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找上门(上)》 第1章(1) 宝来当铺的柜台上,一名年轻儿郎正在擦拭东西,这位儿郎名叫崔郎,是当铺的伙计,生得俊逸秀气,看似斯文,其实身手不凡。 当铺门帘突然被掀开,两名汉子走了进来,一高一矮,高的壮得像头牛,矮的则是瘦得猥琐,这两人生得獐头鼠目,脸上不用写着“歹人”两字,就能猜出来历不光彩。 崔郎抬起头,露出了迎客用的灿烂笑容,这笑容正是宝来当铺的招牌,管你是牛头马面还是黑白无常,只要进到宝来当铺做交易就是贵客。 “客官想典当还是看货?” 来到当铺的人不外乎有两种,一种是急着要用钱来典当东西,另一种是来挖宝的,想用低于市售的价格来购买别人的典当物。 “典当。”瘦汉子说话时,身旁的高壮汉子便将一个长形木盒搁到案桌上。 崔郎伸手将木盒的锁扣打开,开启盒盖,里头放置的竟是一根上好的青玉笛。 这笛身清澈透亮、色泽温润、作工精细,一看便知是出自行家师傅之手。 当崔郎在打量这支玉笛时,瘦汉子道:“小子,仔细看清楚点,这可是上等货。” 崔郎笑道:“您等着,我请咱们掌柜过来监赏。”说着便转身掀帘进了内屋。 不一会儿,内屋的帘子一掀,一位作员外打扮的掌柜走出来,身形比崔郎略矮,也没有崔郎生得俊,脸上留着两撇八字胡,相貌却也称得上儒雅。 “掌柜的,就是这两位爷想典当这支笛子,青玉的,请您监定。” 掌柜笑咪咪地走上前来,伸手拿起青玉笛仔细打量,那炯炯有神的眼突地一亮,啧啧赞道:“这是上等的青玉,无瑕色,笛子的作工又十分细致,乃是出自行家之手。” 瘦汉子听了十分满意。“掌柜的,算你有眼光。” 掌柜也笑了笑,问道:“不知阁下是打算活当还是死当?” 活当必须要押手印写借条,要算利息的,将来把银子还了,再凭借条把笛子赎回去;而死当则是直接把东西典当后换钱,不会赎回来,价格自是比活当高。 “死当。”瘦汉子毫不犹豫的回答。 掌柜的点点头,拿出算盘拨了个数给他瞧。 “这个价如何?” 一千二百两?两名汉子看到价码,一双眼都亮了,他们早知这支玉笛不便宜,起码值一千五百两以上,但这支笛子不能明着卖,而他们又急需盘缠跑路,没时间去黑市月兑手,因此找当铺典当是最快的方法。 “太便宜了,再加点儿,大爷我若是去其他地方卖,可不止这个价。”高壮汉子忍不住讨价。 掌柜的沉吟了一会儿,模了模脸上的八字胡,似在思考,接着又在算盘上拨了一个数。 “再加一百两吧,再多我也无能为力。” 两名汉子当下可喜了,多一百两可不少,这掌柜的大方,他们也得识相点。 “好,成交!” 掌柜笑道:“麻烦两位爷去一旁的客间喝茶坐会儿,我去取银票过来。” 两人点头,这大热天的,的确很热,他们随着崔郎往那客间里去,等着清点银票。 待那崔郎一走,高壮汉子立即低声对瘦汉子说道:“这宝来当铺果然爽快,咱们打听了半天,就听说这间当铺容易典当,从来不问货品的来源,给银子也比其他当铺的价格高。” 瘦汉子点点头,随即有些可惜地说:“若非怕东窗事发,又怕月兑不了手,不然这笛子起码可以卖到一千五百两以上。” 这玉笛是他们从南边的城镇偷盗而来,只因这事上了官缉榜,风声太紧,没人敢收,他们便往北逃,一路上盘缠耗尽,急着要用钱,听说这宝来当铺从来不问货物来源,只要掌柜的看上眼就收货,而且给的价格比别家当铺高,他们便往这儿来了,总算不虚此行。 这时,一名小厮送来了茶水和点心请他们慢用,待小厮离开后,高壮汉子正要拿起茶杯,瘦汉子阻止了他。 “慢!” “怎么了?” “先验验有没有毒。” “不会吧,这当铺的名声挺好的。” “小心点总没错,免得被黑吃黑。” 瘦汉子先用银针试毒,又里里外外的检查了盘子和杯口,最后发现一旁有只小黄狗正张嘴吐着舌头,一脸期待的摇着尾巴,盼着他们能分一口给它吃。 瘦汉子用银针验毒还不放心,剥了一小块糕点分给狗吃,然后又倒了水给它喝。 小黄狗把糕饼吃个精光,水也喝个精光,再度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他们,一脸意犹未尽的样子。 等了一会儿,见小黄狗没事,两名汉子总算放心了,遂把剩下的糕饼吃光,也把茶水喝得一滴不剩,没多久掌柜就来了,身旁还跟着崔郎。 “这儿总共是一千三百两,请两位爷清点。” 两名汉子看到银票,心都花了,上头是康定钱庄的票号,瘦汉子点清后,分了一半交给高壮汉子收好,拱手道:“行了,咱们告辞。” “别急,再等等。” 两名汉子纳闷地看着掌柜。“等什么?” “等会儿我派人送两位一程。” 瘦子正要开口回答“不用了,送什么送”,谁知还来不及说话,两人突然腿一软,瘫倒在地,不由得大惊。 “你、你在茶点里下了毒?” “是啊。”掌柜的笑了笑。 “怎么可能?我验过没毒,你的狗吃了也没事。” “因为这毒只下了一半,吃了是没事,”掌柜轻松的从他们身上掏出银票,继续说道。“不过若是再碰了另一半的毒,便能发生效用。” 瘦汉子原本不解,随即恍悟。“你在银票里下毒?” 掌柜点点头。“客官反应不错。” “你——”瘦汉子气结,但随即双目一闭,昏了过去,一旁的高壮男子也是。 见他们都昏了,掌柜的便命令崔郎。“将他们捆了,送去密室拷问,肯定犯案不少。” 崔郎恭手领命。“是。”见掌柜的还拿着那支玉笛,问道:“这玉笛……” “留着。” 崔郎颇不以为然。“小姐,这玉笛应是赃物,把人送去衙门却不交赃物可不好。” 崔郎口中的小姐正是这位当铺掌柜——这位掌柜不是男人,而是上官雁扮的,那似模似样的举止,若不是自己人还真看不出来。 上官雁模了模嘴上的假胡子,精打细算地说道:“这两人一看就是惯犯,偷盗不止一次,这玉笛应该是某个大户人家之物,说不定会悬赏失物呢,现在缴出去不就便宜了衙门?还有,找出他们的贼窝,挖出其他赃物,用其中一项罪名交给衙门,另外,上缴之前先对帐,看看有没有哪家有私人悬赏的,记得去领。” 她说的对帐是指历年来各大户人家丢了宝物,对外公布的悬赏金,跟官府的悬赏是不同的,上官雁不只是个生意人,还是个暗捕,她将各家悬赏金列名造册,制成一本帐目。 其实她开设这间宝来当铺是有用意的,照她的想法,这当铺还有抓贼的功用,平常是当铺营生,却也是一些贼人将赃物月兑手的管道,一旦收到可疑赃物,便是上官雁这个暗捕收网捕鱼的时刻。 崔郎摇摇头,知道小姐决定的事很难改变。“属下遵命。” 接着,他一手提一个,将两名汉子拖往后头,用水将他们泼醒,没多久就拷问出来了,再将内容向上官雁禀报。 把人交给官府后,赏金入帐,上官雁就在帐目上画下一笔。 她喜欢做生意,当暗捕也是门生意,而她大概是大兴皇朝做得最轻松的暗捕,开了间当铺,有猎物入网就抓,没猎物就做当铺生意,不过宝来当铺也只是她众多店铺之一而已。 她换下掌柜服,撕下假胡子,换上布衣裙,恢复女装,从当铺后门出去,来到大街上,隔了几条胡同,走进一条热闹的市集街。 这条大街两旁聚集了绸庄、布庄、茶庄、书肆和玉铺等等,是京城里最贵的铺位,而上官雁的脂粉铺就在这里。 不同于来当铺典当的人都需要面子,所以开在低调人少的街巷,这脂粉铺是姑娘家的最爱,必须开在人潮聚集之处。 上官雁来到馨兰脂粉铺门口,看到自家脂粉铺门庭若市,不觉唇角轻扬。自家铺子生意兴隆,哪有不高兴的?她每天最爱做的事不是看帐本,便是巡视各地店铺。 “喂!闪开!” 突然传来的暴喝让她转头,就见一辆马车正朝这儿奔驰而来,路上百姓纷纷惊恐闪避,而闪避不及的小贩摊子只有被撞翻的分。 她拧眉,大兴皇朝有令,除非有军务急令,否则不可骑马在大街上疾驰冲撞百姓,但偶有纨子弟不守规矩,蛮横嚣张地过市。 路上百姓纷纷闪躲,她却站在原地不惊不怵,直到马儿逼近时,她才打算闪避,这时有人突然拉住她的手臂往路边扯去。 因为实在太突然了,害得她脚步踉跄,差点跌倒,为了平衡身子,她也下意识抓住对方手臂。 “姑娘还好吗?”一道男子声音传来,清清冷冷的。 她心中没好气,她哪里不好了?她本来就打算要躲的,是哪个鸡婆多事的突然拉她,反倒害她站不稳。 稳住身子后,她抬眼看向拉住她的人,不禁一愣。 眼前的公子相貌冷俊、神情肃穆,飞扬的眉、锐利的眼,虽然散发着书生的气息,却有一股不怒而威的魄力。 可让她怔愣的不是他这姣好堂堂的相貌,而是她认得这张脸,只一眼她便低下头。 “我没事,多谢公子相救。”说完就要转身走人。 “姑娘且慢。” 她脚步不停,假装没听见。 “姑娘,你的钱袋掉了。” 她脚步停住,下意识往腰间模去,但随即心想不对,她根本没带钱袋啊……哎呀,糟! 只因为这一时的迟疑,便被对方给追上了。 “这位姑娘。”声音在她身后清楚地响起,若再装作没听到就太假了。 她回身,一脸茫然地问:“公子叫我?” “姑娘有点面熟,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冷俊鲍子盯着她,目光犀利了几分。 “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公子认错人了。”她含羞回应。 “是吗?”冷俊鲍子依然盯着她,那目光太过炯亮,异常专注。 “公子别这样盯着人家瞧,请自重。”她一副“你想干么”的样子,还抓紧了自己的衣襟。 第1章(2) 狄璟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这样盯着一位姑娘的确不妥。 “是在下认错人了,失礼。”他收回目光,心中感到失望,只不过是看见一个相似的背影,便以为是她,又见到那马车朝她的方向奔来,一时心急,想也不想的就赶过来将她拉到一旁。 当看清楚她的相貌后,又让他一怔,不是她,但却令他有似曾相识之感,在瞧见对方怯怕的模样后,那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消失了。 他转身要走,这回却被她喊住。 “公子且慢。” 他停住,回头看她。 “我的钱袋。”她伸出手向他要。 他面色一僵,再度直直盯着她,说钱袋掉了是假,她居然真的向他要?是故意的吧?望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似乎不像是装的,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最后他什么话都没说,便将身上的钱袋解下,放入她手中,头也不回的走人。 上官雁傻了,他还真的给她一个钱袋啊?她也只是一时顽皮,心想他既然说她掉了钱袋,她就跟他要,看他如何生得出来?主要是好奇他的反应,却没想到他还真给! 掂掂这手中的重量,怪怪,银锭子还不少呢。 她看过小气的,也见过大方的,却没见过像这样为了坐实自己的谎言,硬要把自己钱袋子送人的。 “呵……”她轻笑了下,目送那人消失在人群中。 她认得他,狄璟,真没想到会再见到他,幸好他没认出自己。 吧捕快这一行有风险,难免与人结仇,所以上官雁从不给人机会寻仇。 突然见到他,再度勾起她的回忆,已经事隔两年了,他们第一次相遇时,她脸上有麻子,与现在的相貌出入极大,况且当时她用的是假身分和假名字,他顶多觉得眼熟,但不可能认出她。 至于她是怎么和他认识的?当然不是一个愉快的经验,她没必要再和这人有任何瓜葛,今日这一遇,对她来说不过就是碰巧遇见罢了。 她绕过自家的馨兰脂粉铺,从旁边一道小门走进去,里头的伙计见到她,立刻将她迎进来。 “喜郎呢?” “掌柜等着,我这就去通知喜郎。” 喜郎是她的大伙计,负责帮她管理胭脂铺,没多久,喜郎来了,与崔郎的俊貌不同,喜郎生得更加秀气,是典型南方男人的俊美,有一双桃花眼,笑的时候有个酒窝,十分讨姑娘家的喜爱。 “属下参见小姐。” “可有新货到?” “有。” 喜郎立即命人将新货呈上,虽说这胭脂铺卖的是胭脂水粉,但私底下这铺子专替上官雁递送消息。 这新货是今早送来的,上官雁将一个雕刻精细的粉盒下头的暗格打开,露出底层,里头藏了一封信。 上官雁看完信后,挑了下眉。“田大人心疾复发,死了?” 喜郎从上官雁手中接过信,迅速看完,说道:“知县大人平日并无心疾,怎么突然就猝死了?” 他们口中的田大人是锦合县的县令,锦合县位在京城东南方,虽然县令官职不高,却是地方之首,所谓天高皇帝远,县令这个小辟有在地方作威作福的本钱,许多人送银子贿赂抢破头,就是想捞个知县做做。 上官雁之所以盯上这位田大人,是本着多年的捕快直觉,这位田大人本是个下级军官,年过四十,家有娇妻美眷数人,一看就知是个会贪的,上官雁盯上他,不过就是等着抓证据罢了。 “去问问锦合县的乞丐,田大人死后,有没有谁消失或是出远门的?” “是。” 上官雁又拆开另一个粉盒,打开信件看了下,目光大亮。 “有朝廷钦犯逃了?悬赏一万两呢,莫说各省城的明捕、暗捕,恐怕连江湖人看到这么高的赏金,都会想分一杯羹了。” “小姐想抓?” 上官雁摇摇头。“这么大的案子,哪轮得到咱们,还有四大名捕呢,这案子太醒目,咱们盯不醒目的,不跟别人争。” “是。”喜郎笑着应了,他是上官雁的得力手下,负责打理胭脂铺,上自宫妃贵女,下至各家千金姑娘,无不是他们的客户。 喜郎讨姑娘喜欢,又常做她们的解语郎,听听姑娘的心事,听着听着,总能探听到一些不为外人知的后宅秘事,他再将有用的消息整理出来,报予小姐知道。 上官雁又看了其他消息后,吩咐喜郎。“帮我把这些胭脂新货送去给三位师姊妹。”送新货的同时,也是送消息过去。 “是。”喜郎微笑,依令而去。 上官雁离开胭脂铺时,已经换下了女装,穿上水蓝色的长袍,拿着折扇,摇身一变,成了一名俊美的公子。 她的身量本就比一般女子略高,比例匀称,一旦扮起男人,那动作习性也跟着改变,举手投足间风度翩翩,走在大街上,不少姑娘家偷偷看她,她则朝她们回眸一笑,立即惹得那些姑娘们羞涩脸红。 她潇洒地打开折扇轻摇,沿路也不知扰乱了多少芳心,来到下一条大街,望着福门客栈。 住客栈吗?当然不,她只是来她经营的这家客栈巡视罢了。 她一走近,就瞧见自家客栈门口挤满许多百姓。 出事了? 上官雁拧眉,加快脚步来到人群后方,随意问了一位中年妇人。 “这位大婶,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吵架。” 只是吵架?不是打架?那百姓们在兴奋什么? “吵架这么好看?” 熬人道:“吵架不好看,但是两位俊鲍子吵架就很好看了。” 上官雁挑了挑眉,点点头。“大婶说得有理。” 大婶跟她说话时,一双眼还在盯着前方,不经意转头瞄向她,这一瞄,双目瞬间放光。 “哟,这位小扮生得可真俊俏。” 上官雁被大婶盯着调笑,也不以为意,还送上笑容。 “敢问大婶,屋里那两位公子可有比小生英俊?”不是上官雁自夸,她觉得自己扮男人十分好看,虽称不上第一美男子,却也是超出一般水准之上的。 大婶呵呵笑,还真的不客气地往她身上打量,很中肯的评论。 “小扮很俊,不过里头那两位却是更加风采照人。” 上官雁不依了,居然比她好看?她倒要看看这两人长什么样子,说着便要往前挤。 “对不起,让让、让让。” 上官雁从人群里挤进去,好不容易挤到前头,总算看到屋里有两路人马正在对峙着,五人对峙两人,她先往五人的一方看去,就见四名侍卫护着一名公子,这公子阴沉的俊容上尽是酡红,一看便知喝多了酒。 见到此人,上官雁笑了,和当朝俊美的九皇子相比,自己当然是比不过呀,接着她再看看另外一头的两人,倏地怔住。 怎么又是他? 此刻狄璟正坐在一张桌前,一手执起茶杯,态度从容不迫地饮着,而挡在他前头持剑对峙的男子,她也认得,这人是狄璟的护卫,不过这人总是在暗处保护,甚少出现,所以她到现在还不知此人怎么称呼。 此时负责劝解的桃郎发现了她,立刻朝她走来。 “公子,您可来了。”桃郎见自家小姐扮了男装,便也改口称她为公子。 “九公子又来借酒浇愁了?”九公子就是九皇子,她说得一脸兴味,好像这家客栈不是她的,而熟知她脾性的桃郎,却是叹了口气。 “他砸坏了不少东西。” “没关系,正好咱们店里也该换换桌椅了,把钱算一算,多加一点,让他赔。” 桃郎再度叹了口气,也只有他家小姐东西被砸了还这么高兴,拜九皇子所赐,他们这家客栈换桌椅的速度比别家快,这九皇子想喝酒不去酒楼喝,偏偏喜欢在他们这间客栈喝。 上官雁咧开了笑,她最喜欢喝醉酒的九皇子了,这家伙一喝醉就是她换新桌椅的时候,而且还会讲醉话,凡是朝廷里不为人道的皇家秘辛,都会从他嘴里吐出来,例如皇上宠幸了谁、哪位宫妃又和谁斗了起来、哪位皇子或公主如何如何,全是第一手消息哪。 见到自家小姐这副“找乐子”的表情,桃郎摇摇头。“九皇子这次发酒疯可严重了,硬是不肯放过对方。” 桃郎将大致情形说给上官雁听,原来九皇子想把这间客栈全包下,一个人喝闷酒,便把所有住房的客官都赶跑,唯有一位公子不肯走,这人便是狄璟,因此惹恼了九皇子,谁知这位狄公子虽然只带着一名护卫,可这名护卫的功夫却十分了得,九皇子带来的四名护卫都打不过人家,因此两方才会到现在还在对峙着。 这狄璟也颇有意思,居然还有心情坐着喝茶,一副泰山压顶面不改色的气场,不过上官雁对他最不满意的是——他也很俊,还比她好看。 “行了,我来处理。” 在这客栈里,也只有她上官雁可以收拾得了九皇子而不必担心得罪皇家,毕竟九皇子跟她可是拜把兄弟。 “九公子好雅兴,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喝酒呀?”上官雁含笑,来到九皇子面前。 原本脸色阴鸷的九皇子一见到她,身上的煞气一下子便消去大半,虽然还是臭着脸,但任何人都知道,放眼全天下,能让他放在眼中的只有上官雁这个朋友。 见掌柜来了,客栈伙计们都松了口气,连那四名皇家侍卫的紧绷神情都放松了不少。 “上官掌柜。”四名侍卫客气地向她拱手。 论身分,这商贾的身分极低,遇到皇家侍卫也要喊声大人,但是这位上官掌柜在他们主子心中的分量可不小,所以侍卫们见到上官雁就像见到恩人一样,客客气气。 上官雁和九皇子招呼一声后,便侧头朝狄璟看去,正好与狄璟的目光相撞,当发现他的盯视太过犀利灼锐时,不由得心头咯一声。 他不会认出她来了吧? 不过上官雁立刻推翻这个猜测,她现在可是男装打扮,和女装相差甚远,就算相像,别人顶多也只会怀疑是遇见兄妹了,或许狄璟也是这么认为,才会一直盯着她看。 谁知她才刚这么安慰自己,狄璟却突然站起身往她这儿走来,上下打量她,最后目光停在她脸上。 这目光太赤果果了点,还甚为犀利。 “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做起生意来了?”他沉声道。 上官雁呆了。不会吧?他还真的认出她来了?! 第2章(1) 上官雁心知不妙,立即转头吩咐桃郎。“清场!” 桃郎得她命令,手脚也快,转向大众,言笑晏晏地拱手。 “各位,本客栈今日为了回馈镑位邻里,有好茶相赠,想要的请移驾到隔壁。” 客栈向来敦亲睦邻,不会做那驱赶人的事,而是用更大的诱惑把人哄走,既不得罪人,也得了好名声,生意总是昌隆不衰。 众百姓一听,看热闹哪里比得上有便宜好拿,立刻跟着桃郎往客栈另一头去。 趁着这闹哄哄的时刻,上官雁忙上前对狄璟道:“还请公子代为保密,别让人知道在下扮过女装。” 狄璟一怔。“扮女装?” “是啊,一个大男人扮女装挺丢脸的,在下不想让人晓得我有此癖好,还请公子帮忙保密,拜托拜托。”她一脸惭愧,双手合十向他请求。 狄璟呆住,男扮女装?他不敢置信的紧紧盯住这张脸。 “你是男人?” “公子有所不知,在下只是为了混口饭吃,家境艰难,上有父老,下有雏儿,身不由己呀。” 她一边装可怜,用眼神向他哀求,眼角一边朝九皇子看去,她可不想自己女扮男装的身分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她是男人时,这九皇子就爱黏着她了,若知道她是女的那还得了,她可不想当皇子的妾妃。 幸好适才屋内乱糟糟的,加上狄璟说话的声音不大,那九皇子又喝醉酒,应该没听到狄璟刚才叫她姑娘,不过就算被听到了,她也有办法把话给圆回来。 屋内被清场,伙计们把大门一关,隔绝了外头的视线,现在屋里只剩她、九皇子和狄璟一行人。 看热闹的人一走,她立刻改口说:“为了不扰公子的清幽,在下把您的房间换到后院可好?有花园、有凉亭,房间更大,还请公子答应我这不情之请。” 做买卖这一行利字当头,容易惹祸上身,所以上官雁一向圆滑,男人之间的意气之争牵扯到面子问题,这时候赶谁走都不好,不如给出更好的利诱,一来不得罪人,二来还保全了双方的面子,她打算先将狄璟请到客栈后头独立的院子去,再回过头来解决九皇子。 明明是女扮男装,她就偏要说成是男扮女装,除非验身,否则就不信唬不了狄璟,况且女人扮男人还不会让人觉得怎么样,但是男人穿女装就显得丢人了,加上她刻意接近他,彷佛他不答应的话,她这个“男人”就要黏上去了。 丙然,见她这么说之后,他的神色也变了。 “行了,换吧。” 狄璟侧过身拉开些许距离,将脸转开,心下却是再度失望,没想到对方竟是个男人,如此一来,就更不可能是她了。 他面色冷漠,不再看她一眼。 上官雁脸上含笑,对他的冷淡丝毫不以为意,这正是她要的,她命一名伙计领狄璟两人到后院去,待他们走后,便转身向九皇子走去。 “一个人喝多闷啊,不如我陪你喝好了。”她坐下来,拿起酒壶朝九皇子的酒杯倒酒,用他的杯子来喝,可见两人之间十分相熟,连共用杯子都不介意,要知道九皇子可是有洁癖的,却独独对上官雁宽容,任她在自己面前不羁。 九皇子虽然怒气消了不少,但脸上还维持着怒容,既然杯子被上官雁拿去,他便转而要拿酒壶直接灌。 “不准喝,喝多了我心疼。”上官雁抢过酒壶放远一些,再命人去拿醒酒汤来。 四名侍卫总算放下心中大石,九皇子殿下连自己母妃娘娘的话都不听,脾气是出了名的火爆,不高兴还会杀人,谁都不看在眼里,唯独对上官公子另眼相看。 上官雁笑道:“下次想喝酒,一定要等我,不可以自己偷喝,这样不够义气。” “我心情不好。” “喔?跟我说说,为何心情不好?” 她温声软语,慢慢诱他开口,平日她会津津有味地专心听他说皇宫里的秘辛,但今日却因为狄璟的来到,让她不禁分出半分心神去思考这个男人。 这个狄璟来京城做什么?刚才他看她的目光太过犀利,让她有不好的预感,他或许只是觉得她眼熟,不会认出她就是当年那个丫鬟麻儿。 他到京城来,不会是来找她寻仇的吧? 九皇子开始跟她说醉话,她表面上听着,心思却飘到自己和狄璟当初相遇的那段过往。 时间回到两年前,江南盐政贪腐已久,所谓时势造英雄,机会总是藏在危机里,盐政腐败、官商勾结,朝中势力暗流激涌,皇上早想整治,计划蛰伏已久,大兴皇朝分布全国各地的暗捕出动,而她也早已摩拳擦掌。 她,上官雁,盯上了长江以北最大的盐商——秦家。 秦家老爷和盐政大人的交情十分紧密,她相信两人之间肯定有暗中交易,秦老爷又是十分谨慎狡猾之人,一定会留下和盐政大人交易的名册或帐本之类的东西,万一将来出事时能当作筹码,只要她能找到一些贿赂清册,便能抓到盐政大人的小辫子。 她以奴婢的身分让自己被卖到秦家做卧底,因为她脸上有麻子,所以大家都叫她麻儿,被安排在柴房干活。 她脸上的麻子并非易容术,而是吞下了一种药,这药能让她脸上长出麻子,比易容更方便。 做粗活难不倒有武功内力的她,像她这样的长相和卑贱的身分,没人会注意到她,这给了她在秦家方便打探的机会。 每日的午憩时间是仆人们最闲散的时候,她便利用此时在秦家到处走动,避开护院,去搜寻她要的东西。 在秦家卧底了两个月,找遍所有书房、寝房、厅房,和各个大小客房及院子,这一日,她悄悄来到佛堂,只剩这间佛堂尚未搜过。 她仔仔细细找过每一处,除了搜查暗格和密室,连窗台和屋梁都不放过,甚至还将每一片屋瓦飞檐都翻找过,却徒劳无功。 正当她在搜查佛像时,忽闻门外有人声传来。 “狄兄,请。” 对方来得太突然,她避开不及,偏偏这里又无藏身的柜子,情急之下便钻进佛堂桌子底下,幸亏这供桌上还铺了一张桌巾,垂下的长度刚好遮住她的身子。 几乎是她一钻进供桌底下,外头的人便踏进了屋内。 “这次要多麻烦狄兄了,还请帮我向谭大人多说好话。” “哪里,秦兄客气了,狄某定然会想办法安抚那位谭大人。” “这件事若是让爹知道了,肯定会宰了我。唉,都怪我喝酒误事,居然冲撞了他,那位谭大人可是个心胸狭窄的人哪。” “依我看,那谭大人也不是油盐不进之人,不如请一桌酒席向他赔罪。” “请客当然没问题,咱们秦家最多的就是银子,就怕他不赏这个脸,故意和咱们秦家对着干。” “秦兄勿恼,我既答应了,自会尽力促成此事。” “多谢狄兄,小弟感激不尽,事成之后,必然厚谢。” 躲在供桌底下的上官雁百般无聊地听这两人说话,她认得其中一个声音是秦家的大公子秦继康,至于这位姓狄的男子,她便不知是何人了。 她正无聊时,突然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紧接着便见到一个东西滚进了供桌底下,正好就停在她脚边,仔细一看,竟是一个男人的扳指。 不好!她才这么想着,下一刻桌巾就被突然掀起,一名男子蹲在她面前,与她打了照面。 上官雁呆住,对方也是,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惊。 她终于看清了这姓狄的男人的长相,眉目如画、眼神深邃、五官立体、温润儒雅,好一位俊朗迷人的男儿,只可惜对方被她吓得连嘴巴都忘了合上。 她朝对方作了一个嘘声的手势,从容不迫地把扳指捡起来放到他手上,然后顽皮的对他眨眨眼。 痹哪,别坏姊儿的事,要是敢出声,就打晕你。 狄璟万万没想到佛堂供桌底下会藏了个丫鬟,而且胆子挺大,被发现后,丝毫无慌张之色,反倒要他保密,那双眼儿还一眨一眨的,俏皮地逗他。 只一眼,狄璟就感觉到这丫头大胆又沉稳,被人发现鬼鬼祟祟的躲在这里,却依然临危不乱。 有意思。 他挑了下眉头,目光直直地盯住她打量。 “狄兄,找到了吗?” 秦继康奇怪他怎么捡个东西这么久,以为他找不到掉下去的扳指,正想过来帮忙,狄璟立即将桌巾盖下,站起身对秦大公子笑道:“找到了。” 狄璟将扳指戴回手指上,并拉着秦继康走到一边,刻意远离供桌。 “关于谭大人的事,我想到一个主意,咱们出去慢慢说。”说着,很自然的将他带离了佛堂。 随着两人的脚步声远去,上官雁才掀开桌巾一角,左看看右瞧瞧,再从供桌底下钻出来。 嘿,这个姓狄的家伙还颇上道的嘛,居然真的帮她了,没泄漏她的行迹,这人嘛,走狗屎运的时候挡都挡不住,这样也能过关。 她觉得好笑,离开佛堂之前再度四处张望,趁没人时悄悄走人,这佛堂找不到可疑之处,今日又是一无所获。 她往柴房走去,路上却有人叫住她。 “喂,站住!” 上官雁回过头,瞧见了另一个粗使丫鬟桂枝,那脸上正憋着气无处发呢,肯定是要找人出气,她转过身,笑笑地朝桂枝打招呼。 “桂枝姊。” “你,过来!” 第2章(2) 上官雁会过去才怪,打从自己进了这秦家,桂枝就喜欢欺负她,她眨了眨眼,装傻没上前。 “桂枝姊,嬷嬷有急事找我呢,我得立刻回去,等一下再来找你。” “慢着!我叫你,你敢不过来?!”桂枝气呼呼的要去抓麻儿,她刚才被管事嬷嬷骂了一顿,正一肚子气无处发,见到麻儿,立刻决定要把她当出气筒。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我叫你,你还敢跑?”桂枝见她居然越走越快,怒火更盛了。 “麻儿不敢。” “不敢的话还不过来,胆子肥了你!”说着伸手就要去捏她的耳朵。 先前还有个叫桔梗的丫鬟可以让她桂枝欺负,但自从桔梗犯了错,被主子发卖之后,她就没人可以支使了,幸亏来了一个麻儿,这麻儿生得丑,本来她桂枝是秦府里最丑的,现在有人垫底了,让她非常满意。 上官雁俐落一闪,桂枝的手扑了空。 “欸?你还敢躲,给我站好!” 别枝想捏她耳朵,但不管她怎么抓就是碰不到,这麻儿看起来笨笨的,动作却滑不溜丢的,气得她发狠了,索性从一边捞起竹条就要往麻儿身上抽。 “啊!别枝姊饶命!” 上官雁抱头鼠窜,东躲西逃,还跌在地上翻滚,没多久就全身脏兮兮的,十分狼狈,其他经过的仆人看见了,都在哈哈大笑。 别枝喜欢欺负这个新来的麻儿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大伙儿早就见怪不怪,还爱看热闹,因为桂枝老是追不上麻儿,加上麻儿每次都跑上跑下,滚来滚去,躲得惊险,还很精彩,久了大伙儿就养成了看笑话的习惯,没人上前帮忙,只会猜测这次桂枝到底能不能抓到麻儿。 在这秦家,旧奴仆欺压新奴仆是常有的事,只要不出人命,主子是不会管的。 当狄璟经过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他本不以为意,也不打算多管闲事,毕竟他是入府来作客的,秦家的仆人还轮不到他来管教,可是当他看到麻儿那丫鬟时,立刻认出她就是那个躲在佛堂供桌底下的丫头。 “丑女!傍我站住,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呜呜呜——桂枝姊饶命呀——” 两人一前一后,你追我跑,我滚你跳,大伙儿边看边笑,没人注意到狄璟正朝这里走来。 狄璟观察了会儿,渐渐看出了门道,这丫头看似在求饶,又躲得跌跌撞撞的,可她骗得了那些仆人,却骗不了他的眼。 她一个低头、一个滚动,都刚好闪过打下来的竹条,虽然喊得很可怜,但他怎么就觉得她是故意在耍对方呢? 狄璟微微眯了眼,这丫头确实有意思,而且不简单。 上官雁一下子滚东边,一下子又滚西边,故意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看似狼狈,其实她这是闲得无聊,桂枝想打她,那她就累死桂枝。 她抱着头,低着身子,绕来绕去,最后绕到一双蓝鞋前,她停住,不用抬头,看这双鞋也知对方是个有身分的,绝对不是仆人,果然,四周的笑声停住,连桂枝的叫骂声也停了。 “狄公子?”桂枝惊慌的声音传来。 哟?是在佛堂遇到的那位姓狄的家伙? 上官雁好奇地抬头,果然见到那张好看的脸,再瞄向四周,仆人纷纷对他见礼,女的全红了脸,就不知这男人在秦家是什么身分? “因何打她?”简短的问话,不愠不火的声调,明明是温和的,却自有一股威严。 狄璟的目光扫向所有人,包括打人的桂枝以及在一旁看笑话的仆人,众人在他的目光下,全都感到心虚无措。 别枝的脸更是红得像涂了胭脂,嗫嚅道:“禀公子,这个麻儿偷懒,又不服管教,所以奴婢正在教训她。” “喔?是吗?”狄璟目光看向其他人。 大伙儿连忙跟着附和,要是不这么说,岂不泄漏出他们只想在一旁看热闹的心态,所以很自然的把所有过错全推给这个最没有威胁性的麻儿。 上官雁一点也不意外,打人的哪里会承认自己没有理,其他人的表态也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只是好奇这男人究竟是谁? 狄璟没理会其他仆人,注意力只放在这个丫头身上,想到先前在佛堂,这丫头被他发现藏在供桌底下时那处之泰然的样子,身上也没有被打的痕迹,完全不像是个被长久欺负的丫鬟。 “怎么回事?”又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是秦家大少爷秦继康,他一来就见到一名奴仆趴在地上,其他奴仆们则是一脸尴尬。 见到大少爷,大伙儿忙上前见礼,秦继康盯着狄璟面前那趴跪在地的麻儿,不由得皱了眉头。 “狄兄,是不是下人冲撞了你?若是,本少爷立刻罚她。”秦继康说这话时,表情是不高兴的,一副随时要惩罚麻儿的模样。 大少爷的话让桂枝偷偷弯起了恶意的笑,上官雁则始终低头不语。 狄璟温和笑道:“她没冲撞到我,正好,你不是说要安排个丫鬟服侍我吗?就挑她吧。”他手指着麻儿。 众奴仆惊愕了,上官雁也很意外,秦继康更是无比吃惊。 “你要挑她?不好不好,这丫鬟太丑了,恐怕污了狄兄的眼。” 是呀,秦家男人都好,她故意让自己的脸长麻子,就是避免秦家男人看上她,这个狄璟也太不挑了吧? “无妨,我喜欢做事麻利的,就让她来伺候我吧。” 这个麻儿做事哪里麻利了?大伙儿惊诧之下,又妒又羡,只觉得麻儿这回是走了狗屎运,府里每个丫鬟都希望自己有幸被选去客院伺候这位贵客,就算要挑,也该是漂亮的一等丫鬟呀,怎么可以选她?不公平呀不公平! 不过狄璟就是要这个麻儿,既然是客人自己挑的,秦继康也不好不应,只好把这最丑的丫鬟从柴房调去客院。 上官雁事后才知道,这狄璟三日前才进府作客,他是秦大公子在外头结识的朋友,两人一见如故,知道狄璟是外地来的,正在找入住的客栈,便立刻盛情邀他来秦府作客,将他安排在客院住下。 原本秦继康要挑面貌姣好的丫鬟去伺候狄璟的起居,却被狄璟婉拒了,只要了两名小厮来伺候。由于他为人气度不凡、温文有礼,秦家女眷从秦老夫人到秦家小姐们,个个都对他产生好感,还没出嫁的小姐们更是对这位公子起了小心思。 只可惜他已娶妻,总不能让女儿去做妾,只好作罢,不然秦老夫人还真恨不得把女儿嫁给他。而秦家闺女们也是深感遗憾,但秦家丫鬟们可没放弃,既然小姐们无望,那机会就落在她们身上。 她们本就是奴婢,没资格当正妻,但当妾却是愿意的,那念想一旦升起,便开始蠢蠢欲动,先挤入客院去服侍是最快的方法,谁知人家狄公子不要丫鬟伺候,害得大伙儿心急了,不能近水楼台如何得明月? 包没想到的是,后来狄公子会改变主意,而这唯一的机会居然让这秦家最丑的麻儿给得去了。 众人认定狄公子肯定是觉得麻儿可怜,才心软把她调去伺候,免得被人欺负,但上官雁却知道这狄璟可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今日才在佛堂供桌底下发现她,现在就突然把她要去,肯定有鬼。 因为必须打理狄公子的起居,当天她就带着简单的行李,从低等仆人通铺房搬进了客院的佣人房,当她收拾好去见狄璟时,屋里只有他们两人,狄璟果然直截了当地开口问了。 “你会武功?”虽是疑问句,语气却十分肯定。 上官雁呆呆地望着他,就算她想装傻,狄璟也不给她机会,直接点破。 “别装了,刚才那丫鬟要打你,却是半天连你的衣袖都碰不到,你看似躲得狼狈,时间却掐算得刚刚好,步步巧妙。” 他以为点破她就能教她全招了?才没那么容易呢。 “奴婢生得太丑,奴婢的娘亲怕奴婢被欺负,所以就找了武师来教奴婢拳脚,学了一些闪躲的招数,这样被打时才躲得快。”她依然装傻。 狄璟上下打量她,撩袍而坐,也不跟她绕圈子。 “也罢,我不管你偷偷去佛堂做什么,只要你安分待在这里,帮我挡着秦家的女眷,别让她们来烦我就行了。” 上官雁纳闷地指着自己。“公子,我只是一个奴婢。” “是吗?我看你似乎挺聪明的,别让我失望。行了,下去吧,我要一个人静静,别让人打扰我,有事会唤你过来。”说完,狄璟便转身进了内室,丝毫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上官雁心想也罢,既然如此,她也乐得轻松,只要姓狄的不干扰她,在这客院干活的确比在柴房更带给她不少方便。 于是,她开始在狄璟这儿伺候,其实他也不需要她伺候什么,因为他没让她像一些贴身丫鬟那样进屋伺候他更衣梳洗,反而要她做一些洒扫擦拭的杂事,而他第一天跟她说要帮他挡那些意图接近他的女眷的话,本来她也没放在心上,但是过了三天后,她终于明白狄璟不是随便说说的。 秦家小姐还真的时常借故来找他,从大小姐到最小的小姐,没一个例外。 不只小姐们,丫鬟们亦是,借故送东西的、在院外东张西望的、故意来找她说话的,全是冲着狄璟而来。 上官雁很快便弄懂了这些小姐们的心思,虽说不能当他的妻,但是如此谦谦君子,怎不教人好生嫉妒他的妻子?这男人不纳妾,只娶一妻,那个幸运的女人是前辈子修了什么福分,今生能得此夫一心一意? 人性总是祝福的少、嫉妒的多,秦家小姐们心想就算不能嫁给狄公子,也要想办法撩得对方心猿意马,就不信这男人能撑多久。 上官雁一方面忙着挡人,一方面也在思考,狄璟嫌秦家女眷麻烦,却又没打算离开秦府,必然有他留下来的目的。 既然彼此都有目的,只要不互相干扰,各取所需也不错。 狄璟的确有他的目的,接近秦继康是第一步,顺利住进秦府、拉近关系是第二步,目的便是要打入盐政大人的圈子里秘密查探。 他说家中已有妻室是假,不过是避免秦家把闺女塞给他的借口罢了,秦家是盐商,商家女的规矩没有大户人家那般守礼,三天两头往他这里跑,令他颇为困扰,他厌烦应付女人,总是尽量避免和她们接触。 而将麻儿这个丫鬟调到他的院子里不过是临时起意,因为她会武,又十分灵巧,为了预防秦家将其他丫鬟塞进他的院子,不如自己先挑一个可靠的,况且麻儿看他的眼神毫无任何羞怯迷恋,面对他时的态度也很坦然,他让她挡住那些女眷,不过也是能用就用,不抱希望,毕竟一个奴才如何挡得了主子? 但是过没多久,狄璟发现自己还真小瞧了她,自从她来到客院服侍后,再也没有秦家闺女借故来接近他。 他颇为好奇麻儿是怎么做到的,稍一打听,他禁不住笑了。 秦家大小姐扭了脚,出不了房门;二小姐泻肚子,躺在床上起不来;三小姐被蛇惊到;四小姐和五小姐忙着吵架,没空来;六小姐脸上长了痘子,不肯出房门。 总之,每位小姐都有不能来的原因,这样的巧合立刻让狄璟将目光再度落在这个叫麻儿的丫头身上。 他知道是她做的,否则不会那么刚好,所有小姐不能来的原因看似各异,却又让人找不到把柄,想不到这丫鬟挺有一套。 “为何待在秦府?”在麻儿为他端热茶时,他开口问她。 “我是秦府的丫鬟,不待在秦府,要待在哪里?”她故作奇怪地反问。 狄璟盯着她,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别装傻了,你知道我的意思,你既然有能力让秦府小姐们出不了门,可见很有办法,又为何甘愿在这里当一个地位卑贱的粗使丫鬟?” “公子既然厌烦秦家闺女们的纠缠,又为何要住在秦府,出去住客栈不是能让耳根清净点?” 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不回答他,却反过来用问题堵他,狄璟没有因为她的大胆而动怒,只是直直盯了她一会儿,见她目光依然不闪不躲、无畏无惧,露出冷笑。 “从今夜开始,你调到内院来。” “啊?”上官雁愣住。 “以后你代替阿福,替我端水铺床,伺候我更衣梳洗。” 上官雁瞪大眼,这家伙有病啊!吃饱了撑着找她麻烦! 可惜他是贵客,她是奴婢,在他面前,她顶多耍耍嘴皮子,该做的还是得做…… 第3章(1) 因为狄璟的一句话,上官雁从屋外的洒扫丫鬟调到内房贴身伺候。 若是换作其它丫鬟,肯定高兴死了,但上官雁却嫌麻烦,这屋内的活儿哪有屋外的轻松呀。 屋外的活儿干完了,只要主子没唤,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到了屋内伺候,不只要帮忙端水递毛巾,伺候主子洗脚,还要睡在外间的小榻上守夜,若是主子半夜要喝水,她就得起来服侍,早上一定得比主子早起。 这厮就是故意的! 枉费她还替他赶走那些缠人的秦府女眷,就算他不感激,也别这么搞她嘛!她到秦府可不是来伺候他的,况且她是秦府的婢女,不是他的! 她要抗议! “公子何必找奴婢伺候,奴婢这么丑,看了实在碍眼,找美貌的丫鬟来,看了不是很舒心?” 他瞄了她一眼。“看你忙,我更舒心。” 既然讨好没用,她也不跟他客气了,把话摊明了说,用手指指屋顶。 “你既然有暗卫,何不叫他来伺候你?” 狄璟讶然,原来她比他想象的厉害,连他身边有暗卫都察觉到了,真是小瞧她了。 “你再挑剔,本公子就让你去刷恭桶。” 她笑了,却是笑里藏刀,一边往门外走一边陪笑。“公子渴了吧?奴婢去端凉茶过来,让公子解解暑气。”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傻了才跟他争。 见她逃了,狄璟嘴角扬了扬,继续忙自个儿的事。 日子继续过着,她当她的卧底,他执行他的计划,两人心照不宣的相处着,谁也没有多问谁一句。 棒日,狄璟将他的暗卫唤来。 “秋丹。” 屋内立刻多了一道身影,朝他拱手。“大人。” “把这封信——”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狄璟瞪着秋丹的脸。“你的脸怎么了?” 秋丹那英俊好看的脸上多了不少颗痘子。 “卑职中毒,无妨。” “怎会中毒?谁下的毒?” “麻儿。” “什么?” “昨夜她找属下单挑。” 秋丹的身手如何,狄璟是知道的,他不可思议地问:“你输了?” “卑职赢了,不过中了她的毒,今早脸上就长出痘子,但不碍事,这毒不伤内力。” 但会伤脸呀,狄璟唇角抽了下,那丫头好样的,不敢找他麻烦,改找他的暗卫单挑,她行啊她! 于是,毫无意外的,上官雁被罚去刷恭桶。 她哼了哼,刷恭桶就刷恭桶,谁怕谁呀?她不但不会哭,还会笑着刷,而且刷完恭桶后,她就要去找秋丹,盯着他的痘子脸发笑,她打不过他,但她可以取笑他! 秋丹跟他家大人一样,面对这个麻儿,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为了不让她取笑,他努力运功袪毒,幸亏他内力好,只用了三日的时间就让脸上的痘子消失了。 上官雁连刷了三日的恭桶,秋丹的痘子脸复原后才停止这个处罚,又回到屋内继续伺候狄璟. 狄璟坐在书桌前看书,察觉到麻儿盯着他笑,他睨了她一眼,冷然质问。“笑什么?” “我知道你为何不要其它丫鬟来伺候了,也知道你为何厌烦应对那些小姐了。”她笑得有些贼。 狄璟微微眯起了眼,放下书册。“喔?因何?” “放心,什么都不用说,我明白。” 她突然丢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又笑得如此暧昧,狄璟稍一思考,突然懂了。 他对她勾唇浅笑,一双俊朗深邃的明眸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了许久,她终于忍不住问—— “你看什么?” 他对她勾勾手,略带神秘地命令道:“过来。” 上官雁疑惑地走向他,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他的目光放肆地在她脸上打量,他这样子盯着她,可说是直接又赤果了。 若是其它女人被他这样盯着,肯定会不自在,想撑也撑不了多久,她却丝毫不介意,任他恣意盯着,一点脸红的迹象也无,双目还很配合的眨出秋波。 “你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她故意问。 “若我说是呢?”狄璟弯起勾人的笑弧,竟是如此风华万千。 上官雁立即欣喜地用食指比了个“一”。“聘金一万两,我就是你的了!” 他笑容一收,阴沉命令。“去外头作你的白日梦,守着院门,我要午憩,不准任何人打扰。” 上官雁听他嫌弃地打发她出去,立刻很狗腿的福身。“是,公子,奴婢会像门神一样守着,不让任何妖孽闯入,您安心歇息。”弯腰伏低的姿态简直是谦卑过头了。 望着她故作卑微的姿态,狄璟不禁感到有些啼笑皆非,他摇摇头,唇角逸出一抹浅笑,至于笑什么他也不知道。 因为有麻儿在,那些女人没再来烦他,让他安静了不少日子,但是渐渐的,她们又一个个出现了。 起初狄璟不以为意,心想麻儿一个奴婢,拦着主子来客院本就有些难度,总不能每次都用扭伤或泻肚子这几招,但是当那些女人来客院的次数变多了,甚至不管他去哪儿都会偶遇时,他便开始怀疑这是阴谋了。 今日,他刚从外头回来,经过花园时,听见秦家小姐的声音,赶忙躲到假山后,没多久,他便听到脚步声传来。 “来了没有?有看到人吗?”是秦家三小姐的声音。 “奴婢没看到呢,应该还没到吧?” “都是八妹害的,弄脏我的衣裙,要是没堵到秦公子,回去一定修理她!” 狄璟皱眉,这三小姐居然是堵他路来的,怪了,他才刚从外头回来,她如何知晓?就算仆人通知,也不可能这么快。 “小姐放心,既然麻儿说在这里等,就一定可以巧遇狄公子。” “最好是,否则我那三两银子可就白给了。” “小姐给太多了。”丫鬟语气有些妒意,三两银子可是一等丫鬟的月例呢。 “我不给行吗?其它姊妹都给了,还给得不少呢,既然大家都有机会,就各凭本事,我是姊妹中最好看的,就算不能嫁给狄公子做妻,也要让他拜在我的石榴裙下,我一定可以赢过她们。” 主仆两人都没注意到,假山后的一抹身影悄悄从另一条路绕开了。 狄璟脸色阴沉地走着,这麻儿胆子肥了,竟敢算计他?这时前头又传来说话声,他立即避开。 这回是一群奴仆。 “你打算押哪位小姐?” “我押三小姐,她生得最美,男人都是爱美色的。” “我押大小姐,她最有手腕,一定可以收服狄公子的心。” “我觉得狄公子对发妻一心一意,若是容易受美色诱惑,不会故意避开的,所以我押谁都不中。” “还有人要押注吗?不押的话,我要把银子收去给麻儿了。” 狄璟的脸色铁青,这丫头简直是皮痒了,她收小姐们的银子,那他不成了接客的小倌?更可恶的是,她竟然还开庄做赌了? 既然她这么闲,他不给她一些事情做做,实在太委屈她了。 于是,上官雁被罚抄佛书,而且必须抄十遍,还连续刷了三日的恭桶,除此之外,她要忙的事更多了,狄璟完全把她当成奴婢来压榨。 白日干完活,晚上接着做,要她拿扇子为他扇凉一整夜,扇到隔天她两只胳臂都是酸的。 不过狄璟可没因为让她扇凉一整夜,隔天就让她回房去补眠,该干的活还是得做。 他坐在案桌前提笔写字,让麻儿在一旁站着伺候,他看到墨迹干了,本该磨墨的人居然不动。 他威严的眼神瞪向她,等着她自己惭愧上前,却发现她没有意识到他的瞪视,继续站在那儿,彷佛一尊木头。 他继续瞪她,但是渐渐的,他感到奇怪,起身走到她面前,与她面对面,她依然没有任何反应,他伸手在她脸前晃了晃,她也无动于衷。 这模样彷佛被人给点穴似的,更让他好奇了。 他缓缓把脸低下,与她同高,仔仔细细地看着她,他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这呼吸声是睡着的人才会发出的。 她在睡觉。 狄璟眼角抽了抽,行啊她,站着也能睡,还不用闭眼! 他知道有些人可以睁眼睡觉,但没想到这丫头还有这能耐,还睡得这么沉,令他又气又好笑。 他这几天故意折腾她,晚上也让她忙,本来还觉得她不简单,可以撑这么久,原来是白日明目张胆的偷睡觉。 他原本要张口将她喊醒,但不知怎么着,话到喉间又停住了,他不承认是心软,而是觉得不如趁此机会打量她。 每回两人斗嘴时,她的眼神总是很灵活,明明是一张丑脸,却有一双灵动的好眼,他觉得她的眼睛挺美,有这样美的眼睛,应该会有一副好相貌才对,不过相处时日久了,似乎也渐渐不觉得她脸上的麻子丑了。 他知道她不是一个普通的丫鬟,窝在秦家当一个身分最卑微的奴婢一定另有目的,不过她姿态虽卑微,身上却看不到任何奴性哪。 说穿了,他也没有把她当奴婢看,他与她之间培养出一种默契,他当他的贵客,她扮她的奴婢,彼此之间互不妨碍,只除了他偶尔仗着身分故意奴役她,她也故意搞小动作戏耍他,但都是斗斗嘴小闹一下,彼此谨守一条看不见的界线,绝不逾越。 就像这几日,他虽然故意奴役她,却也明白她之所以认命让他奴役,也是知道自己做的那些恶趣味的事被他发现了,所以才认命的任他使唤。 她倒好,站在这儿睡得香甜,这日子被她过得如此恣意,挺让人佩服的。 狄璟在心里数落她,却又小心翼翼地不吵醒她,盯她盯久了,突然有个奇异的想法闪入脑中,她……会不会是易容的? 他总怀疑她不该这么平凡,趁着四下无人,她又睡得如此熟,他忍不住手痒,悄悄伸手去模她的脸。 就算易容术再高明,总是比不上真脸吧,他模模她的脸颊,轻轻滑到耳朵旁,完全找不到任何接缝,接着再模模她的下巴,也没贴上任何东西,触感都是一样的,且肌肤还有温度。 若是假的,怎么可能会有体温?而且这模起来的触感,竟是意外的滑女敕? 突然,她呼吸有些改变,他一惊,恍若手指被烫着一般,赶紧收到背后,看到那原本涣散无神的眼神突然有了神韵,不一会儿,她瞪大了惊讶的眼看着他。 她醒了。 第3章(2) 上官雁瞪着他,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才刚醒来就看到狄璟站在自己面前看着她,说没吓到是骗人的。 “哼,你不简单嘛,站着也能睡?眼都不闭的。”狄璟虽然面露威严,放在身后的手掌却紧握成拳,适才那份柔软的触感竟还有些烫手。 或许是为了掩饰心虚,他也不等她从惊讶中回神,又厉声命令。 “退下去,别在这里碍眼,打呼声扰得我写不了字。”说完便走回案桌前坐下,没再理她。 上官雁转身退出,走的时候还一脸疑惑地模模自己的脸,刚才是不是在作梦啊?总觉得有人模她的脸,但不可能啊,肯定是她睡迷糊了。 不过被狄璟赶走她可高兴了,站着睡毕竟不舒服,现在正好能回房去补眠,思及此,她乐呵呵地走人。 待她走后,狄璟才悄悄松了口气,自己是怎么了?居然趁她熟睡时去模她的脸?这行为就像个登徒子,真是鬼迷心窍了……想归想,他却不禁看向自己的手掌心发怔,随即回神,禁不住摇了摇头。 他来秦家有任务在身,可不是来勾搭女人的,虽然察觉到自己似乎对那个麻儿有好感,但他认为这份好感不过是因为觉得麻儿有趣罢了。 他待在秦家多日,与秦继康成了莫逆之交,今日刚从秦继康那儿得知一件事,秦老爷有个老相好,是如悦坊的艳娘。 这条线倒是值得调查,不如今夜就去如悦坊拜访那位艳娘吧。 他执起笔要蘸墨,却想起墨汁干了,习惯性地要唤麻儿,又想起他刚命令她退下,这丫头八成偷跑回房去睡回笼觉了。 他再度摇摇头,自己倒水磨墨,写了封密信封入信笺后,开口唤道—— “秋丹。” 一抹影子立刻神不知鬼不觉地现身在屋内。“卑职在。” “将这封信送去。” “遵命。” 秋丹正要离去,狄璟又唤住他。 “秋丹。” 秋丹转回身,以为大人还有事要交代。 “你可会站着睡觉?” 秋丹怔住,但还是回答。“不会。” “睁眼睡呢?” “不会……” “没事了,去吧。” “是……” 这一日天气晴好,一大清早秦家仆人们就忙着把厚重的被单拿去洗晒。 上官雁收好需要换洗的被褥,在前往浆洗房的路上被人挡住了路,抬头一看,原来是在马厩干活的许常。 “常哥好。”她咧开笑容打招呼。 许常陪着讨好的笑容,他是特地等在这儿故意与麻儿不期而遇的。 “麻儿,你要去浆洗房啊?” “是呀,顺嬷嬷说今儿个太阳好,召集了大伙儿来晒被子呢。” “东西重,我帮你拿吧。” “这怎么好意思,我自己来就行了。” “没关系,你跟我客气什么,有事找我就是了。”许常热切地将堆在她手中的被褥全拿过来,他生得壮,力气大,想在麻儿面前表现一下。 “谢谢常哥。”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甭客气,自己人嘛。”许常悄悄挨近她。 上官雁当然看得出来他有意讨好,不过还是故意装傻,两人有说有笑的走着,路上又遇到了厨房采办小厮贾禄。 “麻儿,这是我娘做的包子,你早上肯定没吃饱吧?分你。” 看着那温热的包子,她抬眼盯着贾禄明亮的笑脸,故意露出感动的表情。 “禄哥,这是贾婶做给你的,我怎么好意思拿?” “我给你的你就收下吧,不收,就是不给我面子。” “这样啊,好吧,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谢谢禄哥。”上官雁将包子收下,咬了一口嚼着,笑得开心。“真好吃。” 贾禄得了夸奖,可得意了,这情景看在许常眼中,不禁吃味。 “喂,怎么没有我的?”许常说道。 “没多的了,你吃饭比谁都快,人家吃一碗,你已经吃了三碗,还不够啊。” 许常一噎,黝黑的脸红了,暗骂贾禄拆他的台,怕麻儿嫌他好吃,赶紧反驳。 “我干的活儿多,当然吃得多了,不像有人的活儿轻松,出门还借机到大街上闲晃。” “喂,你说谁?!” “谁答话就是谁喽!” 两个男人为了麻儿开始争风吃醋起来。 “好了好了,你们别吵了,来,吃一口,给。”上官雁将包子撕下两块,分别塞进许常和贾禄的嘴里。 两人嘴里塞了她喂食的包子,那心里甜的,也不吵了,一左一右的陪她说笑。 而这整个过程正好被经过的狄璟看到,他盯着那三人深思着,倒是没料到这麻儿貌丑无盐,居然还有人为她争风吃醋? 想到许常和贾禄两人极尽讨好她的那一幕,他不知不觉拧着眉心,似有什么堵在心口,看她对两人笑得甜美,他心中无端升起不悦,但这份不悦很快又被压下。 他将麻儿的事抛开,不以为意,隔了两日,又撞见麻儿和另一名汉子在院子的凉亭里谈笑,这次的对象是仆人方大虎,他记得这方大虎是方管事的儿子。 方大虎长得人模人样,体格也好,算是所有男仆中生得最好看的一个。 那方大虎面对麻儿居然会脸红,一看就是对麻儿十分有好感,而麻儿那丫头今日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衣裳,身段窈窕,衬着她的肤色更显明亮,这才发现除了她脸上的麻子,其它地方倒是玲珑有致。 狄璟突然觉得她今日的笑容有些分外刺眼,难不成她对方大虎也是上心的?不知为何,他前几日心底的不舒服又跑出来了。 上官雁和方大虎说完了话便走回客院,她一进门,就与站在廊下的狄璟对上目光。 他今日似乎特别严肃,看她时,那眼神也格外锐利,其实这人平日就爱板着脸孔,上官雁只当他今日是心情不好,八成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吧。 她知道狄璟来秦家有目的,该不会和她一样,因为到现在一无所获,所以开始觉得郁闷了?本着同道中人的关系,她也不与他计较,便假装没看到他,走远点免得碍到他的眼。 “你去哪儿?”狄璟的声音冷冷传来。 她顿住,才刚要开口回答他,他的命令又丢了过来。“茶水冷了,换一壶过来。”说完便转身走进屋里。 上官雁一脸莫名其妙,看来他火气不小啊,天热着呢,当然是喝凉茶啦,他却嫌茶冷了? 行,她没意见,反正又不是她要喝,她就换一壶最烫的热死他。 她拿了小炉,进屋搁在一旁的茶几上,把茶壶放在炉上开始煮茶,一转头,发现他还在看她,那目光颇为意味深长。 她也直直盯着他,问道:“你怎么啦?心情不好可别拿我出气啊。”她的语气带着不羁的随兴,他俩私下相处时,她都是这样。 狄璟哼了一声。“你的魅力不小,听说还有人为你争风吃醋,真让人想不到哪!” 上官雁恍悟,原来他是狗眼看人低哪!她不以为意,反倒笑了,而且是贼笑。 “这秦府也不单单是只有某人的桃花运很旺,有些人不是没实力,只不过是低调而已。” 狄璟嘴角抽了抽,瞧她大言不惭的样子,而该死的是,他居然觉得这样的她很可爱,原本心里的不快也因此消减不少。 每回两人说话,总要斗上几句才甘心,他正要与她斗嘴,却被门外的声音给打断。 “狄兄、狄兄。” 秦继康的声音从外头传来,狄璟抬头看向门外,上官雁也退到一旁煮茶,又变成那个谦卑的奴婢了。 秦继康撩袍跨进门坎,笑容满面地朝他走来,狄璟也站起身,迎接他的到来。 “继康兄因何事开怀?” “你上次跟我提的事有头绪了。” “喔?”狄璟眼中精芒微闪,但表面上还是故作沉稳,等着秦继康说下去。 秦继康正要解释,眼角瞄到一个人,不禁朝麻儿看去。 狄璟以为他要说的话不便有其它人在场,便对麻儿命令。“麻儿,退下。” “是。”上官雁朝两人福了福身,低头退出屋外。 麻儿离去时,秦继康的目光依然追随着她的身影没有移开,他这么盯着麻儿,令狄璟心头微诧。 平日秦继康来找他,从来不正眼看麻儿,怎么今日一反常态,还露出了兴味的眼神,难不成他也看上麻儿了? “继康兄说有头绪了?”他故意提醒,将秦继康的注意力唤回来。 秦继康这时才转回头,脸上带笑,没有接续刚才的话题,却是与他说起麻儿来了。 “平日觉得那丫头不怎么样,脸上长了麻子又不好看,刚才仔细一看,却觉得其实也没那么难看。” 狄璟面色不显,心头却是一紧,不会连秦继康也看上她了吧?这想法让他十分排斥。 “不过是个丑丫头,做事粗手粗脚的,比起继康兄身边那些美貌的丫鬟,差得太多了。”狄璟说得不经心,心下却是警惕,不知怎么着,他很不愿意秦继康注意到麻儿,就怕秦继康突然心血来潮把麻儿收房,特意将麻儿说得更不值。 秦继康不知狄璟所想,继续说道:“我也是这么觉得,但你不知道,咱们俩都看走眼了,这个麻儿居然很抢手哩,咱家府中的小厮就有三个人来向我娘要她,想娶她回去当老婆呢。” 狄璟愣住。“别说笑了。” “我可没说笑,是真的,我一开始也不信,那麻儿长得又不漂亮,怎么桃花突然这么旺,变得如此抢手,所以我就私下问了那三名小厮,你猜他们怎么说?” “怎么说?”狄璟忍不住问。 “他们说,这麻儿一开始看着是不漂亮,但是相处久了,便越来越喜欢,说她性子好,人逗趣,看一回不怎么样,看多了却发现挺顺眼,而且怎么看都看不厌,便想娶回去做媳妇。” 狄璟不禁握紧了拳头,原来不只他有这种感觉。 “老夫人可答应把她许人了?” “没呢,因为三人同时求娶,我娘也很惊讶,想说问问麻儿的意思再作决定,不过我猜,管事的儿子方大虎最有机会。” 狄璟听着,心头像堵了什么似的,但随即想到什么,便笑了。 如果他猜得没错,这麻儿不会嫁给任何人,因为她来到秦府另有目的,她不会长久待在秦府里,想到这里,他竟有放心的感觉。 “继康兄还没说,什么事有头绪了?” “喔,对了,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是关于盐政大人之事,你不是希望有机会能结识他吗?爹说明日在如悦坊吃酒,叫咱们俩一块儿去。” 狄璟忙拱手道:“能够结识盐政大人,是小弟的荣幸,在此先多谢继康兄了。” “哪儿的话,咱们是挚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秦继康双手按在他的肩头上,那目光太过深邃明亮,爱慕之情隐藏其中。 狄璟含笑,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温声说道:“继康对小弟如此义气,令小弟感动,走,咱们在花园摆酒,喝一杯去。”说完,便将人往屋外带,这家伙心仪自己,待在屋内太危险了。 他狄璟不只对女人的桃花运很旺,对男人的桃花运一样旺。 第4章(1) 出乎狄璟的意料之外,麻儿被许给了管事的儿子方大虎,据说当秦夫人问她时,是她亲自点头答应的。 听到这消息时,狄璟面上淡然无波,心中却像是打翻了一坛醋,升起莫名的怒意,她竟然同意了? 他不明白自己在气什么,难道他在乎她?那个麻子脸丫头?这怎么可能! 或许,他只是太讶异了,他不肯承认这个消息让他很不悦,却又在消息传来的当天,让小厮阿福去告知麻儿不必来内房伺候,直接调回屋外,由阿福代替她在屋内伺候着。 上官雁虽然感到意外,却觉得走运了,在屋外好啊,不必大清早起床去伺候男人更衣梳洗,她乐得轻松哪。 她这形于外的欣喜,看在狄璟眼中,心情更不悦了,他觉得烦躁,但是话已出口,不可能收回来。 也罢,她不愿意在屋内,他也不再勉强她,各自找回清静。 上官雁舒舒服服的睡了两天,精神饱满,才刚从仆人的大食堂那儿吃饱回来,眼角就瞥见有个熟悉的身影躲在一旁偷看她,她知道是方大虎,故意装作没看到,继续往前走。 “麻儿。” 上官雁停住,转头看,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虎哥。” 望着麻儿可爱清亮的笑容,方大虎一颗心都飘了,不知怎么着,他越看麻儿越喜欢,当他知道许常和贾禄有意向老爷求娶麻儿时,他立刻去找管事爹爹,就怕慢了一步。 后来知道麻儿被许给自己,他整个人高兴得好像要飞上天了,平日看麻儿对许常很好,又对贾禄有说有笑,他的醋意一天比一天大,这才发现自己喜欢上她了,幸好他发现得不晚,更没想到她会愿意嫁给自己。 这表示她对自己的喜欢,更胜于许常和贾禄。 如今两人订下婚事,方大虎总算放了心,一想到当时许常和贾禄那失望的样子,他便感到十分得意。 麻儿虽然不漂亮,但她比那些丫鬟有趣多了,那些丫鬟姿色虽美,但架子摆得太高,相处久了便感到性子不好,不像麻儿,与她相处越久,越觉得如沐春风,跟她说话,事后还觉得意犹未尽哪。 上官雁见方大虎一径地盯着她笑,便出声唤他。 “虎哥找我有事?” 方大虎这才发现自己失态了,显得十分不好意思,见四下没人,温柔地对她说:“我就是来看看你。” 上官雁一眼就看透了他,方大虎是个很好懂的小子,她挑上他,也不过就是顺势而为罢了,反正又不是真的嫁,说不定借着未婚妻这一层关系,可以从方大虎身上获取其它消息,他爹是方管事,平日跟在秦老爷身边,肯定知道不少事,想到这里,她对方大虎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她是个女捕,也是个生意人,处事圆滑,擅长收买人心,当初只是借故和秦家仆人们打好关系,谁料到会被人看上,这倒是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 她虽答应了这门亲事,但故意找了理由把婚事推到半年后,时间绰绰有余,半年后,她已经不在秦家,这方大虎注定要失望了。 方大虎看见她的笑容,一颗心热着呢,已把她当成自己的女人。 “等会儿我要和我爹出门办事,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我买来给你。”方大虎讨好地说。 上官雁目光一亮,跟管事出去办事?有戏! “虎哥要出去办大事?好厉害呢。”她用崇拜的目光看向方大虎,这面子于男人而言,就好比妆粉之于女人一样,是会让人上瘾的蜜。 方大虎感受到未婚妻崇拜的目光,立刻挺起了胸膛,得意地回答。 “是大事没错,这件事老爷不会找别人去办,只会找我爹和我去办。” “喔?是什么事呀?”她天真地问。 “不能说,这可是重要的大事,女人家别知道。” “这样啊……既是重要的大事,那麻儿便不问了。”上官雁乖乖点头,眼中却露出失望之色,透出一种疏离。 方大虎听了,变得有些焦急,他好不容易抢到她,正对她稀罕得很,看见她失望,心中堵得慌,又想反正她迟早是自己的媳妇,两人的命运是绑在一块儿的,她不向着他还能向着谁? 方大虎心一横,也罢,向她透露一些些,应该没多大关系。 他左右看看无人,便小声对她说:“我就告诉你一点,但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哪。” 丙然,这话一说出口,又得到她一脸的崇拜和欣喜,方大虎被她激起了虚荣心,又接收到她眼神里的鼓励,终于还是憋不住,偷偷告诉她。 原来,他这次和管事爹爹出去是要去送礼的,老爷在外头养了个外室,这件事只有他、爹爹和老爷三个人知道而已。 上官雁惊喜了,秦老爷竟然还有个外室?这秘密让她如获至宝呀! 秦老爷既然能成为最大的盐商,拿到最多的盐引,肯定比其它商人更狡猾,他若留下和盐政大人交易的册子作为筹码,肯定会放在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她像一般人一样,以为那册子肯定藏在府中的暗格或密室里,却没想到那册子有可能不在秦府里,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她若是秦老爷,肯定不会把性命交关的东西放在府中任人搜查,这招妙呀! “虎哥,只要是你买的,我都喜欢,重要的是心意,你心里有我就行了。”得到了这个大秘密,她乐得嘴都甜了。 方大虎被她娇声细语说得心口一热,忍不住要去握她的手,上官雁给他握了一下子,就佯装害羞地将手抽回来。 “你快去吧,别耽搁了,免得我担心。” 虽然只是握了一下,但能吃到一点豆腐,方大虎已经心满意足,便依依不舍的离去。 待他走后,上官雁一转身,便发现狄璟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她也好奇的盯着他,他身上透着一股冷漠,她不禁奇怪,这男人是吃错什么药,这几日老是瞪她? 两人对峙了一会儿,狄璟收回视线,什么话也没说便进屋了。 上官雁一脸莫名其妙,嘀咕了声。“神经。” 她心情正好着呢,不与他计较,她双手交臂在胸前,模模下巴,这是她思考时惯有的动作,她得去查查那秦老爷的外室到底是谁。 虽然这件事很有挑战性,但难不倒上官雁,因为她的“未婚夫”方大虎经她几番逗弄,很快就招了。 上官雁摇摇头,这个方大虎比不上他老爹方管事的嘴巴严,误事啊,定性还不够。 原来秦老爷的外室是青楼里一个叫艳娘的女人,她佩服得笑了,不愧是会做生意的秦老爷哪!这位艳娘芳龄才二十八,便拥有一间如悦坊,是里头的掌事老鸨,旗下拥有十多位如花似玉的姑娘。 上官雁亦是个生意人,有着生意人的嗅觉,她将艳娘的发迹过程打听一遍后便明白了,表面上这如悦坊是由艳娘主事,实际上秦老爷才是幕后大掌柜。 行啊,这个秦老爷不愧是商场的老江湖,养了个外室,还能顺便帮他管理青楼的生意,不必他本人出面,但凡有生意要谈,都带去如悦坊,他自个儿还可以正大光明地到青楼去逢场作戏,秦夫人甚至不能有意见。 帮着自家青楼拉生意的同时,还能与艳娘巫山云雨,一举两得,怎么看都划算哪。 上官雁来到如悦坊,打量着如悦坊的雕梁画栋,先说这花园嘛,一草一木皆如仙境,再说这亭台楼阁嘛,更是匠心独具,令人留连忘返。 华灯初上,此时正是青楼最热闹的时候,她躲在屋檐上,看着底下宾客来往,衣香鬓影,这儿是做生意的地方,顶多只有持棍的护院,不妨碍她查探。 见艳娘正在迎客大厅招呼来客,她潜入艳娘的房间开始搜索,从床头找到柜子、地板,甚至连天井都仔细找过,大约找了半个时辰,就是没找着半本可疑的帐册。 上官雁又开始懊恼了,不可能没有啊!难不成是她想错了? 这时,屋外传来了脚步声,她立刻闪身到柜子后,接着房门被推开,艳娘的娇笑也随之传来。 “公子大驾光临,艳娘好生欢喜哩。” 上官雁心里闷了,她本以为艳娘既是秦老爷的女人,只会在大厅里招呼,没想到她却将客人带进房,难不成她平日趁着秦老爷不在,也会偷偷接客? “艳娘有礼了,能得艳娘亲自招待,是狄某的荣幸。” 躲在柜子后的上官雁呆住了,她认得这声音,一双眼睛偷偷瞄去,还真的没猜错,是狄璟! 她可真是惊到了,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到如悦坊来风流,对象还是秦老爷的女人! 惊讶过后,上官雁心底升起一股说不出的失望,虽然她与狄璟萍水相逢,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底细,但是经过这几个月来的相处,此人不被诱惑,洁身自爱,对家里的妻子忠实,在这个将三妻四妾视为理所当然的世间,这样的男子值得她敬佩,也让她有些许好感,已经把狄璟当成朋友。 可惜,知人知面不知心,她以为自己看人很准,虽不知这个狄璟是什么来路,但此人有一股正气凛然的风范,可当亲眼见到他看艳娘时那种带着色欲的眼神,她是真的失望了,还有一股气闷。 她看到狄璟搂住艳娘的腰,另一手抚上她的脸蛋,目光温柔得足以溺死人,他在秦家从来不曾有过这一面,也不知他在艳娘耳边低声说了什么,惹得她格格发笑,娇嗔着打他。 上官雁心头窝火,将视线转开,眼不见为净,但耳朵还是听得清楚,这两人在屋内卿卿我我,说着肉麻的甜言蜜语,真是恶心到她了。 “狄郎——”艳娘用着娇嗲的声音说道。“艳娘这儿有个宝贝,你看了肯定喜欢。” “你全身上下,哪一样不是宝贝?” 第4章(2) 上官雁翻了个大白眼,一听那宝贝两字就是暧昧之词,想也知道是什么。真无聊啊!若不是为了顾全大局,她何必躲在这儿听这些话,早就出去把两人打昏逃了。 艳娘不依,撒娇道:“哎呀,奴家跟你说真的,有了这宝贝,咱们就能过好日子了。” “喔?有这么稀奇的宝贝?我倒要见识见识。” 上官雁听到一阵翻动物品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狄璟惊讶的声音传来。 “这是……你怎么会有?” “是那秦老头交给我保管的,全是他和那盐政大人做买卖的数量、地点和日期。” 什么?!上官雁吃惊的转头,一双眼紧盯着他们,难不成艳娘说的是账册? “这是账册。”狄璟语气中难掩惊喜,他翻阅着册子,紧盯上头的名目。 一旁的艳娘偎在他肩上,为他解说道:“秦老头孝敬盐政大人的贿赂银子可不少,为了取得更多的盐引,下了不少血本呢,那老头怕以后东窗事发,盐政大人不认帐,所以记下每一次的贿赂金额,以及盐引的数量。” 狄璟盯着册子,眼中厉芒闪过,唇角微弯,却又故意问艳娘。 “你把册子拿给我,是要……” “狄郎,奴家心悦于你,想跟你在一起,你说你无权无势,无法跟我在一起,还不就是忌惮秦老头知道了会对付咱们吗?有了这本册子,你就不用怕了,因为咱们有了这把柄,就能对付秦老头,你我可以双宿双飞,不必再偷偷见面了,你说,这是不是宝贝?” 狄璟哈哈大笑,将艳娘搂入怀中。“我的艳娘真聪明,有了这本册子,的确不用怕秦家人了,果然是好宝贝。” 艳娘欣喜道:“那么你是答应要带我走了?” 狄璟笑着安抚道:“别急,这事还要从长计议一番,虽说有了这本册子可以要胁秦老爷,不过总要防他杀人灭口,咱们得慢慢来。” 艳娘听了觉得有理,同时也欣喜狄璟终于给她一个承诺,早知道她就早点把这册子拿出来说服狄璟了。 “我听你的,狄郎,你可要快点呀,我实在厌烦那老家伙了。” “我明白。” 狄璟安慰了艳娘一番后,又叮嘱她一些话,大概因为两人是偷偷见面,所以不能久待,他叫艳娘先回大厅招呼客人,别让人看见,等艳娘离开房间后,上官雁正思考要不要上前去抢那本册子时,一个身影突然出现。 狄璟的暗卫!上官雁暗叫好险,差点忘了他身边有个暗卫,幸亏没有贸然出手,这暗卫身手可不简单。 就见狄璟低声不知交代了对方什么,那暗卫点点头,便又离开了,接着她看到狄璟将那册子放入衣襟内,然后像没事般的走出去。 上官雁立刻跟了上去,小心地尾随在狄璟身后,狄璟身边有那个厉害的暗卫在保护,她不能明着抢,只能想办法找机会了。 账册呀——她抓心挠肺的可眼红了,进入秦家卧底好几个月,劈柴扫地,做一个卑微的奴婢,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找出那本册子呀。 突然,她见到狄璟身子顿住,接着立即推门闪进一间屋子里,似是看到什么人想躲着,她奇怪地朝他刚才看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到了一位熟人,不是秦继康还是谁? 上官雁暗哼,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那秦老爷开了青楼,弄了个青楼女子当外室,儿子也来逛青楼,而且还逛到自家店里来了,不过秦继康的出现,正好让上官雁心生一计。 别人不知道,她却知道这个秦继康不只好,还好男色,而且他对狄璟一直怀着倾慕的心思。 来得正好啊!她正愁不知该如何对付狄璟的暗卫,正好可以利用秦继康,她果断地上前,挡住秦继康的路。 “大少爷。” 秦继康没料到会有人突然挡住他的路,喝道:“是谁?” “大少爷,是我。” 秦继康怔住,睁大眼仔细看。“你……是麻儿?” “是的大少爷,我是负责伺候狄公子的麻儿。” “你怎么在这里?” “麻儿是受了狄公子的吩咐,在这里等大少爷呢。” 一听到狄璟,秦继康目光都亮了。 上官雁早看出秦家这位嫡长子爱慕狄璟却不敢让狄璟知道,他现在喝了酒,有些醉意,更好利用,遂故意上前在他耳旁低语,果然见到秦继康面目绯红,惊喜异常。 “你、你说真的?他在里头?” “是呀,麻儿不就是受公子之命,在此等大少爷的吗?大少爷快进去吧。” 秦继康脸上难掩兴奋之情,真没想到,那狄璟竟然知他的心意,与他一样对彼此有意,他爱慕狄璟,早想与他亲近了,便立刻朝麻儿说的那间房走去。 上官雁跟在秦继康身后,在他推门而入时,她也跟着进了屋子里。 狄璟没料到秦继康会突然进屋,只得故作惊讶,想办法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你——”他才说了一个字,就被快速上前、佯装要扶他的上官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点了两处穴道,一是让他不能动,二是让他不能说话。 狄璟被点了哑穴,震惊地瞪着她,上官雁速度很快,将他点穴后,又顺手扶住他往床边走,一边走一边说。 “公子别急,您先坐着,大少爷知道您的心意,您今日可得偿夙愿了。”她把狄璟扶到床上,背对着秦继康,伸手朝他衣襟里模去,很快就模到那本账册。 她将账册收进自己的衣襟内,一抬眼,果然见到狄璟杀人般的目光。 她悄声说:“对不住了,这本账册我找了很久,告辞。”接着她转身走向秦继康,低声道:“公子在床上等你,快去吧。”说完便立刻闪身出屋。 事不宜迟,她必须抢得先机,果然,一出房间没多久,立即感到后方有杀气射来,她二话不说,施展轻功逃出如悦坊。 她知道追来的是狄璟的暗卫,她打不过对方,只能智取,感觉到身后煞气袭来,她身子一侧,剑气从她耳边呼啸而过。 “东西留下,否则杀了你!”对方以内力将每一个字清楚传入她耳中。 “你最好快回去救你家狄公子,要是迟了一步,那秦继康色心大发,你家公子的贞操就不保了!”她一边逃,一边朝后方喊道。 “你胡说!” “我没胡说,为了抢这本账册,我点了你家公子的穴道,让他不能动也不能说话,那秦继康是个断袖的,他早就爱慕着狄公子,我刚才告诉他,狄公子在床上等他呢,你现在要是不回去救他,迟了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这正是她的诡计,也是唯一能阻止这名暗卫追击她的方法。 秋丹气急败坏,自己可是奉了圣上之命暗中保护狄璟,若真让那姓秦的上了狄璟,别说狄璟没脸活,他自己的项上人头都要不保。 逼不得已,他只好放弃追击麻儿,立刻火速奔回如悦坊去抢救他家大人的贞操,而上官雁则趁这个机会逃之夭夭。 时光回到现在,上官雁从过去的回亿中神游回来,那便是她与狄璟结下梁子的过程,她相信狄璟肯定恨死她了,回想当时,她可是害得他人财两失哪! 不过掐算时间,那名护卫应该来得及回去救他,让他免于失身给秦继康。 当初她上缴的那本账册,开启了圣上惩办盐政的决心,也让她赚进了大笔的赏金,成为开设这些店铺的资本。 两年过去,没想到会在京城再次遇上狄璟,当时她脸上都是麻子,虽然吃了解药后,脸上的麻子消失,恢复了容貌,但当时她并没有留下任何线索,狄璟应该认不出她就是麻儿。 “上官雁,我不想娶她。”喝醉的九皇子正对她抱怨着。 上官雁看回眼前已然喝得酩酊大醉的九皇子,安抚道:“不娶就不娶,只要你不愿,谁还能勉强你?” 她目光专注,态度认真,彷佛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分心过,天晓得,她根本不知道九皇子不想娶哪个女人,她只是顺着他的话说罢了。 “哼,除了德妃,还会有谁敢把自家外甥女塞到我府上,门儿都没有!” 德妃?上官雁仔细想了下,德妃是陵王司流靖的母妃,亦是小师妹的婆母,自从毓妃因为刺杀陵王一事失势之后,皇上为了安抚德妃,特别宠爱她,加上皇上对陵王这个三皇子十分看重,如今德妃的势力已有取代毓妃之势了。 德妃的姊姊嫁给了承恩公,生了两个女儿,能说亲的便是那个十五岁的长女,德妃要把外甥女嫁予九皇子司流隐,九皇子为安妃所出,安妃则出自长宁侯府,还有一位舅舅在朝中任兵部尚书之职,而吏部季大人又是陵王司流靖的人…… 上官雁将朝廷的势力网在脑中做了盘整,朝廷势力和人脉关系错综复杂,后宫各妃嫔都代表着各家族,为了保卫家族,无所不用其极的结交权贵,藉以巩固势力。 联姻是扩充势力最快的手段,虽然自从毓妃失势后,德妃的势力取代了毓妃,成为后宫当红的妃子,不过九皇子毕竟是圣上的儿子,德妃怎能如此安排?除非是皇上默许…… 上官雁拧眉,看来圣上有意抬举德妃,让德妃与皇后的势力相抗衡,好维持朝中的平衡。 回去后,她得把这消息送去给陵王妃小师妹,好让小师妹有个心理准备。 上官雁好奇地问:“我听说承恩公家的那位长女,生得可美了。” “哼,再美本皇子也没兴趣,他们递了帖子过来,三日后有宴会,想要我去相看,我才不去!” “好好好,不去就不去,你是九殿下嘛,难道他们还敢逼你去吗?” “还是你懂我,义气。”说着,大手往她肩上一搂,把头枕在她的肩膀上,嘴里咕哝着说:“你不是有个妹子吗?我干脆娶你妹子好了。” 上官雁笑道,“我妹子早订亲了,哪有这个福分?来,我扶您去休息。” 她使了个眼色,一名护卫立刻上前扶住九皇子另一边的肩膀,一名伙计走上前,将已经备好的醒酒汤端来,上官雁好声好气的劝慰九皇子把汤喝完,再哄着他上了马车,总算把人给送回去。 第5章(1) 上官雁在京城拥有一座宅子,这是挂在她名下的产业,平日她都是回到这座宅子休憩,谁知才刚回到宅子,管家就马上告诉她上官夫人派人过来要她回祖宅一趟,她便又立刻坐上马车,调转方向回上官家。 上官家是皇商,上官雁自幼耳濡目染,对做生意起了莫大的兴趣,上官老爷是开明之人,他以商起家,自然认为儿女会做生意是好事,女儿会做生意就会懂得如何掌事管家,他是男人,自然明白男人不可靠,对女人而言最大的保障便是能够掌管库房,因此在女儿出嫁前,也就由着她发展。 上官雁有了父兄当后盾,企图打造自己的事业版图,还顺道拉了其它三位师姊妹入伙。 回到上官家后,上官雁换回女装去找娘亲,陪娘亲说话,又在那儿用了膳,随后上官夫人提到承恩公家的酒宴,对方还送了帖子过来。 一听到承恩公府,上官雁便想起今日九皇子会喝酒发飙就是因为承恩公家的小姐,这倒引起了她的兴趣。 她决定代表上官家去赴宴,除了好奇那位德妃的外甥女长什么模样外,她也想到了在陵王府的三师妹和小师妹。 和娘亲说完话后,她又去找了爹爹和兄长,要了笔墨,写了封信让人送到陵王府,接着回到自己的院子,去挑三日后宴会要穿的衣裳。 她代表上官家,又是皇商,一身的行头可不能马虎,备好一应事项后,到了赴宴当日,她带着礼,坐上刻有上官家家徽的马车朝承恩公府去。 今日她梳了一个仙女髻,髻上插了一根簪子,这簪子的样式是最新款的,上头用了白玉、玛瑙和琉璃三种材质,色泽清透,不同于坊间用银或铜来雕制图案,可谓别出心裁。而她脸上的妆粉胭脂亦是新制的,身上的夏裳以及配戴的首饰无一不精、无一不美。 鞍宴所戴的饰物不能多,多了繁复,反倒显得俗气,她这次的目标主要是展示上官家新进的布料和绣法,还有她们几位师姊妹经营的馨兰脂粉铺。 马车从承恩公府的大门驶入,负责迎接的小厮早就等着迎接贵客,这时已有不少贵族世家的马车停在广场上,小厮熟练的将踩踏凳子搬来,在侍女的搀扶下,上官雁缓缓走下马车。 她一出现,吸引不少人注意,在瞧见她这身行头时,那些贵女千金的目光纷纷盯住她打量。 她扮什么像什么,扮男子时的她潇洒爽朗,恢复女装时,自然要注意仪态举止,她现在是上官家的闺女,举手投足无一不温婉端庄。 她的容貌承袭娘亲,上官夫人年轻时便是位大美人,上官老爷只娶上官夫人一位妻子,没有纳妾,因此上官家的八名子女全都出自嫡妻,也都遗传了嫡妻的好相貌,男的俊美,女的柔美,不过上官雁虽生得秀美,但身形比一般女子高,因此以男人身分走闯行商,十分方便。 外人大多只知上官雁是个男人,她此次赴宴,用的是六妹上官馨的名义,家中姊妹就数她和六妹长得最像,加上她开了脂粉铺,熟悉各脂粉的妙用,善用化妆技法,容貌便更像六妹了。 在前往宴厅的路上,上官雁不经意的扫了下四周,忽然瞄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竟是九皇子。 这家伙不是说不来的吗?怎么又出现了?她拧眉,冷不防的,九皇子突然看过来,她赶忙把脸转开。 扮男子时,她和九皇子可以是朋友,但恢复女儿身的她,却是尽量避免和九皇子碰面。 她用眼角瞄着,九皇子居然大步往她这儿走来了。 “快走。”她对丫鬟催促一声,便立刻疾步离去,这九皇子实在太爱黏着她了,况且九皇子曾在喝醉酒时嚷嚷着说若她是女的一定娶她,虽然她现在是顶着六妹的身分,但也唯恐被他看上,到时害了六妹。 由于她突然加快速度,她的丫鬟为了追上她,走得十分匆忙,不小心和正好走过的一名公子相撞。 “混帐!谁家的丫鬟,冒冒失失的?!”一名仆人斥声喝骂。 今天来此的贵客,肯定都是有身家背景的,上官雁的丫鬟被对方的仆人喝斥一声,吓得脸都白了。 走在前头的上官雁听到斥骂,立刻回头,发现是自家丫鬟撞到人家,正被对方的仆人斥喝,只好赶忙又走回来。 “对不起,是我的丫鬟不小心冲撞了公子,还请公子见谅。” 她并未看对方,而是低头朝对方福了福,伸手拉着丫鬟就想走。 “慢着。”对方突然挡住她,她心下低骂,该不会遇上一个气量小的,要跟她一名女子计较? 她不耐烦地抬眼,却在与对方打了照面后瞬间呆愣住。 又是他!狄璟!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此时,狄璟也直直地盯住她。 眼前的女子,漂亮的五官有着柔媚的韵致,娥眉绛唇,水波漾漾的美眸明媚幽亮,冰绡纱裙将她窈窕的曲线尽展无遗,一身贵气温婉,秀美如皎月。 乍见她的这一刻,他惊艳得移不开眼,因为只一眼,他就认出她来了。 又是她,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相遇了,可笑的是,她又变了一个样子,也就是说,她又骗了他。 当两人目光撞上时,上官雁的惊讶也只是放在心里,面上从来不显。经商多年,她早已练就沉着的功夫,即使心中有任何情绪变化,也不轻易表现在脸上,而是继续佯装愧疚之色。 “我的丫鬟不小心,还请公子见谅。” 狄璟收回心神,皮笑肉不笑地扬了下唇,冷讽道:“姑娘这一身行头价值不菲,实在看不出哪儿家境艰难哪。”他这番话,点出了他已看出她就是客栈掌柜。 她一脸纳闷。“公子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冷笑,眼角瞄到九皇子的身影正朝他们过来,淡道:“我不介意在九皇子面前和你讨论讨论。” 这是威胁! 上官雁想继续装下去,但瞄见九皇子就快要走过来了,只好摆出可怜无辜的样子来示弱。 “公子有所不知,我这是有苦衷哪,别看我表面光鲜亮丽,其实在家不得宠呀。”她一边说,还一边挤出泪光,语气委屈极了。 狄璟依然直直的盯着她,她泪水氤氲的眼瞳楚楚动人,令人移不开眼,他压下心中那一抹悸动,面色冷静淡然,知她可能又在骗他。 第一次见她,她以女装示人,第二次见她,她说自己爱男扮女装,这次见她,分明就是个女人,而且看这一身行头和陪侍的丫鬟,还是大户人家的千金,现在又说自己不得宠,让他不得不怀疑她又在装蒜。 打从第一回见到她,他就觉得这女人很眼熟,看到她会让他想起麻儿,且她似乎在闪躲着什么,让他越来越怀疑她。 见九皇子来了,他转身离去,决定暂时先不刁难她。 上官雁也想快点走人,可惜适才这么一耽搁,还是被那黏人的九皇子给追上了。 “等等,上官家的。” 上官雁叹了口气,停下脚步,九皇子都开口叫她了,她也不好听而不闻,何况现在许多双眼睛都在看着呢。 她转过身,朝九皇子恭敬福身。“九殿下。” 九皇子上下打量她。“你是上官雁的妹妹吧?” “是。” 九皇子听了大为欣喜。“我就知道,你和上官雁长得可真像,他可有来?” “五哥有事,去忙生意了。” “啧,他没来啊。”话语中毫不掩饰失望。 九皇子司流隐是出了名的难相处,对谁都是不假辞色,所以当他突然主动叫住一个女人,还笑容可掬的跟她说话,自是引起了众人的好奇,纷纷将视线投射过来。 上官雁要是早知道他会来,就不会来出席承恩公府的宴席了,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狄璟,不过这让她有了警觉,意识到狄璟的身分绝对不平凡。 九皇子一双目光还在赤果果地打量她,令她感到不妙。 “九皇子若无事,请容小女子先行离去。” 司流隐点点头。“行了,见到你五哥,代我问候他。” “是。”她福了福身,拉着丫鬟匆匆走人,而身后九皇子的视线依然盯着她。 上官雁心想,反正遇都遇上了,她也不必怕,她现在的身分是上官馨,男女席次间又隔了道屏风,能帮她阻隔九皇子和狄璟的视线。 “陵王妃驾到——” 一听到仆人的唱名声,上官雁眼儿亮了,她和众贵女夫人一样,上前向陵王妃见礼,而与陵王妃一块儿来的,还有三师妹花千千。 以花千千的身分,本来是不够格参与这场宴会的,但她被陵王认作义妹,陵王妃又十分待见她,不管去哪儿都带着她,简直像亲姊妹一样,众人虽不齿她舞姬的身分,但是看在陵王和陵王妃的面子上,也不敢对她指指点点,只觉得这女人的运气实在太好了。 花千千自然看得懂那些自视甚高的贵女们的眼神,但她装傻,若在乎就不会去当舞姬了,反倒很享受那些女人妒忌的目光。她能当上舞魁,除了舞艺精湛,美貌更是不在话下。 上官雁欣赏着两位师妹,小师妹向来可爱,自从当上王妃,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得不端起王妃的架子,或许是因为王妃当久了,还真培养出皇家媳妇的矜贵气度,生了两个孩子的她,气色更显圆润饱满,看得出陵王对她十分宠爱。 至于千千嘛,她那一身夏裳可真是将她的水蛇腰衬得无比美艳哪!两位师妹身上穿的都是她上官家云绣坊所出的夏裳,身上戴的饰品则是出自她们四姊妹开设的巧艺坊,脸上涂的脂粉也是出自四人经营的胭脂铺。 彷佛夏天盛开的两朵花,一个贵气典雅,一个娇柔美艳,一出场就抢走不少风头。 陵王妃白雨潇笑着和众贵女夫人们点头招呼,当视线扫到上官雁时,美眸更是闪着光芒,轻轻提示了一旁的花千千,花千千转头望来,一见到大师姊,立即含笑,像只花蝴蝶般轻步上前,执起大师姊的手。 “这不是上官家的小姐吗?你头上的簪子好漂亮呀,是在哪儿买的?可真别致。” 上官雁立刻和她一起作戏,含笑介绍。“承千千姑娘吉言,这是巧艺坊最新出的款式,我今儿是第一次戴呢。” “这款式我没见过呢!王妃殿下,您来看看,上官小姐这簪子可真好看!” 上官雁立刻摘下簪子,恭敬地递给陵王妃,好让她们看得更清楚,其它贵女们也好奇地上前,话题绕着这簪子打转。 女人一旦有了共同话题,就更容易拉近关系了,这些贵女夫人绝对想不到,这三人其实就是那些铺子的幕后掌柜。 第5章(2) 宴席持续着,许是厅堂上有些热,上官雁借故到花园走走,临走时,她向三师妹和小师妹打了个眼色,便自行先到花园里去了。 宴席上耳目众多,要说些私密话,只能到花园里找个僻静的地方,她们默契多年,一个眼色便能知晓。上官雁先到花园里挑了座人少的亭子,这儿幽静,又有树木挡着,是个说体己话的好地方。 她吩咐丫鬟先去厅上边等着,若千千和雨潇出来,便引她们过来这里。 她等了一会儿,听到有动静,唇角一勾,以为是师妹们找来了,一转头,脸上的笑容一僵,来人竟然是狄璟. 她低下脸准备避开走人,不料狄璟居然上前挡住她的路,她立刻退后,脸上尽是惶恐和羞意。 “我问你,你的姊妹或亲戚中,可有叫麻儿的?” 上官雁心头一跳,这厮怎么还不死心啊! “没有。”她一脸茫然地摇头。 “真没有?你再想想,对了,她脸上有麻子,不一定叫麻儿,或许是叫其它的名字。”狄璟想,那女人到秦府既是另有目的,不打算久待,用假名也是正常的。 上官雁故意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真没有?”他目光更加锐利了三分。 上官雁作出怯怕样。“真的没有……” 这时有脚步声传来,显然是有人来了,狄璟为了避嫌,便道:“也罢,失礼了。”他拱手,立刻从另一头绕开,避免和他人相遇。 “大——”正要开口唤她大师姊的白雨潇,一见到大师姊将手放在嘴上,示意她莫喊,立即收住口,四下看了看,然后轻手轻脚的来到大师姊身边,低声问。 “有人?” 上官雁点头,也低声道:“刚走。” “是谁?”白雨潇好奇地朝四周望了望。 “你来得正好,我问你,你可认得一个叫狄璟的人?” 白雨潇想了想,摇头。“没听过,这人怎么了?” “我和他有些瓜葛,怕是来寻仇的。” “来寻仇的?胆子不小,宰了他!”白雨潇又露出了捕快的悍样,连口气都带着江湖味。 “谁要寻仇?”人随声至,花千千也寻来了。 白雨潇立即上前亲热地拉着三师姊的手。“你来得正好,大师姊正向我打听一位叫做狄璟的男人呢。” 花千千目光一亮。“喔?长得什么样?英不英俊?性子如何?什么身分?” 一提到男人,花千千那善于观察男人的性子就犯了,一脸的兴味。 白雨潇噗哧笑道:“瞧你个花心的,小心夜清大哥吃醋。” 花千千一脸无辜。“我哪儿花心了?我这朵花向来只为你夜清大哥绽放,昨儿夜里本想闭花休憩的,偏他嘴馋,我这身花蜜都被他吸了一夜呢。” 她一说完,传来了似有若无的落地声,却辨不出是哪个方向传来的,三人朝四处看了看,见不到一丁点儿鬼影子。 上官雁轻点三师妹的额头,数落她的顽皮。“男人要面子,亏你不知羞,故意说这话来欺负他。” 她们都知道那夜清出自杀手门派无影门,隐身术了得,千千去哪儿,他便如影随形的保护着,而千千最大的嗜好便是逗夜清,刚才的一席话,肯定让不知隐身在哪儿的夜清差点摔了,不过摔归摔,功夫依然了得,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若换作他人,必定以为只是风吹草动的声音呢。 白雨潇一脸羡慕地说:“夜清大哥人真好,三师姊去哪儿,他就去哪儿,不像我家王爷小肚鸡肠的,若非有夜清大哥暗中随行,他还不让我出门呢,真气人。” 上官雁促狭道:“这怎么能相提并论?你是王妃,又为他生了一对儿女,身分尊贵着呢。” “大师姊别逗我了,你们应该明白,王妃这身分看似高贵,实则束缚呀,光是管理偌大的王府和产业就忙不过来了。” “我派了两个人去帮你管帐,还不够?” 为了帮小师妹管理陵王府的产业,上官雁可是派了两位得力的管帐手下去帮她。 白雨潇嘟起嘴。“管帐归管帐,他们又不能帮我管王爷,他把我盯得死死的,真烦人,还是夜清大哥好。”最后一句话说得万分谄媚。 花千千嘻笑道:“王爷再黏,也没有二姊夫黏,你该偷笑了。”她叹气一声。 “二师姊嫁给二姊夫,人被拐去江南了,可谓羊入虎口,二姊夫胃口可大着呢,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到二师姊,教人好生想念。” 三人同时想到了那个弓长啸,那男人缠着宫无欢的劲儿,成亲后有过之而无不及,成亲前没个名分就已经死缠烂打了,成亲后更是光明正大的占着名分阴魂不散。 上官雁笑道:“无欢嫁给了他,自是跟着去江南,改日得空,咱们下江南去看她。” 白雨潇立即举双手赞成。“我也去,到时候可要靠夜清大哥帮忙了,好让王爷答应让我去。拜托了喔,夜清大哥。”她一边说着,还一边用眼睛瞄着四周。 上官雁笑道:“那是一定的,咦?话题好像扯远了,本来要说什么的?雨潇你不记得了吧?千千也不记得了吧?夜清,咱们说到哪儿了?” 空气中传来了一句回答。“狄璟.” 猛然,上官雁迅雷不及掩耳地出手,朝声音的来处火速扑去。 “哈!抓到了!” 上官雁这一飞扑,抱住了一只腿,狠狠将夜清从树上拉下来,夜清一个措手不及,被她拉得跌在地上,一脸呆愕。 “可恶!输了!” “竟让大师姊得逞,气人!” 花千千和白雨潇两人气得又是跺脚又是拍腿的,一脸的遗憾,尤其是花千千,更是恨铁不成钢的指着夜清。“你干么出声啊,笨蛋!亏你还是顶尖杀手!” 夜清完全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他隐身得好好的,就不知为何上官雁要扑抓他? “愿赌服输,来,给钱给钱。”上官雁笑着伸手向两人要钱,一副老千的嘴脸,亲姊妹也要明算帐哪。 打从她们一见面就开始赌了,看谁能用计抓到隐身的夜清,这事当然不会让夜清知道,也不会让人看出来。 可怜无辜的夜清只是呆呆的看着她们,完全跟不上她们的思路,这也难怪,他自幼生长在无影门,性子被训练成严肃呆板、不懂玩乐,又不知道她们师姊妹私下是什么德行。 上官雁她们从小玩到大,性子古灵精怪,默契十足,也从小赌到大,什么都赌,瞧瞧现在她们三人算钱的样子,就是一副赌徒的嘴脸,大家闺秀的婉约气质早被她们丢到天边去了,加上捕快干久了,养出了职业病,最爱抓人,会隐身术的夜清实在太适合当鬼让她们抓了。 赌局结束,三人各自回去之前,上官雁还不忘交代千千和雨潇帮她查查狄璟的底,接着又各自恢复了淑女温婉的形象,没事似的回到自己的席位。 花千千一边把夜清拉走,还一边叨念他害她输了十两银子。 其实夜清也很冤枉,他只对杀气敏锐,上官雁身上又没杀气,而且还是自家女人的大师姊,哪里需要提防。 当宴席结束时,上官雁命丫鬟将她带来的小妆粉拿出来,当作礼物送给那些贵女们。 这并非正式的送礼,贵女之间为了交好,偶尔会送些小礼物以示好感,她送的小礼物是妆品,虽不贵重,却是女子最爱的。 其间九皇子一直想找她说话,她借故避开,搭上了马车,匆匆走人。 而在她调查狄璟的同时,狄璟也在调查她。 “上官老爷只有一房,生了两个儿子和六个女儿,全是长房所出,目前家中产业由大儿子和二儿子管理,而六个女儿里,四个女儿已嫁人,两个待字闺中,上官老爷尤其对有经商头脑的五女儿上官雁特别宠爱,任由她女扮男装,自幼跟着两位兄长一块儿出门学做生意。” 狄璟听着秋丹的汇报,在书房里慢步沉思着,接着开口问:“在上官府中,没看过任何像麻儿的人?” “卑职曾探过上官府,尚找不到与麻儿相像之人。” “公门中可有女捕与她相似?” “卑职查过,亦无。” 狄璟沉吟着,过了一会儿,突然问他。“你觉得那上官雁与那麻儿,是否相像?” 秋丹先是一怔,心想两年都过去了,大人到现在还没忘记那个麻儿?看来大人对麻儿的事似乎颇为执着,这也难怪,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女人那样耍了,换作其它男人也会记仇在心的。回想当时,当他赶到时,秦继康正压在大人身上要月兑他衣袍呢,幸亏自己及时赶上,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秋丹很快地收回心思,恭敬回应。“大人认为,那麻儿是上官雁扮的?” “你不觉得她们两人的性子很像?” 秋丹想了下,回应道:“卑职看不出来,她们的性子有何处相似?” “是吗?难道是我多心了……”狄璟这话说得小声,还有些淡淡的黯然,类似自言自语的低语。 秋丹听不清楚,不禁纳闷。“大人?” “行了,这事先搁一边,关于田家被盗墓之事,你查得如何?” “回禀大人,卑职们暗中走访,发现这件事果然有蹊跷。” “喔?说来听听。” “田大人的坟墓被盗之时,田家人并未报官,后来还是因为不小心走漏风声,田家才赶忙报官的。” “接这案子的是谁?” “是刑部陈大人。” “可抓到盗墓贼?” “已缉捕归案,盗墓贼有两人,一人已死,另一人在逃,死的叫郭铁旺,入狱当夜便死在狱中。” 狄璟冷然道:“哼,杀人灭口,竟被对方先行一步。另一人呢?” “越狱逃走的叫刘山,江湖绰号叫鬼脚猴,此人身形瘦小如猴,咱们的人已全力在找他。” 狄璟点头,接着来到案桌前将盗墓遗失的清册仔细看了下,最后目光停在一支青玉笛上。 “去查查赃物的下落,尤其是这支青玉笛,不好月兑手,却是最名贵的。” “卑职正派人到黑市及各大当铺去找,相信不久便有所获。” “这件事务必暗中进行,你也提醒其它三位捕头,圣上有令,一切秘密行事,千万别再让人捷足先登了。” “是。” 秋丹转身要走,又被狄璟唤住。 “等等,当初抓到那两名犯人的是何人?” “是一名女暗捕,大人可要传她来问话?” “先去让刑部将她的资料呈上来。” “卑职遵命。” 第6章(1) “你是说,那狄璟是长宁侯家的一个远亲?” “是呀,王爷是这么告诉我的。”白雨潇说道。 “他没在朝廷当个一官半职?” “王爷说,那人就是个闲散公子,喜欢游历四方。” 上官雁拧眉,陷入了沉思。 白雨潇不禁好奇地问:“大师姊查那人做什么?” “我总觉得这人不简单。” 上官雁回想在秦家的一切,狄璟身边有暗卫,且他身上总给人一种神秘的感觉,可惜那时她急着回去交差,事后也没去查探他的底。 事隔两年,这人又出现在京城,她总觉得有戏,她这捕快的鼻子似乎嗅出了某种阴谋。 “你确定王爷说的是实话?他没骗你吧?” 白雨潇愣住,想了想,回答道:“不会吧,他有必要骗我吗?” “这很难说,你当初不就骗了他两年?” 白雨潇听了觉得有理。“说得也是,这我倒没想到。” “他告诉你时,脸上可有异样?” “呃……应该没吧,不过他倒是反问我为何要问狄璟的事?” “你怎么说?” “我说在承恩公府里见到他,以前没看过这人,好奇。” “你对陌生男人好奇,不怕王爷吃飞醋?” 白雨潇脸上突然露出一抹羞色,却又略带得意,甜甜地说:“吃醋有什么关系,我有的是方法治他的醋。” 上官雁一听便明白了,还会有什么方法?不过就是在床上整治罢了,没新意。 这次上官雁是藉由送新货的名义到王府见小师妹的,两人在屋里说话,这时候花千千从外面走来。 “大师姊。”她笑嘻嘻的坐到大师姊和小师妹的中间,低声对大师姊道:“你叫我查那个狄璟,有消息了。” 上官雁目光一亮。“说来听听。” 于是三位师姊妹把头靠近,叽哩呱啦的说起悄悄话。 “夜清去探过那人,不如我让他来跟你说?” “也好,你叫他来吧。” 花千千立刻朝四面八方鬼鬼祟祟的喊着。“清郎、清郎——” 上官雁和白雨潇也四处张望,好奇夜清会从哪里出现,可惜她们没看到夜清是怎么出现的,他人就直接现身在花千千身后。 “我在这儿。” 三人一愣,同时转头看向花千千身后的他,刚才花千千身后明明没人的呀? “你怎么……算了,你说吧,查到什么?”上官雁收起惊讶,知道隐身术之所以叫隐身术,就是因为让人看不清也猜不透,而白雨潇早就见怪不怪了,若非王爷明白夜清对花千千极为痴心,否则必不会留这人在府上,让他随着花千千任意进出后院。 夜清沉声道:“此人身边有高手,我近身不得。” 上官雁愣住,立即想到狄璟身边的那名暗卫。 “你打不过他?” “当面对打,他功夫在我之上,论轻功,我比他强。” 上官雁点头,心有戚戚焉地道:“没错,对付那人就是要来暗的。” 想当初她还是用了计才能从那人手中逃月兑的,只不过这人竟然如此厉害,到底是什么来头? 夜清继续说:“四大名捕的武功高强,连江湖高手都要忌惮他们。” “你说什么?四大名捕?他是四大名捕之一?”上官雁吃惊,不禁提高了声量。 “那人是四大名捕之一的秋丹。” 听到秋丹之名,连花千千和白雨潇都惊讶了。花千千皱眉。“大师姊,能被名捕贴身保护的,可不是普通人。” 上官雁眉头深锁,不觉凝重起来,她只知那人是狄璟的暗卫,但一直不知他是何姓名。秋丹、雷封、易定风和熬元杰乃当朝四大名捕,这四人受圣上钦点觐见,赐金牌,受封四品。 秋丹暗中保护狄璟,让人不得不惊疑,这狄璟到底是何方神圣? 上官雁眼皮在跳,她有预感,自己该不会惹到一个不能惹的大人物了? 看样子,是有人故意隐瞒狄璟的身分了,既然他来头不小,她决定以后遇上狄璟一定远远避开,绕道走。 可惜,就算她有意回避,她不惦记人家,人家可是非常惦记她的。 行商做官最怕的就是被人逮着小辫子,过了两日,上官雁的预感成真了,大批官兵包围她的宝来当铺,还带着公文到上官家拿人。 突然来了大批官兵,大管事立刻向上官老爷通报,上官老爷、夫人以及大公子和二公子,皆赶忙出来迎接差爷。 上官老爷虽然已经不问商事,将铺子全交给两个儿子去掌理,但是差爷来提人这等大事,依然惊动了他。 “这位官爷,请问这是怎么回事?”上官老爷上前,恭敬地问道。 为首的官差严肃道:“奉钦差大人之命,前来提押上官雁到刑堂上问审。” 众人听了皆是面色大变。钦差大人?提问之人不是府衙大人,不是地方刑官,而是朝廷的钦差大人? 钦差大人代表天子,巡行天下,权力极大,倘若是地方刑官来提人,上官老爷倒是不怕,但是层级升到了钦差大人这个位阶,那可不是小案子了。 雁儿到底犯了什么罪,竟让钦差大人下令来提人审问? 上官夫人变了脸色,看向丈夫。“老爷……” 上官老爷毕竟是商场上的老手,又常年与官家周旋,他沉住气笑道:“老夫明白了,还请差爷等等。”接着转头对二儿子道:“去找雁儿回来。” 二儿子得了爹爹的眼神提示,知道要他亲自去找五妹,便是乘机向五妹面授机宜。 一旦上了刑堂,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到时候免不了要挨棍子或是上刑罚,不管如何,都要先做些准备。 老二让人备了马,匆匆从侧门出去,这段期间,上官老爷继续沉稳地应付官差。 “我已让人去找雁儿回来,得费些时间,不敢让差爷站候,还请移驾屋内,喝杯茶歇息歇息。” 这为首的官差叫做管超,其实平日得了上官家不少好处,今日来提人也是奉了命的,表面上不得不做做样子。 “也罢,既是要等一会儿,就去屋内吧,这大热天的,弟兄们也渴了。” 于是管超命所有人去屋内等着,上官家的大公子得了上官老爷的指示,领着官差们去客屋,招呼着下人上茶,而上官老爷则趁着这时候和管超走到一旁说话。 “管爷。”上官老爷拱手,客气地喊了声。 避超忙拱手回礼。“不敢不敢,上官老爷别折杀小的了,今日有官命在身,身不由己呀,还请您多担待。”管超心知肚明,这上官老爷平日与权贵交好,在世族间很有分量,此时亲自接待他,可是给足了他一个小辟差的面子。 “老夫明白,管爷有官命在身,也是禀公处理,我上官家自是配合,只是希望管爷能提醒一二,老夫便感激不尽了。”他悄悄将一锭金元宝塞入对方手中。 避超收了银子,掂了掂,分量可不轻,瞄了下四周无人,便低声对上官老爷道:“这位钦差大人姓狄,单名一个璟字,是突然冒出来的,咱家也没见过,不过手上确实有圣上给的钦差令牌。” 狄璟?上官老爷拧眉,他在官场上认识不少大臣,对朝中势力也详知,多年来他上下打点,消息灵通,却从来没听过有狄璟这号人物。 “此人年纪多大?” “是个年轻的,二十四、五左右,正在查田大人盗墓的案子。”见上官老爷拧眉,知道他疑惑,又补了一句。“那宝来当铺可是您家的?在那里查到了赃物。” 上官老爷一听,立即明白了,而管超也只能点到这里,不能再多说了。 上官老爷忙向他施礼,管超赶忙扶着他,回了礼,进屋去喝茶等着。 话说,上官雁本在铺子里忙着,二哥的出现让她颇为惊讶,这时候二哥应该和大哥在忙,怎么亲自来找她了?一听原因,亦是吃惊。 辟府派人来提她上堂?这事可不妙,她立刻命喜郎跑一趟陵王府,将此事通知王妃小师妹和花千千,后才随着二哥返回上官家。 尚未到府上,大管事已在门口等着,他奉老爷之命在此先候着小姐回来,然后便将管超所透露的消息告知她,上官雁这才晓得当铺出了事。 她此刻一身男装,也没时间换,便在衣服里多加了些厚布垫子,匆匆准备就绪后,便跟着管超前往府衙。 此时的狄璟正在府衙议事厅的主位上坐着,一旁的府衙大人在一旁伺候。 盗墓的相关文件放在案上,狄璟看完时,不由得心中讶然。 没想到上官雁竟有另一个秘密身分,这事还真是出乎他意料之外,暗捕的身分是保密的,只有大理寺少卿才能审阅,他身为钦差大人,又有皇命在身,先向上头请命,得了准许才得以查阅。 当他看到两年前那一份秦家账册案时,他的眼珠子死盯着,久久移不开,从惊讶到冷静,最后一双精芒锐目眯起。 丙然是她! “呵呵……” 向来严肃不苟言笑的钦差大人突然冷冷笑了,令一旁候听的官爷们全都惊疑的抬眼,不知那文件上写了什么,竟让钦差大人笑了? 狄璟当然要笑了,存在心中两年的悬案终于有了答案——麻儿就是上官雁,上官雁就是麻儿。行啊她!原来是个暗捕,还会做生意啊!装傻的功夫一流,深藏不露啊! 这女人骗了他两年,两年后再度相遇,她还在骗他,他这一生从未将一个女人放在心上如此久,总在夜深人静时想到她,想到这个狡黠多诈的女人是否也跟他一样会想起他? 原来她是暗捕,难怪他查不到她,大兴皇朝有严令,暗捕的身分和行踪是绝对保密的,就算是一品大官也不得擅查,若非他这次亲理盗墓这件案子,能调阅相关人证,否则他也不会知道她的真正身分。 总算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狄璟足足笑了有一盏茶之久,连带让周遭一干大人们心里发怵,就不知道是什么案子让向来严肃的钦差大人变得有些喜怒无常? 狄璟将上官雁哪年哪月所办的案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其它的不看,就看她的,眼眸深处尽是灼芒,一直看到管超等人回来复命。 “禀钦差大人,已将上官雁带到。” 在属下面前,狄璟又恢复了峻凛严肃的表情,他将文件合上,沉声命令。 “把人带上,开堂候审。” 第6章(2) 上官雁被官差领着来到刑堂,她跪在地上,低首敛目,扫了下四周,发现虽是升堂,但四周除了官差,并没有开放让百姓围观,不妙,这是闭门审人哪! 饼了一会儿,钦差驾到,两列官差高唱威武,声震堂上。 上官雁低着头,等着这位钦差大人发话,在肃穆之中,男子严厉沉稳却又带着无比威压的声嗓缓缓传来。 “堂下所跪何人?” “回大人,民女上官雁。” “上官雁,你可认得这支玉笛?” 一名官差捧着托盘送到她面前,上官雁看了托盘上的青玉笛一眼,低首回答。 “认得。” “你私藏盗墓赃物,可知罪?” “回大人,民女不知此笛是赃物。” 是她大意了,当初留下这玉笛就想过可能是赃物,本以为是哪家大户人家丢失的,或许会有悬赏,她便可以将此笛归还,多赚些赏金,谁知那两人竟然是个盗墓贼,反倒给自己留下了把柄,真是失算! 钦差大人话中带着冷嘲。“你不知?麻儿,你给本官抬起头来。” 麻儿?!上官雁心头剧颤了下,这世上知道她是麻儿的人没几个,而她脑海中快速闪过一个人的面孔,她缓缓抬起头,当见到高坐在上头的男人时,不禁在心中大叫:老天爷呀,怎么又是他?狄璟! 这回她真是惊到了,万万没想到他竟是钦差大人!而且他还叫她麻儿?完了完了!他认出她了! 狄璟锐眸如鹰,紧紧锁住她,很满意见到她这么惊讶的神情,眼底不自觉藏了笑意,但面色仍是严谨,沉声道:“你身为暗捕,岂会不知郭铁旺和刘山是盗取田家棺木的盗墓贼?” 上官雁心头凉了半截,半天说不出话来,一想到这厮竟是个位高权重的钦差,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人家还大了她好几级,这下惨了! “上官捕快,你还有何话说?”狄璟看她的眼神就像盯住了猎物一般。 她瞠目结舌,心下叫糟,这厮果然是上门来寻仇的,他若要治她,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不行,她得镇定下来,大兴皇朝是讲律法的,就算他是钦差,也得依法行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冷静道:“禀大人,卑职虽是暗捕,可卑职只查出那两人是个贼,不知他们亦是盗墓贼。” “喔?是吗?” 听这口气,他是不相信她了。 上官雁悄悄收紧拳头,情况对她不利哪!若他直接给她定了一个私吞的罪名该如何是好? “你说的是否属实,本官会查证清楚,但你有嫌疑,亦不能证明自己未收取赃物,在本官查清楚前,先将你收押。来人!” 两旁官差出列,大声应喝。“卑职在!” “将上官雁押入大牢。” 惊堂木一拍,决定了她接下来的牢狱生活,上官雁抿着唇,没说话,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她只能选择沉默,任由官差押着她往大牢走去。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陷入牢狱之灾,送她进牢的人,还是两年前结下梁子的狄璟. 她被收押之事,很快便传了出去。 白雨潇从大师姊的手下喜郎那儿得知消息后,在屋里来回踱步,就等着司流靖从皇宫回来,甚至还等不及的直接去大门守着,好不容易看到王爷回府,她欣喜地上前—— “王爷。” 司流靖才刚下马,就见自家王妃匆匆朝他走来,那引颈期盼的神态令他目光一亮。 与她成亲三年半,两人真正恩爱却是从第三年才开始的,为他生下一对龙凤双胞胎的妻子脸儿比以往圆润了,美丽更胜从前,让他怎么看都看不厌。 司流靖唇角微扬,冷凝的目光多了抹温暖,看着妻子迎向自己,他亦张开双臂拥她入怀。 “这么迫不及待的来迎接我,是不是想我了?”他打趣道。 “你可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让我好等。” 他发现妻子神色有些急。“有急事?” “行了,回来就好,我有话问你呢,快进来。” 白雨潇抢过他手上的马缰,丢给一旁的马房小厮,拉着他的手就往屋里走。 司流靖狐疑地跟着她,直到被她拉进屋里,连外衣都没时间月兑,她也没吩咐仆人去打水来让他洗个脸、去去汗,就将他拉到桌前坐下,劈头就问—— “我问你,那个狄璟到底是什么来路?” 司流靖先是一怔,继而恍悟,爱妻哪里是想他了,原来她的迫不及待和脸上的殷殷期盼不是为他,而是为了其它男人。 司流靖抿了抿唇,只是嗯了一声,便站起身朝寝房走去。 “你怎么只嗯一声?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呀?” 司流靖进了寝房,对其他仆人命令。“退下。” 伺候王妃的丫鬟们立即退了出去,待所有人一走,司流靖随即大手一揽,将白雨潇搂入自己的怀里。 “胆子不小,你的夫君回来,不先伺候着更衣,居然当我的面问起其它男人来了?” 白雨潇被他搂得生疼,一边挣扎一边抗议。“少给我装吃醋,我前几日问过你识不识得那个狄璟,你说不知道,今儿我得信了,那人居然是钦差大人,这么大的官,你会不知道?”口气比他还横。 司流靖见妻子生气了,知道这招不灵,便改用亲嘴封她的口。 白雨潇双手死命撑住他的脸,不给他亲,非要问个明白不可。 司流靖没亲到人,一张俊脸都被她推得变形了,只好使出赖字诀。 “哼,知道又如何?” “你既然知道,为何不告诉我?” “他的身分上头有意隐瞒,父皇不让提,我当然不能说,更何况你一个妇人,知道这些做什么?我是为你好。” “我一个妇人?别忘了,明面上我是你的王妃,但暗地里我是大兴皇朝的暗捕,我问你当然有我的原因,偏你不说,这下误事了,我大师姊被他给抓进牢里去了!” 司流靖挑了挑眉,终于知道爱妃在气什么了,心下也生了好奇。 “他把上官雁抓进牢里?怎么回事?” 白雨潇将喜郎带来的消息大致说给司流靖听。 “我大师姊不可能和盗墓案有关,那是盗墓贼把东西拿去当铺典当,我大师姊又怎会知道那是赃物。” “既然她是冤枉的,你又何必担心?那狄璟深受父皇重用,是个铁面无私之人,他不会随意诬赖人的,你放心吧。” “我怎能放心!那牢狱是人住的吗?我不管,你快想办法。” “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钦差大人审案是他的职权,我身为陵王也不得滥用权力干涉。” 白雨潇气得跺脚。“你不帮没关系,我自己想办法。”说着就要转身离去。 司流靖哪里会让她走,赶忙伸手将她捞回来,抱紧了就不放。 “你别冲动,这两年父皇为了整治两淮盐政,无暇去动那些贪官,如今江南盐政已步入轨道,父皇要开始肃贪了,准备拿那些贪污的朝臣和地方官开刀,那狄璟就是父皇使出的第一把开面刀,你别蹚这浑水。” 白雨潇停止挣扎,抬眼望着他,美眸瞬间红了。 “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大师姊受罪?我们四姊妹都是师父养大的,虽非亲血缘,却更胜亲人哪。”她美眸一眨一瞅的,大颗泪珠说掉就掉,彷佛不要钱似的。 司流靖明知她有时候会装哭,善用苦肉计,但他还是很吃这一套,换了其它女人,他只会嫌烦,也懒得理,但对象是她,他一点也不烦,真是被克住了。 “你放心,我会派人去牢里关照,在没定罪之前,不会让她受苦的,让她在牢里吃好穿好睡好,我还是有办法的,别哭了。” 他又是哄她又是安慰,只是他还有些事没告诉她——这阵子下朝后,父皇好几回留他在御书房用膳下棋,其实是在秘密议事。 案皇这回盯准的目标是户部,户部管的是国库银子,户部侍郎是皇后娘家的人,虽然整治了盐政,让皇家的国库进项不少,但是地方贪腐还在。 案皇忍了许多年,只因为两淮盐政让他忙不过来,朝臣和外戚势力交错,若太早打压,怕动了国本,所以父皇才一直没动那些吃里扒外的朝臣,表面上没动,暗地里却早就在埋线布局。 那狄璟只是父皇暗布在全国各处的一枚暗棋,这件事在朝中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位,而早在三年多前,父皇便已经暗中交代自己、狄璟和其它心月复,带着圣上密令,分别暗中行事,秘密查访,以便搜集证据。 为了查案,自己一年多前还曾遇袭被刺,差点身亡,也因为这个缘故而遇到了妻子雨潇。 司流靖有私心,他想护着雨潇和两个孩子,就因为知道父皇打算慢慢抽丝剥茧,只等时机一到,便要大肆开铡,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为此,他当然不想雨潇涉入太深。 依照雨潇的脾气,她知道的越多就越不安分,瞧瞧,她那个大师姊上官雁不就不小心卷进去了吗? 那上官雁没有涉案便好,若是无辜的,狄璟必不会冤枉她,若真有涉案,他就算贵为陵王也莫可奈何。 不过这是他心中的想法,他不会让雨潇知道。搂着爱妻,他故意无奈地抗议。 “真是越发放肆了,我下朝回府,你不来伺候,反倒要我好生的伺候你。”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抹去她的泪水,在她额上、鼻上、脸上印下点点亲吻。 “我担心大师姊嘛,呐,你答应我了喔,可不能让她在牢里受罪,牢中那些阴私我最清楚了。” “好好好,算我怕了你,我立刻就交代下去。”说着即刻叫来他的心月复傅腾,当着妻子的面,要傅腾去牢房安排好一切,万不可让上官雁受委屈。 暗腾依令而去,待他退下后,司流靖搂着妻子,执起她的下巴。 “这下你放心了吧?” 白雨潇点点头,立刻破涕为笑,同时很识时务的伸手为司流靖宽衣。“夫君下朝回来定是累了,妾身为夫君捏捏肩。” 司流靖故意拉下脸,哼道:“只是捏肩?” 这男人就爱吃醋时还顺手打酱油,白雨潇早把他性子模了透,立刻在他脸上吧唧一声亲下去,然后眨眨眼,美目流转地勾引他,惹得司流靖再也绷不住脸,立即吻住她的唇,探入火舌,索取包多。 另一头,在牢中的上官雁倒是没那么紧张,她盘腿坐在草席上,一脸懊恼。 这个狄璟到底想干什么?是为了报两年前之仇吗?说起来,这仇有两个,一是她抢了帐簿,二是她当时点了他的穴,丢给好男色的秦继康。 若换作是她,大概也会记仇吧?!依她估算,那个秋丹回去抢救应是来得及的,狄璟应该没被秦继康给占了便宜吧?还是他真被占了便宜,所以才找她报仇…… 牢外的脚步声传来,在这个难以入眠的夜晚显得特别清晰,她心下好奇,这三更半夜的,谁会到牢房来? 当火光照亮了来人的面孔,她挺意外,却也不意外。 来人是狄璟,她心下失笑,早该猜到了,自己落入他手中,他不趁此来取笑一番才怪呢! 第7章(1) 狄璟对一旁的牢头命令。“退下。” 牢头忙应声退了出去,狄璟的视线落在上官雁身上,直直盯住她的脸,她没避开,与他的目光对视。 照理说,她的位阶比他低,她该向他行礼,而不是坐着不动,但她依然坐着,甚至还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等着看这男人想干什么。 狄璟在她身上打量,她脸色从容不迫,没有坐牢时的颓丧样,丝毫找不到担心和恐惧。 “身陷牢狱,你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他沉声道。 “不,我很担心呢,只是表面上装镇定罢了。”她故意皱了个眉头,这人不就是想看她担心受怕的样子吗?她成全他,不过不怎么有诚意就是了。 狄璟会相信她的话才怪,好歹与她相处过一段时日,在秦家时,他就见识过这女人有多么会说场面话,在牢中还能如此处之泰然这点,倒是令他十分赏识。 当别人羞辱她时,她能坦然接受,别人赞美她时,她也能无动于衷,羞辱也好、赞美也罢,她似乎从不在意,让人看不懂她。 狄璟将下袍一撩,潇洒地席地而坐,隔着铁栏杆与她平视。 上官雁眼中闪过诧异,没料到他会如此,还以为他会居高临下的对她摆出官威呢,但他这么做又是何意?她不禁感到疑惑。 “为何收下那玉笛?”他问。 她挑眉,心下恍悟,原来他夜探牢房是想私审哪! “那玉笛……”她才开口,就被他打断。 “别打马虎眼,以你的聪明,不可能猜不出那玉笛是赃物,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口气是郑重提醒她明人不说暗话,他撤下所有人,不在刑堂上审问她,而是想私下了解,这表示现在他们之间说的话不会有第三人知道,他要她老实交代,这也是为何他把她押入大牢的原因。 他要听实话。 上官雁的思绪突然变得清楚,或许自己把他想错了,他此刻面色肃穆,脸上看不到任何冷嘲热讽的表情,反倒一身正气凛然,谈的全是正事,似是个以大局为重之人,既如此,她也端正了态度,正色回复。 “卑职的确猜到那玉笛是赃物,只是没想到是田大人的陪葬物,原本打算留下来,说不定可以查出更大的案子,在堂上未据实以告,还请大人原谅。” 说查案只是好听,其实是留着等等看有没有大户人家悬赏失物的赏金,但她当然不会笨得老实说出来。 “你的猜测也没错,这玉笛的确是个饵。” 她目光亮了亮,接续他的话。“盗墓的饵?” 狄璟知道她的思维一向很灵活,也不妨多让她知道一些案情。 “田大人的棺木是空的,里头没有尸体。” “咦?真的?” “你是暗捕,专门暗中查探,怎么没探到这事?” 好啊,居然取笑她了? “卑职再厉害也没有大人的神机妙算,大人英明。”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她笑嘻嘻地道。 狄璟挑眉,点头道:“这倒是。” 她心下轻哼一声,很快回到正题,想了下,又说:“卑职想做一个大胆的猜测。” “你是想说那田大人或许没死?” “大人也这么认为?” 他不答反问。“说出你的猜测。” 她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地道:“有两种可能,一是怕被灭口,不如先诈死避祸,二是被人抓走,藉此要挟田家守密。” 狄璟打量着她,语气意味深长。“本官倒是小看了你,挺有两把刷子。” “大人谬赞,卑职还比不上大人,不然也不会坐在这里了,大人不该公报私仇。”话到最后,还是忍不住调侃他。 原来在她眼中,他是这种小人?狄璟沉下脸。“你觉得本官让你进牢狱,是在公报私仇?” 她怔了下,听他这口气,难不成抓她坐牢还有别的原因?她禁不住狐疑地问:“大人是故意以卑职为饵?” 他不语,却是唇角微勾,一副高深莫测之色。 上官雁心下暗喜,这家伙果然是个正直的,知道他无报复之意就好,一旦没了担心的事,她的脑筋就活络了,开始全神贯注地推敲案情。 “那玉笛不小心被盗墓贼卖了,幕后主使人肯定紧张,说不定正害怕咱们从这玉笛上发现线索,如今大人开堂审案,将玉笛的消息传出去,必是要引对方找上门来,大人将我关押起来,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人上当?” 她一边想,一边推测案情,那认真的模样全落进狄璟眼中,他盯着她,眼底有着别人所不知道的精亮。 必于她的所有档案,他一字不漏的看了许多遍,连她的身世背景,他都调查得一清二楚。 “你和九皇子是什么关系?”他突然转了话题。 上官雁一边思考,一边漫不经心回复。“朋友。” “只是普通朋友?” “是啊。” “那九皇子可知你是女儿身?” “不知。” “既不知,他为何如此着急你?” “谁知道。”她随意说了句,突然回神,狐疑地看向他。“怎么问起九皇子了?他和这案子有关?” 狄璟口气不悦。“他知道你入狱,派人来质问本官。” 她哈了一声,点头道:“这的确像他的风格。” 见她如此高兴,狄璟心头感到不快。“宫中有意为九皇子纳妃,你最多就只能做他的妾。” 上官雁挥了挥手。“我对他无意,不会做他的妾。” 听这语气,她是不把九皇子放在心上了?狄璟心头的不快突然又没了。 “既然是当饵,我得在这牢中待多久?”这才是她最关心的,虽然弄清楚这位狄大人不是公报私仇让她轻松不少,但身陷在这牢中,说不在意是骗人的。 “看情况。” 他没给出明确答案,不过她料想,在这牢中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难熬了。 “也是,既是坐牢,总得像个样。”这道理她也是懂的。 “你女扮男装行商,蹉跎至今,难道上官家就没有意见?” “还好,家人没催,不急。” 狄璟这话看似闲聊,却是大有文章,他故意与她讨论案子,讲了几句后,便插问一句私事,如此便不明显,也不会让她听出他的企图。 她已经二十岁了,至今却未嫁,他想知道是什么原因,听她未说是心中有人,不过是因为尚不急着嫁人,又见她对九皇子无意,令他悄悄放了心,脸上刚冷严肃的线条不知不觉也变得柔和了。 “上官老爷不逼你,倒也是个开明之人。” “我爹哪里不急?他现在不急是因为和我订亲之人要守孝三年。” 上官雁觉得与狄璟说话颇有故人相逢之感,毕竟两年前两人曾一起待过秦家,如今又知道彼此都是为朝廷办差,乃是同道中人,狄璟与她夜话又没摆出上位者的架子,令她颇有好感。 但她却没发现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让狄璟神色黯了下来,只不过牢中灯火忽暗忽明,不容易注意到他脸色的变化。 “你觉得将玉笛的下落放出去真能引蛇出洞?会不会打草惊蛇?”她问。 “这不过是其中一个方法罢了,对方急了,才会有下一步动作。” “有道理,这么说你还有其它方法了?” 他嗯了一声,又问:“你身陷牢狱之灾,你那未婚夫可急了吧?” “肯定是急的,不过无妨。” “订的是哪家亲事?” “潘家的。对了,那逃走的刘山可有任何线索?” 狄璟没答,却突然说道:“夜深了,本官乏了,你好自为之吧。” 咦? 他突然结束话题,就这么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结束得十分唐突,令上官雁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呆呆的目送他离去。 她应该没说什么话惹他不快吧? 狄璟走出牢房,秋丹沉默地跟在他身边,两人无话,过了一会儿,狄璟突然开口问他。 “上官雁的资料里,为何漏了她已订亲之事?” 秋丹愣住,见大人似乎不大高兴,但抬眼打量,又见大人脸上没有不悦,心想大概是自己多心了。 “只是口头婚约,尚作不得数,因此没写上。”秋丹想着那潘家公子不过是一介书生,家族不显,根本无足轻重,没有查探的必要。 狄璟威严训斥。“任何事都不能放过,有时候微不足道的事往往是破案的关键。” 秋丹恍悟,忙拱手受教。“是卑职疏忽了。” “去将潘家的事查出来,回报给本官。” “卑职遵命。” 狄璟算是见识到上官雁的人脉有多广了,他不过才关了她区区五天而已,来为她关说的人不但多,还个个有背景。 先是九皇子,再来是陵王,还有不少官场和商场上有头有脸的人,更令他刮目相看的是,来探监的不只是男人,连女人都有。 想当年,她在秦家虽是个脸上有麻子的丫鬟,貌不惊人、身分卑贱,却混得如鱼得水,人见人爱。 “你行啊!本官倒是见识到了,和你称兄道弟的多,红粉知己亦不少,本官都要甘拜下风了。” 扁是今日梨花带雨、带着亲手做的膳食来求见她一眼的姑娘们就有五位,有青楼花魁、舞魁、陵王妃还有世族千金们。 “哪里哪里,卑职平日积德行善,做了不少好事,是老天有眼呢。” 这意思是他把她关起来,他就是瞎了狗眼? 又是夜深人静的时刻,两人坐在地上,她在牢里,他在牢外,他今日穿了一身宽松的衣袍,没戴官帽,身上散发着沐浴梳洗过的清爽味道,而她就惨了,五天没洗澡,加上暑气重,她浑身积汗,都是汗臭味,弄得她全身发痒不舒服。 “大人,卑职何时可以出狱啊?” “目前时机未明,如今朝堂上分成两股势力,一是以德妃为主的势力,另一派是皇后的外戚势力,颇有干政之势——”他对她分析目前局势,她也听得认真,偶尔谈到一些见解,她也会提出来。 “对了,你那麻子是如何弄上去的?”他突然插了一句,她一愣,抬眼看他,奇怪他问这个做啥? 狄璟接收到她狐疑的目光,轻描淡写的补了一句。“万一刘山用你那独特的易容之法就难找了。” 她毫不考虑的回答。“不可能的。” “喔?怎么不可能?你既做得到,别人怎么不行?” “因为——”她突然心中警觉,这狄大人该不会是借故套她的话吧?她这易容方法是独家秘方,可不能随便说出来的,心念电转间,她改口道:“因为我是真的长了麻子,不是易容的。” 狄璟愣怔,不太能够置信。“真长麻子?” “是啊,那时候在外头办案,风吹日晒的,也不知是得了什么病,脸上生出麻子,后来休养了三个月才好的。” 他皱眉,一脸狐疑地看着她,而她说得溜,丝毫不避开他质疑的目光。 狄璟心中还是怀疑,总觉得她隐瞒了些什么,这丫头贼得很,本想不经意套出她的话,看来是失败了。无妨,来日方长,如今她在自己手上,他有的是耐性和她慢慢磨。 “也罢,本官乏了,你也休息吧。”他站起身。 见他要走,她忙道:“大人。” 狄璟回过身看她,她露出讨好的笑容,一脸恳求。 “既是假装坐牢,可否让卑职梳洗一番,这天气太热了,难受。” 在她一脸的期待下,他笑了,但说出口的话却是事与愿违。“既是作戏,就要作足,忍忍吧。”在她目瞪口呆之下,他转身潇洒离去,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第7章(2) 作戏?忍忍?上官雁心头窜出一把火,若是作戏,为何送来的吃食很好?给的也是干净的床铺?还给她一间独立的牢房,里头有窗子让空气流通,没有一般牢房的腐臭味,连那狱卒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他分明是故意不给她梳洗,害她全身痒得难受,她心中有气,想来想去,唯一想得到的理由是他还想借故报仇,不然就是发现她隐瞒易容的真相,所以他故意罚她。 她在牢里踱步,这边抓抓,那边挠挠。算了,忍吧!她又不是不能忍,去查案时,风吹日晒的日子也经历过,几天不洗澡算什么?哼! 她不知道,在这间牢房的隔壁设有一间专门听壁脚办案的暗室,透过一个小孔,可以看到牢里的一切。 她现在气愤的表情全被狄璟看在眼中,他笑了笑,离开前,对护卫们命令。 “将她保护好,万不可有任何闪失。” “是,大人。”五名女护卫拱手领命。 他在牢房外部署了二十名精卫,其中五名女护卫负责注意牢内动静,十五名男护卫负责守在四周,将这牢房重重包围,绝不让她有任何闪失。 由于牢头得令,任何人要进牢探监都得先来向狄璟通报,于是隔日潘家公子来探监时,官差立即往上呈报。 听闻此事,正在书房和知府大人议事的狄璟不禁顿住,接着想了想,丢了句。 “准。” 辟差得了令离开后,狄璟继续没事似地和知府大人议事,待议事完,知府大人告辞后,他沉吟了会儿,走出书房,朝大牢方向而去。 守牢的官差见大人过来,连忙上前迎接。 “探监之人还在里头?” “是的大人,有好一会儿了,是一位姓潘的公子,小的这就去赶他出来。”官差以为大人是嫌探监的时间长了,不高兴,忙着要去赶人。 “慢着,不必理会,别让里头的人知道本官来了,明白吗?” 辟差忙应道:“是,卑职明白。”说着便默默退下。 狄璟走到大牢门外一株两人合抱的大树下,静静站在那儿乘凉。 约等了一刻,有人从大牢里走出来了,狄璟立刻看去,就见一名身穿银白色衣袍的男子缓缓走出。 此人相貌斯文、皮肤白皙,颇为俊逸,身上带有书生气息,看得出来是个守礼的温润君子,狄璟知道这人便是潘家公子潘则明。 潘则明向守在大门的官差大哥连连道谢,举止优雅,气度谦和。 狄璟暗暗打量他,一直到对方离去,这才慢步转身离开。 回到书房后,他坐在书案前沉思,他性格刚毅,对案子是绝对的铁面无私,可对女人,他其实是很执着的。 当初,他眼睁睁的看着她离去,他惊愕,又怒不可抑,可是当所有情绪沉淀下来后,他心中唯一放不下的却是她的狠心离去,连一丝对他的留恋都没有,而他,随着两年时间过去,对她的思念反倒与日俱增。 一个在他脑海中想了无数次的女子面容,无形中已刻划在记忆中,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冲淡,反而深刻地烙印着,这也是为何当他见到她时,会觉得她的一举一动甚至是一个眼神,都那么似曾相识。 他知道上官雁是冤枉的吗?他当然知道,而且只有他自己知道。四下无人时,他才会唇角轻扬,两年前逃出手掌心的女人如今在他的掌控之下,他会放过才怪。 他回忆起秋丹打听到的消息,这位潘公子年二十一,两年多前,潘家和上官家的长辈订了口头之约,想将上官雁嫁予潘则明,后来因突逢潘家老爷爷过世,潘则明必须守孝三年,这孝期到了今年立秋就满了,如今只剩两个多月而已。 由于上官雁有经商之才,平日多以男装示人,潘家也低调,大概是说好了不让人知晓上官雁扮男子在外行商之事,所以双方都很有默契地不说出去,也因此外头没多少人知道上官雁与潘则明有口头婚约。 “还有两个月哪……”狄璟嘴上低语着。 “大人?”一旁的秋丹抬头,疑惑地望着大人。 “还有两个多月就是立秋了。”狄璟说道,同时看着天上的明月。 “是的,大人。”秋丹以为大人真是在算立秋的日子,实际上,狄璟算的是潘则明守孝期满的日子,时间不多哪,他得加快行动。 又过了两日,上官雁在牢里实在脏得难受,想说服狄璟给她个方便,让她梳洗一番没成,既如此,她有的是办法。 她把名唤牛二一的牢头叫过来,请牛二行个方便,帮她弄一盆水和一条布巾过来,再拿来一面大布帘,只要她把这牢房角落一遮,她在里头擦身子还不行吗? 牛二一开始不愿意,没大人的命令他不能做,但是当上官雁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些话后,那牛二竟然愿意了,而且还迫不及待。 女护卫很快就将这事通报给狄璟. “她说了什么?”狄璟很好奇,他警告过牛二,没他的命令不准随意答应上官雁请求之事,那牛二居然敢不听?她到底对牛二说了什么? “上官捕快说得太小声,卑职听不清。”女护卫如实告知。 狄璟想了想,命令。“叫牛二过来。” 当官差们把牛二带来后,牛二立刻吓得跪在地上,没想到这事居然被大人知道了,不过要牛二说实话不难,狄璟以官威审问他,很快便知道了答案。 原来这牛二有个不举的隐疾,这隐疾困扰他多年,而那上官雁告诉他,她认识一位赵神医,可以帮他治好这隐疾。 男人不举可是事关子嗣的大事,难怪牛二立刻就答应了。 狄璟斥责一声,便命人将牛二押下去领罚,身为狱卒有看守之责,但牛二竟然受不了利诱,他不会姑息,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牛二颓丧地被押下去,待人走后,狄璟打开桌上的案卷,上头密密麻麻列出了上官雁经商之事。 其实今日狄璟早就打算准备洗澡水给她沐浴的,他本就不打算关她太久,这份人情,他可不会留给别人,自是让她欠着他。 他命人去牢中将她带出来,当上官雁知道狄璟准备了浴桶等等事物,让她可以洗澡时,心中原先对狄璟的满月复抱怨都没了。 她跟着女护卫往浴房走,看到一应事物都帮她准备齐全,嘴上不自觉带了笑,这姓狄的还挺有良心的嘛,她突然觉得狄璟这人其实也没有那么坏。 “可有换洗衣物?”她问女护卫。 “有,都帮姑娘备好了。” 上官雁翻看了下衣物,发现都是女儿家的贴身衣物和衣裳,连肚兜都有,不禁疑惑地抬眼看向女护卫。 彷佛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女护卫道:“这些衣物是我帮姑娘采买的。” “可有男人衣物?”她还是喜欢扮男人,做事比较方便。 女护卫摇头。“这是大人吩咐的,我只是依令行事。”意思就是你有意见就自己去跟大人说。 上官雁心想也罢,先洗个痛快的澡再说。“我明白了,烦劳你了,多谢。”她拱了拱手,自个儿拿着衣物进了浴房。 能够洗个过瘾的澡让她舒心不少,她将身子从头到尾梳洗干净,虽是大户人家的女儿,有丫鬟伺候着长大,但她也常自己打理,尤其是当了捕快之后,长年在外头跑,很多事都自己动手,不需要旁人伺候。 梳洗完毕后,她换上干净的衣裳,把头发擦了七分干,随意盘了个简单的髻,以一根簪子固定,其它垂下的长发便束在背后,整个人清爽至极。 “让阁下久等了。”她走出浴房,对守在外头的女护卫道。 女护卫将她上下瞧了遍,点点头,说道,“走吧,大人要见你。”说完便转身。 大人有交代过,对这位上官姑娘不必严加管束,以后她会和大人合作,加入她们的阵容,因此她对上官雁就没像对待牢犯那样,态度客气有礼。 当上官雁被女护卫领进书房时,就见狄璟正在处理公文,执笔书写。 “大人,上官姑娘带到。” 狄璟抬眼。“没你的事,可以下去了。” “是。”女护卫离开后,上官雁还站着,狄璟没有看她,依然继续写字,只丢了句命令。 “一边坐着。”说完这句后,便没再理她。 上官雁也不跟他客气,他叫她坐,她就坐,还不知他要忙多久呢,她才不会傻得为了以示恭谨而死脑筋的罚站,苦了自己一双腿。 她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一双眼也没闲着,开始打量这间屋子,这书房的摆设很简单,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其余大部分是书柜,上头放了不少书册。 一开始她还能看看屋内的陈设来消磨时间,但时间久了,该看的都看完了,她便开始打量狄璟. 不得不说,他相貌生得十分好,所谓好,并不单指他英俊,还包括他散发的气度。 虽然儒雅,但儒雅中却带有一股天地正气的魄力,处理公务时的认真神情透着威震四方的严肃,会让人不自觉保持安静,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不敢在他面前轻举妄动,就怕扰了他。 这就是官威吧,他现在身上没有穿官服,而是平日的居家衣袍,不靠衣装,却依然能够展现威严,她想起那日在刑堂上,第一次瞧见他穿官服、戴官帽的样子,那么凛然如天、霸气四射,到现在还震慑着她的心。 在知道他是钦差大人的那一刻,她便明白了,原来他接近艳娘是有目的的,他跟她一样,身上负有任务。 想到此,她不禁汗颜,自己可是抢了他的功劳哪,还害他差点……向来胆大妄为的上官雁难得有些心虚,不过随即又想到他没和她提到那件事,应该就代表他不计较了,做大事不拘小节,既然这人心宽着,她又何必担心?所以她的心情又坦荡荡了。 安静的室内只有书写时的轻微声响,空气中传来淡淡的墨香,心头的凡尘俗事都缓缓沉淀,令人心安。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开口。“你如何得知牛二的隐疾?” 上官雁回过神来,很自然地回复。“壁脚听多了,收集了不少。” 狄璟恍悟,她既是暗捕,自然是暗中查案,难免会去听壁脚,这牛二的隐私必然是被她听去了。 想到在秦家时,她就是到处打探的高手,与那些人交好,怕也是用了这个方法吧。 “从今日开始,你跟着我办案。” 这个命令来得突然,上官雁一愣,没有应他,狄璟没听到回应,抬起头看她,发现她正呆望着他。 “怎么不应?” “大人,卑职是暗捕,不好泄漏身分。” “放心吧,我已命人准备易容物事,我会让人帮你易容。” 她再度怔住,继而心生不悦,脸上却是笑道:“卑职家中有事,恐怕……” “两个选择,一是回到牢里继续当饵,二是易容帮本官办差。” 他直直盯着她,眼中的坚定和威严传达着他不容更改的决定,他在告诉她,若她拒绝,他会毫不犹豫的把她送回牢里。 上官雁暗自咬了咬牙,脸上仍是笑,拱手道:“能跟着大人办差,是卑职的福分。” 狄璟将她言不由衷的表情看在眼里,他无所谓,只要她应了就好。 “行了,下去准备吧。” 事情已无商量的余地,她就算不愿也没办法,这简直就像轮回一样嘛,当初在秦家,她不得不当他的丫鬟伺候他,现在回到京城,她又不得不做他的属下,听他差遣。 丙然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哪!人家是正三品的大官,不像她,是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小捕快。 她被人领到一间屋子里,里头有个女子在等着她,是狄璟安排给她的易容之人。 她看了眼对方准备的易容物事,问道:“我可否易容成男人?” “大人有令,要我帮姑娘易容成女人的样子,姑娘若想扮男人,还得经过大人同意。”意思就是你想扮男人,自己去跟钦差大人说。 上官雁知道就算去问狄璟,得到的答案也是一样,既如此,她也懒得多此一举,只得让对方先帮她易容。 饼了半个时辰,她已经换了一张脸,接着便带着这张假脸去见狄璟. 狄璟抬头望向她,仔细打量那张变得平凡无奇、任何人见到都不会认出她的容颜,如此一来,他便可以大大方方的将她放在身边了。 “做得很好,下去领赏。”狄璟对易容之人说道。 “谢大人。” 易容之人退下后,狄璟对上官雁吩咐。“你现在可以回去了,明日一早,就用这模样到本官这里报到。无事便退下吧。” “是,卑职告退。”上官雁拱手,也不啰嗦,转身离去。 她离开时,没发现身后的那道视线异常灼亮,始终目送着她的背影,唇角逸出的一抹笑,温煦而迷人。 第8章(1) 上官雁悄悄回到上官府里,上官老爷和夫人见到陌生女子,一开始还认不出来,后来知道是自家女儿,这才喜极而泣。 这一夜,上官家开了一次重要的密议,上官老爷将所有仆人全部遣退,不准闲杂人等进入,只留下夫人、两个儿子和女儿,因为对外放出的消息是上官雁还在牢里,而她还必须配合钦差大人,跟随大人办案,能知此事的人,唯有他们几个。 对上官家来说,女儿能出狱已是佛祖保佑,虽然担心她的安危,但与其坐牢,不如跟着钦差大人。 这夜密议到很晚才散会,上官雁特地在娘亲的院子里留宿,母女一夜谈话,亲密非常。 棒日晨起,上官雁便悄悄出府,回到她自己的宅子里,换上窄袖劲服,腰间佩剑,继续顶着一张易容的脸,依约至府衙报到。 身为暗捕的她,这下子成了明捕,在狄璟身边当差。 第一日当职,负责带她的女护卫领她到办差房,办差房里有六个人,她是第七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桌几和坐席,每张几上都堆了卷宗,来到为她备好的几案前,那上头的卷宗堆得更高,狄璟要她把这些全部看完。 她见鬼的盯着堆积如山的卷案,心想这人是把她当师爷用吗?她还以为自己顶多就是跑跑腿、听命办差罢了。 她忍不住在心中嘀咕,月复诽一下狄璟,不过嘀咕归嘀咕,她还是立刻坐下来开始翻阅,她经手店铺营生,平日也常审阅账本,加上时常查案推敲,审阅这些密密麻麻的卷宗还难不倒她。 卷案上除了叙述事件,还有相关人证审问的证词和笔录,注明了人物关系和地点、时辰,要看完这些卷宗,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上官雁一旦开始认真看,便会进入不眠不休的状态,到了用膳时刻,也是匆匆去大食堂拿了馒头,把菜肉全部夹进馒头里,然后又匆匆回到自己的几案前坐下来读着。 每日,都有人汇报上官雁的一举一动给狄璟知道。 “她这三天表现如何?” “禀大人,上官捕快这三天都在看卷宗,除了用膳外,从早到晚都在细细详读,偶尔停下来便是在思考,思考完了又继续看,每日她都是第一个到办差房,也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狄璟点头。“知道了,下去吧。” 汇报的属下离开后,狄璟坐在案前,食指敲着桌面。 他给她的第一份任务便是看那些卷宗,连续三日下来,属下汇报的内容几乎一样,她一旦办起案子来便十分专注,令他不禁勾起了笑,这丫头还真是不眠不休呢,找她来果然是对的。 此时已是晚膳时刻,过了一会儿,有官差来请示狄璟可要用膳? 狄璟想了想,命令。“用膳吧。” “是。” “等等。”他唤回侍者。“准备两副碗筷。” “是。” 当他来到办差房时,上官雁正伏案休憩,他缓步上前,一旁的官差正要喊醒她,却被狄璟抬手制止,同时挥手示意官差退下。 辟差闭上嘴,默默退下,他走上前,见案桌上的卷宗已被分成两堆,他看了一会儿便明白了,一堆是她看过的,一堆是还没看的,看过的卷宗上夹了许多纸张,上头做了记号,一旁的簿子上画了一些东西,上头注记了文字。 他静静坐下来,将簿子拿在手上轻轻翻阅,不发出一丝声响。 当上官雁醒来时,发现屋里已经点灯,天色也黑了。她脑子用多了,一时困倦,才想说伏在案上稍作休憩,没想到却不小心睡着了,她抬起头,打了个呵欠,接着一愣,瞪向坐在对面的狄璟,见他手上正拿着一本簿子在阅读,那簿子正是她这三天写下的心得和笔记。 她眨了眨眼,盯着他看,这人似乎坐在这里有一会儿了? 狄璟抬眼看她。“醒了?” “嗯,醒了。”他不是来抓她偷懒的吧? “醒了就过来用膳。”他站起身,没有多说,转身就走,那簿子也没还她,很顺手地带走。 上官雁想开口说那是她的,但最后闭上嘴,什么也没说。 好吧,他官阶大,既然他要看,只得由他,正好她也饿了,便起身出了房门,要往大食堂去。 “去哪儿?”他回身唤住她。 她顿住脚步,指了指大食堂的方向。“去用饭。” “用饭往这儿,跟我来。”说完他又继续走,上官雁一脸纳闷,但还是跟了过去。 直到走进狄璟的书房,看见桌上摆放了四菜一汤,还放了两副碗筷,她才明白,原来他是要她一块儿用膳。 上官雁也不客气地坐下,在人前,她会恭敬地做做样子,没人时,她对他的态度便很随意了。 就像在秦家时,虽然她是他的丫鬟,不过私底下跟他说话,也有点像朋友,而狄璟也没有任何意见,这彷佛已经是两人之间的默契了。 看到桌上的菜色,她食指大动,发现自己真的饿了,虽然平日她对吃食不挑,不过遇到自己喜欢的菜色,也不免多吃了几碗,更何况这桌上的四菜一汤全是她喜欢吃的。 狄璟看了她一眼,见她用饭也没跟他客气,唇角微微扬起。 罢才在办差房,当她伏案熟睡时,他乘机打量了她的桌上,发现她将卷宗归类,挑出重要的先看,并在簿子上整理出一条条的重点,他惊讶于她的思绪条理分明,不禁对她的能力更加高看。 用完膳后,见她吃饱了,他便让人把膳食撤下,送上消食的茶水。 “有什么心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上官雁却明白他的意思,他问的是那些卷宗。 “那些案子看似八竿子打不着,但都有一个共通点,就是认罪之人尚有许多疑点,可却结案了。” 他点头。“还有呢?” “关键人都死了,没死的不是疯了就是瘫了,案子一结,便不会再深入调查。” 狄璟眼底有赞许,她看似对许多事漫不经心,可一旦办起案子来,却是毫不马虎,该注意的都注意到了,别人没注意到的,她也依然观察入微,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结案是做给人看的,私下彻查也不是不行。” 她眼中闪过精亮,嗅出了他话中有话,挑眉看着他。“上头想开铡?” “得有证据才行。” 她点了点头。“明白,不过这可得花费一番功夫呢,还需要更多人手。” 他喜欢跟她说话,她很聪明,不必费口舌解释,有些事一点就通,彼此心知肚明,省事不少也轻松不少,和她每一次的谈话,他都将她的神情和反应记在心里。 只要谈到案子,她的眼神就特别灵动明亮,她也没因为他是上位者就疏远他,反而像朋友一样有着不羁的随兴,这令他心喜,唇角不自觉上扬。 为了多与她相处,每当话题快结束时,他又丢出下一个话题。 这话说多了就容易渴,他让人给她备了水,她喝完一杯,他便很自然地为她添满,不过为了不要做得太明显,他会先添上自己的再帮她添。 与她共度的时光总是流逝得特别快,直到外头传来打更声,他才发现已经快到宵禁的时刻了。 “晚了,卑职不耽误大人休憩,也该回去了。” 狄璟点头,在她站起身时,他故意漫不经心说道:“若是累极,有空房备着,可留宿。” “不了,赶一赶还来得及在宵禁之前回去,卑职先告退了。” 他点头,也不挽留,待她离去后,他幽深的目光始终锁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人影,依然没收回目光。 棒日,上官雁没出现,而是派人来告假,狄璟听到这个消息,眉头微拧。 “病了?” “上官家的二少爷亲自来告假,说上官捕快今早发了高烧,起不了榻。” 狄璟点点头。“知道了,下去吧。” “是。”通报的官差退出书房,狄璟不由得陷入沉思。 她病了?是受了风寒吗?还是他给她的公务太多了? 想到之前他关押了她十天,接着又立刻要她上工当职,难道是因此累坏而病了? 若知会害她生病,他便不会这么做了。 狄璟表面上继续看着公文,实际上却无法集中精神,只不过听说她病了,他便于心难安,一日不见她,心中却是挂念非常。 他想去探望她,却找不到适合的理由,在他身边当差的手下不少,生病版假是小事,他也没有亲自探望过的例子,以他钦差大人的身分,若特地去关心一名小捕快,似乎说不过去。 好不容易把她放到他身边,时机尚未成熟,这时候若是显得太热衷,万一把她吓跑了,到时候躲着他怎么办?更何况她还有口头婚约在身。 他看得出来,她的心还不在他身上,她看自己时的眼神没有过多的情感,而他在未有把握之前,也绝不能显山露水,得一步步琢磨前进才行。 为此,狄璟只好忍着,这一整日,他即便心事重重,面上还要装作没事,好不容易熬到隔天,他一大清早便在书房等着。 今日她可会来?身子是否好了一些?烧退了没? 他心中猜测着,如坐针毡,可面上还要表现出沉稳的样子,好不容易到了点卯时刻,又故意拖了二刻后,他才故意找了位官差来询问。 “上官捕快来了没有?” “禀大人,上官捕快来了,大人可要唤她?” “本官有事问她,让她过来。” “是。” 狄璟心头的大石放下,知道她来了,他亦心中欢喜,在听到屋外传来的熟悉脚步声时,他笑了,但随即又收起笑容,恢复了平日的威严。 第8章(2) 上官雁进门,拱手道:“卑职参见大人。” 狄璟这时才抬起头来,一见到她,他威严的脸色不由得一僵。 “你、你的脸怎么了?” 向来沉稳的狄璟看到尸身都不见得会变脸,要让他惊讶到说话结巴还真没人做得到,可这上官雁却做到了。 也难怪狄璟瞠目结舌,因为她的脸上不但起了红疹,还发肿,原本的瓜子脸成了包子脸,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禀大人,卑职昨夜发烧起疹子。” “怎么会起疹子?” “大概是对易容之物不适应,就变成这样了。”她一脸无辜地叹气。 若她现在走在路上,恐怕没人能认出她,她看见狄璟因为她的脸而露出的惊呆样,便十分有成就感,因为她是故意的。 在秦家时,她既然有办法让自己脸上长麻子,就有本事让自己再变丑,只不过麻子脸是不能再用了,所以这次她换了一张红疹脸,比麻子脸更丑了几分。 她这么做有两个目的,一是说不定看到她变得这么丑,狄璟会善心大发,不再让她随身伺候,她也落个轻松;二是易容太麻烦了,老是在脸上贴块皮,不能随意撕下来,闷着不舒服,还不如吃药变脸方便呢。 狄璟直直的盯住她,他的确是被她的脸惊到了,但他毕竟是见过风浪的人,很快就恢复了冷静,并且生出一种直觉,这其中肯定有阴谋。 当初她在秦家是麻子脸,现在他用计把她弄到身边,她又变成了红疹脸,虽然她的理由是对易容之物不适应,但他就是怀疑她的说词。 “原来如此,委屈你了,不过这样也好,既然变成这模样,别人也认不出来,你就暂时免除易容吧。” “卑职遵命,只不过……卑职这张脸,实在有碍大人的眼。” “本官重视的是才华,从不以貌取人,你既有才,就放心待着吧,本官不会嫌弃你的。” 欸!我还希望你嫌弃呢! 她在心中嘀咕,面上却是显露感激之情。“多谢大人。” “行了,去办差吧,有事本官再传你。” “是,卑职告退。” 上官雁转身走出书房,心下颇为遗憾,居然没让狄大人嫌弃她,她还巴望他把她赶得远远的呢,不过能吓到他可真舒心。 因为小师妹的关系,她也结识了赵老头,这赵老头不愧是神医,当初给了她变麻子脸的药,现在又给她这个能改变面貌的药。 由于这药物有毒性,所以她会发烧,等烧退了,就变成现在这张发肿的红疹脸,不认识她的,必定会以为她脸上的红疹是胎记呢! 她每日顶着这张脸大摇大摆的进出,除了狄璟身边知情的心月复外,无人知晓她就是还在坐牢的上官雁,其它捕快也当她是染疾才会变丑,丝毫没有怀疑。 由于她身穿女捕快服,很快的,在外头便得了个“鬼见愁女捕”的封号。 上官雁对这个“鬼见愁”封号可是非常满意的,世人多将脸上的疤或胎记视为不吉利的凶相,以往她查案时,她婉约秀美的相貌总是让她少了些官家的煞气,这也是为何她总要扮作男子在外头行商,世人对女子总是带有一股轻视之意,若是扮男人,做起事来就方便多了。 瞧,现在她出去查案,只要端着这张脸,又把脸色一摆,那官威就出来了,早知如此好用,她以后要多多利用,下回去找赵老头时,得向他多要一些毒药。 上官雁在那里得意着,狄璟这儿却开始烦恼了。 这女人……难道她就不想在他面前漂亮一些?所谓女为悦己者容,她每日在他面前晃荡,丝毫不介意自己的丑颜,实在让他头痛。 “秋丹。” “卑职在。” “去查查她的脸是怎么弄的。” 秋丹一怔,抬眼看向大人,向来不理个人闲事的大人似乎被上官捕快给激到了,连这种事也管? 狄璟突然瞪了他一眼。“如果是易容之法,本官以后外出查案时说不定会用得着。” 秋丹忙低头。“是,卑职这就去作。” 唉,大人明明不高兴上官捕快顶着一张丑脸在他面前晃,硬是不肯承认,别人或许会相信这话,但秋丹跟在大人身边久了,岂会看不出大人对上官捕快的心思? 大人对她的执着很深呀,既然喜欢人家,说出来不就好了?偏又是抓人、又是关进牢里、又是找理由把她留在身边,这样人家姑娘怎么会明白? 可他哪里知道,他家大人要面子外,也要胜券在握,更不打没把握的仗,毕竟以后要一起办案,要是提早说穿了,能成功便好,万一成仁……那以后还怎么相处?更别提去算计心上人的心了。 除此之外,狄璟一直没有把握的一点就是——他不知道上官雁对潘公子的在乎程度有多少? 是两情相悦,还是仅仅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后者,事情便简单多了,若是前者……便有些棘手,万一弄得不好,把人强留下来,却得不到心,女方可是会怨他的,所以狄璟打算步步为营,先攻心为上。 明日是休沐日,所以上官雁心情格外的好,休沐日亦是铺子生意最好的时候,今日放衙后,她得去巡一巡她的铺子。 而她这点小心思,也被狄璟一丝不漏的收进眼底。 上官雁将整理好的卷宗记录成册后,便带着册子往狄璟书房走去。 “大人,卑职上官雁求见。” “进来。” 她推门而入,就见狄璟正站在书案前,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模着下巴,视线盯着桌案上的文件。 “大人,卑职已将案子整理好,这是卑职写下的清册,还请大人过目。” “嗯,先搁在桌上。”他指了下桌边,一双眼没看她,仍凝神打量桌上的文件。 上官雁走过去,将册子放在案桌旁,顺道瞄了一眼,好奇狄璟是看什么出了神,谁知这一瞄,竟瞄见了案桌上一幅女子的画像。 画像上的女子极为娉婷动人,媚眸如烟,嘴角微扬,勾着娇美的浅笑,手上的丝帕上头绣了一朵桃花,婀娜的姿态似有万种风情,正等着识花人去采撷。 上官雁不禁皱眉,见到狄璟如此专注盯着画中的美人,心里有那么点儿不舒服,但随即又觉得事不关己,便压下心中的不快。 “卑职告辞。” 她转身要走,却被狄璟唤住。 “等等。” 她又转回身,拱手道:“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你因何皱眉?” 她愣住,犹豫了下才回答道:“卑职怕说出来会惹大人不快。” “说吧,不管你说什么,我答应绝不迁怒于你。”他用的是“我”,而非“本官”,便表明了此时两人就像朋友一样平等,没有官阶高低。 其实私底下,他对她说话的口气通常都是这么随兴的,而上官雁也不喜欢一板一眼的跟他说话,她还是偏好像在秦家时那样,两人之间斗斗嘴、打打趣,说话高来高去地随兴,不必拘泥于礼法。 “这可是你叫我说的,那我就实话实说了。这画中女子虽美,却是个不安分的,男人沾上了不好。” “喔?”狄璟饶有兴味地侧头看她。“你会看面相?” “我不会看面相,但有女人的直觉,这画中女子眼带桃花、姿态妖娆,是个喜欢勾人的狐狸精,大人身居要职,最好别沾上,何况野花虽香,终究比不过家中贤妻。” 狄璟点头。“说得颇为中肯,这女子看起来的确是个会耍风情的,不过我尚未成亲,家中并无贤妻。” 上官雁怔住,转头看他,一脸意外。 不等她开口,狄璟便知她所想,说道:“我若不说自己已成亲,又有何理由婉拒秦家把千金塞给我?”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她恍悟,不过又想到既然他未娶,那么他想接近哪个女子都是他的事,她又有何理由阻止? “更何况,画中女子并非我所中意之人,你可以放心。”狄璟续道。 她喔了一声,接着顿住,叫她放心?等等,她需要放心什么?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奇怪? 她转头看他,见他神情泰然自若,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心想他大概只是随意说出口的罢了。 “这都是你写的?”狄璟手上翻着她送来的册子。 她回过神来,应道:“是呀,我比对过一些不同的案子,把一些疑点和相似之处全都记在上头。” “很好,你坐下,咱们讨论讨论。” 他说得随意,她也很自然的拉了张凳子过来,坐下后,才想到她本来要走的,结果被他的话题吸引了去,就把整个下午的时间都耗在他的书房里。 狄璟是个勤政的人,她也是有事就闲不下来的人,两人常常一起商讨案子,往往话一开头,浑然不知时光流逝,结果不知不觉就到了用膳时刻,狄璟也没问她,便直接命人把膳食送到书房里来,包括她的分。 既然膳食都送来了,她也不好拒绝,只是看到桌上的菜色,心里升起了某种异样之感,不知是否是自己多心,这菜色都是她爱吃的,偶尔几次还可以说是碰巧,但每回都如此,她便开始怀疑是否是刻意的? 先前因为认定他有妻子,所以她不会往暧昧的方向臆测,但是现在知道他并未娶妻,她就不免有些多心,但很快的,她便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仔细想想,狄璟不可能对她有意,一来他深得圣心,有着大好前程,二来两人身分悬殊,以他的官位,足够娶一位公主或郡主了。 两人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光是怀疑他对自己有意,她都嫌自己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 她觉得这个怀疑可笑,却没料到自己的直觉是对的,狄璟确实是有意向她透露自己尚未娶妻,并不动声色的将她的反应全收进眼里,毕竟他可不希望被她误以为自己是有妻室的人。 像她这样独当一面又有主意的女子,即便不是出自世族门第,她的傲骨也不会输给那些大户千金之女。 吃饱喝足之后,上官雁看看外头天色,早过了放衙的时辰,没料到会耽搁这么多时间,她也该回去了,正要开口告辞时,外头恰好有值夜官差来报,官差在狄璟耳边低语,说完后便退到一旁躬身等待回复。 她见狄璟陷入思考,似乎这个消息令他不得不斟酌一番,于是她保持静默,不想出声打断他。 狄璟想了会儿,对官差命令道:“你先让他等着,一刻钟后再将他带去。” “卑职遵命。” 辟差离去后,狄璟突然对她正色道:“上官捕快听令。” 她一听到他改用钦差大人的口气,也立即肃然起身,拱手道:“卑职候令。” “命你即刻返回大牢去。” 她呆愕住,直瞪着狄璟。 他要她回大牢?没开玩笑吧?! 第9章(1) 狄璟没有在开玩笑,因为潘则明又来探监了,这命令无可违拗,所以上官雁不回大牢也不行。 潘则明是潘家嫡子,两家渊源要追溯到潘夫人与上官夫人还是未嫁姑娘的时候,当时两人是手帕交,平日便常互相走动。 论家世,虽然上官家是皇商,但是上官夫人很明白,女子要过得幸福,丈夫的人品比门当户对更重要。 潘家开了间染布庄,虽然生意没有上官家做得大,但胜在老实、商誉好,嫡子潘则明是个读书人,为人儒雅斯文、正直守礼,也是个老实之人,可惜对生意不在行,潘家便指望娶个懂生意的媳妇,将来把生意交给媳妇帮忙打理。 而上官雁的经商能力,正是最理想的媳妇人选。 上官老爷在商场上打滚多年,又常与官家打交道,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阴险狡诈的更是看得透了,他和夫人商量过,以女儿这样的性子,不适合嫁入官家,虽然他们相信女儿嫁进官家绝不会吃亏,但是大户人家后宅的那些阴私事多不胜数,三妻四妾更是稀松平常。 与其让女儿嫁进规矩多又复杂的深宅大院,不如让她嫁进姑翁好相处、家中人口不多,丈夫又是个能让女儿搓圆捏扁的人家,而潘家嫡子潘则明便是这样的人,最重要的是,他的人品通过上官老爷的认可。 若女儿嫁给他,以后她还能继续做自己的事业,想行商便行商,想做暗捕便做暗捕。 夫妻俩单单纯纯的过日子,生几个孩子,平安和乐的过一生,这样多好。因此在雁儿十七岁时,上官夫人便探过潘家的意思,得知潘家人也喜欢雁儿,重要的是潘则明本人愿意,还承诺一生只娶妻,不纳妾。 对上官雁来说,这潘则明是个不错的丈夫人选,她自幼就认识潘则明,也觉得他性子好拿捏,既然爹娘喜欢,她便同意了,反正嫁谁不是嫁?要过一辈子的必须是个她压得住的人,还要不反对她做生意和抓坏人。 既然两家都有意,便开始考虑是不是该找个日子下订,不料隔没几日,潘家老祖宗去世,这时候不便谈订亲之事,于是上官雁便作主等守孝期满了再议亲,反正她还想多过几年自在的日子,因此这婚事就这么搁下了,至今二十岁尚未嫁人。 上官雁明白,她没坐牢的事得瞒着潘则明,所以她只好回到牢中作作样子,问题是她现在这张脸怎么见人?应该没有男人会想娶这样的丑媳妇吧?若是他反悔,改变了主意,她也不会怪他,毕竟两家尚未下聘换帖,潘家还有选择的机会,而她走闯江湖,又是个商人,凡事看得透,生性豁达。 况且对她来说,对潘则明的兄妹之情多过男女之情,如果他后悔,她不会怪他的。 丙然,当潘则明看到她时,整个人都吓傻了,可随之而来的反应却是大出她意料之外。 “阿雁,你、你放心,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等你。”潘则明一边掉泪,一边握着她的手对她保证。 这下轮到上官雁傻眼了,禁不住惊讶地问:“我丑成这样子,你也愿意娶我?” “我潘则明虽然只是一介书生,但也是熟读圣贤书,做人当顶天立地、信守承诺,既然答应要娶你,便绝不食言。”他说得正气凛然,语气坚定。 听到他这番话,上官雁确实感动,但也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原来他见到她这副模样还愿意娶她是为了信守承诺啊……也罢,她当初看上的就是他的老实和身为书生的骨气。 上官雁是个生意人,性子精打细算,丈夫的身家背景和长相从来都不是她优先的考虑,她扮男人行商多年,在外头交际应酬,男人那些花花肠子她可见识得多了。 她要的丈夫不见得要像爹爹那样精明厉害,但必须像爹爹那样一生只娶一位女子,而且人要老实,不上青楼,一心只对她好。 “潘郎……”潘则明以为她的脸是坐牢折磨出来的,而她也没有解释,只是回握他的手,与他目光相对,突然觉得自己捡到宝了,果然男人不能只看长相,要看忠心呀! 而对潘则明的“忠贞不移”感到意外的不只有她,还有狄璟. 当女护卫将牢中的情形回报给狄璟时,他面色沉静,喜怒不形于色,只是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是。”当女护卫一走,狄璟的脸色立即凝重起来,不禁揉着太阳穴。 想不到这世上并非只有他不在乎心上人的相貌,那潘则明也是,显然这情敌是个至情至性之人,这人没有缺点,在家至孝,对朋友至义,做人守礼,又是个秀才,还长得端正,最重要的是,他答应只娶妻不纳妾。 这不可多得的好男人,偏偏就出现在上官雁身边。 狄璟这下子可头大了,他如今赢过潘则明的只有身家和权势,但显然的,这项优势正是上官雁不在乎的。 他以为潘则明不会构成威胁,但事实证明是他轻敌了。 他起身来到窗前,朝大牢的方向望去,负在身后的掌心微微收紧,他不会放弃的!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双目射出精芒,唇角微勾。 他要把她抢过来,而且不能明抢,只能暗抢,还不能用不光彩的手段,这有违他的风骨和品性,光是这点,他就绝不能输给潘则明,否则以后自己在她面前将抬不起头来。 棘手哪…… 狄璟负手在屋内来回踱步,这一夜,注定是个无眠的夜晚。 好不容易等到休沐日,上官雁正打算好好去巡巡铺子的生意,没想到却突然惊闻昨晚有人夜闯牢房。 一收到消息,上官雁立刻赶到衙门。 这深夜闯牢房的事肯定和盗墓案有关,她持令牌奔进衙门,抓了一名官差询问,这官差之前没见过她,一见到那鬼见愁的脸孔,差点没吓死,后来还是一名女护卫过来,才将她领去牢房。 当她赶到时,狄璟似有所感,朝她这儿看过来,抬手示意她过去,她立刻走向他,同时见到地上的一排死尸。 “大人,这是……” “夜闯牢狱的黑衣人,来了十五人,逃了十人,抓到五人,这五人全都服毒自尽了。” 她上前检视这些死尸,每个人的脸色都呈黑色,可见毒性之剧,蔓延之快,绝不留下救活的机会。 “他们是死士。”她看向狄璟. “你可认得?” 她摇头。“都是生面孔。”突然想起什么,她又问:“可知道他们是来劫狱还是灭口的?” 若是劫狱,就是来抓她的;若是灭口,就是来杀她的。 狄璟沉下脸,盯着地上的死尸。“无从知晓,可惜本官设下这个饵,布下陷阱,抓到了鱼,却没能成功留下活口。” 上官雁却道:“未必,死尸也是条线索,大人何不派人查查他们服的毒是哪一种?” 狄璟轻轻摇头。“本官何尝没想到?本官已经找了最厉害的仵作来鉴定过,但还是查不出这是什么毒药。”接着叹息一声。“若是有更厉害的验毒之人,能为本官找出答案就好了。” 上官雁沉默不语,看着地上的死尸,陷入思考。 狄璟又吩咐了狱卒几句,将死尸搬至敛尸房,便转身离开牢房,上官雁却没走,她走到其中一具尸体旁,悄悄拿出一块帕子抹下死尸嘴边的血,接着快速包起,藏入袖中,才起身离开。 她出了牢房大门后,隔了一段距离、隐身在暗处的狄璟这才走出来,对身边的秋丹命令。“仔细跟着。” “是,大人。”秋丹立即施展轻功,尾随在上官雁后头。 狄璟转身回到大牢,对一名护卫低声命令。“把抓到的那十名死士带过来,本官要审问他们。”他没告诉上官雁的是,十名死士没逃走,全部落网,他想顺道利用这件案子,查查他一直怀疑她的某件事。 被摆了一道的上官雁,丝毫不知道自己被跟踪了,她直接去了脂粉铺,接着命人备纸笔,在信上写了几行字,然后用油布将染了毒血的帕子包好,连同信纸塞入一个皮筒里,命喜郎亲自送去给神医赵老头,之后她便继续去巡视她的铺子。 棒日,上官雁走进衙门没多久,狄璟就命人来传唤她过去。 “大人要出去?” 见马车已经备好,她不禁疑惑的看向狄璟. “你跟随本官去。”丢下这句后,狄璟便上了马车,上官雁虽疑惑,但心想反正到时候就知道了,遂朝前头车夫旁的位子走去。 狄璟掀开车帘,沉声命令。“别坐在外头吓人,进来。” 上官雁怔住,其它官差听了,有的憋住笑,有的则把脸转开偷笑。 哼,这人跟在秦家时一样,还是喜欢逮到机会就故意打趣她,丝毫没变。 她讪讪地往回走,轻松一跃就跳上马车,坐到狄璟的对面。 狄璟立即命令。“启程。” 马车从侧门驶出,上官雁掀开帘子欣赏外头的街景,感受到狄璟的目光,她转过头看他。 “你的脸似乎没有复原的迹象?”他问。 上官雁模着自己的脸,哀伤的垂下目光,叹了口气。“是呀,大概不会好了,可能一辈子都会顶着这张丑脸呢。” “不丑。” 她抬眼,颇为意外地看着他。 他直直看进她的眼里,说道:“你就是你,不管你的脸是长麻子,还是起红疹,都不会改变,在我眼中,你很美。”说完,他径自闭目养神。 上官雁呆呆的望着他,他刚才说什么?不丑?很美?怎么这话听起来有些像情话?可是看他的样子又不像呀? 这是她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赞美她的话,很难想象如他这般严肃、平日又爱与她斗嘴的人,竟也会赞美她,还说得如此正经。 难道他不知道说这样的话很容易让姑娘家误会吗?平日说不出好话的人突然正经八百的赞美她,还真让她不习惯,心头莫名小鹿乱撞,她赶忙做了个深呼吸,暗骂自己沉不住气。 幸好他现在闭着眼睛,否则让他发现自己发热的耳根子,岂不尴尬? 第9章(2) 才这么想着,坐在对面的狄璟突然睁开眼睛,让她僵住。 “你怎么了?”他问。 “我?没有啊!”她连忙装傻。 他突然向她靠过来,这意外的举止令她一颗心莫名往上提,她睁大眼盯着他,突然感到耳边一暖,他的手指轻轻撩起她耳边的鬓发。 “你的耳朵也起红疹了。”他拧眉,语气里有着凝重。 “喔?是吗?”她强自镇定,故意用轻松的语气掩饰心湖无端被扰乱的涟漪。 属于他的清雅气息包围住她,靠近鬓发的指掌散发出淡淡的墨香,他的举止自然,似乎只是单纯的关心她,没有其它意思。 敝了,她怎么这么不镇定?她平日扮男人,必要时也会和男人勾肩搭背,不该这么没用啊?她瞄了狄璟一眼,他俊是俊,但俊美的男子她又不是没见过,只不过被他撩了发丝,耳根子就不受控制的红成这样,幸好他以为是起红疹,不然多尴尬。 狄璟只看了一下便收回手,坐回对面的位子。“放心,我会派人打听,找医术高明的大夫来给你医治,毕竟你的脸会变成这样,我也要负一些责任。” 上官雁恍悟,原来他是觉得愧疚,当初自己用易容这个理由来眶他,没想到他将此事放在心上,才会如此关注她。 “那在此先多谢了。”她洒月兑的拱手,也不跟他客气,心想大概是他刚才说的一席话让她有些动容,才会无端耳根发热。 她很快便抛去这杂乱的心思,又恢复镇定。 而狄璟表面上沉稳如常,心思却是暗流涌动,看来她对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这让他心喜,眼底的流光轻淌,很快又隐藏起来。 “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抓人。” “抓谁?” “等那人出现时,你就会知道了。” 呵,这么神秘,居然卖起关子来了?可见这人必然很重要。她不再多问。 马车出了城门后,往西走了一个时辰,接着驶入一个庄子里。 进了庄子后,狄璟走下马车,命令所有人乔装打扮,这会儿他身上穿的是官服,其它护卫也都是身着官差服,她自己则是做捕快打扮,看来狄环中途绕到这个庄子,是打算要微服出巡了。 庄子里的人将准备好的衣物分配给每个人,她分到的是一件年轻妇人的衣裳,便明白这是要她扮作妇人。 她穿上妇人服,梳起妇人髻,准备好后,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大伙儿在院中集合,打扮好的众人也顺道打量彼此的装扮,男护卫换上仆人服,女护卫则是扮作丫鬟,她心想自己大概是扮管事嬷嬷吧,但随即又觉得身上的衣料质地甚好,不太像是管事嬷嬷穿的,倒像是夫人,呃……不会是要她扮作夫人吧? 这时众人神色突然变得恭谨,似有人走出来,她顺着大伙儿的目光看去,只见狄璟从屋里走出,此刻的他已月兑下官袍,换上一件天空蓝的宽袖锦服,腰系玉带,梳拢的发上戴着一顶玉冠,优雅沉稳地走向她,她也盯着他看。 这打扮一看便知是主人,虽没有严厉慑人的官威,却有着一家之主的风范。 狄璟上下打量她,给了一句评语。“还可以。银霜,把身分告诉她。” “是。”名唤银霜的女护卫上前,递给上官雁一份众人的身分名单。 原来这次他们扮的是一户大户人家,狄璟是主人,她是夫人,叫银霜的女护卫则是她的丫鬟,名单上有每个人的假名和身分,还有他们这户人家的来历。 “熟记下来后,就把这份名单销毁。”银霜说。 这时狄璟已经上了马车,上官雁立刻转身跳上去,要找狄璟商量。 “我扮你的夫人不好吧?我这副模样,谁会相信我是你的夫人?”她也常做卧底,这样很容易被识破,狄璟如此英俊,起码也该找个标致的女护卫来当他的夫人。 “不如我和银霜交换好了,她长得漂亮,很适合。” 狄璟瞟了她一眼,佣懒地往后靠着车壁。“正是因为你的脸,所以才需要你扮成我的夫人。” “为什么?”她奇了。 “到时你就知道了。”他转头对外命令。“启程。” 马车又动了起来,家仆们骑上马,跟在马车两旁,扮作丫鬟的女护卫们则改乘坐第二辆马车。 别看狄璟表面沉稳,其实他是装的,此时他心下既紧张又欣喜,他承认是藉由这机会让她扮成自己的夫人。 既是扮夫妻,那么他这一路上便可以光明正大的以丈夫的身分喊她一声夫人,这是他私心的喜。 同时,他也紧张她是否会因此怨他,不情不愿地配合? 傍晚,马车停在一家客栈前,做为丈夫的狄璟先下了马车,接着让人拿踩凳过来,仆人掀开车帘,狄璟向她伸出了手。 “夫人。”他轻轻唤她,低哑的嗓音带着掩饰紧张的镇定。 就见马车内伸出一双柔荑,轻轻放在他的掌心上,上头的温度也彷佛触在他的心尖上。 已戴上帷帽遮住面容的上官雁,扶着狄璟的手缓缓走下马车。 “相公,这是哪儿呢?”她的嗓音温柔悦耳,举止优雅如莲,就算见不到那帷帽遮掩下的容颜,也会让人觉得这是一位清丽婉约的年轻美妇。 她一句“相公”,让狄璟向来冷静自持的心也跟着轻颤了下,好在他一向内敛,忙镇定心神,含笑回答。 “这是通往丰阳城路上唯一一家客栈,天色晚了,咱们今夜留宿在这儿吧。” 上官雁轻轻点头,柔声回复。“一切听相公安排。” 两人恍若恩爱的夫妻,相偕往客栈走去,向店小二要了间房。 原本狄璟只是想着能够在外人面前作作样子就好,况且两人不是真正的夫妻,她肯定不会愿意跟他同房,所以当店小二领他们上楼,进了房后,他正想告诉她今夜她就和隔壁的银霜共住一房,谁知他还没开口,她就先说话了。 “今夜咱们就同住一房吧,既是扮夫妻,得扮得像一点,别让人怀疑了。” 狄璟怔住,见她很自然的把帷帽拿下,立刻在这房里到处检查。这是她的习惯,出门在外,凡事总是小心为上,要知道这劫财杀人的黑店也是很多的。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她比他还认真,尽责尽力,绝不马虎,做掌柜像个掌柜,做贵女像个贵女,做丫鬟像个丫鬟,做暗捕更是尽责的暗捕。 打从知晓要扮成他夫人的那一刻起,上官雁便已经做足了准备,她扮男人久了,必要时和男人共处一室也是有的,心里倒没那么多想法,更何况这是办案,哪来那么多的扭扭捏捏。 在马车上的那点尴尬早被她抛到九霄云外了,她这人有个优点,就是该潇洒时就潇洒,该查案时就全力以赴。 狄璟唇角逸出一抹欣赏的浅笑,他就是喜欢她这一点,见她开始张罗、铺床,又戴起帷帽,招呼店小二把膳食端上桌,就好像在秦家她还是他的丫鬟时,她也是如此为他张罗,心头不由得一暖。 用过晚膳后,店小二打水来,两人简单梳洗过后便要就寝,上官雁对他说: “请大人歇息吧,我睡地上。” “慢。”狄璟走到她面前,对她命令。“地上凉,你睡榻上,我睡椅子上。” 他走向一旁,打算要在椅子上窝一晚。 “这怎么行?”她忙道。 “怎么不行?去睡吧,这是命令。” “可是——” “再啰嗦就一起睡。”他盯住她,幽深的眼神闪着威芒。 上官雁想了想,点头道:“好吧,反正咱们合衣躺着,只是床挤,怕委屈了大人。” 闻言,狄璟反倒被她的爽快惊住了,心跳漏了一拍,但看她又不似开玩笑。 “一起睡?你不介意?” “咱们躺在床上,又不做什么,有何好介意的?更何况出门在外,哪那么多规矩,事事都要讲究规矩,反而误事。” “你……不怕你未来的夫婿介意?”难道她对潘家公子其实没那么上心? 上官雁听他这么说,恍悟地笑了。“我未来夫婿很体谅我的,他不会怪我,放心吧。”当她说这话时,笑容十分甜蜜,透露着她对潘公子的信任,这让狄璟心头的醋缸打翻了。 他沉下脸。“你不介意,我介意。”话落,他背过身子,不再理她。 这无端的羞恼令上官雁傻了,不明白他为何生气,她是好意哪,说一起睡的是他,说介意的也是他,真是莫名其妙。 她耸耸肩,也罢,这里他最大,钦差大人有令,她做属下的只好听命行事。 见她拉下床帐,很大方的躺下去睡了,狄璟吹熄了桌上的灯火,坐在椅子上,却一点睡意也无。 屋内静谧,落针可闻,没多久,她平稳入睡的呼吸声传来。 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她就睡着了?狄璟实在气恼,他在这儿憋屈,她却睡得没心没肺。 他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要她睡在他的床上,与他同榻而眠,心中想的只有他一人。 第10章(1) 棒日用过早膳后,他们便出发了,打从进了客栈开始,狄璟就命人放出风声,说他们是来寻医治病的。 他的身分是谷姓商人,十分疼爱妻子,只因妻子染上不明疾病,请了许多大夫都治不好,因此便带着妻子南下暂居,顺道寻访名医,若有人能治好妻子的病,愿以重金酬谢。 沿路上,每经过一个城镇便有郎中找上门,想试试身手,可惜他们找不出谷夫人脸上的病因,皆无功而返。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传,尚未到安石城,谷姓商人为脸上有疾的妻子寻医一事,已经传入安石城某人的耳中了。 “喔?你说那姓谷的妻子得了怪病?” “是,去打听的人回来禀报,据说那妻子因得了怪病,致使容貌变丑,像个妖怪。” “原来是这样啊。”娇四娘正慵懒地横陈在香榻上,侧着身子,一手撑腮,另一手拿起玉盘上的葡萄,那玉盘被跪在一旁的男仆捧着,每一颗葡萄皆已剥皮去籽,而她腿边还有另一名男仆,正为她轻轻捏着腿。 娇四娘是个大夫,但她的名声并不好,她虽貌美如花,却性好男色,身边伺侯的小厮全是英俊儿郎,她善医术,却专制些毒药卖给江湖人,以谋取暴利。 彬在她面前向她通报消息的是买卖小倌的人牙贩子仇大郎,专门寻找好看的童男让娇四娘挑货,偶尔也会卖些消息给娇四娘。 “娇四娘不如去试试,若能治好那位谷夫人,说不定能得到重赏。”仇大郎嘻笑着建议。 娇四娘听他说完,显得意兴阑珊,她虽会医术,却对行医济世什么的丝毫不在乎。 “还以为你提供的是什么大买卖呢,谁知是要我去医治一个女人的容貌?我没兴趣,若对方是个美男子,我或许还会考虑考虑。” “这正是我来向你通报的原因,那位谷公子正是位美男子哩。”仇大郎道。 “喔?”娇四娘美眸瞬间放光,捻葡萄的手也停住。“当真?多俊?” 仇大郎朝周围的小厮扫了一圈,回答道:“不是我夸口,您府上所有男人都被那谷公子给比下去了。” 娇四娘这下有兴趣了,还坐起了身子。“他们在哪儿?” “他们租下了城西拢月胡同的一间宅子,打算在这城中待一个月,若是在这附近的县城寻不到名医,便要继续往江南走。” “行,待我去会会那位姓谷的,若真如你所说是难得的美男子,必会酬谢你,若你夸大了,小心我毒死你。” 仇大郎忙摇手。“我哪敢骗您,知道您眼光高,寻常的看不上,若非是好的,我哪敢夸这个口?您亲自去看看就知道了,若看上,记得事后别忘了给小的好处。” “知道了,来人,去拿一锭银子来给他。” 听到一锭银子,仇大郎惊喜的笑了,忙向娇四娘再三称谢,便随着仆人去领酬劳了。 在听到仇大郎夸口那位谷公子的相貌后,娇四娘等不及了,立刻梳妆打扮一番,接着命一名小厮提着药箱,随她一块儿前往拢月胡同。 另一头,正在宅院里装病的上官雁依照狄璟的吩咐,等人上门为她诊脉治病,她中毒是真,只不过这毒不会伤身,也有解药,可解药是赵神医的独门配方,一般大夫是治不了的。 她不知道狄璟到底在等什么人,只知他在引蛇出洞,而诱饵便是她,不过他说等对方出现后,她就会知道要等的人是谁。 多日以来,上门来为她看诊的大夫很多,却迟迟等不到她一见便知是要抓的人,直到一名仆人来报,说一位女大夫上门想为她看诊,而当仆人把女大夫带进来时,上官雁还真的等到了。 她一眼就认出这女人,难怪狄璟说一旦对方出现,她就会知道——眼前这位女大夫正是狄璟曾给她看过的画中女子。 “夫人,这位是娇四娘,来给你治病的。”狄璟走到床边,语气关怀备至,彷佛是一位对妻子极深情的丈夫。 上官雁脸上虽戴着特制的罩纱,让人看不清她的脸,但她却能看清楚别人脸上的表情,她发现当狄璟温柔的跟她说话时,那位娇四娘的眼神里颇有些吃味。 她抿唇,弯起狡黠的笑,突然主动伸手握住狄璟的手掌,娇娇柔柔地喊了声。 “相公……” 狄璟怔了下,随即下意识回握住她的柔荑,也轻轻喊了声。“娘子。” “相公,妾身让您费心了,妾身这病……怕是治不好了。” “胡说,你别担忧,为夫不管花多少时间、费多少银子,一定找人治好你。” “那万一……万一真治不好,妾身这辈子都是这副丑颜,相公可会嫌弃?” “若是如此,那也是天意,在为夫心里,你永远是最美的,是我珍爱的妻子,我必然对你不离不弃。” “相公真好。”上官雁主动偎进他怀里,狄璟也用双臂将她护在怀中,他抱得很自然,彷佛她真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 上官雁戏演得很真,她偎入狄璟胸膛的同时,目光也落在娇四娘脸上,果然见到娇四娘脸上有妒意,虽然极力掩饰,但还是泄漏了嫉妒的心思。 不只会误事,男色也会误事哪!那娇四娘看上了狄璟,今日上门来,恐怕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上官雁心下有了底,便又继续作戏,故意羞赧地从丈夫怀里退开,不好意思的说道:“瞧,我都忘了这儿还有外人在呢,让大夫看笑话了。”她故意将外人二字加重了语气。 娇四娘笑笑地走上前。“夫人先别气馁,四娘不才,斗胆来试试,说不定能找出药方替你治好呢。” 瞧这副勾人的模样,哪里是对女子说话的语气,是说来让男人酥软的吧!上官雁心下好笑,狄璟这个美男计还真好用,这娇四娘把狄璟当猎物,殊不知狄璟才是无情的猎人,他心硬得很,可不会对女人手下留情,那如悦坊的艳娘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就连自己遇到他也栽了,还被送进大牢呢,所以她一点也不担心狄璟会被这位娇四娘的美色所惑,反倒可怜娇四娘已经走进陷阱里还不知晓。 “有劳大夫了。”上官雁缓缓抬手,将脸上的罩纱轻轻掀起,露出那张鬼见愁的面容。 “啊!”娇四娘抽气一声,紧盯着她的脸,作出吃惊状,接着又露出同情的神色,愧疚地赔礼。“请夫人原谅,四娘不是故意的,只是因为太吃惊了,所以……” 吃惊?是高兴吧。 上官雁忽然觉得这个娇四娘挺逗的,明明心里幸灾乐祸,却又要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上官雁乐得陪她作戏,立刻装出一副羞惭的表情。 “大夫言重了,是妾身这张脸实在不堪入目,吓到大夫了,真是罪过。” “唉,夫人快别这么说,其实夫人脸上就是长了红疹,肿了点而已,并无大碍呀。” 这娇四娘真是个笨的,还故意说出来提醒她,怕别人不知道她这张脸多丑似的。上官雁很配合地佯装自卑,口气艳羡地道:“大夫你人真好,人又生得美呢。” “哪里,夫人别抬举我了。”虽是谦逊之语,但那眼中的得意可一点都不谦让呀。 上官雁不禁狐疑,狄璟抓这娇四娘要做什么?这女人一点也不厉害,不懂得收敛心思,一看就是个小卒,专为他人作嫁,当替死鬼的命。 “相公,现在就开始让大夫为妾身诊治吗?”她看向狄璟,问话中隐含暗示,笨鸟都自投罗网了,你何时要收网?她可不想给娇四娘看诊,免得对方乘机动手脚。 其实早在娇四娘一踏进这屋子里时,狄璟就可以命人拿下她了,但他却没有立即动手,只因为他想多听听上官雁用这婉转娇柔的动人嗓音喊自己一声相公,她每喊一次,便牵动他心头的悸动。 他必须极力假装才能掩盖一腔情思,直到她提醒般的暗示,他才暗自叹息,依依不舍的敛下心思,面上仍是含笑,直起弯下的身子说了句—— “用药吧。” 他这话看似是对娇四娘说,其实是下令动手的暗号。 娇四娘丝毫不知,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突然背上一疼,被人点了穴。 她惊讶得瞪大眼,随即下巴被人一握,喀吱一声,立即月兑臼。 这一切只发生在眨眼之间,速度快得让人意想不到,娇四娘甚至还没看到对方是谁便动弹不得,无法呼救也无法服毒自杀。 “大人,成了。”瞬间出招将娇四娘制住的男子双拳一握,对狄璟拱手示礼,咧开了豪爽的笑容。 此人一身灰色劲装,高大威武,身上有一股武人的栗悍之气,却内敛不张扬。 上官雁认得此人,他是四大名捕之一的熬元杰,他的现身令她意外,这一路上都没见他出现过,原来是潜藏在暗处啊……那秋捕头呢? 狄璟朝熬元杰点头。“做得好,倒是让你大材小用了,要捉这个歹人,本以为会有难处,没想到如此简单。” “不,大人顾虑得是,这娇四娘在江湖上有个绰号叫毒四娘,全身上下都藏了毒,若不先下手,一旦让她钻了空,就算咱们抓到她,也会死伤一半。” 熬元杰这话让在场所有假扮仆人的护卫们皆是一惊,就连上官雁也很诧异。 毒四娘?毒死娘?原来这女人是一只毒蝎子呀!自己还真是小看她了。不过也是,能让名捕亲自出手的必定不好对付,她盯向熬元杰的手,难怪他要戴手套了。 熬元杰又道:“卑职虽然点了她的穴,让她无法造次,但为了防她服毒或是用口使毒,必须卸了她的下巴,只是这么一来,大人要拷问她可难了。” 不能说话,如何拷问?不能动弹,又如何写字?连上官雁都觉得犯难了。 狄璟却是抿唇一笑。“无妨,本官不需要她开口,只需听本官问话就行了。” 他面色突地一凛。“来人,把东西拿上来。” 第10章(2) 在狄璟的命令下,立即有两名护卫上前,手上分别拿着一个盒子,端到狄璟面前。 狄璟从第一个盒子里拿出青玉笛,问道:“你可认得这玉笛?若认得,便眨眼两次,不认得,就转眼珠子一圈。” 娇四娘只是瞪着他,没眨眼,也不转眼珠子。 狄璟又问:“你可知田重阳在哪里?”田重阳正是盗墓死者田大人,他直接问人在哪里,便是要套娇四娘的话。 娇四娘这回把眼瞟向一旁,连看都不看他。 狄璟将玉笛放回盒子里,又从另一个盒子中拿出一只黑色的瓶子。 “夜闯京城大牢的死士在任务失败后,其中五人服毒自尽,七孔流血,这瓶子里装的是从他们身上抽出的毒血,这毒可是你给的?” 这话一出,不只娇四娘心中暗惊,一旁的上官雁也是微诧,毒是娇四娘给的? 原来狄璟已经有了线索,枉费她还偷偷将沾了血的帕子封好,让人送去给赵神医查验,想说到时根据这毒去找出源头,结果人家早她一步,哼,早知道就不用多此一举了。 狄璟打开盖子,将血倒入一个白色瓷盘内,接着放到娇四娘面前,血液中因为混了毒,并未凝固,呈现黑红色。 娇四娘瞪着黑血,没有任何表情。 “是的话就眨两次眼,不是就转眼珠子。” 娇四娘还是不理会,也不看他,打算就这么耗下去。 “本官想抓的是躲在幕后的那尾大鱼,放走你这条小鱼,倒是无所谓。”说着,狄璟眼神里的威凛转为可惜,似是觉得让她这美人就此香消玉殖,他也不愿。 娇四娘抬眼,怒瞪着狄璟,看似生气,但那怒容似娇似嗔,恍若有些动容。 一旁的上官雁瞧着,心下啧啧称奇,这位狄大人可真有祸水的好本事,把美色用得淋漓尽致。 最后娇四娘把目光转开,看样子是拿乔不肯说了。 狄璟也不跟她干耗,直接命令。“得不到消息的人也没有利用价值,把毒血喂她喝了。” “行,我来!”熬元杰一边卷袖子,一边兴高采烈地说。“以前在西北杀鞑子时,只将敌人割喉放血过,还没喂人毒血过呢。”他笑得邪恶,彷佛能光明正大的折磨人是件求之不得的事。 娇四娘脸色转为苍白,面露惊惶,她再度瞪向狄璟,那含怨的眼神彷佛在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上官雁禁不住心下叹息,这娇四娘若非太天真,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到了这时候还有闲情怪人家不懂怜香惜玉,别以为这天下男人都会为美色动容,这位狄大人就刚好对美色无动于衷。 眼看就要被逼着吞下毒血,娇四娘慌了,这毒既是她制的,她很清楚吞下去的下场,为了活命,她赶忙转动眼珠子。 “大人,她转眼珠子了。” “喂下去。” 娇四娘一惊,又改成拚命眨眼睛。 “大人,她眨眼了。” “那就留她活命。” “啧,真可惜。”熬元杰把装着黑血的瓷盘拿开。 狄璟继续审问娇四娘,并让人准备纸笔,命人把她招供的内容写下来。 罢才的几个问题只是个开头,接下来才是重点,狄璟最终目的是揪出幕后最大的猎物,像郭铁旺、刘山、娇四娘以及尸身消失的田重阳,还有他抓到的那十名死士都只是小鱼小虾,就算作恶多端也都有利用价值,将来都可以成为升堂的人证。 走一步算十步,放长线钓大鱼,等布好了局,待时机成熟,就是他狄璟一网打尽的时候了。 “熬捕头,你继续拷问,问完后让她画押。” “是,大人。” 狄璟忽然想到什么,转头对上官雁道,“对了,娘子——”话说到这里猛然惊觉自己叫错了,戏都演完了,还喊什么娘子,同时,众人的视线齐齐射过来看着他们家的大人,连上官雁也被他喊得一愣。 心念电转间,狄璟神色如常地继续说道:“你可以不用再扮假身分了,你做得很好,将来本官上奏,会将你的功劳记上。” 他摆出钦差大人的官威,将话接在“娘子”后头说下去,大伙儿才知道原来还有下文,便又收回目光,各自做自己的正事。 上官雁立即拱手。“卑职不敢,谢大人提拔。” 狄璟微微颔首,把娇四娘交给熬元杰一干属下负责拷问,接着转身往书房走去,一离开众人的视线,他立刻做了一个深深的吐纳,悄悄松了口气,不禁汗颜,自己刚才差点露馅了啊…… 狄璟一行人回到京城后,便将娇四娘秘密关押起来。 随后官差来报,在他们出城的这段期间,潘公子来探过监,但由于上官雁随狄大人出城,牢头事先得了不准任何人探监的命令,便没放潘公子进牢中探望。 “知道了,下去吧。” 遣退属下后,狄璟在案桌前沉吟了会儿,接着又有官差来报说秋丹回来了,狄璟立即召他入内。 因为狄璟派了任务给他,所以秋丹这次没跟着出城,而秋丹不在的期间,便是由熬元杰接任保护狄璟的职责。 秋丹进了书房,将这次调查的真相通报给大人知晓,在听完秋丹的汇报后,狄璟食指敲着桌子,往后靠着椅背,沉吟了会儿,不禁失笑。 “服毒啊……原来还有这一招,难怪她的脸会变成这样……那毒性真不会对她不利?” “是的大人,那易容药乃是一位赵神医所制,上官捕快两次易容靠的都是这种药,只要服下解药,便能恢复。”秋丹回禀。 “这么说,她有解药了?” “是的大人。” “本官明白了,这事先搁着,你也累了,先下去休息吧。” “回大人,卑职不累。” “不累也得休息,下去吧。” “是。” 秋丹告退后,狄璟在书房内踱步沉思,这个丫头可真有本事,令他又气又好笑,哪家的姑娘不爱美?怎么偏偏她就这么爱把自己弄丑,不过话说回来,这丫头丑的时候都那么招人疼了,要是恢复容貌,那还不招来更多的桃花? 想想她扮丑也好,他也减少一些情敌,少伤脑筋。 屋外远处突然传来吵闹声,拉回狄璟的思绪,他抬眼朝外头看去。 “来人!” 一名官差听到传唤,立即走了进来。 “去看看外头吵什么?” “是,大人。” 辟差才要出去,又有一名官差急急忙忙奔进来。 “大人,不好了,九皇子带人闯进大牢,咱们的人拦不住!” 狄璟拧眉,九皇子?他突然想起和九皇子两次见面的情景。 第一次是在福门客栈,由于自己长久在外,甚少回到京城,所以不知对方是九皇子,只猜测是哪家世族子弟。 第二次是在承恩公府,那时他已经知道九皇子的身分,而经过这两次他也发现,这位九皇子十分喜爱上官雁。 若不是已经知晓九皇子不知上官雁是个姑娘,他都要以为九皇子心仪上官雁了。 “知府大人呢?” “知府大人已经赶去,先派小的来知会大人。” “知道了,告诉知府大人先撑着,本官随后就到。” “遵命。”官差急急退出,又赶回去复命。 此时,上官雁正在办差房内,她已经收到赵老头回复的消息,上头说那种毒一服下,顷刻间便能取人性命,让人七孔流血,是个叫毒四娘的女人所制出的毒药。 她看完后将信纸烧掉,这些消息别人早知道啦!她哼了哼,人手充足就是好哪!而且个个是一流高手,还有四大名捕任凭差遣呢! 不过经过这一回,她对狄璟的为人有更深一层的了解了,不可否认的,她对他是钦佩的,有这样的好官是百姓之福。 外头突然传来骚动,她回过神,立即拿起桌上的剑奔出屋外。 “怎么回事?在吵什么?”她抓了一名官差问。 “九殿下来了,正在大发脾气呢。” “九殿下?他来做什么?” “我也不知。” 上官雁问不出原因,直觉这件事跟自己有关,立刻沿路去打听,这才知晓原来九皇子硬闯大牢探监,他身分高贵,狱卒不敢拦他,便让他闯了进去,他发现关押她的牢房是空的,便又直闯衙门大堂来了。 上官雁匆匆赶到时,远远就瞧见九皇子身边的四名护卫正在屋外守着,将所有官差拒于门外,而九皇子咆哮的声音正从屋内传来。 “将上官雁给本殿下交出来!” “殿下请息怒,下官……下官……”知府大人语气结结巴巴。 “哼!上官雁可是本殿下的心头肉,要是他身上少了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上官雁听了十分感动,有义气呀兄弟,不枉费她平日对他好,客栈桌椅任他摔,花瓶瓷器任他砸,她都没跟他计较呢!当然,这也是因为人家是皇子赔得起,而且还会多赔,不过她自动把这一段忽略。 她不急,跟着大伙儿在门外“听”热闹,知府大人肯定搞不定这脾气火爆的九皇子,得要狄璟出马才行,她倒要看看看狄璟这下子怎么收拾,谁教他到现在还把她关着,虽然不是真关,但是她也因此而“见不得人”。 没多久,果然见到狄璟朝这儿走来,众人因为九皇子驾临而变得小心翼翼,知府大人更是诚惶诚恐,狄璟却依然沉稳如山,气定神闲。 众人见到钦差大人,立刻让开一条路,上官雁站在人群后头,本以为自己不起眼,谁知狄璟突然转头朝她这儿望来,目光精准地锁住她,令她原本讪笑的神情突然顿住,只听得狄璟威严的声音当众传来。 “上官捕快,随本官来。” 上官雁瞪大眼,这男人有鹰眼啊?躲在这里也被他看到! ——未完待续 同系列小说阅读: 四大女捕2:这个杀手很好骗 四大女捕3:无欢的缠郎 四大女捕4:良人找上门(下) 四大女捕4:良人找上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