搬到一馆去住。” 一馆正是那间赔钱的小铺子,也是他们开始发迹的地方。对她来说,那里有着无可取代的价值跟回忆。 周教杰神情凝重,沉默不语,好一会儿,他无奈一叹。“好吧,你决定了就好。” 听见他俩这样达成协议,花嬷嬷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第9章(2) 夏舞琴怎么都想不到事情居然会如此的顺利。 当贾永道跟她提起这个计划时,她还认为他过于乐观,可没想到他不只顺利的说服李氏为她赎身,周教杰还毫无异议的答应纳她为妾。 择了个吉日,李氏以二百两为她赎身,并带着她回到周府做“先行教育”。其实她早就从贾永道那儿知道李氏为她赎身并让她做周教杰的妾,是为了让她用美人计钳制周教杰,好教他本本分分,认认真真的为周家做牛做马。 为了收买拉拢她的心,李氏送了几套珠宝玛瑙的首饰给她当见面礼,接着又开出一些优渥的条件,开门见山的告诉她,只要她好好的“控制”着周教杰,就会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相同的话,贾永道也跟她说了不少。 贾永道说为了提早让她离开千翠楼,就必须说服李氏出面帮她赎身,而让她做周教杰的妾则是说服李氏的说词。 其实贾永道……喔不,薛意民的心思,她哪里不懂? 他穿越重生后摇身一变成了贾家贵公子,富贵荣华唾手即得,可她竟借了夏舞琴的身。虽说夏舞琴不是一般的青楼女子,但妓女永远是妓女,再高级还是个妓女。 她很清楚薛意民即使跟她纠缠不清,但最终不会给她一个名分,如今的她,不过是他用来交际的工具。 她钟佳绫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以为他能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殊不知她也早有盘算。 如今他说服李氏为她赎身并给周教杰做妾,其实正合了她的意。对周教杰,她早有好感,虽说是做妾,但她相信以她的美貌及手腕迟早能将他收服,尽避如今秦又冬是正室,但只要她花点心思、耍点小心机,迟早能取代秦又冬的位置。 贾永道打着如意算盘,要她助他并吞周家及周教杰的财产及田地,但她的算盘打得比他精。 她要取代秦又冬的位置,成为周教杰的唯一。以周教杰的财力及能力,若能完完全全的掌握周家大权,不消多久时日必能成为拓城首富巨商。 她不是笨蛋,与其帮那薄情郎,自己却什么都捞不到,她还不如将宝押在周教杰身上,将来稳坐周家夫人这个大位。 不是她不顾旧情,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成了贾永道的薛意民,心中早已尽是算计,根本没有情分可说,既然他不仁,她就不义,谁都没得怨。 夏舞琴在周府住了两天后,李氏派了大轿将她送至城东的周宅。 在门口等她的是周教杰,她下了轿,既没看见奴仆,也门看见半个丫鬟嬷嬷。 “周公子,”她深感疑惑,“这宅子就你一个人?” 周教杰摇头,“原本加上你该有五个人,可是现在只四个了。” 她微怔,“少了谁?” “又冬。”他说:“因为你来,她搬到一馆去了。” 闻言,她一震。他的意思是因为他纳妾,秦又冬便出走了?老天爷,这会不会太顺利了?她还费心思索着要用什么方法赶走秦又冬并取代她,没想到知道她要来,秦又冬便先走了。 她内心狂喜,几乎想放声大笑,但,万万不能。 “怎会这样?”她假意惊讶及内疚,“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姊姊她实在……” “罢了,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是多余。”说着,他看她似乎没带什么行李来,疑惑的问:“你没有自己的东西吗?” “有的,周夫人……喔,娘她给了我一个陪嫁的丫鬟,稍晚她就会把我的东西一起带来。” 那丫鬟名叫春香,是李氏指派来随侍她的,但她知道春香根本是李氏的眼线,为了监控她并做回报。 她不怕,一个丫鬟,她还搞不定吗? 周教杰领着她走进宅子里,并带她到为她另外准备的房间。 “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寝室了。”他说,“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说。” “你事忙,不麻烦你,这宅子里该有下人吧?” “这宅子里是有下人。”突然,他们身后传来花嬷嬷的声音。 夏舞琴转过身,只见一个眼神及表情都极不友善的老婆子。她微怔,疑惑地问:“这位是……” “她是花嬷嬷,是我女乃娘。”他说。 听说她是周教杰的女乃娘,夏舞琴立刻绽放笑颜,讨好地开口,“女乃娘是吗?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花嬷嬷毫不客气,亦不领情,“别以为少女乃女乃走了,你就能在这宅子里坐大,在我老太婆心里,除了少爷外,主子只有一个。” 吃了这一顿排头,夏舞琴还真是有点不是滋味,但还是沉住了气,没表现出来。 “女乃娘,我不是来取代姊姊的,在这个家里她永远是大,我是小。”她委屈地说。 花嬷嬷不吃她这套,哼地一声,扭头便走。 “女乃娘的脾气就是这样,你别放在心上。”他说。 “不会的。”夏舞琴心里不知已经杀了花嬷嬷几刀,可脸上还是挂着温驯的笑容,“女乃娘是性情中人,我不会跟她计较,倒是你……赶紧把姊姊求回来吧。” 周教杰沉沉一叹,“再说吧,她若是如此不知进退,我也无可奈何。” 夏舞琴故作无奈,幽幽一叹。 千翠楼里,来了一位出手阔绰的客人——李发财。 他一掷千金,面不改色,连着三天夜夜笙歌到天明,可乐歪了千翠楼的店主。 这三天,千翠楼可说是精锐尽出,千翠楼最出色的姑娘轮番上阵伺候着。 许多人都在猜测着这位豪气客人的身分来历,连几乎天天往千翠楼跑的贾永道也不例外,几次下来,凭着跟店主的好交情,他终于从店主口中得知李发财今年三十不到,来自西北,家里以畜牧发家,后来跟人合资挖了几座金矿,身家惊人。 他家财万贯,富可敌国,最大的兴趣是游历各地,寻找每一个发财的机会。此次来到拓城,见拓城是南北商队最爱驻足且进行交易的地方,他便留下数日,观察是否可从中觅到发财商机。 得知李发财竟是如此身家惊人的富公子,见钱眼开、野心勃勃的贾永道自然不会放过跟这等“上上之人”相识的机会。 于是,他拜托店主安排,让他跟李发财来个不期而遇。 这日,他拉了周教杰跟几个生意上互有往来的朋友来到千翠楼,并情商周教杰将夏舞琴一起带来。 周教杰照他请托,将夏舞琴带回了她熟悉的老地方。 经店主安排,他们进了紧邻李发财所在厢房的隔壁房间。 他事前向店主打听,知道李发财离开的时间,并要夏舞琴在李发财走出厢房的同时,唱起她最在行的岛歌。 夏舞琴这一唱,引来了李发财的注意—— “咦?这歌是哪位姑娘唱的?”门外,李发财问着随行的千翠楼掌柜。 “唱歌的是舞琴姑娘。”掌柜回答之时,夏舞琴仍继续唱着。 “为什么我来了数日,都不曾听过这位舞琴姑娘?”李发财有点不悦。 “李公子勿恼,舞琴姑娘已赎身从良,如今是拓城周家大少爷的妾。”掌柜小心翼翼的解释并赔罪。 听到这儿,贾永道假意打开厢房的门,一脸疑惑的看着外头的李发财跟掌柜。 看见李发财,他差点儿倒退三步。这个人,人如其名,只一个俗字可形容。 他一身金银绣线缝制的宝蓝色华服,腰上缠着数个绿到不行的翠玉坠子跟金腰链,脖子上也是粗如手指的金链,手上也是。穿金戴银从前对他来说只是一种形容词,现在他知道什么叫穿金戴银了。 这李发财年纪轻轻,但一个肥肚顶在前头,给人一种脑满肠肥的感觉。 可尽避他长了个猪样,家财万贯却是不争的事实。 “掌柜的,这位是……”他故作好奇的问。 “贾公子,这位是远从西北来的李发财李公子。”掌柜回答。 “李公子远从西北来到拓城,还真是好远的一段路啊。”贾永道说着,连忙自我介绍起来,“在下贾永道,拓城贾氏票号的少东,不知李公子家里是……” “喔,我家里没什么,就是牲畜百万头,金山数座罢了。”李发财说话豪气又简单扼要,话锋一转,他问:“敢问刚才唱歌的是哪位姑娘?” 贾永道一笑,“是我兄弟的如夫人。” 李发财一脸好奇,“我走南闯北,还没听过这样的曲儿。” “是吗?”贾永道见机不可失,立刻邀请李发财加入他们,“若是李公子不嫌弃,不如加入在下跟几位友人的聚会吧?” “不会打扰到你们吗?”李发财客气的问。 “不会,我跟几位兄弟都是喜欢交朋友的人。”贾永道迫不及待的邀请李发财进了他们的厢房。 而当李发财进来时,几人都被他满身金饰玉坠耀得眼花。 李发财一进厢房,两只眼睛立即盯着夏舞琴,“这位就是方才唱曲的姑娘吧?真是国色天香,美如谪仙啊!” 虽然刚才已从贾永道口中得知夏舞琴是他兄弟的如夫人,李发财还是毫无顾忌的当面夸赞着她。 夏舞琴看着他,难掩嫌弃,但还是露出笑容,“公子过奖了,妾身愧不敢当。”她真是从没见过这么没品味的人,活月兑月兑就是个没水平的暴发户。 “姑娘,你能再多唱几首曲让在下一饱耳福吗?”李发财提出要求,恍若忘了她是有夫之妇,而且她的丈夫就在现场。 “舞琴姑娘,远来是客,你就唱两首歌让李公子欣赏欣赏。”贾永道说着,看了周教杰一眼,像是在恳请他让夏舞琴献唱。 周教杰微顿,若有所思,然后淡淡地说:“舞琴,知音难寻,你就为李公子唱两首歌吧。” “好吧,那舞琴就献丑了。” 夏舞琴原是不乐意的,如今愿意这么做,全是为了讨好周教杰。她心知贾永道跟李氏打着什么如意算盘,李氏以为贾永道真心帮她,却不知贾永道志在吞并周家及周教杰的一切,根本是狼子野心。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贾永道以为她会帮他吃掉周教杰的财产,殊不知她早已看穿他,知道他对她不是真心,兔死狗烹,鸟尽杯藏,有朝一日她助他得到一切,他便会将她一脚踢开。 与其如此,她不如牢牢的攫住周教杰的心,然后踢开挡路的秦又冬,等着坐上周家少女乃女乃的大位。 喔,对了,待她实权在握,她一定要好好教训花嬷嬷那个不长眼的老太婆。这些时日在周家,那老太婆每天给她气受,给她排头吃,还千方百计阻挠她接近周教杰。 她都已经是他的妾了,可他却还没进过她的房间。 问了他之后,他才说是花嬷嬷以死相逼阻拦着他。他说他自幼不得养母疼爱,是花嬷嬷将他教养长大,对他来说花嬷嬷不只是女乃娘,而是娘亲。 他还安慰她,说他会慢慢跟花嬷嬷谈谈,总有一日,花嬷嬷会态度放软并接受她。 她才不相信那老太婆会态度放软呢!她根本是秦又冬跟前的一条老忠狗,心只向着搬到一馆住的秦又冬。 不要紧,待时机成熟,看她怎么修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婆子。 心里一面盘算着,夏舞琴一面唱了两首台语歌讨李发财的欢心。听了她的歌,李发财心情大好,便跟贾永道等人畅谈起来。 闲聊之中,贾永道提起东北矿区的事,并说他跟周教杰及几位友人正在跟东北来的矿业老板接洽。 “噢?原来几位对矿业也有涉猎?”李发财惊奇地道。 “谈不上涉猎,只是有点兴趣。”贾永道说。 “这投资倒是不错,不过……”李发财眉头一皱,“几位不知道吗?东北偶有战事,局势不明亦不稳,据我所知,那里的矿区经常遭到骚扰。” “这个我们也知道,”贾永道故意一叹,“不过富贵险中求,就算如此,为了致富也只能一拚。” “不不不,”李发财一脸严肃,“我可不信富贵险中求这一套,富贵当然是要稳稳的求呀。” 贾永道苦笑,“话是没错,只不过也得有机运及机遇,不是吗?” “那倒不假。”李发财说着,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我与各位虽是初识,但相谈甚欢,一见如故,倒是有个发财的机会可以跟各位分享。” 贾永道及其友人一听,眼睛发亮。 “李公子,不知你有什么发财机会?” 李发财说道:“事实是这样的,其实我这趟远行,就是要集资开垦两座金山。” “当真?”贾永道瞪大眼睛,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 “千真万确。”李发财说:“约莫三个月前,我聘请的探金师发现两处金山,蕴藏量十分惊人,只不过我家里兄弟五人正闹分家,若凭我一人之力要同时开垦两座金山恐有困难,所以我才想找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合资开山,可惜我一直未能找到投缘之人。” 贾永道闻言,立刻跟友人们交换眼神。 “李公子,不知我们兄弟几人可有荣幸参上一分?”贾永道涎着笑脸,讨好的问道。 李发财先是一怔,然后惊喜地问“贾公子跟几位朋友当真愿意?” 贾永道及其友人点头如捣蒜,“若能成事,是我们兄弟几人的荣幸。” “那真是太好了。”李发财开怀一笑,“那明日午时,几位烦请到五路云来客栈天字一号房找我,我们再详谈细节。” “李公子请放心,”贾永道笑咧了嘴,“我兄弟几人一定准时赴约。” 第10章(1) 翌日,贾永道又约了周教杰跟几名友人到五路云来客栈拜会李发财,几人相谈甚欢,达成协议。 李发财说金山开垦之后,将以投资多寡分配实得及红利,因此是投资越多,获利越丰。 贾永道心想这是一朝致富的大好机会,错过不再,于是不顾父亲反对,坚持将贾氏票号里的现银全数换成票子后再交给李发财,他的几位友人也纷纷回去筹措资金,就怕错过这个劈开金山赚大钱的机会。 李氏得知这个消息,想起之前失败的投资经验,十分懊恼。 看贾永道不惜将票号的现银全数拿出做为投资,她认为这次定是稳赚不赔的生意,于是便要求周教杰拿出周家金库的现银跟票子,加入开垦金山的行列。 当然,周教杰也加了一股。 就这样,李发财给每个人写了单据,载明投资金额及获利分配,两造都盖上大印,以兹证明。 带着资金,李发财出发回到西北了,并说好半个月后便会遣人来报告进度。 但一个月过去了,李发财并未遣人来拓城。 贾永道慌了,李氏更慌。 这时,有人拿了票子到贾氏票号兑票,贾氏票号却无足够现银可兑,只因之前贾永道取出所有现银投资金山。 票号最忌讳的便是跳票,票子无法兑现,票号便失去信用。为了兑票,贾家情急之下,只好贱卖土地。 贾永道遭其父斥责,怪他胡乱投资,拖垮贾家基业。 “爹,你等着吧,待金山开采后,我就能把地买回。”贾永道信心满满,信誓旦旦。 然后,又半个月过去。 李氏心焦如焚,召来周教杰及贾永道质问。 “贾永道,你说这金山一开,财源就源源不绝,为什么到现在还没见人影?” 李氏气急败坏,“我拿了这么多钱给你,你现在给了我什么?” “开垦金山这种事也不是一朝一夕,夫人你先别急。”贾永道不悦却耐心的安抚着她。 “娘亲,贾兄说得对,开垦金山确实旷日费时,急不得。”周教杰为贾永道说了几句公道话,得到贾永道的感激眼神。 “是啊,那位李发财公子是西北矿业龙头,错不了的,千翠楼店主人脉四通八达,他提供的消息还能有错吗?”贾永道拍拍胸脯,“夫人,咱们就再等等吧,一定会有消息的。” 钱都已经拿出去了,现在除了等,她也无计可施,只能希望西北那边早点传来消息。 “教杰,你拿了多少出来?”李氏问。 “不多。”周教杰说道:“我所赚的都拿去买地了,现金不多。” 李氏眉一挑,好奇地问:“不多是多少?” “五十两。” 闻言,贾永道跟李氏都一震。 “五十两?!”贾永道难以置信,“我听李公子说你要投资五百两,怎会变成五十两?” “我确实是想投资五百两,但细想之后又觉不妥,最后只拿出五十两。”他脸上带着淡淡的轻松笑意。 李氏的钱是交给贾永道,再由贾永道交给李发财,而周教杰的钱则是他自己亲手交给李发财,因此贾永道并不知道他究竟拿了多少出来,他问李发财有关周教杰的投资金额时,李发财伸出五根手指头,笑而未答,当时他认为以周教杰的财力,五百两不是问题,可现在…… 五十两?这算是哪门子的投资?难怪大家都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他却气定神闲,不慌不忙。 “娘,你呢?你究竟从周家金库取出多少银两?”周教杰笑问。 “我、我……”李氏一时不敢说出那个数目,支支吾吾。 周教杰蹙眉,问道:“是一千两吗?” 李氏一惊,狐疑的看着他,“你、你怎么知道?” “贾兄,你呢?”周教杰转而笑视着贾永道:“你又自贾氏票号取了多少现金?” “周教杰,你……”贾永道隐隐感觉到事不寻常,可又说不出哪里有异。 “听说你托人急急忙忙的卖了几块地变现,是否是因为票号兑不到钱了?” “周教杰,你究竟……”贾永道脸色丕变,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周教杰悠然一笑,“这些事,你都告诉了夏舞琴,不是吗?” “夏舞琴?”贾永道惊疑又不可置信的开口,“你是说夏舞琴她……” 确实,这些事,包括卖地套现的事,他都告诉了夏舞琴,可夏舞琴是他的人,怎会…… “她说你贾家的票号兑不出现金,令尊为保票号的声誉,于是贱卖土地变现以度过危机。” 贾永道得知夏舞琴竟将这些事告诉周教杰,气得咬牙切齿,差点儿骂出婊子这两个字。 “贾兄,她是我的妾,跟我能有什么秘密?”周教杰说着,忽而想起一事,笑了。 “你笑什么?”贾永道警觉又恼怒地问。 “顺便告诉你一件事,你家的土地是我买下的。”他说。 闻言,贾永道一惊,“胡说!我爹明明将地卖给一个名叫周涛的人。” “周涛是替我种植药草的佃农。”周教杰一笑。 “什么?!”贾永道陡然一震,“你是说,你找了人买了我家的地?” “正是如此。”周教杰目光一凝,“就像你找人骗我养母投资矿业一样。” 李氏一听,大惊失色,“什……贾永道,他说的是……” “娘亲,”周教杰深深一笑,“你之前投资矿业失利,甚至卖掉城中道的土地,便是贾永道在后面操弄。” “周教杰,你少含血喷人!”贾永道怒斥,“那件事根本与我无关!” “你找了一个人假冒矿商与我养母接触,再骗她出钱加入东北的矿业,你明知东北情势不稳,时有骚动,却让人鼓吹利诱她投入银子,待她拿出巨资后又说东北爆发战事,矿区受灾,让她血本无归。”周教杰直视着惊惶的他,神色冷然,“从头至尾根本没有矿商,所谓的矿商就是你养的骗子。” 听完他的话,李氏震惊又崩溃,“贾永道,他说的是真?你……你居然这么骗我?!” “周夫人,你怎么能信他呢?你别忘了他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娘亲,”周教杰好整以暇,气定神闲地说,“这个人口口声声说要跟你共进退,说有钱大家赚,但你恐怕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吧?” 李氏一怔,怒目瞪视着贾永道,“你究竟……” “他先给你一点甜头赢得信任,觊觎的是周家的财产,若他的野心只到此为止,或许就不会走到现在这步田地,只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周教杰逐字逐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叙说着,“他见我发家,想连我的分一起吃下,于是劝服你让我回到周家,又要你替夏舞琴赎身,将她嫁我做妾,目的是要夏舞琴成为他的棋子,以左右这盘棋局。” 贾永道震惊得瞠瞪着两眼,哑然无言。 贾永道,你真是失算了,棋子终究是棋子,左右它的是人,而非棋子本身。”周教杰冷然一笑,“你的伎俩跟勾当,夏舞琴都一五一十的告诉我了。” “那贱女人,她居然背叛我?!”贾永道怒不可遏,眼底瞬间爬满愤怒的血丝。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只是做了对她最有利的决定。”周教杰凌厉的目光一凝,直直的射在李氏身上,“娘亲,你自私又短视,为了排除异己,引狼入室,不值怜悯。” “周教杰,你……”突然间发现这么多事实,看清了真相,李氏难以承受,几乎晕厥。 “周教杰,你行,你够狠!”贾永道咬牙切齿的低吼。 “说起狠,我可比不上你。”周教杰眼底射出骇人的锐芒,如刃般的射向了贾永道,“我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阴狠的程度远不及你,至少我没伤人命,而你……你却害死了信你爱你的女人。” 你却害死了信你爱你的女人——周教杰这句话,教贾永道犹如遭到电击般一震,张口结舌,顿时说不出话来。 李氏疑惑的看着他,“贾永道,他说的是什么?什么信你爱你的女人?” 贾永道惊惶失措,一时慌了心神。“你、你怎么……”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周教杰恨恨地道,“你万万没想到曾跟你共谋的人,最终也是出卖你的人吧?现在,你知道被背叛是什么滋味了,薛、意、民。” 当他说出薛意民这三个字,贾永道整个人几乎站不住,一个腿软竟瘫坐在地上。 李氏全然不知他们在说什么,急问:“贾永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说的是什么?” 贾永道彷佛魂飞魄散般,整个人顿时眼神空洞,神情呆滞。 李氏见他如此,转而质问周教杰,“周教杰,我不管你跟贾永道有什么恩怨,可我是你养母,你不能这么对我!” “养母?”这时,外头突然传来声音,“你这个养母可真是阴险无情。” 贾永道听见那声音,突然回神,他往声源看去,只见离开后便音信全无的李发财正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穿着那一身华服,挺着肥大的肚子,只是这次并没有穿金戴银。 “李发财!你这骗子!”贾永道立即从地上跳了起来,气急败坏地大叫,“快还我的钱来!” 李氏一见李发财,随即加入讨钱行列。 “你这个该死的骗子,居然跟周教杰一起骗我们的钱?快还我一千两,不然我便抓着你去见官!”说着,她大喊,“来人,快来人啊!” 她喊了半天却没人进来,而她一时也没想到,李发财是如何如入无人之境般的走进她周家大宅。 “李氏,贾永道,你们不过是自食恶果,还敢说我是骗子?”李发财嘲弄地哼笑。 “李发财,你骗了我们的钱,居然还敢跑来?你根本是自投罗网!”贾永道说着,几个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李发财的衣领。 而当他抓住李发财的衣领时,发现手底下的触感有点奇怪,他模到的不是真实的身躯,而是软软的,像是填充物般的东西。 他惊疑的看着李发财,李发财也目露狡黠的笑视着他,眼底像是在说“你这傻子”。 还没回过神,外面已冲进来几名黑衣护卫,沉声喝道:“大胆!还不放开世子!” 贾永道一愣,“世、世子?” 这时,李发财慢条斯理的拿开贾永道抓着他衣领的手,慢慢的解开那套金银丝线缝制的华服。 须臾,他月兑掉那件华服,还有缝在华服里的假肚子,接着又撕下脸上的假面皮…… 不一会儿,臃肿的李发财消失了,站在他们面前的是瘦而精实,英姿勃发的方世琮。 李氏跟贾永道震惊得张大了嘴,下巴几乎要月兑臼了。 “从来就没有李发财这个人,又哪来的骗子?”方世琮露出淘气如顽童般的笑容,“我是方世琮,当朝礼王的长子。” 李氏跟贾永道陡地一惊,不禁腿软。 “周教杰,你、你怎么这么阴险……”李氏颤抖的手指向了他,“我周家待你不薄,你竟然联合外人欺我孤儿寡母?” “多行不义必自毙。”周教杰神情一凝,凛然地道,“我自幼无亲可依,被老太爷收养后,一直视你与养父为亲生爹娘,虽你对我从未怜惜,我犹敬你如娘亲般。尽避老太爷看重,可感念周家对我的养育之恩,我从未对周家财产田地有过非分之想,然而你却猜忌多疑,自私无情,以分家为由将我赶出周家。” 李氏无可辩驳。 “遭到你的背叛及离弃,我久久不能释怀,失志落魄;若不是又冬,我恐怕无法再次振作。”他眼底落寞一敛,目光凝肃,“可见我发家,你却又因不甘而联合贾永道想吞并我的财产物业,阴险之人是谁,不必我说了吧?” 周教杰一一细数她的恶行,令她哑口无言。 “这回周家金库亏空千两,想必你很难对宗亲们交代,若你交出周家大权,我定会念在老太爷跟爹的分上照顾你终老,至于教丰,我也会将他带在身边好好管教。”周教杰给了她最好的一条路走,算是仁至义尽。 李氏心知大势已去,颓然的接受了这个安排。 她瘫坐在一旁,垂泪无言。 “至于贾永道你……”周教杰目光如刃般的直视着他,“你该庆幸你犯下最大的罪,并不是在现在,否则你死罪难逃。” 贾永道深深的倒吸了一口气,“是秦又……不,是赵馨予跟你说的?” “你以为来到了一个没有人知道你干了什么肮脏事的地方,所有罪行就能一笔勾消?”周教杰哼了声,“老天爷将你跟钟佳绫送到这儿来,又让又冬遇见了你们,总有祂的道理,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贾永道,”方世琮撇唇一笑,“我有一笔千两银子正等着你贾氏票号兑现,你贾氏票号可能给我兑现这笔钱?” 贾永道一听,陡然一震,“你是说……” “贾永道,”周教杰冷冷一笑,“兑不出千两银子,恐怕你贾氏票号就要关门了吧?” “周教杰,你竟赶尽杀绝!”贾永道又惊又怒的指着他。 “我至少留你一命,可你呢?”他脸一沉,眼底迸出彷佛要杀人般的光,“你可曾给她一个活着的机会?” “这……” “你与钟佳绫不顾情谊谋财害命,到了这儿认出了她,竟还想毁了她?”他恨恨的直视着贾永道,说得咬牙切齿,“比起你们对她所做的事,我已经够仁慈了。” 周教杰所说的李氏完全不明白,可一旁的方世琮都明了。因为周教杰早已详实的跟他解释过,一开始他还觉得不可思议,无法相信,可现在看到贾永道的反应,他深信不疑。 周教杰走上前去,一把拎住贾永道的衣领,恨恨地斥道:“贾永道,我会并下你家的票号,至于你,我不想再看见你在拓城出现。”说罢,他一拳打在贾永道的鼻梁上。 “啊!”贾永道痛得倒在地上,满脸是血,哇哇大叫,“鼻、鼻子,我的鼻子断了……啊,周、周教杰,你……” 方世琮看他下了重手,先是一愣,然后忍俊不住的一笑,“教杰,你也挺狠的。” 周教杰不以为意,“便宜他了。” 方世琮看着在地上打滚的贾永道,幸灾乐祸的一笑。虽说他跟贾永道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但谁要贾永道招惹他的好兄弟呢! “那接下来呢?”方世琮问。 周教杰眼底闪过一抹黠光,“还有一个人要处理呢。” 夏舞琴睡到太阳晒了,才慢条斯理的起床,然后模模蹭蹭的梳妆打扮。 坐在镜前,她看着美艳动人的自己,不禁满意一笑。 接着,她再拿出那天周教杰送给她的首饰,笑意更深了。 那天,他送给她这副昂贵美丽的金饰,对她浓情密意的说了好多话。他们喝了酒,天南地北的聊。 他对她说,他自第一次看到她便对她印象深刻,难以忘怀。他还说,秦又冬虽然是个好妻子,却是个无趣的女人。 然后,他捧着她的脸,深情的对她说总有一天,他会让她在周家的身分有个“大大的改变”。 确定他的心都在她身上,她于是将贾永道跟李氏的计谋都说了出来,并要他小心防范他们,他听了十分欢喜,将她揽在怀里。 那一夜,她醉了,而且不省人事。 翌日醒来,她衣衫不整,酥胸半露的躺在床上,虽不见他人影,却隐约知道昨晚他们终于恩爱一番。 她只气自己太醉,浑然不知事情的经过,若是她能清醒一点,一定能给他更不一样的感受。 自那天后的几天,他几乎没有进过家门,周叔说他正忙着大事。她想,应该是准备对付贾永道跟李氏吧? 待他收拾了贾永道跟李氏,接下来就只剩秦又冬那碍事的大石头,只要移走那颗石头,她从此便高枕无忧了。 第10章(2) 正要将首饰收起,忽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回过头,周教杰已经站在门口。 “教杰。”她绽开笑颜,起身相迎。 可当她要靠近拥抱他时,他却一脸冷漠的以手制止了她的靠近。 她一愣,疑惑地问:“怎么了?” “你现在可以出门吗?”他问。 “可以啊。”她说。 出门?去哪里呢?他是不是要给她什么惊喜啊?故意这么冷漠,是想让她有洗三温暖的感觉吗? “那就跟我去一个地方吧。”周教杰说完,旋身便走。 她疑惑又充满期待的尾随在他身后,走出门口,她发现没有轿子候着,又问:“去哪?” “跟着来便是。”他说。 她有点怏怏不乐,不管要她去哪儿,总得弄顶轿子还是马车给她坐吧?要她走路?也不知道是多远的地方…… 罢了,看在他即将给她惊喜的分上,她就当运动吧。 走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他们来到了一间铺子前,当她看见门口挂着“饮食人生一馆”的招牌时,她愣了一下。 秦又冬出走后,不就住在这儿吗?他带她来这儿,莫非就是要跟秦又冬说清楚讲明白?她忍不住暗喜,却硬是憋住了笑意。 “教杰,这儿不是……”她故作忧虑。 “进来吧。”他说:“就等着你了。”说罢,他先行进入店里。 她随后步进店里,今天正是休息日,店里没有客人,理当除了秦又冬,没有其他人了,可当她走进店内,却发现店里除了秦又冬,还有她最讨厌的花嬷嬷,以及一名她从未见过的男子。 她一愣,而看见她的秦又冬也一愣。 “这是怎么一回事?”秦又冬很疑惑。 一大早,花嬷嬷就一脸高兴地来到店里,问她怎么了,她也一脸神秘,还说晚一点便见分晓。 到了中午,方世琮也来了。 问他来做什么,他说是看戏。看什么戏呢? 她搬到一馆来也快两个月了,除了没跟周教杰见面外,其它的事都照旧。她依然每天忙着店里的工作,就像从前一样。 当然,她心里也不是不呕。 想到周教杰居然答应李氏纳了夏舞琴为妾,她真的心很痛也很恨。可是,她又不忍心怪周教杰,他是古代人,脑子可古板了,知道她跟贾永道从前曾是论及婚嫁的一对,他心里应该很不是滋味吧? 虽说现在的她也不完全是从前的她,但男人心里会有什么想法,她真的猜不到。 在他决定纳夏舞琴的那一天,他问她信他吗,她望着他的眼睛,想也不想地说她信。可她为什么信他呢?他都要纳妾了,她为什么还信他? 想来,应是因为她太爱他了吧? 近两个月来他都不曾来看过她、问候过她,她以为他已经跟夏舞琴过上快活的日子,把她忘了,怎么突然间……先是花嬷嬷来,然后是方世琮,再来是他跟夏舞琴也来了,这是演哪出? “又冬,你好像又瘦了。”周教杰说:“你只吃两餐,不好吧?” 她一怔。他怎么知道她一天只吃两餐?谁告诉他的? 见她一脸诧异,周教杰一笑,“我好几次来,看你中午都没吃。” 她陡然一惊,“你什么时候来的?” 好几次?为什么她没发现?他穿了哈利波特的隐形斗篷吗? “什么时候,说了你也不知道,就别问了。”周教杰笑视着她,眼底有着情意。 迎上他的眸子,她心头一悸。 见鬼了,他纳夏舞琴为妾后就不曾来找过她,她还以为他已经有了新人忘旧人,怎么他现在看着她时,又一副“旧情也绵绵”的表情,那眼神深情得快溺死人。 听见他说的话,夏舞琴一震,疑惑的看着他,“教杰,你说你好几次来看她?你……” “夏舞琴,”周教杰转头看着她,脸上带着一抹高深的笑意,“首先我要感谢你,谢谢你出卖了贾永道跟我养母。” 夏舞琴愣了下,“我是你的人,当然心是向着你,何必言谢?” “你何时是我的人了?”周教杰浓眉一皱。 她微顿,“我、我们那天……那天不是已经……” “那天?你是说我给你首饰的那天?”周教杰一笑,“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在那天出卖了贾永道。” 夏舞琴已经察觉到有异,她警觉地问:“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今天你带我来,不是要给我惊喜吗?” “抱歉,”他挑挑眉,“恐怕只有惊,没有喜。” “什么意思?”夏舞琴狐疑追问。 “夏舞琴,你以为我会为了你背弃又冬?”周教杰脸一沉,冷冷地开口,“在我知道你跟贾永道曾经对她做了什么之后,我只想好好的教训你们,替又冬争一个公道。” 闻言,夏舞琴一震,秦又冬也愣住。 周教杰要帮她讨公道?他要教训贾永道跟夏舞琴?秦又冬整个人呆住,霎时回不过神。 “周教杰,你到底在说什么?”夏舞琴的声音隐隐的颤抖着。 “在你不是夏舞琴的时候,你曾是又冬最好的姊妹,可你对她做了什么?”周教杰沉声问。 闻言,夏舞琴惊愕的瞪大眼睛。周教杰指的是“那件事”吧?他怎么会知道?是秦又冬告诉他的?所以……秦又冬已经知道她跟贾永道的身分了? 她惊疑的看着秦又冬,“你知道我是谁?” 秦又冬秀眉一敛,“你都能认出我来,我又怎么会认不出你跟他?我们曾是那么多年的好姊妹,我对你能不熟吗?” 这时,秦又冬已经知道周教杰葫芦里卖什么药了。 原来他并没有气她跟贾永道曾经是一对,他是气,但不是气她,而是气贾永道跟夏舞琴曾经谋财害命,如今又想对她不利。 他假意接受李氏的安排将夏舞琴娶进门,又在她面前做了一场戏,让她以为他只爱新欢不爱旧爱,为的是取得夏舞琴的信任,让夏舞琴以为自己成功的攫住了他的心,然后松懈心防的供出贾永道跟李氏…… 想不到他看似寡情薄幸的作为,全是为了这一切。 真相大白,她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夏舞琴,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你跟贾永道,打从一开始,我就在陪你们作戏。”他说。 一旁的方世琮搭腔,“没错,贾永道骗了李氏的事,教杰早早就拜托我去查证,你跟贾永道居心不良,教杰他老早就知道。” 夏舞琴震惊,“周教杰,想不到你城府如此之深?!” “我也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他冷然一笑,“比起你们对又冬做的事,我这点心眼算得了什么?” 夏舞琴眼见大势不妙,立刻以退为进,行哀兵之计。 “教杰,你误会了,我是被贾永道逼迫,不得不听他的话……”她抓着他的衣服,眼睛水汪汪的,“我是真的倾慕你才愿意做你的妾,你看,我不是为了帮你,把贾永道跟李氏的计谋都说给你听吗?” 周教杰拿开她的手,冷然一笑,“你只是不甘成为他们的棋子才会出卖他们,你以为套到了我这只肥羊,就能从此荣华富贵享用不尽,高枕无忧,不是吗?” “不、不是这样,我……” “夏舞琴。”他打断了她,神情决绝,“又冬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她当你是亲姊妹般对待,甚至将事业都交到你手中,可你却妒忌她,不只夺她所爱、谋她的财,最后东窗事发竟还害死了她,你这种阴险毒辣的女人,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不是的……”夏舞琴倒抽了一口气,惊惶地猛摇头想否认。 “你以为我会爱上你这样的女人?”他直视着她,“我假意爱你,不过是为了替又冬报仇。” “不!”夏舞琴心有不甘的大叫,“你那天明明跟我恩爱了!” 听见她说两人恩爱的事,秦又冬心头一紧,立刻看着周教杰。 周教杰温柔笑视了她一记,像是在说没事。 接着,他看着花嬷嬷,“女乃娘,你告诉她吧。” 花嬷嬷点头一笑,得意的看着夏舞琴,“夏舞琴,那天的事你还记得多少?你喝了下药的酒,根本不省人事,哪还记得些什么?” 闻言,夏舞琴陡然一震,“你是说……” “你衣衫不整,是老太婆我替你月兑的,少爷他从头到尾没看你一眼,没碰你一下。”花嬷嬷说。 夏舞琴又惊又怒,全身发抖。她恨恨的瞪着周教杰,咬牙切齿,“你阴我?” “彼此彼此。”周教杰撇唇一笑。 夏舞琴气疯了,一个箭步冲上前想打他,他攫住她的手臂,将她狠狠一拽,恼恨的看着她。 “夏舞琴,”他眼底迸出骇人的锐芒,“如果你想想你对又冬做的事,就会知道我对你有多仁慈。” “你!”夏舞琴气愤不已,“你说我的身分将大大的改变,你、你……” “没错,你的身分从今天起将大大的改变。”周教杰眼底闪过一抹冷光,“从今天起,你将搬到周府成为李氏的贴身奴婢。” 夏舞琴陡然一震,倏地腿软。 “你说……说什、什么?” “我说,你从今天起不再是我的妾,而是我养母跟前的侍婢。”说着,他冷然一笑,“我想,我养母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不……”夏舞琴两脚一软,瘫在地上,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出卖了李氏,如今却成了李氏的侍婢,可以想见往后过的会是什么地狱般的生活。 她绝望的跪地痛哭,不断咒骂周教杰及秦又冬。 周教杰不以为意,拜托方世琮替他把夏舞琴押到周府交给李氏看管,方世琮十分乐意,立即押着夏舞琴走了。 花嬷嬷见事情已了便识趣的先行离去,留下周教杰跟秦又冬两人独处。 她想,他们两人分开近两个月,一定有许多悄悄话要说。 花嬷嬷走后,秦又冬静静的坐了下来,她还没过神,因为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又冬,”周教杰走到她身边,轻轻的搭着她的肩,温柔又深情的看着她,“我好想你。” 说着,他低下头想一亲芳泽,但她狠狠的推开他的脸,恶狠狠的瞪着他。 他一愣,“你这是做什么?” “你还问我?”她气恼的瞪着他,“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这样搞我?你知不知道我快伤心死了?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用工作麻痹自己?你知不知道……” 话未竟,她已潸然泪下。 周教杰心疼的将她一把捞进怀中,紧紧抱着。 她不断挣扎,槌打着他,哭骂着,“你真的好坏!你怎么忍心看我难过?你、你太……” 他没让她把话说完,忽地捧住她的脸,深深的吻住了她的唇。 “唔!”她惊羞的瞪大眼睛。 她的嘴唇发烫,脑子发麻,几乎快不能呼吸及思考。 她本想推开他,可她动不了也不想动。多么热情的吻,这是他从来不曾给她的。 从这个吻的深度及热度,她可以感觉到他对她的想念及渴望,她相信他是真的想她。 他的手移到她背后不断的揉着她,像是要将她捏软了,揉成一团,然后塞进自己胸口般。 她的身体发烫,胸口像是有什么要爆开了似的,好不容易找回仅剩的一点理智,她总算推开了他,娇喘的瞪着他。 “你干么?”她羞恼的瞪着他,“别以为这样我就原谅你!” 周教杰听着,二话不说竟跪在她跟前。 她吓了一跳,“你做什么?起来!” 她伸手拉他,可他却抓住她的手,两只眼睛炽热而深情的凝视着她。“又冬,听我说……” 迎上他率直热烈的目光,她心头一颤。 “我周教杰今后除了你,再无别的选择。”他说。 她一悸,脸儿羞红发热,“什么啊?你快起来啦!” “你先听我说……”他续道:“当我知道你的过去时,我确实曾经觉得吃味,虽然你跟贾永道已是过去的事了,我心里还是颇不是滋味。” 她眉心一拧,怯怯地问:“你是介意我跟他……” “不,不是那个。”他蹙眉苦笑,紧紧握着她的手,“我气的是你曾经爱过他,而他却辜负了你,可后来想想,我也感谢他。” 她微顿,不解地看着他。 “要不是他背叛你,害了你,你也不会来到我的生命里。这一点,我得感谢他。” “不,你得感谢老天。”她轻叹一声,“是祂给了我重生的机会,让你我相遇。” 他一笑,“也是。” “教杰,你真信我说的事?”她问。 他沉默了几秒,“一开始确实很难相信,但我知道你不会骗我,后来从贾永道跟夏舞琴的反应,我更确定了你所说之事确实存在。” 她点点头,安心的一笑。 “你起来吧。”她拉了他一把,“男儿膝下有黄金。” “你原谅我了?”他问。 “我怎能怪你?”她无奈一叹。 “可你刚才生气了。” “那是因为这两个月我一直很难过,我以为你真的有了新欢忘旧爱。”她幽怨地道。 周教杰温柔一笑,轻抚着她的脸庞,“旧爱还是最美。” 她微顿,故作失落,“是吗?那么,你的旧爱应该是方兰儿吧?” “又冬啊,”周教杰苦恼又无奈,“你怎么……” 她笑了起来,“闹你的,就你能欺负我,我不能欺负你?” 周教杰笑睇着她,慢慢的站了起来,坐在她身边,“行行行,就只有你秦又冬能欺负我周教杰。” 秦又冬将头靠在他肩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好像在作梦……”她说。 “不是梦。”周教杰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吻了1记,“真真切切。” 她的心窝一暖,紧紧的勾着他的手臂,将脸往他胸口钻。 “是啊,真真切切。” 尾声 一年后,初春的某一天早上,安静的宅子里传来了一声洪亮的哭声—— “哇——”哭声划破了紧张凝滞的空气。 花嬷嬷自房内跑了出来,笑中带泪,“少爷,少女乃女乃生了个白胖的娃儿,是男孩!” 房门外,紧张得早已忘了自己踱了几千步的周教杰顿时愣住。 一旁的方世琮推了他一把,“兄弟,你当爹了。” 他回过神,“我、我当爹了?” “可不是吗?终于。”方世琮促狭的一笑。 花嬷嬷笑视着方世琮,“你可别笑,你得加把劲了,赶快娶个媳妇儿吧!” 方世琮咧嘴一笑,“我现在多逍遥,才不干傻事。”说着,他又推了周教杰一把,“快进去瞧瞧嫂子跟孩子吧!” 周教杰点头,立刻冲进房里。 房里,秦又冬有点虚弱的躺在床上,一旁的产婆正以温热的湿巾擦拭着刚呱呱坠地的婴儿。 周教杰走近床边,只见秦又冬白皙的脸上还有眼里都是因使力过猛而产生的血点,他心疼不舍的看着她,“又冬,辛苦你了。” 秦又冬温柔笑视着他,眼里泛着幸福又欢喜的泪光。 她摇摇头,“不辛苦,我终于帮你生了孩子。” “不是我的孩子。”他说:“是我们的孩子。” 她一笑,“嗯,我们的孩子。” 罢说完,产婆将婴儿交给花嬷嬷,花嬷嬷小心翼翼的抱着那软软小小的身躯,轻轻的放在秦又冬的旁边。 看着那涨红的皱巴巴小脸,秦又冬心情激动,忍不住潸然泪下。“惨了,好像猴子……”她又哭又笑。 花嬷嬷笑说:“刚出生的孩子是这样的,等吸饱女乃水就会越来越漂亮的。” “是啊,我跟你的孩子再怎么也不会像猴子。”周教杰一派轻松。 这时,花嬷嬷把一条温热的湿巾递给周教杰,示意他帮秦又冬擦脸。 他接过手后,小心翼翼又温柔的为满脸是汗的秦又冬擦拭。 “又冬,谢谢你。”他深情的看着她,眼底充满感激,“谢谢你圆满了我的人生。” 秦又冬看着他,再看看身边刚出生的儿子,胸口顿时一热。 “不,我才要谢谢你。”她说。 周教杰一顿,“为什么?” “老天爷对我真是太好了。”她声线软软的说着:“在让我历经背叛后获得重生,又让我遇上你,穿越重生……或许是老天爷对我的补偿及恩赐。” 听完她的话,他摇头一笑。“不,你错了。” 她不解,“我错了?” 他深情款款的凝视着她,用手轻柔的抚模她的脸颊,“这是老天爷给你的任务。” 她微怔,“任务?” “是啊,”他温柔一笑,“祂派你来,是为了让你拯救我的人生。” 听着,她甜甜的笑了。 是吗?穿越重生是老天爷给她的任务,为的是让她改变周教杰的人生?或许是吧,但当她改变了周教杰的人生时,她的生命也改变了。 不管是补偿还是任务,她感激老天爷在她身上使了这样的神迹。 祂给了她全新的生命,给了她重来的机会,给了她一个爱她不渝的男人,给了她一个家。 “儿子叫什么名字?你想过吗?”他问。 秦又冬没有多想,随口便道:“叫天恩吧,周天恩。” “天恩?” “嗯,天的恩赐。”她说。 周教杰点点头,满意的一笑,“好名字,就叫天恩。”说着,他轻轻抓着天恩的小手。 “天恩,以后再帮你添几个兄弟,就叫天赐、天助、天乐、天……” “哇,你当我是母猪吗?”她蹙眉嗔道,“若是我又变胖,你可别后悔。” 周教杰深深的注视着她,笑意一敛,认真而真挚,“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还是会紧紧的牵着你的手,永远。” 她心头一暖,感动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握住她的手,她也牢牢的握住他的。 “永远?”她问。 他目光坚定而澄澈,“永远。”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稼到好人家:农家夫人有官威 稼到好人家:贫家王妃有财库 稼到好人家:小户娘子有绝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