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管事》 第一章 红颜真真是祸水(1) 长空碧洗,西斜暮色从林叶间筛染一地晕黄,不远处怪石峥嵘,巨木盘根,浸婬在佛寺里的香烟渺渺,带着几分仙境清宁。 当然,如果不要有人围着她,那更是一点都挑剔不得了。 “瞧瞧,这是谁家的丫鬟,长得这般俏。” “小丫头,跟爷儿回家,爷儿管你吃住任你销魂。”话落,一阵哄笑声起。 似锦垂敛浓纤长睫,一张巴掌小脸垂得不能再垂,思忖着哪里有缝就往哪里钻,可偏偏将她团团围住的几名男子一点缝隙都不给她,甚至还愈靠愈近,这已经不只是光天化日之下在佛门清净之地遭调戏了,她怀疑再不想法子月兑身,肯定会被直接打包架走! “抬起脸嘛,丫头。”男人动手挑起她尖细的下巴。 似锦粉拳紧握着,拍开了男人的手,趁隙要走,却被拽个死紧,干脆一搏——?“救命啊、救命啊!”她扯开喉咙拚命喊,细软娇嗓彷似黄莺出谷。 “向谁救命?清竹寺后院一抹人影都没有,谁来救你?”两三个男人一起围上,打量着她粉雕玉琢的美颜,不由惊为天人。 似锦皱着眉,心头遽紧,小小身子不住地颤着。 红颜祸水,就知道这张脸早晚会惹出事端! 如果可以,出门时她也想像小姐一样戴着帷帽,可问题是她一进佛寺就忙着伺候主子,跟着小姐还有府里的大女乃女乃二女乃女乃上香后,主子们一下要茶一下吩咐素斋,她跟如意还有女乃女乃们身边的几个大丫鬟忙得脚不沾地,疵础帽多不方便。 在这非常时期,二女乃女乃身边的大丫鬟素月居然还要她到后院捡二女乃女乃遗失的帕子,二女乃女乃掉了帕子关她什么事?要捡也是素月去捡啊。她虽然觉得古怪,但还是乖乖地走上一趟,结果帕子没找着,她却被人给围了起来。 她自持冷静,心想时间一久,她一直没回厢房,也该有人来找她。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少了她,似乎也没人察觉,教她不得不怀疑自己根本就是着了道。 想逃,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她一闭眼,假装昏厥软倒,如她所料,扣住她的力量随即放松,几乎是同时,她已经从两个男人间的缝隙钻了出去。 “喂,站住,竟敢骗爷!” 似锦头也不回地拔腿狂奔着。她脑残了才站住!这时就不得不庆幸自己长得小,才能教她钻出缝隙,换作旁人才没这本事。 但相对的,长得小等于长得矮,步伐小能跑多快? 才想着,余光瞥见右侧小径有人窜出,她要闪避已不及,被人给逮个正着,她只能不住地踢踹着,怎么也不肯轻易就范…… “放下她,她是咱们的!” 一声咆哮教似锦猛地抬眼,瞧见发声的是刚才追逐她的男人,那现在单手抱住她的是——?她回头望去,不禁微怔。 浓眉底下的黑眸深邃如星子,彷似会勾魂般闪动着,立体夺目的玉面噙着一股慵懒的气息,眨也不眨地直瞅着她。 原来这世上真有这般俊美无俦的人,宜男宜女的精致五官,拥有女子的端凝秀丽和男人的锐拔英气。 如果可以,真想画画看…… “喂,你到底是谁,还不把爷儿的丫头放下!” 似锦回过神,就见几个男人已经围了上来,不禁暗恼。瞧瞧她这个呆子刚刚做了什么,大难临头竟还想要画人,压根忘了逃难,要是这个人也是心怀恶意,她岂不是死定了? “这丫头是你府上的?”悦耳清润的嗓音从她头上落下,教她再次确定一手把她拎起的绝对是个男人,而且有意救她。 但就算如此,也并不代表他是个正人君子,因为这一年来她已经充分体验天下乌鸦一般黑的道理,常常从一个坑再掉进另一个坑,哪怕来者长得再道骨仙风,体内流的还是野兽的血。 希望他不要糟蹋那张好皮相,希望他会是硕果仅存的那位君子,她由衷希望。 “她……她当然是!”男人有几分心虚地应着。 “她叫什么名字?”拎着似锦的男人状似漫不经心地问着,黑曜般闪烁的眸子带着盈盈笑意。 似锦猛地抬眼,又再次对上这好看的男人,这般近距离的注视教她脸上有点发烫,但还是忍不住地盯着他看。 真是张棱角分明的脸,只要给她一枝笔,绝对能将他的神韵刻进纸里。 男人似笑却又无温的眸缓缓移开,落在几个张口无言的男子身上,笑意深了些。“看来几位是在佛门境地打诳语了,不过笑闹倒是无伤大雅,这丫头就让在下送回去吧。”他嗓音带笑,字里行间给了对方台阶下,眉眼慵懒,却噙着不容置喙的霸气。 带头的男人哪里肯放掉无意间瞧见的极品,正欲理论时,身后的同伙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话,教他脸色微变,滚到舌尖上的话只能用力咽下,悻悻然地转身离去。 “公子……”似锦仍是浑身戒备。 不能怪她多疑,实在是人都走光了,他还不将她放下来……她真的很怕会被直接打包带走。 她看着他的脚边,思索着是要捡起地上的石块敲他一记,抑或是要精准地踢中他的胫骨,但不管是哪一种法子,似乎都行不通呐。 正忖着,她感觉扣在腰上的力道松了,脚一踩到地面,她二话不说连退两步,抬眼直瞅着那张似笑非笑的俊脸。 “……多谢公子。”她慢吞吞地说着。 “我带你回厢房。”他微眯起眼,嘴角勾起迷人的弧度。 “不劳公子,我知道该怎么走。”地方不大,路线不绕,也不是第一次来,她知道怎么回厢房。 不管怎样还是防着点较妥,天晓得他会不会带她绕到哪个角落还是什么的。毕竟她对自己这张祸水容貌还是相当有自知之明的,走到哪都能吸引狂蜂浪蝶,一旦落单时,那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男子正要开口再说什么时,不远处传来叫唤声。 “似锦!” 似锦喜笑颜开地喊着,“如意!”她朝如意的方向走了两步,又赶忙回头朝男子福了福身。“多谢公子。” 男子笑而未语,只是目送她像只蝶儿般朝另一个丫鬟奔去。 一会,人影已经隐没在林木间,他尚未收回目光,身旁的怪石后头闪出一个笑得贼模贼样的男人。 “英雄救美呢,若凡。”李叔昂一身群青色绣银边锦袍,站在李若凡身边,身形一般,疏眉朗目,笑时带着几分桃花样。 “不难,有空就教教你。”李若凡似笑非笑地道。 “得了,要不是这丫头合你胃口,你会动手?”李叔昂笑啐着。“要不要哥哥去帮你打听打听是谁家的丫鬟?” “江家的。” “哪个江家?”他更疑惑的是他怎么知道。 “米商江家。” “喔,那个江家啊。”李叔昂本是兴趣缺缺,但像是想到什么,不禁又摩挲着下巴。“要是那个江家,那小丫头便凶多吉少了。” 常盘的米商江家可是出了名的荒唐家族,手上握着通州和徽州上千亩的良田,那春秋两期的庄子收入可是高得教人咋舌,更别提其他林林总总的铺子了。又也许是几代都吃不空的家产,才会教江家人愈发荒唐,经牙人挑进府的丫鬟全都是上选之姿,各房各自挑完,最迟三天内抬为通房。 这倒也没什么稀奇,了得的是江家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父抢儿子的通房,庶子抢嫡子的妾室,甚至儿子抢老父的小妾都时有所闻。 甚至,在无月的夜里,偶尔也会有人撞见江家的后边角门里抬出了丫鬟的尸体,随意地埋到城外的乱葬岗。 方才那小丫头看起来也不过才十二、三岁,小美人胚子一个,巴掌小脸都快长开了,很快就会落进江家那票男人手里,至于下场……那就难说了。 “你该在意的是江家会落进谁的手里。”李若凡漫不经心地提点着。 “不管是江道还是江逸,都会是咱们的老主顾,没什么差别。”这几日江老爷子病重,否则女眷们也不会一道进寺祈福,至于江家仅存没被斗死在内院里的兄弟都是同样的货色。 他只能说,一代不如一代,算了算,江家该是差不多要败在这一代了。 “我倒是希望江道可以主事。” “为什么?”那个眼里只有女人的婬乱家伙能主什么事? 李若凡懒懒地睨他一眼。“当然是因为江道主事,才能让我一箭双雕。”他要利用江家替他办事,最后再将江家给吞了,这绝佳的机会,当然得要江道拉他一把。 李叔昂缓缓地眯起桃花眼,笑得贼贼的。“你这家伙好坏的心肠,在佛门净土里满肚子坏水,不怕菩萨罚你?” “罪过罪过,我刚造了七级浮屠,菩萨不会罚我的。”李若凡煞有其事地双手合十,随即大步朝前走去。 “对了,刚才那个丫鬟你真不打算要?你不是最喜欢那种面貌姣好的小丫头?”李叔昂快步跟上。 李若凡瞧也不瞧他一眼。“说错了,喜欢让小丫鬟扮成少年郎的是你。” “好说好说,咱们兄弟的兴趣总是相近,你若真不要,我可要把她弄到手。”光是想像那小丫头扮成少年郎的模样,他就觉得兴奋,脑袋里已经翻飞出数种可以让江道把她交出来的好法子。 “让我考虑考虑。” “啐,别说哥哥不让你,就等三天,三天过后你要是不吭声,哥哥就要出手了。”少年郎般的小丫鬟啊,教他愈想心愈痒。 李若凡懒懒睨了他一眼。“变态。” 李叔昂收起心花怒放的笑。“谁变态?你再说一次,再说一次!你又哪里比我好了,挑的丫鬟一个比一个年幼,我都不想说你了!” 李若凡掏掏耳朵,懒得理他。 江家主屋的后院里,女眷声势浩大,哭声震耳欲聋。 似锦一身素衣,垂敛如扇长睫,跪在主子身旁。余光瞥见主子纤弱的肩不断抖颤着,任谁都会以为主子哭得柔肠寸断,悲不可抑,就连如意都噙着泪低声安慰。但依她对主子的了解,主子抖得这么厉害,应该是—— 江丽瑶像是察觉她的注视,噙着快忍遏不住的笑不住地朝她摇头。 似锦无声点头,顺便拍拍她的肩,看起来就很像她在安慰哭到快断气的主子。 这一年来,她算是将主子的性子模得差不多,说穿了,简直就是一个不懂悲伤与挫折为何物的小泵娘。 江丽瑶行九,江家唯一的嫡女。千万别以为主子是江家嫡女,所以江老爷子将她教养成养尊处优,不知何为愁滋味,这纯粹是因为她天性如此。要知道江家可不是什么寻常人家,这一屋子里的爷儿一个比一个还不正常,成天斗自己人、互扯后腿,就好比江老爷子刚去世的那个晚上,江家二爷江逸就莫名其妙地在照云楼被人给打破了头,又莫名其妙的,这家产全都落进了大爷江道手中。 虽说按规矩继承者自然是嫡长子,但江逸好歹也是嫡子,总能分得一份家业的,可惜,江老爷子的棺停在偏厅里几天,他就昏了几天,没能替自己争取什么,所以她怀疑后院另一边,二女乃女乃哭得那么卖力又自然,是在哭富贵梦一夜崩坍。 至于她的主子为何哭得这般假?说真的,这一年来她不曾见过老爷子走进主子的院落,要说两人有多少父女情份,她是不信的,因此要主子掉几把泪确实是为难,尤其是左手边上大女乃女乃哭得恁地眉开眼笑,害她看得都想跟着笑,遑论她这个天生爱笑的主子。 是说,几天前武平侯宋家托了保山上门提亲,大爷和病榻上的老爷子都一口允了,如今老爷子病逝,主子的婚事恐怕得赶在百日内完婚,就不知道主子到时候还笑不笑得出来……她想,主子恐怕是把自个儿的婚事都忘了吧。 这婚事究竟会如何,谁都没个底,眼前比较重要的是这场哭戏到底要怎么熬过去……她的腿麻了。 可恶!为什么连哭也要这般讲究,入殓后就要人每天早晚各哭一场,时间不长不短,一个时辰恰恰好……问题是这一个时辰一直哭,有泪也哭到没泪,小姐女乃女乃们还得拿出洋葱辣椒救急,就怕没泪等于不孝。 其实,她觉得哭嚎大声一点就很够用了,反正吊唁的亲朋好友又不可能进后院突袭检查,吼大声一点,外头听得清楚,想搏个孝字在头,难吗? 庆幸的是,明天要移灵了,哭完今天就只剩明天最后一班哭戏了,加油! 第一章 红颜真真是祸水(2) 足足哭了快一个时辰,府上大管事才急步走来。“大女乃女乃,大爷说大女乃女乃娘家人到了,让大女乃女乃去见见,顺便让几个丫鬟到灵堂去帮忙。” 林氏点了点头,手绢在眼角边压了两下,还顺便抽抽鼻子顺顺气。“知道了,一会儿便去。” 大管事一离开,林氏便起身,环视一干女眷后,对着丫鬟们道:“好了,都别哭了,你们几个扶着自个儿主子回房。” 几个丫鬟应了声,随即扶起自家主子。 这后院的女眷阵容十分坚强,撇开府里的庶女不提,光是嫡庶子的正室、姨娘和通房,数量几乎可以媲美一支军队。似锦很想加快动作,赶紧混在人潮里离开,无奈她的双腿都麻了,别说要扶主子起身,就连她都需要如意拉一把。 待她正想扶着主子离开时,便听见二女乃女乃郭氏抓着大女乃女乃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看似为了尚昏迷不醒的丈夫担忧,实则是为了那份消失的家产哭诉。 她不禁想,二女乃女乃哭得正是时候呀,这当头就算慢慢走都成。 然而,算盘打得再精,还是精不过有心人的盘算。 “二弟妹,你先缓缓,灵堂那头正忙着……似锦,你留下来。”林氏端起主母姿态,状似安抚地轻拍郭氏的手,眼也不抬地喊道。 似锦闻言,秀丽眉眼几乎皱成一团。林氏就不能偶尔放她一马吗?府里那么多二、三等丫鬟,甚至是婆子嬷嬷,想丢到灵堂那头帮忙都好差使得很,为何每每有事就要指派她? 一开始,她还模不着头绪,可是几次之后,她终于明白为何只要有外客进府时,林氏就很喜欢将她发派到前院去。 要不是客人醉了,打理客房打理到险些被强,要不就是宴席上险些被拖进园子里,一开始还以为纯属巧合,可是几次之后,她发现这府里根本就没什么巧合可言,纯粹是有心人耍权弄谋而已! 照道理说,她身为小姐的大丫鬟,只负责跟在主子身边,这外头的杂事有太多丫鬟婆子可以使唤,压根不需要她,可是—— “丽瑶,跟你借个丫鬟不打紧吧?”林氏已经笑吟吟地来到面前。“毕竟这府里识字的丫鬟不多,大多难登大雅之堂,可就似锦这丫头知礼识趣,绣图打样没话说,最了得的是她还弹得一手好琴,所以才要她到厅里弹琴,算是稍缓堂前的哀戚。” 似锦嘴角抽动了下。打死她也不信林氏真是要她去灵堂弹琴!打从林氏知晓她识字懂画,还会一丁点唬人的琴后,只要府里弄个什么宴什么席,就立刻把她给调派过去,可往往她还没来得及献丑,意外就会一桩桩地发生。 “大嫂说什么借呢,只要似锦派得上用场,尽避差使便是。”江丽瑶没什么心眼地说着,拍了拍似锦的手。 “似锦,去吧,忙完了再回来。” 似锦欲哭无泪地垂下脸,暗骂小姐实在太好说话了!可话又说回来,府里的当家主母都发话了,小姐真能说不吗?哪怕身分是嫡女,手上没权,在这府里生活还是得看人脸色。 无声叹了口气,她还是乖乖地跟着林氏发派下来的几个丫鬟婆子一道去灵堂。说真的,她也不是怕什么晦气,纯粹是多次的经验告诉她,堂边绝对没有琴,有的是等着她的坑而已,就不知道这回挖的是什么样的坑。 等她来到灵堂的帷内,意外真架了张琴。她内心疑惑着,难不成这儿的丧礼真有奏乐的习俗,大女乃女乃纯粹只是要她照习俗抚琴,而不是再给她任何意外? 也是,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大女乃女乃再看她不顺眼,也不会挑在今日才是。放眼四周,灵堂以素白帷幔分成内外,吊丧的客人都在帷堂外,帷堂里只有两个看守的小厮,并无任何可疑人等。 想着,她终于放下心,戴上弦片拨动琴弦。琴音铿锵如泉涌,婉转如流水,试了一下,她缓缓抚动琴弦,弹起童年时母亲教导过的一首西洋乐。也许有点突兀,但她想这般柔情款款的曲风,大伙应该不会介意。 她,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的母亲是个国乐家,擅长各种国乐器,年幼时,母亲总会抱着她弹古琴,偶尔会刷动古筝,而姊姊会在一旁吹奏长笛或箫应和着,父亲则是噙着一脸幸福的笑抚琴伴奏,但在她七岁那年,母亲病逝之后,她就鲜少再见父亲的笑容了。 而她对母亲的记忆,也只剩这一首西洋乐,悠远又带点悲切,有着一种诉不尽的思念和化不开的哀愁。 每年母亲的祭日,父亲总会带着她和姊姊到母亲坟前,由她和姊姊演奏这首曲子。可这一回,前往墓地的路上却发生了车祸,待醒来时,她,苏唯安,就成了江丽瑶的贴身大丫鬟似锦了。 一年多了,失去亲人的悲伤偶尔会在平静的日子袭进她的心里,就如此刻,藉着琴声,传递出她的思念和悲伤。 她是多么渴望再见她的家人,多么渴望和家人团聚…… 还来不及收回思念的酸苦,刷的一声,身侧的帷幔掉落,帷堂外数十双男人的眼眨也不眨地定在她脸上。 这是……怎样?非得在她难过到眼眶含泪时耍阴招? 并非是她把人心想得邪恶,而是一双双贪婪的眸子就在帷幔落下的瞬间精准且整齐划一地看着自己,她顿时觉得自己成了待价而沽的商品,要说是意外……她只能说人世间真的没这么多意外! “杵在那儿作什么,还不赶紧将帷幔拉上。”林氏的低斥声在外头响起,不一会就见几个婆子向前,将帷幔给拉整好,示意她继续弹琴。 弹琴?现在这种状况是要她怎么继续弹?她甚至可以听见外头有人正询问着林氏她是谁,而林氏非常完整地介绍着她的资历……好好的江家大女乃女乃不干,非得洗手作鸨娘是不是! 天啊,这种日子她到底要怎么过下去?! 搓搓搓……揉揉揉……翻面,再来一次。 似锦蹲在井边,人神合一,全神贯注,双手合作无间地洗着衣裳,一会手边的衣裳洗完了,她干脆连自己的手绢也拿出来洗,未觉身边人来人往,未闻耳边细语中夹杂着刻意的嘲讽。 “人家爱洗就让她洗,横竖她天生想当三等丫鬟,你管得着她吗?” “得了,她哪里是爱洗来着?说不准是仗着自己长得俏,在爷儿们面前恃宠而骄犯了错,才会被罚来这儿洗衣。” “走走走,别理她了。” 一群丫鬟吱吱喳喳地走了,似锦充耳不闻,继续卖力地洗着自己的手绢。 姊姊说,人心情一旦不好就会产生负能量,负能量会让心变得阴暗,继而扭曲,所以要赶在心被染黑之前洗干净……幼时她多番受到同侪排挤霸凌,姊姊总是这么说,带着她洗洗手洗洗脸,象征着洗去一天的坏心情,可惜她日日累积的坏心情真的不是洗洗手洗洗脸就洗得完的。 久而久之,她愈洗愈多了,能洗的她全不放过,来到这个世界后,她习惯不改,偶尔会跟三等丫头抢工作,想把心底的郁闷全都洗干净。 而手中这条手绢,是她清醒后小姐教她绣的第一条。图是她绘制打样的,可绣出来的成品实在是连自己都嫌弃,可是再嫌弃也没法子,在这儿,哪怕是没兴趣的东西她还是得学,只因就算她不想待着也没处可去。 她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不想成为待价而沽的商品,又没有半点筹码可以掣肘,小姐的性子又过分乐天,彷似压根没察觉她的处境,只是就算小姐察觉了又如何? 她什么都不会,没有老爸在商场上斡旋的手段,更没办法像姊姊管理公司的圆滑,她最拿手的是作画……瞪着手中早已经被她揉拧得绣线月兑落的手绢,随手搁进右手边的水盆里,望着水盆里自己的面容。 水面上映着一张娇俏又带着狐媚的小恶魔萝莉面容,就是这张脸让她这一年来多灾多难,怎么也甩不开那些下流男人的纠缠,还有女乃女乃姨娘们暗地里的挖坑设陷阱,每天过得胆颤心惊,生怕一个意外就会将她推进万劫不复的境地里。 在惶惶不可终日,退无可退又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她只好——?洗衣! 姊姊说,人生就是一场华丽的冒险。但是她实在没有冒险犯难的精神,在惶恐不安的时候,她只能用洗衣来缓和心情顺便寻找解决之道,可是能洗的她全都洗完了,脑袋还是一片空白。 怎么办?大女乃女乃分明是打算把她给叫卖出府啊! 绝非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瞧瞧盆子里洗好的衣袍,是大女乃女乃胞弟的,说是不慎弄脏了,要她去服侍换衣袍,要不是小姐适巧派如意过来替她解了危,她这下子可不是在这儿洗衣,肯定是被银货两讫,准备打包了。 衣服洗完了,然后呢? 就算她现在溜回小姐的院落又如何?逃得了眼前这一关,但下一劫呢?别说她没有半点谋生能力,光是陪女乃女乃们上佛寺都能遇到登徒子,哪里奢望她能平安无事地独自生活? 不是她存心泼自己冷水,实在是当恶运再三造访,怎么也逃不开时,她也必须学着向现实低头。 换句话说,除了待在江府,她已经没有其他去处。 所以,她非得要在这府里过着无止境的你追我逃生活吗? 她愈想愈是胆寒,却又寻思不出半点对策。 “似锦,你还在这儿做什么,林二爷的衣袍到底洗好了没?”总领事钱娘子横眉竖眼地走来。 似锦瞥了眼早已洗净的衣袍,哭丧着脸。“钱娘子,我已经把衣服洗好了,一会拿到烘房就成了。” “动作快些,林二爷待会准备要回府了,赶紧烘干给林二爷送去。” 似锦虽然疑惑,还是应了声,收了衣服往烘房去。她边烘着衣服边想,仍想不透为何要赶在林二爷回府之前把衣袍送过。 先前林二爷喝茶弄湿了袍子,大女乃女乃拿了件大爷的袍子给他换上了,两家离得又不远,就算林二爷回府了,届时再差人送去也行呀,毕竟是有前例的,而现在却要她赶紧把衣服烘干送去…… 就在衣服烘得近干时,钱娘子又差丫鬟前来催促,她只好赶紧折妥,跟着丫鬟将衣袍送去,只是—— “姊姊,这条路不像是要往主屋耶。”似锦愈走愈陌生,不禁出声询问。 说真的,江府占地很广,除了主屋之外,其他大大小小不一的院落林落在主屋的东南西北,而她跟着小姐是待在西边的湘竹院,最熟悉的大抵就是从湘竹院往主屋或大门的几条路。 而眼前这条路,她是真的眼生得紧,不禁东张西望了起来,这才发现一路上竟没碰到半个小厮丫鬟,教她内心警铃大作。 “这儿是往东角门,林二爷要回府了,马车在东角门外候着,赶紧把衣袍送去就是。”丫鬟头也没回地道。 似锦张口欲言,最终还是闭上。角门……马车怎会是在角门外?虽说今日上门吊丧的人极多,但进出都是走大门,绝不会走角门的。 忍不住看了眼前头的丫鬟,心想她也跟着,该是不会出什么乱子才是。 深吸了口气,跟着丫鬟到角门,果真瞧见小厮早已经把角门打开,走近一瞧,就见马车真是停在角门外,而林二爷方巧下了马车,似锦二话不说地垂下眼,只想赶紧把衣袍递出了事。 岂料,手一伸出,竟被紧握住,吓得她想抽回却被握得更紧,下意识地寻求丫鬟帮忙,可谁知道丫鬟早已没了身影,应证了她内心可怕的怀疑。 “别怕,回去之后,我会好好待你的。”说着,林二爷已经动手拉她。 似锦吓得抬眼,毫不犹豫地抗拒着。“我……我没要跟林二爷走,我……我的卖身契在九小姐手里,谁都不能随意转卖的。” “你哪来的卖身契?你可是江家远亲,不过是父母双亡,进江府依亲罢了。”林二爷笑得和煦,可力道却野蛮得紧,见她动也不动,随即使劲扯着她。 似锦胸口像是被人紧掐住,听他说得这般清楚,就知道林氏早将她的底细托出,就是要将她赏给林二爷。 “救命啊,我不走!小扮,救我!”哪怕力道不如人,她也没打算束手就缚,不断地挣扎,向守门的小厮求救。 然而,小厮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 似锦并不意外,毕竟小厮也是为了混口饭吃,哪可能因为个丫鬟出头而丢饭碗,可就算小厮不识得她,她都故意说出九小姐了,他就不能帮她跟小姐说一声吗,哪怕她真是被强行带走,相信小姐也会想办法把她给救回来的! 但,小厮只是充耳不闻地站在门边,眼见她就要被拖上马车,抓在车框的手就快要撑不住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腕—— “欸,你是江家的丫鬟吧。” 一把慵懒带着霸道的清朗嗓音在身后响起,似锦觉得熟悉之际,更觉得机不可失,忙迭声喊着,“我是!我是江家的丫鬟,九小姐的大丫鬟!” 不管是谁!救她吧,她愿意结草衔环以报! 第二章 变调姊妹情(1) 李若凡嘴角的笑意若有似无,目光轻缓地落在马车内,清朗启口,“敢问阁下是——?” “你又是谁?”林二爷口气不善地问,一手还抓着似锦不放。 “在下是李若凡。” 似锦闻言,回头望着他,发现是前阵子在佛寺替她解围的公子。 “李若凡……”林二爷喃着,神色突地一变,随即松开了似锦的手,拱拳道:“原来是李三爷,幸会幸会,在下是林家马商的二当家。” 先前就听说李若凡受武平侯宋家所托,进江府探了口风,后来才请保山来定下九姑娘的亲事,如今特地上门吊唁,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桩亲事生变,他当然得探探李若凡的口风,要是能再拉拢李若凡,对他往后是有利无弊。 原因无他,实是李若凡的眼光独到,手腕又太了得。李若凡与其兄李叔昂经营了家牙行,短短几年经营得有声有色,非但和皇商牵上了线,就连漕运也搭上了手,这南来北往的商贾谁都想和李若凡作买卖,货物一旦送进李家牙行,买卖定成,且是皆大欢喜。 这倒还不算什么,最了得的是李家牙行还经营了黑市。一月三会,在黑市里叫卖的不只是境外的珍贵皮草或南方东珠等等禁品,还有前朝大文豪的诗作墨宝,甚至是近两年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宋繁墨宝,常常是权贵重臣一掷千金都难求的无价宝,就连皇室都对宋繁墨宝青睐有加。 只可惜宋繁墨宝只肯借李若凡之手转卖,旁人根本没有丁点门路,就连宋繁的底细都不清楚,于是乎权贵为求无价宝,对李若凡都再三礼遇了,遑论一干商贾? “林二爷客气了。”李若凡朝他微颔首,轻柔地将似锦拉到身旁。“在下今日到江府是有要事在身,可惜江大爷抽不开身,我在府里闲逛着,却迷了方向找不到路回去,正想找个丫鬟引路呢。” 这话乍听之下状似没得挑剔,但再仔细一想,就觉得有异。“既是如此,我可以给李三爷引路。”林二爷作势要下马车。 别说丫鬟,光是门边就还有个小厮,想要引路,还怕找不到人吗? “不劳烦林二爷,这丫鬟代我引路便可,告辞。”赶在他下马车之前,李若凡已经拉着似锦往角门里走。 林二爷闻言,尽避心有不满,但为了给李若凡留点好印象,还是忍痛放弃了似锦,最终悻悻然地瞪着他俩的背影,要车夫立刻回府。 而角门内,似锦走了好长一段路后才回头看了李若凡一眼,眸色有几分犹豫和挣扎。 李若凡有些好笑地扬起唇角。“不用担心,有我在这儿,他再有胆子也不敢追过来。”当然,他知道她担忧的不是这些。 似锦停下脚步。“李三爷,如果要找大爷,往这条路过去就可以了。”她往左手边的小径指去。 她知道自己很卑鄙,对待一个刚搭救过自己的人态度极度不善,可问题是在无法分辨他到底是不是下一个陷阱时,她只好尽可能地跳过去,避开任何可能会发生的危险。 “不急,先送你回江九姑娘的院落。” “不用,太麻烦三爷了。” “该要的,否则依你的处境,半路上被人逮回去也不是不可能。”李若凡懒懒说着,示意她带路。 似锦不禁皱起眉,总觉得他彷佛洞悉一切,明白她的处境,是真心要帮她的……真的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了? 信他一回也无妨,横竖就让他送到院落外,不让他踏进院门也就没事了,再者院落里还有其他丫鬟,他要真想如何,也不是桩容易的事。 一路带着他来到湘竹院,似锦停在院门前。“李三爷,此处是小姐闺阁,还请止步。” 李若凡微颔首,朝里头望去,只觉得草木蓊郁,院墙边上还栽种了好几丛正艳放的数色牡丹。作为闺阁姑娘的院落,虽然是小了点,但里头倒还打理得挺雅致,代表江九姑娘这嫡女在江家也是有一席之地的,她能在江九姑娘身边当差,也真是她的造化了。 正欲收回目光,余光却蓦地瞥见沿左侧院墙而去的边屋屋门有异,他微眯起眼,就怕是屋门边的花草成影,教他看岔,但…… “李三爷,你要作什么?都跟你说这是小姐的闺阁了!”见他竟朝院门里走去,似锦只能气急败坏地跟在他身后。 讨厌,腿那么长又走那么快,害她小跑步都跟不上!似锦边跑心底边月复诽,暗恼这时分怎么不见半个人,害她想求救都不成! 正忖着,却见他停下脚步,她正想松口气,却见他右手往后一拦,像是挡着她不让她再前进。 似锦愣了下,探头一瞧,就见他的目光落在门边上,而他的右手就护在她的面前,不像是挡,反倒像是…… 护着她。 她不禁微皱起眉,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个人。 虽然他救了她两回,她还是忍不住怀疑他的意图,可眼前这个护她的举措,倒教她迟疑了起来。 正忖着,却见他突地转过身,问:“你瞧见了没?” 似锦回神,朝他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瞧见了。” “谁画的?” 她眨了眨眼,意外极了。“你……觉得那是画的?” “乍看确实像是活生生的蛇,但是那蛇却动也不动,分明是画的。”他朝前走去,站在门边换了个方向,不禁惊叹连连。“这到底是谁画的,竟能将蛇画得栩栩如生,俨然像是爬在这门边上,要是不知情的人瞧见了,肯定……” 他突地顿住,缓缓回头看着她。“你画的?”他问得不那么确定,因为一个丫鬟不可能懂这么多。 似锦张了张口,不知道他是怎么联想到她身上的,教她否认承认都为难。 “真是你?”李若凡一脸惊艳地走向她。“你到底是怎么画的?” 本来送她回院后他就要离开,却在瞧见攀爬在屋门边的蛇时想一探究竟,要真是蛇而非花草之影,他可以顺手除去,岂料靠近一瞧,竟是如此巧夺天工之作。 “李三爷怎能确定是我画的?”她皱着眉问。 “江九姑娘的院落里不该出现这种画。”见她还是一脸不解,他不禁放柔了眉眼。“这画意在吓阻,依江九姑娘在江家的地位,她需要吓阻谁?又有谁敢放肆地唐突了她?” 似锦怔了下,嗫嚅着。“可就算这样……也许是其他丫鬟需要……” “会拨进江九姑娘院里的丫鬟,那就是江家爷儿们看不上的,哪里需要吓阻?”他说着,瞧她难掩错愕,又接着道:“但是你就不同了,你的容貌出众,却又不像一般丫鬟以当姨娘为目标,猜来想去也唯有你才需要如此。” 这下子,似锦真的傻眼了。到底是这人清楚江府的内院私事,或纯粹是个推理高手? 像是非要逼她承认不可,他又接着道:“江府的男人一个个花名在外,家里的丫鬟都是精挑细选的,岂有放过的理?而你也只能从几个方面着手,毕竟主子可管不了你这私事,更别提府里的当家主母,所以这事只有你自个儿才能处置,因此这画必定出自你的手。” 虽不明白当初她进府时怎会被派到江九姑娘这里,但他只能说,能在江九姑娘身边当差,绝对是她的福报。 似锦认为她差不多该举双手投降了,因为他还真是该死地说得分毫不差。 “好了,现在可以跟我说你是怎么画的,又是上哪学了这特殊的画法的?”不是他恶意找她麻烦,实是这一只蛇画得太过出色,彷佛是活生生攀爬在门边,任谁乍看之下皆会吓一跳,但要是换个方向瞧,这蛇就是平面的,只换个方向就有这么大的差异,要他怎能不感兴趣。 包何况,是出自她的手。 似锦抿了抿唇。“这画是我无师自通的。”她是不得不撒谎,因为她要真说出实话,他也不会信的,对不。 她是个正准备要开展的3d画家,擅长各种立体画作,至于画出一只立体的蛇,对她而言不算太难,比较难找齐的是颜料,只要颜料够齐全,不管要她画什么都不成问题。 “无师自通?”他不信,却又不得不信。毕竟一个卖进府的丫鬟,能上哪学得这般精湛的画功? “我只是喜欢这样的画法……李三爷,我没办法教你,还是请你赶紧离开吧,要是被人瞧见你出现在我家小姐院落,会坏了我家小姐名声的。”这时代守旧得要命,光是男女私下见面都不成,只要男方一句话随时可以将女方给逼死。 “你以为我要跟你学画?” “不然?”她确定他很有兴趣,那双深邃的眸都为之闪闪发亮了。 李若凡似笑非笑地瞅着她,转了话题。“你有这门本事也挺不错,但要是能画在手臂上,该是能吓退一些人才是。” 似锦忖了下。对喔,她怎么没想到有这招?要是再有登徒子对她毛手毛脚,她就拉起袖子吓人,这突见第一眼肯定可以吓走绝大部分的人! 他继续自顾自地说着。“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江大女乃女乃接下来将无暇理睬林二爷,也没心思再将你转来转去,只要避得开府里的各位爷,你该是可以过一段清闲日子。” 似锦觉得自己的下巴快要掉了!她认为她的表情肯定很可笑,但她真的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表情,至少现在不能。 不能怪她大惊小敝,实在是他每句话都敲进核心,一针见血。他怎会知道是大女乃女乃要把她给塞给林二爷? “放心吧,再等一阵子就好。” 面对他没头没尾的话,似锦还没来得及细问,他已经迳自离开,教她只能一头雾水地看着他的背影,疑惑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似锦,你怎么回来了?” 似锦回头,就见如意刚好从转角走来。“事情都办妥了,自然就回来了,小姐那儿有没有什么事?” “小姐那儿没有什么事,倒是……哇啊!啊……似锦,你把那画弄掉好不好?”如意一个不小心被门边的蛇画给吓得尖叫失声,不住地拍着胸口。 “如意,我不是跟你说只要换个角度瞧就好了?”似锦失笑地道,却又突地想起李若凡以为真有蛇,将她护在身后的举措,心不禁微软。 好久了……好久没有被人护在身后了。 “换个角度还是一条蛇啊,似锦,把那画洗掉啦!”如意不想每次经过时都要加快脚步,更不想老是被吓到魂不守舍。 似锦低低笑开。“嗯,我再想想。”其实,来到这个世界也不全是坏事,她有如意和小姐,如今还遇到个连救她两回的李三爷。 下次再有机会遇见他的话,定要好生跟他道谢才是。 接下来的日子,一如李若凡所料,林氏像是把她的事给丢到天涯海角去了,再没有任何意外将她往府外送。 因为,小姐的婚期敲定了。 不只是敲定,还非常的急迫,只因宋家打算在百日内迎娶。 对于这些古制的丧礼,她没什么概念,但比较教人头痛的是小姐的嫁妆。 嫁娘会用上的帘、被、巾等等用品都得绣上各式吉祥添喜的图腾,平常绣帕子算是小事,依如意的速度两天就一件,要是床幔的话,十天内总赶得及,可问题是现在要的都是大件的绣物,她打样不是问题,但别说绣,她连缝制都被嫌残,完全是战力之外。 眼前派得上用场的战力严重欠缺,硬逼得林氏把府内所有女眷全都聚集一块赶工,甚至还不得不委外找绣娘相助,可见妆奁里的绣物得摆上几百件……她都不禁怀疑这些嫁妆是要以备不时之需变卖用的。 但不管怎样,就因为准备小姐的婚事,让她享受了一段久违的清闲。 一得闲,她总会忍不住想,为何李若凡可以猜测得如此准确? 他乍闻立体蛇是她所绘时诧异惊艳的神情,还有那双黑曜般的眸闪闪发亮的模样,在在表现出他是个很俊美的男人,却也同时有着相当慑人的气势。 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身分,就连林二爷也镇压得住…… 第二章 变调姊妹情(2) “似锦,你在发什么愣?” 耳边传来如意的唤声,教她手上一抖,这才想起自己正在打样,墨水早已在纸面上晕开了。 “没事,在想图呢。”似锦干笑着,找个再合理不过的说词搪塞。 要知道绣作的图腾不是想画就画得出来,虽然小姐拿了不少花样给她参考,但要创新又不失原味是需要一点灵感的。 “歇会吧,这头已经赶得差不多了,届时要是宋家的人瞧见小姐带去的绣作,肯定会惊为天人。” 似锦轻点着头,心里暗想,原来这些嫁妆还带了几分献宝的意味。 正要将桌面的图收下,外头传来阵阵脚步声,如意随即迎了出去,一会又走进房里,压低声嗓道:“大爷差人说要你把打样送过去。” 似锦愣了下。“大爷也管这事吗?”如果她没记错,大女乃女乃要求所有的打样描图在绣之前都得先让她瞧过,所以这打样她应该送去给大女乃女乃才是吧。 是来通报的丫鬟说错,抑或者大爷另有所图? “嗯……”如意脸色不豫,忖了下后道:“似锦,你把打样给我,先回房吧。” “如意……”似锦微动容地握着她的手。 如意想帮她走这一遭,可以想见大爷见来者不是她,必定会动怒,这一怒会发生什么事可就难说了。她在江府过得战战兢兢,就因为这府里总会在夜深人静时抬出丫鬟的尸体。 她不想变成冰冷的尸体,但更不愿连累他人。 “没事,顶多是领点罚而已。”如意笑了笑,清秀脸庞满是宠溺。“小姐点了你当陪嫁丫鬟,但大爷没点头,这当头你要是能不见大爷最好。” “真的只是领罚而已?” “放心吧,现在府里正缺人手,大爷再动怒也不会挑这当头。” 似锦想想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将之前画好的几份打样交给了如意。“我去跟小姐说一声,要不待会她找不到人就不好了。” “这事交给我就成,你先回房吧。” “那就多谢你了。” “咱们是姊妹,说什么谢。”如意好笑地轻点着她的额头,便和她一道离开了江丽瑶的小书房。 似锦回到房里,一时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干脆摊开了江丽瑶给的宣纸,磨着墨,想着已经刻在她脑海里的李若凡。 她并不擅长人物像,所以并不轻易下笔。 可是,今天她却很想画他。蘸了墨,提笔在纸面上轻轻勾勒出他的轮廓,深邃黑眸中有着笑意也掩不过的冷漠,但烙在她心底最深的是那一日,他惊艳不已的真诚眉目。 作画之前,必得先揣摩神韵,将人物的神韵抓得十分精准,而她自认这一点还不差,所以才能瞧见他以笑掩饰的淡漠,也才能捕捉到他如大男孩般的喜悦。 这样的他,教她卸下了心防。 因为她知道,这样的人不可能坏到哪去,何况他还一连帮了她两次。是她被这个世界磨得太多疑,为了生存不得不防备,可她又多怕有一天,她会变得再也无法相信人,失去了最真的自己。 她何其有幸遇见他,让她知道她还能寻回原本的自己。 笔下一点一滴地勾勒出李若凡独有的慵懒带邪神韵,雕琢出他隐藏在笑意底下的森冷戾气。 这是真实的李若凡,也是帮助她的那个李若凡。 直视着画上的那双眼,她不禁想,小姐即将出阁,答允要她陪嫁,届时,是不是还有机会再遇见他? 正忖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她赶忙收拾桌上未完成的画作,未抬眼便问:“如意,大爷有没有为难你?” 那头没有半点回音,而脚步声又不似如意那般轻浅,教她不由往门口望去,惊见入门的竟是江道,吓得她连退几步。 他怎么进得了这扇门?她故意把蛇画在门框上,只要进门的人定会瞧见的! “似锦。”江道大步踏进门内,还特地带上了门。 似锦见状,左右看着有无防身之物。大爷的意图太明显了,明显得教她想装傻都难!小姐要她陪嫁,可至今大爷都尚未点头,外头传是因为大爷等着要把她收作通房。 爱里的人都知道她这张好皮相引来几位爷的注意,一些和小姐交好的便来跟小姐攀交情,想把她要了去,可小姐总是笑笑地四两拨千斤,久了自然就不了了之,只剩下烦不胜烦的暗箭。 她总想只要撑过这几日,就可以月兑离这种令人厌恶的生活,可偏偏这当头大爷竟大胆地闯进她的房! “似锦,你别紧张。”江道缓步走向她,一张算得上保养有道的脸还残留年少的俊秀,但目光猥琐得教她爆开鸡皮疙瘩。 似锦咽了咽口水,自持冷静地道:“大爷如果是要找大女乃女乃的话,大女乃女乃在小姐房里,奴婢可以为大爷带路。” 大女乃女乃在不在小姐房里她不知道,纯粹是希望能多抢一点时间,就多点缓冲的空间,说不准有谁经过,就能救了自己。 只是她想不透的是,他为何知道她在房里?打样如意明明代她送去了,这一来一去……是错开了吗?可是如果错开,他又为何差人要她送打样过去? 正忖着,余光瞥见他又逼近了些,吓得她又退上一步。 “似锦,你别紧张,大爷只是想找你说说话。”江道佯装君子,站在桌边,不再向前,像是怕唐突了她。 似锦想冷笑,可偏偏她觉得浑身发寒,脸颊僵硬,连抹虚应的笑都挤不出来。“大爷,奴婢休息够了,该到小姐那儿帮忙了。”吸了口气,她快步绕过桌子另一头,一鼓作气朝门口冲去—— “你这是打算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江道脸色阴冷地擒住她。 “放开我!”似锦用力地挣扎着,放声大喊,“救命啊!来人啊,救命啊!”她冷汗涔涔,浑身止不住地颤栗。 “本大爷在这儿,谁敢闯进来?这府里是本大爷作主,要你是看得起你,不管你允不允,你是绝对离不开江府的!除非——?”江道恶狠狠地撇唇笑着,一把扯下她的袖子,脸色随即一变,“蛇!啊啊……有蛇!” 警告意味十足的话语,瞬间化为岔音喊叫,急忙甩开她的手,吓得连退数步。 似锦见机不可失,一把拉开门,就见门外林氏跟江丽瑶刚好赶来。一见似锦的狼狈,林氏神色一凛,而江丽瑶立刻拉上的帔子往她身上一披。 “大嫂,似锦像是受到惊吓,我先带她回我那了。”江丽瑶说着,便拉着似锦回房,压根不管这对夫妻要怎生折腾。 “紫鸳,倒杯热茶来。” 江丽瑶一进门就让丫鬟备茶,自个儿则拉着似锦在榻上坐下。 正忙着绣活的紫鸳瞧了眼似锦,随即起身递了热茶。后头几名正忙活的丫鬟各自换了个眼神,对于发生什么事心知肚明。 似锦啜了口热茶,双手紧握着白瓷杯,浑身还是不住地颤着。 幸好,她听了李若凡的话,在手臂上画了蛇以防万一,她没想到真的会派上用场,更没想到江道竟会直入她的房…… “放心,今天开始,你就在我房里待下。” 似锦抬眼,就见江丽瑶如往常般笑着,那般恬柔的笑能安抚人心,彷似再有天大的事都犯不到她面前。 “小姐,谢谢你。”似锦无比庆幸她跟了个好主子。 可不是所有养在深闺的千金都这般好性子,府里的十一小姐和十三小姐可是出了名的刁蛮,身边的丫鬟三天两头被打伤,所以府里的丫鬟莫不希望能够跟在九小姐身边。 “谢什么。”江丽瑶没好气地笑道,回头让紫鸳去帮似锦拿件衣裳。 似锦感激不已,浅啜着茶,却愈想愈觉得今儿个的事不甚合理。 “在想什么?” “小姐怎会和大女乃女乃一起到我房里?”她轻声问着。 要不是小姐和林氏赶到,等江道一发觉蛇是画的就会立刻追上她,至于后头会怎生发展,她想都不敢想。 “嗯……我到小书房要跟你拿打样,却发现你不在里头,觉得很古怪,所以才会拉着大嫂去找你。” 似锦诧异地微启口,半晌才哑声道:“如意没跟小姐说,大爷要看打样,如意代我拿去了,要我先回房避着?” 江丽瑶微扬秀眉,软绵绵的笑意还是挂在嘴边。“我没听说,紫鸳,可有见到如意?”她头也没回地问着。 “没有。”紫鸳恭敬答道。 似锦的心咯登了下,思透了不合理之处。 这全是如意设的局,所以江道才没被门框的蛇给吓着,因为如意提前告知过了……如意要她回房,再通风报信让江道赶来,至于要看打样,不过是个暗示让如意行事罢了。 怎会这样……当她在这世界清醒后,待她最好的一直是小姐跟如意,可如意怎会如此待她? “放心,这事有我作主,谁也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胡作非为。”江丽瑶还是那把轻软的嗓音,看似娇憨的面容却藏着不动声色的睿智。 似锦傻愣愣地瞅着她,不懂她什么都没说出口,怎么小姐都明白了。 江丽瑶被她的神情逗笑。“傻似锦,怎么我觉得你打从大病之后愈发迷糊了,这般清楚的事你怎会看不透?”她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不是所有丫鬟都想一辈子当丫鬟,是人都想要有人服侍的,为此,可以不计代价。” 似锦从小就在她跟前伺候,向来忠心不二,视他人为无物,直到去年莫名染上风寒,病愈后却像是换了个人,什么都给忘了,唯一不变的是忠心。 似锦抿住小嘴不语。换言之,是她挡住了如意的路,抑或者是如意藉着出卖她而取悦其他人,获得等值的报酬? “说来也是我不对,那回上佛寺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只是心想她也不是个心坏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似锦真的是傻眼了。难不成,截至目前为止的灾难都与如意有关?她被吓得惨了,行事已非常谨慎小心,可不管她再怎么防备,却总是教人有机可乘,如今想来这些真的都是加工的人造意外。 “算了,别想了,如意的事我自有打算。”江丽瑶掐了掐她软女敕无瑕的颊。“记住,虽说这府里是我大哥当家,但是你并不归府里任何的领事娘子和管事嬷嬷管,因为你是我的远房表妹,懂不?” 似锦张了张嘴,终究将舌尖上的话给咽下。她记得小姐说过,原主的娘是江家远房族人,原主在父母双亡后进了江府依亲,小姐央求着当时还在世的老太太留下原主,可原主小小年纪却不愿白白让人养,甘愿伺候小姐,小姐拗不过,只好这么着,但始终没让原主进了奴籍。 可问题不管她是什么出身,府里的人想捏死她就跟摁死一只蚂蚁没两样。 “等等,你现在的眼神是在告诉我,我没本事整治其他人?”江丽瑶眯起潋滟的眸子,却被那天生爱笑的气韵给折去大半气势。 “小姐乐天,不与人计较。”她说的是肺腑之言,小姐没能力整治其他人也是事实,但她不会傻得当面吐槽。 “得了。”江丽瑶哼了声,不见恼怒,反倒笑得一脸娇媚,如梨花初绽。“我没掌权,但我知道谁掌权,让掌权的人去处理不就得了?” “所以……小姐是故意带大女乃女乃去的?” “是呀,我大嫂这一去,届时我出阁,你陪定了。”她笑得得意。 似锦难掩惊诧。她一直以为小姐事事乐天,随遇而安,从没想过小姐其实是精明不外露,想想也是,在这宅子里生存,怎可能连一点眼色都没有?是她被小姐的表象给骗了,一如她被如意处处的嘘寒问暖给拐骗了。 “好了,别想了,待会换下衣裳,过来帮我绣那床衾被。” 似锦随即垮着脸。“小姐,你会害我被其他人骂……”说着,房里几个丫鬟一致地摇头,绝不让她帮了倒忙,拖延了进度。 “唉呀,你明明就会的,只是病了之后忘了,多练几次就上手,要不到时候你出嫁该怎么办?” 唉,等小姐出阁了,再想她的亲事吧。似锦头痛地想着。 是说出嫁……她想都不敢想,她已经受够男人了! 第三章 嫁人变冲喜(1) 跋在入秋时,江丽瑶出阁了。 似锦伴在花轿边,是江丽瑶唯一的陪嫁丫鬟,至于如意,早在江丽瑶出阁前的前几日,就让牙贩子给带走了。 似锦同情如意的处境,曾向江丽瑶求过情,但可惜这事是由林氏插手处置的,就连江丽瑶也没得求情。 而此刻,似锦也只能将如意的事给抛诸脑后,回头看着送亲队伍,虽说谈不上十里红妆,但这阵仗也真够咋舌的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迎亲的并不是武平侯,而是宋府的族人,一位去年刚及第的进士。 待进了武平侯府后,更呛的还在后头,似锦几乎确定,高门大院都是一样的——?不斗就不能活! 问她为何如此认为?实在是因为这场婚嫁就像是烧滚的热水,本该热腾腾张扬的,却在进了武平侯府后硬生生被人浇了一大桶的冰水,瞬间降入冰点。 “卓嬷嬷,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喜房外,似锦压低声嗓问着林氏拨给小姐的陪房嬷嬷。 “……看着办吧。”卓嬷嬷沉吟了会才道。 似锦闻言,脸都快绿了。 这状况到底是要怎么看着办? 小姐出阁前,早就让身边的丫鬟偷偷打探出武平侯宋綦的底子。宋綦守在边境多年,年初因为七王爷领命前往支援,原有交情的两人合作无间,一鼓作气地将来犯的西戎击溃,还给边境百姓真正太平,班师回朝时,皇上还率了百官开城门迎接,听说城里百姓夹道洒花,说有多风光就有多风光。 那时听完她倒没什么感觉,反倒是小姐面有不解,直说宋家是勋贵之家,论及婚嫁该是挑选辟家千金,怎么反倒是挑了寻常商户千金? 如今,她总算明白了。 上门迎亲的不是宋綦,甚至拜堂的也不是宋綦,外头虽有宾客,却没有喜庆的氛围,待小姐被送回喜房后,才知晓原来宋綦在这场战事里受了重伤,哪怕真救回一条命,恐也注定残废。 至于皇上领百官迎接……人家迎接的是七王爷,是皇上的儿子!据说七王爷伤得比侯爷还重,至今都还未清醒,今儿个进了武平侯府就听见下人嚼舌根,说着侯爷今日大婚,宫中却没有赐礼,恐是与七王爷未醒有关,说不准届时七王爷那口气要是咽下,赏就成罚了。 这话听得她心惊肉跳,后来又听说侯爷都静养了大半年,伤势反倒是每况愈下,有时昏迷的时间比清醒还长。 换言之,小姐根本是来冲喜的,要不这婚事怎会赶得这般急? 偏偏小姐才刚进门,侯爷就病得更重了,喜房这头像是炸了锅,下人忙进忙出,端出的是一盆盆的血,看得她胆战心惊。 吊诡的是,侯爷都已经病得这么重,怎么府里没有留下半个大夫? 问过了府里的下人,只是神色惶惶地应了声,说这事得要太夫人和老夫人作主。 换句话说,两人不发话,喜房里的侯爷就只能等死了?这天底下有没有这么夸张的事?侯爷不是老夫人亲生的吗?侯爷可是嫡房长孙长子,身分更是尊贵,身上挂的是征战勋功,可是两位长辈却一点动作都没有。 她完全在状况外,搞不清这门这派斗的到底是哪桩,教她毫无头绪可言。 “似锦!”喜房大门突地推开,就见江丽瑶早已拉掉了红盖头,放声喊道:“我随身的养命丸呢?” “在第二个妆奁里,我马上去拿。”她忙道。 “快去!” “是。”她赶忙往喜房主屋右侧的长廊而去。 小姐搬进府的嫁妆此刻都暂放在客房里,花点时间就能找到养命丸。江家人有食药丸养身的习惯,这养命丸听说是能袪毒又能稳住心脉的药丸,府里每年都会拨下一些给小姐们,以备不时之需,谁知道小姐才刚进门就派上用场了。 拉着裙摆小跑步,正要转进客房前,却瞧见长廊转角处有人正急步走来,她顿了下,惊讶不已。 李若凡领着人大步朝她走近,朝她微勾唇示意,随即从她身边走过。 似锦傻愣地回头,压根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见他,而他身后跟了几个人,其中一人还背了个大木箱,应是大夫。 无暇多想,她赶紧从妆奁里找出养命丸回到喜房外候着。 “卓嬷嬷,是大夫来了吗?”她问。 “是大夫来了。” 似锦心里稳当了些,至少她家小姐不用一出阁就守寡,只是为何李若凡会在这儿?虽说这门亲事是他牵的线,可后来提亲纳采的大小事全都是宋府请托的一位御史夫人当保山的。 她想,也许是因为他和侯爷有交情或怎地,所以说往后要见到他的机率该是不低才是。一思及此,笑意忍不住跳上了唇角。 “还傻笑什么?太夫人来了。”卓嬷嬷用手肘顶了她一下。 似锦抬眼望去,就见太夫人罗氏在两个丫鬟的撑扶下走进主屋,而后头跟着的是侯爷的亲娘柳氏,身旁也不乏一堆丫鬟婆子,簇拥而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喜房后,似锦手里握着养命丸,逮不到好时机进房,只能等大夫诊治后再作打算。 “似锦,瞧见了没?”卓嬷嬷突道。 “瞧见什么?” 卓嬷嬷一副嫌她烂泥涂不上墙的嫌弃表情。“你没瞧见夫人们身边的婆子?你得要先模清太夫人和老夫人跟前的红人是谁,否则往后要怎么帮小姐在府里过好日子?” “……喔。”她小媳妇似的应着。 她不想承认自己是混吃等死超没慧根的丫鬟,但对于这些事,她真的毫无敏锐度可言,光是今晚的阵仗就够她心惊胆跳了。 “欸欸,二房的二爷和二夫人也来了。”卓嬷嬷又用肘顶了顶她。 似锦这回学聪明了,跳开了些,省得自己个小老是被顶到胸口。 嘴里无声咕哝着,却突觉得有目光烧在自个儿脸上,她更是想也不想地把脸垂到最低,恨不得自己可以更矮一点。 “宋洁,你这是在作什么?”一把娇软的嗓音就在她面前落下,低斥着宋家二爷,接着话锋一转,“你这丫头瞧见人也不会问安,大嫂怎会带来你这种没规没矩的陪嫁?” 卓嬷嬷扯了扯她,两人一致对二夫人施蜜福了福身。“二夫人,咱俩是初来乍到,还不知道规矩,还请二夫人多提点。” 卓嬷嬷端着笑脸,姿态低得不能再低,一整个哈腰乞怜,教似锦眼角抽动了下,佩服起卓嬷嬷这风向转得真快。 “提点什么呢?”施蜜红菱般的唇勾动了下,笑得轻蔑。“瞧她这模样,肯定是刚进门的大嫂有心让陪嫁开脸,要不怎会挑了个狐媚德性的?” 似锦沉默不语,不想承认她听不太懂她到底在说什么。 开脸……太深奥了,她听不懂。反正听不懂沉默就是,横竖她只是个小小配角,毫无举足轻重的路人甲,所以沉默就是了。 施蜜见她吭也不吭声,感觉无趣便哼了声朝屋里走去,走了两步还回头骂道:“宋洁,你堂哥都快要死了,你不赶紧去见他最后一面,还杵在这儿做什么?” “来了,就来了,你好端端地干么咒我堂哥死,教人听见了,你这弟媳还要不要作人?”宋洁依依不舍地进二退一,不住地回头,就盼能仔细端详似锦那张清雅妩媚的诱人面容。 待二房领着丫鬟进屋后,卓嬷嬷才摇了摇头道:“这门亲事怎会是如此?” 当初还以为是油水肥缺,谁知道小姐才刚进门就风云变色,别说要当家作主了,只怕要在这宅子里活得顺风顺水都难。 似锦眉头深皱着,直觉得这二夫人异常粗俗娇蛮。听说二夫人是豫国公府的千金,怎么一点千金规范都没有?江府的庶女虽说性情一个比一个可怕,老是在家宅里斗得快要翻天,但开口是十足文雅,是无可挑剔的毒舌交战,从头到尾不带脏字更没有诅咒,却可以伤人于无形,虽然有点可怕,但至少还颇顾及形象。 哪像二夫人一开口就这样咒人,也不想想太夫人和老夫人都在屋里,分明是没将两位长辈看在眼里了。 这府里是谁当家作主,可见一斑。 “这屋里到底还要忙乱多久,好多事都还没交代下来,咱们就这般傻站着,实在是……”卓嬷嬷拉长脖子看着屋里动静,嘴里不断地碎念着。 似锦垂着脸,小姐一早出阁已经折腾了许久,如今还不得歇息。偏又遇上侯爷病重一事,府里也没打算安置小姐带来的丫鬟和陪房,也不知道能不能先去整理妆奁什么的,更重要的是她好饿,而小姐肯定比她还饿还累。 “似锦。” 突地听见江丽瑶的唤声,似锦随即踏上廊道。“小姐,养命丸……” “不用了,侯爷的状况暂时稳定下来了,养命丸目前派不上用场,倒是你,先让卓嬷嬷和陆嬷嬷等人到仆房住下,你再过来帮我换下这身喜服。”江丽瑶笑脸依旧,只是添了分倦意。 “小姐,要不要我让厨子弄点吃的?” “不了,我累了,想歇一会,一会还得照顾侯爷。” “……是。” 似锦赶忙让陪房先安置下来,随即回主屋这头,和江丽瑶来到隔壁的暖房先待下,摘掉那顶快要压断脖子的凤冠,扒掉那不知道穿了几层的喜服,才刚洗了脸,江丽瑶便已经撑不住地倒下床。 “似锦,半个时辰后叫醒我。” “是。” 半个时辰啊……似锦垮下肩头,收拾着衣裳头面。小姐辛苦了,可她这丫鬟也不怎么轻松啊。 如果可以,她也想睡一会的。 大半夜的,似锦就把江丽瑶给唤醒,换上了一袭桃花色的交领襦衫和月牙白绣莲的百片裙,来到了侯爷寝房,就见里头只剩小厮在旁照料,江丽瑶随即接手。 到了天亮时,似锦瞧侯爷的脸色好了许多,至少不再是可怕的绀黑色。 仔细一瞧,不知道怎地竟觉得侯爷和李若凡有些许相似……一思及此,她随即吐了吐舌头干笑,真不知道自己怎会将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给想在一块。人家姓李,光是姓氏就不同了,还长得像咧。 “小姐,歇会吧。”回头,她从桌上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忖着待会跟厨房要热茶,也该顺便问问府里的嬷嬷拨了几个小厮丫鬟在主屋这头。 “昨儿个听李三爷提起七王爷由皇上作主赐婚,婚礼后七王爷也跟着转醒了,说不准我进门后,对侯爷的病情也有所帮助。”江丽瑶不甚在意茶水的温热,笑了笑道。 “小姐也认为大爷根本是知道侯爷伤势严重,才故意答允了这门亲事的?”分明是蓄意让小姐当个冲喜嫁娘。 “怎样都好,横竖我已经出阁了,从此以后侯爷才是我的天,只有他好,我才有好日子过。”虽说守寡可以过一个人的悠闲日子,但那份悠闲只是想像的,侯爷要真有事,说不准她还得准备白绫三尺,随时殉夫,让江家得个贞节烈女的牌楼呢。 “那倒是。”似锦想了想,不想将昨儿个听来的事道出,便转了话题。“小姐应该饿了,我去厨房让人备膳。” 江丽瑶点了点头,似锦也顾不得累,准备到外头找个宋家的下人问问厨房在哪,岂料人还没找到,倒是卓嬷嬷迎面走来。 第三章 嫁人变冲喜(2) “卓嬷嬷,厨房往哪走?”想起昨儿个让卓嬷嬷和陆嬷嬷两家陪房的人先歇息,顺便跟厨房要吃的,现在要找厨房,问她准没错。 “你去了也没用。”卓嬷嬷皮笑肉不笑地道。 “什么意思?” “昨儿个到厨房要吃的,人家说昨晚的宾客吃的是外烩,厨房没开伙,饿了咱们一晚上不打紧,我天一亮就上厨房,了不起了,人家说他们的主子用膳时间是固定的,时间一过停伙,你说这大门大院真有这规矩?” “停伙了?”似锦看了看阴霾的天色,这时候明明还早得很呀。“要不……我去问问他们有没有弄点点心还是包子什么好了。” 就拿江家作比喻,家里人口众多,除了一个大厨房外,还有几个主子自个儿的小厨房。至于大厨房,哪怕用膳时间已过,通常还是会蒸笼包子点心,以防主子们突然嘴馋还是怎地,这是常规惯例,一般商户都如此了,遑论勋贵之家。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全都问过了。” “……那怎么办?小姐只有出阁前被我喂了一碗粥,到现在是半粒米都没下肚。”她还能撑,可问题是小姐好歹是侯爷夫人,这厨房的人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吧。 “你要有本事,就跟他们说去。”卓嬷嬷一脸悻悻然地道。 似锦这下头疼了。要是卓嬷嬷这般长袖善舞的人都成不了事,她去了又能怎样?可是不去也不行呀。 她硬着头皮上了厨房,结果还真跟卓嬷嬷说的一样。 “可是现在才卯时三刻。”似锦低声道。 寻常人家这当头才要取早膳,哪可能已经过了时候?而且里头有两口灶分明都还有火,上头的蒸笼正喷发着烟,里头的厨娘站了那么多个……说什么停伙,分明就是睁眼说瞎话。 “真是对不住,但咱们侯府的规矩就是如此,这规矩是老侯爷在时订下的,太夫人也是这般决议,几十年来都没更改过,总不能因为大夫人才刚过府就坏了规矩,就怕大夫人也担不起这恶名。”厨房管事吴嬷嬷道。 吴嬷嬷是大管事的母亲,说起话来有条有理,一脸为难,实则绵里藏针,拐了弯地损江丽瑶,似锦再气也不能顶嘴,坏了自家小姐声誉。 “那可请问府里用膳的时间?”至少把这事先问清楚,省得连午膳都没着落。 “是这样的,咱们中馈是由老夫人掌理的,这事还得过问老夫人。”吴嬷嬷面容和善,态度却十分强硬。 似锦这下总算明白了,横竖就是人家不肯给一口饭吃就对了!“既然这样的话,那么还请吴嬷嬷给点食材,我带回主屋的小厨房开伙。”她瞧过了,主屋那头是有小厨房的,虽说她厨艺不精,但还有卓嬷嬷在。 “咱们府里的规矩是这样的,要是不从大厨房拿膳,那食材得要自个儿采买,要是你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采买,倒是可以让府里的买办顺便采买。”吴嬷嬷还是端着和善无比的笑脸提点着。 似锦听到这里脸都绿了,简直是欺人太甚!正想要开口再理论,却突地听见一道不带温度的嗓音在她背后响起,她不需要回头便认得出声音的主人。 “这是在做什么?” “……二管事。”吴嬷嬷心不甘情不愿地喊了声。 要她如何吞得下这口气?侯府二管事这差事,她是早就盘算给自个儿孙子的,可谁知道一个月前竟蹦出他,好好的李家三爷不当,跑来这儿当二管事,简直是莫名其妙!要知道二管事管的可是府上的几处庄子,那可是个肥缺啊。 似锦闻言,微诧回头,不解李三爷怎会是侯府的二管事。当初林二爷对他的态度十分恭谨,甚至可以说是讨好的,这样的人物怎会只是个管事? “侯爷的药呢,为何没有准时送去?” “本是要送去了,可偏巧大夫人的丫鬟到这儿问了些府里的规矩,一担搁就误了时候。”吴嬷嬷四两拨千斤,把错全都推到似锦身上。 似锦抿紧嘴,再次应证她的想像——?高门大院全都一个样! “怎么,厨房里人这么多,你讲规矩的时候,这些人无法自行思考动作?真这样的话,该转的就转,该卖的就卖,补点公中,省得让外头的人笑话咱们侯府已经穷得连大房的膳食都供应不上。”李若凡笑眯深邃黑眸,刻意停顿了下才道:“侯爷丢不起这脸,太夫人更丢不起这个脸。” 吴嬷嬷闻言,一张老脸又青又白的,咬了咬牙,回头就骂,“全都是吃白食的,一个个都不知道要干活了?!” 闻言,几个厨娘动作加快,一会便将汤药和几样清淡菜色给备上,直接往主屋送去。 走出厨房,似锦朝李若凡福了福身。“谢三爷。”她忍不住佩服起他,拐弯损人便罢,还将太夫人端出来压人……她得要好好学学,总不能连说话都输得那么惨,日子也混得这么糟。 李若凡浓眉微扬。“这事能治一时挡不了一世,你把这事跟你主子说说,心里有个底总是好的。” “谢三爷提点。”她也觉得她该将第一手消息都告诉小姐才成,“不过,我该唤你二管事还是三爷?” 这点还是得要问清楚才好,要不在这府里混淆了称呼,天晓得会不会成为整治她和小姐的把柄。 要知道,这个世界真的很难混,话一说错,届时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若凡瞅她一眼。“亲近点的都唤我三爷,随你喊吧。” “三爷。三爷怎会是侯府的二管事?”总觉得他的身分该是高人一等的,管事虽不算奴籍,但只能算是帮差的,与林二爷待他的态度极为不符。 李若凡笑得漫不经心。“不过是受人所托罢了,与其打探我的身分,你还是赶紧回去吧,我还有要事,先走一步。” “是。”目送他离去的身影,她不禁想是不是她问得太多,惹得他不开心了。 想着,肚子咕噜了几声,她赶忙往肚子一按,忖着赶紧回主屋才要紧。 似锦回到主屋,帮着侯爷随侍双全给侯爷喂了药,才又进了隔壁的暖房服侍江丽瑶用膳,说起第一手的消息。 “厨房说过了时候就不开伙,要是想用小厨房,就得自个儿掏钱采买食材。”当然,就连李若凡出手相助的过程也一五一十说得仔细。 江丽瑶停下了筷子,托着腮眯眼细思,像只慵懒的猫儿。“这侯府的规矩果真是不同凡响,明明就没分家,却搞得跟分家没两样,比咱们府上还有趣。” “小姐,你还笑得出来。”这是件很有趣的事吗?说真的,她一点都笑不出来,“小姐有法子吗?” “没有。”江丽瑶很干脆地说着,见她脸色一垮,很残忍地再给她一刀。“昨儿个大夫的诊金是太夫人的体己,婆母也拿了些,我正掂算着是几天的药帖分量,婆母便说要我往后多担待些,好生照料侯爷。” “……这有什么问题?”这种吩咐很正常吧。 江丽瑶往她额头一弹。“人家的话意是说,往后的药钱我得要自个儿想办法,你连这点话都听不出深意,我真的很担心你怎么在这侯府里熬。” 似锦都忍不住觉得羞赧了。说真的,依丫鬟来说,她很失职,连躲壁角偷听或是通风报信什么的都不会,更别说要替主子分忧解劳了。 “可是有公中啊。”她好歹也在江家混了一年,知道府里的开销都是由公中支出,里头还包含了小姐们的月银,至于爷儿们曾因领得长短不一,怀疑大女乃女乃把手给伸进公中,这事还闹得满城皆知,“该不会这公中有问题吧?” 想到最后,她开始怀疑起这大门大户都有的弊病。 “这个嘛,待会我去给太夫人敬茶时,顺便探探吧。” “小姐,侯爷建了战功,听说是有赏赐的。” “那是听说的,而事实上我听李若凡说,皇上先前因为七王爷重伤一事而震怒,什么赏的我可不敢想,就盼别降罪就好。” 似锦身形摇摇欲坠,想着这也不成、那也不能,不然——?“大女乃女乃给小姐添妆压箱的呢?我记得现银虽不多,但里头古董古玩不少,听大女乃女乃说样样都是宝贝,要是转个手,哪怕没赚至少也不会赔。” 这当头能换现钱是最安心的作法了,至少不用一嫁进来就求助无门。 然而,她才刚说完,就听江丽瑶呵呵笑着,教她的心真是凉到了极点。 “小姐,那些宝贝不会都是换不了钱的赝品假货吧。”如果是这样,往后的日子恐怕只能吃饭配眼泪了。 “不,全都是真的,一样样在黑市里随便叫价都有百两的,你想想我嫂子是什么样的人,她是要脸的,为了不让我在侯府寒伧难看丢了江家的脸,她当然得要给我添点行当,就连庄子也硬凑出给我,只是听说那庄子的收成不怎么好,改日教陆嬷嬷和他那口子走一趟看看秋收。” “小姐,你就爱吓我。”真是的,她开始怀疑小姐是戴着和善的笑脸行月复黑之实了。想想也是,小姐能在斗得凶的各姊妹里吃得开,手腕也算是一流了,有时装傻有时精明,开关切换得挺确实的,真希望她能学得一半精髓。 “也没吓你,你要知道,我才刚进门就典当嫁妆,这事传出去侯爷还要不要作人,我江家还要不要脸?” 似锦无言地看着她。换句话说,她必须开始习惯吃饭配眼泪的生活了。 “待会差卓嬷嬷回府说声侯爷有恙不回门,时候差不多了,我得赶紧去敬茶,先讨老人家欢心,顺便搞清楚这府里真正当家作主的是谁,又是哪几个丫鬟婆子是能收买的。”就她看来,这府里的下人倒也是分门别派,各拥其主了。 “……是。”似锦万分沉重地应着。 对于未来,她真的非常非常忧虑啊。 太夫人罗氏的院落位在侯府北边的扶桑院,江丽瑶带着似锦到时,老夫人柳氏已经在里头了。 罗氏展现出长者的慈祥风范,询问着宋綦的状况。 “似乎已经稳了些,气色也还不错,孙媳给他再喂了帖药才来给祖母请安,来得迟了,还请祖母见谅。”江丽瑶带着笑意福了福身。 “说那什么话,都是一家人,你才进门就遇上这事,心里肯定不好受,也多亏有你可以帮着照顾侯爷。”罗氏拍了拍她的手,将她拉到身旁坐下。“你刚进门,许多规矩都不懂,个个都面生得紧,一会我让身边的洪嬷嬷和你婆母最得力的楚嬷嬷带你熟悉熟悉。” “多谢祖母。” 似锦不着痕迹地偷觑着站在罗氏后头的婆子,看起来年纪不小,和管厨房的吴嬷嬷差不多,隐隐透出的笑意是同样的虚伪,教她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直觉前途不明。 “英娘,一会陪你媳妇回行正轩时,顺便去瞧瞧綦哥儿那孩子。”罗氏又道。 “是,娘。”柳氏应了声。 似锦偷偷打量着柳氏,就见她看似四十开外,保养相当得当,交领绣银丝长襦衫外头还罩了件对领绣月季缠枝的褙子,发上只戴着碧绿色的玉簪,整体上相当端庄素雅,但清淡神色也显得不好亲近。 罗氏还要交代什么时,门外的丫鬟说着,“太夫人,二爷和二夫人给您请安了。” 就在门开的瞬间,似锦瞧见柳氏的神色有了波动,凤眼噙着敛而不露的笑意,直睇着门外走来的人。 “祖母,大伯娘,蜜儿给您请安了。”施蜜一进门笑得千娇百媚,就连满头金钗步摇都跟着张扬晃动。“来得迟了,可不许生我的气。” “你这丫头。”罗氏呵呵笑着,伸手拉着她。“过来给你大嫂请安。” “大嫂。”施蜜水灵灵的眸藏着鄙夷,居高临下地睇着江丽瑶。“大嫂辛苦了,要是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尽避说。” “我在此先代侯爷谢过弟妹了。”江丽瑶欠了欠身,随即又抬眼喊道:“小叔。” 喊了一声没人应,施蜜猛地回头,就见宋洁一进门后,那双贼眼就定在昨日那丫鬟身上,俏脸一拧,低斥道:“相公,还不跟祖母和大伯娘问安!” 罗氏和柳氏觑着宋洁,彷似对他那风流行径见怪不怪。 “祖母。”宋洁回神,向罗氏展开俊尔笑容,转向柳氏时却显得神情冰冷。“大伯娘。” “好了好了,都坐下吧,喝你大嫂一杯喜茶。”罗氏打着圆场,让外头的丫鬟赶紧捧着甜茶入内。 似锦赶忙接过木盘,走在江丽瑶身旁,一个个敬茶,直到来到了宋洁面前。宋洁像是着了魔,捧了茶杯,双眼却眨也不眨地瞅着似锦。 似锦垂敛长睫,却挡不住那火热的视线,教她不禁感叹,这乌鸦真是到哪都有,也不想想正妻就坐在旁边,眼睛还那么不安分,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骂人了。 拿了茶的施蜜冷着脸瞪着宋洁,一时光火冲断了理智,手上的茶竟不偏不倚地朝似锦脸上泼去—— 第四章 侯爷清醒了(1) 就在似锦抬眼的瞬间,一道黑影挡住她的视线,也一并挡去了施蜜泼来的茶水,教她呆楞地顺着方向望去,一见那人,她心口一窒,忘了呼吸。 “二夫人手滑得真远。”李若凡噙着淡漠笑意,轻掸着被泼湿的袖子。 柳氏见状,眉头一拧。“屋里全都是女眷,谁允你未经通报踏入的?没个规矩,还站在这里丢人现眼!” 面对柳氏不留情面的低斥,李若凡压根不以为忤。“是我不对,但也是太夫人急着要看庄子的帐本,我才一时忘了规矩。” 柳氏闻言,秀眉微挑,像是意外婆母竟将庄子全数交由他打理。瞧了婆母神色自若地喝着茶,她眉头不禁蹙得更紧。 “就算急也不急于一时,依我看,你这个管事差做得再妥当,要是没规矩,传出去只会让人笑话侯府。”柳氏冷声道,那细长美眸像是含冰带霜的枝头梅,教人冻进骨子里。 “可太夫人瞧过帐本后肯定改观,说不准会夸我办差得当,传出去只会让人称赞侯府多了一把手。”李若凡态度一派清闲,没有卑屈讨好亦没有恶意挑衅,态度和话语都教人挑不出毛病。 柳氏嘴上落了下风,心里虽恼,却因为主母身分而不好发作。“去换下你的袍子,顺便将大夫人的丫鬟也带下去,屋里的人要说些体己话。”话落,她使了个眼色,守在门外的楚嬷嬷随即意会地微点头。 “是。”李若凡笑睇着似锦,余光扫过宋洁那近乎痴迷的眼神,身形一偏,挡住了他的视线。“丫头,先到外头吧。” 似锦在这场短暂的唇枪舌剑中回神,看了眼江丽瑶,瞧她点了点头,便跟着李若凡退到外头。 “三爷先去换衣衫吧。”见他的袖子还在滴水,她出声催促着。 二夫人的动作太快,她一点防备都没有,可天晓得会有这么失礼的人,莫名其妙地朝她泼水,而屋里的长辈竟没一个责难,这什么世界! 李若凡睨她一眼。“你先回行正轩吧。” “我?我得等小姐。” “先回去吧,一时半刻她是出不来的,你要是再不回去歇着,只会拖累你家小姐。”李若凡摆了摆手,随即朝行正轩的方向走去。“跟上。” 似锦呆在原地,心想她的脸色大概是糟到教他发现她已经一天多没睡。她心底微微漾着暖意,感觉有许久不曾遭人这般关注。虽说小姐待她极为宽容又处处照料,但主从有分,总是有所分际。 不过,说实话,她真的快累瘫了,可眼前这状况她哪能睡?但如果不睡,到时候真累垮了要教谁来照顾她? 睡一会吧,就只睡一会,小姐应该不会见怪才是。 苞着李若凡走回主屋,正要询问他是不是要探视侯爷时,就见他摆了摆手。“侯爷寝房旁有间小暖房,暂时先在那儿歇着。” 似锦张口欲言,就见他身形一转就出了院门。 他的腿那么长,走那么快做什么?她还没来得及谢他呢。 踏上游廊往寝房而去,似锦却挑了隔了三间房外的角房歇着。李三爷说的小暖房她知道,可问题那间是小姐暂时的睡房,她怎能在那里睡下? 虽然小姐不在意,但她已经渐渐地被奴化,该遵从的事,她一样也不敢违逆。 一进角房,她沾床瞬间就昏昏欲睡。实在不能怪她,她实在是撑了太久太久……小姐出阁一事真的是快整死她了。 她拉过被子盖上,一会便神游太虚去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总觉得有什么搔弄她的脸,她胡乱地挠着脸却挠不去那恼人的痒感,甚至感觉到温热的气息逼得很近,近到她不得不张眼——一张清俊的特写大脸近在眼前,朝她不住地笑着。 她怔了下,初醒的脑袋不太灵光,好半晌才突地尖叫出声,连人带被往内墙里退,浑身瑟缩着。 “嘘嘘,别怕别怕,我没别的意思,只是瞧你睡得正香……只是瞧瞧而已。”宋洁嘴上这么说,可人已经坐到了床畔。 似锦抖得厉害,心脏像是要从胸口跳出一样。 王八蛋……这种事就非得三天两头教她碰上一回吗?转了个宅院,里头住的一样是心思不正的登徒子,她到底是招谁惹谁了?! “二爷再不出去,我可要叫人了!”她颤着声,哪怕出口的嗓音娇娇软软,一点恫吓作用皆无,但只要她放声尖叫,侯爷房里的双全肯定会听见她的声音。 “你这是在做什么?爷儿都跟你说只是想瞧瞧你,不舍你累得眼眶泛红而已,你这是把贵人当小人了。”宋洁啐了声,仿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呸!似锦怒瞪着他,心想着刚刚要不是她醒了,他就要亲她的嘴了!无耻,简直是不要脸到极点,好歹是侯府里的爷儿,怎么行径却跟江府的爷儿一样下作,简直丢尽侯府的脸! “你这什么表情?爷儿挂心你也不成?还不是你把爷儿的心都给勾了,要不爷儿怎会走到这来?”宋洁那嘴脸已经不只是受委屈能形容的了,简直是要怨似锦负心无情来着。 似锦忍住想吐的冲动,只想把这个自以为潇洒倜傥的混蛋赶出房外,正当她要喊叫时,外头却突然传来陌生的声响和双全交谈着。 似锦闻声,知道机不可失,正要开口之际,就见宋洁咂嘴下了床,大摇大摆地走出房外。 透过镂花纱窗,见他的身影直往角房旁的转折而去,似锦丢开被子一路冲出门外,直朝侯爷的寝房而去。而寝房外,和双全交谈的是个没见过的嬷嬷,却不知道她是谁底下的人。 楚嬷嬷不动声色地睨了她一眼,随即堆起笑脸对着双全道:“既然侯爷气色好多了,我这就回去跟老夫人说一声。” 双全微颔首,楚嬷嬷转身就离去。 哪怕被忽视得这般彻底,似锦也压根不以为意。“双全哥,她是——” “是老夫人身边的得力婆子,姓楚,往后瞧见她叫声楚嬷嬷。”双全额宽面正,身形极为魁梧阳刚,从小就跟在宋綦身边,战场上陪着出生入死多回,对宋綦忠心不二。 “喔。”她想,大概是老夫人懒得来,所以派人来问问侯爷的病情。“双全哥,我留在这儿一起照料侯爷吧。” “你既然得空就去歇会。”他瞧了瞧她仍略显疲惫的气色。 “不了,我刚睡醒,精神好得很。”遇到那种事,谁还有本事睡得着? “可是——” “水……”房里突地传来低哑的嗓音,双全眼睛一亮,欣喜地大步回房。 似锦跟着小跑步进房,就见侯爷清醒了。 武平侯宋綦清醒的消息,眨眼功夫就传遍了整座武平侯府,过正午前,罗氏和柳氏一道探视。罗氏欣喜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握着他的手说了好一会的体己话,表现出深切的祖母慈爱。 当然,二房的人也全都到了,脸上没什么特殊的表情,说是基于情理才客套地过来探病也不为过,没待一会,推说宋綦初醒该多歇息,一伙人便一道离去。 转瞬间,安静无声。 而江丽瑶也没能和相公说上几句话,静静地在旁伺候,直到他喝了药又沉沉睡去,才回到暖房歇会。 “你怎么没等我,自个儿跑回来了?”江丽瑶佯恼道。 似锦给她倒了杯茶,才道:“是李三爷要我回来歇着,说小姐应该会在扶桑院待一会,说我要是累着了会连累小姐,所以我就……”瞧她若有所思,似锦又赶忙道:“小姐别误会,我觉得李三爷是个能信任的人,况且他救了我很多次呢。” 虽说她一无是处到了极点,但她敢说她的眼力还是不错的。 江丽瑶好笑地睨她一眼。“我也觉得李若凡是个能信任的,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我怕小姐误会他,多个朋友总是不错的嘛。”待在这侯府里已经是四面楚歌了,实在才刚要行动时,就瞥见有抹小小的身影踏进了月门,她怔了下,问着在游廊下打络子的梅兰。“咱们府里有那么小的孩子吗?” 梅兰爱理不理,但还是朝她指的方向望去,嗤了声。“哪来的孩子,她是二管事身边的丫鬟。” 似锦吓了一跳,只因那孩子看起来顶多就是十一、二岁左右。江府挑丫鬟,最小也得满十三岁,到了适婚年龄要不是送出去嫁人,要不就是自己纳成通房,她还真不知道外头也会起用这么小的孩子当丫鬟。 瞧那小丫鬟直朝游廊这边走来,手上像是还端着什么,她赶忙走了过去。 小丫鬟一见她,温驯有礼地福身道:“姊姊,我是三爷身边的丫鬟醍醐,奉三爷的命令送汤药来。” “真是麻烦你走这一趟了,不过之前都是厨房送来的,这回怎会是你帮着送来?”似锦赶忙接过手,不住打量她。 真不是她要说……太可爱了吧,是个超级小萝莉!长发扎成双髻绑彩绳玉坠,身穿月牙白绣边襦衫搭着石榴色长裙,粉色腰带都快要长到地面,俨然像是小孩穿着大人衣,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可爱。 尤其是那眉眼,浓黛秀眉底下是双汪汪大眼,白里透红的小脸、粉色的小嘴……要不是她的手端着木盘,她真想狠狠地抱住她,实在是太诱人犯罪,她都忍不住替她担心了。 “因为这是三爷找了大夫新抓的药方。”醍醐从腰间暗袋里取出一张方子递上。“三爷说这方子极适合侯爷的病症。” 似锦接过手,又听她要告退,忙一手拉着她。“醍醐,三爷住在哪?” 醍醐虽疑惑,却还是照实道:“三爷住在主屋东边的房舍,已故老侯爷题名为入正阁,从二门旁的跨廊就可以过去。” “喔,所以你待会是要回那边就是。”见她点了点头,似锦又不放心地道:“你往后要记住,尽可能别往西边的直正园去,哪怕有什么事要你去办,你都想办法让别人去,要真是推不了的话,你再来找我。” 这几日,她大概也将侯府里模得差不多。行正轩是侯爷所居的主屋,老夫人就住在行正轩西边的寒梅院,而主屋北边隔了片梅林的是太夫人的扶桑院,主屋西边隔了座人工湖泊的则是二房的直正园。 直正园她是没去过,如果可以,她一点也不想踏进那览险之地,所以她也要一并保护这可爱的幼苗,不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醍醐注视她良久,应了声后,中规中矩地朝她行了礼才离去。 看着她的背影,似锦不禁想这孩子真是懂规矩而且有礼貌,哪像游廊下的那四个丫鬟,很喜欢把她当空气。 回头把汤药和方子送进屋里,她转进暖房取了几张打样图回到游廊边上。 “姊姊,你瞧这图好绣吗?” 第四章 侯爷清醒了(2) 春月本是不想理她,但一见打样图,双眼不禁微亮,“这是大夫人从娘家带来的?” “是呀,是我画的。” 似锦话一出口,在场四双大眼全都盯住她,一致地带着怀疑。 “真的,江府的打样图几乎都是我画的。”怕她们不信,她指着每张打样图底下的签名。 没办法,她是个画家,不管画的是哪种图,总是喜欢签上名字,当然,签的是唯安而不是似锦,小姐不在意,当是她另取了小字。 “等等,这是龙吗?打样图岂能用龙纹,你这是……”春月指着她摊开的其中一张打样图。 春月的话到一半,硬是被梅兰打断。“那不是龙,是龙子螭吻。” “姊姊说的是,我的打样图大半都是祥兽。”实在是因为她对于那些夫妻和合或辈生贵子之类的没什么兴趣,反倒是祥兽有数百种面貌,江家那种商户都极为喜爱。“姊姊们替我瞧瞧,要是我的样图犯了府里的禁忌,也好提点我。” “倒没什么禁忌,但府里人丁单薄,总是偏爱多子多孙的吉祥图腾。”梅兰淡声说着。 “多子多孙吗……”似锦沉吟了下。“螽斯衍庆、瓜瓞绵绵……啊啊,对了,草虫瓜实应该很适合。” “草虫瓜实?” “瓜嘛,带着藤蔓生出无数个瓜,象征血脉绵长,而螽斯多子而不妒,表示妇人有德,容夫多子。”似锦解释着。 “你倒是懂得挺多的。”玉兰有些意外商户千金的丫鬟竟能有这般见识。 “跟在大夫人身边东学点西学点。”往后她就知道打样要往哪个方向找灵感,虽然谈不上喜欢,但总得入境随俗。“可是说到刺绣,我就不成了,手拙得很,哪像姊姊们绣得栩栩如生。” 她说得真情至性毫不勉强,是打从心底佩服这些丫鬟的。 “要说刺绣,梅兰绝对是咱们府里的第一把好手,她可是陶嬷嬷亲自教出的高徒呢。”玉兰万般推崇梅兰,拉起她打好的络子。“瞧瞧,有谁的络子能打得像她这般精巧俐落?” “真的,好巧的手,我就算学个百年也学不来。”似锦蹲在篮边一条条地拿起来瞧。 所谓络子就是中国结,而梅兰打的络子样式精巧,结与结之间还能串珠系玉穗,和她以往在江府瞧的都不一样,教她赞叹不已。 梅兰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瞧她没心眼地赞美自己,不禁微弯了唇,露出几分得意。“都是陶嬷嬷教的,只可惜陶嬷嬷在几年前不知为何出府安养了,你们要是瞧见陶嬷嬷的手艺,才真的惊为天人。” “陶嬷嬷不是年纪大了才出府安养的?”玉兰突问。 “陶嬷嬷也不过五十开外出府,哪算是年纪大了。” “那为什么要提早安养?莫不是犯了错吧。” “哪能犯什么错?陶嬷嬷是老夫人的陪房,老夫人向来是倚重她的,我只记得那些年陶嬷嬷的身子不好了,老夫人让人将陶嬷嬷安置在同阳镇的一处庄子养老,我还跟老夫人一起去探视过两回呢。” 似锦在旁静静地听,不管重不重要,派不派得上用场,横竖记上一笔就是。 一会丫鬟们转移了话题,说起了草虫瓜实图,秋月不禁打趣道:“这草虫瓜实图要真绣成了,就给二夫人送一幅去,说不准会打赏,要不老夫人那头也有赏。” “为什么?”似锦适时地提问。 “二夫人进府年余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偏偏一进门就把二爷的通房小妾全都赶出府,一个庶子女都不肯给二爷,再过个两年无出,势必要给二爷纳妾,老夫人和太夫人可是巴望着二爷添丁呢。” “……难道老夫人和太夫人就不巴望侯爷添丁吗?”说到这,她突然想起在江府时,几乎每个爷儿的院落里都会种上枣树和石榴,为的就是早生贵子、多子多孙,可行正轩这儿她逛过了一圈,反倒是遍植竹林。 “侯爷刚娶亲,不急。” 可是为什么老夫人那么巴望二爷添丁?就算二爷生了孩子,那可是二房那边的,也不是大房这边的呀?正思索着要怎么不着痕迹地问时,春月便说了,“二爷还没娶妻之前,已经先纳了通房,通房怀了二爷的孩子,可因为老夫人不知,支使那通房丫鬟去做粗活,结果害得一尸两命,让老夫人很内疚。” “是啊,听说就连太夫人都气得一阵子不睬老夫人呢。” “哪怕是庶出的,身分再低微,还是太夫人盼了许久的曾孙,就那样没了,心里难过是在所难免。” 似锦轻点着头。这么说来似乎就合理许多了。老夫人心有愧疚,才会对二爷好,二爷可能心有不满,所以对老夫人态度冷淡,看来这两个人心底应该还是有些疙瘩的。 很好,总算得到一点有用的消息了。 每天和四大丫鬟打样聊天,几乎成了似锦生活的一部分。相处过后,倒觉得她们其实人也不差,和江府的丫鬟们相比,她们都算是相当温婉娴良了,只是毕竟听命行事,也不好与她太过热络。 幸好,她手上有法宝,可以引得她们自动上门。 “似锦,你昨儿个说的那张螽斯衍庆画了吗?” “画了画了,就在这儿呢。”似锦马上将昨儿画的打样图搁到春月手里。“春月姊,你要注意这螽斯的触角和脚都很细,这边上可以多绣一层暗色线,到时候瞧起来就会很像活的。” “多绣一层?” “就像这样。”梅兰将刚收线的手绢递给她瞧。 “哇……这两只鲤鱼简直像是要跃出手绢一样。”春月难以置信极了。“梅兰姊的绣工更上层楼了。” 梅兰也十分满意自己的手艺,不过——“似锦画的样图确实与众不同,压根不需要用到凸绣法,就能让绣物立体。” “是梅兰姊绣得好,这绣法才是门功夫。”说真的,她再怎么:针一线地绣,也绝对绣不出自己画的图。 “要是咱们能买到更上等的布料,作大幅绣作,像屏风啊绣画什么的,咱们就能自个儿营生了。” 四个丫鬟对看了眼,像是从没想过这事。“咱们当奴婢的哪有这种本事?” “怎会没有?除了梅兰姊,其他姊姊的手艺也都是一等一的,全都是端得上台面的。” 似锦甚至怀疑这些丫鬟根本就是廉价的绣工,不但是奴婢还得替主子们绣东绣西的,月钱还非常低廉。 “你的嘴再甜也没用,咱们没门没路的,绣好的绣品卖给谁?话再说回来,咱们这针线布全都是跟吴大管事领的,还得记名,咱们的月钱那么低,哪有法子自个儿买线布什么的。”秋月虽被说得心动,被捧得开心,但现实不容她们画大饼,止不了饥的。 “咱们府里丫鬟月钱再低,也应该有个七、八百文钱吧?”一两等于一百五十文钱,而江府的丫鬟就算粗使的三等丫鬟月钱都有四百文。“大夫人娘家的大丫鬟,尤其是舅太太身边得力的,五两绝对跑不掉,更别提平日的赏赐,什么香料布匹钗簪的,每个月至少都有一两样。” 而梅兰她们都是大丫鬟,一千文钱应该是有的。 梅兰等人对看了一眼,最终秋月撇了撇唇,带着几分嫉妒意味地道:“江家是商户,铜臭味自然重。” “可也正因为是商户,所以门道特别多,我以往见江府舅太太买过一座不到半丈宽的绣屏,我瞧也不怎么样,绣工压根比不上姊姊们,可那座绣屏叫价就要二百五十两银子,还请了一些贵夫人到府里炫耀呢。” “真的假的?”春月被说得心动极了,不敢想象二百五十两银子是多大的数目。 “真的,所以我就想,那么一座绣屏,假设咱们买的是水绫,跟店家买个半匹,要价大抵是五两,绣线算了算,大概只要一两,届时找工匠裱起来,工钱材料也不过七、八两,扣下来后,四个姊姊随便分下来都有五十两。”似锦大略地粗估着。 虽说她对经商没什么概念,但她姊姊听说完全承袭了母亲钱精的本事,管理着老爸的公司,偶尔也会抓着她讨论一些成本概念。 她之所以会作此提议,一方面是真觉得她们的绣工太了得,是门可以买卖的活儿,而另一方面是因为小姐近来为了给侯爷养病,已经开始偷偷动用自个儿的体己了,也把陆嬷嬷和卓嬷嬷两房人都送到那座只有几亩薄田的庄子上干活去了,她当然得想点活路,为小姐分忧解劳。 四个丫鬟听得她眨眼功夫就把算盘打得这般精,不禁垂眼思忖着,好一会秋月才道:“你又怎么能保证绣屏一定卖得出去?” “江府舅太太是个钱精,只要能攒钱的绝不放过,只要我拿条梅兰姊绣好的手绢给舅太太瞧,这买卖肯定说得成。”当然啦,就地起价就看她的本事了,能多说点,就算是她赚给小姐的。 “可是我连要买布匹的钱都没有。”玉兰哭丧着脸。 “怎会没有?啊……姊姊是把月钱都交给家里人了吗?”她是知道有些丫鬟会把钱寄回家里的。 “才不是,光被东扣西扣的,一个月剩不到五百文钱,偶尔上厨房想弄点东西,还得被吴嬷嬷刁难,想要吃食还得给钱。”玉兰是不吐不快,哪怕梅兰扯着她,她还是忍不住将一肚子火道出,“可偏偏吴嬷嬷是老夫人的陪房,吴大管事的亲娘,仗着吴大管事和老夫人撑腰,咱们找谁诉苦去?” “喂,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像是老夫人纵容似的,我倒觉得太夫人更加识人不明,放任洪嬷嬷在府里作威作福,一不顺心就拿奴婢出气,苛扣月钱向来是她的手段。”春月忍不住跳出来护主,反批太夫人的不是。 “依我看,吴大管事苛扣的本事才是一绝,上个月为了侯爷筹备聘礼纳采时,我的姊妹萱兰不慎踢到了一只木箱,伤了脚不打紧,吴大管事还硬说萱兰踢坏了木箱要扣她半年的月钱赔偿,这还有天理吗?木箱哪可能踢得坏!” 说到这,春月不禁也静了下来,毕竟这事闹得大,大伙都知晓,但也没见哪个主子出面说话。 似锦模索出轮廓,不禁暗叹这许是哪个宅院里都会发生的事。 “好了,一个个都不想待在府里了吗?”年纪最长的梅兰沉声说着,顺手收拾着手边的络子和绣架。“该端晚膳了,似锦你跟我去,玉兰把这儿收拾一下,秋月和春月去问大夫人要在哪里用膳。” “可是似锦说的事……”玉兰嗫嚅着,不想放弃这大好机会。 “姊姊放心,这事咱们可以慢慢谈,不急于一时的,对不?”似锦轻扬起笑,安抚完她便跟着梅兰朝大厨房而去。 路上,梅兰低声问着,“似锦,你在打什么主意?” 似锦瞅了她一眼。“梅兰姊,我说句真的,我想替我家主子赚点钱,否则端靠每个月公中拨下来的钱,根本连给侯爷治病的药钱都不够。” 梅兰垂敛长睫,自然明白她所言不假,但也不会主动告诉她公中的问题。“所以你说的那事,真的可成?” “不管怎样,我都会说到成。”要是她真说不动江大女乃女乃,那就只好交给小姐去办了,她想小姐应该不会拒绝才是。“说真的,梅兰姊的手艺这么好,简直是一门艺术了,不只可以赚钱,也更应该成为一代大师。” “你可真会哄人。”梅兰说得不以为然,唇角还是忍不住弯了。 “梅兰姊,我是真人不说假话,要不我也不会提议这事。”她知道梅兰肯定是心动了,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那你要记得往后这事除了咱们四个人外,就别再往外提,一旦被吴大管事发现,咱们是会被赶出府的,要知道这府里规矩很多,我就顺便跟你说说吧。” “多谢梅兰姊。”似锦一整个心花怒放。 不管是人际关系还是未来的赚钱契机,都算是成功的第一步吧! 第五章 二夫人的毒计(1) 一到大厨房,厨房里头已经人满为患,教似锦有些意外,不禁瞧了梅兰一眼。梅兰向前问了下,才知道是二房办了小宴,厨房因而忙得快炸锅。 “喂,你把这两壶酒和一壶茶送过去。”吴嬷嬷一见似锦便拉开嗓门吼着。 似锦忙道:“侯爷等着用膳,我……” “大房的膳食还没好,快去!”吴嬷嬷拉开喉咙骂道。 似锦眉头微蹙,如果可以,她想要远远地避开二房,不管是二爷还是二夫人,能不见最好都不见,她不想自找麻烦惹纷争。 “似锦,我和你一块去吧,帮着把一些膳食送过去,厨房才有空闲帮咱们处置大房的膳食。”梅兰直接拉着她过去端起了茶水和酒。 似锦无奈地端起茶水,心想梅兰说的也对。 苞着其他丫鬟一路走到隔开主屋和直正园的人工湖泊,才见原来小宴是办在湖泊中的十字桥亭上。踏上跨桥,她注意到亭子里的全都是女眷,这才教她微微松了口气,而待她走到亭外几步,才发现从高处朝西边远眺而去,直正园竟比行正轩要来得宽敞,里头有大小园林和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数处,全都点着油灯,灯火如星子般闪烁着。 到底哪一处才是主屋?似锦都糊涂了。 “还杵在那儿做什么,一点规矩都没有。”一把尖锐的冷斥声响起,吓得似锦立刻回神,赶忙将茶水递上后便打算跟着梅兰离去,不敢抬眼瞧主位上的施蜜,所以压根没瞧见施蜜朝身边的大丫鬟碧莲使了个眼色。 就在似锦走下桥时,碧莲从后方走来撞了她一把,教她一时失去了平衡,竟被撞进了湖泊里。 “似锦!”梅兰吓了一跳,怒斥着那大丫鬟。“碧莲,你走路都不长眼的?!” “这能怪我吗?这儿暗呀,她那么小一个,我哪瞧得见。”碧莲完成了使命,正要回亭里,就见主子已经走下了桥。 “掉进湖里了?来人呀,把她捞上来。”施蜜朝旁比了比。 碧莲立刻意会地差人去把小厮唤来。 梅兰闻言,整个人都趴到湖畔了。“似锦,你要不要紧,会不会泅水?” 似锦在湖里载浮载沉,脸色苍白而惊恐,勉强挤出一点声音。“梅兰姊,我没事,我会游水,只是……”天色渐暗,湖畔没有灯火,湖水又比她想象中要来得冰冷,冻得她快要抽筋了,哪有法子游上岸? “想法子游上来,快!”梅兰喊着。 似锦抿紧了嘴,缓缓地朝湖边游动,尽量别让脚有太大的动作,省得一旦抽筋她就准备葬身湖底,眼见就快要接近湖岸了,却听见一阵脚步声,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是什么情况时,又听梅兰低喊。 “似锦,别上岸!” 似锦怔住,不懂她反反复复是为哪桩,难不成两人的友好只是建立在暂时的利益上头? “二夫人,似锦会泅水,能否让奴婢去帮她取件布巾,待会让她自个儿上岸便好?”梅兰回头,低声央求着。 “梅兰,这秋老虎的天气说变就变,早上还热得紧,现在就起风了,她要是待在湖里,若冻出病来,这帐岂不是要算在我头上了?” “二夫人说的是哪儿的话,似锦要是这般容易冻出病,那也是她的命。”梅兰脸上抹着笑,心里却是冰霜一片。 在场的谁都知道二夫人在打什么主意,说穿了无非是为了那日二爷多看了似锦一眼,因此想逼着似锦落水,再将小厮找来,美其名是想救人,可目的却是要逼人两难。似锦现在浑身湿透,身线毕露,谁救了她,她就得嫁给谁,要是不肯嫁,又没机会遣退小厮,那就是要逼似锦冻死在湖里了。 施蜜勾起朱红的唇。“那怎么成?她可是大房的丫鬟,要是在我这儿出了事,大嫂找我要人,我上哪再找个绝色丫鬟给她?”话落,往旁一睨。“你们几个还不赶紧去将大房的丫鬟给救起来!” 梅兰眼见小厮上前,正不知道该如何阻止时 “发生什么事了?”宋洁推开几个小厮走来。 施蜜见状,神色一变。“你来这儿做什么?我的姊妹淘都在上头呢,你这么做是要坏人清白吗?” “这儿吵得很,我不过来瞧瞧行吗?”宋洁没好气地啐了声,再朝湖中望去,惊见湖里竟是朝思暮想的人儿,月兑口道:“这怎么回事?” “是她不长眼自个儿掉下去,有人会救,你一边去!”施蜜恼声吼着,示意其他小厮赶快把人捞上岸。 “这点小事,就让我来吧。” 施蜜楞了下,这才瞧见李若凡竟是和宋洁一道前来,还没来得及阻止,便见他已经越过小厮,褪下衣袍后跳进湖中。 似锦泡在冰冷的湖水中,已经泡得全身发冷、脑袋发晕,见李若凡来到面前,在昏暗的光线里,那双熠亮的眸像是闪动的星,攫住了她的目光。 “别怕,没事。” 听着他低醇的嗓音,感觉他一把将自己搂入怀……好暖。虽说不应该,但这一刻她真的觉得自己需要一个拥抱,因为她真的会怕,她在这个世界过得好累,好像不管她怎么努力,身边的人依旧讨厌她,想置她于死地。 李若凡将似锦带进怀里,在靠近岸边时,就见梅兰已经抓起他的外袍,挡住他人企图窥探的目光,俐落地在他抱着似锦起身时用外袍裹住她。 “二管事,不知道能否麻烦二管事将似锦送回主屋?”梅兰低声询问着。 李若凡看了她一眼,轻漾笑意。“先待在我那儿吧,明儿个再将她送回主屋。” “可是——” “眼前做再多,不过是欲盖弥彰。” 梅兰皱着眉望向双眼无神的似锦。自己只是个丫鬟,府里哪有她说话的余地,再者二管事在众人面前救起了似锦,早就坏了似锦的清白,似锦只剩两条路可走,不是嫁给二管事,就是寻短护清白了。 抱着似锦回入正阁,醍醐一见两人湿透,便赶忙让人去备热水。 “发生什么事了?”醍醐轻声问着。 “二房的一出戏。”李若凡将似锦搁在锦榻上,淡声说着,却见她双眼无神地盯着地面,不禁轻抚她的颊。 “似锦?” 似锦缓缓抬眼,面无表情地点着头。“多谢三爷。” “你不要紧吧?” “没事,我先回主屋了。”没事的,她又不是没被欺负过,又不是没被出卖过,她早晚会习惯的。 只是她真的很心寒,她以为可以和梅兰成为朋友的,可最后却又让她觉得梅兰不顾她的生死,利用她讨好二夫人……算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道不同不相为谋,真的没什么。 “你浑身湿透了,先泡点热水换件干净的衣裳再说。” “不用。”她想一个人静静。 “似锦……” “跟你说不用,听不懂人话吗?!”似锦突地失控大吼,水灵大眼因怒火而潋潇慑人,教李若凡看直了眼。 一开始在清竹寺遇见她时,他以为她不过是个有点勇敢但又倔强的小丫鬟,在江府再遇见她时,他知道她一直小心翼翼度日,不让他人越雷池一步,而现在……他发现,原来当她发火时,精致的面容更显媚态,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似锦姊,三爷只是担心你。”醍醐被她的狠劲给吓了一跳,却还是忍不住缓颊。 “我知道,我……”似锦咬了咬唇,觉得自己不应该对三番两次救助自己的人发脾气,尤其是她根本在迁怒。“对不起,三爷,我只是想要一个人静静,但我该跟你道谢才是,你几次救了我,我都没有好好跟你道谢。” 她站起身,身形却摇晃了下,李若凡眼明手快地搂住她,这才惊觉她竟昏了过去。他眉头一蹙,随即将她打横抱起,边走边说:“醍醐,让宋络去把大夫找来。” “是。”醍醐走了两步,像是察觉不对劲,忙问:“三爷要做什么?” “她浑身湿透了,自然是替她宽衣。” “……三爷,你真要娶她为妻?” “不可吗?”他好笑道。 “不是,我只是以为三爷会想要的是……”刁蛮的官家千金就不用提了,但三爷要挑的至少会是个有利用价值的商户千金。 “醍醐,你太小看她了,她远比一个商户千金要来得有价值。”他正想着要用什么法子收买她,今晚老天给了他好机会,直接将她娶为妻,她那把好画功自然是她的嫁妆了。 这下他还能不赚翻吗? 醍醐相信主子说的话不会有错。只是趁着似锦姊昏迷帮她更衣,不给后路的逼嫁,实在是太不光明磊落…… 唉,原来她跟在三爷身边这么久,始终没看穿他的本性啊。 似锦很累,不只是上的疲累,也包含了内心的极度倦怠。 如果可以,她真想这样一觉不醒,可偏偏她又能感觉到自己浑身像是着火般的热,哪怕昏睡中也不给她一点痛快,教人不怨都不行。 她一直不太懂,为何只因为一张皮相就定了一个人的命。她不过是受了命运摆弄来到这个世界,成了这张脸的主人罢了,她已经很努力地入境随俗,学习这个世界的陈规陋习,还想要她怎样? 她很怕,一直都很怕,恐惧如影随形着。 陌生的环境,可怕的人心,为了存活下去,她努力地扮演好丫鬟的角色,压抑着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的原本性情,讨好着身边的人,只因这一切的一切都教她战战兢兢,深怕一个行差走错就落得万劫不复。 可是再怎么步步为营,却还是敌不过一次又一次的背叛和设陷。 她很伤心,泪水不自觉地流。 来到这个世界,她觉得自己像是被遗弃了一般,找不到前进的方向。 她想回家……她想姊姊和老爸…… 呜咽不自觉地逸出口,随即感觉温热的手模着她的头,就像无数个她生病的日子,老爸总会守在她的床边,轻抚着她的头安抚她。 她抽抽噎噎地抓住那只手,拉在颊边,仿佛多了一份依靠,喃喃喊着,“老爸……”她好想念家人,她想回家。 被她逮住的那只手的主人,微眯起深邃的黑眸。 老霸?是谁?是江府的狗还是小厮来着?李若凡思索着,随即无所谓地哼笑了声。 避她心里念的是谁,横竖往后她心里能搁的只有他了。 一张眼,似锦睡眼惺忪地看着男人的锦袍……不,是襟口,外袍的襟口。 她迷糊地注视半晌,伸手想抓襟口,却感觉自己的手被抓住,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手被一只大手包覆着,她往上望去,对上一双似笑非笑,又像是燃着淡淡愠火的勾魂黑眸。 她眨了眨眼,初醒的脑袋像是瞬间从冰冻之中丢进燎原大火里,教她清醒的瞬间快速起身,但还没坐直身子,脑袋便晕得晃了两下又往床铺倒。 “还病着,谁让你起来了。”李若凡哂着嘴,在她倒下的瞬间将她搂进怀里。 似锦贴在他的胸膛上,水灵灵的眸子快要瞠裂,有太多疑问想问,可是……她好晕,晕得就连坐着都难受。 “想躺下吗?”见她不住地往床面倾去,他低声问着。 “……嗯。” 李若凡扶着她躺下,替她掖好了被子,才又轻抚着她的额。“热度已经退得差不多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头晕。”她有气无力地说着,顿了下,又问:“我生病了?” “情志抑郁又逢邪气入侵。” 似锦无言地闭上眼。太深奥了,她听不懂……反正,应该是感冒,而且应该是感冒恢复期。 身子不适得教她闭上眼,却又蓦地张开眼,眨也不眨地瞪着那双笑得几分坏心带邪的眼。 “三爷……我……这是哪里?”她依稀记得是李若凡将她救上岸,带她回入正阁,然后她好像昏了过去…… “现在是什么时候?” 她觉得自己应该睡了很久,可外头的天色却还是暗着的,难不成她不过是昏了一下子,所以她应该还来得及去给小姐端膳? “已经戌时一刻了。” “多谢三爷,我得赶紧去帮小姐端膳。”而且她还必须跟小姐说要防备梅兰才成,天晓得她什么时候会为了己身利益出卖小姐。 “端什么膳?”李若凡凉声问着。 “就晚膳啊。”她挣扎着爬起身,头还有点晕,但可以忍。 “大夫人要是等你端晚膳早就饿死了。” “……喔。”对喔,就算没有她,还有其他人可以顶替。 似锦不自觉地有些失落。她不是个能干俐落的人,能够遇到小姐,实在是她最大的幸运了,但如果连小姐都不需要她…… 第五章 二夫人的毒计(2) “你已经在这里躺了了一日夜了。” “嗄?” “今天十四了。” “……啊,我在这里……那小姐……” “当晚我就让醍醐去通知大夫人了,大夫人知情后,便答应让你在这儿养病,直到你痊愈为止。”李若凡几乎是有问必答,哪怕她没问出口,大抵也猜得出她到底想问什么。 似锦错愕极了,不能理解小姐怎会答应这种事。这里不是个男女之防极严的年代吗,让她在这里过夜……还是说,因为她生病了,所以算是破例? “当然是因为你即将成为我的妻。”李若凡笑咪咪地贴近她。 似锦傻楞地抬眼望去,直觉得他的面貌真是无可挑剔的俊魅,带点坏,噙着点邪气,却没有令人恐惧的恶意,等等,他刚刚是说…… “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什么?”她感冒还没好,有可能听错了。 “你即将成为我的妻子。”他极为贴近她,只要把唇往前一嘟,就能一亲芳泽。 似锦缓缓地皱紧眉头,偷偷地把脸往后缩,沙哑地问,“……为什么?”他虽脸上带笑,但神情很认真,她没有办法视作玩笑。 “当我在湖里把你救起,当我瞧见你毕露的身形时,你就只能成为我的妻,否则你就只能为护清白当个烈女了。”真是有趣,她不像是装傻,似乎压根不晓得这事。 似锦张大嘴,不敢相信自己不过是被人救起就赔上了婚姻! “那天晚上,要不是你身边机伶的丫鬟趁机拖延时间,等到你被谁救起,甚或是被众人目睹你湿透的身形,你也不用出阁了,白绫是你唯一的选择。”李若凡直言道。“说来也是命运,适巧我赶到了,至少还能救你一命,你……不会傻得想走另一条路吧?” 活下去比任何事都重要,哪怕活得比蝼蚁还不如,但只要活着,将来如何谁都说不准。 “三爷,你的意思是……梅兰是在帮我?”似锦惊喜地问着。 李若凡有些模不着头绪。“这事怎会是问我?你得瞧你和她的交情如何,不过就我所见,她该是在帮你。” 似锦听着,笑意从她的唇角开始蔓延,暖进她那琉璃般的眸里,仿似欲雕零的花儿瞬间绽放秀妍,教他转不开眼。 似锦没有察觉他目不转睛地打量,直想着是自己错怪了梅兰。她这傻瓜,怎会因为被陷害太多回就以为每个人都会害她呢? 总会……总会遇到一个值得她掏心掏肺的! 李若凡瞧她笑得喜孜孜的,连带着他也莫名地跟着笑,跟着她欢喜。 “三爷,大夫人差人来探望似锦姊姊了。”门外响起醍醐的软嗓。 “一定是梅兰。”似锦开心得快跳起来,待会见到梅兰非要好好地谢她,还得跟她忏悔才行。 “等等,披头散发的见人,象话吗?”李若凡咂着嘴,起身拿月牙梳给她梳头,简单地将她的长发绑成辫。 似锦虽是一心想见梅兰,但被人这么伺候着,感觉真不是普通的古怪,尤其他的指会碰到她的颈,总会教她不自觉地瑟缩。 这一缩,她才发现身上的衣裳是不一样的,布料很细致,绣样也很灵巧……有点太大,不知道是上哪找来的衣裳,待会得问问醍醐。 等到将她打理得能见人了,李若凡才濑懒地道:“进来吧。” 醍醐开了门入内,手上还端了茶水外加一碗汤药,而跟在她身后的不是梅兰,而是玉兰。 “似锦,你好些了没?大夫人担心得紧。”玉兰一入内就轻声问着。 “我好多了,待会就回去。”似锦笑眯眼地道,又问:“梅兰姊呢?她在小姐那儿吗?”她原以为会是梅兰来看她的。 “梅兰她……”玉兰声音突地哽咽。 “怎么了?” “今儿个早上,二夫人说她在小宴上掉了东西,还说是梅兰偷的,差人把梅兰给押去,又差人去房里搜。” “结果呢?” “主子们要栽赃下人还难吗?说什么找到了东西要把梅兰给打死,我赶紧去找太夫人,太夫人让洪嬷嬷去救人,命是抢下了,可现在却被关在柴房,说明儿个要送官府……”说到最后,玉兰不禁泪如雨下。“咱们当下人的命就这般不值钱吗?主子不快就找下人出气,可这又关梅兰什么事了?” 似锦听得头昏脑胀,唯一推敲出的可能就是——梅兰救了她,让二夫人心里不舒服,拿梅兰出气! “我去!”似锦跳下床,连鞋也不穿就要走。 李若凡懒懒地将她拉回。“你一个丫鬟去那里能做什么?”他神色不快地睨了眼玉兰,心里清楚她许是求救无门了,这席话挑在这当头说,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如果二夫人真想整治我,由着她,但不能因为我而去伤害我身边的人!”她很愤怒很生气。一直以来她非常地压抑,忍受着无人权的生活,但她真的受不了不把丫鬟当人的千金爷儿们! “你说错了吧,想整治你也得先问过我。” “嗄?”什么意思? 李若凡神色略微不耐地看着玉兰。“侯爷就寝了吗?” 玉兰楞了下,忙道:“还没,大夫人还在一旁伺候着。” 李若凡轻点头,朝似锦勾着笑。“似锦,你还没过门就先欠我一笔,想想该怎么还吧。” 似锦呆住。过门?算了,先救梅兰再说吧! 行正轩的寝房外,似锦几乎是趴在门上,竖起耳朵仔细地听,却一点声响都听不见。 “……似锦。”江丽瑶好气又好笑地将她从门边拉走。“你风邪未愈还在这儿吹风,是打算在床上多躺几天是不是?” “小姐,你不是可以在房里打帘听他们说话吗?”这年代规矩多到连出阁的妇人也不能和男人照面,说话还得隔着帘或屏风,可就不见施蜜守着规矩。 “似锦,二管事和侯爷说话是为了救梅兰,难不成你认为侯爷连个丫鬟都救不了?”这需要她在里头下指导棋吗?啐,有什么好听的。 “小姐,侯爷真帮得了梅兰吗?”侯爷身分尊贵,可是在府里……她怀疑他到底能起什么作用。 江丽瑶抽动眼角,扯着她回角房。“给我安静地待着,一会就有消息。” 似锦可怜兮兮地扁起嘴,乖乖地躺到床上去。 寝房里,宋綦倚在床柱,哪怕脸色还是青中带白,身形骨架瘦削不少,但无损他与生俱来的武官气势,李若凡负手站在床前,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两人默默不语的对视,细一对照,便可见两人的眉眼极为相似,却因为气韵不同而有所分别。 半晌,宋綦率先启口,“什么时候上门提亲?” “难不成还真要我下聘纳采?” “当然,你迎娶时我还要负责挡门呢。” 李若凡撇了撇唇。“得了,说得真像回事,你要真敢挡门,我就敢撞门,届时有所冒犯,还请侯爷多多包涵。” “有本事就撞。” 李若凡摇摇头,实在不忍言明他现在骨瘦如柴,他随便一踹都能将他踹到天边远。“不说那些了,先谈谈你这儿的丫鬟。” “丫鬟的事,你应该去找丽瑶。”, “大夫人在府里还没站稳脚步,找她出头只会给二房有机会出招。”李若凡摆了摆手。 “你这儿,老夫人给了两个,太夫人给了两个,用意为何,你应该也清楚,可偏偏太夫人给的丫鬟护着我的妻子,这恩情我自然要还。” 宋綦笑眯了眼窝深陷的眸。“唷,这般上心啊,要不是瞧见那丫头,你又怎会替我安排这门亲事?” 李若凡敛了笑,瞪着他。“是啊,我正等着你死,我就可以把罪嫁祸给大夫人,祸延江家,顺便从中得到江家的部分家产,一举数得,何乐而不为。” “三弟好狠的心。” “谁是你三弟?”他哼了声,神色不耐地道:“这丫鬟是太夫人给大房的,二房想要惩治大房的丫鬟也太不把大房当一回事了,好歹你是个当家的,别让人把脚都踩到头上了。” “这还不简单,让双全去把人要回来,就说是我的意思,二房要是有意见,叫二房的来见我。” “就等你这句话。”达到目的,他转身就要走人。 “你要是回宋家,这么点小事还需要我出面?” “我现在不就是在宋家了?” “得了,要不是我要娶妻,要不是那小丫鬟跟着陪嫁,你会回来?也罢,回来就好,你终究要落叶归根。” 瞧宋綦笑得一脸促狭,李若凡真不忍心告诉他残酷的真相——他纯粹是看上了似锦的画功能为他赚取大把银两罢了。 “落叶归根?”李若凡听到最后都忍不住笑了。“你弄错了,我已经不稀罕姓宋了。” 话落,他头也没回地踏出门外,吩咐着双全去把人给领回来。 似锦左等右等好一会,终于听见玉兰在外头又哭又笑的声音,她急着要起身,却见江丽瑶眉眼一沉,她便又乖乖地躺回床上。 “大夫人,梅兰回来了。”春月的嗓音是止不住的笑意。 江丽瑶走到门外,一见梅兰满身狼狈,身上还有被鞭打过的痕迹,眉头不禁微蹙。“梅兰,去梳洗一下,要是饿了,就让春月去厨房拿点吃食,厨房不给,就说是侯爷要吃的。” “多谢大夫人。”梅兰感激道。 “该谢的是侯爷,倒是我还没谢你帮了似锦一把呢。” “应该的……倒是似锦还好吗?” “好多了,明儿个你就能瞧见她活蹦乱跳的。” “那就好,奴婢先退下了。” 江丽瑶轻点着头,正要回房,就见秋月领着醍醐从长廊那头走来。 “大夫人,醍醐说给似锦送衣裳来。”秋月说着。 江丽瑶瞧着醍醐捧在手上的衣裳。“这不是似锦的衣裳,是不是搞错了?” “是三爷昨儿个要奴婢改的衣裳,还有一套似锦姊身上换下的。”醍醐必恭必敬地将衣裳递上,秋月赶忙接过。 “真是多亏有你,似锦受你照顾了。” “不……是三爷照顾似锦姊的。” “可这更衣擦洗的……”见醍醐轻轻地摇摇头,江丽瑶随即停了口,有点难以置信李若凡竟趁似锦昏迷时上下其手,就算两人终会成亲,但这般行事也太淳逆礼教了,依她看,这事还是别让似锦知晓好了。“嗯……终究要成亲,也无妨。” 让秋月送醍醐回去,江丽瑶一回头就见似锦瞪大眼的傻样。 “呃……”她都含糊带过了,她还听懂了?平常该听懂的没听懂,现在不用听懂的倒是听懂了。“咳,横竖你是要嫁给他的,所以这……”唉,她没法子替李若凡说好话,太为难她了。 岂料压根无关听懂不懂,似锦纯粹是听到‘终究要成亲’五个字才受到惊吓。 “小姐,我非嫁不可吗?”她一脸惶恐,仿佛直到现在才明白兹事体大。 江丽瑶松了口气,庆幸她似乎没发觉,随即沉着脸道:“非嫁不可。” “我年纪还很小。”她看起来只有十二岁……不,可能只有十岁! “你七岁来到我身边,九年了,已经十六了。”只是个儿小而已。 “小姐……”有没有记错啊……她一点也不像十六岁! “白绫,嫁人,你选哪一样?” 似锦哭了。她两样都不要! 第六章 仓促当人妻(1) 似锦从没想过自己有嫁人的一天,尤其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更是想都不敢想,没想到…… “真是漂亮的新嫁娘,这匆忙赶出来的嫁衣也很合身呢。”江丽瑶一进门就不住地打量她,见她哭丧着脸,不禁好气又好笑。“你这丫头做什么呢,今儿个是喜庆的好日子。” “小姐……”她现在喊卡行不行? “李若凡有什么不好?你嫁给他就成了管事娘子,在府里讲话也显得有分量多了,往后还有谁敢欺你?”她到底得要劝她几次,她才听得进去? 似锦抿着嘴。就因为心想往后也许可以帮得上小姐的忙,自个儿又不会被人欺,她才会默许出阁,可问题是她没想到会在过年前就出阁啊! 当初小姐出阁就已经赶得很急了,她比小姐还急……她一点都不急的! “可是……”负责梳髻的梅兰突然出了声。 她一出声,江丽瑶和似锦同时望向她,教她反而说不出口。 “说呀,梅兰姊。”似锦揪着她的袖角。 “呃……我是听说的,听人说二管事他……好幼女。”梅兰勉为其难地说着。 似锦无力地闭上眼。糟,又听不懂!好幼女指的是啥?她思忖着,顺便偷瞧小姐的脸色,就见小姐一脸恍然大悟……到底是悟出什么了? “难怪呀,他身旁只有醍醐这个小丫头。” 似锦一听,跟着恍然大悟。原来好幼女指的是恋童癖呀! 真是人不可貌相,亏三爷长得仪表堂堂,面如冠玉,想不到竟有恋童癖,难怪会三番两次救她!所以,她应该庆幸自己长得很萝莉吗? “不过成亲之后,这事也是说不准的,二管事把似锦都瞧遍了还决意要迎亲,那就意味着他并非真正的好幼女,咱们似锦虽是麻雀,却是五脏俱全。”江丽瑶径自说着,认为这桩婚姻依旧如她想象中一样美好。 “把……似锦瞧遍了?”梅兰呐呐地道。 “是啊,就是似锦落湖那晚,听醍醐说是二管事替似锦更衣……”江丽瑶月兑口道出,等惊觉时却已收不回说出去的话,不染秋尘的眸轻轻往旁一瞟,就见似锦一双大眼瞪得像要瞪出来似的。“其实,我的意思是……” “我不要嫁了!”变态!亏他衣冠楚楚,骨子里却是个衣冠禽兽,竟然趁她昏迷把她看光光! “似锦……”江丽瑶一脸为难。 “大夫人,二管事来了,双全正在外头挡门呢。”秋月和春月一溜烟跑进房里,一个个喜笑颜开,不住朝外头张望。 “双全哥,挡住他!”似锦一把冲到门外喊着,可人是挡在院门外,她在这儿什么都看不见,真的只能说是喊心酸的。 “双全哥被打退了,二管事撞门了!”负责在院门观战的玉兰大嗓门地通报着。 “快快快,红盖头!”江丽瑶赶忙要梅兰将红盖头取来。 “小姐,我不要嫁!”她不要嫁给变态!她就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个世界的男人都不可靠!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江丽瑶二话不说把人往外推。“快快快,吉时到了,梅兰、春月,用架的也要把她给架到堂屋去。” “是。”梅兰和春月没辙地将人给请出房。 红盖头遮住似锦的脸,她只能被迫牵着走。虽说成亲一切从简,没有什么宾客,更没有长辈,只有小姐和侯爷充当长辈坐堂,可一进堂,她却听见了不少人的声音。 她还没来得及听个仔细,便听见李若凡淡声道:“我收下了,请代我谢过太夫人。” “我这就回去跟太夫人交差。” 似锦认出是洪嬷嬷的声音。难道是太夫人差人送礼来了?想想也是,李若凡帮她打理庄子,成亲送礼似乎再合理不过。 思绪动着,一会听见梅兰充当喜娘喊拜堂,似锦一泡泪几乎夺眶而出。 天啊,她真的成亲了……嫁给一个多次出手帮她,但却压根不清楚底细的男人,老爸要是知道她因此成亲,肯定会冲来毒打李若凡一顿,想到家人,几分惆怅爬上心头。 她安慰着自己,告诉自己一个会对她伸出援手的恋童癖,其实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她不要太悲观,不用那么害怕,至少对象又不是宋洁那种趁人睡觉时想要胡来的人……只是,李若凡又比他好多少? 他把她看光了耶,就算是怕她感冒,也不该由他亲自动手,如此行径,要她怎么欺骗自己他是个光风霁月的君子? 他毁坏了他在她心里的形象和地位,她现在甚至无法面对他,可偏偏她又逃不了。 拜过堂后,她被送进了入正阁,而宴席则是在入正阁堂屋外的园子里。当然,她无缘和大伙坐在一块吃吃喝喝,只能很可怜地回房等待可怕的洞房花烛夜。 坐在床上,她不禁祈祷着李若凡被人灌醉,最好醉到什么事都做不了!似锦小脸高仰,燃起了一丝希望,随即又颓丧地垮下肩。逃得了今天,逃得了明天吗?都成亲了,她还能怎样?除非他真的无法相处,否则,恐怕就这样过一辈子了。 也不知道在里头坐了多久,她都忍不住打起盹了,突地听到阵阵脚步声 “欸,这不是员外郎大人吗?” 似锦猛地清醒,思忖着员外郎指的是谁。怪了,梅兰和春月不是候在门外吗?怎么有人来了也没听见她们的声音? “呃……李二爷,你怎么会在这里?” 似锦一听出是宋洁的声音,立刻戒备地站起,拉下了红盖头试图寻找防身之物,却发现这间房布置得挺精巧的。她在江府那种商户待久了,也分得出什么是上等布料和家具,看得出这床被甚或桌椅都是上上之品,几乎是和侯爷房里同级数的。 也许,她应该找个时间问问刚拜堂的相公,他到底是什么样的身分,在外是否经营了什么了不起的生意。 “你是不是喝醉了才走到喜房这头?走走走,咱们再去喝个痛快。” 似锦回过神,躲到屏风后头。天晓得外头的人说要喝,到底是要上哪喝,要真闯进来,她也只能跟他们拚了。 “……好,也好,咱们走吧。” 一会,脚步声离去,似锦绷紧的神经这才松卸下来。 走出屏风,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经过梅兰的巧手妆点,连她都觉得自己是个妩媚娇俏的美人,但说真的她不希罕美貌,反倒有时会想若是自己破相了,也许日子会好过一点。 才刚想着,听见不远处又有脚步声,她拎起裙摆就躲回屏风后头,还不忘顺手抄了把黄梨木圆凳,只要来人敢走到屏风后头,她就先砸了再说。 门板被推了开来,似锦的心快被吊上了天,紧抓着圆凳的手不住地颤着,却不容许自己退缩。 对付登徒子,就算打死了也不过分!她不用客气,要更勇敢才可以! “……似锦?” 听出是李若凡的声音,似锦险些软倒在地。 唉唷,早点出声嘛,干么吓她?正要从屏风走出,李若凡已经走到屏风后头,就见她红盖头已经掀开,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蹲在地上,手里还抓了只圆凳,他先是楞了下,而后忍不住大笑。 似锦抿紧小嘴,悻悻然地把圆凳放回原位,很不爽地从他身边走过,却被他一把抱起。 “喂!”似锦挣扎,浑身绷得死紧。 她已经被男人逼出恐惧症了,他要庆幸她已经把圆凳放回去,否则这当头包准圆凳已经砸到他的脑袋上。 “方才有人吓着你了?”他笑问着,黑眸在烛火照映下亮着神采。 “……嗯。” “别怕,有我呢。” “你,我也怕。”她实话实说。 “为什么?” 似锦难以置信地瞪着他。真亏他还敢问,她要是没从小姐那里得知他的恶行,还真会被他的谦谦君子样给骗了。 “你明明就、明明就把我……”可恶,她说不出口! 李若凡浓眉一挑,仿似猜出她道不出的话。“可我也遭到报应了,咱们算是扯平了。” 话落,抱着她搁坐在床上。 “什么报应?”千万别编派她在昏迷时对他上下其手之类的浑话,她一律不受理,而且从此将他划进黑名单,成为拒绝往来户。 “你抓住了我。” “骗人。”瞧,果真被她料中了,真是个混蛋来着,当初她怎会觉得他光风霁月? “你发着高热,抓着我的手不放,还不断地喊着老霸。”他拾起了她丢在一旁的红盖头。 似锦楞了下,想起她当时半梦半醒之间好像是梦到了老爸和姊姊…… “然后,你就握住我的手不放,一整晚都不放我走,你说,这算不算是报应?”他将红盖头重新盖回凤冠上头。“你握着我的手贴在你的颊上哭了一晚,泪水湿浸着我的掌心,你说,这算不算报应?” “我……”才微启口,感觉面前的红盖头竟往这头压过来,一会才意会到他竟隔着红盖头亲着她的嘴,教她的心一颠,脑袋空白得忘了要将他推开。 “似锦,老霸是谁?”他低哑问着。 “……嗄?”她的脑袋当掉了,有点转不过来。 “罢了,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掀开了红盖头,轻柔地吻上她柔软的唇。 “从今以后,你是我的妻,我李若凡的妻。” 似锦呆楞地瞅着他,唇上残留着酒味,她该要觉得恶心或恐惧的,但她似乎并不讨厌? 他其实很俊,俊得带邪,冷眸中带着疏离感,可是面对她时却是噙着盈盈笑意,仿佛他多喜欢自己似的。要论好看,其实宋洁也是人模人样的,但那股展现在外的气韵偏是截然不同。 虽说李若凡很恶劣地把她看光光,但他眸里不会出现可怕的欲念吓坏她。 也许是这样,所以她才没逃婚吧;也许他再亲她一回,她也不会抗拒……眼见他愈贴愈近,眼看着唇又要贴上她的时 “李二爷、李二爷,二管事已经回房,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要是醉了,奴婢打理间房让你歇着可好?” 门外梅兰刻意压低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那脚步声故意踩得很重,像是要让人知晓他来似的。 “你等会。”李若凡对似锦说着,笑意依旧,眸里却多了份不耐。 回头开了门,就见李叔昂笑咧了嘴,一把勾上他的肩。“兄弟,哥哥我来闹洞房了。” 说着,假装与他亲近,却是从他的身边闪过进了喜房。 “李叔昂!”李若凡反身往他的后领一抓,就见他已经两眼发直地看着似锦。“你就别娶妻,否则弟弟我会想好怎么让你开心。” “我后悔了。”李叔昂扼腕地瞪着自个儿的兄弟。 “滚。”李若凡拖着他往门边走。 “若凡,一次就好,好不好,当是给哥哥一点眼福吧。”李叔昂反揪住他的手央求着,吓得似锦爬上床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这是什么对话……两个都姓李,不会有同样的怪癖和喜好吧! “累了就回去睡,睁着眼说什么梦话,会教人笑话的。”李若凡笑眯失温的眸,揪着他直往门外拖。 “兄弟,你太不讲道义,她是我让给你的耶!罢刚帮了你一把的就别说了,想当初是我想先出手的,就跟你说她那模样打扮起来肯定是一绝,如果是这样的我就想娶了,这话一论起来,是你抢了我的妻子,现在不过是想跟你要点福……呜呜!”话还没说尽兴,李叔昂硬是被条方巾塞得说不出半点声音。 “再胡说八道,往后就不用说话了,哥,不要逼我。”李若凡笑意不达眸底,显示他的耐性全失。 李叔昂呜呜了几声,把方巾丢还给他。“李若凡,你给我记住,咱们山水有相逢!”话落就气呼呼地跑了。 “说得我都怕了。”啧了声,他摆手要梅兰和春月都下去。 梅兰和春月面面相觑了会,才赶忙收敛心神退到房门外。 回头,李若凡就见似锦万分戒备地缩在被子里,唯恐他要对她做什么坏事。 他朝桌上一指。“我带了些吃食回来,你不吃一点?” “有吗?”桌上只摆些骗肚子的,她一点兴趣都没有。直到见桌上真多了个食盒,她才跳下了床,打开了食盒想用膳,又觉得头上的凤冠有够累赘。“我要让梅兰帮我把这东西拿下来。” “我来。”他三两下就帮她把凤冠给取了下来。 他的指掠过她的后颈,教她敏感地瑟缩一下,睨了他一眼,见他回头将凤冠搁在妆台上,也没出现奇怪的举动,她才边吃着边监视起他。 一回头就见她满脸戒备地盯着自己,李若凡不禁笑咧了嘴。“怕我把你给吃了不成?” 防备得如此明显,直教他不知带该笑还是该气。 第六章 仓促当人妻(2) “你……跟刚刚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兄弟。”他坐回她身边,托着腮回答。 “亲兄弟?”好像有点像,但又不怎么像。 “表兄弟。” “喔……你姓李他也姓李,却是表兄弟?” “不成吗?” 似锦摇了摇头,她比较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刚刚在说什么眼福?”她很怕他们兄弟都有偷窥的嗜好,她不希望防一个宋洁,往后还要再防一个李二爷。 “不用理他,他是个变态。” “……”她想说:半斤八两。 “你把他和我摆在一块,把我当成什么了?”李若凡黑眸一眯,像是对她的态度极为不满。 似锦吓得模了模脸,怀疑自己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吗?“你为什么挑醍醐当你的丫鬟?” “醍醐伶俐聪慧又知进退,有问题吗?” “可是她年纪很小。” “在外头,五、六岁卖给牙人为奴为婢的多的是,我也不过是从牙行里挑了些较顺眼的留下罢了。”他不近,挑选的丫鬟年岁皆在十岁以下,而他几个丫鬟里头,就数醍醐最细心入微,过了十岁,他也舍不得将她派到牙行干活。 醍醐是个早慧又聪颖的孩子,出身农户,底下有几个弟妹嗷嗷待哺,养不起孩子的爹娘就将她卖给了牙人,而她六岁就来到他跟前,小丫头却有着大娘性子,所以他就独留她当贴身丫鬟,至今已有七年。 “牙行?” “我和你方才瞧见的那个变态,合伙做了牙行的买卖。” “既然你已经有自个儿的事业了,怎么还帮太夫人打理庄子?”她边吃边问,口渴想倒茶,却发现那壶茶离自己有点远。 李若凡替她斟了杯酒,漫不经心地道:“还一份情罢了。” 似锦没心眼地把酒当茶,喝了口险些喷火。“这不是茶!” 李若凡又倒了杯,喝了一半,递给她,与她交臂。“这是合卺酒。”他喂她喝了半杯,再一口饮尽她杯中的,随即将杯子一抛,快手将快要跌落地面的似锦搂进怀里。“你的酒量也太差了些。” 似锦捂着嘴,觉得头都晕了。“你不会对我下药吧?!” 李若凡哂着嘴将她抱上了床。“我对你下药做什么?你都已经是我的妻子,难不成我还得对你用强的吗?” “可是你偷看我……”过分,真的很过分! “你昏了过去,你认为醍醐有本事照顾你帮你更衣擦身?” “可是……你现在又月兑我的衣服。”她软绵绵地抗议着,小手直拉住他的,顿觉她还真有握住这手的记忆呢。 “你不会想入睡时还穿这身喜服吧。”他没好气地瞧着她握住了自己的手。 “不可以月兑光……”她喃着,头好晕,下意识地抓着他的手贴在颊边。 李若凡垂眼瞅着她,猜想她一点为人妻的自觉都没有,似乎忘了今晚是洞房花烛夜。 想抽回手,岂料她却抓得死紧,一如那一晚。 瞪着她,几不可微地叹了口气,他拉过被子掖好,合衣在她身边躺下,明儿个他到底该要怎么跟她说,她又调戏轻薄了他一晚? “似锦,该醒了。” “唔……”似锦皱了皱眉,感觉有什么在她颊上搔着,她伸手一抓,抓住了!她握了握,觉得很像是一根手指……手指?! 她猛地张眼,又是熟悉的襟口,不同的是今天的袍子是件大红色的,相同的是那张特写的俊脸笑得有几分不怀好意。 “三爷。”二话不说松开了手,她打量着陌生的摆设,瞧见了墙上贴的大红囍字,这才想起自个儿成亲了。 “三爷怎么还穿着喜服?” “托谁的福呢?”他嗓音低醇地问着。 谁?她满头问号。 “似锦,看了你一回,教你轻薄了一回,昨儿个你又轻薄了我一回,今儿个晚上我是不是就能再看你一回?” “什么轻薄,我……”正要反驳,却见自己的左手拉着人家的右手,而且还在颊边,顿时人赃俱获,百口莫辩。 “难不成你入睡时有抓着手的习惯?” “我没有!”她快速松开被自己轻薄的那只手。 “横竖你欠我一回便是。” “哪有这样……”话一出口,她又无奈地打住了。 她能说不吗?她嫁人了! “先让你欠着,眼下时候不早了,你也该起身伺候我了吧。” 瞧他甩着手,似锦一脸羞赧地爬下床,才发现自己竟是衣衫不整,赶忙将系绳绑好,正要出门打水,就见梅兰早就备了热水候在外头,一见她还穿着喜服,微诧道:“似锦,你……” “刚好,水给我,谢谢。”捧着水,似锦又赶忙回房里,拧了手巾给李若凡擦脸,又替他解开了发重新梳整好。“三爷,你的袍子呢?” “在套间里。” 她又赶忙走进套间挑了件藏青色绣银边的袍子给他换上。 “什么时候给我制件袍子?” “我?”她抽了口气。 别说绣,她连缝都非常歪七扭八,小姐笑了她好多次,笑得她死也不肯帮着缝衣裳,但她没想到出嫁之后还得给相公制衣……太为难她了。 “别说你不会。” “三爷,缝这动作不难,好不好看,那就见仁见智了。”如果他不怕丢脸,她就不怕献丑,但得要先协议好,省得日后翻脸。 “那就是不会了。” “会,但是难看。” “要你绣个锦囊给我,我这辈子等得到吗?” “……下辈子,您觉得如何?”说话一定要这么挖苦人吗?他真的离谦谦君子的形象愈来愈远了。 “下辈子?听起来还不错。” “三爷就慢慢等。”下辈子吧你!“可以麻烦三爷弯下腰吗,我构不上。” 原谅她个儿小,哪怕已经踮到脚快抽筋,还是模不到他的后领。 李若凡勾弯了唇角,缓缓地弯下腰,趁着她双手环过他颈项,打理着领子时,朝她嘴上亲了下,吓得她瞠圆了水眸。 “先拿点利息。” “奸商!”什么利息?她到底欠他什么了?昨晚还是因为他喂酒才害她失态的。 “无奸不成商。”他哈哈笑着,拉着她在梳妆台前坐下。“我替你梳发。” 他的长指灵活地解开她的发髻,拿起月牙梳梳着她的发,长指在她黑缎般的发间穿梭着,有意无意地扫过她的后颈,教她缩紧了脖子。 她一把抢过他的梳子。“可以了,我自己来,我还要洗脸呢。”这才是骚扰吧! “害矂?” “就当是如此吧。”如果他觉得比较开心的话。 “别害臊,晚上要做的事会让你更害臊。” 似锦满脸通红,难以置信他竟当着她的面说得这般露骨…… 李若凡欣赏着她绯红的脸,瞧她闪过羞赧愤怒又不知所措的神情,他真想知道她还能有多少表情,可以有多鲜明。 “二管事。” 外头突地传来梅兰的声音,教似锦暗松了口气,以为他会去开门,岂料他却是双手按在梳妆台上,从镜子里看起来,她像是纳于他的怀抱之中,他正看着镜中的她,唇缓缓地落在她的发上。 “什么事?”他佣懒地道。 “大夫人差人来通报,说侯爷要你待会过去一趟。” “知道了。”他喃着,吻从发上来到了额边,落在她玉白的耳上,探舌轻舌忝,吓得似锦忍不住尖叫出声,捂着耳朵要逃却被他搂得死紧。 “……三爷,发生什么事了?”门外,醍醐问得小心翼翼。 “没事。”他瞅着似锦含泪喷火的水眸,不禁放声大笑。 似锦不敢相信他竟是在戏弄自己!好恶劣……恶劣到她已经找不到话骂人了! “不过是夫妻情趣,你要是不早点习惯,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他附在她耳边低喃,恶意地吹拂着热气,教她又羞又恼又手足无措。 他情难自禁地将她搂得更紧,使得她在他怀里僵成了块大石。 “二管事,要不要奴婢入内服侍?”被大夫人派来,同样候在门外的梅兰忍不住开口问着。 “你进来给似锦梳发吧。”有点不舍太早放开她,但来日方长,多的是时间。 “是。”梅兰目不斜视地进房,瞥见床被相当整齐,而新娘子……“似锦,你的脸怎么红成这样?该不会又染上风寒了吧。” 她向前抚着她的额,她却一把扑进她的怀里,教她错愕了下,不禁偷觑着站在一旁的李若凡。他神色自若,脸上甚至漾着难得的笑,随即便走出房门外,确定他走得够远了,梅兰才低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看起来该是相处融洽才是,还是似锦因害臊才脸红?可床被整齐,又没落红……到底是怎么了? 似锦好想诉苦,可问题是这种状况是要她怎么说? 变态……她的相公是个变态! 来到行正轩的寝屋,似锦别扭地走在李若凡身后,低垂着脸进了房,却见秋月正捧着茶候在小姐身边。 “秋月,把茶盘给似锦。” “是。” 似锦一头雾水地接过茶盘,看着上头早就搁着两只茶杯,疑惑地看了江丽瑶一眼,便听她笑嘻嘻地道:“敬茶啊。” 似锦怔了下便意会过来。她猜想大概是因为侯爷和小姐充当长辈,所以她今日要给他俩敬茶。唉……她真的成亲了。 依着江丽瑶无声的提醒,她先把茶盘端到宋綦面前。宋綦拿起了茶杯啜了口,她又赶忙将另一杯茶送到江丽瑶面前。江丽瑶拿起了茶杯,在茶盘上搁下一只木匣,便道:“这是侯爷说要给你俩的礼。” 似锦有些受宠若惊,拿起木匣便递给了李若凡。李若凡瞪着宋綦那饱含深意的笑,木匣瞧也不瞧又丢给了似锦。 “我还有事,先退下了。” “等等,太夫人要你过去一趟。”宋綦不疾不徐地道。 李若凡咂着嘴,不耐之情溢于言表。“似锦,待会你代我去一趟。” 似锦闻言,脸刚要垮下,便听宋綦提醒着,“府里藏着豺狼猛兽,你真放心让你刚过门的妻子独自去?太夫人差人说了,总得发派一点工作给管家娘子,就怕你不在场,发派的不知道是什么差事。” 似锦随即一脸期待地看着李若凡。房里欺负她就算了,在外头总得拉她一把,他俩没有关系前他都肯帮了,遑论他俩现在是夫妻。 “走。”话落一转身就走。似锦赶忙欠了欠身,跟着李若凡离开。 江丽瑶让秋月退下,替宋綦取走了茶杯,随即坐在床畔,笑咪咪地看着这个平常安静,却唯独事关李若凡就变得多话的夫君。 “怎会这样看着我?”宋綦柔声问着。 “我只是在想侯爷和三爷是什么关系。” “怎么说?” “昨儿祖母送礼,教我有些模不着头绪,要是随便一份礼,可以当是给底下管事的贺礼,但一出手就是一套捻金丝玉串头面和一件缀玉绣帘,这份礼太重了,再者虽说咱俩以长辈身份让他们拜了堂,但哪里需要有隔日敬茶的礼数?”江丽瑶保持她一贯的笑脸,温婉娴雅地道出了她的看法。 宋綦微扬起眉,面上笑意清淡带着疏离。“若凡替祖母打理庄子,道可是苦差事,再者祖母向来是个打赏不手软的,若凡上无亲长,凭他与我的交情,喝他一杯茶逗逗他也不是不成。” 江丽瑶笑眯了柔媚的眼,不戳破他祖母并不算是打赏不手软的人。“不过,教人不解的是,祖母竟差了洪嬷嬷与我说,拨两个大丫鬟给似锦,美其名是带着似锦熟悉熟悉府内,当个称职的管家娘子,可就我知道的,哪个高门富户都不会如此作派,赏几个小丫头便罢,哪里会用到大丫鬟呢?” “似锦与若凡皆非奴籍,替咱们打理着侯府里外,就像半个主子,给几个丫鬟又如何?” 江丽瑶替他顺了顺被子,带着几分淘气道:“侯爷说的是,话说回来,侯爷这几日总算长了些肉,我突然就觉得侯爷和三爷的眉眼有那么点相似呢,这又是怎么回事?” 宋綦静静地注视着她,徐徐扬笑,暖了杀伐气息浓厚的眸。“原来我的妻子是个大智若愚的。” 他娶这个江家嫡女不过是权宜之计,只要他过得了这个坎,不论她的性子如何,日后必定与她相敬如宾,和美一生,但她却比他想象中的好,明事理知进退,还有双洞悉一切的美丽眸子…… 江丽瑶始终噙着笑,静静地等着丈夫的下文。 第七章 被除籍的庶子(1) 扶桑院里,似锦有些模不着头绪,眼角余光偷觑着太夫人和李若凡之间的过度亲密,但硬要挑有什么不妥,又好像没有,纯粹是她觉得这氛围有些不自然。 等到两人说了好一会的话,才把重点转移到她身上来。 “似锦。”罗氏朝她招着手。 似锦赶忙应了声走向前,手却无预警地被握住,害她僵了下。 “听丽瑶说你并非奴籍?” 虽不解为何问到身世,但她还是据实以报。“是,我是江家远房亲戚,父母双亡后进江府依亲,小姐以伴侍之名将我留下,并不是江家的奴婢。” 罗氏拍了拍她的手,像是颇满意她的说法,一会才道:“似锦,这管家娘子说简单些,就是管着府里的丫鬟们,给二等或三等的丫鬟发派工作,只要是关于丫鬟们的事,就是你分内的事。” “是。”她乖巧地点着头。 “丽瑶说了要拨梅兰和春月给你,你尽避差使,大房那头要是人数不足,你就自个儿算算这府里还有没有伶俐的二等丫鬟能差使,要是没有再把人牙贩子给叫进府。” “是。” “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洪嬷嬷,她待在侯府的时间就和我一样长,没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是。”似锦瞧了眼太夫人身边的洪嬷嬷,只能说府里嬷嬷级的人都是一样的,在和蔼可亲的面容下藏着苛薄冷情,一个个都非善类,希望她永远也不会有变成她们的那一天。 “洪嬷嬷,你带似锦下去,跟她说说今天要做什么,跟着点,别教她给人欺了。”罗氏寓意深远地说。 “我这就带她去熟悉熟悉。”洪嬷嬷堆起笑脸,热络地牵着似锦的手。“你这丫头片子长得这般可人,得拿出点气势,要不怎么服众?” “……是。”她想,也许该是时候在脸上划条疤吓吓人了,要不这张脸到底是要怎么生得出气势? 寒梅院里,柳氏坐在亭中品茗,赏着遍地枫红,楚嬷嬷端来了苏梅糕和杏花饼,压低声音说:“今儿个太夫人把李若凡找去了,看来昨儿个确实是给李若凡送了礼。” 柳氏闻言,眉头微微皱起。“侯爷把他给引进府,我还以为太夫人该是会与我同出一气,没想到反倒处处关照起他了。” “就连那刚进门的媳妇也给了管家娘子的职呢。” 柳氏想起似锦那张狐媚脸,想起宋洁着魔似地盯着她,不禁哼笑了声。“不过是个不成气候的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本事。” “太夫人让洪嬷嬷跟着呢。” 柳氏捻了块苏梅糕就口,懒濑地睨了楚嬷嬷一眼。“你真以为太夫人是关照她?” “太夫人怕是要利用她来对付夫人。” 柳氏嗤笑了声。“太夫人年纪大了,脑袋不管用了,都已经让我掌家理事,现在还想插上一手,果真是不中用了。” “夫人。”楚嬷嬷低声喊着,就怕隔墙有耳。 “晚一点去瞧瞧洪嬷嬷发派了什么事给她,交代吴大管事,只要是那丫头说的话全都不作准,一件差事也不许办。” “这事我已经先知会吴大管事了。” “你倒是一样懂我心思。”配了口茶,她微眯起眼地望向枫叶,忖着要怎么把李若凡这碍眼的杂种赶出侯府。“晚一点把周管事叫来,我要跟他谈庄子的事。” “是。” 九年前可以赶他一回,这一回她要彻底斩草除根! 掌灯时分,李若凡回到入正阁,却不见似锦的身影。 “三夫人呢?”他问着入门服侍的醍醐。 “……一刻钟前还在井边洗衣裳。” 李若凡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她在洗衣裳?” “嗯。” “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但我问了梅兰,梅兰说三夫人心情不好。” “所以并不是粗使丫头把差活丢给她?” “不是,三夫人洗的是三爷的袍子。” 李若凡洗了脸后便朝井边走去,果真远远的就瞧见似锦蹲在地上洗衣,而梅兰和春月则是没辙地跟在一旁,连灯都没打上。 “李三夫人,再揉下去,上头的绣样就要绽线了。”李若凡没好气地说着。 梅兰和春月见到他,赶紧朝他福身,然后满脸无奈地看着充耳不闻的似锦。 李若凡朝两人摆了摆手,蹲到了似锦身旁。“李三夫人,你这是在跟谁呕气?” 似锦楞了下,咦了声。“欸,你回来啦?”再疑惑了下,看着天色,诧道:“天啊,这么晚了!” 李若凡挑起浓眉。“洗得尽兴了没,要是尽兴了,能不能陪为夫用膳?” “喔……”似锦颓丧地垂下脸,正打算把袍子拧吧,春月已经接过手。 “三夫人,我先去端膳。”梅兰顺口改了称谓。 “梅兰,叫我似锦就好。”什么三夫人的,听起来真是别扭。 梅兰未置一语,径自朝厨房走去。 李若凡一把将她拉起,不急着追问,哪知等回房用过膳后正要发问时,又见她拿了衣裳往外走。 “你还要去洗衣裳?”洗他的不过瘾,连自个儿的都不放过? “不是,我是要沐浴。”天都暗了,还要她点油灯洗衣服发泄,那真的是太奢侈了,她要真受不了,明早再去洗,反正她又没差事做。 “热水让她们去备,先跟我说说发生什么事。”他一把将她揪回,让她坐在腿上,她却一点挣扎都没有,像是受到重大打击,万念俱灰似的。 “也没什么事。”她不想说。 “不想说也得说,我可不允你再说什么谁听不懂人话之类的。” 似锦闻言,小脸绯红,知道他是在暗指她那天的不知好歹。“我跟你道歉了嘛,我那天是气昏头了。”她都忘了的事他干么还记得,真是的。 “今天呢?” “我……”她抿了抿嘴。“也没什么,只是觉得很多人都有两个面向,人前人后不一样,虽说是早知道的事,但就是不舒服。” “然后?”他可不认为事情有这么简单。 似锦垂着小脸。“丫鬟们根本不听我的话。” “一开始总是这样的,你得要先立下威信才成。”李若凡将她的话串在一块,便可窥知一二,无非是洪嬷嬷人前人后不一样,再加上丫鬟们只听几个嬷嬷的话,自然没将她看在眼里了。 “怎么立?今儿个有庄子送了府里要用的菜,可量很多,我便问了洪嬷嬷要怎么处置,洪嬷嬷说这要厨房的人先作成菜干,入冬时可以食用,我到了厨房,蔚娘只说听吴嬷嬷吩咐,可吴嬷嬷根本就……”说穿了这当头要是不趁机刁难她,那就是错过大好时机了。 她这根本是实衔虚职嘛,几个婆子仗着是大主子们身边的红人,明着好暗着使坏,她是一点法子都没有。 李若凡想了下。“我负责庄子,内院的事我不能插手,但我可以教你。” “怎么做?” “这个嘛……”正要说起,外头响起了醍醐的声音。“进来。” 醍醐一进门就见似锦坐在李若凡的腿上,她神色不变地将手上的册子递出。“这是三爷要的册子。” 李若凡接过手,使个眼色要她退下,而后便将册子交到似锦手上。“这册子上头记的全是府里下人的名字,举凡是归在哪一房哪一个嬷嬷底下都写得清清楚楚,你先把上头的人名都给记下。” 似锦一翻开,眉头随即皱了起来,用指慢慢地划过上头的人名。 “难不成你不识字?” “我识字,但……我很难把字看清楚,也很难记住人名。”她这是失读症,一种无法解释的病症,尤其密密麻麻的小字,在她的视野里会扭曲无法辨读。 “这般奇怪?” “小的时候,都是我姊陪我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和写,才让我把字给记下。”她从小就是个麻烦的小孩,所以家人分外疼宠,也许就是这样,才会让她来到这个世界后这么一无是处。 “看来你原本的家境也算是小康之上。” 似锦顿了下,含糊地蒙混了过去。 李若凡像是未察,抱着她起身,走到与内室相通的书房里,磨了墨,抓着她的手一笔一字的写着,“洪嬷嬷,太夫人的陪房,儿子和媳妇都在太夫人的庄子里,实际上没有丫鬟归她管,但因为太夫人的关系,府里的丫鬟,哪怕是老夫人身边的楚嬷嬷都得给她几分薄面。” 似锦看着纸上写着洪嬷嬷,字迹端正,秀丽圆润,意外他写得一手好字,耳边听着他的讲解,不敢相信他竟然将姊姊教她的方式如法炮制……他完全没有怀疑她说的话,挑了这方式帮她。 心,暖暖的,仿佛她多了个疼宠她的家人。 “楚嬷嬷是夫人的陪房,前些年太夫人身子不佳,老夫人趁机掌了权,楚嬷嬷跟着鸡犬升天,在府里作威作福,她的大儿子是府里的买办,大媳妇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二儿子是帐房,二媳妇替老夫人打理着香料铺子,当然府里的丫鬟见她就像是见到老祖宗,分外尊重。” “可我倒觉得吴嬷嬷权力更大些。” “因为她儿子是府里的大管事,可也因为如此,同样是陪房,这两位嬷嬷私下斗得厉害,谁都想要掌更大的权。” “是喔……”她呐呐地道。“如果是这样,洪嬷嬷难道就不会跟她们斗吗?” “当然要斗,要是被看扁了,这府里也就不用待了。”李若凡边说边在三个嬷嬷底下写着几个丫鬟的名字。 “因为斗,才能掌权,有权才有利,好比厨房就是个肥缺,买办就更不用说了,至于帐房的话……帐面只要好看、挑不出毛病的话,那库房就像是自家的钱庄。” 似锦微张着嘴。“难不成大伙都很习惯从中揩油?” “算是惯例了吧。” “什么惯例,就因为有他们这些人,丫鬟们才会苦哈哈,玉兰就说过,吴大管事和洪嬷嬷都喜欢假借各种借口苛扣下人月钱,府里主子又不赏布匹,两年该换一次的新衫也没着落,就连丫鬟过了用膳时间要到厨房取膳都得花钱买……这些人都不怕会噎死吗?”实在不能怪丫鬟选边站,因为她们也想过点好日子。 “既然如此,明儿个你就跟洪嬷嬷提丫鬟们该换新衫了。” “她又不会理我……”要是在太夫人面前说,恐怕还有点用处。 “我保证她一定理,而且会要你说个详实。” “真的?” “真的。”府里的争斗他看得多了,太夫人好心要洪嬷嬷提点似锦,不过是要做给柳氏看的,让柳氏对付似锦,逼得他出手,她就在一旁观望,看准时机给柳氏下马威再重掌大权。 真是为难这丫头了……李若凡忍不住揉了揉似锦的头,实在是不舍瞧她颓丧的神情。他唯一想不透的,是太夫人为何认定他一定会为了帮似锦而出手。 “三爷,谢谢你。”她突然抬眼冲着他笑。“跟你说过之后我心情好多了,明儿个我就跟洪嬷嬷说说,然后……” 然后,声音被李若凡给吃掉了。 似锦瞪大了眼,突觉他的舌钻入口中,吓得想退开,他却扣住了她的后脑杓不准她逃。 唇舌挑逗厮磨着,魅眸灼灼地望着她,像是要摄住她的魂魄般,教她心跳加快,浑身发热,甚至还不住地颤着,只能紧揪着他的袖角。 李若凡勉为其难地打住了吻,轻舌忝过她湿润的唇瓣,哑声道:“我认为咱们夫妻之间与其说谢,倒不如给点奖励,你认为呢?” 似锦满脸通红,一丁点话都挤不出来。 “时候差不多了,咱们也该睡了。”压根不管她有无应答,连笔墨都不收了,直接将她抱进内室里,才刚将她搁在床上,她立刻滚进里头。 李若凡不禁失笑,径自褪去了外袍往床上一躺,见她像受到惊吓的小动物又羞又恼地缩在角落,他的笑意不禁更深。 好现象,至少不是恐惧。 第七章 被除籍的庶子(2) “似锦,入冬了,分一点被子给我,别冷着我,明儿个我还有很多事得办。”李若凡低声下气地央求着。 似锦忖了下,把被子分给他大半,自己则是紧紧贴在内墙,强烈地划开了楚河汉界,以眼神恫吓,不允他越雷池一步。 然而李若凡长臂一捞,在她尖叫的瞬间已经将她给捞进怀里,抓过被子将两人盖妥。 “你要是再叫下去,醍醐和梅兰就会过来问发生什么事了。” 似锦水眸漾着一层薄雾,无声骂着卑鄙小人,他却是低低笑开。“想看小人,我随时都能为你变成小人。” 她可怜兮兮地瞪着他,他只是轻抚着她的发,将她的脸按在他的胸膛上。 一开始,她僵硬得觉得自己随时会忘了呼吸,断气死去,因为只要一呼吸就会嗅闻到属于他的气息……即使在现代,她也从没有跟男人这般亲近,让她很紧张很惶恐,可是他却没有更进一步,她微微抬眼偷觑他,见他双眼闭着,像是已沉沉睡去。 啊,对呀,他的工作繁多又是长途奔波,不累才怪,她根本不需要自己吓自己。 而且,这样子睡确实是暖多了。她偷偷地往他胸膛贴靠,在他怀里感觉到睡意,没一会便跟着他沉沉睡去。 听见她匀长的呼吸声,李若凡才缓缓地张开眼,替她掖好了被子,吻了吻她的发,将她收拢在怀。 李家牙行。 后院帐房外的石亭里,李若凡垂眼看帐,对于对座男子的絮絮叨叨充耳不闻。 “喂,我都说了这么久了,你吭一声行吗?”宋绰自动自发地倒了杯茶,喝了两口便对着外头的宋络说:“宋络,去弄壶热茶……等等,顺便让厨房准备两碟茶点,动作要快,我待会就要走了。” “干脆现在走,你觉得如何?”李若凡眉眼不抬地道。 宋绰横眉竖眼,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几番挣扎后,换上了无敌狗腿的笑,坐到了李若凡身边。 “若凡啊……”他搓着手讨好着。 李若凡冷冷睨他一眼。“正经点,我中午吃多了,别让我吐。” 守在石亭外的宋络忍不住低笑出声,教宋绰阴狠瞪去,当场翻脸。“李若凡,你现在是要过河拆桥了是不是?也不想想濒死的宋家侯爷想谈门冲喜亲事时都没人敢伸手相助,后来能迎娶江家嫡女,还是拙内当的保山,可瞧瞧你现在是什么嚣张模样。”他抖着脚,一脸狠样,表明了要耗到底,不给个说词,今儿个没完没了。 李若凡合上了帐本,似笑非笑地睨了眼。“有人睁着眼也能说梦话,宋络,去弄点醒酒汤,看能不能让他清醒点。” 宋络憋着笑,知道李若凡有私话要聊,应了声便快步离开。 “喂!”宋绰真的很挫败。“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右都御史大人?” 二品耶!他可是二品言官,放眼朝中有哪个家伙敢这么耍他? “知道,大人,小的自然知道。” “知道个鬼,你知道会拿这高姿态耍我?”宋家可是世家大族,他还是嫡系嫡子,被推举为族长的,可偏偏就被他这个小辈给欺负,要让人知道,往后真是要蒙着脸做人。 “想说什么也得等我看完帐本再说。” “这牙行的帐本不是叔昂负责的吗?” “那家伙跟我生闷气,丢着帐本不看,我不接手谁接手。”李若凡倒了杯茶浅啜着。 “也不想想宋家的庄子我都还没巡完,还孩子气的跟我闹脾气,真不知道谁的年纪较长。” “宋家的庄子真交到你手上了?”武平侯府的事他模得一清二楚,有些难以置信有朝一日他居然会回去,甚至还能接手宋家的庄子。 “嗯,接的是太夫人手上的,至于宋家大房二房的全都在柳氏手里,但我早晚会拿在手里。”他会逼得她自动交到他手中。 宋绰闻言,挠了挠鼻尖,压低嗓音问:“老实说吧,你回去宋家到底是在打什么算盘?” “你认为呢?” 宋绰挑了挑眉。“想恢复宋姓的话,只要跟侯爷说一声,由他向宗亲会提出,这事不需要经过太夫人或柳氏。” 李若凡懒懒地看着他。“你确定你当初考取宝名时没有买通主考官?” 宋绰气得险些拍桌而起。“你说这什么话,拐弯抹角笑我吗?!是,我知道,当初要不是柳氏去举发你,你极可能连中三元,所以我猜你想恢复宋姓、取回功名有什么不对?你这个臭小子敢笑我,胆子愈来愈大了!” “谁稀罕宋姓,又稀罕什么功名来着?你一个二品言官在朝中干得不怎么愉快,在我面前也摆不起架子,一个官也不过如此,有什么好稀罕?” “你你你你你!”宋绰直指着他,最终乏力地端了杯茶消火。“这年头当官真的很难为,当初到底是谁叫我求功名的!” “你爹。” 宋绰喟叹了声。“你不求功名也好,这京里看起来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但朝中可是波谲云诡,暗潮汹涌得紧。” “放心,要是有人造反,头一个问罪的是武将不是言官。” 宋绰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还真是造反了,可问题是没有证据,没人敢办,偏偏这差事又落到都察院这头来。” “你说的是四王爷?” “是啊,去年二王爷在北屯围猎遭袭,受了重伤,皇上震怒之下拨了暗卫追查,这一查竟查到四王爷头上,四王爷大声喊冤,现在人被押进大理寺,可后头的事却要都察院去审,你说这要怎么审?”天晓得他每天入睡前多想蒙着被子哭!都察院管弹劾又不管审案,可偏偏管审的大理寺里头太多皇室姻亲,皇上就怕里外掩护,最终不了了之,才会破例要都察院去查……老天啊!这是什么鬼差事! 李若凡微眯起眼。“就算四王爷是个嚣狂之人,哪怕暗地里对二王爷出手,也不会傻得教人往他身上查。” 他曾经在照云楼见过四王爷,只能说是个小人,背地里放暗箭的事不会少做,他的生母是狞贵妃,而拧斌妃娘家在朝堂上还有几分力。 皇上有九位皇子,皇后所出的是二王爷,没什么贤名和作为,在京里最为津津乐道的是德妃所出颇具贤名的六王爷和淑妃所出领有战功的七王爷,但两者在朝中的势力倒是比不上四王爷和二王爷,八王爷是皇上至今依旧宠爱的容妃所出,听说从小病弱,其余的皇子懦弱无能,就连提都不用提了。 “可不是?就连暗卫头子也怀疑,可偏偏当初擒拿的刺客再三逼供后所道出的线索,追查之下唯有四王爷吻合,皇上下令了,都察院不能不办,但到底要怎么办,搞得我头都痛了。” “既然头都痛了,就回去躺着想想怎么办。” “我去你个李若凡,你要赶我走,好歹也先把那幅字帖给我!”宋绰火大了,跟他聊了老半天,结果却是要赶他走,这还有没有天理?!” “你怎么还没忘?” “我忘得了嘛我!”如果可以,他也想忘啊,“那是你之前就答应要给的,我可是急着要呈给皇上的!” 想想为何他得降尊纡贵地跟他斡旋个老半天,无非就是为了求他的墨宝! 落款名为宋繁的墨宝字帖在两年前窜起,直到这一年来在黑市里已经叫价千两,但有钱想要买还买不到。 “就是因为你要献给皇上,所以我才不想给。”李若凡撇了撇嘴道:“当初你要是直接告诉我,我是不会答应你的。” “嘿,你这怪家伙,你当初用原名写字帖,为的不就是要昭告天下,就算宋家把你除籍,你也能将宋繁之名扬名天下,甚至可以将名字传进宫中,好让朝中知晓宋家人如何欺你。”宋绰敢说,这肯定是李若凡当初写字帖的原意。“如今得皇上青睐,你又有什么好拿乔的?” 李若凡不置一词,静静地喝他的茶。 宋绰说得没错,他当初是这么想的。只要宋繁的名字名闻遐迩,引起众人注意,朝中人必会追查宋繁的底细,便会得知宋繁是个被宋家除籍的庶子,是宋家毁了如此文才过人的才子。 但,如今他却不作此想,因为他找到更有趣的乐子了。 “要不,我帮你想个法子恢复原姓,哪天你大哥要是有个万一,爵位会在落在你手上,二房连想都不用想。” 李若凡听完,眼神忍不住地鄙夷了起来。 宋绰眼角抽了两下,像是下定决心地喊价。“不然这样吧,再跟你说个小道消息,你赶紧把字帖给我。”时候不早,他没时间再耗下去,只能拿消息换字帖了。 “说呀。”他懒声说着。 “都察院追查四王爷,却私下查到了江家曾经和四王爷过从甚密,这事你回去跟侯爷说一声。”要知道宋綦娶了江家嫡女,哪天江家要是与谋逆有关,那么宋綦恐怕也会被牵连在内,他讲义气,把第一手消息递出了。 “喔?” “字帖。”快,天色都黑了,他混得够久了。 李若凡想了下,问:“我问你,七王爷伤势恢复得如何?” 宋绰虽面带不耐,也只能耐着性子道:“还挺不错的,两天前皇上宣了他入宫,我瞧他气色不错,走起路来如龙潜行,伤势应该是好得差不多了。” 李若凡垂眼忖了下,朝他勾了勾。“我也跟你说个小道消息。” “什么消息?” “宋洁和六王爷走得很近。” 宋绰脑袋转得很快。“你的意思是说豫国公是六王爷一派?”谁都知道宋洁在朝中行事向来是听岳丈的,要是岳丈没吭声,宋洁可是一步都不敢走。换句话说,豫国公表面上和二王爷走得近,实际上支持的却是六王爷。 “一个右都御史只能想到这里?”李若凡忍不住叹气了,摇头起身离去。 “不然?”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关联性,瞥见他走出亭外,宋绰赶紧追出去。 “喂,字帖还没给我,你想上哪去?!” 李若凡一回府,万分受宠若惊,只因他一进门,似锦便主动挽着他的手。 “三爷,真的跟你说的一样,洪嬷嬷很仔细地听我说呢,可听完之后,她就推说有事要忙先走了。”因为和他的猜测是相近的,她迫不及待等他回来讨论这个奇特现象。 李若凡轻漾着笑意。“那是正常,因为这可是她斗楚嬷嬷的大好机会。” 似锦眨了眨眼,随即意会过来。“原来是这样……可是这样对我没帮助,对丫鬟们更没有帮助。”入冬了,要是连件薄袄都没有,日子到底要怎么过。 李若凡愣了下。“怎会对你没帮助?往后你在府里就多了一分力,至少洪嬷嬷多少会倚重你一点。” 似锦闻言,放开他的手。“三爷,你搞错了,我要的不是谁对我倚重,而是让丫鬟可以入冬添暖。”她不是那种看别人斗得你死我活,会在一旁鼓掌叫好的人,她要的是实质上的作为,两个嬷嬷就算斗得两败俱伤,她也不会开心。 李若凡垂着眼,低声道:“先站稳脚步才重要,那些个丫鬟不过是丫鬟,不需要放在心上。” 似锦皱起秀眉。“三爷,我也是个丫鬟。” “你并非奴籍。” “三爷的意思是说,如果今儿个我入了奴籍,三爷是不会娶我的?”她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失望。 “我是迎娶之后,才知道你不是奴籍。” “既然三爷娶妻不在意家世,那就代表三爷和寻常的爷儿不同,不会真把丫鬟视为下等人才是,又怎会要我不睬那些丫鬟呢?” “你说错了,因为是你,我才不介意家世。”哪怕凭他现在的身分也挑不了什么象样的对象,可他心高气傲,入不了眼的,身分再矜贵也不愿接受。 似锦怔了下,这话意仿佛他多在意她,在意到不管她是什么身家背景都不在乎,这是……喜欢她吗? 李若凡也被自己月兑口而出的话给怔愕住。 他竟是如此想的?他疑惑,却不怀疑这月兑口而出的话,只因愈未经思考的话语,愈接近真心。 第八章 两个女人的战争(1) 两人视线交缠着,教似锦莫名地羞涩了起来,有些尴尬和不自在,她随手往床边的架上一指,转移话题。 “那儿有卷字轴,我打开一瞧,那字写得真好,是三爷写的?” “你以为在我房里找着的就是我写的?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写的字。”那卷字帖是他回宋府时写的,并未落款,纯粹写心境的。 “欸……可是那字迹虽是行书却又带点草书的张狂,我还是认为是三爷写的。”似锦走到架前将字轴打开。 “为何?” “我学画,对字也有点研究,有人说从画与字看人是最准的,三爷是个内外不一的人,虽爱笑却淡漠,虽有礼却傲慢。”话一说完,她恨不得咬掉舌头,暗恼自己说得太多。 她是不是有点太白目了?下次说话非得经过大脑不可! 李若凡怔怔地看着她,哑声问:“你瞧,这上头写的是什么意思?” “莫道不依然……”庆幸他没追究她的白目,她赶紧把心思摆在这字帖上。说真的,她对文言文的研究不多,“要我解释,应该是别说不留恋之类的吧。” 话落,她随即被从背后熊抱住,吓得她心都快要从胸口跳出来。他呼出的气息吹拂过她的耳间颈项,教她浑身都发烫,猜想他恶习发作又要欺负她,但等了好一会,他只是静静地抱着她。 似锦垂着脸,方才他们之间的气氛还不错啊,难道因为她太白目说了那些话,让他感觉受伤了吗?看来她应该跟他道歉才是……正忖着,后颈突然有抹被舌忝过的感觉,吓得她放声尖叫,下一刻却被他搂得更紧,耳边听见的是他的大笑声。 这个人……气死她了! “你要不要吃饭啦!”她不想吃冷饭,他也不要一直抱着她,拿她充当人形暖炉! “我想吃你。”他笑意未歇,在她耳边沙哑低喃着。 似锦的心都快要窜到喉头了,她没有回头的勇气,也没有充耳不闻的魄力,她直瞪着前方,想不出可以转移他心思的完美话题。 别人说话那么简单,睁眼都能说瞎话,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为什么她除了呆滞就是呆滞? “似锦,我很感谢二夫人。”他突道。 “嗄?为什么?”这天底下可以感谢的人太多了,为什么要感谢那么刁蛮任性,以欺负下人为乐的人? “因为她让我提早将你迎娶进门。”让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拥抱着她,让他闭上眼前可以亲吻她,在他一张眼时就能看见她。 原来,他在意的不只是他俩相似的处境,他看见的不只是一个美貌的倔强姑娘,他想得到的不只是她那一手好画,这些充其量不过是他接近她的借口,说穿了,他就是想要她,而他身边的人却早在他察觉之前发现。 似锦皱着眉,觉得他说这话像是他早就属意她,但属意一个人会是这种方式吗?她真的很怀疑。 稍稍回头,就见他笑眯了一双黑眸,一点算计都没有,像是多开心似的……所以说,他是真的喜欢她? 想到这里,她小脸很不争气地红了,而他也很不客气地偷袭她。 唇吻上她的,钻入她的唇腔里勾缠着,她羞涩地想将他推开,他偏是强势得教她推不动半分,只能任由他放肆地缠吮着,直到 “呼吸啊,你一直憋着气,要是厥在我怀里,我一时情生意动又将你看过一回,可怎么好?” 那把沉醇的戏谑笑嗓教她羞恼地将他推开。“你变态!”提起他没有君子风度的“偷窥”一事,她怎么也不能忍受。 那是犯罪啊! “别拿李叔昂来骂我,我远不及他的一半。”他正色道。 “嗄?”他的意思是说变态是李叔昂?“你们兄弟一个样,有其兄必有其弟,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是将你看遍就落得这么重的罪名?”他无法忍受她把他和李叔昂归类在一块,非得纠正她的想法不可。 “我骂变态已经很客气了!”如果在她的世界,他会被拖出去打成猪头。 “既然如此,那就一报还一报吧。” “什么意思?”她有不祥的预感,慢慢往门边移动。 “我看遍了你,唐突了你,所以现在……”他在她面前宽衣解带,欣赏她瞬间涨红的脸。“我让你看遍我,也算是还了你一回。” “我不要!”可恶,他故意挡在门前,这下她还能逃到哪去? “怎么可以不要?东秦律例,一报还一报,揍了一拳便还一拳,打了一鞭便还一鞭,所以这是我的罚,你非接受不可。”他一把褪去了外袍和中衣,动作快得似锦根本来不及阻止。 这到底罚谁呀?!她不要看!“你不要再月兑了!” “可你不原谅我,你没收回骂我的话。”他的手就按在裤头上,只要他一扯,她马上可以瞧见他精实的赤魄。 “我原谅你,我收回任何骂你的话!”似锦冲向前抓住他的手,真的很怕他手一松,她就必须沦为他的同类。 不要……不要逼她当变态。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这么着吧。” 似锦松了口气,忙道:“天冷,三爷还是赶紧把袍子穿上吧。” “也好,赶明儿要出远门,要是染上风寒就麻烦了。”他笑眯眼,示意她替他取衣。 “可不是吗?”她赶忙去帮他取衣,动作飞快地替他穿上。“三爷明儿个出远门,是要上哪?” 快,转移话题,不要再吓她了。 李若凡笑眯眼,道:“先去江年县巡视太夫人的几个庄子,秋收过后,我跟太夫人提议让庄子可以趁这当头再种些青稞黍米,算是庄头自身的收成,不额外抽税,回程时会顺便往平宁县瞧瞧宋家的庄子,了解一下宋家庄子的庄头如何照顾底下的农户。” “太夫人的庄子不是宋家的?”她诧问着。 “不是,那是太夫人的体己,就好像大夫人的陪嫁里不也有庄子,这是属于大夫人的嫁妆,只有大夫人才能动用。” “所以宋家的庄子是大房和二房的。”她一点就通,随即又想到了什么,“既然这些庄子都由老夫人打理,你介入……好吗?” 她可没忘记柳氏待他的态度,轻蔑和鄙夷都不足以诠释柳氏看他时的眼光。 “没什么好不好,我不过是顺路经过罢了。”他笑了笑,拉着她在桌边坐下。“你怕老火人对付我?”说真的,他还真没把柳氏看在眼里。 似锦想了下,边替他布菜边问:“老夫人为什么讨厌你?” “你觉得一个人讨厌一个人需要特别的理由?” “当然需要,毕竟有因必有果。”对一个人产生喜欢或讨厌的情绪,通常都有一定契机。“而且,必定是亲近的人。” 李若凡富饶兴味地注视着她,问:“怎会这么想?” “谁会在乎一个毫无相干的陌生人?不熟识没情分就不会产生爱恨嗔痴,要怨要讨厌,至少也得要有利益冲突,或是挡了谁的路。”她抬眼问:“可是很奇怪,我觉得老夫人对你和对侯爷的态度很相似,这是为什么?” 李若凡微扬起眉,倒没想到她看人的眼光颇精准。“你说呢?” “我要知道就不会问你了。”见他用膳,她也扒饭入口,吃了几口还是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得罪了老夫人?” “怎会?”有些时候,不需要特别得罪人,光是一个人的出身就可以衍生出他人心里的怨念。 “可是我觉得老夫人对你……”想了下,她还是决定别说了,一旦说出,可就伤人了。 柳氏除了瞧不起他之外,那眼神简直像是见到一只蚂蚁般,仿佛只要她想,随时都可以摁死他似的。 如果不是得罪,怎会生出那般露骨的怨恨? 他得罪过柳氏吗?他记得在被柳氏赶出府之前,她虽没有给过他任何好脸色,却也不到苛待的程度,直到二叔病重那当头,柳氏代替父亲照顾二叔,他无意中瞧见坐在床边的柳氏泪如雨下后,柳氏开始处处找他麻烦……一道灵光闪过脑际,一桩不可思议的假设随即成形,教他轻呀了声。 “怎么了?”似锦不解地问。 李若凡直瞪着她,突地咧嘴笑了,那模样让似锦抱着碗偷偷地往后退,怀疑他又企图不轨时已经来不及了,嘴已经被他给封住,舌甚至钻进她嘴里…… “果然,吃在你嘴里的特别香。”他舌忝了舌忝唇,尝着从她嘴里抢来的残羹。 似锦一张脸像是红透的番茄,已经找不到任何的话形容他的变态,也不敢说出口,很怕被他强迫一报还一报。 “嗯?” “我以后再也不要跟你吃饭了。”她抱着碗躲到榻上。 变态,连她嘴里的都抢……是谁说古人都比较保守的? “别这样,你可要好几天见不着我,不趁现在多看几眼,要是太想我该怎么办?”李若凡很轻松地将她拎回桌边,而且是搁在他腿上。 “三爷多想了。”不要自我感觉那么良好,他真的离淡漠倨傲的君子形象愈来愈远了,她都开始怀疑当初瞧见的是幻觉了。 “可我会想你,很想你。” 似锦张着口,很想吐槽他,可偏偏她就是这般不中用,人家随随便便几句话就能教她心跳加快,智商瞬间负数成长。 “似锦,想我吧;只想着我。”他哑声喃着,才贴得近些,便见她捣着嘴,他不禁低低笑开。“不张嘴,你怎么用膳?喏,快点吃吧,明儿个我得要很早出门,你总不好让我睡少吧。” 似锦瞪着他,不怎么肯信他的话,但是却也没辙,“那就赶快吃啊。”不要老是对她这样那样,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若凡直瞅着她笑,教她都不知道该把眼搁在哪个方向。 这还不是最惨的,最可怕的酷刑是在爬上床之后,她非常惶恐不安,认为他今晚肯定不会放过她。 但、是!他睡着了,真的睡着了。 她的背就贴在他的胸膛上,热度透过衣料暖着她,还感觉得到他沉匀的心跳,她安心了,数着他的心跳跟着一道入睡,甚至还忘了偷偷挪开他横在腰上的手。 如李若凡说的,一大早他就出门了。 真要说的话,她算是挺失职的妻子,没能早起替他备膳,也没将他送出府,想了想,她真觉得自己很糟。 好吧,等他巡完庄子回来后,她就试着再早起一点。 将自己打理好之后,她便在府里看看有什么工作,好比说年节近了,府里的窗花和绣幔都得要换新,她得去问众人的需要,再去跟帐房说一声。 但一如她所料,帐房那头对她爱理不理的,她真是慢慢习惯被人虚应的感觉了呢,反正该做该说的,只要是她分内的,她就得执行,要是帐房吐不出钱,她也只好把这事报告洪嬷嬷,至于后头如何,就不关她的事了。 其余的时间,她大多是待在小姐那儿,而先前和梅兰她们说好的绣屏,也在小姐拿出体己买了线和水绫之后开始动工了。 一切都非常和平,而她更是享受着难得的平静,尤其睡觉时她可以独占那张乌木四柱大床,从床畔滚到内墙,想怎么滚就怎么滚,真是宽敞无比。 比较可惜的是,冷。 这两天气温一路降,伴随着雪雨,冷得教她直打哆嗦,被子怎么盖都盖不暖,不由得想起李若凡,这才发现人体暖炉原来是他,也不知道他出门时有没有多带厚袄大氅什么的,毕竟他一路往北再向西绕了圈回京,一来一去也得要耗上十来天,气候肯定是比京里要再冻上几分,不知道他冷不冷…… 瞧他的袍子虽是精致但也就几件,也许改天她得要跟梅兰或是小姐讨教一下,男人的袍子到底要怎么做才是,要不添件羽氅也好。 就这样,白天时瞎忙,没空闲惦记着他,但只要一入夜,就会忍不住想起那个人坏坏的笑。 无声叹了口气,她已经不想算这是第几个无眠的夜。 一早梅兰入房服侍,就见她像是病了般无精打采,不禁打趣道:“想二管事?” “没。”她想也没想地道。 “欲盖弥彰。”梅兰低笑着。 似锦扁嘴斜睨着她,决定来个相应不理。反正她说没有就是没有,不承认就是不承认,她顶多是愧疚没能在他出门时替他准备衣袍而已,希望在他回来时,天气能够暖和一点。 第八章 两个女人的战争(2) 用过膳后,似锦猜想府里大概也没什么事是她插得上手的,便干脆带着梅兰和春月到行正轩,才和江丽瑶聊上几句,刚要问问袍子该怎么制作时,有个眼生的丫鬟便跑到行正轩来了。 “李娘子,洪嬷嬷要你马上去扶桑院。”丫鬟气喘吁吁地说着。 似锦月兑口问:“发生什么事了?”要是没什么大事怎会要丫鬟这般紧急传话。 “我一时也说不清,李娘子去了就知道。” “小姐,那我过去一下便回来。” “把梅兰和春月带上吧。”江丽瑶忖了下道。 “不用了,我去去就来。”话落,似锦便跟着那名丫鬟去了扶桑院。 踏进扶桑院的花厅里,似锦才发现状况不太妙。太夫人坐在主位上,府里几个有分量的嬷嬷站在右侧,几个眼生的中年男子站在左侧,就连吴大管事都到场了,一个个脸色阴沉。 “太夫人。”似锦恭敬地福了福身,再转向柳氏行礼。“老夫人” “似锦,洪嬷嬷说前几日你提起府里的丫鬟没有换新衫?”罗氏沉声问着。 似锦眉眼不动,缓缓地垂下眼道:“是,我心想入冬了,可府里的丫鬟却没有新衫新袄可穿,许多粗使丫鬟和婆子穿的全都是旧衫,有些连件象样的袄子都没有,所以才会提起这事。” 原来是要提这事,那么……是准备跟老夫人开战了?还把人全都找来,应是要给老夫人难堪的吧。 只是……到底有没有把握啊?似锦瞧着老夫人那看戏般的表情,像是早已有所防备,她实在担心太夫人打脸不成反被欺啊。 “楚帐房怎么说?”罗氏沉声问着。 楚二头垂得极低。“太夫人,实在不是不办事,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到底是哪里不足,咱们府里竟寒伧到连给丫鬟们添新衣都办不到?”罗氏微微动怒地喝道。 “太夫人,扣除掉主子们的花用,其余全都是府内的开销,府里的卜人众多,吃穿用度都得要钱,这公中……”楚二话还没说完,洪嬷嬷已经把帐本往他头上丢去。 “楚帐房何不说说为何这府里买办的金额如此高?这寻常的米粮布匹到各式花用,为何帐面写得如此昂贵? 难道说……楚大买办从中亏空了银两?”洪嬷嬷一双眼转着,最终是落在楚嬷嬷身上,笑得万分挑衅。 “洪嬷嬷这话岂不是要将楚大给往死里打了?一句亏空银两可是会逼死一家人的。”楚嬷嬷瞧也没瞧柳氏一眼,二话不说跪在罗氏面前。“太夫人得要查清这事,不能让洪嬷嬷一句话就灭了我楚家上下。” 楚大、楚二也立刻跟着跪在楚嬷嬷身后。 “娘,这事可不小,得查清楚才成。”柳氏拿了盅茶,掀起青瓷盖揩起茶沫,浅啜了口上等的碧萝春。 罗氏睨了她一眼。“他把话说清楚不就得了?把帐面交代清楚,总得让我知道为何府里连添新衣的钱都拿不出来。” 楚嬷嬷咬了咬牙道:“楚大、楚二,还不赶紧把事交代清楚。” 楚二先开了口,道:“太夫人,咱们府里的公中是两房的俸禄和庄子的收入,这两年来庄子欠收,收入有限,所以……” “庄子账本呢?”罗氏冷声打断。 “太夫人,在这里。”吴大管事赶忙将帐本摊开,指着上头的数字。“太夫人,这两年庄子欠收,而太夫人体恤下人,也允诺过一旦遇旱涝,税收可减,所以这算下来,几个庄子的秋收进帐也不过才一千六百两,再加上两位爷儿的俸禄,摊成十二个月,府里一个月能支用的也不过才两百两。” “两百两还不足府里开销?”罗氏怒目瞪向楚大。 楚大忙道:“太夫人,看庄子秋收就知道今年农作欠收,各式粮菜都跟着涨,再者府里的交际往来也是一大笔支出,况且……也是太夫人答允二房的月例可以用上一百两的。” 罗氏闻言,立时语塞。 似锦一见太夫人抿紧了嘴,再见径自品茗的老夫人,不禁在心里摇头。唉,这不是胜负立见了吗。 较让她惊讶的是,大房拿的月例连五十两都不到,这五十两还包括了小厮丫鬟的月钱和大房在外逢年过节的交际支出……小姐都得拿体己补贴了,结果二房竟还能用到百两,且都是私用,实在是太大小眼了。 而这话从头到尾听下来,太夫人像是落了下风,本该被打脸的老夫人还在看戏呢,而她这个遭人利用的棋子,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了。 “太夫人,说到府里支出,昨儿个我倒是听人说起,几日前庄子里送来的几篓菜全都烂了。”吴大管事突道。 似锦闻言,眉头不禁蹙起。 菜……不就是要作成菜干的那几篓菜?一抬眼,随即对上罗氏冷锐的眸,似锦知道自己要成为这场审判的牺牲品了,但她真是不服。 “太夫人,我有跟厨房说要作成菜干。”哪怕解释也没用,她还是得说。 “李娘子这话敢情是在数落我的不是?我掌着厨房已经二十年了,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我会记不得?可根本没有人跟我说有几篓菜要做成菜干,这菜也不是搁在地窖里,总不能在这当头把事都推给我吧。”吴嬷嬷毫不客气地咬住她不放。 “可是……” “这府里是有规矩的,什么时候做什么事都有一定的章程,还是照着太夫人的规矩,咱们都是跟着太夫人几十年的,怎会不知道府里的规矩?”吴嬷嬷压根不给她辩解的机会,一张口就是要将她咬得见血。 似锦真的是百口莫辩,不敢相信真有人可以把瞎话当着她的面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她明明就跟吴嬷嬷说了菜干的事,还说菜暂时搁在井边,得让人搬进地窖,结果为了整她,竟生生地糟蹋食材! “既然吴嬷嬷跟着太夫人几十年,又怎会不知道每年的十月底,必会差人从庄子里运一批菜,做成菜干?” 那慵懒带着讥刺的戏谵笑声,教似锦猛地回头,只见李若凡身穿绣银丝的大氅,手里拿着几本册子,大步地踏进花厅。 柳氏微扬秀眉,胜利的笑意在他出现后逐渐褪去。 吴嬷嬷见状,心里暗叫不妙,却还是硬着头皮道:“二管事这么说就不对了,咱们都是听令行事的,总得有人……” 不等吴嬷嬷说完,李若凡已经冷冷地打断她的话。“又不是混吃等死,每日都有活儿要做,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不是你方才说的?吴嬷嬷跟在太夫人身边几十年,连点眼色都没有,还得有人提点?想必是年纪大了,该要荣养了。” 吴嬷嬷气得只能抿紧嘴,不断以眼示意吴大管事撑腰。 “二管事说得有理,但李娘子行事纰漏也是事实,总不能把事都推到厨房那头。”吴大管事姿态高,瞧也不瞧李若凡一眼。“就我所见,李娘子成日闲荡,在府里也没干上什么差活,倒是三天两头都窝在行正轩里,如今还糟蹋了好几篓价值数十两的食材,这管事娘子一职,我倒认为太夫人该三思,没必要养个吃白食的。” 似锦气得粉拳紧握,直想将他苛扣丫鬟月钱的事道出,却被走近身旁的李若凡探手安抚。 将似锦安抚住后,他便朝主位走去。“咱们府里吃白食的确实多,二房的丫鬟小厮多达四十余人,只伺候两名主子,而厨房的丫鬟厨娘也有三十余人,却连菜干都做不好,相较之下,大房只有两名丫鬟一名随侍……太夫人,府里确实是该好生整顿了。” 柳氏纤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刷过盅缘,用余光打量着他手中的册子。 “二管事这手也伸得太长了些,竟管起府里来了。”吴大管事不以为然地道。 “不过是建议罢了,我较上手的是庄子上的事。”李若凡边说边将册子在罗氏面前摊开,往重点处一指。 罗氏一看,气得抖着手指着吴大管事。“吴贵!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和周管事联合做了假帐本!” 吴大管事楞了下,直盯着李若凡方才递上的帐本,“这是江家的帐本?”一时间他还想不起这江家到底是哪个江家,更不能理解拿他府的帐本到底有何意义。 “江年县位在宽州东侧,这些年宽州确实是欠收,所以太夫人庄子里的米价是涨了,却因为欠收,反而税收短了,但平宁县位在通州的西陲之处,这些年倒是大丰收,米价是跌了,但既是丰收,量多税也跟着多,话说回来,照理说通州的米价基本上是一致的,为何江家米商在通州所收的米价是一石十两,而平宁县的庄子一石却只收了二两?”李若凡接过罗氏手上的帐本,指着上头的通州米价。 吴大管事脸上忽青忽白,随即便喊冤道:“太夫人,我什么都不知道,平宁县的庄子是周管事负责的!” 柳氏闻言,秀眉狠攒了下,随即启口,“娘,江家是京城里说一便无人称二的大米商,与皇商素有往来,这帐本是如此重要之物,怎会出现在与江家无关的人手中呢?这帐本是真是假,我倒认为该先问清楚。” “老夫人多虑了,先前侯爷娶亲,差我去探探口风,老夫人没想过要是我与江家人一点交情都没有,这事怎会轮到我去办?”李若凡笑若春风,一口白牙发亮着。“我与江家大爷互有往来已经多年,他手上一些农作都是牙行代为托售,不少帐册都是直接搁在牙行里,我跟江大爷说了声,他可大气了,直说不管我要几本都尽避带上呢。” 柳氏神色不变,只是眉目更冷凝了几分。“就算帐册无误,但江家是大米商,买卖的价目原本就比市售还低一些,你拿这帐册上的数字相比,根本是存心混淆视听。” “老夫人久在深闺,不知王朝有令,牙行三旬价皆依公告而定,价钱可是马虎不得,一个不慎买低卖高了,可是二十杖以上的罪愆呐。”尽避面上难掩疲惫,可李若凡却是笑得灿烂,仿佛能赶在这当头回府,就不枉他千里奔波了。“要是老夫人不放心,我倒是可以将江家大爷请到府中说个详实。” 柳氏冷笑了声。“都与你那般交好了,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老夫人此言差矣,江大爷乃是侯爷的大舅子,是老夫人的亲家,真要论情分,老夫人都该比我强上一些。” 柳氏呷了口茶,心知这一战要扳回一城已不可能了,再强辩下去,说不准还会引火上身,只能想办法把伤害降到最低了。 忖着,她望向罗氏,“娘,都怪我治下不严才让人动了贪念,既然李管事查到了这些事,就把周管事免了职,抄他的身家,不知道娘意下如何?” 罗氏哪里肯,她正打算从柳氏手中取回管家权,哪有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道理?更何况这里头牵扯的人如此之多,岂是一个周管事就能朦混过去。 李若凡掸了掸身上的羽氅,状似漫不经心地道:“我从江年县;因来时,顺路绕到了平宁县的庄子,太夫人宅心仁厚要我去跟庄头说,趁着秋收后这段时间可以种些耐寒的黍米青稞,可庄头却跟我说,只要再种一遍农作,就得再收一次税,而这规矩……听说是吴大管事让周管事说的。” 吴大管事听完,脸色苍白得像是随时都会厥过去。“李若凡,你不要含血喷人,这分明是你的片面之词,你——” “对了,我顺便把林庄头给请回府一趟,适巧可以当面说清楚。”李若凡回头看向屋外,招着手。“林庄头,麻烦你了。” 吴大管事一见是平宁县的庄头,膝头一软,竟跪了下去。 柳氏脸色铁青,恨恨地瞪着李若凡,启口道:“吴大管事,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府里只手遮天!”底下的人暗自作了什么手脚,只要不出格,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藉此换得他们的忠心,岂料竟让他们把心给养大了。 包恨的是,她现在要是不先开口发落,就怕所有的左右手都会被汰换,届时她手边哪里还有可用之人? 吴大管事迭声喊道:“老夫人,小的是一时鬼迷心窍才会做出对不起老夫人的事,求老夫人再给小的一次机会,让小的能够将功赎罪!” 花厅里,吴嬷嬷已经吓得面无人色,而楚大、楚二更是瑟缩在一角,连眼都不敢抬,就怕下一个被定罪的便是自己,而楚嬷嬷只能无奈叹了声,明白今日的事无法善了了。 “太夫人,这事就劳烦你自个儿处理了,毕竟算是内院的事,我不方便插手。”李若凡牵着似锦往外走了两步,经过吴嬷嬷身边时,像是想到什么,补了一句,“对了,我从平宁县回来时,城外有菜贩在叫卖整篓的白菜,因为实在太便宜了,一篓竟连一两都不到,所以我一口气买了二十篓,就劳烦吴嬷嬷差人做成菜干,可千万别再放烂了,吴嬷嬷。” 吴嬷嬷听得脸色青红交错,只能悻悻然地应承下来。 走出扶桑院,李若凡才低声道:“有没有吓着你?” 似锦摇摇头。“没有。”她早知道自己会成为炮灰,所以也不算太意外,顶多是生了点闷气。不过这口闷气却在他到来之后,消解得一干二净。“三爷怎么猜得到太夫人今日要秋后算帐?” 她不认为太夫人是和他先共谋过的,因为这时间实在是掐得太紧。 “老人家心思不怎么难猜,只要被人激了下,或者自以为掌握到确切的证据了,就能将对方踩在脚下,说穿了那不过是老夫人设的圏套。”所以柳氏势必要在他回府之前点燃这事,而他能做的就是提早回府。 “啊……”神人啊,他早就预见一切,提早做好准备。 “怎么了?” “没事,只是觉得幸好你赶回来了。” 李若凡笑眯眼,然仔细瞧过她后,浓眉随即一蹙。“怎么穿得这般单薄?”他说着,便月兑上的羽氅往她肩上一罩。 宽大的羽氅搭在她身上,很悲惨地垂地了,而且氅上还有他的体温,甚至他的气息,教她有些不自然地拉下。 “你穿,我不冷。” “手都冰得紧了,怎不冷?”他强势地往她肩上一按。 “……都垂到地上了。” “那就这样吧。”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喂,放我下来,你不要这样子啦!”她手脚并用地挣扎着,却被他搂得更紧。 “我想你,让我抱一抱有什么关系?我还没亲你呢。” 似锦抽了口气,选择性地当没听见最后一句话。“就算要抱也该回房里抱,你这样……”有人在看呢!有几个丫鬟吓得都赶紧别开脸了。 “所以说回房就能抱个过瘾了?” “嗄?”还没弄清楚他的话意,他已经大步流星地朝入正阁而去,半路适巧遇上了梅兰。 “二管事,发生什么事了?”梅兰以为似锦是受了伤才会教他给抱着。 “没事,只是办完了差事,怕她冻着,赶紧将她带回入正阁。”李若凡说着,大步朝梅兰身旁走过,瞧他眸底眉梢的春风笑意,教梅兰羞得赶忙垂下脸。 懊羞的人到底是谁?似锦拉起宽大的羽氅往脸上一蒙,很鸵鸟地逃避一路上的目光。 明明很丢脸,可是……也很安心。 第九章 二房鸿门宴(1) 似锦瞪着帐本,瞪得头都晕了,不禁头痛地支着额。 这府内帐本是在一刻钟前,太夫人差了洪嬷嬷送来的,原以为是要她帮忙查帐,岂料竟是要她管帐,她一听就觉得大事不妙,却偏又推托不得。 她搞不懂这差事怎会落在她头上,感觉自己被圈进了某种圈套里。 听洪嬷嬷说,太夫人革了周管事和吴大管事的职,也将吴嬷嬷降了半个月的月钱,至于楚大和楚二全都丢了差事。这么听来,太夫人办起事来也算是雷厉风行,完全不给老夫人面子,彻底地夺了老夫人的掌家权。 可问题是她完全不想碰钱,尤其是帐本边的这一串钥匙,教她莫名地打起冷颤,直觉大事不妙。 而另一个问题是,她实在没办法把帐本上的字给读进脑子里呀…… “似锦。” 似锦回头就见梅兰端了壶茶入内。“梅兰,绣屏进行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要是寻常图样也花不了这么多时间。” “是我的图复杂了些。”她打样的图全都是象征多子多孙讨吉利的,用了四幅绣,刚好用四季表现。 “可是特殊少见,会有个好卖价。” “那是肯定,绝对不会亏待你们。”她都想好了,改天就先带件梅兰的绣绢回江府给大女乃女乃瞧瞧。 “那我就先谢过了,不过……你要不要先去看看二管事?” “他回来啦?”她诧问。 回府后,李若凡没来得及用午膳,说牙行有事便出门了,她心想大抵是要过了掌灯时分才会回来,没想到才晌午他就回府了,而且也没先找她。 “嗯,要了热水沐浴,可这都已经两刻钟了,水也该冷了。” “宋络呢?” “没瞧见他。” 似锦扁起嘴。换句话说,要她自投罗网了?他在沐浴啊,如果可以她是尽可能地不想靠近他,危险等级实在太高了些。 “我去看看好了。”虽说她很不乐意,但也不愿见他泡澡泡出事来。 顺手将帐本和钥匙一并带上,打算待会问问他,太夫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进了房,不见他在书房,走过花罩朝寝房而去。入正阁面阔五房,最两侧的梢间是作为书房和起居房,正中间为堂屋,两侧为左右次间,左次间是两人寝房,右次间则作她的小书房。她从小书房往左一路进寝房,依旧不见他的踪影,疑惑他还真在泡澡,不禁往夹间里探,低声喊着,“三爷?” 等了会,没有应声,似锦便大胆地朝夹间里走去,却见他还泡在浴桶里,而从他的背影看起来…… “三爷!”她赶忙绕到他的前头,就见他枕着桶缘,长发湿透,双眼紧闭,她的心尖一抖,轻拍着他的肩,却觉他的肩头冷得像冰似的,而他的脸色灰白得一点生气都没有。 “三爷!”她心急地摇着他的肩,一手探着他的鼻息,却见他徐徐地张开眼,冷漠疏离的黑眸寒鸶慑人,而后像是认出她来,才有了暖意。 “怎了?” “你……没事吧?”她松了一口气,忍不住轻触他的额,确定没有高烧。 “没事,只是累了,不小心睡着了。”他笑了笑,泼着水抹了抹脸。 “这天冷,夹间里又没有火炉,你居然泡在浴桶里睡着?!”她声音拔尖,担忧转化为愤怒,尤其在她触及桶里水温时,骂得更不客气了。“你是打算睡死在这儿,好让我一过门就守寡是不?” 会死人的好不好,京城的冬天很冷,以往在江府里就曾听说有下人沐浴时睡着,就这样一路睡往西天。 李若凡目光往下一望。“似锦,我倒没想到你如此大胆。” “嗄?”似锦一肚子火,还没骂个过痈,却见他不断地朝自己挤眉弄眼,教她不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啊!” 天啊!她看见了,她全都看见了!她吓得逃出夹间,心口狂跳,双颊烫得要命,热度怎么也无法降下。 变态!就说了她的相公是个变态!她气得都忘了他是浑身赤果,而他还引导着她去看,简直是、简直是 “似锦,我忘了拿布巾。” “自个儿拿!”她想也没想地吼道。 无耻、下流! “唉,那我只好自个儿拿了。” 他话才刚说完,她便听见了水溅声,猛地想起他要拿布巾就得走到内室,那不是要赤果果地出现在她面前? “你等着,我拿!”她急声吼着,赶忙取了布巾要往夹间丢,却见他已经走到面前。 她顿时抽了口气,目光不敢往下移,谁教她个儿很矮,只要目光稍一偏离,就会把不该看的全都看光。 她沉住气,屏着呼吸,很沉稳地将布巾递给他。 李若凡扬笑接过手,又道:“好冷,我浑身都快冻僵了。” 似锦眉头一皱,知道他所言不假,刚刚碰他的肩时就觉得他很像冰块了,而且……“你头发还在滴水,不能先擦头发吗?” “似锦,我只有一条布巾一双手。”那口吻说有多无奈就有多无奈。 似锦气得跺脚,回头又翻出一条大布巾。“头低下来点!”气人耶,怎会一点都不知道照顾自己,都不怕染上风寒的吗? 李若凡低着头,享受着她的服侍,虽然她口气很呛但手劲偏是这般轻柔,一触及他的皮肤,她又骂,“你浑身都冰着,你等等,我先去拿你的衣服,再点个火盆。” 就见她小小蚌儿忙进忙出,将他伺候得像个大老爷,而他穿上了中衣长裤,就坐在锦榻上拭发,瞧她把火盆都搬到面前,不禁笑眯了眼。 “这儿有没有竹罩子?”她问。 “不知道。” 本要骂他为何不知道,可想想他是主子,一切都是醍醐和宋络张罗伺候着,一些用具齐不齐全,他可能也搞不清楚,只好往他身旁一坐,拉过他的发在火盆上烘着。 李若凡垂着眼瞧她拿着布巾搓揉着他的发,又仔细小心地握在火盆上烘,她的眉头微蹙着,小嘴抿得死紧,气呼呼的,却是那般娇媚可人。 “还气?”他问。 似锦抬眼瞪他。“入冬了,你是不知道有多冷吗?沐浴时怎能睡着呢?” “连着几天马不停蹄的,又赶着回府,又得到牙行,实是有些累了。”他哑声喃着,嘴角还是抹着笑。 似锦闻言,心疼了,忍不住本哝。“怎么没让宋络伺候着?”要是梅兰没察觉不对劲跟她说,他岂不是要因为累而睡死了? “我让他在牙行里帮忙。” “……你身边要不要多添点人手?”一个人当好几个人用,不是存心累死自己吗? “不了,要是信任不得的,多也没用。” 似锦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明知他说的有理,可他就这样忙着也不是法子。偏偏她就算有心帮他,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对了,你搁在桌上的是洪嬷嬷交给你的帐本?” “你怎么知道?”一说到这事,她头又疼了。“你说,太夫人为什么要把帐房这差事交给我?”这根本就是不合理中的极度不合理。 “用来掣肘我。”他哼笑了声。 丙真姜还是老的辣,竟早早就瞧见他的弱点。他大概知道太夫人为何看得穿了。单凭他不近,却三番两次在府里帮了似锦,太夫人哪怕看不出他的情意,也猜得出似锦在他心底的分量。 “什么意思?不会是因为我,害你有什么把柄落在太夫人手里,让你不得不听吧。”似锦不禁急问着。 李若凡笑了笑。“不是,横竖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交给我就好。” “不行,你自个儿的事已经够多了。”她可不希望改天又见他睡在浴桶里,然后很悲惨的一路睡到西天。 “可是你瞅着那帐本不难过吗?你不是说了读不进?” 似锦张了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记得……他没把她的病症视作笑话,而是一字一句认真地搁在心里。她的学生时代非常惨淡,每个人都以为她在撒谎,以为她利用特权得到学分,没有人愿意当她的朋友,而他竟然毫不怀疑的接纳她。 “我……可以想办法慢慢读的,总不能帮不上你的忙,却还扯你后腿。”她的声音因为感动而有点哽咽,垂着眼不敢让他发现眸底的泪光。 “似锦,你是我的妻子,照顾你是天经地义的。”他抬起她低垂的脸,哑声问:“怎么了?” 她眸底闪动的泪水,教他无从理解。 似锦直瞅着他,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了。有时被他气得牙痒痒的,被他欺负得不知道要往哪逃,可有时候他却又宠得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从没想过,除了家人以外,还有人可以如此宠爱自己。 “怎么了?”轻轻地抹去她滑落的泪,却见她轻轻地摇箸头,然后在他面前勾起了带泪的笑,就像是初晨轻沾露水的花儿,清纯秀丽,暗自飘香。 情难自禁的,他倾前吻去她的泪,再缓缓吻上她的唇,感觉她紧绷了下,却没有抗拒他,甚至还微微主动地回吻着,教他受宠若惊,他不敢躁进,只是轻轻地摩挲着、舌忝吮着,直到感觉不到她的紧绷才钻进她的唇腔里。 唇舌勾缠,他挑逗着她,时而停顿让她吸上口气,时而又情难自遏地汲取包多,当她冷不防地逸出娇吟,更是教他愈发失控,渴望得到更多,然当他的手滑入她的衣衫里,正窃喜她并未抗拒时 “三爷。”宋络的嗓音在门外响起。 似锦猛地回神,这才惊觉他的手已经钻进她的衣服里,教她瞬间僵化如石,不敢轻举妄动。 “……宋络,待会再过来。”李若凡哑声道,嗓音透着恼意。 就在宋络应声的同时,似锦已经一把跳起,一连退上好几步,双眼直瞪着地上说:“三爷有事要忙,我也有事要忙,所以就……先忙吧。”话落,抱着桌上的帐本和钥匙一溜烟地跑了,冲出门口时,还险些撞上闪避不及的宋络。 宋络楞了下,深知大事不妙,不禁抹了抹脸,暗吸了几口气后才踏进屋内,就见李若凡笑咪咪地瞅着自己,眼皮子不禁猛跳着。 “事情查得如何?”李若凡轻嗓问着。 宋络咽了咽口水,艰涩启口。“一无所获。” “一无所获你怎么敢回来,嗯?”他笑着,眸色却是异常冰冷。 “三爷,几位荣养的嬷嬷年纪都大了,早就去世,不过还有两位嬷嬷不知下落,这几日我会想法子再去打探消息。” 李若凡脸稍霁,忖了下,问:“哪两位嬷嬷?” “一位是太夫人身边的童嬷嬷,是在十年前荣退的,一位则是老夫人身边的陶嬷嬷。” 李若凡垂睫忖了下。“童嬷嬷就不需要找了,她要是还活着,今年早过七十了,至于陶嬷嬷……去查查她的下落。” 会突然追查几个早就荣养的嬷嬷,是被似锦给点醒的,这一查倒也挺有趣。 他发现几位在柳氏和太夫人身边颇得势的嬷嬷们,不知为何在十几年前陆续死了或离府荣养,吊诡的是荣养之处极为隐密,大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意。 他大胆猜测,也许这几位嬷嬷知道了什么,才会被以荣养之名给送出府,只是人都离开了这么久,可能什么也查不到,但不查到最后他就是不甘心。 他就是想知道,当初柳氏为何使计陷害他,让父亲气得将他除籍,甚至在他离府后连中二元,她都还要举报他被宋家除籍,拆穿他被舅舅收为养子一事,继而被祭酒取消了功名,让他沦为比贱户还不如的无籍,从此无缘仕途,无法经商,就连田地房舍都无法买卖,将他逼进了死路。 如此践踏他,她最好别如他猜想的一样,要不……绝对要她生不如死! 第九章 二房鸿门宴(2) 似锦虽是有雄心壮志想要独立处理帐本,但可惜,只要李若凡不在她身边,她真的跟废物没两样,可当他在她身边时,她又觉得自己变成了砧板上的鱼,随时任他宰割,只因他那视线真是缠人得紧,老是盯住她,教她动弹不得。 幸得年节一近,他忙,她也忙,有时她睡前见不着他,睡醒了他刚离开,教她松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怅然若失。不过府里的差事多如牛毛,光是除旧布新和圜子修葺就把她忙到晕头转向,更别提这年底的多笔支出,更是教她看得心惊胆跳。 其中,那二房的花用实在是让人无法忍受却又不得不忍受,人家太夫人帐本一瞥,啥都没说,她能说啥? 好不容易在忙完了最可怕的终极年夜团圆饭后,她却孤家寡人可怜地在房里呆坐,只因李若凡在牙行里忙得回不来。 明明就住在一块,她却觉得两人像是分离了好久好久……只有忙乱的时候才能教她暂时将李若凡给丢到一边去。但她又好希望二房可以乖一点,不要老是不把钱当钱花,一场小宴就可以砸了上百两! 年十四是个细雪纷飞的日子,却也是二房办小宴的好日子,邀的全都是二夫人的姊妹淘,一群官夫人。 明明就冷得要死,她们却死也不进堂屋,宁可待在湖畔的榭台上看着细雪蒙蒙,看着她绞尽脑汁和丫鬟们做出的创意灯笼,说这样叫作诗情画意……是啊,若没有十几个粗使丫鬟把火炉全都搬到榭台上,看她们还诗不诗情、画不画意! “似锦,微笑。”江丽瑶说话时,唇上扬起标准的不露齿笑意,月牙白绣梅枝的狐裘衬得她愈发秀雅娴淑。 似锦嘴角抽动了两下。她努力过了,可惜很难。 今儿个这场小宴,二夫人还特地要小姐非得过来不可,结果咧?把小姐晾在一旁,她们几个围成小圈圈,有说有笑也不知道在说谁的八卦,不安分的眼老是飘过来,随即又掩嘴窃笑,实在是教她愈看愈光火。 “似锦,我觉得现在的你愈来愈好了。”江丽瑶突道。 “嗄?”她怔了下,发现跟不上小姐跳跃式的想法,干脆等下文就好,省得发问显得她笨。 “现在的你愈来愈敢将情绪表露在外了呢,哪里像在江府时,能当哑巴就当哑巴,总是偷偷地观察别人。” 似锦抿了抿唇。“人事物都不同,我当然也有所不同。”说穿了,是她现在有靠山,有李若凡这号人物在,府里的下人都跟着尊重她一些了。 “都是托三爷的福。” “嗯。”她知道小姐话中有话,但她只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好。 “我听说你和三爷尚未圆房,你……”话未完,便听似锦剧烈地咳了起来。“没喝茶也能呛到?” “小姐,你……”到底是谁跑到小姐耳边嚼舌根的?可是她每晚都和李若凡睡在一块,这事她不说,李若凡不说,谁会知道?小姐开天眼了不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江丽瑶看着她,嘴里喃喃自语着。她认为李若凡是极为中意似锦的,怎会直到现在都未圆房。 似锦小脸涨得红通通,真想跟小姐说喃喃自语不用说得这么大声,再说了,小姐也还没圆房呢,不过状况不一样就是了。 侯爷的伤势和病症虽是好转许多,但也没有好到可以起身走动的地步……说来这病和伤也拖得太久了,明明侯爷服了李若凡带回的药后一日千里,可现在反倒是不进不前了。 “小姐,我听洪嬷嬷说,以往年节时宫中都有赏赐,可是今年宫中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没派御医探诊,俸禄也停了,这个状况是不是很奇怪?”她也觉得挺奇怪,而且她看得出洪嬷嬷是真的忧心这事。 江丽瑶扯了扯唇,正要开口时,施蜜施施然地走了过来。 “大嫂,过来这边坐坐嘛,咱们正要对诗作画,大嫂也一块风雅。”施蜜满嘴邀请,可看向江丽瑶的双眼就是写上了轻蔑,明显得瞎子都能感觉得到。 江丽瑶笑容不变地道:“这点小事交给似锦就成了。” “她?”那目光一斜,写上就不只是轻蔑,还是十足的不屑。 “是啊,似锦跟在我身边,当初女先生说课教琴棋书画时,似锦也跟着学,画学得比我还好,还有幅画就挂在我娘家主屋大厅上呢。” 这话一出,施蜜笑得眼都眯了。“既是如此,我非得拜见不可。”她嘴上说拜见,心里却耻笑着一般商户人家不过是东施效颦,弄些书画充场面,哪里懂得风雅。 “似锦,小露一手。” 似锦二话不说地应了声,扶着江丽瑶跟着施蜜的后头走。 横竖她很久没作画,除了可以解瘾之外,也可以替小姐出一口气。虽说她主学是油画和3d画法,但国画也在她当初的必修之中,要不大女乃女乃怎会把画挂在堂屋里,只可惜大女乃女乃对外没说是她画的,让她小小失落了下。榭台边上摆了张长桌,桌上早已备好了纸笔墨和三色彩,她稍想了下,只要她们不出题,就由着她随便发挥。 “似锦,这雪天里,不如就来画梅吧。”施蜜说着。 “是。”挺应景的,和她想得差不多。 正要提笔,桌面却突地震动了下,小碟里的墨彩溅到了纸面上,留下了几点墨渍,似锦抬眼望去,虽然她直到现在还记不起她的名字,但记得就是她把自己给撞进人工湖泊里的! “碧莲,你这是在做什么,还不赶紧再去拿张纸来!”施蜜佯怒低斥着。 “似锦,需要换张纸吗?”江丽瑶压根没将施蜜的拙劣把戏放在眼里,径自轻声问着。 “不用,这墨点得挺好的。”似锦笑了笑,抬眼看向施蜜和一个个等着她出洋相的官夫人,简直就跟她当年的学生生涯一模一样。“二夫人,一般泼墨没什么了得的,我呢,向来偏爱一笔画。” “一笔画?”有人不解地问着。 “就是……”似锦吸了口气,将笔端蘸足了墨,握稳了笔后,便一笔到底地先画枝再缠上墨点,以快速的笔法侧点斜拉地画成重瓣梅花,一搁下笔,她便听见了抽气声,她抬眼笑道:“这便是一笔画,但要是诸位夫人女乃女乃觉得这孤梅太单调,这里还有几点溅上的墨,只要蘸点墨配点水,大笔连刷……”不过才几笔,就见孤梅的后头出现了假山流水,同样的一笔到底,令在场所有人都惊叹。 当然,施蜜例外,一张脸黑得像是被雷劈中。 “拙笔献丑,还请诸位夫人女乃女乃别见笑,其实我在行的是打样画绣图,瞧,我身上这条手绢绣的图样就是我自个儿画的。”她掏出系在腰间的手绢,几位官夫人一见,争相欣赏。 “这是府里的丫鬟所绣,用的是暗绣加双面绣。”江丽瑶说着,回头跟站在榭台外的梅兰招手,梅兰赶忙走到她身后。“就是她,咱们侯府里手最巧的丫鬟,这绣工就连南方的编娘都比不上。” 似锦见状,赶忙将梅兰推到这群官夫人之中。还是小姐想得周密,这么一来,不但可以行销梅兰的绣工,更可以让那群官夫人问个过瘾,省得问她一问三不知,到时就可要丢小姐的脸了。 至于二夫人……嗯,如她想象,脸色忽青忽白,真是精采。 挪开了视线,她懒得理施蜜丢来的眼刀,转而环顾起四周。说真的,这榭台的位置建得真好,地势极高,能够瞧清府里错落的院落景致,还可以一眼就瞧见大门那头……似锦蓦地眯起眼,就见有两抹颀长的身影在直正园通往行正轩的腰门上,腰门边种植着一片的牡丹,这时候牡丹不开,高枝叶密,两人的身影在其间忽隐忽现。 她眯紧了眼,紧盯着两抹身影,可以确定的是其中一个是李若凡,而另一个……到底是宋洁还是宋络?他俩的身形差不多,而且走得那么近,应该是宋络,而宋络是塞了什么给他? 既然他回府了,应该是回入正阁,怎么会走到这儿来? “怎么了?” 听见江丽瑶的问声,她才回神。“没,只是这榭台建得高,往那头望去,刚好瞧见三爷回来了。” “唷,眼力真好,这么远你还瞧得出是你的三爷。” 似锦又羞又窘地垂下脸。喂……干么取笑她啦,真是的。 好不容易结束了小宴,将江丽瑶送回行正轩,才刚要转回入正阁,适巧瞧见李若凡踏过腰门而来。 “三爷。”她扬笑道,却见他身后无人,不禁问,“宋络呢?” 李若凡微扬眉,似笑非笑地问:“好端端的怎会问起他?你应该要问我今儿个怎会提早回府才是。” 似锦喔了声,从善如流地问了,便听他道:“侯爷的药没了,我差人去拿,赶回来差人煎药,你交代丫鬟处置吧。” 似锦瞧着他手上的药包,正要接过时不小心没接稳,药包掉落在地,一包药材竟给撒了出来。她赶忙蹲下捡药材,却在药包里头瞧见了白色的粉和晶体,不禁沾了点在鼻间嗅闻,欲以舌轻舌忝时,却被他拉住了手。 “你饿了不成?”李若凡没好气地说着,接过了药包折好绑妥了系绳。“就算饿了也不能吃药材。” “三爷,我没见过那种药材。”虽说她对中药没研究,但她在江府时瞧过不少,就是没见过这种像矿物类的中药。 “那是粉锡,可以生肌解毒的。” 似锦应了声,适巧秋月走来,便将药包交给了秋月,再和李若凡回入正阁。 “明儿个带你出去走走。”李若凡坐在榻上,方便她服侍更衣。 似锦双眼一亮,随即像是想到什么,嘴角又扁了。“明儿个元宵,我哪有法子出府?” 洪嬷嬷说了,元宵还要拜宗祠,要张罗的礼数不少,虽说她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但想出门……没门。 “我有法子。” “真的假的?”她心动地问着。 “明儿个元宵,城里很热闹,宫中的御灯挂满了皇宫外的几条御道,入夜后就像是繁星掉落人间似的。” “所以你要带我去逛街?”说真的,她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从没逛过街,只有几次小姐女乃女乃上佛寺,她跟在马车外走马看花了下,而且是很戒备地环顾四周,哪里有半点悠闲逛街的心情。 “看你要去哪,都随你。” “可我没在城里逛过,也不知道要去哪。”认真要说的话,她好像也没缺什么,逛街要干么用。 “看你想要什么,我都买给你。” 似锦替他换上一件天青色的袍子,好笑地睨他一眼。“话别说太满。” “办不到的事,我一向不说的。” “如果我想要的,你却买不到呢?”这是很有可能的事。 “说来听听。”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简直是爱上了搂她入怀的滋味,要是不抱抱她,就觉得浑身都不对劲了。 似锦习惯地往他胸膛一躺,抬眼睇着他。“我要颜料。” “颜料?怎会突然提到这事?”他微诧,竟忘了她有把好画功,亏他当初接近她就是为了这事,可到头来,他全都忘了。 似锦便将今日的事说过一遍。“可惜那幅信手拈来的画被永定侯夫人给拿走了,要不就让你瞧瞧。” 他垂着眼,忖着永定侯夫人与施蜜的私交。豫国公倾六皇子一派,来往的姊妹淘必定也是同一阵线,而永定侯却和七王爷是莫逆之交……这事倒教人有点头疼了。 他认为二王爷遇袭,四王爷是替罪羔羊,真正的幕后主使该是六王爷。如果他是六王爷,除去了最尊贵的二王爷和拥有最多外戚朝臣的四王爷,那么接下来势必不会放过已经掌了五军都督府的七王爷。 传闻永定侯夫妻鹣鲽情深,要是永定侯不经意地将七王爷府里的事告知他的夫人,届时要用计陷害或嫁祸,压根不难。 皇嗣间如何争斗他管不上,可问题是七王爷和宋綦交情颇深,眼前宋綦在朝堂上的位置还不明朗,要是届时受七王爷牵累,那就麻烦了。 “怎么了?还是你觉得我不应该把画给人?” “不,那倒无所谓,只可惜我无缘一见。”他回神笑道。 “还不简单,改天得闲画一幅送你。” 李若凡想了下。“择日不如撞日,明儿个带你到城里看灯海,再到牙行里坐坐,那里什么颜料都有,你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真的吗?” “当然。” “那……牙行里有没有麻布、麻仁油之类?” “你要那些做什么?” “让你开开眼界。”虽说凑不起油画的颜料,但用国画的颜料再加蜡和麻仁油,也是可以调出类似的,虽然很克难,但光是想想就够她兴奋了。 李若凡徐徐勾起唇,双手占有性地交缠在她的腰上,倾前亲吻着她。 似锦心里一跳,虽是羞涩,但已经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会阻止他。他的唇舌轻柔挑逗,绵密如雨般侵袭着她,慢慢地转为了暴雨,吮吻得又浓又烈,教她浑身发热酥麻,软成了一滩烂泥醉在他的怀里。 通常到了这个时候,他总喜欢咬着她的唇,仿佛一个强迫停止的仪式,让他打住了可能发生的任何冲动。然后,他会抱着她到床上,抱着她入睡。 再然后,她愈来愈困惑了。 为什么?当然,她不是期待发生任何事,而是这件事早晚会发生,他却没打算引导这件事发生……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不是有恋童癖吗?难道……她近来不够萝莉了? 第十章 阴魂不散江大爷(1) “哇!”眺望皇城灯海如金光弯流,绵延不绝,灿亮繁盛,教似锦忍不住惊呼出声。 李若凡拉开玄色绣银边的羽氅,将她收进怀里。“这儿风大,进亭子里吧。” “等等,我才瞧了一会儿而已。” “不冷?” 她不自觉地更窝进他的怀里,不自觉地撒娇着。“你在这儿,我怎么会冷?” 有他,真好!她可以上街,可以跟他到处走,压根不用担心害怕什么,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嫁了人竟是这般好的事。 李若凡闻言,不禁低下头亲吻她,耳边随即听见阵阵轻咳声,教他微恼地侧眼瞪去,似锦则是飞快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里。 丢死人了!有人也不跟她说一声! “谁让你在这儿了?”李若凡冷声问着。 “喂,牙行伙计说你晚点就会在这儿,我在这儿等你到底有什么不对?”宋绰真的觉得自己万分可悲,身为宋家族长兼右都御史,为了堵他,委屈的在这里吹冷风,一开始被当空气,如今发现了竟还被他赶,这教人怎么活? 李若凡还未开口,便觉大氅被扯了下,听她低声道:“你有事要忙,我就先下楼。” “没事,尽避待着。”他勾笑将她轻拥入怀,瞥见醍醐和宋络正好端着茶水点心上楼,轻握住她的手。“到亭子里坐着。” “可是……” 李若凡难得态度强硬地带着她走到亭子里坐下,替她斟了杯茶,俨然当坐在对座的宋绰不存在。 “三爷。”似锦在桌下轻扯着他。 “大人,这位是内人。”他说着,顺手替宋绰倒了杯茶。“难得今日得闲,带她到外头走马看花,就不知道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一听他唤大人,似锦头皮都发麻了,觉得他交友也太广阔了一些,也许她应该找个时间问问他的底细才好。 “没事就不能到这儿堵你?你上次欠我的,到现在都还没给。”宋绰臭着脸,瞧了似锦一眼,在心里暗叹。 唉,果真是好幼女……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会有此怪癖?肯定是跟李叔昂在一起太久,难免沾染恶习。 “我不记得欠了什么。” “你最好忘了!”有谁像他求墨宝求得这般窝囊来着?可想了想,虽然窝囊一点,只要能求得墨宝便无所谓,总比一些死皮赖脸没出息到死都没求到墨宝的好。 “忘了什么?”李叔昂适巧上了亭子,加入谈话。 一见到他,宋绰的眼皮连抽了两下,尤其在他一坐在他旁边时,宋绰真有股冲动想要掉头走人。 “你怎么来了?”李若凡冷着脸问。 “你要我帮你凑一堆东西,我现在都凑足了,就不能来这儿歇口气?你利用人也利用得太彻底了点!”李叔昂不爽地往桌面一拍,这一拍,茶水溅出,就这般巧地溅在桌边服侍的醍醐身上。 “醍醐!”似锦赶忙起身,而李叔昂的动作更快,一把就拉住醍醐。 “走走走,二爷带你去换件衣裳。” 醍醐不禁微皱起眉看向李若凡,就见李若凡微颔首,于是乎,李叔昂就像阵风般把她给带走了。 似锦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回头问:“三爷,这样好吗?”醍醐还是个小泵娘,怎会是让李二爷带去换衣裳?她还没忘记成亲当晚,李二爷那一脸莫名兴奋渴望的嘴脸。 “无妨。”拿一个醍醐可以让他耳根子稍静一会,还算值得。 似锦皱起了秀眉。“不可以!”话落,她朝阶梯那头跑去。 “宋络,跟着。” 宋络应了声离去,宋绰见四下无人,正是讨墨宝的绝佳时间,却见他已经起了身。 “喂,宋络都跟去了,不会出什么乱子,你跟去凑什么热闹?” “我让叔昂备了一些颜料,你要有兴趣就一起来吧。” “颜料?难不成你要作画?你不都说自个儿的画没什么看头,怎么突然改变念头了?” 李若凡笑而不答,走下了牙行后院的亭子,过了跨桥,湖畔的水榭门户大开着,他的亲亲妻子就站在李叔昂面前,横眉竖眼的,实在是可爱得紧。 “我警告你,你要是再不将醍醐交出来,我就拆了你的楼!”似锦挥着她毫无杀伤力的软弱臂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直瞪着李叔昂那莫名兴奋渴望的嘴脸,真有股冲动想揍他一顿。 “似锦。” 一听李若凡的声音,似锦像是找到救星,一把挽着他到李叔昂面前。“三爷,你跟他说,要他把醍醐交出来!” 李若凡啼笑皆非,话都还未出口,就见醍醐被几个身穿月牙白锦袍的小丫鬟给领出来。 “没错,这赭红色就衬你的肌肤,瞧瞧……多美!” 似锦傻眼地看着李叔昂一把跳起,绕着身穿赭红色绣如意云彩锦袍的醍醐打量,仿似将醍醐视为上等逸品般鉴赏着,教她有些模不着头绪。 “他喜欢将小丫鬟打扮成小鲍子。”李若凡附在她耳边低语着。“算是一种癖好,纯粹欣赏罢了,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似锦看向醍醐身边几个小丫鬟,果真全都是作小鲍子装束,就连长发也全都束起,绑着七彩的穗玉绳。 “……果然是兄弟。”她月兑口道。 只是如果要论症头严重程度,还是李叔昂来得不伦不类些,但她没兴趣问别人家的性向,反倒在意起她家相公是不是也有类似癖好,开始犹豫要不要跟李叔昂借套小鲍子锦袍。 李若凡好笑地瞅她一眼。“我让叔昂备了些颜料,你要不要先瞧瞧?” “真的?” 李若凡带着她到书案边,压根不管宋绰到底要不要踏进厅里。 她看着桌上摆着十数个颜料碟,石黄、玫瑰、三青到群青、朱砂、棕……颜色算是凑得很齐了,一旁笔架上各式各样的笔皆有,纸张也有数种,作不同丹青绘画,十分讲究,右手边的笔洗、纸镇等等全都是玉石打造,简朴中藏着奢华,不过…… “绣屏?”她目光瞥见摆在书案后头的绣屏,四扇的桃花心木,差不多就她的个儿高度。 “你喜欢?” 似锦走近一瞧,这绣画没有梅兰她们绣的好,便皱起鼻问:“三爷,这一座绣屏要价多少?”梅兰她们已经将绣作绣好了,可她还没找到师傅装在扇屏上。 “这一座是南方雀城的上等绣作,一般叫价大约在五百两到七百两之间。” “真的?”似锦抽了口气,不禁暗自盘算梅兰她们绣的,叫价肯定可以更高,她忙抓着李若凡问:“三爷,你可有认识做屏风的工匠?” “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想了下,她便将要梅兰她们做绣屏的事道出。 一听完,李若凡都还没开口,李叔昂便惊愕地道:“若凡,你的媳妇真是异想天开,这丫鬟所做的工都是归主子所有,哪里还有她们可以额外分红的事?” “可是绣屏明明就是她们做的,所得当然得归她们。” “你这是领着丫鬟在造反。” 似锦眉头一蹙,“二爷,话不是这么说的,许多丫鬟其实相当有才,只是碍于身分无法一展长才,这样是很不公平的。” “这要怨谁,要怨就怨她们出身不好。”李叔昂就事论事地道。 这么一说,似锦更不服气了。“难道就因为出身不好,这一辈子就要任人踩在脚下不得翻身吗?难道就因为出身好,这一辈子就能恣意妄为吗?才没这回事!人贵在有才,只要有本事的人,头上就有一片天。” 李叔昂正要再说什么,却被李若凡一记眼光给瞪到自动闭上嘴。 李若凡看向似锦,笑若春风地问,“她们的绣工真是了得?” “当然了得。”似锦二话不说地抽出手绢。“瞧,这是双面绣,我听人说这绣法已经失传了,最了得的是梅兰还会暗绣,你瞧,这暗绣会随着光线浮现,针脚匀密,绣法精巧细致,这难道卖不得吗?” 李若凡微眯起眼,脑袋像是突然闪过什么。“这绣法我见过,小时候我有件袍子也是这种绣法。”他记得是柳氏身边的嬷嬷替宋綦绣的,后来宋綦转送给他。 “欸?难道双面绣是很寻常的绣法?”可是昨儿个那些官夫人一个个讨论得很激动,仿佛绣法早已失传。 “不,这绣法确实不多见,梅兰是上哪学的?” “听她说好像是跟以往待在老夫人身边的一个嬷嬷学的,可是那位嬷嬷身子不好,早就荣养了。” 李若凡闻言,黑眸闪动着光痕,轻声问:“你可知道那位嬷嬷在哪里荣养?” “我听梅兰说陶嬷嬷是在同阳镇的庄子荣养,可是她的身子不好,已经不动针线了,找她也没用,倒不如找梅兰就好了,梅兰可是得了她的真传呢。” 李若凡听完,笑意在唇角不断地扩大。“似锦,改日将绣作送来,我找工匠做成绣屏,牙行让你寄卖。” “真的?”她笑咧嘴,随即又忍不住开始议价。“如果是这样的话,咱们得先谈谈工匠费和材料费,至于这寄卖要怎么分帐……” “这事咱们可以慢慢聊,但我保证一个丫鬟可以实领五十两,只要把绣作交上,我可以马上给工钱。” 似锦听着,差点就要扑到他身上去。相公,她的相公是全天下最可靠的,她当初怎会忘了放在牙行也是个好法子呢! “喂,你说得这般大方,是把我当成什么了?好歹也先让我过目过目,鉴定一下价格,哪里由你说了算。” 李叔昂凑过来,拿起手绢左翻右看,看得仔仔细细,挑不出毛病后顶了李若凡两下,笑得谄媚道:“喏,可以多收一点,价钱不是问题,尽避收。” 李若凡睨他一眼,像是难以忍受他前后不一的嘴脸。“我还以为你不认同似锦的说法,真把出身差的当成地上烂泥了。” “我哪里不认同了,我也是烂泥呀,不过各凭本事,烂泥也能涂上墙,就不知道你家媳妇到底有什么本事了。”李叔昂撇了撇嘴道。 “我没什么本事,就是喜欢作画罢了。”话落,似锦挑了几个颜色调和,在调色碟里晕开色彩,毛笔挑了一枝排笔、联笔和钩筋笔,再挑了张云母笺。 “你要提字?”李若凡诧问着。 “不是。” “既是要作画,怎会挑云母笺?” “待会你就知道了。”她笑嘻嘻地道,拿着排笔和联笔非常大气地蘸着调成近墨的颜料。 第十章 阴魂不散江大爷(2) 这时宋绰忍不住走了过来。“谁都知道云母笺是写字帖的,怎么合适作画?” “应该是这儿还没人用云母笺作画吧。”她随口说着。 “这儿?三弟妹是打哪来的?”李叔昂凑起热闹问着。 似锦暗恼自己老是说话不经大脑,不好圆场,干脆拿起排笔开始作画,点漂后,随即快速地往下勾勒出曲线,眼看颜料不足,她的左手拿起联笔补强了后方,继续往下勾勒,随即再拿起钩筋笔,飞快地在顶端和几处勾出须和爪,不过是眨眼功夫,一条墨龙竟是立体地出现在纸张上,教众人莫不看傻眼。 “……看得出是什么吧?”现场鸦雀无声,教似锦有些怀疑地问着。 她自认为画得还不错,这云母笺甚佳,颜料没有景开,纸面又够滑腻,才能教她运笔自如。 “你是从哪学来这特殊的画法?”宋绰难以置信地问着。 他敢说,他看过的墨宝和丹青,没有上万也有数千,甚至亲睹名家大师作画更有上百回,可就不曾见过一笔到底,甚至还可以中途换笔,左右开弓,才眨眼就完成的画法,用神乎其技也难以形容他此刻的震惊。 “我……自学。以往在江府时,女先生有教了些,后来就……自学。”似锦说得有些心虚,但她也只能这么解释。 宋绰听完,简直不敢相信一个姑娘家竟可以靠自学而如此超群绝伦,余光看向托着下巴不语的李若凡,猜想李若凡也被妻子的才华给压得抬不起头了。 蓦地,李若凡提了笔,蘸了墨后,在画的上方洋洋洒洒地写下: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似锦爱极了他带着狂劲的行书,而最后,瞧他从身上取了一颗印,沾了朱砂一压,那篆字竟是宋繁。 她疑惑抬眼,他已收了印,朝她笑道:“似锦,写个落款吧。” 似锦犹豫了下,还是提笔写下了唯安。 “唯安?” “我的小字。”她说得毫不心虚。其实她一直很想为自己正名,现在刚好有个机会,她当然要好生利用。 “听起来真不错,字也写得很好。”秀丽隽雅的笔锋一如她的性情。他拿起云母笺吹了两下,看了宋绰一眼。“墨宝有了,还附上了画,你敢不敢收?” 宋绰直盯着画,眼都快直了。“你的墨画还有这特别的画工,我当然要收,可问题是你什么不写,写这不祥的提词做什么?”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是坤卦上六爻的爻辞。”李若凡意有所指地道。 “我知道啊,可这就是个不祥的卦嘛。”他好歹也是二品御史,哪会连这易经里头的卦染都个知,就因为知道才犹豫着收不收。 “随你喽。”李若凡一副悉听尊便的表情。 “他如果不要就给我,我丢到黑市里随便喊都有千两,何必给他?”李叔昂说着,已经伸手去拿。 宋绰见状,早他一步抢过手。“我的,这是若凡上回欠我的!”大不了就不献给皇上,他自己留着也开心。 “先搁着,好歹也要裱褙,否则能瞧吗?”李若凡没好气地拿回来,余光瞥见似锦不住地盯着自己,不由轻声问:“怎么了?” “……你到底是什么身分?”先是印着宋繁的印,而后又听李叔昂说这墨宝可以在黑市叫价千两,她发现她愈来愈不认识他了。 李若凡垂敛长睫,笑了笑,抬眼道:“我姓宋,名繁,字若凡,曾经是宋家大房的庶子。”他想,有天总该对她开诚布公的。 “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曾经,太耐人寻味了。 “我因为某些原因被宋家除籍,我的母舅,也就是叔昂的爹收养了我,从此我便姓了李。” 似锦轻呀了声,总算明白太夫人和侯爷待他相当礼遇,而老夫人对他厌恶至极的理由。 “是老夫人所为?”她不假思索地月兑口道出。 李若凡不禁笑了。多聪慧的姑娘,他提个头,她便猜出始末。“似锦,你可会介意我是个庶子,还是个被除籍的庶子?” “那有什么关系?”她不解反问。 “你不懂,一旦被除籍,我——” “三爷,身分是个框架,是旁人品头论足的装饰,在生与死之间,贫贱富贵只是过程,每个人的来处去处都是一样的,没有谁比谁还尊贵。”其实她一直搞不懂嫡子和庶子到底有何不同,说穿了不都是同一个爹。 说到底还是男人搞的鬼,没事纳什么妾室通房,搞出一堆庶子庶女的,没人喜欢一出生就被旁人的框架给框住的。 李若凡一把将她紧拥入怀。她的话总是说进他的心坎里,总是教他心旌动摇。 “三爷……”她轻揪着他的袍子。 有人,而且很多人……她有点难为情。 “似锦,你先到隔壁的书房作画,那儿我替你备了麻布和麻仁油了,要是需要什么,再跟醍醐说一声便成。”他在她耳边喃着。“今晚咱们就在这儿住下,可好?” “后院有客房?”这儿是牙行的后院,占地极广,有楼阁亭台衔廊相通,比她想象中的牙行要阔气太多了。 “不是,是我的房,我在这儿已经住了几年了。” “……嗯,好。”她想,晚一点他们会有很多话可以聊。不过……“三爷,你不放开我,我没办法动。” “我想吻你。” “千万不要!”他小小声地说,她也跟着小小声地回,态度非常强硬,绝对不允许他众目睽睽之下亲吻她。 李若凡低低笑着,不舍地放开了她,向醍醐使了个眼色,她便带着李叔昂的小丫鬟,一起领着似锦到隔壁的书房。 李若凡这才回头看了宋络一眼,道:“宋络,马上派人前往同阳镇的庄子。”他作梦也没想到,线索竟是埋在宋府里,还是不经意教似锦得知。 宋络应了声,随即快步离去。 “若凡,你这个媳妇不像寻常丫鬟。”宋绰敲着桌面,不住地看着那张画。姑且不谈画,光是她说话的气韵和眉眼气质,根本不可能是个丫鬟。 “我挑的能差到哪去?” “少来,是我先看中的。”李叔昂再一次扼腕没有机会瞧见似锦扮成小鲍子的模样。 李若凡不予置评,正想要将画收起时,便听宋绰道:“前几日上朝时,我稍稍地探了皇上口风,可至今皇上对武平侯还是没有任何打算,倒是一些随行将军全都有了封赏。” “是吗?”李若凡垂眼忖了下。 状况确实是相当吊诡,若说先前皇上怪罪宋綦未能及时护住七王爷,因而对宋綦不闻不问,这事还说得过去,但七王爷早就清醒了,皇上却仍未提赏罚,让人没个头绪,就连朝中官员都不敢踏进武平侯府。 “朝中流言四起,更有人直指武平侯得罪了七王爷,恐怕宋家要丢爵了,糟的是武平侯至今伤未愈……我说,若凡,你大哥也未免伤得太重了些,养了一年半载还起不了身,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绰寓意深远地说着,李叔昂则偷觑了李若凡一眼,就见他神色不变,气定神闲地把画给收了起来。 “当初宋綦那条命救得回来,是宋家祖上有德。”见李若凡无意回答,李叔昂便淡声替他说着。“宋綦要真是得罪了七王爷,就不会以身护七王爷,落得差点残废的下场,怎么朝中就没流言说没有宋綦,七王爷就活不了了?” “正因为有人这么说,流言到最后却转了向。”宋绰头痛地道。 朝中派系多,就怕七王爷和武平侯被连结在一块,毕竟两个都掌了兵符又立了战功,要真是连成一气,是其他派系所不乐见的。于是乎,流言换了版本,从宋綦舍身护主,变成了宋綦贪生怕死,弃七王爷求生。 所以皇上至今尚未决定宋綦的赏罚,但朝中纷纷猜测,宋綦肯定要遭罚了。情况看似对宋綦不妙,但依他看,倒觉得宋綦逃过了一劫,要不这当头再受荣宠,肯定是无福消受。 “啧,这我哪会不知道,”李叔昂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宫中的蜚短流长哪里逃得过我的耳?我不过是托几个熟识的官人放点流言,至于后果会如何、真相如何,恐怕只有七王爷和武平侯才知道。” 宋绰楞了下。他向来不太喜欢李叔昂这个人,不仅因为他有怪癖和不正经的性子,还因为他营生的除了牙行之外,专作下九流生意,举凡花楼、赌坊等等,哪怕经营的很好,都算是行中翘楚,但他就是不喜欢这些下作生意。 倒没想到,他竟还有本事在官员之间斡旋,甚至能够左右朝中流言。 “这事也只能静观其变,多作揣测也无济于事。”李若凡淡声说着。 宋绰正要再说什么,却突地听见似锦尖声喊着三爷,三人动作飞快地冲出房门,直入隔壁的书房,惊见书房里竟多了个不速之客。 “江大爷怎会来到牙行后院?”李若凡轻漾冰冷笑意,环顾四周,不见醍醐和李叔昂的小丫鬟,而江道的手正擒住似锦。他徐步向前,握住了江道的手。“江大爷此举太失礼了,让内人受到惊吓了。” “内人?”江道诧问着。 “去年在下已经娶了似锦为妻。”李若凡黑眸闪动。“不知江大爷怎会来到后院?” “我找李二爷,伙计带着我来的。”江道看着瑟缩躲在李若凡身后的似锦,懊恼当初怎会让她陪嫁,落进了李若凡手里。 “叔昂。”李若凡看了李叔昂一眼。 李叔昂随即明白他的意思,无声应允他绝对会让江道付出可怕的代价后,便端起了和气生财的笑招呼着江道,顺便将宋绰给带离。 呵,他要想想,这次要削江道多少才能消解他三弟的怒气。 待人都离开后,李若凡便抱着似锦回到主屋后头的寝房,正要将她搁下,却发现她浑身颤得厉害,不禁将她搂得更紧。 “没事了,有我呢。”他柔声哄着,亲吻她的发,发现她不自觉又颤了下,黑眸不禁更沉。“怎么不见醍醐和其他丫鬟呢?” “我让她们去帮我找工具,我要钉麻布,所以……”她紧揪着他,仿佛揪得再紧一点,她的心就能安稳一些。“我没想到他会跑进来,也没想到他那么大胆……我调颜料调得太专注,我没发现,我……” 李若凡轻拍着她的背,突觉她的挣扎,黑眸冷凝着,缓缓地松开她,以为她抗拒着自己,岂料她竟环抱住他,在他耳边低喃着。 “还好有三爷保护我……还好有三爷……” 李若凡松开的手缓缓地又环抱住她。“嗯,我一听见你的声音就马上赶到,只要我在,我绝不允任何人伤你。” “只要三爷在,我就不怕了。”她直睇着他,哪怕还噙着泪,也在他面前缓缓绽放只给予他的笑靥。 李若凡着迷地凝睇着她,知道她压根不会抗拒自己,情不自禁地吻上她的唇,轻柔中带着试探,就怕她有一丝恐惧。而她的回应,等同鼓舞着他愈发放肆,吻得愈浓愈重,像是要将她吞噬,直到他将她压倒在床,心旌动摇地探入她的衣衫底下,她微微一颤,他便立刻打住,黑眸直睇着她。 似锦不解地张眼,见他瞧着自己却没有任何动作,甚至坐起身,不由轻揪着他的袍角。 “三爷,你要去哪?”她气息紊乱地问着。 “……想到一些事还没处理,你在这里歇会,我让醍醐过来陪你。”他别开眼,调匀着气息。 “晚一点三爷会回来吗?” “我……”他想,但他怕难遏。 “三爷为什么直到现在还不圆房?”她怯怯地问着。 李若凡微诧,注视着她。“你……不怕我?” 似锦一楞,这才明白他始终没有圆房是顾忌自己。“我……哪有什么怕不怕的事,三爷是我的相公,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话到最后,几乎都含在嘴里。 李若凡漾起足以融化三月雪的笑,他知道若非有一丝情意,她断不会接受自己的。“似锦……我头一眼瞧见你时,就想将你占为己有。”那时的他,纯粹是一份掠夺的心,可到了后来,瞧见她各种的面貌后不自觉地倾心了。 他曾经心高气傲的想,要配得上他的女子肯定是万中选一,不管是家世或谈吐才华,可她没有家世,更别提谈吐,但她与他太相似,那倔气不服输的性子,媚而艳的神情,都一一教他倾心。 “真的?”所以是一见钟情? “我想吻你,我想触模你……”他吻上她柔软的唇瓣,大手滑入她的衣衫底下,轻握着柔软的酥胸。“可我知道你怕,所以我愿意等,等你愿意接纳我的时候。” 她羞怯的闭上眼,然而黑暗之中浑身却愈发敏感,能感觉他的指轻揉着,感觉他逐一褪去她的衣衫,她的心跳加速,浑身颤抖着,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的碰触,尤其当他湿热的唇舌覆上她的胸时,她几乎要尖叫出声。 “别怕,我不会伤到你的。”他哑声喃着。 明明是寒冻的夜晚,他却汗湿了她,热气袪散了满室的冷…… 第十一章 夫君是反派?(1) 对似锦来说,这几日简直可以说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最为放松,最为惬意的一段日子。 她钉着麻布框,调着颜色,在上了蜡的麻布上漆上她思念的色彩,r以继夜的,一点都不觉得累。 当李若凡走进后院书房时,瞧见的就是她振笔挥毫的背影。 明明就是那般小蚌儿的小丫头,可是站在那立起的画布前,她却又显得那般巨大,就连目光都变得锐利,甚至任何人接近她,她都一无所感。 醍醐一见李若凡正要出声,便见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摆了摆手要她退下,他走到画布旁睨了似锦一眼,干脆拉了张椅子在画布旁坐下,然她的眼始终落在画布上,瞧也不瞧他一眼。 约莫一刻钟后,他投降了,起身走到她身后,趁着她蘸颜料时,从她身后环抱住。 似锦吓了一跳,猛地回头,见是他,不禁微嗔道:“三爷既然来了怎么不唤一声,这样抱着我会吓到我。” 话落,环顾四周,这才发现醍醐不知何时已退到书房外。 “我是没开口,可我人都走到你面前了,你还是没瞧见,你要我拿你如何是好?”看着她用奇异的方式画出他从未见过的画,甚至眼里再也容不下其他,真让他后悔将她带来牙行,甚至替她备了颜料和画具。 “呃……”这种恶习,似乎一时间是改不了的。 “你画的是什么?”她的画与众不同,像是将院里一角给摄进了画布里,色彩那般艳丽百变。 “是思念的地方。”那是她家中院子,里头种着母亲最爱的重瓣紫蔷薇,攀藤爬上院子里的白墙,和父亲为母亲打造的白色罗马柱。 “蔷薇?这种花在王朝里很少见,能够栽植的大抵只有皇亲国戚了,你要是喜欢,我想法子替你要几株。” “不用了,喜欢蔷薇的不是我,是我的母亲,而她已经不在了。” “是吗?”李若凡漫不经心地问:“你家住何方?也许哪天能带着你回故乡。” 似锦轻轻地摇摇头。“我的家人都不在了,哪来的故乡?可现在我有了你,有了家,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乡。” “似锦……”他哑声喃着,吻上她的唇,双手不安分地上下其手。 “三爷!”她赶忙拉住他的手。 这人真是食髓知味了,夜夜求欢还不够,连白天都不放过她? “三爷。”门外突地传来牙行掌柜的声音。 李若凡微皱起眉。“什么事?” “宋家二爷来访。” 李若凡无声咂着嘴,放开了似锦。“似锦,你继续画,晚一点咱们再一道用晚膳。” “宋家二爷?是宋洁吗?” “不是,你以为城里只有一户姓宋的人家?”他轻点着她的鼻。“我去去就来,要是累了就歇会,晚上还没打算放过你呢。” 似锦闻言不禁羞红脸,暗骂他不正经。 李若凡噙笑离开,她抹了抹脸,拿起笔继续作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觉得渴了,喝了口茶,发觉茶都凉了,“醍醐,可以帮我拿一壶热茶吗?” 醍醐应了声,便让守在门外的小厮去拿。 打从那晚发生江道进后院书房的事后,李若凡便下令,未经李家两个主子应允,不准再带任何人进后院,甚至还多派了两名小厮守在似锦左右。 “三爷还在前厅吗?”似锦看了眼天色。 “应该是。” “我去看看吧,顺便活动一下筋骨。” “三夫人稍等一下,我去取件帔子。”醍醐忙道。 似锦没辙,看着她小小的身影一溜烟地跑了,瞧她个小,走起路来倒是挺快的。她踏出门外舒展筋骨,干脆走到园子里闲逛着,后头留下的一名小厮随即跟在几步之外,像是怕她有任何差池,教她有些啼笑皆非。 外头的风没有想象中的冷,似锦干脆沿着穿廊直朝前厅而去,心想醍醐一会应该也会赶来才是。 然,就在靠近前厅时,她听见了江道的声音,不由一楞,停下了脚步。 “所以这事是再确实不过了?” “怎么,本大人在这儿,难不成连我也会诓你不成?早就跟你说过四王爷快失势了,你现在要是不赶紧将货找地方藏起,到时要是被参了个共谋之罪,谁来说情可都没用了,江大爷。” 似锦水眸微瞠,不敢相信宋洁竟也在场,李若凡方才为何要骗她? “前几日李二爷跟我说四王爷近期内会公审,挪了一座仓库要借我放货,我还不信,找了人打探未果,想不到今天反让宋大人证实了。”江道摇头叹气,像是这状况棘手得紧。 “这些棉麻葛藤原本是皇商跟我调货的,谁知道我货调来了,他却不肯要了,我这傻得没签上合同,只能哑巴吃黄连了,如今东西全囤着,谁也吃不下这么大的量,这数十万石的货会要了我的命。” 宋洁闻言,不禁睨了李若凡一眼,李若凡微颔首,低声道:“江大爷也犯不着这般担忧,这货摆着总会有人要,当前之计是得要和四王爷划清关系,否则赔钱事小,赔了命可就难了了。” 江道虽是心疼白花花的银子,但确实没有任何东西比命还重要。“既然三爷都这么说了,就不知道是否如先前李二爷所说,能弄座仓库借我搁货?” “江大爷一句话,我能不点头?咱们是多少年的交情了,这么点小事,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加上宋二爷在朝中人脉极广,哪怕真是要查,也绝不会查到李家牙行上头的,是吧,宋二爷?” “当然,有本大人在,谁敢动李家牙行?”宋洁拍了拍江道,让人送他离开。 似锦吓得赶忙躲进园子里,待人走了,才偷偷踩上假石一窥究竟,就见宋洁起身,走到李若凡身旁。 “喏,到时候要怎么拆帐?”宋洁笑眯眼问着。 “这个嘛……”李若凡的指在桌面轻敲了几下,突地比出了三根手指头。 “喂,照你这拆帐方式,好处不都给你了?”宋洁瞬地敛笑,手往案边一按。“咱们之前说好的可不是如此,当初会牵上江家这条线,就是为了要吃下江家,顺手除去宋綦,好不容易江家这头才有了动静,但你那嫡兄却还活得好好的,你要怎么跟我交代?”要不是知道这个李若凡恨死了柳氏及宋綦,他才不会冒险跟他合作。 “二爷,我说过了这事急不得,朝中有多少双眼都在看着宋家的动静,侯爷要是在这当头出事,难保不会牵连到二爷。”李若凡神色不变地道。 “你说得倒好听,当初是要让江丽瑶当替死鬼的,只要她每天喂我特地交代你的药,宋綦绝对活不过三个月,届时咱们可以以江家人害死宋綦为由,进而问审江家,在江家判罪之前,说动江道将大半产业挪进牙行,咱们再从中吃下,结果呢?你压根没办好差事,只顾着新婚燕尔……说什么为了让江丽瑶卸除防心才接近似锦,依我看似锦分明就是合了你的胃口,教你把正经事都给忘了。”宋洁悻悻然地撇了撇唇,相当不是滋味。 “二爷,七王爷已痊愈,接下了五军都督一职,就连麾下几名副将都接了京卫与兵马卫,可皇上至今对侯爷的处置未明,这时动手太躁进。”李若凡斟了杯茶浅啜着。“要是过几日,皇上突然有了封赏,而侯爷却在这 当头有事,你道,皇上查不查这事?咱们做得再天衣无缝,百密也有一疏,我不似二爷,我不赌。” 宋洁回到对座坐下,要了杯茶喝,朝中风向一天数变,谁也难测君心,李若凡这话说的不无道理,“可你不是说了,粉锡是药也是毒,掺在药里,没人能识破吗?” “还是小心为上。” “我要等到什么时候?”宋洁不耐地咂着嘴。“那爵位本就该是我的,宋綦照理说该死在边境的,怎还留着一口气!” 李若凡眉眼未动,噙着寓意深远的笑。“放心吧,二爷,有豫国公这位国丈和老夫人在,二爷想要袭爵还难吗?” “我那岳丈是没话说,对我多方提携,可施蜜……我一看她就想吐,她竟然敢将我的通房和小妾全都转手卖出,还有,柳氏根本就是和她同出一气,当年还害死了我最疼爱的通房丫鬟,害死了我的孩子,我这辈子跟她没完!” “二爷何必这般介怀,不过是个丫鬟罢了,老夫人一向视你如己出,娘家还有个左都御史大人当靠山,能和她亲近,有利无害。” “所以我才说她是个有病的,自个儿的儿子不疼,偏要和我走近,我就偏不如她的意,就不给她好脸色。” 李若凡微扬起眉。和他记忆中是吻合的,柳氏疼爱宋洁早在害死宋洁的通房之前,那时他并未觉得不妥,但如今却愈发感到古怪,尤其瞧柳氏面对宋綦和宋洁的态度,教人怀疑到底谁才是她的儿子。 待宋洁离开后,他起身走往后院书房,却不见似锦,就连醍醐和几名小厮都未见身影。 回到前厅,找了人一问,才知道似锦竟然回宋府了。 李若凡疑惑不已,书房里的画尚未完成,意味她走得极匆忙,可哪怕是府里有事,她也应该会差人通知他一声才是。 她连说也没说一声……他轻呀了声,怀疑她听见了他和宋洁的对话,唯有如此才解释得了。 眉头微沉着,他无声叹了口气。 罢通过入正阁的腰门,李若凡便见似锦提着包袱往外走,而醍醐正拦着她。 “似锦,怎么了?”他如没事人般走近她,轻轻地握住她的手。 似锦想也没想地甩开他的手。“不要碰我!” 李若凡吸了口气,朝醍醐摆了摆手。“似锦,不管有什么事都该进屋内再说,两个主子在腰门边交谈,象话吗?” “那么你跟宋洁在腰门边交谈就象话了?”似锦努力忍着脾气,可话一出口就伴随着吞咽不了的怒火。 要她怎能和颜悦色与他交谈?就在两刻钟前,她听见了所有的对话,发现了事实的真相!侯爷久病不愈,她便已感到古怪,那回瞧见他和人在腰门间,而后发觉宋络根本不在府中,代表当时与他交谈的人是宋洁。 如此一切,全都兜得拢了!那次掉落在地上的白粉果真是铅白,也就是宋洁说的粉锡! 打一开始他们两人的巧遇就处处透着疑点,她没搁在心上,暗骂自己错把贵人当小人,可如今看来,她没看错人! 他是个小人!接近她只是想要利用她卸除小姐防心,让小姐傻傻地成了谋害侯爷的凶手! 他要利用她的信任嫁祸小姐,要她怎能忍受? “似锦,那事……” “三爷,因为老夫人处处刁难你,你为了报复就连侯爷都能痛下杀手?你们是兄弟,亲兄弟!”她痛心不已地道。 “……你怎会以为我是为了报复?”李若凡沉着声问。 “难道不是吗?老夫人害你被除籍,你当然想取回原本属于你的东西,只要侯爷一死,只要你想法子恢复宋姓,爵位会落在大房的庶子身上,说穿了,宋洁也不过是你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这一切太过简单,简单到连她都看得透。 李若凡冷冷地注视着她。“你把我李若凡看成什么人了?我今儿个就算要报复也是针对柳氏,和宋綦什么关系?!” “我怎么知道你是怎样的人?我要是打一开始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宁可选白绫也不会委身于你!”不管她被旁人如何排济,她始终相信人性本善,围绕在她身边的不会全是恶人,只是她还没遇到好人而已。 可事实证明……人心本恶! “你就非得这般伤我?”他真有卑劣到让她宁死也不愿与他成亲?! 他对宋家有怨,但宋綦找他,他还是回来了,因为他不愿看着宋綦被斗死在大宅里!他早就知道边防一战十分凶险,只因身为户部员外郎的宋洁伙同其他派系让后援空虚,换得边防主帅阵亡,他倾尽所有办法,送了微薄的军粮前往,在知道大军战胜归朝时,他就出城等候,就只为了确定宋綦安否…… “是谁伤了谁?”要相信一个人并不容易,要摧毁一个人的信任却是不费吹灰之力! “我想相信你,三爷,可是我要怎么相信你?侯爷信任你,你知道吗?你怎能如此对待侯爷?他是你的大哥!” “大哥又怎样?他曾经对我伸出手,拉我一把吗?当年柳氏栽赃我,让我爹气得将我除籍时,他在哪里?! 当我回到李家,靠一己之力连中二元,柳氏向酒祭举发我遭除籍,连带地取消了我的功名时,他人又在哪里? 他会不知道一个被家族除籍的人不得应举,不得经商,就连务农都不得做吗?我成了废人,再多文才武略都成了烂泥!可我不怨他,我只是想取回属于我的身分而已!我错了吗?!”李若凡没了平常的从容,无法忍受她用如此轻蔑的眼神看着自己。 她无法体会他的心情,他是如此心高气傲的人,却落得比贱户还不如的身分,要他怎么甘心?! 贱户有奴籍,有妓籍,他却是无籍……哪天当他死去时,刻在墓碑上的不是他的真名实姓,还不可悲? 第十一章 夫君是反派?(2) 似锦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道:“三爷……”她不知道除籍是这么严重的事,可是就算是这样,冤有头债有主,他也不能因此而对付侯爷。 “曾经,我已经不在乎宋姓,可现在我想要拿回宋姓,我必须为了你取回宋姓,我要你正式地成为我的妻子,我错了吗?”因为她,他发现自己在乎,他没有自己想象的潇洒,曾经属于他的,全都必须还给他。 似锦颤着唇,欲开口之际,突听见阵阵脚步声朝这头而来,抬眼穿过园子,就见玉兰带着几个丫鬟像是要朝厨房而去。 “玉兰,发生什么事了?”似锦拉开喉咙问着。 玉兰向来闲散,要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她不会拉着裙摆跑。 “李娘子!”玉兰听见她的唤声,拐了弯跑过来,一见李若凡在场,像是松了口气道:“二管事,侯爷突然呕了一口血,咱们都慌了手脚,大夫人说要再煎一剂二管事送来的药,如今二管事就在这儿,不知能否请二管事将那位开药方的大夫给请进府替侯爷诊治?” 似锦抽了口气,横眼瞪向李若凡,气他根本说了谎,自个儿又险些被骗,见包袱被他扯着,她弃了包袱赶去行正轩。 李若凡咬了咬牙,恼宋綦的病情怎会在这当头急转直下,直教他百口莫辩。 “你去煎药,一会让人将大夫请来。”李若凡摆了摆手,示意玉兰先离开。 玉兰赶忙领着几个丫鬟进厨房,而李若凡紧抓着似锦的包袱,恼火地往墙上一砸,包袱四散,里头包的竟是纸墨砚笔和一套衣裳,他不禁楞了下。 “三爷还是跟三夫人解释清楚吧。”醍醐幽幽地收拾着一地散物。 他何尝不想解释?可这当头,说什么都是白搭。 “欸……天啊,这是三爷呢。”醍醐将拾起的画纸递给他。“三爷,三夫人的画技真是可怕,仿佛把人给摄进画中了。” 李若凡怔楞一瞧,那面貌神韵竟是如此恰如其分,仿佛在她面前,他是毫无遮掩的。 原来……她早就看穿他的本性了? “三夫人肯定早就倾心,要不怎会为三爷作画?” “是这样吗?”他低声喃着。 说的也是,似锦是防心那般重的人,她愿意接受自己,不就意味有着一份情?可如今在她误解他的同时,他也伤透了她的心……他得把事说开才成,不能容许她再误解他半分。 “三爷,宋络回来了,要不要让他去将大夫请来?” 李若凡回神,抬眼望去,瞧见宋络三步并作两步地跑来。“三爷。” “如何?” “在同阳镇的庄子里找到了陶嬷嬷,而且还有其他发现,我想三爷应该亲自走一趟同阳镇。”宋络语带保留,字句隐晦。 “是吗?”李若凡沉吟着。 眼前首重陶嬷嬷一事,只要证明宋洁是柳氏所生,他就能让柳氏无颜活在这世上,所以他该即刻前往同阳镇。 可这一来一去得费上几天功夫,就怕待他回来,误解更深。 “三爷,我认为这事得快,否则怕有变数。” 李若凡握了握拳,将画递给了醍醐。“将三夫人的东西放回房里,你过去行正轩那头,侯爷要是问起,就说我出了远门,快则三四天才会回来。” “是。”醍醐应了声,随即又道:“三夫人的事……” “她正在气头上,我现在说什么,她八成也听不进去,一切都等我回来再说。”让彼此冷静一点也好,省得气头上,什么鬼话全都说出口。 一早,江丽瑶让秋月梳理整装好,欲进宋綦的寝房,却见似锦在门外候着,不禁讶道:“似锦,我不是说要你回去歇息,你该不会一整晚都在这儿吧?” 似锦红着眼眶,扯起一抹勉强的笑。“小姐,我没事的,而且我有去歇一会,让玉兰替了我一下。” 江丽瑶皱起眉。“本来就有上下半夜的值夜,这里还有其他嬷嬷可以值夜,你没必要一直守在外头,况且大夫不是说了,侯爷吐出的是郁结的污血,吐血反倒是好事。”话落,拉着她回角房。 “似锦,你和三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从实道来。”江丽瑶一进房劈头就问。 打几天前,侯爷呕出一口血,似锦便回行正轩伺候,一天两天还不打紧,到了第三天她就觉得不对劲了,差人问了,才知道李若凡早在那天就出了一趟远门,至今都还未回来。 “没事。” “没事?”江丽瑶眯起琉璃似的眸。“你那神情看起来就不像没事,是不是在牙行时发生什么事了?” 似锦抿紧了唇,怎么也说不出那天的事。 哪怕大夫说了侯爷无碍,但天晓得呢?要是那位大夫是跟三爷同伙的,说的话根本就作不得准,再往恶处想,就怕如此一来,侯爷的身子会更差,要她怎么不忧心,非得在房门外候着不可。 不管怎样,三爷捅出的篓子,她总得想法子弥补才行。 “算了,你要真不肯说,我也不逼你了,横竖你就在这儿歇着,要真有事,我会让人来唤你。” “小姐……” “照顾侯爷已经够教我烦心了,别连你也病倒了,到时候逼死我。”江丽瑶没好气地说着,正要出门,就见洪嬷嬷急匆匆地跑来。“洪嬷嬷,发生什么事了?” 本来已坐到床上的似锦,闻言立刻起身,走到江丽瑶身后,就怕是侯爷那头传来了坏消息。 “大夫人,宫中内侍来了,请大夫人赶紧去领旨。”洪嬷嬷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脸上是遮掩不了的笑意。 真是太不巧了,太夫人今日一早就去清竹寺上香,而老夫人去访故友,两人此时都不在府内,无法第一时间得知皇上的封赏,共享荣耀。 江丽瑶楞了下,才刚踏出房门,便见有人已经进院门,赶忙迎向前去。 “武平侯夫人不需要多礼,奴才是奉皇上旨意,送来皇上的赏赐,此外皇上下令让御医跟着前来给侯爷切脉。”宫中内侍向前止住江丽瑶行礼,噙着笑意说。 “多谢公公。”江丽瑶赶忙领着内侍和御医进了宋綦的寝房。 待御医诊治过,开了药方后,内侍才取出圣旨,念出皇上的赏赐,随即让人将赏赐给抬进房里。 江丽瑶接过圣旨,却不能理解皇上的赏赐怎会是一座紫檀屏风。 “侯爷,这儿还有一封皇上的密笺?”内侍躬身朝他递出一封信。 “多谢公公。”宋綦接过后,使了个眼神要江丽瑶给赏。 江丽瑶给了赏后,恭恭敬敬地将内侍给送出门才回到行正轩。 这一回来,见到的情景真教她结实地吓了一跳。“侯爷,这屏风怎么损了一角?”只见搁在床边的紫檀屏风已经掀开了黄绸,可底下的屏风是有亏损的。 宋綦微扬起眉,嘴角还是挂着淡淡的笑,问:“三爷还没回来?” “还没呢,一点消息都没有。”江丽瑶双眼还是瞪着那座屏风。 要说家宅里的事,她在江府已经被训练成精了,别人一个眼色,她便猜得出是在玩什么把戏,可朝中的事她一点概念都没有,无法揣测圣意。 “似锦,可有听说三爷去哪?”宋綦问着一旁的似锦。 同样看着屏风的似锦猛地回神,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看到屏风,教她想起李若凡之前找了工匠将绣屏弄好,搁在牙行里叫卖,到底卖了多少她是不知道,但他交给她的是五百两银子。 当她把银子交给梅兰她们时,她们一个个都快要乐上天……她愈发不懂李若凡这个人,他待她是无话可说的好,可他待侯爷……她要怎么跟侯爷说该提防他?她说不出口,但如果她不阻止,岂不是要害了侯爷? “怎么了,有话要说吗?”宋綦略显疲惫地倚在床柱上。 似锦几次张口,却总是难以启齿,最终把心一横,豁出去地道:“侯爷,我认为侯爷应该要防备三爷。” 宋綦原本欲闭起的眼猛地张开,噙着玩味的笑问:“为什么?” “因为……”似锦看了江丽瑶一眼,沉重地将那日听见李若凡和宋洁的对话道出,然后再朝两人一跪。“我会劝三爷的,请侯爷不要伤害三爷。”话落,她垂着眼等着发话,可是等了半天都没人吭声,她的心不禁凉了。 侯爷一定很痛心,小姐一定很难过,她该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原谅三爷?还在思索应对之道,却突地听见忍俊不住的笑声,教她眼角不禁抽了下。 她真的不能怪小姐,毕竟小姐是个在父亲丧礼上都能笑出声的人,遇到这事,她一笑置之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但,接着她听见了宋綦的笑声,教她疑诧地抬眼。 难不成相处久了,侯爷也被小姐给传染了坏毛病? “侯爷?”不要紧吧,笑得有点夸张了。 “似锦,你该不会因为这事跟若凡闹开了?”宋綦用力地忍住笑,维持他侯爷的威严。 “我……”怎会是问这个,这是重点吗? “糟了,这下子我会被三弟恨透了。”宋綦笑得万般无奈,拉着江丽瑶。“你得帮我想个法子才成,否则三弟撒手不管,我就麻烦了。” “说的也是,依我看,待三弟回府,就把似锦送回去,应该可以让他解点气。” “小姐,你……”似锦怔楞地说不出话,看着两人互动,这才惊觉原来他们相处得这般融洽,甚至共有她不知道的秘密。 “侯爷早跟我说了,你方才说的是侯爷之前和三爷的私议,药里的粉锡确实是毒,但也确实是药,相当对侯爷的伤势。” “……嗄?”似锦呆住了,作梦也没想到会听见这个结果。 “三爷回府,为的就是要保护侯爷,而侯爷等着伤好,要帮着三爷恢复宋籍。”江丽瑶简单扼要地道出,就见似锦垮下了肩,一脸泫然欲泣,她忍不住喷笑。 “怎么会这样?我……小姐,怎么办,我狠狠骂了三爷一顿,结果他就出远门了,他会不会不回来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为什么将她蒙在鼓里,害她犯下这么可怕的错。 “能少一人知道是最好,尤其你这直性子,咱们都认为瞒着你好,可谁知道他俩交谈竟会被你撞见。”她也是非常爱莫能助的呀。 似锦想死的心都有了,原本的沮丧悲伤成了不知所措。 “别担心了,咱们让人去问问,看看三爷什么时候会回来。”江丽瑶尽力地安抚着她。 “不,差人去找,他要是在城里,要他立刻赶回来。” “这么急?” “不急也不成,晚上皇上来时,我要让他代替我去接驾。” 江丽瑶和似锦同时望向他,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什么。 “接驾?可是方才公公并未提到皇上要来。”江丽瑶错愕地道。 皇上是九五至尊,除了重大祭典和围猎,几乎是不出宫的,谁知道他竟然打算前来武平侯府。 “你忘了刚刚皇上给我一封密笺吗?我比较不明白的是这缺角……嗯,三弟向来最会解谜,我等着他帮我解谜。” 江丽瑶闻言,头皮都麻了,二话不说地差人去找。 直到晌午时,才见李若凡风尘仆仆地赶来,劈头第一句话就问:“似锦呢?” “我让她去歇息了,晚一点就醒了。”江丽瑶将她这几日都守在门外值夜的事说过一遍,有些埋怨地道:“三爷怎么没将事给说明,害得似锦这般担忧。” 李若凡无言叹了口气,只能说是老天作弄了。 “那事还不打紧,若凡,你先帮我瞧瞧皇上送这屏风的用意是什么。”宋綦哪里还有先前躺在床上的虚弱样,行动自如不说,还一把拉着李若凡。 “你自己的事,你……”话未完,见紫檀屏风上头雕的是龙生九子,而缺的一角正好是其中一子,教他不禁微眯起眼,半晌才问:“送来就如此?” “是啊,你认为呢?” 李若凡忖了下,吩咐宋络回牙行取罢裱褙好,尚未交给宋绰的龙图,便道:“让我想想,我累了,先去歇一会……似锦睡在哪?” “你就别去扰她了,她才刚睡,你去睡她隔壁的厢房。” 李若凡咂着嘴,拖着脚步疲惫离开。 第十二章 老爸也穿越(1) 似锦是被外头的脚步声扰醒的,望着外头昏黄的天色,她楞了下便赶紧起身梳髻整装,出了房门见宋络就站在隔壁厢房门口,不禁喜出望外地道:“宋络,三爷呢?” “三爷赶着回府,昨儿个赶了一日夜的马,正睡着呢。” 似锦闻言,开门偷觑了下,确定李若凡在床上,心便跟着安定了,便对宋络道:“宋络,三爷赶路,你肯定也没睡好,你去歇着吧,我去把双全找来,你就放心吧。”瞧他眼眶都红着,分明是连场好觉都没有宋络感激不已,在厢房旁的暖房歇下。 将双全找来后,似锦随即赶往大厨房。皇上今晚欲造访武平侯府的事已经传遍了府中,不管皇上是否会在武平侯府里用膳,横竖该备的全都得备好,宁多也不可短少,至于行正轩也快速让粗使婆子和三等丫鬟给扫过一遍,就连从大门通往行正轩的各大小路径上也细细整理,连片落叶都不见踪影,就连矮丛也差园丁修剪着。 几乎可以说,整个武平侯府全都动了起来,热闹程度更甚过年。 当然,除了二房以外。 似锦经过行正轩和直正园之间的腰门时,看着二房那头一点动静都没有,想起那日她就是在这里瞧见三爷和宋洁……待会三爷醒来时,她该怎么跟他道歉? 忖着,正要回行正轩时,却见有名丫鬟带了个眼生的男子直朝直正园而去。她没多想,猜想是宋洁的客人,回头就走,但走了两步,随即又觉得不对。 侯爷说了,皇上造访,侯府不入外客,宋洁也该遵守的吧?而且照那丫鬟带客来的方向,并不是从大门,而是一边的角门,如果是让宋洁违逆侯爷意思非见不客的,该是贵客,既是贵客,怎会走角门? 不管来者是谁,她想,她应该有必要跟二房说一声,皇上造访,外客皆避。 似锦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却见那人已踏入了直正园的厅房里,瞬地房门掩上,就连窗子都放下,她不禁疑惑地皱起眉。 “李娘子,你怎会在这里?” 似锦缓缓回头,瞧是施蜜的大丫鬟碧莲,便道:“方才我见二房的丫鬟玉绸带着男客入府,正想要跟二爷和二夫人说一声,今日皇上造访,外客皆避。” “哪有什么人入府?侯爷都发话了,二爷岂会充耳不闻,李娘子该不会故意要找二房的麻烦吧?”碧莲极不客气地道。 “如果没有自是最好,要是二房惹出什么麻烦,扰了圣驾,大伙都在同一艘船上,谁都别想好过。”算了,人家要是不承认,就算她说破嘴也没用。 况且,碧莲愈是否认,就意味这里头有鬼,她没必要在这当头打草惊蛇。 不再和碧莲争辩,她赶着回行正轩,确定所有事宜皆已备妥,才进了主屋寝房禀报,便见李若凡已换上了一袭天蓝色绣银边的袍子,就站在床边,和宋綦讨论着那座缺角的九龙紫檀屏风。 她跟江丽瑶禀报府里事项皆备得差不多,适巧罗氏和柳氏也都个别差人来询探准备的如何,江丽瑶走到外头一一回复,而她就站在屋里,等着李若凡和宋綦说完话,她才能和他说上一句。 然,两人都还未交谈,便听见外头有小厮急奔通报皇上驾到。 李若凡闻言,要双全入内再将宋綦稍作打理,随即踏出门外,“大夫人,待会皇上来了,留下两名丫鬟即可,其余的全都退下。” 江丽瑶应了声,正想着要留哪两个较伶俐的丫鬟时,似锦已经自告奋勇地道:“就我跟梅兰吧。” “你呀……”江丽瑶有些犹豫。 “届时小姐也不能待在这里,留下我,要是发生什么事,我会让梅兰立刻告诉小姐。” 江丽瑶想了下,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二门外随即传来通报声,江丽瑶赶忙指挥其他闲杂人等退下,一会自己也跟着婆子丫鬟先回暖房避开。 似锦低声问梅兰是否备好了茶水,却等不到回应,侧眼望去,惊见梅兰竟苍白着脸。 “梅兰,你身子不舒服?”糟,她忘了先确定这事。 “不是,我……你都不紧张吗?”梅兰握着手绢的手捏了又放,放了又捏。 “呃……”她没有真实感,她比较紧张的是三爷生她的气,不理她。 没能来得及再闲话家常,外头已有内侍高喊皇上驾到,似锦赶忙拉着梅兰走下廊阶,跪在廊阶旁,连头都不能抬。 似锦瞪着地上,面前经过几双靴子,直到瞧见了李若凡的靴子,他稍顿了下,随即便走进宋綦寝房,而后头的是软轿,她猜想是皇上尊贵,为免走太远的路所以备了软轿,可后头……嗯,怎有两顶软轿? 一会,软轿停在门前,皇上进了门,禁卫便迅速散开,守在主屋各角落。 待人都入内了,似锦才拉着梅兰起身,掸了掸裙摆上的灰尘,随即差人备上茶水,站在门外候着,直到里头喊着上茶,她才端着茶盘入内。 似锦始终低垂着眼,将茶水送到床边最近的位置,随即又转到隔壁的位置,岂料不知怎地,脚像是被人拐了下,她连人带茶盘朝隔壁的位置扑去,幸得千钧一发之际,腰间被人拽紧,她往后撞上了钢铁般的胸膛,手上的茶盘也被人一手紧握住,连点茶水都没溅出。 不用回头,这熟悉的胸膛和臂膀,她自然认得出是谁。 “退下吧。”李若凡淡声说着。 “是。”似锦赶紧退出房门外,连头都不敢抬起。 因为怕过了病气,所以寝房的门是大开的,到了外头,她偷偷地觑了两眼,才发现刚才拐她一脚的竟是宋洁! 怎么他也来了!她知道他也有官职,但据李叔昂说,不过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官罢了,就连上朝都没资格。皇上这回来是为了探视侯爷,他跟人家凑什么热闹,而且这人也太莫名其妙了,在这时候让她出错,是要害她掉脑袋吗? “宋卿,近日可好?”东秦皇帝秦世渊沉声问着。 “回皇上的话,御医开的药方颇具药效,微臣已好上许多。”宋綦面色稍嫌苍白,但双眼炯亮有神。 “喔,照这说法,先前宋家并未好生照料你,要不你这伤怎会拖成了病?”秦世渊话锋一转,沉隽黑眸扫向站在一旁的宋洁。 宋洁心头颤了下,赶忙道:“全是微臣照料不周,还请皇上恕罪。” “员外郎说的是什么话,朕可是怪罪你了?下去吧,朕要与宋卿说些体己话。” 宋洁本想再说些什么,可他不过是个小小的户部员外郎,还是靠荫补上去的小辟员,哪里有机会一睹皇上威严,那浑身扎人的气势教他不敢也不愿再多待一会,只可惜没能得知皇上这回前来的目的。 退出房门外,才刚走下廊阶,不知怎地,脚下一拐,竟摔了个狗吃屎,守在一旁的禁卫动也不动地注视着他,等着他自行爬起离开。幸得他的小厮就守在不远处,赶紧将拐了脚的他给扶走,省得犯下圣前失仪的罪名。 梅兰偷偷捏了似锦一把,暗骂她太大胆。似锦只是故作无辜地笑,心里可痛快极了。 耙陷害她,她这小小回报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 而房门里,宋綦的目光望向坐在皇上身旁的秦文略,噙笑问:“七王爷近来可好?” 秦文略立体的五官犹如雕像般,一点情绪皆无。“托你的福,要不是你以身护着本王,本王是肯定回不了京了。”他神色淡漠,仿佛这世上再无任何事能引起他的注目,可那双沉如黑潭的眸却不着痕迹地打探四周,好似寻找着什么。 站在床尾方向的李若凡垂着眼忖着。七王爷会将这事道出,意味皇上早就明白七王爷这条命是宋綦拿命抢救回来的,为何至今才有动作,这动作又是恁地大,特地出宫,还送了屏……缺了角的龙生九子紫檀屏? 皇上的用意有两种可能,他必须小心,要是押错了宝,抄家事小,若是搞到灭族他可就难辞其咎了。 “宋卿,七王早跟朕提过这事,朕万分感谢你舍命相救,只是朝中流言四起,多方说法,才让朕迟迟未有封赏。” “皇上,那只是微臣分内之事,岂能以此事得封赏。” “朕知道你向来没将封赏看在眼里,所以朕特地赐了座紫檀屏,这屏……”目光落在紫檀屏上的瞬间,顿了下才问:“这是怎么回事?” “回皇上的话,府里下人搬运时,不慎磕了一角,还请皇上恕罪。”李若凡随即双膝跪下。 秦世渊冷眸睨去。“你又是谁,这儿可有你说话的分儿?” “小的是侯爷身边的二管事,办事不力,向皇上请罪。”李若凡说着,朝双全使了个眼色,双全立刻将卷轴递上。“小的听闻皇上颇青睐宋繁墨宝,适巧小的身边正巧有一幅,想呈给皇上。” “呈上。”秦世渊话落,身边的内侍立刻取了卷轴,在秦世渊面前徐徐展开,转出一半时,内侍被那立体龙身给吓得松了手,卷轴随即掉落在地。 “放肆!” 内侍赶忙跪伏在地。“奴才知错,皇上恕罪!” 坐在一旁的秦文略一见那露出一半的画,随即拾起摊开,原本淡漠的黑眸顿时绽开阵阵火花,尚未开口时,秦世渊已经低声问:“听说宋繁不作画,你这是想欺君?” “皇上,这幅墨宝听闻是宋繁与其妻之作,那画是其妻所绘,上头题字才是宋繁之手。”李若凡不疾不徐地道,压根不意外秦文略看了画之后的震惊。 是该震惊,任何人见了这画作,谁能不震惊?就连内侍都吓得松开了手,以为那画中龙真缠上他的手。 秦世渊取饼仔细瞧着,黑眸微微眯起,将赞赏之意藏起,沉声质问:“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献上这幅画给朕!说,何谓龙战于野,其血玄黄!这绘者又是谁,胆敢将龙绘至地面,这是蔑君之罪!” 皇上声响之大,连屋外都听得一清二楚,教似锦听得胆战心惊,不敢相信李若凡竟如此大胆地呈上那幅画。 “皇上息怒,且听小的解释。”李若凡神色自若,不卑不亢地道,“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乃是坤卦上六爻辞,而坤卦卦辞,元,亨,利牝马之贞,对上干卦卦辞,元,亨,利,贞,简易可说上六爻辞之意,乃是有匹母马飞上天,得了龙之势,两龙相战,战局激烈,血河成流之意。” “所以……” “皇上必也知道易经里,干为阳,可作为天、日、明、昼,甚至是君上、君子、男人,而坤为阴,可作为地、月、暗、夜,甚至是臣子、小人、女人……其实这画是宋繁之妻将其夫视为龙,母马跃上天其意非为成龙,而是为了朝朝暮暮不分离,所以宋繁才会投其所好,题了这个爻辞,龙战于野,其血玄黄,说的不过是这对夫妻之间的鱼水之欢,闺房之争罢了。” 秦世渊黑眸直睇着他许久,沉眉怒压的威仪,让屋子里里外外的人都不敢哼上一声,许久,他才又问:“朕问你,朕所赠的龙生九子,又是何意?” 李若凡暗吸了口气,才徐声道:“龙生九子,子子不同,分别为囚牛、眶訾、嘲风、蒲牢、狻猊、晶羼、狴犴、负羼、螭吻,小的方才见过了,缺了的一角适巧是行六的矗羼,而九子圣兽,莫不是在屋梁、琴首或钟或剑柄吞口,唯有矗羼在地……也许是晶羼驮负已久,天意圣裁,免其辛劳,皇上该是心清如镜。” 宋綦闻言,横眼瞪去,暗示他不可再往下说。 他暗示得够明白了,举龙战于野为坤卦上六爻辞,以阴阳对照之说比对晶羼,任谁都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 哪怕皇上心思本是如此,也不该让人揣测的如此准确,太挑战皇上的威信了。 屋里鸦雀无声,李若凡跪在皇上面前顺从地垂着眼,可任谁都看得出他那高傲不屈的性子。秦世渊注视良久后,露出寓意不明的笑,开口道:“起来说话,报上你的名字。” 李若凡闻言,心宽了不少,看来他该是押对宝了。“小的,李若凡。”他松了口气,庆幸自己并没猜错皇上的心思。 皇上送来缺角的紫檀屏,用意在于要让宋綦明白他的心思,助七王爷彻查此事,这也意味着皇上确实是个多疑猜忌之人,压根不信贤名在外的六王爷。 “好你个宋綦,府中一个二管事就这般文思渊博,才智过人,怎么就不见员外郎能及上你俩的一半?” 宋綦不解地问:“皇上的意思是——” “员外郎的野心不小,要是宋卿连家宅都无法安宁,要如何在朝中立足?”秦世渊似笑非笑地道。 “舍弟他……” “朝中结党营私,只要不太出格,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朕听说你在西戎边防时,和小部族私下买卖马匹和粮草,这事可属实?”秦世渊突然话锋一转,教李若凡一楞,骞地瞪向宋綦,恼怒他并未对他提起这事。 边防私营……那是战前死罪! “属实。”宋綦噙着轻浅的笑,毫不犹豫地认罪。 李若凡觉得心快要窜出胸口,直瞪着宋綦,揣度他如此从容是否已有了月复案。 第十二章 老爸也穿越(2) “糊涂!”秦世渊突地怒喝了声。“宋綦,你恁地大胆,循私枉法,知法犯法,要朕如何容你?” “皇上,当时边防等不到军粮,侯爷肯定是逼不得已才如此行事。”李若凡代替宋綦双膝跪下。 “你是什么东西,你一句军粮未到,可知道是暗指朝中六部办事不力,暗指朕治吏无能,这话一出口可是要有真凭实据的,李若凡。” 李若凡无声哂着嘴,暗道,着道了!这才是皇上真正的用意。可就算明知如此,他还是得低着头应承。 “皇上,小的在民间经营牙行,有不少小道消息,人脉无数,只要皇上愿给机会,小的绝对能证明侯爷所为真是出于无奈。” 秦世渊满意地笑眯眼,道:“朕就给你一次机会。” “小的叩谢皇恩。”闷啊,被明着摆了一道,他竟还得叩谢! 他莫名地感谢起柳氏,因为她而让他被废了功名,可以不用服侍如此君王,可心里却又莫名想要一较高低。 “李若凡,朕拭目以待。” “小的绝不负皇上所托。” 秦世渊低低笑着,看了秦文略一眼,就见他还捧着那画轴,不禁道:“这画确实特别,你要是真喜欢的话,就给你吧。” 秦文略谢了恩,询问李若凡,“李二管事,听闻府上有位管事娘子名唤似锦,可否让她过来?” 李若凡不解,脸上却不显情绪。“似锦是小的内人,不知七王爷寻她所为何事?” 秦文略面无表情地注视他半晌,才道:“前些日子,永定侯拿了幅画给本王,本王觉得那画相当大气潇洒,而后得知是永定侯夫人到宋府时,一位管家娘子所绘,本王惜才不论身分高低,想要拜见这位管事娘子。” 李若凡垂睫忖了下,道:“承蒙王爷赏识,这就让内人进屋。”话落,便转头朝屋外的宋络使了个眼色。 宋络随即领着似锦进屋。似锦始终垂着眼,走到李若凡的身边。她在外头自然听见了里头的交谈,有人赏识自己是好事,可问题是被太尊贵的人赏识,有时却不一定是好事,尤其她完全感觉不到七王爷和侯爷之间有多深的交情。 “抬头。”秦文略沉声道。 这话一出,别说李若凡,就连秦世渊都觉得不对劲。 似锦闻言,也不敢不从,只好怯怯地抬脸,却发现原来七王爷这般年轻,连三十都不到,而且面貌立体俊魅,然而当他朝着自己缓缓漾出温暖的笑容时,她不自觉地轻皱起眉。 这是什么意思?怎会对她笑得这般奇怪,像是识得自己似的。不过,她不讨厌就是了。 “王爷,是否能让内人先退下?”李若凡不着痕迹地将她拉到身后。“内人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丫鬟出身,就怕冒犯龙颜。” “丫鬟?”秦文略压根不觉自个儿失态,沉吟了会,便笑道:“话说多了,本王都觉得渴了,就让她上茶吧。” 李若凡对于他的古怪行径模不着头绪,却又不得抗令,让似锦小心翼翼地端着茶盘向前。谁知,当她靠近七王爷时,脚下像是被什么拐了下,憾事重演,李若凡探手不及,她已经连人带茶盘扑进了七王爷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似锦吓得赶忙起身,见七王爷身上湿了大半,只能赶紧回头向李若凡求救。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而是她的脚又被拐了!宋洁又不在场,是谁拐她? “似锦,带王爷下去更衣,跟大夫人拿件适宜的先替上。”宋綦低声道。从他的角度,他看得见是秦文略出的脚,却难以理解这举措的用意。 他所识得的秦文略是个极有男女之防,严守礼教之人,况且似锦已是出嫁之身,秦文略总不可能把念头打到她身上。 宋綦话一出口,随即引来李若凡的不满,偏又不得发作,只能眼睁睁看着似锦领着秦文略离开,以眼神示意宋络跟上。 似锦哪里晓得他们心里在揣度什么,只能照规矩地带着七王爷先到厢房待下,她再去跟小姐要件侯爷的袍子替换,然才刚走过了转角,她蓦地听见一句—— “唯安。” 她猛地停下脚步,浑身像是被这个名字给定住,无法动弹。 “是我的宝贝唯安吧?”那清朗嗓音竟带着些许颤抖。 似锦缓缓回头,对上那张俊魅却陌生的脸,同样颤着声,问:“你是谁?” “我是怀安和唯安的老爸。”秦文略咧嘴笑着,朝她伸开了双臂。 “……老爸?!”似锦楞了好一会,然后一把扑到他身上,紧紧地环抱住他。“老爸……” 天啊,她不是在作梦吧! 屋里的人开始话家常,宋綦和秦世渊聊着过往、聊着眼前的世局,照理,李若凡该认真倾听,从中得到任何线索,但他却一再分心。 去太久了! 不过是换件袍子,哪里需要花上这些时间? 虽说有宋络跟着,不会出什么乱子,再者王爷是在侯府作客,不可能做出出格的事,但他就是莫名感到不安。 他一路从同阳镇赶回,至今都还没与她好好说上话,她甚至还没听他解释,要是出事…… “侯爷,要不我去差人备些茶点夜宵,可好?”他趁着两人交谈到段落,趁机找了借口。 宋綦自然明白他的心事,便允了他。 李若凡快步朝外走去,顺着长廊才走过转角,便见宋络站在廊檐下发呆。 “你怎么在这里,似锦呢?”李若凡急声问着。 宋络面有难色,说与不说都教他为难得紧。 李若凡见他支支吾吾的,一把擒住他的衣襟。“在哪?!” 宋络万般无奈,只好朝远处的园子指去。 “我明明要你跟上的,你却……”李若凡一把推开他,便朝园子走去,却很快发觉不对劲。宋络向来直截了当,何时说起话来吞吞吐吐?再者,他说的话宋络从未违逆,可这一回…… 当他停在桦木后,看着亭子里的身影时,他突然明白了宋络的有口难言。如果不是亲眼目睹,宋络怎么说他都不会信的,可他瞧见了……瞧见了似锦竟坐在秦文略的腿上,撒娇似地环抱住他。 那般亲密的举措她从未对他做过,他知道她对男人向来防备,而他也花了一段时日才终于教她卸下心防,而她竟对秦文略投怀送抱,听她酥软喊着“老霸”,教他蓦地想起她染上风寒时,就是哭喊着这名字。 老霸……皇亲不该有这字号,难不成是属于他们之间的昵称? “唯安,别怕,还有老爸在,谁都不能动你。”秦文略低喃着,亲吻她的颊。 李若凡抽了口气,脸色铁青,踉跄了几步,好不容易才克制住翻腾的怒气,转身离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会喊出似锦的小字……他们应该早就熟识,可是似锦怎会识得七王爷?想起江丽瑶说过似锦是江家远房表亲,可到底是哪房的表亲会与七王爷如此亲近?! 他得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文略目光微移了下,哼了声,随即将似锦搂得更紧,眉头微蹙地道:“怎么养得这般瘦,要不你跟着我回七王爷府吧。” “……老爸,我嫁人了。”她说了很多次了,虽然她知道老爸很难接受,但不接受也得接受。 “改嫁也不成问题。” “老爸,你讨厌我相公?”她很疑惑,先前在屋内时,他们并没有针锋相对的时候啊,“老爸,我相公人很好,而且我觉得他很厉害,我觉得他应该是猜中皇上的心思了。” 虽说她有点似懂非懂,但皇上没怪罪,就代表三爷说的是对的。 “与其说他厉害,倒不如说他是个城府深沉的人,那种男人配不上你。”不管是谁,只要娶了他的女儿,他都看不顺眼。 “老爸,三爷他帮了我很多次,要不是他,说不定我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了。”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关系让老爸厌恶起三爷,甚至衍生任何她不希望发生的事。 “唯安,咱们好不容易相遇了,你就非得在我面前提他?” 似锦无奈地抿了抿嘴,打算下回再跟他沟通。“说来也真是巧合,因为一张画就把你给引来了。”为此,她不禁感谢起施蜜。 “我一见那画就觉得是你画的,因为王朝里不可能有这种画法,所以得知皇上要造访武平侯府,我便跟着来了,方才一见那画轴,我就更确定是你……有时,我都忍不住怀疑,我是不是作了一场梦,梦醒了,眼前才是真实的。”他低喃着,将她收拢得更紧,很怕会再次失去她。 似锦把脸贴在他肩上。“老爸,不是梦,那都是真的。” “嗯,有了你,我心里踏实多了。”他不禁笑了。“我觉得像是回到你小时候,小小的个儿总是喜欢腻着我,要我陪你睡。” “老爸……”她个子长得这么小就已经够难过了,干么在她伤口上撒盐? “好了,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否则他们会起疑的。”他拍了拍她的肩,直睇着她的眉眼,看的却不是她现在的模样,而是他记忆中的苏唯安。 “老爸,在你眼里,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伴君如伴虎,老爸现在的身分是七王爷,虽说是皇上的儿子,可历史上将儿子软禁甚至处死的皇帝也不少,就怕一个不小心,会造成无法挽回的憾事。 “多疑猜忌,但那是身为帝王该有的警戒,本质上来说,他还不错。”牵着她走上廊阶,他才又低声道:“放心吧,武平侯不会有事,不管怎样都还有我罩着,你不用担心。” 冲着宋綦夫妻这般照顾她,他回报一点也是应该的。 “你也要小心一点。” “嗯,不过就眼前的局势,我要是常进武平侯府,恐怕对宋綦不利,咱们下次再见面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老爸,只要咱们都好好的,想见面不是问题。”她爱娇地挽着他的尹,过了转角,对上宋络一双快要瞪凸的眼,她本还不觉得有什么,却在宋络的眸里读出了指责的意味后,才猛地想起在他们眼里,他俩是不相干的人,而她一个已婚少妇怎能与其他男人如此亲密? 思及此,她二话不说地放开手,朝宋络干笑着。“王爷脚扭伤了,我扶他。”说完,她更加挫败,因为宋络那眼神在在表明了不信。 没关系,有机会再跟他解释,只要他别到三爷面前嚼舌根就好。 “似锦说的是。”秦文略沉声道。 宋络应了声,只能退上一步,跟在他俩身后。他实在不想说,他俩现在一搭一唱全都是欲盖弥彰,三爷都瞧见了。 他的头很痛,不知道该怎生安抚三爷。不近又自视甚高的三爷三番两次出手相救,甚至不计身分娶了她,要说三爷心底盘算的只有利益得失,那是绝不可能的,只要与三爷亲近些的,任谁都看得出,她在三爷心底占了极大分量。 而这当头却闹了这事,对方又是七王爷……天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宋络真的想仰天狂啸了。 送着秦文略回宋綦寝房,哪怕他袍子没换也没人发现。似锦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李若凡竟然不在屋里。 跑哪去了? 第十三章 莫名被绑架(1) 要说李若凡是人间蒸发实在有点太过,但如果不是人间蒸发,他到底跑哪去了? 那天晚上,直到皇辇离去,似锦都没见到李若凡的身影,问宋络也是白搭,因为他那晚是守在她身边。可问题是都过了几天了,宋络还是一问三不知。 如果连宋络都不知道,还有谁知道?更恼人的是,打她问过宋络之后,宋络也跟着人间蒸发了! 她是可以出门找,可是她又害怕李若凡是气她,所以故意避着她。 “三爷不是避着你,他应该是有要事在身。”江丽瑶瞧她愁眉不展,不禁劝着她。“你也知道他现在手上有许多事要办,像今儿个侯爷也接了圣旨入宫,这时咱们就得成为他们的后盾,而不是疑神疑鬼。” “嗯。”她闷声应着。 小姐说的她都明白,可是再忙也不可能完全不回宋府,甚至也没差人说一声,到最后竟连宋络也跟着神隐。 “那天三爷赶回府时,第一句话问的就是你,你就没瞧见,他累得都双眼泛红了,却仍执意要见你,要不是我赶着他去睡厢房,他就要挤到你床上了。”江丽瑶戳着她的眉头。 “心里有没有安稳些?” “真的吗?”所以,三爷并不是避着她? “当然是真的,哪天他得闲了,你再把你好不容易缝制好的中衣送他,他还不开心得飞上天。” 说到中衣,似锦才发觉自己早已将这事给丢到天涯海角去了,实在是缝得难以送出手,才一直搁到现在。 她很怀疑,当她将中衣交到他手中时,他说不准还不肯要呢。 江丽瑶瞧她眉头死结未解,不禁没好气地道:“我说的绝对作准,除非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我怎么可能?”她不假思索地回了声,却怔了下。 糟,该不会宋络真到三爷耳边嚼舌根了?如果真的是,她要怎么跟他解释? “想什么?” “没事,该准备午膳了,我去厨房瞧瞧。”这事她得要好生想想才成,真相太过玄奇了,他肯定不信,可是除了说出真相,她还能有什么法子? 来到厨房差人准备午膳,才刚踏出厨房,就见楚嬷嬷迎面走来,朝她福了福身,似锦压根没打算跟她寒暄,正要走过时,却被她唤住。 “楚嬷嬷有事吗?” “外头有辆牙行的马车,说是来载你的,应该是三爷找你吧。” “真的?”似锦喜出望外地道,随即回行正轩跟江丽瑶说了声,便搭着马车前往牙行。 坐在马车里,她想应该是自己想太多了,宋络不是个多嘴的人,等待会到了牙行,她再好好地跟三爷道歉,都怪她根本不知道事情始末,就将他给臭骂了一顿。 看着窗外的京城街衢,当马车在十字大街拐右后,她不禁微皱起眉,问着驾车的车夫,“应该是下一条路才右转吧?” 然,车夫却没应声,甚至开始在大马路上急驰着,马车因急速而颠簸,似锦得紧抓着座板才不会被震得东倒西歪。眼前的状况虽是不明,但她已能确定这辆马车不是李若凡派来接她的了! 就算她想跳车,这速度也太快了,而且两边皆有人潮,她若真敢跳车,恐怕也会伤及无辜……到底是谁,为什么楚嬷嬷要编谎将她给骗出府?! 不到半刻钟,马车停在一幢大宅后门,她跳车就想跑,可惜才跑了两步就被逮住,给押到后门边上。 “人来了,快开门。” 门随即推开,露出了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如意?”她诧声喊着。 如意面上的错愕一闪而逝,睨了她一眼,淡声道:“押进来。” 似锦怔了下,随即被人硬架住往大宅里走,她留意着大宅里的路线,思忖着如意和这大宅里的主子有何关系,将她带到此地又是为了什么。 她被用力地推进一间屋子里,力道之大压根不管会不会摔疼她,她狼狈爬起,见押着她的两个男人都已经离开,只剩下如意。 “如意……”她轻声喊着,想先搞清楚眼前的状况。 “你知道这儿是哪里吗?”如意冷声问着。 “我不知道。” “这里是照云楼。” 似锦眉头不禁皱起,想起之前江家二爷就是在照云楼给人打得头破血流,但这照云楼到底是什么地方,她一点底都没有。 “这儿是青楼。”如意笑了笑,神色狰狞了起来。“你想不到吧,大女乃女乃竟把我卖进了青楼!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似锦退了一步,强逼自己不准退缩。“不是我害你,是你自己害了自己,谁要你三番两次利用我讨好府里的爷儿?”说穿了,她是自食恶果。 “哼!卖了死契入府,要是不想法子被抬成姨娘,难不成真要当一辈子的奴婢,让人差遣一辈子?!我没有错,全都是因为你故作清高,恶意陷害我!”如意二话不说甩了她一个耳光。 似锦没有防备地被打趴在地,眼前金星四窜,脸颊麻辣发烫。 “你不知道我方才见到你时有多开心,想不到连你也沦落到这种地方了。”如意一把揪起她的发。“你生病时,下毒毒不死你,引大爷入房也逼不死你……你等着,接下来你的日子会比我还痛苦,我受过的苦绝对要你百倍的承受!” 似锦吃痛地眯起眼,才知道原来当初原主会死在那场风寒是因为如意在药里添了毒,这人心思竟歹毒至此,亏她以往还将她视作姊妹! 愤怒涌上心口,教似锦怎么也不肯束手就擒,她突地向前咬住如意的手腕,如意痛得松开了手,似锦再趁机推开她,推开了门,只是才走没两步便让人给拽住,她抬眼望去,那人蒙着脸,只剩一双眼,而那双眼……她见过! “你怎会这么早就到了?”如意一见来者,顾不得疼,拢了拢发鬓,巧笑地接近那男人。“梁爷,我好好地看住她了,你如果要带她走,得要快。” 似锦闻言,不禁瞪着如意。难道进照云楼只是个幌子,事实上是要将她带到其他地方? 可除了知道这个男人就是几天前进了直正园的男客,她根本就不知道他是谁,又为何要带她走。 男人不语,抽出了长剑,瞬间刺进了如意的心窝,剑拔出的当下,血溅上了似锦的脸,教她错愕得连尖叫都忘了,直到被男人拖着走时,她才放声尖叫,往他手腕用力地咬下去。 男人一把掐住她的嘴,硬逼着她松口,压根不管力道大得在她双颊掐出淤痕。 似锦吸口气,手脚并用地踢踹着,男人被踢中了胫骨,松开了她,她顾不得痛,随即向前狂奔,身后的脚步声如风般刮到,冰冷的长剑又横在她的颈间,她感觉到热液从颈间滑落。 她直瞪着前方,不敢再轻举妄动,任由男人扯着她往阴暗小径走,直到转角时,一抹纤柔的身影出现,昏暗中,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听见悦耳清润的女音响起,“客官,未及掌灯,你怎会出现在照云楼呢?” 她还来不及听见下文,疼痛教她厥了过去。 李若凡一下马,将缰绳丢给小厮便大步地奔进照云楼里,才刚踏进通往后院的腰门,便见李叔昂正巧送着大夫出来。 李叔昂一见他,便跟身后的小厮吩咐了句,将大夫送了出去,不等李若凡发问便径自道:“大夫说没什么大碍,就是一点伤,应是受到惊吓才厥了过去,潋滟在房里陪着她,不会有事的。” “真不碍事?”李若凡一颗心拽得死紧,没亲眼所见,心里就是安稳不了。 李叔昂笑得坏心眼,“你将她晾在宋府好几日,我还以为你俩正由浓转浅,如今瞧来,应该是我猜错了。” “少废话,有没有查清是怎么一回事?”李若凡直朝后院走去。 李叔昂已经习惯了他这几天爆炭似的性情,耸了耸肩道:“人给跑了,而从江府转卖来的丫鬟也莫名被杀了,这事恐怕不单纯,要想知道清楚些,还是得等似锦醒来,直接问她最准,毕竟咱们又没让她知道照云楼的事,她不可能莫名其妙地踏进照云楼。” 说来这也是个好机会,瞧瞧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事,一鼓作气解决,省得这家伙老是臭张脸吓人。 李若凡哪管他后头说了什么,一听他说人给跑了,难掩怒火地斥道:“你是怎么办事的,照云楼里护院那般多,就没一个能拦下?” “喂,话不是这么说的,李三爷,今儿个要不是适巧应大人在楼里,我看你要上哪去把似锦找回来。” “应多闻?” “可不是,人家好歹是武状元,又是七王爷出征西戎时钦点的麾下副将,班师回朝后受封为京卫指挥同知,人家骁勇善战,文武双全,咱们几个护院才抵他一个,改日你还得去还这份恩情。” 李若凡没吭声,只想探探似锦,只想知道她好好地待在宋府,怎会无缘无故的来到照云楼,又怎会有人想掳她。 进了后院主屋的寝房,坐在床边的照云楼花魁潋滟徐徐起身,朝他欠了欠身。“三爷,夫人还没醒。” 李若凡走近床边,惊见似锦的左颊红肿一片,嘴角破了还淌着血,喉间绑上了布巾,却依旧可见渗出的血水,不禁回头瞪李叔昂,像是无声斥道:这叫一点伤?! 李叔昂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只能说彼此认知不同罢了,在他眼里,那真的只是一点点的伤,压根不致命的皮肉伤嘛。 “过来说话。”李若凡沉着眉眼,吩咐了声便踏出房外。 潋泷莲步轻移,垂着勾魂美颜,等候问话。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李若凡沉声问着。 “晌午时分,应大人过来找我叙旧,却突地听见尖叫声,我和应大人便赶了过去,就见一名男子押着夫人,那时夫人已经厥了过去,应大人便上前要擒拿那人,又为了顾及夫人,所以只逼对方松手,救下夫人便作罢。”潋滟简单扼要地带过当时的凶险情境。 “可有查出人是从何而入?” “晌午时分,护院轮值的人不多,但我让人查过之后,不见后门的小厮,猜想许是从后门进入,但到底是夫人独自前来抑或是被人架来,这就不得而知了。” 李若凡垂敛长睫,思索半晌后才道:“多谢你了。” “应该的。” “下去歇着吧,下次遇见应大人时,差人通报我一声,我要当面谢他。” “是。” 潋滟一走,李若凡便正色对李叔昂道,“先备马车,待会似锦一醒,我就将她送回宋府。” “小事一桩,不过我让人随大夫去抓药了,你待会连药一并带走。” 李若凡应了声后便走进房里,才刚掩上门便听见呜咽声,连忙走到床边轻握住她的手。 “似锦。”他轻声唤着,直睇着她秀眉紧蹙的容颜,仿似睡梦中都逃不开恐惧。 似乎听见他的呼唤,似锦缓缓地张开眼,先是楞了下,随即防备地看向四周。那反应教李若凡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没事了,别怕。”他不舍地轻拥着她。 熟悉的体温安抚着她的不安。“三爷……这是哪里,你怎会在这里?”她止不住心底的恐惧,尤其那人一刀杀了如意的可怕画面还印在她的脑海里,她真以为再没有机会见到他了。 “这是我想问的,你好好地待在府里,怎会跑到照云楼?” “不是……是楚嬷嬷跟我说,有辆牙行的马车停在府外,要我去看看,我以为是三爷差人来接我去牙行。” 她摇着头道。 “楚嬷嬷?”他诧道,有些意外这事件起因竟是源自于宋府。 “对啊,可谁知道马车提早拐了弯,我察觉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直接被人从后门给带了进去……”一想到如意的死状,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如意……如意是江府的丫鬟,被江府舅太太给转卖,可我不知道竟是将她卖到这里。” 李若凡一听,便知晓她指的如意便是被杀的丫鬟,换言之,如意被杀时,她极可能在现场目睹一切? “如意让押我的人把我带进一间房,我想逃,哪怕被打我还是想逃,可门才一开,那个人便抓住了我,拔了剑杀了如意!”她说到最后,全身紧绷起来。 李若凡闭上眼,紧紧地将她环抱住。“没事没事,别怕,我就在这儿。” 第十三章 莫名被绑架(2) “三爷,我不懂,那人分明是识得如意的,如意还唤他一声梁爷,可他却转身就杀了如意!”她情绪激动,脑海里怎么也拂不去那冲击性的瞬间。 “……你的意思是说,如意领着你进照云楼,是为了把你交给那个掳你的男人?”他眉头一沉,直觉得这事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牵扯的层面已不只是宋府,但却想不出府外的人为何要对付她。 “是啊,如意对那男人说有好好地看着我,他就把如意杀了。”她紧揪着他。 李若凡垂眼忖着,大抵可以猜想是杀人灭口,如此一来想从照云楼里打探如意与谁接触过的法子恐是行不通的。对方行事如此谨慎,约莫是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而一句梁爷,线索太单薄了。 要说似锦得罪过谁,顶多是宋府里的人,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差使府外的人动手,但要说是冲着他来的……就得要想想有谁是与宋府有关联的人了。但不管怎样,肯定是内神通外鬼,柳氏是月兑不了关系的。 “对了,三爷,那个男人在皇上造访侯爷府那日,曾经让二房的丫鬟领去直正园。”似锦像是想到什么,月兑口道。 “去二房?”他哑声说着,五指缓缓收拢成拳。 原来是宋洁搞的鬼!若是如此,那男人恐是与六王爷月兑不了关系了。但就算是为了钳制他而掳走似锦,总觉得这意图太过薄弱。 “我记得他长什么样子,给我纸笔,我画得出来。”虽说她对文字难以辨识,但她对人脸却能记忆深刻。 “这事不急着处理,现在的你需要好生静养。” “我没事。”一点痛而已。 李若凡直睇着她红肿的左颊,不舍地抚上,却见她瑟缩地眯起眼,可见这痛根本不如她所说的轻。 像是想到什么,他蓦地收了指。“你再歇会吧,我有些事要跟叔昂说。” “李二爷也在这儿?” “照云楼的地下老板是我和叔昂,你在这儿出了事,幸好潋滟察觉古怪,让适巧来访的应大人联手救下了你,潋滟先通知了叔昂,叔昂得知消息自然会立刻差人通报。”听她说完来龙去脉,他才真正地感到恐惧。 这其间,只要潋泷动作稍慢,恐怕从此以后他再也见不到似锦了。 他多想紧紧地拥住她,可每一次的拥抱都会教他想起,那一晚她爱娇地坐在秦文略的腿上,与他交颈相拥……如果可以,他真想问她,她和秦文略到底是什么关系,可话到嘴边却是怎么也问不出口。 皇族总是多疑,安插许多眼线在商户或官家里搜集情报,也许似锦就是七王爷安插在江府的眼线,而一个男人要控制女人最简单的作法,就是以情爱喂养,换取女人的死心塌地,而她和秦文略之间,是否就是如此? 思至此,他就浑身发麻,不敢也不愿再往下想,更不想见她,偏又思念着她,这回她出事,他不假思索地为她赶来,万般怜惜,却还是忘不了那一夜。 “喔……所以对方并不知道这事,才会选在这儿想掳我走……”她强迫自己稳定心神,寻思各种可能性。 “别想了,你再歇一会。”话落,他便要起身。 似锦赶忙拉住他的手,他却想也没想地甩开她的手,教她错愕地直睇着他。 李若凡察觉自己动作过大,勉强扬笑道:“没事吧,我还有事得处理,一时心急了,你别介意。” 要她怎能不介意?这是一种拒绝,他的解释全都是借口。 “三爷,你还在生我的气?”她垂着眼道。 “……我不懂你的意思。”难道她察觉他已发现一切? “你的事,我听侯爷说了,你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和侯爷谋议过的,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自以为是的责怪你。”她直视着他,见他眉眼不动,她想,让他在意的恐怕不是这件事。 李若凡撇唇自嘲。“我没搁在心上,只是你也知道皇上给了难题,我手上有几桩事待办,才会忙得没日没夜,连要回府歇息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他顺理成章地隐藏他避不见面的主因。 似锦静静地听着,觉得他说的都极有道理,但她心里很清楚,事情没有这么单纯。然而话说回来,真要她解释,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般奇幻的事,她到底该怎么说,他才有办法相信? 换作她是他,那种解释听起来就跟天方夜谭没两样,可信度太低。 但她还是得说,就算再难开口还是得说。“三爷,宋络是不是跟你说了,皇上造访的那个晚上,我……” “我还有事,你歇着吧!”他突吼道。 他不想听!他现在还不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她不用太急着告诉他! 似锦被他的吼声吓了一跳,与他无言对视,张口欲言,话到了舌尖却只能苦涩咽下。她猜中了……宋络果真将那晚的事告诉他了。 李若凡僵硬地挪开视线,正欲离开,门板却被李叔昂给一把推开。 “若凡,不好了,侯爷被押进大牢了!” 似锦一得知宋綦入宫没多久就被以私通西戎之罪被押进大牢,顾不得身上的伤,便要李若凡赶紧将她送回宋府。 将似锦送回府后,李若凡一回到牙行,马上差人将宋绰和江道给找来。 “你十万火急把我找来,是不是要补我一份墨宝?”宋绰一进门就问,然一瞥见他的脸色像是被雷打中般难看,他二话不说地摆起正经脸色,问:“发生什么事了?” 李若凡将搁在桌上的木匣推向他。“大人,我给你一点好东西,可以让你弹劾得很尽兴。” “什么东西?”宋绰不解地打开木匣,“一迭借条?这……哇,三千两,宋洁会不会太败家了些?还有,这……”宋绰抽了口气,连忙往下看去,再抬眼时,双眼简直快瞪凸了。 “我不知道四季坊的生意这般好,竟连户部尚书都签下了数千两的借条!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可以带回去对照字迹,不过我劝你,先举发宋洁就好,别急着打草惊蛇。”李若凡冷声说着。 他手上有数张王牌,却不急着出手,这一回并不是因为皇上施压,而是因为宋洁惹恼了他。 尽避今儿个一连两件事非宋洁主谋,却都与他月兑不了关系,因为他是个蠢蛋,是个会引外敌除内的蠢蛋! 宋绰看着借条好半晌,在他面前落坐,压低音量道:“王朝虽不禁设赌坊,但却不允官员上赌坊,这借条要是往都察院送,所牵扯出的范围太广,不只宋洁会犯下死罪,恐怕还会殃及整个户部,甚至其他部门,或者是武平侯府。” 户部官员原本就掌控一半的国库,户部官员除了涉赌犯罪之外,更有可能涉及盗用国库,那全都是死罪,至少可以株连三族。 “那就这么着,你就循序渐进地办,趁着户部作假帐时再翻开最大的王牌,杀得他们措手不及,横竖皇上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不过是想借宋綦的手罢了。”皇上对六王爷起疑,不想脏了自个儿的手,便借了他人的手大刀阔斧,除的不只是六王爷,更是隐藏在台面底下的六王爷一派。 他坚信,皇上不会除去宋綦,不过是做个样子推了一把罢了。 “……难道你不知道宋綦已经被押进大理寺大牢了吗?” “我当然知道,就算押进大理寺又如何,这事最终还是要都察院去查,而都察院在查证时,自然得先查为何宋綦会私通外族,为何经手的全是粮马,后头的不用我多说了,你应该都明白。” 宋绰双手环胸地瞪着借条。“所以你是怀疑有人利用宋洁来对付宋綦?而宋綦之所以私通外族是因为粮马短缺,而短缺原因就得问户部当初押的粮数,还有皇商备的粮是否足够……你该不会早就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吧?” 这家伙是鬼吗?要不是早已洞察机先,耐着性子收集证据,哪会有这些借条?户部官员的俸禄多少,大伙都心知肚明,哪里有法子这般豪赌?哪怕没有盗用国库,也是份绝佳栽赃证据,绝对要户部百口莫辩。 “我不姓宋,但我身上流着宋家的血,我不是宋洁那种吃里扒外的悖德混蛋,联合外人陷害自己人,像那种家伙才没资格姓宋,而事实上……他才是那个应该被除籍的家伙!” “这话是什么意思?”宋绰挑高了眉,一脸疑惑。 “那不重要,你还是着手去处理借条的事。” 他走了一趟同阳镇,找到了陶嬷嬷,不费吹灰之力地套出当初的真相,他本该将这事告诉宋綦,偏偏遇上皇上造访和一连串的事,教这事搁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该不该说了。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先走一步。”宋绰起身,将借条搁回木匣,正要离开时,宋络来通报江道到了。 江道一进厅里,瞧见了宋绰,赶忙拱手作揖。“大人。” “既然你们有事要谈,我就不叨扰了。”宋绰话落,捧着木匣走了。 江道看着宋绰的背影,心里微疑,再面对李若凡时,脸上堆起了笑,问:“不知道三爷今儿个找我所为何事?” “江大爷坐,记得先前我跟你提起的四王爷受审一事?” 江道一落坐,便道:“我记得啊,为了这事,三爷还借了仓库让我囤货,不是吗?” “是啊,可如今事情有了些微的变化,朝中变化万千,如今不只四王爷,就连六王爷都受到牵连。” 江道脸色顿变。“我没听说这事。” “宋大人刚捎来的消息,假得了吗?”李若凡慢条斯理地倒着茶,状似漫不经心地道:“如果我没记错,之前贵府的总帐房到照云楼时,曾经在酒醉之余道出,有了六王爷为靠山,江家即将飞黄腾达。” “三爷,这是不可能的事,江家与六王爷并无关系!”江道厉声驳斥着。 “江大爷,商人在商言商,再蠢的商人也不会独押一门货,这道理不需要我说,你也该明白。” “这是当然,但这并不代表江家会跟着朝中风向转向,江家是商户,讲的是买卖,谈的是生意,不会攀权附贵,大多是受皇商所托,可皇商所为并不代表是江家的立场,就如四王爷一事,江家也并未与四王爷有何关联,只是怕被皇商牵扯其中,成了池鱼之殃,才急着避风头。” “所以,当是皇商所为?”果真是商人,有利可言就能称兄道弟,遇难当头,推得是十万八千里远。 “三爷与其担心这事,倒不如先回宋府,听说侯爷出事了。” “我知道。” “三爷不担忧吗?要是侯爷真是与外族私通,一旦定罪,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江道说得真诚,却有几分看戏的意味。 李若凡不禁低低笑开。“株连九族又如何?我是个被除籍的人,并不在九族之中,江大爷难道不知道吗?我离开宋府多年,靠的是自身本事,如今就算宋府有难,也不关我的事,我比较在意的是我自身的利益,所以才会特地跟江大爷提点一番,省得江大爷一时未察,却遭皇商嫁祸,那可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了。” 江道没料到会被他四两拨千斤地把问题又丢了回来,思忖了一番,道:“可我压根没听到六王爷有动静。” “武平侯私通外族是为了买粮,意味着户部当初押去边境的粮有问题,这事一旦追查下来,户部首当其冲,而皇商是负责与兵部粮道接洽,再替户部调足所有边防所需的粮物,而江大爷更是依附着皇商,江大爷真敢说这火不会烧到自身?”他说得头头是道,仿佛事事皆为他着想,可实际上江道是否依附皇商而为,只有他自个儿最清楚。 就他所知,江道明着支持四王爷,却和户部一派一样暗地里支持六王爷,而当初该支去边境的粮,到底跑哪去了? 别人不知道,江道一定知道。 江道听到此,脸色大变,不禁压低了声音问:“依三爷高见,这事该怎么着?” “江大爷,咱们合作多年,我实在舍不得断了彼此关系,所以我认为,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主动出击。” “三爷的意思是要我咬皇商一口?” “不对。” “要不?” “咬六王爷一口。” 江道抽了口气,半晌说不出话。要他一个寻常米商去告皇亲国戚……要是失败了,那是杀头大罪! “没有别的法子了?”他咽了咽口水问。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道理江大爷该是明白的,唯有让六王爷彻底失势,这火才绝对不会烧到江大爷身上,再者皇商一旦牵连其中,届时失了皇商身分,朝中会再另择皇商,届时有功的江大爷自然是首选。” 江道听着,有点心动了,想起自己要能一口气跃升到皇商,也算是光宗耀祖了,往后是别人巴结他,而不是他四处逢迎奉承。 “真要说的话,江大爷已经没有退路,不管六王爷和皇商的结果如何,光是江大爷收粮时低收高报一事肯定曝光,这罪同样不轻啊。”李若凡语重心长地道,至此,他几乎笃定江道会照他的话去进行。 送走了江道,尽避万分不愿意,他想,他还是该回宋府一趟。 正是多事之时,暗箭难防,他不愿再放她独自一人,但要面对她……真的很难,面对商场上的尔虞我诈还简单得多。 第十四章 二爷被捕(1) 似锦没想到江丽瑶在得知消息之后,表现得比她想象中还要坚强,除了脸色苍白了些,其他压根看不出她有半点惶恐不安。 “你也别太担心,我已经让洁哥儿去打探消息了。”罗氏一得知消息,便将江丽瑶给招来安抚着。 “谢谢祖母,我相信侯爷定不会有事。”江丽瑶一如往昔,噙着端庄合宜的笑。 罗氏轻点着头,目光扫向似锦,眉头随即皱起。“似锦,你这是怎么了?” 似锦瞅着太夫人毫不虚假的惊愕,便知道这事她确实是一无所知。“没事,方才出门时不小心弄伤了,一点小伤不碍事。” “小心点。”罗氏叹了口气,瞧江丽瑶脸色不佳,便道:“你回去歇着吧,要有事,我会立刻差人通知。” “多谢祖母。”江丽瑶施了礼,才跨出脚步便踉跄了下,幸得似锦就在她身旁,赶紧扶住她,这一扶才惊觉她浑身发寒,忙看向屋外,要守在门外的梅兰进屋搀扶。 “怎啦?”罗氏忙要洪嬷嬷向前关心。 “没事,脚拐了下,祖母,我先回去了。”江丽瑶噙笑摇着头,拉着似锦踏出门外,却见小厮快步跑来,心想应是宫中传回的消息,便等在一旁。 “太夫人,七王爷来了。” “还不快请七王爷。”罗氏忙道,她留下了江丽瑶,差洪嬷嬷拉下了帘子,就在扶桑院等候七王爷。 秦文略进屋之前,看了眼站在外头的似锦,目光落在她红肿的左颊和颈间系着的布巾,眸色瞬间阴鸷摄人,想问,却看她不住地摇着头,指着里头。 秦文略眸色微黯,先进了屋传达宫中的消息,让罗氏和江丽瑶安心,谈话十分简短,他随即踏出屋外,以眼神暗示着似锦到一旁说话。 似锦有些犹豫,想了下便跟身旁的梅兰交代了声,假借要送七王爷出府,停在南房边的小园子,这里离大门有几步距离,灯火昏暗,比较隐密。 “怎么回事?”秦文略眸色寒鸷地问。 “没事,就一点意外。”她模了模颈部,转移话题。“老爸,侯爷到底要不要紧?” “能有什么事?不就是有人参了武平侯一本,皇上将计就计罢了,可我怕你陪着主子担忧,所以过来探探……颈上的布巾拿掉,让我瞧瞧。”秦文略怒沉着眉眼,与生俱来的皇族气势展露无遗。 “老爸,就跟你说没事嘛。”似锦扁起嘴退了一步。 她敢说老爸是最疼她的人,可问题是老爸只要脸色一沉,她也会怕啊。 “唯安。” “爸……”似锦退无可退,被逼到墙边,紧抓着颈间的布巾,却蓦地吃痛地申吟了声。 秦文略随即动手拉开布巾,就见底下的伤口渗出血来,他眸色深沉,眨也不眨地瞪着那几寸长的伤口。 “就……意外,真的是意外。”似锦慌忙地说着。 这当头要话说从头,实在是一时说不清,推说是意外最简单,可惜她老爸是个聪明人,压根不采纳她的说法。 偏巧的是,这时有人从大门走了进来,她侧眼望去,吓得抽了口气李若凡冷漠地看着她,看着秦文略握着她的手,查看她颈间的伤势。 那一瞬间,似锦有一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绝望感…… “这是在做什么?!” 似锦头痛地皱起眉来,不能理解为何连柳氏也跟着出现了! 似锦如坐针毡,站在扶桑院的主厅上,直瞪着鞋上的花样,直觉得快要喘不过气,如果可以,她很想回房歇息。 “娘,要不是二管事说了似锦是因为受伤一时闪神,才让七王爷扶住她,我可真要以为似锦不守妇道了。” 柳氏嘴上噙着笑,眸底却满是鄙夷。 似锦很想回嘴,可是被撞见那情景,回嘴一点意义都没有,最要紧的是,她不希望再加深李若凡的误解,这事非得尽快解决不可。 “老夫人多想了。”李若凡似笑非笑地道。 “我倒认为你得要好生管教你的媳妇,省得传出什么蜚短流长,咱们这些当主子的也跟着脸上无光。” “好了,别再说了,都说了是误会。”罗氏哑声遏止着。“若凡,带着似锦下去歇着吧,她身上有伤。” “太夫人,容我问老夫人一句话,我便带似锦回去。”李若凡从头到尾都注视着柳氏,“老夫人,能否让楚嬷嬷进厅,问问她为何会跟似锦说,我派了马车要接她去牙行?” “有这事吗?”柳氏神色淡漠地问,对着身边的大丫鬟道:“把楚嬷嬷找来。” 不一会楚嬷嬷进了厅,先向罗氏问安,便站到柳氏面前。“不知道老夫人找我来有何事?” “二管事说,你跟似锦说府外停了马车要将似锦接去牙行?” “是啊,那车夫说是牙行的,我便如此猜想,怎么了?”楚嬷嬷一脸不解地问。 “车夫说的?”李若凡笑着,仿似早猜到这答案。“我逮到了那车夫,他是个哑巴呢,他要怎么跟楚嬷嬷说?” “哪可能,他明明……”脚下突地被踢了下,痛得楚嬷嬷弯了身,随即改了话。“二管事,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那车夫明明就是这么跟我说的,要不将他找来,我跟他当面对质。” “好啊,明儿个楚嬷嬷就随我进衙门对质吧。” “衙门?”一提到衙门,楚嬷嬷的心就像是要跳出来般。 “似锦被人载往了照云楼,险些被掳走还受了伤,这事我已经报了官,到时就麻烦楚嬷嬷走这一趟了。” 似锦听得一楞一楞,不知道他是说真的假的。 楚嬷嬷听完,浑身已是止不住的颤抖了。 “照云楼?该不会是似锦与谁有约,就约在那纸醉金迷之地,却又不慎被人发现,为求自保才自残吧?”柳 氏哼笑了声。“二管事,你可要查个究竟,别让人朦了眼,事主不找,反倒错怪他人。” 似锦闻言,恼火地要出声,却被李若凡制止。“老夫人,似锦不是这样的人。” “这可难说了,有的女人长得一脸娴淑模样,私底下可是浪荡得紧。” 似锦简直不敢相信身为侯府的老夫人会如此出言不逊,尤其这般可恶的话竟当着她的面说!她该要庆幸老爸已经先走一步,要不听了这话,还不拆了侯府。 “是啊,老夫人这话说得再确实不过。”一听李若凡这般应答,似锦难以置信地瞪去,却又听他没头没尾地道:“老夫人,听说滴血可以认亲,而这滴血认亲并不只限于父子,兄弟亦可。” 柳氏扬起眉,余光瞥见太夫人也同样错愕,便垂眼思索了下,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没个头尾,教不知情的人听见,还以为似锦怀了野种。” “怀了野种的另有其人!”李若凡突地沉声斥道:“前几日我巡视庄子,走了趟同阳镇,遇见了一位故人,从她口中听见了不为人知的秘密。” 柳氏神色微变,罗氏则出言阻止。“好了,若凡,似锦的脸色差得紧,先带她下去歇着吧,找个大夫过府给她诊治。” “太夫人,有些话你我心知肚明,我不揭穿,那是因为顾及侯府的名声。” 罗氏听完,已是心惊肉跳了,虽然话未点明,但已意味他得知一切。 柳氏眯紧了眼,撇唇笑得极冷。“这当头还顾及侯爷什么呢?侯爷人都被押进大理寺大牢了,我倒认为干脆趁这当头把爵位让给二爷,要不侯爷一旦定罪,铁卷可是会被皇上收回的。” 似锦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什么,要不是再三确认柳氏是侯爷的生母,她真要以为柳氏是后母了。 “恐怕有难度。”李若凡笑道。 “何难?只要侯爷答应将爵位让给二爷,就这么简单。” “很难,真的。”李若凡笑得万分愉悦,仿佛她的建议是桩天大的笑话。 “你凭什么在这里大放厥词,主子们说话有你插话的余地吗?!”话落,柳氏将手中的茶杯朝他掷去。 似锦见状,挡在他面前,他却是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大手一挥,茶杯摔落在地,爆开令人不安的尖锐碎裂声。 几乎同时,厅外有人急步奔来。 “太夫人、老夫人,不好了!”守门的小厮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 “侯爷出事了?”罗氏在洪嬷嬷的搀扶下站起。 “不是,是……是都察院都事带宫中禁卫入府,说要带二爷进都察院问审!” “都察院?”柳氏猛地起身,急声道:“娘,二爷肯定是受侯爷牵累了!咱们得赶紧托人去解释才成。” “不用解释,二爷是因为涉及盗用国库才被问审。” “你怎会知道?”柳氏怒瞪着李若凡。 李若凡从怀里抽出了几张借条,恭敬地递到她面前。“这是二爷在四季坊签下的借条,为了二爷好,我特地抽出几张给老夫人,剩余的我全都交给都察院了。” 柳氏瞪着手中的借条,突地怒吼出声,向前扑打李若凡。“你这野种!我就知道当初该杀了你才是!” 李若凡轻而易举地反擒住她的双手,“你怀的才是野种!你身为侯爷夫人却不守妇道,与人私通,这事我要是告知族长,你的下场只有一条路!” “好了,都别说了!你们……”罗氏急吼着,双眼突地吊高,往后倒下,洪嬷嬷和几个丫鬟赶紧将她搀扶住。 “赶紧去请大夫!”李若凡朝外喊着。 “可是二爷那……”小厮指着二房的方向。 “不用管了,快去请大夫!” 转眼间,扶桑院就像是炸了锅一样,似锦还特地回行正轩跟江丽瑶拿了养命丸先应急,让罗氏先吊上一口气,等着大夫过府诊治。 而似锦一回头,早已不见柳氏的身影,至于二房那头到底如何了,李若凡没兴趣管,她也管不了。 这一天对似锦来说,简直是兵荒马乱的一天,让人疲惫到极点,折腾到了半夜,罗氏服过一帖药后,脸色稍稍转好了些,指派了几个丫鬟婆子轮流照料,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入正阁,岂料却见秦文略竟坐在堂屋里。似锦觉得自己快要昏了,真的。 宋络赶忙走向前,低声道:“三爷,我本是要送王爷出府,可王爷非得进屋等候,我逼不得已……” 李若凡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向前向秦文略作揖。“不知道王爷特地留下所为何事?如果是想和似锦叙旧,是否要我先避开?”字面上听起来谦逊有理,可那森冷的神情配上微酸的口气,让人一听就知道是拐弯挑衅。 秦文略笑了笑。“你要是打算避开,是再好不过。” “……要我避开,难不成还要我备间房,好让你俩聊个通宵?” “我跟我的唯安要怎么聊,哪怕是聊通宵,也不需要你点头。” 我的唯安……听闻这四个字,瞬间烧毁了李若凡所有的理智,忘了秦文略的尊贵,一把揪起他的衣襟。 “三爷,不要!”似锦赶忙上前阻止。 “走开!你竟敢当着我的面护他?!”李若凡怒不可遏,失去理智地朝秦文略挥拳。 “不要!”似锦吓得尖叫。 就见秦文略一手挡开他,一手将似锦给拉到身后,一个抬腿横踢就将他给逼退几步。李若凡一见她竟躲在他身后,被背叛的痛苦和愤怒教他失控地朝秦文略一轮猛攻,秦文略也无所惧的一一接招。 宋络在外头听见声响,赶忙入内将似锦给拉到一旁,就怕她一个不小心被波及。 第十四章 二爷被捕(2) 似锦看得胆战心惊,只因她老爸原本就是个武术国手,以往曾看过老爸与人对招总是点到为止,这回也不知道怎地,对起李若凡来下手竟如此狠厉,俨然是将他往死里打。 而李若凡也毫不逊色,竟能二挡下老爸的拳脚,招招直攻老爸罩门,然脚下一个空隙就让老爸扫了过去,应声跪下的同时,似锦再也忍遏不住地喊道:“老爸,不要再打了,他是我的相公!” 她不乐见她最爱的两个男人大打出手,尤其当主因是出在她身上时。 “那又怎地?我就是看他不顺眼。”秦文略一想起他将龙战于野比喻为两人的闺房情事,他就一肚子火。 李若凡得隙,一掌直往他的喉间打去,他一个闪避,李若凡如蛇般闪入他的身旁,眼看着拳头就要落在他的胸口上时—— “李若凡,他是我爹,你打打看!”似锦用开了宋络,冲到两人之间。 李若凡及时收拳,而秦文略也飞快地将她搂入怀里,侧身避开。 “……你说什么?”李若凡哑声问着。 “他是我爹!”她说老爸他听不懂,说爹总听得懂了吧! 李若凡直瞪着她窝在秦文略的怀里。“你拿去骗三岁娃儿吧!七王爷会是你爹?”他想像过千百种她会解释的借口,却怎么也想不到她会说出如此荒唐的说词。 “不是,他……”七王爷当然不是她爹,可问题是这皮囊底下的灵魂是她爹呀! “唯安,这种男人不能成为你的丈夫,你跟老爸回七王爷府吧。”就算成亲了又如何?可以离缘的,带回七王爷府,他可以养她一辈子。 “七王爷强抢人妻,这事传出去,皇上真能视若无睹?”李若凡怒道。 “哪来的人妻?自古婚姻大事皆由父母作主,她的婚事没有我点头,她的婚事不算数。” “老爸,你不要再闹了!”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怎么还一直添乱? “唯安,我说真的,我已经跟皇上求了恩典,我要将你收为义女,皇上也答允封你为县主,还封了采邑。” 秦文略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起。“今儿个你就跟我回七王爷府,像他这种没能力保护你的货色,不要也罢。” “老爸!”似锦用力地挣扎着,却被箍得更紧。“老爸,我不走!我喜欢李若凡,我要留下来!” “你从小眼睛就不好,字看不好,连人心都识不清,没有老爸跟在你身边,怎么放心得了?” “我眼睛没有不好,我是失读症!老爸,也许我真的不识人心,可我不能因为害怕受伤就不出门,顶多是换条路走,总会有一条平坦的大道等着我,而李若凡……老爸,在你还没找到我之前,都是他护着我帮着我,他真的待我很好。”似锦扁起了嘴,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所以,你现在不需要老爸了?”秦文略难掩失落地道。 “不是,我很贪心的,我都要,我并不是要在你们之间选择一个,而是……我嫁人了,我怎么能跟老爸一起住?”她环抱住他,但很快地松开。“老爸,就算我嫁人了,我还是老爸的女儿,这是永远不可能改变的,谁也无法介入我们父女之间。” 秦文略听至此,脸色总算和缓了些,睨了李若凡一眼,就见他一脸傻样,不禁嫌弃地撇了撇唇,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为何咱们不早点相遇呢?老爸可以帮你挑个万中选一的。” “老爸,在你眼里,没有一个女婿会是万中选一的。”她没好气地戳穿他。 “是啊,老爸希望你永远都不要长大。”永远都是只会缠着他腻着他的小女儿。 就在他如往常要亲吻女儿的颊时,李若凡探手挡在似锦的颊上,他的吻落在李若凡的手背,教他恼怒瞪去。 “她是我的妻子。”他不能允许任何男人对她作出如此亲密的举措。 “她是我的女儿,我爱怎么亲就怎么亲,你管得着么?” 李若凡头痛地托着额。“似锦,咱们必须好好谈谈。”他怎么也无法理解尚未及而立之年的七王爷如何能生出十七岁的似锦! 就在秦文略面带愠色地让宋络给送出府后,入正阁这头安静得教似锦万分不安,因为她的相公看着她的目光,十分诡异,教她微微发毛。 “说呀。”李若凡哑声喃着。 “就……”似锦硬着头皮将她原本的世界道出。“我一直以为是我独自到来,寄宿在这副躯体里,但后来我遇到了七王爷,才知道原来老爸也来了。”话落,她紧张地觑着他。 李若凡眯紧了眼,半晌没吭声,倒了杯茶浅啜着,让人读不出思绪。 “你如何能肯定他真是你爹?”好半晌,他才勉强问了话。 “他如果不是我爹,不会道出我跟姊姊的名字。” 李若凡托着额,好一会又道:“我问过侯爷关于七王爷的事,侯爷并未察觉七王爷有任何不对劲。”如她所说,她的性情不同于原本的似锦,原本会的绣工一样也不会,会教旁人感觉古怪。 “老爸……我是说我爹,我爹本来就是个性情冷沉的人,他懂武术,又经营了一间大公司,也许是因为这样,才没教人看出端倪,虽然我没问我爹,但我猜我爹肯定是在七王爷伤重时才寄宿在七王爷体内,所以七王爷后来才会转醒。”这么一说,一切都合理了,不是吗? 李若凡愈听愈觉得头疼。听似荒唐不合理,可偏偏又找不出破绽。 当初似锦那一手好画就教他感到不可思议,绝非一个丫鬟自学得出的笔法。他习字练画,很清楚画与字都必须长时间的练习,不可能一蹴可几。 再者,她的性情也不同于丫鬟,她与他一样,体内藏着傲骨,可一般家养的丫鬟哪里来的傲骨? 所以说,他必须相信她真的来自另一个世界? 想着,他头更疼了。 “三爷,我说的都是真的,皇上来访那晚,我爹就是为了试探我而来,他认得我的画,而我一时太开心了才会扑到我爹怀里……” 李若凡瞅她一眼,心里是几分信了,但在相信的同时,同样的不舒坦。 他依稀记得她染风寒那回是喊着老爸,谁会知道老爸是爹的意思?就算七王爷体内的魂魄真是她爹,但论外貌,两人站在一起只会是一对男女,谁也不会联想到是对父女。 “三爷……我爹说,他跟皇上请命了,收我为义女,至少这么做,你应该多少会相信吧。”她怯怯地说着。 李若凡无奈地叹口气。秦文略如侯爷所说是个擅于心计的人,庆幸的是,他是个正派之人,如今为保似锦向皇上请命,他也只能说他是个思虑极深,擅于谋略的人,才会有此安排。 “三爷……” 李若凡抬眼,朝她招了招手。 似锦不安地走到他面前,便被他一把给搂进怀里。 “给我记着,不管是谁,我都不允许你用这姿态坐在我以外的人怀里。”他让她跨坐在他腿上,占有性地拥紧她。 “我没有跨坐……”她再夸张也不可能跨坐在老爸腿上。 “都一样!” “喔。”她应了声,甜甜地笑了,把脸埋在他的颈窝。“三爷,你好久没有抱抱我了。”她已经习惯了他的体温他的臂弯,老是被他拒于千里之外,真的让她好受伤。 他不舍地亲吻她的发。“等朝中的事尘埃落定后,咱们就能太平好一段时日,届时爱怎么抱就怎么抱,哪怕天天腻在一块也不成问题。” “虽然我爹说侯爷不会有事,但真的会没事吗?” “既然七王爷都这么说了,代表已是定局。”他低声喃着,嗓音里透着疲惫。“当初侯爷回朝时,身上就受了重伤,养了几日不见好转反而愈严重,他便差了双全找我,那时他说,他宁可死在我的手里,也不愿死在二房手中,我才为此帮他一把。” “三爷,对不起,我不该误会你,我……” “你也没说错,我对宋府是有恨的,当初柳氏设计我,让丫鬟爬上我的床,再引我爹撞见这一幕,我爹气得将我除籍,赶出了宋府……我恨我爹不明究理,可后来侯爷说,我爹是为了保我才这么做,因为我娘已经死得不明不白了,我爹不愿再赔上一个我,才让我离开宋府。” 似锦垂着眼,想起柳氏的仇视。“她是因为你爹娶了你母亲为妻,所以才讨厌你的吧。” “我爹与我娘本是青梅竹马,早有婚约,但太夫人却硬是给指了柳氏这门亲事,而在迎娶柳氏三年后,我爹以平妻之礼将我娘给迎进门,而柳氏是名门千金,这对她来说是个污辱,于是她把气出在我身上,还为此谋害了我娘……太夫人明明知道,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现在,我终于明白太夫人为何如此纵容她,将权交给了她。” “就是你在扶桑院说的那些?” “没错。”顿了下,他才道:“太夫人一直偏爱二房,那是因为我爹袭了爵,而二叔从小就体弱多病,娶妻之后却一直未能有子嗣,太夫人自然是关注得多,甚至在我爹领军出征时,柳氏与我二叔日久生情,怀了宋洁,太夫人怕二房绝嗣竟容忍下来。” “确定?”这种事可是一大丑闻,威力之大会让侯府面上无光,而柳氏绝对逃不过白绫三尺。 “先前你提起了在同阳镇荣养的陶嬷嬷,她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少数可能知情的嬷嬷,我特地跑了趟同阳,套出了结果,却不怎么意外,以往我就觉得柳氏对二叔、对宋洁的好超乎寻常,如今是证实了。” 据陶嬷嬷的说法,当年正因为二房媳妇一直无法有孕,罗氏极为担忧子嗣问题,可偏偏柳氏却在丈夫不在侯府时有了身孕,罗氏立刻差人将柳氏押进扶桑院细问。这一问知晓了是长媳勾上了小叔有了身孕,教罗氏震怒,却又想起可怜的二子恐会断嗣,才不得不隐忍了柳氏,想了一计。 她推说二房通房有孕,挪进扶桑院待产,直到柳氏欲生产时,便推说是早产了死胎,同时除去了二房通房,说是难产而死,一切天衣无缝,再将宋洁交由二房媳妇教养,没过几年,二房媳妇死了,到底是病死还是遭人暗中下药,这就不得而知了。 而老侯爷始终未察,是因为老侯爷在柳氏有了三个月身孕才回京,一回京便迎了平妻,且一个月后便传出了好消息,全神贯注都在平妻身上,哪怕曾与柳氏同床共寝,也不会注意柳氏到底是怀了多久的身孕。 而这事,就这般掩盖了下来,要不是他追查了,这秘密将会随着府中长辈带进棺材里。 “可是,侯爷也是她的儿子,她怎能如此偏颇?” “因为侯爷像我爹,看见侯爷八成是会让她想起我爹吧。”他不予置评地扬起眉。“但不管怎样,这丑事已经被我揭开了,至于如何处置她,就等侯爷回来,那不是我能插手的。” 似锦忖着,这事对侯爷来说,是一大冲击,但却是必经的痛,毕竟该还的公道还是得还。她抬眼问:“三爷想恢复宋姓吗?” “想。”他对宋府有依恋,就像每个人眷恋自身的故土,他曾经骄傲得不承认,却总是在字里行间透露他不自觉的渴望。“可现在的你一旦贵为县主,那就不是我能匹配得上的了。” “那都是假的,我爹那么做是为了防止我和他相处惹来冷言闲语,害我处境难堪罢了,而你一旦恢复宋姓,不就拥有了功名?而事实上——”她定定地注视着他,怯怯地吻上他的唇。“我已经是你的妻了。” 一个吻岂能满足李若凡?现在的他贪婪得想要更多,舌钻入她唇腔的瞬间,大手已经滑入她的衣衫底下。 长指按挲着粉色的蓓蕾,教她不自觉地轻吟出声,每个碰触都教她敏感而不知所措,可偏偏他的吻愈来愈重,直教她快要喘不过气,只能无力地紧揪住他的衣襟。 “你想把我勒死不成?”李若凡沙哑噙笑。 “我不是故意的……”她松开了手,却惊觉自己的襦衫早已被他解开,就连裙摆也不知道何时撩到了大腿,羞得她赶忙拉下。 “我看我还是先将衣裳月兑了,省得待会被你勒死。” “把烛火弄熄。”见他缓缓地褪去外袍,露出结实精壮的身躯,她不禁娇羞地央求着。 “不要。” “咦?”他说什么? “喏,再坐下来一点。”他哑声喃着,捧着她的臀往他身下一坐。“那晚,你就是这样坐在七王爷怀里的。” 臀间那烙铁般的火热,教她羞得不敢抬眼。“才不是……根本不是这样!” “当然不一样,只有我能这样对你,对不。”他拉着她的手往下一按。 似锦羞得小脸着火般的烫,想缩手,他偏又按得死紧,逼得她只能求饶。“三爷……我会害臊。” “有什么好害臊的?这是咱们夫妻的闺房情趣。”他粗嘎喃着,拉着她的手探入裤子里。“你帮帮我,似锦。” 似锦觉得她的心跳快要失控了,尤其当她的手握住那巨大,可以感觉那阵阵跳颤的脉动,“三爷,我不知道怎么帮你……”可不可以先放开她的手? “你知道该怎么帮的,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你要是不帮我,不是要让我更难受?近来因为你,让我没一天好眠,你再不动手,该不会真要跟我耗到天亮?是存心连一场好眠都不肯给吗?” 似锦无语问苍天,明白他根本是变相处罚她……那双黑眸直盯着她,逼得她羞赧欲死,却又只能领罚行事,烛火摇摆中,在墙上勾勒出她赤/果的身影,笨拙地收纳着他炽烫的巨大,直到圆满地坐进他的怀里。 李若凡满足地逸出闷哼声,半晌又催促着。“快呀,你不快动一动,我要怎么快活,嗯?” 还要她来?!似锦简直羞得想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 到底是谁犯了错,为什么要罚她啦?! 第十五章 终于恢复身分(1) 柳氏一夜未眠,等着兄长那儿传来消息。 “老夫人,舅老爷差人捎来消息了。”楚嬷嬷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进小花厅里。 柳氏接过了信,拆着信问:“可有捎口讯?” “没有。” 柳氏心里微沉,取出了信,惊见竟是厚厚一迭,再仔细看过一遍后,才发觉里头除了一份家信之外,还夹杂着宋綦在边防时与敌私通的买卖明细,但这字迹并不像出自宋綦之手。 “老夫人,舅老爷怎么说?”楚嬷嬷低声问着。 柳氏就着烛火烧了信,压低声音道:“洁哥儿被押进刑部大牢,说是宋绰举发了洁哥儿豪赌,金额过大引人疑窦,由宋绰着手查办户部是否盗用了国库款项。” 楚嬷嬷虽不识字,但好歹是从官家出来的奴婢,自然明白轻重。“老夫人,这事要是定案,罪名不小。” 柳氏冷冷睨她一眼。“谁说会定案?” “是,老夫人说的是,这全都是李若凡栽赃的事,只要详查必定会还二爷一个公道。”楚嬷嬷快嘴地改了说法。 “还公道?那班贼人恨不得让洁哥儿死,哪里会查个真实?假举发真嫁祸,狠心地要置洁哥儿于死地,我岂能让他们如意?”柳氏冰冷的笑意在摇曳的烛火勾勒下,显得狰狞而令人畏惧。“想让洁哥儿死的人,谁也都别想活!” 楚嬷嬷见识过她可怕的手段,就连那怀了二爷孩子的通房丫鬟,都是她亲手推进湖里的,好一会咽了咽口水,她才问:“老夫人可有对策了?” “一个玉石俱焚的作法,就看李若凡怎么接招。”她走回内室,往梳妆台前一坐,等着楚嬷嬷给她梳整。 “洁哥儿从小就在我安排之下成长,不管是仕途还是娶妻,我都替他挑了最好走的路,往后他将会成为六王爷的左右手,待六王爷登基,他就会是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一品首辅……这条路,我早就给他算计好了,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楚嬷嬷静静地替她梳着发,明白她不过是在自言自语,就像这些年来养下的习惯,有时总教人望而生畏。 “楚嬷嬷,差人把李若凡找来。”待楚嬷嬷替她梳好了髻,别上凤头捻金丝金步摇和碧玺簪,她才低声说着。 “老夫人不先用膳?” “先把他找来。” “是。” 楚嬷嬷不敢担搁,出了门马上差人到入正阁通报。 入正阁寝屋里,李若凡穿上外袍,檀发披落地站在似锦身后,原本颇有兴味,然见她神色专注一笔一画地勾勒出一个男人模样时,脸色慢慢地沉了,再见五官经她巧笔变得立体而真实时,他又忍不住细细观看。 这男人他并不识得,教他赞叹的是她的笔法,直教他大开眼界。 她的画法千变万化,丹青水墨难不得她,立体画更是出众,教人大感意外的是连画眉的石墨她都能作为颜料,教他直想向她拜学。 似锦浑然不觉身后有人,直到搁下石墨后,她才习惯性地退后一步,撞到了肉墙才吓得转身。 “三爷?三爷什么时候起来的,怎么也不出声。”似锦呼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李若凡饶富兴味地瞧着她只着抹胸搭了件襦衫,酥胸几乎呼之欲出,这景致说有多诱人就有多诱人。 “三爷在看哪?”似锦二话不说地拉拢襦衫,嗔瞪着。 “食色性也。”他很大方的承认,轻牵起她的手。“是不是嫌我昨儿个不够尽心尽力,才教你一大早就爬起来作画?还是趁这当头还有点时间,你给我一点机会让我好生加强一下,搏回一点颜面。” “哪是!”她羞红脸地道,他已经够尽心尽力了,千万不要再加强! “不是吗?瞧,还画了个我没见过的男人,你要不要干脆把以往的事全都道出,省得日后又爆出不必要的误解。”他善妒,不能容许她画其他男人,但也没勇气要她画自己。 要知道,画技一绝的画师,可是连最不为人知的那一面都勾勒得出的。 “那是……”她用力叹了口气。“这个男人就是要掳我走的那个男人,我昨儿个作了恶梦,又梦到他杀了如意……虽然如意待我不好,但杀人总是要偿命的,我想把这人的画像画出,也许可以让李二爷拿到官衙去。” “你眼力这般好,才见过两面就能将五官画得这般精准?”他记得她说过,这个男人在皇上造访当晚进了直正园,要是大胆猜测,这个男人恐怕与六王爷月兑不了关系。 “也许是因为识字有碍,所以看人脸我特别记得住,而且当时我还狠狠地咬了他的手腕,咬到见血。”她从没那么用力的咬过人,才知道原来有心要咬,是真的会见血的。 “真的?”李若凡沉吟了下。“我差醍醐来伺候你,顺便要宋络去把宋绰给请来。” “找宋大人做什么?” “昨儿个你和七王爷在南屋那里,我觉得柳氏出现得极古怪,仿佛她早就知道,这就意味着先前你和七王爷见面时,她已经察觉你俩之间不寻常,要说这个男人是六王爷的心月复,经由柳氏的通风报信将你掳走,为的是将来要拿你胁迫七王爷,这么说来就合理多了。” 他之前一直想不通的就是这个环节,那时他几日没回宋府,看在他人眼里定是夫妻不睦,这当头还拿似锦胁迫他,就显得太不智了,但如果要胁的对象换作七王爷,那可就万分合理了。 似锦怔怔地听着,没想到这算计竟这般曲折。“那……如果把画给宋大人,确定了是六王爷的心月复,知晓老爸待我宠溺,又知老爸向皇上邀战功,封我为县主,因而将我擒为肉俘,这么一来,就可以把矛头明确地指向六王爷了。”她真是忍不住要说她老爸真真真是太强了,这邀功邀的真是时候,完全派上用场了。 瞧她脸上完全不掩心思,李若凡撇了撇唇,放开了她的手,说得很酸。“是啊,七王爷当然是了得,他恐怕是将来的储君,而你则会从县主晋为郡主,甚至成了公主,而我呢,就算恢复宋姓也不过是会元,怎么配得上你?” 似锦没好气地挽住他的手臂。“你要是恢复了功名,我可是要以夫为贵。” “可我不想再考功名了。” “为什么?” “险恶。”以往他不在乎,可他现在有她了,不愿涉险。就连七王爷向皇上请命封她为县主,都教他惴惴不安,就怕他日皇储争夺会牵连到她。 似锦自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皇上年岁已高,储君之位还虚悬着,几个皇子明争暗斗,早晚影响的层面会更广,这当头要是谋功名而入朝,恐怕光是为了派系就会惹出更多事端。 “那就别考了,到时候我作画,你题字,咱们就作对笔画夫妻。”压根不需要靠黑市刻意炒作,他们是真金不怕火炼,不怕没市场。 李若凡笑而不语,就怕这当头想抽身已难。以往总傻得想要考取宝名,扬名天下,如此瞧来,却只是感到好笑,他已经得到最想要的,何苦再趟那场浑水。 “对了,我想到一件事。”似锦轻呀了声,随即跑进套间里,一会出来时,手上多了件中衣。 其实,她有点犹豫,因为这件作品实在端不上台面,但这已经是她拚了全力所缝制绣样的中衣,过年那段时间就弄好了,早该交给他,但这期间发生了太多事,又加上她没自信,所以就一直搁下了。 李若凡受宠若惊地瞧着她手上的中衣。若依商人的眼光,这中衣针脚不匀,至于上头的绣样就别说了,因为他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图样,但如果是依李若凡,似锦之夫的眼光……他的心在瞬间暖烘烘的。 似锦清了清喉咙,有些艰难地开口,“我做好一段时日了,实在是没什么出彩之处,所以就一直搁着,可是我想反正都做好了,穿在里头,除了我,应该是不会有旁人瞧见。” 言下之意是指不会被人瞧见,让他丢脸。想想当初她的决定是正确的,不做袍子只做中衣,就是为了防这种状况呀。 “三爷?”没听他吭声,不禁抬眼望他。“三爷别不吭声,我每每要抬头看你,抬得我脖子都快断了。” 拜托体谅她个儿小,老是要她抬头望天,对脖子真的是一大负担。 “帮我换上如何?”他笑暖了眉眼。 “现在?” “总得试穿。” 似锦想想也对,替他换上了中衣后,眉头不禁皱了下。“……太宽了。”她明明是照着他的中衣做的,到底是他这段时日瘦了,还是她根本做错尺寸了? “不会,往后你就想法子把我养胖些。”说着,便拉着她的手往胸膛一按。“你瞧瞧,有哪处该要养胖的。” 他说着,手从胸膛往下滑,过了窄腰直往下月复,似锦直想缩手,他却没打算放手,教她难为情地吼道,“三爷身段极佳,秾纤合度,继续保持就是。” 李若凡不禁低低笑开,见她愈发羞窘,心里愈乐。“那你得要将我的身形记妥,下回再做件裤子、袍子。” “我没打算做裤子,如果要做袍子,那你应该是让我量肩,而不是、不是……”她满脸通红,悻悻然地瞪着他可恶的笑。 “总得成套。”他说得理所当然,见逗得差不多了,才将她的手拉放在他肩头上。 “唉,让你把手伸得这么长,真是难为你了。” 似锦几乎想冲向前咬他了。明知道她个小,偏要为难她,虚情假意的愧疚到底是要演给谁看? “既然这样,那就如此吧。”他一把将她抱起,让她双腿往他腰部一圏,暧昧与她摩挲着。“这样是不是好多了?” “天亮了……”她抽了口气,羞赧欲死。 羞于见他,可偏偏她近来像是着了魔,愈瞧他愈觉得他俊魅逼人,尤其当他扬起坏坏的笑,总教她心跳加速。 “咱们到内室里,那里还暗着很。”说着,打定主意往内室走。 “不是暗或亮的问题,是已经早上了!”他自己说,昨晚要了几次水,她都觉得无脸见人了!老是打理完后又起心动念,也不替她想想! “啊,既然不是暗或亮的问题,咱们往后都点着灯火,你觉得如何?”他往她嘴上一啄,食髓知味地贪求更多。 似锦又闪又避着,眼看着快招架不住时—— “三爷。”宋络在门外喊着。 “什么事?”他哑声问着,大手也没闲着,逼得似锦对他又掐又捏的阻止恶行。 “老夫人差人来通报,要三爷过去一趟。” “……宋络,先差人把宋绰找来。” 宋络看了看天色。“三爷,这时分宋大人尚未下朝。” “那就等到他下朝,请他务必过来一趟,至于老夫人……就说三夫人身子不适,我放心不下,在一旁照料,晚一点再过去。” “是。” 吩咐完了,再将心神拉回似锦身上,就见她已经将他解开的系绳全绑上,就连衣襟都抓得死紧,教他不禁笑眯了眼。 “做什么,嗯?”这个小笨蛋把衣襟抓紧有什么用?他从底下一样滑得进去。 “你有事要忙,不要再那个了啦。”她羞红了脸,不给他得逞的机会。 “哪个?”他凑近她,若有似无地摩挲过她的唇。 “就……”一张口,随即被封了口,他吻得挑逗,大手随即滑入衣襟底下,细细膜拜她细腻如玉的肌肤。 似锦抗议地抓住他的手,动作大得让他身上的中衣大敞,看着他乌黑檀发滑落在厚实的胸膛上,俊雅的五官搭上了纯阳刚的身躯,有种令人入迷的魔魅感,就连身下也早已炽烫灼人,全然不给她抗拒的机会,在她看得痴傻时,他埋入了她湿润的体内,满足的从喉间滚出了低吟声。 似锦皱拧着眉,暗骂他太可恶,竟然趁她不备! 当李若凡终于愿意放过她,是因为宋络来报宋绰来了。他起身要梅兰送水入内,待打理好后,让醍醐和梅兰入屋替她梳发。 她不敢抬头,偷偷用余光偷觑镜里梅兰的反应,便见梅兰脸红红的,那一瞬间,她真不知道要把脸搁到哪去,等到梳妆好了,她只好把羞赧转化为怒气,转嫁到李若凡身上。 “怎么了?”李若凡细细地替她上药,瞧她那恼火偏又逗趣的神情。 哼。她别开脸,不想理他。 “不说,待会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吻你。” “你!”她的相公真不是普通的无赖!“我跟你说,你以后绝对不能这样,否则我一定要跟你分房。” “这样是哪样?你不说清楚,我怎会知道。”他一脸虚心请教的嘴脸,气得似锦牙痒痒的,直想拿他磨牙。 他最好什么都不知道! 第十五章 终于恢复身分(2) 庆幸的是,宋络来禀,说是宋绰已经到了,李若凡带着她去迎接,才刚踏出长廊—— “李若凡。” 似锦望去,这才想起先前宋络说柳氏找他,可她却把这事都给忘了,没想到柳氏竟亲自来这。 “老夫人,我正要去看看太夫人,不知道老夫人是否要一道去?”李若凡似笑非笑地问着。 “我有话跟你说。”柳氏冷声说着。 “有什么事,待我去见过太夫人再说。”李若凡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照理说,你这个长媳该是要侍在太夫人身边伺候汤药才是。” “李若凡,不需要跟我说些杂七杂八的,我手上有一份东西,我相信你一定很有兴趣。”柳氏从云袖暗袋里掏出了兄长左都御史捎给她的边境明细。 李若凡拍了拍似锦的手,便朝柳氏走去,眼见只剩两步的距离,柳氏猛地收起了明细。 “老夫人既说我感兴趣,就该让我瞧清楚点,收得这般急,我怎会知道到底是什么?” 李若凡看似兴致缺缺地道。 柳氏缓缓再摊开,但一会随即收起。“虽说只让你看了个头,但你这般聪明,肯定知道是什么。” 李若凡微扬起眉,神色不变地问:“我不明白老夫人的意思。” “我要你想法子把二爷救出来,否则我会将这些证据递给都察院。”柳氏将唯一的生机捏得死紧。“你也知道我的兄长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只要我将这些证据递出去,侯爷绝对无法逃出生天。” 似锦听了,一整个傻眼,怀疑自己听见什么。她竟然拿侯爷与外族的私通证据逼迫三爷将宋洁救回? 李若凡摇了摇头,“柳氏,我知道宋洁是你所出,但我能否问你,侯爷究竟是不是你所出?”就算侯爷再怎么像父亲,就算她再怎么恨父亲,也不该将恨转嫁到侯爷身上。 “他不是我儿子。”柳氏勾弯了抹上大红胭脂的唇。“他不会是我儿子,他像极了他爹……就跟你一样,全是那个贱人生的,令人厌恶!我的父亲当初是官拜一品的首辅,我一个首辅千金才刚进门就得替那个贱人教养孩子……嫡未出,庶先有,是他先对不起我,就算我犯了错,也是他逼我的!” 李若凡听她近乎歇斯底里,毫无章法的话语,惊愕原来侯爷竟是与他同父同母的大哥。 “你……所以,你现在为了顾全宋洁,全不管其他人死活了?难道你不知道侯爷一旦定罪,那是株九族的大罪,你也别想逃过!” 他从不知道原来这大宅子里藏了这么多秘密,舅舅从未提起,他根本无迹可寻。 “我无所谓,只要宋洁能安好,我落得什么下场都无妨,只要你想法子让宋绰销了这案子,我就毁了这些证据。” 李若凡瞧她自以为这些证据可以改变一切,一时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怒。“柳氏,宋绰是宋家世族的族长,你认为他会忍受一个宋家子弟坏了宋家清誉?你错了,宋绰会彻查到底,这已经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更何况,给你这些证据的人到底是何居心,你到底看懂了没?对方是打算要将武平侯府一网打尽,你还傻得为虎作偎!” “我才不管那么多,如果洁哥儿救不回来,那就让所有人都跟着陪葬,你也别想逃!”柳氏怒声一吼,清丽的面容些微扭曲着。 “不好意思,我不姓宋,还是托你之赐呢。” 柳氏怔怔地瞪着他,半晌才吼道:“你为什么还不去死?!” 李若凡笑得灿烂。“我不会死,我会过得很好,好到你无法想象的境地,不管怎样,绝不会教你称心如意。” 就为了这一口气,他什么事都能忍。打击仇人最好的方式,就是要活得比仇人还要好,还要亲眼看着仇人一无所有。 “最该死的是你!今儿个要不是因为你,根本就不会惹出这事!是你故意陷害洁哥儿,你故意要阻他仕途……”柳氏气得浑身发颤,就连紧握在手的证据也一一飘落,她眼中露出狠绝的青光,现出手上的短匕直朝李若凡扑去。“想毁了我的洁哥儿,你就给我去死吧!” “三爷!”似锦惊声喊着,举步奔向他。 李若凡早有防备,轻而易举地擒住柳氏的手腕,稍稍一扭便教她松了口,短匕随即掉落在地。 “柳氏,你到底还要错到什么地步?!”李若凡怒声吼着,一把将她推开。 就在同时,他感觉一阵锐利的风乍到,欲闪已来不及,此时身子被人一撞,教他退开几步,等他抬眼,就见似锦头发披散地倒趴在地。 “似锦!”他一把将她抱起,惊见地面上插着一支箭,而她的脸满是鲜血。 “杀了他!”柳氏发狂似地喊着。 阵阵拉弓放箭的声响,教李若凡猛地抬眼,就见箭翎竟是从二楼的方向射来,他要闪避已是不及,只能反身为盾,将似锦护得死紧。 “全给本王拿下!” 然而箭翎没如预期落下,反倒是爆开了秦文略的怒咆声,李若凡回头望去,就见秦文略着王爷赭红蟒袍,手持长剑地护在他的背后,地上皆是被斩落的断箭,而数不清的禁卫从四面八方地将他们包围护住,其余的则散开直朝二楼而去。 确定埋伏的弓箭手没再发箭,秦文略才回身查探似锦的势,一见那满脸的血,抽得他的心发狠的痛着,宋络见状,赶紧差小厮请大夫过府。 “似锦、似锦,说说话,别吓我。”李若凡轻抚着她的脸,直瞪着她紧闭的双眼,心像是被剐开似的,痛得教他连呼吸都乱了。 “痛……”似锦痛皱着眉道。 她一开口,他的心就稳了一半,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待会就不痛了,你别怕。” “嗯。”她虚弱地应着。 “似锦、似锦……”李若凡紧搂着她,不住地吻着她的发。 秦文略将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五味杂陈,恼他没本事保护女儿,累及女儿为他负伤,却也知道女儿不能没有他。 “王爷。”宋绰从园子后方走来,朝秦文略施礼。 秦文略起身,环顾四周,见柳氏已经被缚。“宋家的家务事,本王管不着,但她唆使人欲伤本王义女,再加上她手上有武平侯私通外族的证据,本王要你立刻带人将她押入都察院候审。” “是。”宋绰心里跳了好几下,心想自己以往待似锦的态度够不够恭敬,早知道她有一天会成为王爷义女,他会待她更好的! 箭翎从似锦的后颈擦过腮颊,仅只是皮肉伤,未伤及筋骨,教李若凡才总算安下心来。 李若凡放下了所有工作,留在宋府照料似锦,一刻都不能让她离开视线。 “……三爷,你会不会太夸张?”似锦瞪着他。 “我担心。” “我只是要如厕!” “我陪你。” “你够了喔!”把她困在房里就算了,每每她要如厕都要跟……好歹替她想想好不好! 她不过是皮肉伤而已,哪里需要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尤其她的伤都已经结痂了! “似锦……别让我担心。”他低哑喃着,卑微到不能再卑微的低姿态,让似锦真气着也发作不了。 “三爷,没事,府里添了好几名护院,哪里还会有什么问题?”她想,他大概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说来也没法子,谁要她接二连三的出事,她能体会他的不安,但换作她是他,她也不会夸张得连入浴如厕都跟,好歹给她一点隐私权。 “要是有贼人混作护院进到府里呢?” “你这些话让我爹听见,可就没完了。”那些护院是七王府的侍卫,全都是万中选一的高手耶。 “似锦,你不明白,朝中人为了掌握消息,会在各府各院里安插眼线,七王爷面临皇储之争,谁知道那些护院里有没有其他王爷布下的杀手?”李若凡面色凝重,一点往日的轻佻慵懒皆无。 似锦楞了下。“还有这种事?那我爹危不危险?” “现在危险的是你!就因为你的身分不同,才会让其他人痛下杀手。” “可问题是柳氏是要对付你,而不是对付我。”她只是刚好飞扑过去而已。 “所以你是在怪我拖累了你?” 似锦眼角抽颤了几下。“三爷,麻烦让让,我真的忍不住了。”从半个时辰前就开始拖着她不放,再这样耗下去,她待会就要准备出糗了。 “似锦……” “我说真的,你要是再跟过来,我绝对跟你翻脸!”撂下狠话,似锦进了夹间,甩上了门。 李若凡只能守在外头,然似锦才进夹间,外头便听见了宋络高喊着,“三爷,侯爷回来了!” 李若凡忖了下,走出房外,把几个丫鬟都叫到夹间外候着,还让宋络守在房门前,才要往行正轩走去时,就见江丽瑶已经搀着宋綦走来。 “侯爷,怎么没先回房歇着?”李若凡赶紧向前扶着他,先带他进书房歇着。 “有事跟你说。”宋綦往榻上一坐,才微微地呼了口气。 “既然你已经回来了,代表这案子已经审完了,六王爷一派如何?”这阵子他将重心都搁在似锦身上,压根不管朝中怎生的腥风血雨。 “去了大半,而六王爷也因为似锦画的那一幅画而被押入狱了。” “那人真是六王爷的心月复?” “是兵马卫的副指挥使,七王爷还查出他私调兵马,是为造反大罪,自然会波及六王爷,再加上先前江家大当家当庭出示当初六王爷伙同皇商调粮囤货的证据,才算是罪证确凿,我知道这其中你斡旋不少。”宋綦一口气说了许多话,还是江丽瑶在旁不住地替他顺着气。 “那也不过是顺手罢了,当初皇上送紫檀屏的用意就是要你和七王爷追查此事,可你的伤在刚回府时被施毒伤得更重,元气都大伤了,哪还有法子追查?我只好多使一点力。”李若凡压根不居功,顿了一会才问:“宋洁呢?” “处斩了。” “……老夫人呢?” 宋綦怅然笑着。“疯了。” 李若凡皱着眉,忖着要怎么跟他说他的身世,就见他从怀里取出一只木牌,而牌上写的是宋繁,字若凡,武平侯府嫡二子。 “这是怎么回事?” “宋绰将柳氏的事跟我说了,身为族长的他,以柳氏不事婆母为由休了,扶正你我的亲母,所以你和我自然都是嫡子。”当然,其余的内宅丑事宋绰刻意避开,给武平侯府留下了颜面。 “宋绰都说了……” “其实我早就知道,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跟我说过,我一直知道生母是谁。” “可你并不亲近母亲。”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宋綦叹了口气。“也许我跟父亲真的很像,太过害怕失去,所以装作冷漠,不想引发柳氏的妒心而痛下杀手,结果还是没能救下母亲,所以我才会在爹死后,主动请缨前往边境戍守,可也因为如此苦了你……我不是不愿帮你,而是在那当头,帮反倒是害……可如今,我总算完成了父亲临死前的交代,让你恢复宋姓,回到宋府。” 李若凡紧握着木牌,久久不能言语。 宋綦拍拍他的肩。“七王爷交代了,待似锦伤好些,带她去一趟七王爷府吧,我倒没想到似锦竟会是七王爷的义女,这桩巧合姻缘真是你的福气。” 李若凡轻轻地点着头。 “往后,哪里也不准去,宋府是你的家,而我永远都是你的大哥。” 李若凡垂着眼,直到江丽瑶扶着宋綦离开,他还是保持着不变的坐姿,直到有人轻轻地从他身后将他环抱住。 “莫道不依然……三爷的初衷从未更改,对不。”似锦轻声说着。 李若凡轻握着她的手,依旧无法言语,只是点了点头。 “六王爷既已下狱,三爷终于可以放心了吧,总算是雨过天晴了。”她俯身吻去他的泪。“三爷,你在哪里,哪里就是家,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李若凡哑声笑着,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终于,他想要的,全都还给他了,他的家他的妻,他终于不再飘零。 番外:翁婿大战 烈日当头,宋繁却像是浑然不在意地站在七王爷府外等候着,直到一个时辰后,王府大管事才将他迎了进去。 这是他第二次进七王爷府。头一次踏进时是在两个月前,从头到尾,秦文略都视他为空气,于是当他带着似锦回家后,他严禁她再踏进七王爷府,派着醍醐和梅兰亦步亦趋地跟着,监视着她。 而这一次,他是不得不来。 因为,他的妻子就在里头。 恢宏大厅里,秦文略坐在主位上,懒懒地睨了他一眼。 宋繁来到他面前,恭敬施礼,喊道,“老爸。”虽然这称谓极古怪,但他是跟着似锦的礼,出口也就没那么难。 “你哪位?”秦文略冷声问着。 “你的女婿。” “唯安是迫于无奈嫁与你,本王可不承认你这个女婿。” “就算王爷不承认,似锦嫁与我已是事实,而且说不准她肚子里已经怀了我的孩子,王爷正等着当祖父呢。”宋繁笑容可掬地道。 秦文略缓缓眯起眼,笑得又邪又冷。“你有所不知,在那个世界,哪怕她有了孩子还是能离缘,她是县主,有庄税可收,不用倚靠任何人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老爸,坏人姻缘会自断姻缘的。”宋繁很好心地提醒着。 “不劳你操心。” “但是有一点,老爸应该比我清楚,王府里人多嘴杂,人心难测,似锦这般率直性子的人根本不适合在这儿久住,要是待久了,引发有心人妒嫉,后果可是不堪设想。”他说得中肯,也是他另一桩烦忧。 后来,他得知七王爷为了让皇上能封似锦为县主,推说是当年他受伤逢人相救,为了报答恩人之女,所以才收为义女。 但他第一次进七王爷府时,皇上也在场,月兑口道,要不是似锦已嫁人,就算是要收为妾室也不是不可,这话一出,天晓得在王府里的侧妃妾室会是怎生的揣度?要知道,七王爷府里有正妃一位,侧妃两位,至于妾室通房有多少,他是不得而知,但这阵仗就可以衍生许多可怕的谋议了。 “本王会立于不败之地,绝不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到唯安。”话一出,噙着天生的帝王威仪。 “王爷必须承认,现在的宋府远比王爷府要单纯得太多了。”罗氏一个月前离世了,柳氏疯了死在牢中,宋洁也被斩于午门,府里只剩一房,人口简单,奴仆也都忠心向主,是王府所不能比拟的。 “要真是单纯,唯安怎会主动投靠本王?”秦文略笑得讥刺。 宋繁心里扎痛了下。“那是误解。” “什么误解?” “原来似锦没跟王爷说呀。”他讶道,嘴里满是讥讽,像是在笑他不如他在似锦心里重要,凡事都会与他说。 “呀,原来你不知道,当唯安最难过时,她就会找些东西洗一洗,那时的她是不说话的。”秦文略反将一军,再拔一筹。 “我当然知道她这可爱的习惯,我还陪她一道洗过呢。”宋繁笑意不减,再下一城。 “原来她和你在一起这般不快乐,才那么短暂的一段时日,就让你知道了这习性。”秦文略嗤笑着。 “似锦性良,总是为了他人烦心。” “可不是,这不就被你给逼来了?” 宋繁有些沉不住气了,笑意微微扭曲了些。“夫妻小小闹意见再正常不过,所谓床头吵床尾和,回去后我再与她好生解释,那就什么事都没了。” “她若想回去,又怎会来找本王?”秦文略托着腮,懒懒问着。 “王爷不明白,似锦偶有小脾气,但只要我抱抱她,一会就没事。” “那倒是,她心情不佳时总喜欢向人索抱,总是喜欢赖在本王怀里,待会本王好生安抚她便成,你可以回去了。” 宋繁直瞪着他,强力压抑着怒火。 似锦说,他是她的父亲,他也承认了,他们确确实实是父女,可问题是,秦文略的外貌是个年轻俊美的男人,只要一想起似锦赖在他怀里,他就想将他碎尸万段! 谁家的父女会像他们这般搂搂抱抱,还抱得那么亲密惹人遐思?! “王爷该要记住,王爷与她外貌不似父女,若是在旁人面前搂搂抱抱,只会引起不必要的误解。” “放心,本王都是把她带回房里。” 这挑衅再明白不过,逼得宋繁快要烧断理智。“这就是我和王爷不同之处,只要我想,不管何时何地我都能拥着她吻着她,甚至还……” “闭嘴!” 宋繁有种扳回一城的快意,满意终于让秦文略动了怒。“夫妻闺房情事再正常不过,尤其似锦特别喜欢我对她……” “徐贲,将厅门全都掩上!”秦文略突道。 守在厅外的王府大管事徐贲虽模不着头绪,但还是差人立刻掩上了大厅的十二扇镂花雕门。 “王爷这是要做什么?” 秦文略走向他,笑得狰狞而可怕。“这么着吧,本王让你三招,三招后谁打倒了谁,决定唯安留在哪里。” “这怎么好?我怎能出手打岳丈。” “听起来像是本王占了便宜,但就算占了便宜又如何?本王就是想教训你!”打他在众人面前拿龙战于野比喻闺房情事时,他就一直很想教训他了。“你千万别客气,否则本王要是失手让唯安守了寡,也是你的命。” 等到似锦闻讯赶来时,厅门还是掩上的,但依稀可听见里头的对打声和父亲的怒斥声,吓得她赶忙推开了门,就见秦文略一掌就要往宋繁头上劈,她忙喊着:“老爸,不要!” 秦文略及时收掌,而宋繁也得隙地闪身跃到似锦身边。“似锦……”他虚弱地喊着,脸往似锦肩上一贴。 似锦侧眼望去,只见他嘴角淌着血,颊边有一处瘀青,不禁跺着脚。“老爸,你下手也太重了!” “他欺负你,我欺负他,岂不公道?” “他没有欺负我。”似锦心疼地抱着宋繁。 “要不你怎会到井边洗手绢?”瞧,那手绢都洗到绽线了。 “我……我是因为知道那座绣屏,三爷瞒着我多赚了很多。”她在牙行听见有人提及梅兰她们绣制的绣屏,正想听听市场反应时,竟听见那座绣屏是以一千两卖出,教她当场傻了眼。 “似锦,不是那样的,那是第一次买卖,是我和买家串通哄抬了价格,很多物品都是靠这种手段哄抬的。” 宋繁虚弱地解释着。 他在牙行里,一转眼就不见她的人,追问之下便猜出她是得知绣屏价格,替那几个丫鬟心生不平了。 “真的?” “当然,梅兰她们的手艺那般巧,我都想好了,咱们合资绣坊,让梅兰教导绣娘双面绣和暗绣,往后她哪里还需要伤眼刺绣,只管领分红便成,所以这第一座的绣屏自然得要把价格哄高,推出第二座或其他绣作时,才有好价钱可议。” 似锦听得一楞一楞,从没想过还有这种行销手段。 “奸商。”秦文略啐了声。 “商人虽图利,但也是为了顾及伙计,似锦,你说过有本事的人就能打造头上一片天,我这是在替她们打算,不好吗?” 听他这么一说,似锦羞愧难言。“三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害你被老爸打了。” 她不舍的要命,轻抚着他唇角的伤。 “岳丈教训女婿是天经地义的,谁要我没跟你说清楚?” “都是我不好,是我没跟你问清楚。” 秦文略冷眼看着,这个女婿,不管他横看竖看就是无法顺眼。长袖善舞又舌粲莲花,满肚子心计和城府,随便几句说词就将他女儿吃得死死的……唉,唯安为何就不能跟她姊姊学学? 就在一刻钟后,两夫妻和好如初,浓情密意地手牵手离开了七王爷府,留下了怅然若失的秦文略。 “王爷是着了道了。”徐贲最终下了结论。 “本王不着他的道,县主怎么跟他回去?”秦文略无奈的叹口气。 女大不中留,他当然清楚女儿最搁在心上的是谁。他不能强占着女儿,必须正视女儿已出阁。也许,他该再去寻找另一个女儿……老天把唯安还给了他,应该不会将怀安藏得太深才是。 而他的妻子……他已经不敢奢望了,他知道,老天不会再给他第三次的机会。 番外:非战之罪 就在宋繁夫妻俩回到家,用过晚膳后,宋繁将亲亲爱妻给拐上床,正吻得她眉眼含羞,教他心旌动摇时…… “……三爷。”外头响起了宋络无比哀伤又万分无奈的声嗓。 如果可以,这时分他压根不想到寝屋外禀报任何事,尤其是在三爷刚将三夫人给接回府,这时候能避就该避,可他真的避不了。 “怎了?”宋繁微恼,但还是硬将似锦给压在身下。 “……侯爷在堂屋里。” 宋繁微蹙起眉,哪怕贲张着,他还是起身调匀了气息,才哑声对着似锦道:“我去去就回。”大哥不会在这时分找他,会突然到来,肯定是朝堂上遇了什么事。 似锦羞怯怯地应了声,目送着他离去后,便抓着被子滚成了虾球状,滚不散脸上的热意,反倒教她一路滚进了梦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力的臂膀将她拽进了温热的怀里,她连眼都张不开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一件令我非常光火的事。” 听他状似咬牙切齿,教似锦再困也张了眼,转过身问:“状况很糟吗?”怪了,朝堂上真有什么要紧事,老爸会先知会她才是。 宋繁吸了口气,牙关还是咬得死紧,仿佛这事有多难以启齿。 “到底是什么事?”他愈不开口,她愈是心慌。 宋繁无奈地吐了一大口气,把脸埋在她纤弱的肩上。“似锦……如果有天,有人送了我妾室通房,你会怎么处理?” 似锦呆了下,因为她从没想过这种问题,从没想过有一天他的身边会多了几个女人,而他挑在这当头说…… 似锦二话不说地抬腿踹人,骂道:“走开,你既然敢要了妾室通房,你就给我滚!”她虽受这时代男女之防的文化熏陶,但很抱歉,这一点,她完全无法接受,他如果想要纳妾,那就离婚。 宋繁闻言,一把将她抱得死紧,甚至还逸出了开怀的笑声。 “你笑什么?我跟你说,你要有所觉悟,一旦有通房妾室,休书给我,我马上回七王爷府!”她恼声吼着,却又发觉自己说的不对。“不对,休书应该是我给你,从此以后,你我互不相干!” “说到哪去了?”宋繁止了笑,不住地往她粉女敕的颊吻去。“我只是问问而已,你犯得着连休书都想好了?” “你突然提这话头,不就代表真有这事!”她避不开他的吻,索性便张口咬他。 岂料,她是道高一尺,人家是魔高一丈,她一张口,他便大方地钻进她的唇腔里,恣意挑诱勾缠着,直到她软到在怀里,他才哑声道:“收了美婢的人不是我。” “美婢?” “我真是羞于启齿,大哥来找我,是为了出现在他房里的两个美婢。”一想到因为被这种鸡毛蒜皮大的事给打断好事,他就光火,再想到自己还得耐着性子给蠢大哥想对策,他就觉得丢脸! 他满脑子算计是在商于政,可偏偏连这内宅事也要他想对策……丢脸丢到姥姥家了,要不是似锦追问,他还真说不出口。 似锦瞧他面上恼意未散,这才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侯爷的上司从教司坊里给了侯爷两个官奴美婢?” “你知道这事?” “知道,人是大嫂收的,大嫂说要是把人还回去不妥,所以她便收下,可是……我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昨天收的,今天就出现在侯爷房里,小姐行事也太有效率了一点。 “不过,这有什么不对吗?大嫂能这么做,可是贤德之名呢。” 虽然她一直搞不清楚把女人塞进自己老公房里跟贤德有什么关系,但听说,如果不肯让老公在房里多添个人,那就叫作妒,可是七出之罪。 而她,宁可在脸上写个妒字,也绝不可能与人分享丈夫。 “是啊,确实是贤德淑慧没得挑剔,可是大哥不满。” “塞两个还不满?”似锦嗓音陡高了几个音阶。 天啊,原来侯爷这般好……忍不住的,她偷偷看着身旁的丈夫,目光如刃,像是要将他剖开,确定他身上有没有相同的基因。 宋繁眼角抽搐着,就怕自己莫名其妙又被另归一类,便道:“你想到哪去了?我大哥是那种人吗?他是不要侍妾通房,不满大嫂这般贴心。” “喔……”她拉长了尾音,点了点头。“也是,我就觉得侯爷不是那种人,可他不要侍妾什么的,他可以自行处理,哪里还需要你想法子?” “似锦,方才我问假设我有通房妾室,你会如何……大哥想要的就是这种感觉。”宋繁喟叹了声。 似锦沉默了。 嗯……小姐是个遵从三从四德的商户千金,在江府时,她也看过兄长和嫂子们的相处,对小姐来说,夫妻之间只有恩义没有爱情,更别说衍生出什么独占欲了,侯爷的心愿注定要落空了,不过 “这般听来,像是侯爷对大嫂上心了。”因为在乎,所以不满喽。 “是啊,要是改日你往我房里塞人,我能不闷吗?”正因为明白大哥的闷,他才觉得头痛。“可你方才的表现,我很满意,非常喜欢。” 于是乎,他将心意化为行动,汗水淋漓地将她狠狠地疼爱了一番。 翌日,似锦去行正轩跟江丽瑶请安时,脚步虚浮着,进门时还踉跄了下,幸好梅兰动作够快,才没让她跌了个狗吃屎。 “你这是怎么了,身子不适吗?”江丽瑶一把将她拉到身边坐下,不断审视她的气色,却见她肤白透红,眉润眸清,哪里有什么病气来着。 “没事,只是拐了下脚。”似锦小脸泛红,努力地转移话题,左右说了好一会话后,才正式地切入主题。 “大嫂……其实,那两个美婢侯爷若不喜欢,你往后还是别塞人到侯爷房里了。” 喏,看在侯爷待她不错,所以她就自告奋勇,替他出面一趟了。 “怎会不喜欢?教司坊精挑出的美人,美得像天仙似的,我还打算要开脸抬成姨娘的呢。”说着,还忍不住惋惜了。 似锦眼角抽搐了下,突然觉得侯爷的一片真情被丢进水里了。“大嫂,既然侯爷不喜欢就别勉强了,对不。”这世道,女人该贤慧,但贤慧的标准应该是丈夫拿捏的吧。 “嗯,我知道了。”江丽瑶轻点着头。 似锦松了口气,知道江丽瑶向来是个言出必行的,那么两个美婢应会让小姐想个法子发派出去才是,侯爷会开心点。 可好光景没两天,就在一日用过膳后,眼看着她就要被拖上床时,宋络扯着万般悲怜的嗓音禀报侯爷到来。 当下,宋繁再不满也得去会一会,然而当他回来时用力甩了门,将快要入睡的似锦给吓醒。 “发生什么事了?”她翻坐起身,就着灯火瞧见门外有好几个人影,不禁微皴起眉。通常这个时候都是梅兰留值,但梅兰会守在屋外而不是门外。 “那对夫妻真是惹火我了!” “嗄?大哥大嫂又怎么了?”话才问出口,宋繁以恶狼之姿将她压倒在床。 “你那个贤德无敌的大嫂把美婢送走,结果又跟牙贩子挑了三个美人进府,今晚就送到大哥房里,结果大哥火了,当下把三个美人送给我……似锦,你明白的,我压根不想纳妾,可我大哥赏给我了,你说该怎么办?” 瞪着宋繁难掩恼怒的神情,似锦都不知道该怒还是该苦笑了。“我我我……我明天好好地跟大嫂谈,你不要生气,也不要再拉我衣服,外头有人呢。” “是,外头站的就是大哥赏的三个美人,我要她们站在外头听听咱们有多恩爱,恩爱到绝无她们立足之地。” 似锦不禁抽了口气,想要阻止却已不及。宋繁挟带滔天怒火,一整个晚上狂风骤雨,教门外的人听得羞赧欲死。 翌日,似锦羞得无脸见人,用过早膳送了宋繁出门后,她顶着黑眼圈,虚浮着脚步,决定跟她家小姐好好促膝长谈。 “……你昨儿个没睡好?”江丽瑶一见她,便教她眼底的黑影给吓了一跳。 “托大嫂的福。”她悻悻然地道。 江丽瑶皱起秀眉,还没开口,似锦就让屋子里的婆子丫鬟全都退下,然后真挚地拉着江丽瑶的手道:“小姐,你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劲,就跟你说了侯爷不要侍妾,你上次塞两个,这回塞三个,你到底是在想什么?” 是不是她再不吭声,下回小姐就打算塞五个,然后让她被她老公凌迟至死?! 江丽瑶眨了眨眼。“侯爷到底有何不满?我挑的都是上上之选,而且卖身契都在我手上,哪怕他日有子,也绝不会造乱的。” “小姐!你怎么不想想先让自个儿有子,难道你会不知道未有嫡先有庶会害侯爷遭非议吗,要是言官藉此大作文章,你不是害了侯爷吗?!”似锦真的抓狂了,完全不能理解她怎能挑女人送给老公,女人大度也不是这种做法的好不好! “可我有孕了,已经不能再伺候侯爷,所以我才会……” “就算你有孕,你……”似锦快要分岔的高音突地打住,眯眼注视着她。“你怀孕了?” “才一个多月,所以我还没告诉侯爷,心想先替他张罗着屋里的事,挑几个我能信任威逼的,往后也不会出乱子。”喃着,她不禁面色黯淡,低垂着脸道:“侯爷是个索求极重的人,所以我总得先替他安排好,总不能让他到外头……要不是我有孕了,哪能容许。” 似锦听到最后,薄薄脸皮泛着红。宋家的基因啊……太强大了。咳,最重要的,小姐也不是那般大度嘛,只是因为有孕,近来才动作频频,说到底心里还是在乎侯爷的,宁可在家里给安排好,也不让侯爷到外头寻花问柳。 换言之,这是很明显的郎有情,妹有意,干么不说清楚,险些害死她这个炮灰? 既已问出了事情症结,当晚,宋綦冷着脸回府时,似锦立刻将江丽瑶送进他房里,决定让他们夫妻俩好生聊聊。 待宋繁回府用膳时,马上得到第一手消息,那表情真是绝了,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气,挣扎了好一会,化作无奈叹息。 “还有,那三个美人,我丢回给大嫂处理了。”似锦闷闷地道。 “极好。” 瞧他心情转好了,似锦也跟着放松,用过膳后,拖着疲累不堪的身子爬上床,被子都还没拉过来,身后的人形暖炉就贴了过来。 “天热,别贴这么紧。”她头也没回地道。 后头没吭声,用行动让她明白他的意图,她立刻叫了起来。“喂,我警告你,你最好给我适可而止,昨儿个已经……横竖你已经把这个月的预算都用完了,今晚让我好好睡觉。” “你不陪我,不怕我上照云楼?” “你敢?信不信我让老爸揍得你大哥认不出你?!” “……好悍。”他哑声喃着。 “好说。”这全都是被逼出来的求生反应。 “真是太对我的味了。”他喃着,开始啃她的后颈。 “你……”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 “大嫂都有孕了,咱们怎能输呢?你要是没能怀子,人家可是会将我给瞧扁了。” 喂……这也能拿来比赛吗?明明不关她的事,为什么到最后全都算到她头上?她到底是招谁惹谁了?! ——全书完 后记 不受控的角色绿光 写了很久的一本书,但是完全没有爆字数的迹象,纯粹只是看不到尽头而已。 笔事的形成,有时需要神来一笔,剩余的就交给我来编织,可就怕在每一个转折处会冒出无数的转折,企图将我拉到天涯海角去,这个时候,我就必须跟笔下的主角们商量了。 “你可不可以乖一点?我明明没有把你设定的那么坏,你为什么要自己偷跑?”我无比语重心长地跟男主角沟通着。 “还有你,王爷,你只是配角,连男二男三都算不上,不要一直冒出来好不好!”可不可以别连小配角都跑出来乱啊? 通常沟通几次后,还是可以见效的,要是再不见效,我也是有法子的,大不了砍了,重新再练。庆幸这一回还不需要下猛药,只是沟通上花了点时间,所以一直看不到尽头。 而书中女主角弹琴的曲子,其实是一首我很喜欢的西洋歌曲rightherewaiting(美国歌手理查德·马克斯(richardmarx)创作并演唱的一首名曲。)。毕竟写的是穿越稿,所以我不会让曲名出现在书里,但写作时,就一直重复播放着这首歌。 这首歌是女主角父母间的定情曲,往后派不派得上用场不知道,但短期内我会一直重复听这首歌,就当是弥补我没能去原主唱来台的演唱会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