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上贼床》 楔子 杜求安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一路朝着目的地——腾云山庄而去。 看着两旁荒凉的景致,杜求安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家很远很远了。 杜求安长到十八岁,还是第一回离家这么远。不为别的,只为那个名叫陆震涛的恶人。 陆震涛,在家排行老二,但大户人家喜欢男丁旺盛,便在前头加了个十。于是,大家不喊他陆二爷,而叫他十二爷或陆十二。 他出身名门,家中除了他,上有一兄长陆震云,兄弟两人各有各的事业。 陆震涛乃是河运的头子,长河沿岸数十个码头全归他掌管。凡是南来北往需要依靠河运买卖运送的货品,都得经过他的永业航运才得以流通。 他富可敌国,但恶名昭彰。 据说他,身边女人无数。他残暴冷酷,嗜财如命。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渴望的,即便是杀人放火都得抢到手。 还有,他爱马成痴。在他的腾云山庄中,驯养着难得一见的名驹良骏,只要他看上眼的、有兴趣的,不管是马还是女人,都难逃他的手掌心。 而正因为如此,他看上了“初胧”。 初胧是一匹名驹,也是唯一一匹属于育马人,也就是求安的父亲——杜远鸣的马。杜远鸣向来替人育种,庄中虽有良驹十数匹,却都是马主托养,而非自有。 初胧毛色白如雪,眼神清透,体型美好,而且正怀着身孕,不用多久便能产下小马。 陆震涛不知从何处打听到杜远鸣拥有初胧这匹名驹,便派人前来交涉,希望杜远鸣出让。 杜远鸣不受重金引诱,断然拒绝。不久,杜远鸣便被发现死在长河河边,而初胧也不知去向。 杜远鸣的好友兼合伙人常安告诉求安,杀害杜远鸣并抢走初胧的便是陆震涛,关于陆震涛的种种恶行,也是出于常安之口。 虽然常安说陆震涛财势雄大,游走黑白两道,为人残酷暴戾,要求安千万别想着报仇之事。但杀父夺马之仇岂能作罢? 养马的人大都不会离水太远,而陆震涛便住在遥远长河的那一端。 为报父仇并夺回初胧,求安毫不犹豫的离开居住十八载的家,沿着长河,展开这趟险恶的复仇之行。 正陷入沉思,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回神,求安发现马车停在一处草高过腰的草丛之中。 那答应让求安搭顺风马车的兄弟档突然不再和善,他们的表情变得凶恶,四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求安看。 “钱拿出来!”皮肤黝黑、体型粗壮的大哥沉声喝着。 “你们……”求安此时惊觉自己遇劫,想也不想,她跳下马车,拔腿狂奔。 “别跑!” 兄弟两人追了上来,不一会儿将求安擒住并压制在地。拉扯之间,弟弟发现求安衣下有“蹊跷”。 他先是一愣,然后怪笑着盯着求安,“好样的,原来你是个娘儿们?” “什么?”大哥一惊,两只眼睛定定的看着求安。 求安下意识的抓紧自己的衣领,恶狠狠的瞪着两人。 是的,她是个女人,为了人身安全,她扮男装上路,也打算扮男装直捣腾云山庄——陆震涛的巢穴。 老实说,她还不知道该如何报仇并夺回初胧,但她相信父亲在天之灵必定会护佑她。 一路行来,她遇上了很多好心人,她深信那是因为父亲的护佑。可她没想到却在最后一段路遇上两名披着羊皮的恶狼—— “大哥,真是太好了……”弟弟邪笑说着,便扑向求安—— 第1章(1) 兄弟两人将求安扑倒在地,大哥擒手,弟弟抓脚,欲逞兽欲。 求安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突然,咻的声响划破了冷凝的空气,一条长鞭不知从何而来,狠狠的抽中了弟弟的背。 弟弟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松开了手。 “谁?!”大哥惊慌失措地张望四周,只见一名披着斗篷,身形高大的黑衣男子自荒草丛中走出。 求安趁机挣月兑,惊坐在一旁,连忙整理了衣服。 黑衣男子年约三十,浓眉斜飞,傲气十足,他的眼神冷酷鸷猛,透露着肃杀。他有一张端正好看的脸,但却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他看了一眼求安,冷笑一记。“两个人欺负一个小孩,算什么汉子?” “少来行侠仗义那一套,不关你的事!”大哥张牙舞爪,却难藏眼中惊惧,一看便知是装腔作势。 “行侠仗义?”黑衣男子哈哈大笑,“我从来不兴那套,纯粹是心情不好。” “有种就放下鞭子,跟咱兄弟俩赤手空拳的单挑。”大哥说。 黑衣男子想也不想的将鞭子一松,勾唇一笑,“你们一起上吧。” 兄弟俩听着,互觑一眼,便联手向他进攻。 黑衣男子出手迅疾且凶狠,每一击都是直攻要害、毫不留情,不出几招,大哥的手被他折了,弟弟也被他一脚踩在脚下。 他的脚踩住了弟弟的咽喉,弟弟满脸鲜血,神情惊恐,喉头因为他脚下的加压而不断发出咯咯声。 求安一旁看着,心惊胆跳。虽然刚才这两兄弟欲对她劫财劫色,可眼前黑衣男子要取他们性命却也教她不忍卒睹,难以置身事外。 人命关天,不是谁都能定人生死。 “慢着。”她冲上前,一把拉住黑衣男人的手,“请放了他。” 他微顿,浓眉一皱,“你为他们求情?” “他们虽作恶,但判定生死的不该是你。”她说。 他微微的瞪大了眼睛,然后一脸兴味的打量着求安。接着,他低低的呵呵一笑,收脚。 在鬼门关前走一遭的弟弟一个翻身,连滚带爬的爬向他大哥。 兄弟俩靠在一起,惊恐的看着黑衣男子,向他求饶,“大爷饶命,我们兄弟俩再也不敢了……” 黑衣男子看了求安一眼,“放?不放?” 她轻咬了一下嘴唇,果断地说:“放。” 兄弟两人一听,立刻连声感谢,然后互相搀扶着步向他们的马车,逃命似的走了。 看马车急驶向前,渐行渐远,求安心想:爹果然还是有在天上护佑着我。 “欸。”突然,黑衣男子一声沉喝。 她回过神,赶紧向他道谢。“谢谢大爷的相救之恩,但我无以回报。” 闻言,他一笑。 “无以回报?你倒挺有趣。”说完,他执起长鞭,转身走开。 见他要走,求安不禁一震。这荒烟蔓草之地,杳无人迹,他若走了,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不由得叫住他,“大爷!” 他停下脚步,转头瞥着求安。 她趋前,语带央求地说:“你有马车吗?” “没有。”他说。 “喔,那……”她怯怯地说:“我可否与你同行?” 他眉心一蹙,“你知道我要去哪儿?” “我是不知道,不过我一个人行在这荒郊野外,有点……”她不自觉的蹙起眉头,露出惊魂未定的神情。 “要去哪儿?”他问。 她抬起眼,“腾云山庄。” 闻言,他微微一顿,“噢?去那儿做什么?” “谋事。”她说。 按仇之事乃是秘密,她自然不能轻易对任何人说。不过这随口一句“谋事”,倒也让她有了灵感。 她未经计划及思考便贸然离家,说实在的,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报仇,又当如何寻回初胧。可月兑口而出的“谋事”两字,让她有了想法。 她女扮男装,又懂育马养马,要到腾云山庄谋份差事应该不难。 要得虎子,得先入虎穴。她若不想办法进到腾云山庄,便成不了任何事。 “你看起来身娇肉贵,瘦弱胆小,能做什么?”他问。 “我一点都不身娇肉贵,我从小替人放牛养马,能做很多活儿,而且我只是看起来瘦弱,力气是很大的。”她说。 他上下打量着,若有所思。“走吧。”他突然说道。 “咦?”她一愣,狐疑的看着他。 “不是要去腾云山庄?我带你去吧。”他说着,转身便走。 她一听他要带她去,立刻跟上。“大爷,此去腾云山庄,还要走多久的路?” “谁说要用走的?” “咦?你不是说你没马车?”她疑惑地说。 他不耐地道:“我有马。” 一个时辰的快马奔驰,求安被震得快吐了。 她从没见过骑马骑得这么疯狂的人。因为他骑得太疯狂,以至于她明明觉得男女授受不亲,也不得不紧紧的抱着他、抓着他,以防自己从马背上摔下。 但话说回来,他座下的骏马真非一般。 它有着黑青色的毛色,躯干四肢强健,毛发亮泽,那双眼睛明亮聪慧,一看便知是匹难得一见的良驹。 她想,他应也是个懂马的人。 终于,速度慢了下来。被震得头昏眼花的她,只听见他说了一句…… “到了。” 闻言,她回过神,微侧着身子探头往前一看,只见不远处出现一扇黑色大门。那真的是大门,目测约有两至三个成年男子的高度。大门两边各自延伸开来的是两面黑色高墙,长得快看不见尽头。 门上挂着一块黑底金漆的匾,上头写着“腾云”两字。 她暗自吞了一口口水,手脚不自觉的轻颤。光看那门面,她都有种进得去出不来的感觉。 虽然她知道来到这儿有风险,甚至是死亡威胁,可没见到腾云山庄前,那感觉并不深刻,直到现在…… 惊觉到自己居然在发抖,她感到生气。 不,杜求安,你不能害怕,你的杀父仇人,还有初胧就在里面。她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激励自己,然后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大爷,送我到这儿便行了。”她说。 “无妨,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他说着,策马继续前进。 不一会儿,他们终于来到大门前。在这扇大门前,求安更可感受到它的雄伟、气势,还有那说不上来的压迫。 这时,他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她正疑惑着,忽见大门慢慢开启—— 门里出现了两个壮汉,一见男子便恭敬地说:“您回来了。” “唔。”他沉应了一声,然后转头看着身后的求安,“叫什么名字?” “呃……”她愣住,因为她尚在思索着为何腾云山庄的人对他一点都不陌生,还说什么您回来了。 回来?他住这儿?正思索着,她见他突然眉心一压,瞪着她看。 “什么名字?”他语气显得不耐。 “求、求安。”她慌了,老老实实的说出自己的本名。可一回神,她不禁感到不安惶恐。 为求安全,她该给自己起个假名的。想着,她感到懊恼。 “十二爷,这小子是……” “他是来谋事的,把他带去张健那儿,让张健随便给他安排个工作。”说罢,他对杜求安说:“下马。” “嗄?” 她还没回神,怔怔的看着他。方才那壮汉喊他“十二爷”?陆震涛又称为陆十二,难道……想着,她陡地一惊,惊疑又难掩恐慌的看着他。 陆震涛知道她爹有着名驹初胧,又知道她爹的马场,必然对她爹做了一番调查,或许也知道她的存在。他知道杜远鸣有个女儿名叫杜求安吗?听到“求安”两字,他可有任何的联想? 担心他对她的身分有所怀疑,她不觉露出不安的神情。 “那个我、我姓周。”她嗫嚅的补上一个姓。周是她娘的本姓。 她此时女扮男装,虽名求安,但姓周,他……应该不会对她产生任何的怀疑吧? 陆震涛眉头皱皱,“谁管你姓什么,下去。” 看他对她一点都没有起疑,求安暗自松了一口气。 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求安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竟会这么轻而易举就进了腾云山庄,而且还是陆震涛本人带着她来。 说到这个,她不得不说这一切都是天意安排。她哪里想得到当她落难时,救她的人竟是陆震涛,而且他还答应让她到腾云山庄谋事干活儿。 话说回来,陆震涛为何对她伸出援手?若他是个唯利是图,做任何事都必须有所得的人,怎会救她?救了她,他得到了什么? 喔对,她想起来了,当时他跟那两兄弟说,他救她不是为了行侠仗义,纯粹只是心情不好。 就是嘛,像他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为抢名驹不惜害命的人,哪那么好心? “喂!”正发愣,身后传来张健的声音。 她吓了一跳,赶忙转过身。“张管事……” 张健是陆震涛的亲信之一,陆震涛对他十分信任,他不在庄中之时,庄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几乎都交给张健打理。 “你在这儿发什么呆?” “没……我、我只是……” “啧!”张健不耐的啧了一声,两只圆瞪的眼睛盯着求安,“你这小子几岁了?” “十、十八。”她怯怯地说。 “十八该是个男人了,怎么还忸忸怩怩的像个娘们?”张健是个粗犷的北方汉子,最看不惯的就是那种阴柔温吞的男子。 “真是不明白十二爷在想什么,为什么要带你这种没三两肉的小子回来……”他打量着求安,“除了扫扫地,抹抹桌子,你到底还能做什么?” 腾云山庄需要的是干粗活的男人,因此庄子里的女人非常少,就算有也都是些有点年纪的大娘,未嫁的闺女或是年轻的妇人是绝计不会到庄子里谋事的。 “我懂马,可以去马厩工作。”她毛遂自荐。 张健轻啐一记,“马厩的工作都是粗重活儿,那些马对十二爷来说全是宝贝,你要是不小心怠慢了它们,十二爷还不剥了你的皮。” “我从前在马场堡作,不只马,就连猪牛羊都难不倒我。”她说。 张健一脸瞧不起求安的表情,语气不耐地说:“得了,你还是扫扫地、擦擦桌椅,跟着那些大娘们干活儿就好,别给我添乱了。” 这时,陆震涛走了过来,似乎听见了张健苞求安的对话,唇角勾起一抹兴味的笑意。 “张健,怎么了?看你吹胡子瞪眼的……”说着,他睇了一眼求安,“这小子惹你不快了?” “不快倒是不至于,只是……”张健是个有话直说的人,“十二爷,你带这个毫无用处的小子回来做什么?瞧!” 说着,张健一把抓起求安的手腕,将人提得老高,“这手腕简直跟女人一样细。” 放开求安的手,他又攫住求安纤细的肩膀,“看,这副肩膀随便一压就垮。” 松开求安的肩膀,他一掌拍在求安上,求安整个人向前飞了三步,到了陆震涛面前才被他伸手拦了下来。 求安抬起脸,早已面红耳赤,看着他,却发现他正似笑非笑的睇着自己。 “十二爷,你看,我只轻轻拍他一下,他就飞得老远。”张健一脸不满意的挑剔着,“刚才还说想去马厩工作,真是痴人说梦。” “张健,得了。”陆震涛笑得无奈,“人我是带回来了,你就当是给我面子,好好教他吧。” 陆震涛替她说话,倒是让求安很惊讶。抓紧机会,她赶紧对着张健说:“张管事,我学东西很快的,请你不吝指教。” 张健看看求安,再看看陆震涛,然后叹了一口气。“我说十二爷,老帮你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我真是够头疼的了。” “你是能者多劳。”他说。 “想当初我跟着你是希望能在永业航运干一番大事业,怎么你却让我干起管家来了?”张健一脸哀怨地道:“我看你还是赶紧讨个媳妇吧,咱们庄子不缺这种毛头小子,缺的是女主人。” “你饶了我吧。”陆震涛眉心一拧,像是怕张健罗唆,急急的走了。 看着陆震涛跟张健之间的互动,求安心里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她听说陆震涛是个很有架子的人,跋扈嚣张,派头十足,可看他跟手下相处时的样子怎么却觑不见一丝高高在上的气势? “欸!”张健又拍了还在发愣的求安一下。 “唉唷!”她痛得惊呼一声。 张健瞪着求安,“唉什么唷?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她抿着嘴,沉默。 每天除了例行的活儿之外,张健都在对求安进行严苛训练。他每天都要求安跑步、举石,蹲马步……直教她每天都累得跟狗一样。 喔不,她比狗累多了,庄子里的狗可悠哉了,它们每天除了吃喝拉撒睡,什么事都不用做。 她混进腾云山庄是为了到马厩工作,以调查初胧的下落,可现在她却只能扫地抹桌练练功。 事情真的比她想像中的还要复杂多了,一开始她以为扮成男装,可以更轻易的达成目的,但她错了,因为现在她是化名周求安的十八岁青年,是个男人,因此每天都得跟一群臭男人搅和在一起,不只吃,就连睡都月兑离不了他们。 她得非常小心才能不让他们发现她的秘密,也得非常忍耐才能忍受他们对她“动手动脚”。 其实跟他们相处不难,他们直来直往,不藏话也不藏情绪,高兴或不高兴全都写在脸上,即使他们对她动手动脚时,她也感觉不到一丁点的恶意或是狎意。 但纵使是这样,这样的碰触对从前总是跟男人保持距离的她来说,还是需要极大的意志力去忍受及习惯。 第1章(2) “小子!”张健沉喝一声,惊醒了正在发呆的求安。 她猛地回神,“是!” “好小子,练功的时候你还能发呆?”张健不悦的看着求安,“你出来。” 她站了起来,走向前去。 张健的拳脚了得,平时也负责教授山庄里的小伙子练拳。腾云山庄需要壮丁及护院,而要能担负起护院的工作就得具备基本的拳脚功夫。 当然,要能被挑上并参加护院培训也不容易,像求安这种在张健口中所谓“先天不良的小鸡”是根本连练功的资格都没有的。可因为她是陆震涛带回来的,张健才会“破例”把她抓来练功。 “正雄,”张健喊了一个年轻人的名字,“你出来跟他过几招。” “是!”名叫正雄的年轻人站了起来,走向前来。 看着他,求安不安的倒抽了一口气。 虽然比起其他人,正雄并不魁梧高壮,但却足足高了她一颗头,骨架也比她大上一号。可张健都点名了,她硬着头皮也得上。 丙然,没两招,她就被正雄摔在地上,跌个四脚朝天。 看她这么逊,其他人都在笑。求安觉得好气,觉得好丢脸,觉得好不甘心,不知哪来的勇气,她爬了起来,埋头就往正雄冲去,一把将他扑倒在地。 大家一声惊呼,然后便替她加油呐喊。 正雄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击吓了一跳,但很快的便回过神来,抡起拳头朝她脸上挥去。 “啊!”她惨叫一声,眼前金星狂冒。 正雄两个大步冲过来,一把拎起求安的衣领,得意的笑着,“你这只小鸡!” 她不服输也不服气,虽然眼前都花了,看不清楚了,还是挥动双手拚命的反击。 所有人都笑了,笑得她火气直往上窜。 “行了。”突然,一声沉喝传来,正是陆震涛。 众人一见他来,纷纷立定站好,齐声道:“十二爷!” 求安听见他的声音,可她一时之间站不起来,她眼前又黑又花,整个人晕乎乎的。 一双手将她整个人拉了起来,她一个重心不稳,倒在那宽阔的臂弯里,她努力的眯着眼睛,终于稍微看见了一点东西。 在她几乎快变成一片黑的视线中,出现了陆震涛的脸。然后,她短暂的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睁开眼睛,她看见陆震涛,他也看着她,两只眼睛直勾勾的。 她猛然坐起,正想说话却觉得脸颊好痛好痛。“唔……”她疼得都快掉下眼泪了。 “很疼吧?”陆震涛唇角一勾,伸手又在求安脸颊上按了一下。 “啊——疼!”她疼得直喊疼。 陆震涛嘴角笑意促狭,眼底却有说不上来的温柔。 “我已经跟张健说了,以后别让你练功。”他说。 “咦?”她一怔,急道:“不行,我不想有什么差别待遇,别人行,我也一定可以。” “你从来就不是练功的料。”陆震涛挑眉一笑,“你还是跟李妈她们干活儿就好。” “可是……”如果她一直跟着李妈她们做些细活,就永远都别想接近马厩了。 “别可是了。”他打断了话,然后丢了一个瓷罐过去。 她手忙脚乱的接住,一脸疑惑的看着他。 他目光一凝,深深的看了求安一眼。“消肿的,你的脸跟猪头一样,丑死了。”说罢,他走了出去。 她愣了一下,狐疑的看着手中的瓷罐。他为什么要对她好?因为她是他带回来的?他对每个人都这么好?还是…… 求安正在扫地,正要去练功的正雄一伙人走了过来。 “欸,小鸡!” 不知何时开始,“小鸡”成了她在腾云山庄的绰号,她讨厌他们这么叫她,却又阻止不了。 她充耳不闻,继续扫地。 “怎么不理人?”正雄靠过来,一把搭住她的肩。 她推开他,懊恼的瞪着他,“做什么?” “你还气那天我打了你一拳的事?”正雄蹙眉,“别这么小心眼。” “我没气,我在干活,别碍着我。”她说。 正雄跟其他人贼贼的互看了几眼,然后将她包围住。 “欸,小鸡。”一人问道:“你有那玩意儿吧?” 她一愣,疑惑的看着他,“什么?” “咯咯咯……”几人怪笑着。 “就是展现男性雄风的那玩意儿啊。”正雄说。 她一听,明白了。蹙起眉,她羞恼的瞪着他们。 “小鸡,我问你……”正雄压低声音,“你还是童子鸡吧?” “咦?”她愣了一下,“童、童……” “你一定还没模过女人,对吧?” “什……”她面红耳赤,抓着扫帚的手微微的发抖。 “瞧你脸红成这样,简直像个姑娘。”正雄说着,模了求安的脸一把。 她拨开他的手,生气的瞪着他,“够了,不要再动手动脚。” 求安的反应让他们感到有趣,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彷佛有了什么默契。 “抓着他。”正雄一声令下,有两个人突然的抓住求安。 她陡然一惊,拚命的想反抗却动弹不得。“放开我!”她气愤也惊慌的瞪着正雄,“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想检查看看你有没有那东西……”他说着,欺近过去。 求安吓坏了,使尽力气的挣扎踢腿,不让他靠近她,这犹如受惊白兔般的反应教他们乐坏了,几个人嬉闹着,起哄着。 “小鸡,让我们看看啊!” “别挣扎,让我们过目一下嘛!” “住手!你们快住手!”她使出吃女乃的力挣扎抵抗,可她的反抗却只让他们的情绪更亢奋。 她又急又气,几乎想开口大喊她是女人! “快放开他!”突然,张健的声音传来。 几个人吓了一跳,赶紧松开求安,齐往声源望去,站在那儿的不只是一脸恼怒的张健,还有面覆寒霜的陆震涛。 张健气呼呼的走了过来,质问着,“时间到了,你们不去练功,在这儿做什么?” “我、我们……”正雄嗫嚅地道:“我们只是在跟小鸡开玩笑……” “小鸡?”此时,陆震涛走了过来,幽幽的问了一句,“谁是小鸡?” 几个人指着求安,小小声地说:“我们只是看他好玩,闹闹他而已……” “闹?”陆震涛沉声地道:“我远远的就见你们几个抓着他,他都说不要了,你们还不肯放过他。” “十二爷,我们……”正雄还想说话,声音却突然拔尖,“啊!” 在场几个人,包括张健及求安都惊讶得瞪大眼睛,不因别的,只因陆震涛突然捏住正雄的裤裆,正雄疼得脸色发青却发不出声音。 陆震涛欺近他的脸,眼神彷佛刀刃般锐利,冷冷地说:“怎么?这玩笑好玩吗?” “十、十……”正雄惊恐又痛苦。 “别再让我看见你们欺生。”陆震涛说完,松开了手。 正雄疼得站不住,立刻蹲子。看他神情如此痛苦,求安忍不住同情起他来。 虽然他刚才对她做了过分的事,还差点害她自曝身分。可是看他受到这么残忍的“酷刑”,她又觉得于心不忍。 瞧他脸色发白,五官扭曲,便可想见有多痛了。 “你们给我听着。”陆震涛扫视着几人,神情冷肃,“不管是小鸡,公鸡还是母鸡,他是我带回来的,你们别玩我的鸡!” 此话一出,一旁的张健竟忍不住的笑出声音来,不为别的,只因他最后一句“别玩我的鸡”。 陆震涛当然知道张健为何而笑。他也不怒,只瞥了张健一眼,“把这群臭小子带走吧!” “是的,十二爷。”张健答应一声,跟几个人使了眼色。 几个人在陆震涛跟前就像猴子遇到山大王般,全都缩着脖子,压低着脸,气都不敢出的跟着张健走了。 求安怯怯的看着陆震涛,发现他那双凌厉的目光仍死命的瞪着离去的正雄等人。那一瞬,她的心揪了一下。 她感觉到他非常的不悦——因为他们捉弄了她。 老实说,他如此维护她,真的教她十分惊讶及不解。她不过是个小厮,他为何替她出头、为她解围,还说了那么好笑的话——别玩我的鸡。 想到那句话,刚才的不适、不悦及惊慌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甚至,她也觉得好笑。 “还笑得出来?”忽地,他沉声地说。 她疑怯的看着他,“我……” “让我说出那么可笑的话,你还笑?”他眼底有一丝懊恼。 她微低着头,抬起眼帘,小小声地说:“十二爷刚才是气疯了吧?” “废话!”他瞪了求安一眼,转身离去。 自从陆震涛教训了正雄的事传开后,再也没人胆敢拿求安寻开心,大家都感觉得到陆震涛对求安是特别的,却也没人敢碎嘴。 求安也觉得奇怪,不解他为何对她特别的维护。他喜欢保护弱者?不,她听说他是个霸道好战的人,喜欢挑战强者,对弱者则不屑一顾。 那么,他为何总是出面维护她,而且根本不在意别人会是什么想法? 她感到困惑,脑子里毫无头绪。 “求安!”正出神,大嗓门的李妈喊了她一声。 “来了!”她答应一声,急忙跑向李妈。 李妈递给求安一个食盒,“这是熊二的午膳,你拿去给他。” “熊二?”她愣了一下。谁是熊二? “你还不知道他啊?” 她摇摇头。 “熊二是负责看守西边马厩的人。”李妈说:“本来他的饭都是春花送的,可她今天不舒服,我脚又不好,你就帮忙跑一趟吧。” 求安是第一次听说西边马厩的事,也是第一次知道有熊二这个人的存在,于是趁机试探着。 “李妈,山庄的西边还有马厩?”她知道腾云山庄有两个马厩,都在庄院的东边,一个养着的是驮运的马,一个则养着陆震涛所收集的名驹良骏。 西边的马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何那儿需要有人特别看守?难道…… 李妈说:“喔,西边马厩是除了十二爷之外,任何人都不得随意进入的马厩。”要不是十二爷特别看重求安,她也不会把送饭的事交给这小子。 “是吗?里面有什么蹊跷吗?”她语带试探。 李妈扬笑,“能有什么蹊跷?不就养着马吗!” “是什么马得派人看守着?”她急问。 李妈微顿,一脸狐疑的看着求安,“怪了,你怎么对十二爷的马这么有兴趣?” “我……”迎上李妈那狐疑的眼神,她心头一震。 她警觉到自己问得太急切,太令人生疑了。不成,她得沉住气,有道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她绝不能心急坏事。 “没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罢了。”说着,她接过食盒,笑说:“我现在就去。” 提着食盒,依照李妈的指示,她走了好远一段路,终于来到山庄西边的马厩。这个马厩不大,地点幽静,捱着高墙边建造,四周草木扶疏,十分隐密。 因为地点如此隐密,更让她感到可疑。为何陆震涛要在这里再盖一间马厩,而且派人看守,不准闲杂人等接近或进入? 据她所知,他所收集的名驹都养在东边的其中一个马厩,而且并没有让人特别看守。那么,为何这个小马厩需要熊二寸步不离的看着?这里面的马特别名贵? 或是,这里的马是见不得光、来路不明的?忖着,她忍不住偷偷绕到马厩后方想一探究竟。 马厩的屋顶挑高近两层楼的高度,窗也开在很高的地方。她蹑手蹑脚的来回绕了一下,却找不到可以窥探的地方。 她将脸贴在墙上,听不见任何的声音,正想小声的喊一声“初胧”,一声沉喝吓得她整个人跳了起来。 “你是谁?!” 循着声音望去,一名身形高大壮硕的中年人正站在那儿,他背着光,她觑不清他的脸,但光看身形就够吓人了。 “我、我叫求安,是李妈叫我送午膳来的。”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她一下,“你是小鸡?” “……”她真没想到自己竟声名远播。 “你刚才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在做什么?”他神情严肃,以审视的目光看着求安。 她使劲摇摇头,“没,我没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只是一时找不到前门……”她嗫嚅地道:“请问你是熊二叔叔吧?” “食盒放着,别罗唆。”熊二冷冷地说。 “是……”她小心翼翼的将食盒搁在他脚边,“那个……里面有马吗?” “关你什么事?”熊二眉心一皱,“就算你是十二爷的小鸡,也不得在这儿多嘴,有什么事问十二爷去。”说完,他抓起食盒,旋身便走。 第2章(1) 求安真没想到西马厩的守备竟如此森严,那熊二严肃谨慎,不苟言笑,看来不好亲近也不好对付。 但也因为如此谨慎且神秘,便不难想像养在那马厩之中的马有多名贵稀有,甚至是不得见光了。 腾云山庄难进也难出,那马厩又有专人看守,想打开那马厩大门,不易,想骑着马离开腾云山庄,更加不易。 她得再仔细思索,从长计议,而眼前她要更加的小心,切不能打草惊蛇,露出马脚。 那天之后,她“小鸡”的绰号不胫而走,所有人都小鸡小鸡的叫着她,私底下甚至会说她是“十二爷的小鸡”。 这对她来说不是坏事,因为这么一来,所有人都觉得她在陆震涛跟前有着特殊的地位便对她更礼遇、更宽容一些,也更方便她在山庄里自由来去——除了西马厩。 她一定要好好干活,努力取得陆震涛的好感及信任,唯有这样,她才有机会接近,甚至进入西马厩一探究竟。 “小鸡!”正要回李妈那儿帮忙,身后有人大声唤她。 她回过头,正是赵世东。赵世东年约三十,亦是陆震涛的亲信,但比起张健,他和蔼可亲多了。 他急急忙忙的跑过来,将手上那几叠折好的衣服塞在她手里,“麻烦你把衣服拿去浴场傍十二爷。” “咦?”她一愣,“为什么?” “为什么?人有三急,我快憋不住啦!”说着,赵世东掉头,飞也似的跑走了。 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求安呆了好一会儿。 怎么派给她这样的工作啊?送衣服去浴场傍陆震涛?她可是个姑娘耶!喔对,在他们眼里,她不是什么黄花大姑娘,而是个男人。 唉,看来,再不乐意,她还是要走这一趟。话说回来,陆震涛要入浴前干么不把衣服带进去? 她不情不愿的朝着浴场的方向前去,来到浴场外,没看见半个人守着,只隐约听见浴场里有说话的声音。她想,里面除了陆震涛,应是还有别人。 她犹豫了一下,决定硬着头皮走进去。 进到里面,热气拂面,那充满空中的水气彷佛云雾般,遮蔽视线,她走上前,不慎滑了一跤—— “啊!”她这一滑,整个人跌进浴池里,狠狠的吃了几口水。 这时,有人将她从水里拉了出来,她全身湿透,狼狈极了,更尴尬的是她发现拉她上来的是陆震涛,而且他光着身子。 “啊!”她惊叫一声,连忙掩着眼睛。 “哧。” 忽地道,她听见女人的笑声。她一惊,转过身,惊见在她后面有个美艳动人的年轻女子。 女子有着白皙、温润如羊脂般的肌肤,她的眼波流转中带着一种勾人的魅,彷佛能迷惑人心般。 她意识到自己滑进池里,而且就落在陆震涛跟女子中间,女子身上只着一件薄如羽翼的罩衫,池水浸湿她的身子,那美好的曲线展露无遗。 瞬间,她明白了,原来陆震涛正跟这女子洗着鸳鸯浴。 “你真坏事。”陆震涛淡淡的说了一句。 她转过脸看着他,迎上他那深深的、带着侵略感的眸子。她不敢直视他,把脸一低,却又看见他水底下隐隐约约的身躯,她羞红了脸,心跳加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把目光往哪里摆。 “你在做什么?”陆震涛不疾不徐,不愠不火地问。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急得支支吾吾地道:“我只是、是……那个赵、赵大哥叫我拿衣服……我……然后……” “欸。”突然,陆震涛伸出手抓着她的肩膀,“看着我,好好说话。” “你没穿衣服!”她捂着眼睛,又羞又气的大叫。 陆震涛先是一顿,然后勾唇一笑。“你我同是男人,害什么臊?”他问。 “可不是?”女子轻轻的搭上求安的背,捱近在求安耳边低声地说:“小扮,怎么你看着我反倒没感觉呢?” 求安还是个黄花闺女,跟两个果身入浴的男女如此接近,教她又惊又羞得心脏都快从嘴巴蹦出来了。 她想逃,可一时之间慌了手脚,只能呆愣愣的站在原地。 “小扮,你可曾碰过姑娘?”女子轻声的问,在求安耳边哈着气。 她使劲的摇摇头。 “喔,原来如此呀。”女子一笑,“十二爷,待会儿我两位妹妹就到了,不如让这位小扮一起同欢吧?” 闻言,求安陡地一惊。她说什么?待会儿还有两个姑娘会来?所以说……陆震涛要跟三个女子一同入浴同欢? 突然,她脑子发麻,然后轰轰隆隆的响,常叔说的果然一点都没错,陆震涛是个性好的色胚。想着,她觉得好生气、好恶心。 “羽翠这提议不坏。”陆震涛笑视着她,“你就留下来一起玩吧?” 她气愤的挥开他的手,恼怒的瞪着他,然后几个大步走向池边爬出浴池,头也不回的就要走。 “欸!”陆震涛叫住人。 她充耳不闻,继续往前走,她只想赶快离开这个荒唐的地方,眼不见为净。 “小鸡!”陆震涛喊了一声小鸡。 她停下脚步,但不知为何而起伏的情绪却平静不下来。 “再帮我拿套衣服来。”他说。 她只用力的点头,然后迈开大步走出浴场。稍后,她遇见带着两位姑娘进来的赵世东,便顺便要赵世东将衣服送进去。 赵世东出来后,跟求安聊了一下,她才知道原来在浴场里跟陆震涛洗鸳鸯浴的正是醉月楼的名妓——莫羽翠。 “醉月楼是船运重镇临河最大的青楼,里面的姑娘各式各样,犹如百花争妍,而其中最美艳的一朵花便是莫羽翠了。”赵世东说:“她今年二十有二,性情高傲,从不迎合客人,咱们十二爷是唯一能进得了她香闺的男人。” “咦?” “每回十二爷去临河,几乎不住在行馆,而是宿在她的香闺中。”赵世东续道:“十二爷设宴款待客人也都是在醉月楼,并由莫羽翠带领她那一班姊妹们伺候十二爷的客人。整个临河都知道她跟十二爷的关系,私底下也都戏称她是‘陆夫人’。” “陆夫人?” “可不是?”赵世东一笑,“莫羽翠对于这个称号是喜欢的,每当有人唤她一声陆夫人,她总笑得特别灿烂。” “十二爷真有娶她为妻的打算吗?”不知为何,她竟对他的情事感到好奇。 闻言,赵世东笑了起来。“小鸡,你真是太天真。”赵世东拍拍她的肩膀,“男人逢场作戏罢了,怎会当真?” “十二爷不喜欢她?”她问。 “当然喜欢,可她拴不住十二爷的心呀。”说着,他使了个眼色,“咱十二爷像匹野马,没有女人驾驭得了他,即使是莫羽翠那样练达世故,手腕高明的女人。” “……”她沉默,思索着。 “怎么?你对莫羽翠有兴趣?”他问。 她急忙摇头,“才没有!” 赵世东见求安涨红着脸,忍不住一笑,然后很义气地道:“小鸡,下次有机会带你去临河开开眼界吧。” “谢了,我没兴趣。”她微微板起脸来。 “猫没不爱腥的。”赵世东说。 她一脸严肃的看着他,“我讨厌腥,腥最恶心了。”话毕,她转身就走。 求安作了一晚的恶梦,梦见什么她不记得了,只知道醒来时感觉很不好,情绪也糟糕透了。 一早,张健来叫她,说陆震涛有令,命她自今天开始便搬到静湖苑去随侍。 初初听到犹如天打雷劈,但再细想,简直是老天帮她。她想进西马厩,非得得到陆震涛的允准不可,而要得到他的允准,她要先得到他的信任。 往后贴身伺候他,她只要好好表现讨他欢心,必然有机会在他的允准下,或是随他一同进入西马厩。 于是,她立刻跑到李妈那儿为他备早膳。见了李妈,李妈给了她四人份的早膳。 她愣住,“十二爷早上吃这么多?” 李妈打趣笑道:“傻瓜,十二爷床上不只他一个人。” “……”她又呆住。 “昨晚莫姑娘跟她的两位姊妹在静湖苑留宿。”李妈说:“这会儿她们应还睡着,不过你还是先把早膳送过去吧。” 莫羽翠跟两位姊妹留宿静湖苑陪寝?陆震涛一个晚上要三个女人陪睡?想着,她鸡皮疙瘩直起,整个人觉得不对劲。 往后她住在静湖苑,是不是老会看见那些不该看的,听到那些不该听的?老天爷,光想她就头皮发麻、浑身不舒坦,如果可以,她真想立刻走出腾云山庄,远离这些狗屁倒灶的鸟事。 可,不行啊! 无论如何她都得留下来,她得学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本事,因为父仇未报,初胧也还没寻获。 说服了自己后,她提着沉甸甸的食盒朝静湖苑而去。 进到静湖苑,偌大的苑里静悄悄的没半点声息,似乎正如李妈所说,他们都还在睡觉。 哼,想必是一夜缠绵,累瘫了吧。 她穿过两道拱门,进到内苑,只见房门前的廊下坐了一个人,正是陆震涛。 他醒了,只着一件单衣半露着胸膛,闲适的坐在那儿,听见她行走的声音,他朝她望了过来。 他没说话,但唇角悬着一抹兴味带着促狭的笑意。 她提着食盒来到廊下,尽可能的保持笑容及礼貌——即使见着他半露的胸膛着实让她手足无措,心慌意乱。 不为别的,只因她脑子里有着那些她挥之不去的画面。 “十二爷,我给你……还有姑娘们送早膳来了。”她说。 “搁着吧。”他说:“‘姑娘们’还在睡。” 看着她慌乱又拚命装镇定的样子,陆震涛觉得有趣。是的,求安的反应就是那么有趣,有趣到他想把人带在身边,随时随地看着那逗人的反应跟表情。 “你不问?”他问。 “问什么?”她问。 “张健苞你说了吧?” 她想他指的应是要她搬到静湖苑随侍之事。“张管事说了。”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突然要你到这儿来?” “十二爷自有道理,求安不敢多问。”她得表现得恭敬一点、乖顺一点。只要能服侍得他满意,讨他欢心,相信她总有机会一探西马厩。 “我喜欢你……” 求安心头一跳,惊疑的看着他。他喜欢她?慢着,她现在是男子打扮,他说他喜欢她……天啊!他该不会不只性好,就连男色都…… 看她立刻涨红了脸,还一副受惊的样子,陆震涛唇角不自觉的一扬。 “我喜欢的是你的反应。”他促狭地道:“你脸都红了,以为我说的是什么?” “我没以为什么。”她力持镇定,直视着他。 “你真是太有趣了。”陆震涛直视着求安,闲闲的问道:“你还没碰过女人吧?” 她一怔,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十八了,该见见世面了。” “碰过女人就算是见世面了?”她秀眉一拧,“十二爷未免把我看得过于肤浅。” 陆震涛微顿,挑眉笑睇着求安,“怎么我觉得你不喜欢女人?” “我对女人没有敌意,但也不需要需索无度。”她说。 闻言,他哈哈大笑。“好个需索无度。” 他知道求安暗指他的不是,可他一点都不在意。 这时,莫羽翠自房里走了出来,身上只罩了件单衣,半露酥胸,看见求安在外面,她一点都不吃惊,亦不因自己衣衫不整而感到不自在。 反倒是求安看着她,脸又红了,不是莫羽翠那白女敕的胸口教她害羞,而是她脑海里又出现了一些画面。 莫羽翠往陆震涛的腿上坐,整个人靠在他的胸膛,一双妩媚的眸子直往她飘过去,娇声问:“是昨天的小扮?” “他叫求安。”陆震涛说。 “求安?”她一笑,“好名字,人活着就求安乐。” “你求的何止是安乐?”陆震涛若有所指地说。 莫羽翠微顿,然后娇媚一笑,“我跟十二爷一样,还求享乐。”说着,她在他脸上亲了一记。 看着他们卿卿我我,求安只想立刻离开,但不知为何,她的脚像是被钉住了。 “唉呀,小扮的脸都红了……”莫羽翠笑视着求安,问:“害羞?” “他纯情,还没碰过女人。”他说:“我看,问问你那两位妹妹,谁能让他开窍吧。” “那不是问题。”莫羽翠笑视着满脸通红的求安,“小扮这么可爱,我那两位妹妹一定非常喜欢,只是十二爷昨晚那么折腾她们,今天怕是没办法应付了。” 他们的对话露骨得让求安想找个洞钻,她又羞又气,身体不自觉的颤抖。 什么折腾、什么应付,他们说的话尽是些邪婬、不正经的话,可他们却满不在乎,甚至还当是笑话。 说真的,之前陆震涛为她出头时,她还对他有一丝的好感……喔不,那也不是什么好感,她只是觉得他有那么一点点与传闻不符的可能。 可现在,她相信所有关于他的传闻都是真的。 “小鸡,不如我让她们留下来,今晚你……” “十二爷!”她鼓起勇气打断了他,神情严肃地道:“我很洁身自爱的。” 陆震涛跟莫羽翠因求安的回应而愣了一下。 “如果没事,我先告退了。”说着,她转身飞也似的跑开。 看着求安仓皇逃走的身影,陆震涛忍俊不住的哈哈大笑。 莫羽翠看着他,不禁惊疑。她鲜少看见他笑,而且是哈哈大笑,但一早她已看见并听见他哈哈大笑两回,而逗笑他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害羞的孩子。 她心里很不是滋味,柔荑探进他单衣里抚模着他结实的胸肌。 “十二爷,”她声线软软地、娇媚地道:“想不到一个黄毛丫头能逗得你如此开怀?” 闻言,陆震涛微怔,“你知道?” 她娇嗔道:“我见过的女人不比十二爷少,十二爷能识得她的身分,我不能?” 陆震涛挑眉,“倒是。” “她是打哪儿来的?为什么要假扮男人?”她问。 “是我把她从两个恶棍手中救回来的,当时她便已做男子装扮。”他续道:“她说要到腾云山庄来谋事,我就带她来了。” 莫羽翠一怔,疑惑地说:“十二爷向来谨慎,怎会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进到山庄?” 他眉梢一挑,“只是个丫头,惹不了什么事。” “她女扮男装隐藏身分,便是有秘密吧?怕是从哪里逃出来的……” “若真如此,我收留她,岂不功德无量?” 她眉心一拧,“这还是最好的状况,就怕她有其他意图……” “那丫头傻不愣登的,行事马脚尽露,成不了什么事。” “十二爷把她带在身边,图什么?”她语带试探。 陆震涛想都没想,“好玩,有趣。” 她眉心一蹙,略带恼意,“想必羽翠已经不好玩,不有趣了?” 他看了她一眼,“你跟她,不同。”语罢,他将她自腿上拉起,“我饿了。” 莫羽翠不语,迳自思量。 第2章(2) 怕求安不懂得伺候陆震涛,李妈亲自交代她一些注意事项。而她发现,陆震涛是个容易伺候的人,几乎没什么特别的喜好或要求。 “其实十二爷以前是不用人伺候的。”李妈将该注意的事项都说了后,补上了这一句。 她一怔,“李妈,你是说……” “我是说,十二爷从没让谁专责伺候过,除了吃的,他什么事都自己来。”李妈说着,笑咪咪的看着她,“他让你去静湖苑伺候,想必是真的很喜欢你吧。” 听着李妈的这番话,她莫名感到忧虑,却也觉得欢喜。 欢喜的是,若陆震涛真的特别喜欢她,那么只要她好好伺候着,想必终能顺心如意的取得他的信任,接近西马厩。 但她也忧虑他“特别”的喜欢她。他喜欢她什么?觉得他像只小猫小狈?把她当“弟弟”?还是……不自觉地,她又想起他跟莫羽翠的事。 他喜欢的是女人吧?而且还是莫羽翠那样女人味十足,狐媚妖娆的女人。自己眼下是个毛头小子呢,就算恢复女儿身,也是个黄毛丫头…… 他不会喜欢她的。对,她千万不要自己吓自己。 就这样,她带着简单的随身物品住进了静湖苑,陆震涛给了她一间小房间,离他房间仅十几步的距离。 静湖苑有一口专用的井,井水清甜纯净。 虽是深秋,井水沁凉,但陆震涛还是习惯用这水梳洗,并不需要特别将水温过。 一早起来,她先去向陆震涛请安道早,却发现他的房门虚掩着,她喊了几声,没人应,见四下无人,她忽生一念,决定偷偷溜进他房间查探。 进到房里,发现他不在床上,被子也早已叠放整齐。昨晚他确实是睡在静湖苑的,也就是说他是起了大早出门,而出门前已经整理好床榻。 要她到静湖苑来伺候他,却自己把事情都做了,可见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李妈没骗她,他确实是不用人伺候。 那他到底为何要她到静湖苑来……喔,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得趁此机会好好查查他房里可有任何可证明他派人杀害她爹、夺走初胧的铁证。 抓紧时间,她开始在房里翻找起来。但说真格的,她也不确定自己想找的是什么,他的房间没有太多东西,几只柜子里装的也都是四季的衣物,并没有什么可疑的物品。 环顾他的房间,她苦思着。 快想想啊,杜求安,如果是你,会把重要的东西放在哪里呢? 从前她爹不准她看闲书,因此她总把闲书藏在枕头或被褥底下。对了,他的床! 忖着,她立刻冲到他床前,正要掀开床褥,一声沉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干么?” “啊!”她吓了一跳,尖叫一声,直觉反应的转过身来。 一转身,迎上了陆震涛的眼睛,她两脚一软,整个人倒在床上。 她才倒下,陆震涛忽地欺近,俯视着她。“你在我床边做什么?” 迎上他具有侵略感的眸子,她心跳加速,全身不自禁的颤抖,“我、我只是……啊?!” 话没说完,陆震涛突然伸手轻碰她发烫的脸颊,唇角一勾地道:“小鸡,我发现你长得真漂亮。” “什么……”她陡地一惊,两只眼睛瞪大。 “难怪大家要捉弄你,你实在太不像男人了。”说着,他的指月复轻轻的抹过她颤悸的唇片,声线低哑地道:“如果你扮成姑娘,应该也不会有人质疑你的身分吧?” 求安像是因为受惊而暂时失去意识的小动物般,瞪着两只眼睛望着他,没了反应,没了声音。 她感觉到自己的脑袋、身体,还有胸口都在燃烧,很难受。 她知道自己要躲避,可是她的身体像是不属于她一样,她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 看着她这样的反应,陆震涛几乎快笑了出来。 他从没见过像她这样的姑娘,她似乎藏着秘密却又破绽百出,她假装镇定,但总是手足无措。 他不知道她来到腾云山庄是纯粹想有个地方安身抑或是有其目的,但不管她的理由是什么,她都没有她自以为的那么机灵深沉。 一直以来,他所接触到的都是一些厉害的女人。她们在各自的领域中有着比男人还突出的表现,她们沉稳内敛,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 而她,只要他随便一出手,就能教她惊慌失措。 他不得不说,对他来说,她真是太有趣了。她像把琴,轻轻一碰就能蹦出优美的声音…… “我想听你发出更多美妙的乐音……”他不自觉的道。 听见这句话,求安整个人惊醒。她一把推开他,像惊恐的兔子般蹦跳开来。 看着她,他笑了起来。“放心,我对男人没兴趣。”他深深的注视着她。 她坚定的瞪着他看,像是在思索他所言真假。 看她是真的吓坏了,陆震涛稍敛笑意,收起谑意。她太有趣了,他可不能吓跑她。 “我只是捉弄你罢了,别当真。”话锋一转,他问:“你在我房里做什么?” 求安定定心神,“我、我是来跟十二爷请安道早,顺便问你几时梳洗,几时用膳,进来后见十二爷不在,本想替你整理床铺,没想到……” “整理床铺的事,我习惯自己来。”说着,他迳自在桌边坐下,拉了拉衣领。 这时,求安才发现他一身汗——在这深秋时节。 “十二爷去练功?”她问。她得对他的日常行程更了解才能准确的掌控时间,免得发生刚才那种惊险的意外。 “跑马。”他说着,目光一凝的注视着她,“初见面时,你跟我说你懂得育马,是吗?” 她点头,“是的,我以前曾在马场学习过。” “喜欢马?”他问。 她毫不犹豫地道:“是的,我喜欢马。” 她自幼丧母,是她爹一手将她带大的。跟在育马名师的父亲身边,她不只懂得育马的技术,还非常喜欢马。 “唔,”他神情轻松地道:“马是非常具有灵性的生物,有着高贵的灵魂。” “咦?”听见他这些话,她心头一紧,不为别的,只因她爹也曾说过相同的话。 “你仔细看过马的眼睛吗?”说起马,他脸上有着难得一见的温柔,“它们的眼神带着聪颖及慈悲,彷佛对这世间有着某种怜悯及疼惜。” 她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形容马。她爹喜欢马,但马对她爹来说,同时也是谋生吃饭的工具,可她感觉得到马对陆震涛而言,不只是马,而是一种温暖的救赎。 他为什么如此爱马?是不是在他的生命之中曾发生过什么事? 不知怎地,此刻看着他,她紧绷警戒的情绪竟然松懈了。 “马是最能信赖的朋友,比人更值得信任。”他说着,深沉的黑眸突然锁住了她。 她心头一震,警觉到自己刚才竟然松懈,不禁懊恼起来。 “我先给十二爷打水吧!”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再次武装起自己。 求安趁机翻过陆震涛的床铺了,但她什么都没发现。 静湖苑总共有四个房间,最大的那间是陆震涛的寝室,次大的是她的房间,另两个小房间堆放着陆震涛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全都用箱子装着。 她每天趁隙一个一个的打开那些箱子,花了几天时间,终于看完了其中一间房间里的箱子,却一无所获。 箱子里都是一些没用的旧东西,是陆震涛从前的衣服,还有他练过的字帖、他的书、他儿时的玩具……她什么都没发现,却发现他似乎是个念旧的人。 因为那些东西,他都妥善的收藏着、保管着。 她爹曾说过,念旧的人都不会是坏人,可是在他身上不能如此断定吧? 目前为止,他的传闻已由她亲眼证实,接下来呢?她会一一证实他是常叔说的那种视财如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吗? 趁着他出门跑马,她决定进入最后一个堆着箱子的房间。 这儿的箱子叠得老高,底下都是大箱子,但最上头搁着一个精致的小花梨木箱子,她搬来凳子爬了上去,伸手去构那箱子。 就在她终于构到那箱子时,门口传来陆震涛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她吓了一跳,手一拨,小箱子掉了下来,咚地砸在她额头上。 “啊!”她疼得飙泪,睁不开眼睛,整个人从凳子上倒了下来。 一双有力的臂膀接住了她,她痛极了,没心思想着要推开他,只是捂着额头,眼泪直掉。 真的好痛呀! “这是在做什么?”陆震涛眉心一拧,不自觉的紧张起来。 那花梨木小箱子多么坚硬啊!砸在她额头上肯定会撞出个印子来。怕会伤到她眼睛,他赶紧将她抱到椅子上坐着,抓开她的手。 她泪眼汪汪,想必是真的“痛彻心腑”了。看她额头上一处印子红通通的,他好气又好笑,已经没心思想她究竟在翻找什么了,此刻,他只在意她的伤。 “幸好没弄到眼睛。”他说着,用手掌轻轻的覆在她额头上轻轻的揉。 “好疼……”她顾不得羞,只是可怜兮兮的喊疼。 “当然疼,那箱子可硬了。”他边说,边温柔的揉着她的额头,然后弯下腰捧着她的脸,轻轻的吹着。 这会儿,求安终于回过神,她陡地一惊,心跳加速。 他的动作很轻柔,他的声线很温暖,他的手好热,气息很炽烫,瞬间,她身体如火烧,呼吸变得困难。 她不敢相信一件事,那就是……她竟然很“享受”。 不!不!不!她这是在干么?她不该有这种感觉,不该有这样的念头。 他是坏人!他是坏人!他是坏人!她在心里不断的对自己说着。 于是,她推开他的手,警戒的看着他,“我、我没事。” 陆震涛深深的注视着她,沉默了一下,“是吗?” 她女扮男装,恐怕连名字都是假的。她来到腾云山庄做什么?她想接近他?接近他的目的又是什么?想成为他陆震涛的女人,享受富贵荣华? 不,若她要的是这个,不会总是警戒着他。 他知道她这些日子都在找东西,她要找什么?或是想偷什么?她以为他这儿放着什么贵重的东西吗? 她是如此的迟钝,如此的惊慌,不管做什么都是破绽,他一点都不担心她会对他或是腾云山庄造成什么危害,但他对她充满兴趣及好奇。 他故意伸出手碰触她的额头,“又红又肿的,哪会没事?” 她整个人一缩,避开他的触模。 “怕什么?”他问。 她摇头,“我、我不喜欢男人碰我。” “噢?”他挑挑眉。不喜欢男人碰她?她曾受过什么伤害吗?或是她在逃避着某个男人? 难道真如莫羽翠所说,她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 “那女人碰你就行?”他挑眉一笑。 她抬起眼,懊恼的瞪着他,“我都不喜欢。” “为什么?”他问:“你是‘男人’,不喜欢男人碰你再自然不过,可为何不喜欢女人碰你?” “我、我守身如玉!”她冲口而出,“不是像十二爷这样随便的人。” 此话一出,她自己吓了一跳。还说要讨好他、求表现,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她懊悔极了,不禁愁着一张脸。 陆震涛看着她,安静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起来。“我哪里随便了?” 她怯怯的看着他,咬了咬嘴唇。 “说,我让你说。” 他真要她说?好,可是他自己说的喔! “我、我是听说的,然后我也看见了。”她直视着他,鼓起勇气回答。 “看见?”他微顿,然后挑眉一笑,“你是说我跟羽翠的事?” “我听说十二爷,无女不欢。”她说:“前些日子,我亲眼得见十二爷一晚要三名女子陪侍。” 陆震涛忍俊不住的笑出声来,“这种本事可不是每个男人都有。” 她涨红着脸,羞恼的看着他。“食色,性也。但能克制自己的,才是真正了不起的人。” “小鸡,”他笑睇着她,“我可是个健康强壮,而且未有妻室的正常男人,对女人有需求及渴望,也是自然不过的事。” “我、我不认同……”她弱弱地说。 “不是我随便,是你太纯情了。”陆震涛深深一笑,故意问:“小鸡,你有相好的女人吗?” 她一怔。相好?他是指有那种关系的女人吗?想着,她又红了脸。 “没有吗?”他唇角一勾,“难怪你这么大惊小敝。” 她才不是因为没有“相好”,才对他跟莫羽翠的事大惊小敝。 她负气地说:“我在老家有未婚妻!” 闻言,他微顿,“噢?是吗?” “是!”她一脸笃定,“她在等着我衣锦还乡!” 陆震涛一笑,“怎样才算是衣锦还乡?” “我懂得育马,我想成为一个出色的育马人,然后回去娶她。”她胡诌着。 他深深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突然地道:“好。” 她一愣。好什么? “从明天开始,我让你到马厩去做事。”他说。 以为自己听错,求安一脸呆滞,瞪着两只眼睛愣愣的望着他。 他伸手往她的脸颊捏了一下。 “啊!”她回过神,叫了一声。 “好好做,让我瞧瞧你的本事。”他眼底有对她的期许。 她兴奋地说:“那我是不是不用……” “不是。”他打断她,“差事一码归一码,晚上一样回到这儿来听候差遣。” 她卖力的点点头,“是!” 他看着她,淡淡的一笑,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弯腰捡起地上的梨花木小箱子细细的检视着。 她想起刚才摔了他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说:“十二爷,我不是故意摔你的箱子,只是……想整理一下。” “唔。”他沉沉地应了一声,眼神专注的看着那小箱子。 “那是什么?”她怯怯的问。 “我娘的东西。”他说完,手一举,轻松的将小箱子放回原位。 她愣住。 “小鸡,”他注视着她,神情凝肃,“没事不要进来模东模西,这里面全是我最重要的东西。”话罢,他旋身走了出去。 看着他走出去的身影,她呆了好一会儿,回过神后环顾斗室。 这里面全是他最重要的东西?除了他娘亲的物品,还有其他的吗? 第3章(1) 终于,求安如愿进到马厩干活,不用偷偷模模,也不用百般试探。 她发现在腾云山庄的每匹马都受到极好的照顾,即使是不值钱的马。在马厩工作的人都很好相处,他们爽朗豪迈,不拘小节且秉性纯良,虽然有时觉得他们的言行难登大雅之堂,但相处起来却是轻松自在。 陆震涛几乎每天都会到马厩来,有时一待就是半天时光。 从旁,她观察着他跟别人相处的情况,也观察着他对马匹的态度,无庸置疑地道,他绝对是个爱马人。 尽避这儿的马都有人照顾着,有时他也会亲自为马刷洗身子、喂水草,很多粗重的活儿,他也都亲力亲为。 从别人口中,她听说了许多关于他的事……都是好的。 她感到困惑,也觉得挣扎矛盾,除了“女人”这件事,至今她所看见的他没有一项符合常叔所言,她感觉不到他贪财、感觉不到他暴戾、也感觉不到他冷酷。 有时她忍不住想,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跟误会?可每当她一有这种想法,又感到惭愧及内疚。常叔是她爹最信赖的朋友,也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她娘死得早,早些年常大娘在时,总是将她视如己出的照顾着,而长她六岁的常永青也对她呵护有加。 常家一家人是她跟她爹最亲的家人,她怎能怀疑常叔说的话呢? 她初来乍到,很多事恐怕还看不仔细,不说别的,光是那西马厩就还是个未解的谜。 “求安,来,我帮你。” 她正使劲从井里打水上来,身后传来马医骆一飞之子——骆骏的声音。 骆一飞是知名的马医,也是陆震涛非常信任的人,他每个月有四、五天会带着儿子骆骏来到腾云山庄为所有马匹做例行性的检查。 骆骏俊逸出众,是个翩翩男子,而且为人和善,不管对谁都非常亲切。 有时看着这些人,她会想,他们之中可有陆震涛派去杀害她爹的人?可是,她在他们身上感觉不到任何的戾气及杀意,也许……凶手另有其人。 在腾云山庄里,最可疑的人莫过于看守西马厩的熊二,他几乎与别人没有互动,就住在西马厩旁的小屋子里,她来了好一段时日,没见他离开过。 他一定知道西马厩里养着什么吧?他是知情的吧?如果陆震涛派人杀害爹,他可参与其中? “想什么?”骆骏帮她将水桶拉上来后,笑视着她。 “没有。”她摇摇头。 “求安,我听说是十二爷亲自带着你回腾云山庄的?” “嗯。”她将自己跟陆震涛相遇那天所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他听了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原来你跟十二爷有这段渊源,不过那真像是他会做的事。” “你是指哪个部分?”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部分。”骆骏一笑,“老实说,把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带回山庄这部分,不是他的作风。” 闻言,她疑惑的看着他。 骆骏非常热心地解释起来,“十二爷虽是个生意人却有着侠气,他对于不平之事向来不会视而不见,也总是愿意出手帮助弱者。” 她一楞,这跟她自常叔那儿听见的不一样,但出自骆骏之口,她又莫名觉得信服。“十二爷是那样的人?” 她略带怀疑,语带试探。 “当然。” “可是我听说一些关于他的事,都不是好事。” “噢?”他一脸好奇,“你听到什么?” “就……”她想了一下,觉得不好把她从常叔那儿听到的告诉骆骏。 骆骏见求安支吾,释然一笑,“十二爷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慢慢看吧。” 她疑惑的看着他。他的意思是凡事要眼见为凭,听来的也许是道听涂说? “那你说十二爷带我回来,不是他的作风又是指……” “喔,”骆骏微顿,然后笑道:“腾云山庄可以说是十二爷的堡垒,这儿有太多他所珍视的东西,所以当他要让一个人进到山庄时,势必要对那人有着相当的了解……”说着,他上下打量求安一回。 “他让初识的你进到山庄、让你去贴身伺候他,现在又准你到马厩来,我想他一定很喜欢你。” 不知怎地,当骆骏说陆震涛一定很喜欢她时,求安的胸口竟瞬间紧缩,有点喘不过气来。 看她突然不说话,骆骏急忙补充说明,“欸,我不是说十二爷对你有什么奇怪的念头,十二爷他喜欢的绝对是货真价实的女人,所以你放心。”说着,他自己急得涨红了脸。 求安睇着他,干笑。“我没往那儿去想。” “那就好。”骆骏拍拍胸脯,不知想起什么,又细细端详着她,“不过说真格的,求安,你长得太好了,若你是女人,一定是个漂亮的女人。” 听着,求安微微一震,莫名心慌。 “你们这么投缘?”突然,陆震涛的声音传来,两人这才发现他已经走近。 骆骏笑笑,轻搭着求安的肩膀。求安一震,直觉的想躲开,可又觉得这样对骆骏相当失礼,只得僵住不动。 “是啊,十二爷,我觉得求安就像是自己的弟弟一样。”骆骏笑视着一旁涨红脸的求安。 看求安满脸通红,整个人僵住,陆震涛不自觉的挑挑眉,兴味的睇着她。 他感觉得出来她是个跟男人少有往来的姑娘,也因此,扮成男人跟一群男人厮混在一起,对她来说是极大的挑战及突破。 她还能撑多久呢? “骆骏,你还是别把她当弟弟吧。”他说。 骆骏微顿,“为什么?” “因为弟弟永远只能是弟弟,朋友就有其他的可能。” 骆骏没听明白他的意思,求安也不懂,两人微微瞪着眼睛,疑惑的看着他。 “朋友有其他可能?”骆骏问:“朋友就是朋友,还有什么可能?” 他深深一笑,没有回答骆骏的问题。 直至目前为止,他还不想让腾云山庄的任何人知道她是个女人,因为这不只是属于他的秘密,也是他的乐趣。 “十二爷!”赵世东快步走来,“莫羽翠来了。” “噢。”他淡淡的应了一声,旋身而去。 莫羽翠来了。不知为何,当求安听到这句话时,心口莫名的揪紧,她说不出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但她确定的是,她非常非常讨厌这种感觉。 “唉……”身旁的骆骏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真羡慕十二爷。” 她微顿,疑惑的看着他,“羡慕?” “可不是吗?”他说:“莫羽翠是个何等高傲的女人,可却还是臣服在他脚下,这世上恐怕没有十二爷征服不了的女人吧?” 听着他这些话,她突然窜起了火气。 “贪欢恋色,有什么好羡慕的?”她语气里带着连她都不明白的愤怒,“还有……”她转头直视着骆骏,“这世上一定有他征服不了的女人。” 说罢,她拨开他还搁在她肩膀上的手,提着水桶,忿忿然的走开。 骆骏楞住,呆呆的看着求安离去的身影,须臾,他搔搔头,困惑地说:“我说错什么了? 莫羽翠在静湖苑留宿一夜,隔天便又走了。 她留宿静湖苑时,求安一直心神不宁。她不想跟莫羽翠打照面,不想看见他们,更不想听见他们。 她对莫羽翠有着一种奇怪的排斥,却说不上来为什么,因为莫羽翠是青楼女子吗? 不,她爹常教诲她不能以职业、身分、富贵去论定一个人的高低贵贱。她爹的话,她可是都听进去了,所以她不会因为莫羽翠是青楼女子而看轻她。 那么,这种打从心里浮现的排斥是什么呢? 还来不及厘清自己的感觉,莫羽翠已经离开了腾云山庄,而且是跟着陆震涛一起离开的——因为陆震涛到临河去了。 临河是长河最重要的重镇,也是南来北往的航运中心,所有买卖都在这儿进行,而京城也离此不远。 陆震涛的永业航运就开设在此,他甚至在临河还有一处行馆。 他一离开静湖苑,求安便在苑里大肆翻找搜寻一番——尤其是堆满他娘亲物品的那一间。 她想,也许他将见不得光的东西藏在他娘亲的物品之中鱼目混珠,可她翻箱倒柜的搜查了之后,依然什么都没发现。但她发现,那房间里的东西全是女人的东西,而且全是些旧东西。 那些箱子里有着女人的衣物、书画、琴、头饰……而且她非常确定它们分属于两个不同的女人。 是谁的东西呢?他将它们妥善的收藏着,想必是他非常珍视之人的物品吧? 若非有着满满的思念,她想他应不会如此珍视这些物品。 老实说,她在翻找的过程中,不时觉得感动。 因为她发现不少他写给他娘亲的信或纸条。那应是他小时写给母亲的,因为字迹还十分稚女敕。 她爹说一个孝顺爹娘的人,绝对不会是个坏人。 所以说,他不是坏人吗?她觉得好混乱,越是接近他、知道他越多的事,她就越感到迷惑。 两天后,陆震涛自临河回来。 “十二爷,你回来了。”他返回静湖苑时,求安正要去马厩。 陆震涛虽风尘仆仆,眼神却闪闪发亮。他睇着她,“我不在的时候,没什么事吧?” 她摇摇头,“什么事都没有,十二爷担心什么?” “担心你。”他直视着她。 迎上他的目光,她心头颤了一下。什么意思?他怎么老是说这种奇怪的话? “我没有什么好让十二爷担心的。” “那你担心我吗?”他笑睇着她。 她一楞,木木的看了他一会儿,“嗄?”回过神,她面露惊羞。 “行船走马三分险,不担心我出什么意外?” “十二爷的事,轮不到我担不担心。” “怎么这么不会说话?”他盐眉,“我可是你的主子,你不担心我?” 望着他,她不知道怎么回应。他总是这样,让她不知所措,无所适从。 “去哪?”他话锋一转。 “马厩。”她说。 “嗯,去吧。”他说。 “是。”她答应一声,迈开步伐,急着想离开。 “小鸡。”突然,他唤住她。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疑怯地说:“十二爷还有吩咐?”她猜想他刚回来,可能是想吃点什么或喝点什么。 但,他只是从腰间模出了一个红色的锦囊,然后递给了她,“给你。” 她讷讷的接过,疑惑的看着他,“这是什么?” “打开看就知道了。”他说。 她纳闷的打开锦囊,发现里面装着一块系着蚕丝蠘绳的玉坠子。玉坠是平的,上面雕刻着一只鸡,而且是只小鸡。 “这是……” “我在临河市集上看见的,送给你。”他说完,取饼坠子,不等她反应或同意便为她戴上。 她楞楞的看着他,一时忘了如何回应。 他看着她,淡淡的一笑,“很衬你。”话罢,他旋身回房间。 她怔楞的看着他的背影,胸口一阵炽热。 意识到那样的炽热并不寻常,且让她感到心虚、惭愧,她想也不想的取下玉坠子塞回锦囊里。 她将锦囊拿回房里搁着,便动身前往马厩了。 是夜,求安正给陆震涛冲了睡前的一杯茶,刚要退出他房间,张健急急来报。 “十二爷!”张健神情紧张,语气急促,“不好了,云水难产!” “什么?!” 悠悠制作 云水是马厩里的一匹母马,虽是一般的马匹,没有特别或高贵的品种及血统,但还是陆震涛的宝。这两天是它的产期,前天骆一飞来帮它检查时并无异状,且打包票保证它能顺产,没想到它却难产了。 他顾不得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拔腿便往外跑。 见状,求安也跟着他们赶往马厩。云水是一匹性情温顺的母马,因为临盆在即,最近求安也特别的注意它。 来到马厩,里面闹哄哄的,几个人在栏外无所适从,议论纷纷,见陆震涛来了,立刻让开一条路。 陆震涛冲进栏内,安抚着倒在草堆上痛苦喘气的云水。一下子想站,一下子又瘫软在地,样子令人不忍。 “十二爷,已经派人去找骆大夫了。”张健说。 “来不及了。”他看着痛苦的云水,模模它的月复部,眉头深锁,“幼马卡在产道,等骆大夫来,恐怕云水已一尸两命。” “那……”张健一听,没了主意。 “我来帮忙!”突然,站在栏外的求安大声的喊着。 众人一楞,疑惑的看着求安。 她在大家怀疑的眼光中走进栏内,一脸坚定地说:“不能拖了,它跟幼马都会死的。” “你会接生?”陆震涛问。 “会!”她虽然没亲手帮马接生过,但总是在一旁担任父亲的助手。她想,她行的。 情况危急,陆震涛没有时间考虑。再者,迎上她那坚定的眼神,他不知怎地竟觉得安心。 于是,就在大家的注视下,求安为主,陆震涛为辅,两人齐心协力的帮助云水生产。她知道自己在发抖,她其实会怕、会担心,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有足够的本事,但她没有时间害怕。 幼马卡在产道,而云水也已经没有力气再靠自己生产,一切的一切都只能靠她跟陆震涛的帮忙。折腾了半天,两人一身血污,终于将幼马自产道中拉出。 当幼马被两人拉出时,张健等人欢呼,但剥开幼马的胎衣却发现幼马不动,已没了呼吸,陆震涛难掩落寞及难过,下意识的看着求安。 “十二爷,小马……”张健问。 “在产道卡太久,活不下来。”他说。 栏外一阵静默。 云水躺在地上无力的发出声音,仿佛在哀伤着逝去的小生命,看它眼里泛着泪光,求安的心揪得死紧,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陆震涛看着,心里突生不忍及怜惜,伸手拍拍她的肩膀,“你做得很好,云水活下来了。” “是啊,小鸡。”栏外的张健也说:“若不是你,云水恐怕要死了。” 她知道他们在安慰她,但她要的不是安慰,而是这条小生命能够活过来。突然,她想起她爹是如何抢救没有生命迹象的小马,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办到,但正所谓死马当活马医,她不能犹豫了,于是她扑到幼马前面,开始帮它按摩身体。 “小鸡?”陆震涛见状,伸手要拉她。 她挥开他的手,目光一凝的看着他,“我要救它!” 陆震涛心头一撼,被她眼底那抹坚毅及决心震慑住。 求安不断的帮幼马按摩身体,泄出它嘴里的水,对着它的嘴吹气,一次一次又一次。她就是不肯放弃,即使她汗流浃背,全身上下、满嘴满脸都是血污,她也不愿放弃,所有人都被她感动了,每双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并期待着奇迹真能出现。 终于,幼马吐出了一口气,活了过来。 见状,马厩内响起一阵欢呼。 “小鸡,干得好!”张健兴奋的叫着。 看着幼马活了过来,求安力气用尽,整个人瘫坐在地上。陆震涛示意张健等人进入栏中做后续的处置,几个人七手八脚的安顿着云水跟刚在鬼门关前走一遭的幼马。 “小鸡?”陆震涛蹲在瘫坐的求安面前,两只眼睛温柔的看着她,“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 她望着他,软软地说:“十二爷,我……没力气了。”刚才的抢救大作战耗去她太多的气力跟心力,此时的她全身软瘫,但情绪激动不已。 许是刚才身体及精神都绷得太紧,突然松懈之后反倒安心了、放心了,也宽心了。 她月兑掉武装,卸下防备,忍不住的放声大哭。 听见求安突然哇地一声大哭,所有人都一惊,木木的看着她。没有人笑话她或是阻止她,仿佛明白她此刻的心情般。 陆震涛深深的注视着她,脸上有着别人不曾看过的温柔及深情。他伸出手揩着她脸上的泪水,“能走吗?” 她抽抽噎噎地道,想说话又说不出来,只是摇摇头。 陆震涛伸出双臂,一把将她抱起。她吓了一跳,瞪大着眼睛看着他。 他对着她一笑,“没力气没关系,我抱你。”说着,他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下,抱着她走出了马厩。 求安心跳加速,面红耳赤,因为此刻她是如此贴近他。她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感觉到他的温度,也感觉到自己体内深处那不曾有过的沸腾。 她觉得害怕不安,却又莫名贪恋着此刻的温柔。 他的手将她四平八稳的抱着,在他怀中,她如安心的孩子置身在摇篮之中。月光下,她看着他那有着坚毅及迷人线条的侧脸,心里一阵翻腾。 她意识到自己的心情是多么的不寻常,也警觉到自己该停止所有对他的想象,并切断一切跟他的连结。可是,她无法做出任何的反应,就只是看着他。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如此尊重生命,待人真诚的人,真会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人? “没有他征服不了的女人。” 突然之间,骆骏对她说过的那句话钻进她脑海里。 警觉心将她拉了回来,教她陡然一震。不对,她快让他征服了,这或许就是他厉害,甚至可说是神奇之处。 她不能乱了阵脚,她得保持清醒。 第3章(2) “放我下来。”她目光一凝的直视着他。 陆震涛微顿,刚才在他怀中还柔顺得像只小猫似的她,转眼又对他露出了防备的眼神。 “我手不酸。”他说。 “我能自己走。” “刚才不是说没力气了?” “现在有了。”她神情坚定,“放我下来,我不想别人看见。” “怕什么羞?我们……都是男人。”他笑视着她。 “就因为都是男人,才更不成体统。” 闻言,他挑眉一笑,“那好,我当你是女人不就得了?” “什么……”她心头一颤,莫名心虚的推了推他的胸膛,“请十二爷别开我的玩笑,放我下来。” 见她真气了、恼了,陆震涛这才将她放下。他可不想吓跑她''气跑她,他还没弄清楚她的目的,而且……她实在太有趣。 求安的双脚一着地,立刻甩头走开。 他跟着她,她回过头,有点生气地说:“十二爷为什么跟着我?” 他一笑,“我哪是跟着你?我住在静湖苑,你也是。” “啊?”她真是糊涂了,居然…… 看她尴尬的杵着,他走上前,超过她,闲闲地说:“待会儿回去,你还要伺候我沐浴包衣,快跟上。” “……是。”她不情不愿的答应一声 云水是在十五的晚上生下幼马的,那是匹母马,陆震涛将它取名“满月”,并送给了求安。 这是求安第一次拥有自己的马,但她从没想过给她马的会是陆震涛。她的内心感到挣扎及矛盾。她喜欢这个礼物,可这礼物却是他给的。 求安帮难产的云水生下小马,又将小马自鬼门关前救回的事情,很快传遍了腾云山庄,所有人对求安刮目相看也赞佩不已,就连从前老爱拿求安开恶劣玩笑的正雄一伙人,也主动跑来赞美她一番。 自那天后,她在山庄里的地位彻底的不一样了,她感觉到每个人都对她十分友善,甚至是打从心里真正的接受她,并将她视作这大家族的一员。 初到腾云山庄时,她觉得这里危机四伏,像是个会吞噬她的流沙坑,可现在她竟对这儿产生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归属感,然而她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这是不该有的感觉。于是,她每天每天都在这样的挣扎中生活。 这一日,陆震涛要前往临河—— “小鸡,走。”他说。 “嗄?”她楞住,“走去哪儿?” 他一笑,“你去过临河吗?” 她摇摇头。 “那好,我带你去开开眼界吧!” 她来到静湖苑后,他已经去过临河无数次,这却是他第一次说要带她同行,求安很是兴奋。 首先,她从没去过航运贸易重镇——临河,这对她来说是新奇的体验。 再来,陆震涛的事业就在临河,也许她能在那儿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好,我去收拾行囊。”她说着,就要往自己的房间跑。 他一把拉住她,“你收拾什么行囊?” “会待上几天吧?”她问。 “行馆里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用带。”语罢,他拉着她往外走。 半日的路程,他们在掌灯时分抵达了临河。天色已暗,但整个临河犹如白昼,灯火通明。大街上人来人往,两旁的房舍栉比鳞次,贩卖的物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求安坐在马车上惊奇的看着这一切,一旁的陆震涛睇着她,唇角漾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小鸡,很新奇吧?”随行的赵世东笑问着。 “是啊,赵大哥。”她难掩兴奋地道:“这是我第一次来临河。” 赵世东一笑,意有所指地道:“放心,晚上十二爷一定会带你去见识见识的。” “咦?”她一怔,“见识什么?” 赵世东神秘兮兮,“去了便知道。” 不多久,他们到了永业航运的所在地,一下马车就有人迎上来打招呼,陆震涛简单的跟这边的管事介绍一下她的身分,便进到了里面。 这时,有人急急忙忙的唤住了陆震涛—— “十二爷!”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陈三,有什么事?” 陈三是码头的监工,负责带领一班码头工人及船工,是陆震涛的重要部属之一。 “十二爷,你可记得王家老二?” “记得。”他微微拧起眉心,“怎么了?” 王家两个儿子都在永业航运工作,前两年老大意外丧生,如今家计都靠老二撑着。 “王家两老如今都卧病在床,老二他前天又伤了脚,如今也在家休养,一家子的生活有点……” 他话未说完,陆震涛已吩咐一旁的赵世东,“世东,待会儿立刻到帐房拿二十两银子给王家应急。” “是。” “谢谢十二爷。”陈三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哪儿的话,”陆震涛拍拍他的肩,“叫王老二好好休养,有什么需要尽避开口便是。” “是。”陈三弯腰一欠,“我代他向十二爷道谢。” 就这样,赵世东领着陈三往帐房去了。 “我带你到处看看。”陆震涛看着一旁的求安,而她正呆楞着。 她呆住不为别的,而是因为她看见陆震涛是如此毫不犹豫的对一名地位卑下的工人伸出援手,甚至没怀疑真假。 她倒抽了一口气,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 “发什么楞?”他浓眉一皱,“走呀。” “喔,是!”她急急答应,立刻跟着他,在偌大的永业航运里走着。 他所到之处,每个人都开心热情的跟他打招呼,不是唯唯诺诺,亦没有小心翼翼,他们看见高高在上、地位崇高的陆震涛,就像看见自家人般的自在自若。 她感到惊讶且不解,若如常叔所说,他应是个人人惧怕的主子,可她却一点都感觉不到他们对他有任何的畏惧。 陆震涛在永业航运停留了两个时辰后,便带着求安回到他在临河的行馆——放真院。 放真院虽在闹市里却莫名幽静,行馆四周种植着树木,树木枝叶茂密,高过围墙,从外面难窥其究竟。 放真院中有十来名的仆婢以及厨子跟园丁,他们平时也没什么活儿可做,就是整理庭院房间,顺便在行馆里种种菜,养养鸡。 这儿的人都十分热情,求安对他们来说虽陌生,但他们却待她十分亲切。 就像在腾云山庄一样,为了就近伺候陆震涛,求安还是跟他同住在一个院落里。稍晚,他们在院子里说话之时,有人来报—— “十二爷,莫姑娘来访。” “唔。”他轻点头。 那人转身离开,不一会儿便带着莫羽翠进到院落来。莫羽翠一如以往的每一次见面,仍是那般妖娆娇媚,艳光照人。 “怎么来了?”他问。 “知道十二爷在临河,我立刻撇下客人来见你了。”莫羽翠说话的同时,已勾住了陆震涛的手,将胸脯往他臂膀上靠,仿佛一旁的求安并不存在。 求安见着,心口一揪,像是快喘不过气来了一样。 她倒抽一口气,想尽快回到自己的房间,可脚步才略移,莫羽翠便叫了她—— “求安,这次也把你带来了?”她问。 莫羽翠叫了她,她也走不开,硬着头皮留下,点了点头。 “你来过临河吗?”她笑视着求安。 “不曾。”求安回答。 “是吗?”莫羽翠一双媚眼瞥着陆震涛,“十二爷,以后可要常常带她来呀。” 陆震涛没回应她的话,只是淡淡的说了句,“你今儿个的废话特别多。” 莫羽翠娇嗔一声,两只手环住了他的腰,“十二爷真坏,我可是想你才来的。” “想我什么?”他问。 “什么都想。”她一双勾人的眼睛直直的望着他,眼底流动着欲念。 陆震涛一笑,“我也想了……”说罢,他一手揽住她那蛇般的腰肢,旋身往房间走去。 求安不想看的,但不知为何,她的视线无法移开,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两人走进那扇门里,当房门关上的那一瞬,她的心竟有种刺痛的感觉。 她猛抽了几口气,难以喘息。 “天啊……”她难受地在花台边坐下,一手紧捂着胸口。 棒着衣服,她感觉到藏在衣服底下的那块玉坠子。那是陆震涛从临河给她带回去的礼物,她曾经在他为她戴上后取下,但在他抱着两脚无力的她回到静湖苑的那一夜……自己戴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戴上他送的玉坠,只觉得当那块玉坠子紧贴着她胸口的时候是多么的温暖。而她,喜欢那种感觉。 为什么?为什么看见他跟莫羽翠走进房里,她竟是如此的心痛难受?她明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也不是第一次看见他们如此亲密,她在意什么? 她的内心到底起了什么变化?这种说不上来的失落感又是怎么一回事?为何看着他跟莫羽翠走进房里,她竟有种心爱的东西被抢走般的愤怒及失落? 心爱的东西?!不!她在想什么?! 她用力的甩甩头,想把他抖出自己的脑袋,可一甩……她头好痛。 房里,莫羽翠的手不安分的在陆震涛的身上游走。 他是想要的,他的身体也有着以往的反应及热度,可是他的脑子不想。他以为他渴望,以为他可以,可当莫羽翠跨上了他,用那魅惑的眼神挑逗着他,他的脑子里却出现了另一张脸孔。 他眉心一拧,露出了懊恼的神情。 他是怎么了?他陆震涛在这方面总是随心所欲,可今天当他想起了求安,欲火竟在瞬间被浇熄。 靶觉不到他的渴望及欲求,莫羽翠露出了疑惑又失望的表情。 “十二爷,你怎么了?” 他浓眉一皱,伸手将她自身上拉下,然后翻身坐起。 莫羽翠自他身后抱住他,疑惑又不安地道:“羽翠伺候得不好?” 他沉默了一下,“你回醉月楼吧,我叫人送你。” 闻言,她心头一沉,“为什么?我今晚想在这儿留宿,我想跟十二爷……” “我没心情。”他打断了她。 “可刚才你……”莫羽翠不死心地将手探向他的月复下,“我再……” 他抓住她的手,转过头,两只眼睛不悦懊恼地看着她,“我说没心情。”说罢,他甩开了她的手。 莫羽翠内心惊恐不已,不是因为他的语气及表情,而是她感觉到这个男人的心已离她远去。 她知道陆震涛一直以来对她不曾真心。当然,他不至于当她是玩物,对她也有着基本的尊重及礼遇,但她非常清楚,他不会对她动真情。 可即使如此,她还是怀抱着一丝希望努力的讨好他、伺候他,并期待终有一天他能开口说要带她离开醉月楼。 可现在,她感觉到自己的希望只是愚蠢的奢求。 他对她非但没有情深,反倒意薄了。她不笨,她知道他心里有人了,而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那个名叫“求安”的女孩。 她怎么敌不过一个丫头在他心里的分量呢?她在他身上投注了多少时间跟心力,现在全都因为那个丫头的出现而付诸东流…… 霎时间,她的胸口窜燃起一团怒焰,对求安也生出浓烈的敌意及妒意。 但,她不动声色,她不想得罪陆震涛,不想惹他不悦,更不想断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就算不能更进一步,至少也要维持现状。 “十二爷一路来到临河,想必是乏了。”她拢上衣服,温柔一笑,“那今晚羽翠就不打扰十二爷歇着。”说罢,她下了床,着了履,告辞离去。 她离去后,陆震涛懊恼也心浮气躁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成眠。 他恼的不是驳了莫羽翠的意,教她败兴而归,而是他竟然因为求安而对莫羽翠没了兴头。 他只是觉得求安有趣才将她带在身边,不是呜?她对他而言,就像是只小狈小猫般,不是吗? 他对她并没有或邪念,他只是很喜欢看着她,很喜欢有她跟前跟后,很喜欢…… 突然,他心头一惊。 喜欢?他什么时候这么喜欢她了?喜欢到就连跟莫羽翠在一起时,她的脸庞都能钻进他的脑袋里,导致他鸣金收兵? “该死!”他懊恼地道:“不会吧?” 他对求安做什么或说什么,一直只是抱着好玩的想法,他只是想逗她、只是想看她的反应。他对她并没有生理上的渴望及欲求。 女人对他来说,向来只有这一层的关系,除却这一层关系,不该还有其他的。 他热爱自由,来去如风,从不曾想过让任何人束缚住他,而一直以来也没有任何人可以钳制他的心。 可这一刻,他觉得不妙,大大不妙。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越来越觉心烦,决定起身到外面去透透气。房门一开,他楞住——因为求安正站在门外,一脸惊吓的看着他。 他眉心一拧,“你在干么?” “我、我只是问你喝不喝茶?” 求安怯怯的、心虚的回答着,不敢抬头看他,因为她知道此刻自己的表情绝对不是一个“正常”的表情,她会站在这儿是因为她看见莫羽翠离开了。 稍早前,她决定离开这个陆震涛跟莫羽翠正在恩恩爱爱的院落,岂知一开门便看见莫羽翠一脸悻悻然的离去,她感到疑惑,然后心情也莫名地飞扬。 莫羽翠今晚不是要留宿吗?为何才进到房里没多久便离开了?是她自个儿要离开?还是陆震涛要她离开? 她心里明明一直告诉自己这根本不关她的事,可脚却不听使唤的走到他房门前,正挣扎着要不要敲门,他却已经打开了门。 陆震涛正烦着,声音一沉地道:“不要。” 她听出他声音里的烦躁。为什么呢?难道是莫羽翠惹他生气、伺候得不好? “那个我、我看见莫姑娘走了,她……”她疑怯地说:“她不在这儿留宿?” “怎么?你很希望她留下?” “没有!”她冲口而出,又惊觉到自己的回答很不合理,急急忙忙解释着,“不,我的意思是……那不关我的事。” “不关你的事,你还问?”看着她,陆震涛情绪起伏更大了。 怎么可能呢?这个丫头只是好玩而已,哪里有本事影响他的心情,甚至是身体?看着她那慌张的傻样,他浓眉一皱,忽地伸手捧住她的脸。 “啊?”整张脸被他捧起,她一惊,瞪大了眼睛,“十、十二爷?” 他目光专注、炽热、直接,而且充满霸气地盯着她,细细的、深深的端详着。 迎着他的眸子,她的心脏像是要从嘴巴跳出来了一样。 他欺近她,近得她可以感觉到他的鼻息呼在她脸上。她的脸发烫着,脑袋也是。 “你……”陆震涛捧着她的脸,左看看右看看。 他确定,她只是个毫无姿色的丫头,而他不会对她有任何的想法。他想,刚才一定是他一时糊涂了。 “我出去喝酒。”说着,他松开手,迈开大步走了出去。 求安倒抽了一口气,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刚才,他跟她靠得那么近的时候,她有一种快要死去的感觉。 她想,只要他再靠近一点,或是更进一步,她就不能呼吸了。 清楚的意识到那样的“感觉”,她感到生气、懊悔,然后也惭愧。 第4章(1) 为了确定自己还是个正常的男人,而且没有任何女人能教他“心有余而力不足”,陆震涛决定晚上上醉月楼去寻欢,并且,他要带着求安一起去。 他要证实,求安并不能、也没有影响到他的心情及身体。 正巧,旅居临河的恭王范长庵听闻陆震涛在临河,便遣人送来邀帖,请他晚上至醉月楼一聚。 范长庵是当今圣上的叔父,亦是圣上十分信任之人。他在朝中的人脉广阔,深得爱戴,其性豪爽,喜交江湖人士,两人便是透过临河的酒肆老板娘——鱼娘介绍认识的。 陆震涛知道范长庵对皇位其实是有着一些想望的,他平素勤政爱民,也是为了累积实力。 对于攀附权贵或是权谋之事,陆震涛是没有兴趣的,不过为了透过恭王跟朝廷做一些买卖,他还是有应酬恭王的必要。 席间,除了陆震涛、求安、范长庵,范长庵之子范志霄,还有莫羽翠所带领的几个姊妹陪席,厢房内充满欢声笑语。 一般来说,随侍的仆人是不能落坐同席的,可陆震涛让求安在一旁坐下,大家虽觉突兀疑惑,却也没意见。 毕竟陆震涛是个行事放浪不羁,甚至是我行我素之人,什么传统礼教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文钱。 席上,求安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这种场面是她不曾见识过的,尤其是在知道坐在对面的人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恭王范长庵时,她更觉惶惶不安。 陆震涛不过是个商人,居然能跟这样位高权重之人同席谈笑,而她一介平民,竞因着他这层关系而能坐在这里。 她实在不明白陆震涛带她来的用意,如果他要人伺候,这儿多的是伺候他的姑娘,而且据她刚才从旁得知……他今晚打算在醉月楼留宿。 许是因为他要留下,今晚的莫羽翠笑得特别灿烂,灿烂得教她觉得刺眼。 她低着头,也因为低着头,她一直没发现范志霄的两只眼睛始终盯着她看,眼底有高度的好奇及兴趣。 突然,一块红烧肉进到她碗里—— 她楞了一下,这才发现帮她夹肉的是陆震涛。她惊疑的看着他,其他人也是。 “怎么不吃?不合你胃口?”他看着她,若无其事的问。 她呆住,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十二爷,”这时,范志霄开口了,“主子帮下人夹菜,你可是第一人。” 陆震涛没回应他,只是唇角一勾。 “范公子有所不知。”坐在陆震涛另一侧的莫羽翠笑笑道:“十二爷对求安宠爱有加,压根儿没当他是下人。” “噢?”范志霄笑视着求安,“倒是,这孩子看起来多逗,多讨人喜欢。” 范志霄偶尔虽会涉足醉月楼这样的地方,但很多人都知道他喜欢的其实是年轻男子,甚至是少年。只不过他是恭王之子,这些事,大家只是私底下议论,没人真的拿到台面上来讲。 “十二爷,我一直以为你喜欢的是女人,难道转性了?”范志霄语带轻佻。 范长庵一听,立刻沉下脸来喝斥他,“胡说什么?” 陆震涛是富甲一方的航运巨子,也是他极力想拉拢的人,对陆震涛,他可是小心翼翼的对待着,可他这个儿子不知天高地厚,总是失了分寸。 气氛有点拧了,莫羽翠一把勾住陆震涛的手,将脸靠在他身上,娇媚万分地道:“范公子,十二爷还是喜欢羽翠的。” “十二爷,小犬失礼,还请见谅。”范长庵衷心道歉。 “王爷言重了。”陆震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冷冷的瞥了范志霄一记。 迎上他冷漠略带肃杀的眼神,范志霄先是心头一颤,旋即又觉得懊恼不悦,可在父亲跟前,他也不好发作,只能抓起酒来狠狠的喝它三杯。 “对了,十二爷……”范长庵话锋一转,“你可知道河西干旱之事?” “当然。”他微微颔首。 “其实本王今天邀十二爷一聚,正是为了这件事。”范长庵续道:“前年圣上派兵长征,耗费了不少的人力物力及财力,如今国库稍稍吃紧,突遇天灾,实在是……” “王爷,在下明白了。”他打断了范长庵的话,“在下捐出五百两白银,开仓发粮。” 范长庵一听,藏不住极度的喜悦,“那我就先谢过十二爷了。” “王爷言重,在下只是略尽绵力。” 筵席之后,范志霄偷偷的问了莫羽翠,“羽翠姑娘,那孩子跟十二爷究竟……” “公子,十二爷爱的绝对是十足十的女人。”莫羽翠睇得出来他对求安极有兴趣,便语带暗示地说:“公子今晚可有意愿留宿醉月楼?” 他微怔,“你的意思是……” “若公子留下,羽翠可以帮忙成就好事。”她深深的一笑。 “可十二爷他……” “十二爷忙着应付我,哪来的时间跟心情去管那个小厮?” 范志霄一听,跃跃欲试,“那好,你帮个忙吧。” “当然。”莫羽翠点点头,“包在我身上。” 求安是个姑娘,范志霄喜欢的是少年,一旦发现她是个丫头,自然也不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来。不过,肯定能吓吓那丫头…… 想到求安居然能教陆震涛对她没了兴头,莫羽翠就觉得恼。此时有机会可以捉弄她、整整她,莫羽翠岂可放过这个机会。 扁是想象,她就觉得兴奋极了。 陆震涛支开求安了。 她早就知道他今天来会在此地留下,因为早就知道,她的心情一直不好。他带她来做什么?他认为她从没来过这种地方,会觉得新奇,觉得兴奋? 哼,可不是每个男人都喜欢在这种烟花地流连。更何况,她不是男人。 当然,这件事他并不知道。 想到他去了莫羽翠的房间,正准备度过春宵,她的胸口揪得好紧。她讨厌这种感觉,也觉得有深深的罪恶感。 骆骏说过没有陆震涛征服不了的女人,难道她也落入了他的圈套?她一定是被他某些言语、举止及眼神给迷惑了吧? 他那些慷慨的善行,也许只是为了沽名钓誉,或是赎罪。 目前为止,他还是杀害她爹及夺走初胧的唯一嫌犯,她都还没查个水落石出,岂能被他迷得团团转? 杜求安啊杜求安,你怎么对得起含冤而死的父亲? 想着,她取下挂在颈子上的玉坠,捏在手心里。她不能再戴着它,它紧贴着她的心口,根本是个扰乱她的心、动摇她意志的东西。 起身,她决定离开这个房间——虽然陆震涛离开前命令她在此地等他。可是,她在道个地方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小扮。”一出房门,有位大娘叫住她。 “大娘,有事吗?” “十二爷吩咐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等他,请跟我来。” 陆震涛不是要她在这儿等吗?这会儿又要她去哪里?她虽疑惑,但不疑有他,因为陆震涛本来就是个不按牌理出牌,随时都会改变主意的人。 于是,她乖乖的跟着大娘来到一间房间前。 房里暗暗的,大娘推开门,“你进去吧。” 她楞了一下,还没回过神,大娘突然推了她一把。她一个踉跄进了房,大娘立刻关上门,她觉得不对劲,直觉想夺门而出,这时一双手自她身后抱住了她—— “啊!”她只喊了一声,一只手用力的捣住了她的嘴。 “你乖,别叫啊。”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兴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陡地一惊,因为她认出那声音。 是范志霄?!为什么陆震涛要叫人将她带来此地?范志霄又为何会在这儿? 范志霄是恭王之子,而恭王又是当今圣上的叔父,权倾朝堂。陆震涛为了他的航运生意,要广结善缘,广交权贵,难道说……天啊!莫非陆震涛投范志霄所好,要将她送给范志霄当玩物? 想起他先前对她种种的好,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难道他对她好,是因为她有可用的价值? 思及至此,她的心一阵抽痛。 “放心,我会很温柔,绝不会亏待你……”范志霄利诱着求安,“伺候得我开心,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的。” “唔!”她奋力的挣扎抵抗起来。 范志霄一急,勒住了求安的脖子。“你乖一点,别抵抗,否则休怪我伤了你。” 她痛苦、愤怒,同时也感到恐惧,“唔!唔!”她又挣又跳,可却被他攫得死紧。 他将她拖往床上,在黑暗中模着她,粗暴又急切。 她动不了,也出不了声,羞愤的眼泪夺眶而出。正当她几乎绝望之时,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端开了,门外的光线照进来,教在黑暗中的范志霄跟她都睁不开眼。 “谁……啊!”范志霄才开口,整个人突地被抓起。 他松了手,求安立刻爬起,急急地在昏暗的光线下整理衣服,还没回过神,又听到砰的一声,范志霄惨叫一声,摔在地上,跌得狼狈。 她往他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背着光的高大身影正拎起倒在地上的范志霄—— “这一拳是替求安讨的。” 那愤怒的声音,令求安心头一紧。是陆震涛?闯进来解救她的人是陆震涛?这么说来,他并没有将她送给范志霄当玩物? “陆震涛,你敢打本公子?!”范志霄认出陆震涛的声音,也看见了他的脸,惊恐又懊恼地说:“我可是恭王之子,当今圣上的堂兄,你敢……” 话未说完,陆震涛又结实的给了他一记重拳。 “啊!”范志霄又惨叫一声,一颗牙自他口中喷飞出来。 “这拳,是因为你让我不高兴。”陆震涛冷冷地说。 “我的鼻子、我的牙……”范志霄哀号着,“你、你竟敢……”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骚动,几个醉月楼的人闻声赶至,看见房间里的惨况,全吓傻在门外。 “十、十二爷,这是怎么一回事?”醉月楼的管事小声疑怯的问。 陆震涛没有回应他,径自走向坐在床上的求安。 求安抬起泪汪汪的眼,惊疑、惶惑,然后又微带喜悦及庆幸的看着他。 此刻,她的心情太复杂了。他并没有为了拢络恭王而将她送给范志霄当玩物,甚至还为了她,毫不犹豫的冒着得罪恭王的险,狠狠的修理了范志霄…… 而且,此时他不是应该跟莫羽翠在一起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他又撇下莫羽翠了?糟了,怎么她觉得很开心? 陆震涛站在她面前,两只眼睛定定的看着她。他浓眉深锁,眉心紧皱,看起来像是在生气……也对,他刚才说了,范志霄让他不高兴。 “十……” “你……”他打断了她,声音低沉而威严,“为什么不乖乖待在房里等着?为什么不经我同意就离开? 说!” 他最后一句“说”,教她心跳漏了半拍。 他在生气,而且气的是她。她想,他气她把他的话当耳边风。但是他明明这么生气,她为何一点都不觉得惶恐害怕,反而心头暖暖的? 她怔怔的看着他,耳根一直发烫。 “要不是我在门外发现你的玉坠子,想想你会发生什么事情!”他说着,摊开手心,那小鸡玉坠子就安安稳稳的躺在他掌心里。 她下意识的模模自己的心口,想起在她离开那房间前早已取下玉坠,抓在手里。想必是她被推进来时,一个不小心掉在门外了。 “陆震涛,你……”方才被打得鼻血直流,牙也断了的范志霄此时不甘心的走过来。 话没说完,陆震涛又给了他一记拳头。 “啊!”他哀叫一声倒在地上,门外的醉月楼管事怕出人命,赶紧冲进来扶着他。 陆震涛冷冷的瞥了他一眼,“这一拳,是你自找的。” “十二爷,你息怒啊,这、这会出事的。”管事一脸忧心,就怕恭王之子在醉月楼有什么三长两短。 他脸一沉,“把他带走,我不想看见他。” 避事闻言,立刻跟两个杂役合力将范志霄架了出去。 “说,为什么不经我同意就离开,还跑到这个房间来?”他板着脸,恼怒全写在脸上。 求安怯怯地说:“我以为是你要我来的……” “什么?”他眉心一拧,“我?” “有位约莫五十岁的大娘说你吩咐她带我来这儿,所以我……” “管事!”没等她把话说完,陆震涛沉声一喝,才走出房门口的管事吓得急忙停下脚步。 陆震涛拉住她的手,回过身,走向门口,直直瞪着管事。“我要那个人。” “这……”管事为难的看着求安,“小扮,你、你可知道那位大娘是谁?” 她摇摇头,小小声地道:“我、我不认识,不过如果再看见她,我认得出来……” 陆震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调整犹如怒潮般的情绪。须臾,他目光一凝,逼视着管事,语带命令,甚至威胁。“立刻把醉月楼所有五十上下的妇人都找来。”他眼底迸出肃杀的锐芒,“今晚就是要把整个醉月楼翻个底朝天,你也得把人给我交出来。” 第4章(2) 莫羽翠心神不安的在房里走来走去——自从陆震涛离开后。 今晚,她以为陆震涛会对昨晚的事做出弥补,她把自己妆扮得比平时更娇艳,还穿上了刚做的新衣,使出浑身解数想征服他,没想到……他竟还是推开了她。 当他一脸困惑又懊恼的坐在床沿一语不发时,她就知道自己在他的心中地位不再,他心里有着牵挂,牵挂到他不像是她所知道的“陆震涛”。 “姊姊,你怎么了?”她的小侍女看她心神不宁,神情惶惑,好奇的问着。 因为,她从不曾见莫羽翠这样反常过。 突然,外面传来醉月楼老板娘——绣姨的声音及一阵骚动。 “十二爷,求求您了,您别气,这、这一定有原因的……” 莫羽翠眼皮直跳,她知道要出事情了。还没回过神,房门已砰的一声被踹开。 绣姨、管事以及神情冷如冰霜,眼中却燃着怒焰的陆震涛,后头跟着被他拉来的求安,还有洗衣的桂婶…… 她倒抽了一口气,身子不自觉的颤抖。 绣姨几个箭步走向她,表情忧心害怕,“羽翠啊,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莫羽翠柳眉一拧,直视着陆震涛。横竖她今天是跑不掉了,但要她低声下气、磕头认错,她可做不到。 “我只是闹闹她。”她先发制人。 “羽翠,真是你……”绣姨一惊。 她虽惶恐,却还是故作姿态为自己的行为辩驳。“好玩而已,她又没吃亏,只是……” 话未说完,陆震涛一个大步上前,一把捏住她的下巴,两只眼睛仿佛着火似的瞪视着她,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因为陆震涛从未如此发怒过,或许在别的地方有,可在醉月楼却是不曾。 再说,他跟莫羽翠相好了那么久,谁都知道他专宠她,如今怎会只为了一个随侍而对她发怒,甚至动手? 莫羽翠惊恐的瞪大眼睛,顿时忘了喘气。 “莫羽翠,你可真是犯了我的大忌了。”陆震涛的声音听来冰冷,别说是莫羽翠,就连一旁听着的其他人都觉得心惊肉跳。 求安亲眼看见这一幕,简直不敢相信。他跟莫羽翠有多好,她是看过的。可他现在竟为了她,对莫羽翠如此严厉且冷酷。 她的胸口好闷、好闷,感觉是痛,却又有着不知名的快意。因为在这一刻,她发现了一件事——在陆震涛心里,她竟比莫羽翠重要。 “不准再来找我。”他冷冷地道:“在我忘记这件事之前。”说罢,他转过身,一手抓起求安,便要离去。 “十二爷!”莫羽翠眼底含着委屈的、羞辱的泪水,“为了她,你不顾我们的情义?” “你与我之间,一直以来既无情也非义,这只是一场交易,我以为你知道……”他毫不留情地说。 莫羽翠感觉像是被当街打了一巴掌似的难堪,她骄傲好强,却又不想失去他。 忍着这伤人的屈辱,她试探地说:“我、我知道我不对,十二爷你什么时候能忘了这件事?” 他回头,冷漠的看着她,“我记性一向很好。”语罢,他头也不回的带着求安离开。 回程,陆震涛始终紧紧抓着求安的手,不顾旁人好奇的眼光,求安觉得尴尬,几次想偷偷的挣开他的手,可他却将她抓得更紧。 想起今晚发生的事,她的心情难以平静。他先是为了她打了范志霄,然后又为了她几乎要把醉月楼翻过来,接着又为了她跟莫羽翠斩断“情缘”…… 她在他心里……这么要紧吗?话说回来,他打伤范志霄、得罪恭王,好吗? “十二爷,”她怯怯地道:“这样好吗?” 他微微慢下脚步,脸上还有愠怒。“什么好不好?” “范公子是恭王爷的儿子,你打伤他,恭王爷恐怕会不开心……” “我才更不开心。”他板着脸,“他好大的胆子,居然把脑筋动到我的人身上?” 她是……他的人? 不不不,这句话肯定没什么意思。他说过她是他的小鸡,那只是一种说法罢了。 “恭王不是寻常人,十二爷得罪他,怕他会找你麻烦……” “你怕?”他睇着她问。 “怕……” “担心?”他又问。 她怯怯的点头,“担心。” 陆震涛听着,眉梢一挑,居然笑了。“你会担心我了?” “十二爷是为了我才打范公子,我当然担心呀。”迎上他的眸光,她又羞又慌,“如果我不担心,那我还是人吗?” 方才还滞留在陆震涛脸上的愠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柔的浅笑,他凝神注视着她,陷入深沉的思索 之中,不说话了。 今晚,他原本是想证明他对她并没有那种感觉,而她也没有左右他意志的本事。可当他跟莫羽翠同处一室时,他却只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他满脑子都是她。 他在情感上本就不渴望莫羽翠,而她的出现,让他连在上都不再需要莫羽翠或是任何一个女人,不是他没了欲念,而是他对她们再也没有渴求。当他断然的拒绝了莫羽翠后,他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他心里只有一个人,那便是她。 回到他要她待着的房间,他找不到她,问了醉月楼的小厮,他说看见她跟着一个大娘走了,于是他开始找寻她的下落,在寻不着她的那段时间里,他的心像是被狠狠的掐着,莫名的感到不安,而那是他不曾有过的感觉…… 当他发现她的玉坠子落在房门外,他一脚踹开了门,心心念念着的就只是她。 他当然知道打了范志霄后,事态可大可小,难以预料,但他没有犹豫,因为他不容许任何人侵犯他的领域,还有他的人。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惊觉到他竟然那么的在乎她,而她在他心中的分量有那么重。 他始终不想拥有任何人、任何感情,因为拥有便要承受失去的痛苦。他见过他爹那么痛,他自己也痛着,所以他一直游戏人间,不想被任何人控制喜怒哀乐,他以为自己可以继续,甚至永远这样下去——直到她出现在他的面前。 见到她的那一天,他就让她进入了他的生活、他的生命,他以为自己对谁都心如止水,没想到看来天真无害的她竟在不知不觉中攫住了他的心。 他可以拥有吗?如果拥有了又失去,他是否又要历经再一次的心痛? “十二爷?”求安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疑惑的看着正望着她出神的他,“你怎么了?” 看着她,他脑海中只闪过一个念头——他想拥有她。 “听着,”他伸出手,轻轻的触模着她的脸颊,“以后我要你待在哪,你就待在哪,不要随便离开我的视线或是我给你划下的圈圈。” 迎上他深沉又炽热的眸光,她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还没回过神,他已抓着她的手,“咱们快回放真院吧,我累了。” 陆震涛动手教训范志霄的翌日,范长庵便亲自拎着范志霄来到放真院向他致意赔罪。事情过去了,求安也毫发无伤,生意人以和为贵,陆震涛也没得理不饶人,白银及米粮,他一样没少,悉数给了范长庵去赈灾。 他们离开临河之前,莫羽翠又来过一趟,可是陆震涛不肯见她。 自从陆震涛那晚救了求安之后,她便发现心里有些什么在发酵着,每回看着他,她便呼吸困难、胃部翻搅,脑袋仿佛不再属于她,有些奇奇怪怪的念头及想望。 她明确的感觉到,他喜欢她,而且是很喜欢她。 可是,别说他“可能”是她的仇人,就算不是,此刻的她明明是个男人,他若真喜欢她,那是否意味着……真如范志霄所说,他转性了? 如果他知道她是个女人,还会对她好吗?还会不计代价的保护她、为她出头吗? ……天啊,她怎么可以想着这种事情?父仇未报,真相不明,一切还如此混沌,她怎有余心余力去思索这种小情小爱? 老天爷,希望我爹的死跟他无关啊! 突然,这个想法钻进她脑海里。她吓了一跳,她有这样的想法只有一种解释,就是她恋上了他——她打从心里觉得这太可怕了。 “求安?求安?” 听见骆骏的声音,求安猛然回神,只见骆骏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 “叫你几声了……想什么?这么出神。” “没什么。”她虚应一句,继续帮满月刷毛。 骆骏模模满月的脖子,“满月越长越好了,再过不久或许能上鞍了。” “嗯……” “有心事?看你魂不守舍的……”他关心地道:“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 “没什么事。” “我想也是。”他一笑,“你在腾云山庄甚得人缘,把马儿照顾得这么好,十二爷又喜欢你,你能有什么烦恼?” 她沉默,若有所思。 “难道你想回老家了吗?”他问:“我听说你在老家有个未婚妻还等着你衣锦还乡……” 那是她胡诌的事,可是所有人都毫不怀疑的相信着她。有时,面对完全信任着她的他们,她感觉心虚惭愧。 “话说回来,你也不必什么衣锦还乡了,现在十二爷对你这么信任,就连他那些名贵稀有的宝马也交给你照料,倒不如你跟十二爷商量,将你的未婚妻子接到这儿来吧?” 路骏提到马的事情,求安顺口试探,“十二爷也不是什么都能交托给我,例如西马厩的……” 以往她也多次向其他人试探询问西马厩的事,可他们不是毫不知情,就是随口一句“还不就是马”便敷衍了她。 她虽然想再多问,却又怕问得认真了,引起别人的怀疑。若西马厩里养着的马真是初胧,那势必是不能说的秘密,而她探查不能说的秘密,也许会惹来祸事。 骆骏微顿,然后一笑,“你说西马厩啊,唔……”他沉吟着。 她小心翼翼地道:“西马厩里有什么?” “马呀。”他说。 “得另外隔开,又由十二爷亲自照料并派人看守着,想必是价值连城的名驹宝骏吧?” 闻言,骆骏蹙眉,“价值连城倒是没有,不过初胧可是十二爷的珍宝。” 她陡地一震。初胧?她没听错,刚才骆骏确实说了这个名字。 “初胧?”她得确定他说的是初胧,而不是出笼或什么其他的。“好奇怪的名字,怎么写?”她感觉自己的声音颤得厉害,但大而化之的骆骏没有发现。 “就是初步的初,朦胧的胧。”他说。 骆骏的回答证实了常叔的话,也教她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陆震涛确实夺走她爹的马、害了她爹的命。 他不再是可疑的嫌犯,而是罪大恶极的览手。 “求安,你怎么了?怎么……”骆骏忧心的看着求安,伸手碰了碰求安的脸颊,“脸发白呢!” “骆骏。”陆震涛的声音突然传来。 骆骏一怔,下意识的收回手。陆震涛的声调平缓,但不知怎地透露着隐隐的不快,让他有一点点的心惊。 “十二爷?” 陆震涛远远的就看见骆骏跟求安在谈天,尽避知道在骆骏的眼里,求安只是个讨人喜欢的弟弟,但强烈的占有欲让他觉得心里不舒坦,走近时又见骆骏伸手触碰求安,他险些按捺不住脾气。 “你爹找你呢!”他说。 “喔,好的。”骆骏说完,笑视着求安,不放心的又叮咛了一句,“求安,有什么事尽避来找我,知道吗?” 她僵硬的点了点头。 骆骏前脚一离开,陆震涛便走近她,“你有什么事?” 她抬起眼看着他,想起她爹的死状、想起初胧,顿时,眼底燃起了一把怒焰。 她虽知道还不是爆发之时,却几乎快忍不住。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陆震涛感觉到她眼底的敌意、防备及恨意。 她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提醒着自己千万别冲动误事。再抬头时,她已稍稍冷静。“十二爷来这儿,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我做?” 陆震涛感觉到她的异样,也许她自认把情绪藏得很好,却骗不过他的眼睛。她初来时,对他确实带着隐隐的敌意及防备,但随着时日累增,她已慢慢对他卸下心防——尤其是在临河回来之后。 可现在,她再度出现那种眼神了,而且比之前更加的强烈。怎么了? “没什么事……”他说。 “没事的话,我带满月去走几趟。”说着,她拉着满月的缰绳便要走开。 陆震涛伸出手,一把攫住她的胳膊,注视着她,“真的没事?” 她摇摇头,唇角一勾,却笑得冷,“能有什么事?”说罢,她轻挣开他的手,拉着满月离开。 第5章(1) 前一刻还跟大家有说有笑的求安,在他走近时,却敛起笑意,一言不发,甚至借机离开。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陆震涛感到懊恼。 这感觉糟透了,曾经觉得已经靠近了的她,如今又突然远离。虽然一开始她对他保持距离,甚至存着防心,但几番相处之后,他已明显的接收到她所释放出来的讯息,感觉得到她已对他敞开心胸。 在她眼里,他多次看见那刻意隐藏却又瞒不住的情愫,尽避他不知道她的来历,可他不在乎,他对她动了心、用了情,甚至打定了主意等她,等她愿意亲口说出她所有事情。 他已经忘了有多长的时间,他的心不再为一个女人牵挂。他看过他娘亲过世时,他父亲是活在什么样痛苦的深渊之中;而他,在惜儿死去之后,又是如何的悲伤失落。 有爱,就会受伤。为了不再受伤,他早已决定不爱,可求安的出现,竟让他死水般的心再起波澜。 多少女人想走进他的心,他却无动于衷,即便她们使出浑身解数,他也不曾动心过,可她什么都不必做,就轻易的攫住了他的心。 是她那澄澈无邪的眼眸吗?是她那情绪鲜明的脸庞吗?还是她傻傻的、天真的样子,以及她温柔照顾着马儿时的身影动摇了他? 他内心的那道高墙是多么坚固呀!可她竟轻而易举的攻破了它。 惜儿死去之后,他变成一个警戒、防备,不轻易相信任何人的人,想进到他的生活里,得经过他非常严格的观察及审视才行,可他初见她的那一天,便将她带回腾云山庄…… 他不怕麻烦,但也不是个没事爱惹麻烦的人。对于不确定的人事或物,他总是存疑并提防着,可在他还不清楚她是不是一个麻烦之前,他竟已接纳了她。 他以为他再也不会对任何女人动心,但他却不知在什么时候开始恋上她…… 现在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她是他陆震涛想要的女人,除非她拒绝、她不愿意,不然他一定会将她紧紧的抓在手中,揽在怀里。 只不过他怎么都无法理解明明已经敞开胸怀的她,为何突然又紧闭心门。他记得很清楚,是从那天开始的……骆骏跟她说了什么吗? 不,骆骏是个有分寸的人,怎会在她面前胡乱说他什么? 她的冷淡让他变得焦躁,他整个脑子里都是她的事。他厌恶这种不确定的感觉,不弄个清楚明白,他实在不舒心。 晚上就寝前,求安端来温热的水让他洗脸擦脚。这是她到静湖苑后每天要做的事情,但他通常只让她将水端来,接下来的事情,包括更衣,他都是自己来。 “十二爷,水来了。”她面无表情,声音冰冷,搁下了热水就要离开,“我告退了。” “慢着。”他唤住她,“帮我擦脸擦脚。” 她一楞,露出惊疑的表情,因为自她服侍他以来,他不曾对她提出这样的要求。 “怎么?”他眉梢一扬,“不乐意?这本来就是你该做的事情。” “以前十二爷没要我做这些。”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他语气中带着种说不上来的任性霸道,“现在我要你做。” “……”她看着他,不动,像是在犹豫。 自从知道养在西马厩的马是初胧后,她就无法隐藏对他的恨意及愤怒。可在愤怒的同时,她又经常想起他的种种呵护,尤其是他为了她不惜冒得罪恭王的险…… 她感到挣扎、矛盾,她知道自己必须为父亲报仇、必须夺回初胧,可是她不只找不到方法,还在不知不觉中恋上了他。 她对他冷淡疏离,不只是因为仇恨,也因为她害怕自己越陷越深。 “我、我不会。”她微微咬着下唇。 “你都会帮马刷洗身子了,给我抹脸擦脚有什么问题?”他态度十分强硬,“快点,我想睡了。” 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钟,眼下的她仍是他的随侍,她若还想为父报仇,将他绳之以法并夺回初胧,就必须想办法留在腾云山庄、留在他身边。而要留下来,她就必须做他要她做的事情。 于是,她上前拧了棉巾,一手轻托着他的脸,迟疑的、轻轻的替他抹脸。他微抬起下巴,两只眼睛直勾勾的注视着她。 距离太近,近得她整个脑袋发昏,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却还是努力维持镇定的帮他抹净了脸、擦拭了脚。 事毕,她要离开,陆震涛再度开口,“今天的活儿还没做完。” “咦?”她一怔,狐疑的看着他。 他唇角微微一勾,“替我更衣。” “什……”她惊讶的看着他,不解他为何突然提出这么多的要求,“为什么?” “这不都是你该做的事吗?”说着,陆震涛两手一摊,“快,帮我把衣服月兑了。” 她一脸为难,但还是硬着头皮照办,解开他的腰带,月兑去他的外衣,就在她靠他很近时,他突然一把攫住她的手,一个振臂将她擒上床去,她吓了一跳,惊恐的望着他。 “为什么无视我?”陆震涛直视着她,目光炯炯,“你对任何人都能谈笑,都和颜悦色,为何偏偏避开我,给我脸色看?” “我、我不知道十二爷在说什么。”她惊羞恼怒的瞪着他,然后挣扎。 他将她的手攫得更紧,“为什么你可以跟骆骏或是其他人说说笑笑,却对我避之唯恐不及?” “我……”她一楞,因为她在他眼底发现了浓烈的醋劲。 “我明明感觉你已经愿意靠近我了,为什么却又突然对我如此冷漠?你喜欢骆骏?” 她真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而且她的心情已经从惊慌转为愤怒——尤其是想到父亲的死时,那原本被她压抑着的怒气及恨意在一瞬间排山倒海的向她袭来。 不知哪来的火气跟勇气,她恨恨的直视着他,“是,比起十二爷,我更喜欢骆大哥,多过你十倍、百倍、千倍!” 闻言,他浓眉一皱。“所以你对我忽热忽冷,是在吊我胃口?” “嗄?”她一愣。 “我不喜欢不确定的感觉,也不喜欢拖泥带水……”他说:“你应该感觉得到我对你是什么感觉吧?” 迎上他炽热强势又带着侵略感的眸光,她倒抽了一口气。虽然她不曾被男人用如此炽热的目光注视过,但她感觉得到他的眼神里有着浓烈的渴望。 不对,他喜欢的明明是莫羽翠那样的女人,而且她也亲眼见过他们是多么的亲热,现在他转男人了? 她羞愤的瞪着他,“放开我,要是被人撞见而传出去,你如何在商场立足?!” “你以为我会担心这个?”他唇角一勾,伸手抚模着她的脸庞,“告诉我,如果我陆震涛要你,你愿意吗?” 他要她?她听着,头皮一阵发麻。“我、我们都是男人,你快住手。” 他听着,不禁一笑,“小泵娘,你真是太有趣了。” “欸?”求安陡地一震,惊愕的看着他。她听错了吗?他刚才叫她……小泵娘? 陆震涛欺近她,使坏的将脸贴近她耳边,低低地、轻轻地道:“你真香。” 求安整个人一震,猛地推开他的胸膛,惊慌的望着他。 看着她这表情,他心中一阵快意。想起她这几天让他心神不宁,心浮气躁,整个人像是中了邪似的魂不守舍,他忍不住有种扳回一城的快慰。 可,这样的快意并不长久。 求安惊羞而愤怒的瞪着他,然后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他推开,如躲避猛兽般逃下了床,她眼眶里噙着羞愤的泪水,恨恨地说:“你一直知道我是女人,却做尽了所有逾越男女分际的事,让我看不该看的,听不该听的,你无耻龌龊!你肮脏卑鄙!” 他无耻龌龊?他肮脏卑鄙?如果他真是那么下流,他想做的事太多了! “谎称自己是男人,你也不算光明磊落。” 确实。女扮男装的人是她,但她是不得已的,如果不是他为夺初胧,不惜杀害她爹,她也不会这么做,还得忍受这样的羞辱,吃尽他的亏! 她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恨恨地说:“我恨你!我恨你!”语罢,她转身飞奔出去。 见状,陆震涛想追,却又止步。 他失控了,他用非常愚蠢的方式向她示爱,也因此伤害了她,此刻不管他说什么,她都听不下去吧? “陆震涛啊陆震涛,你不是要她吗?怎么这会儿却把她越推越远了?”他喃喃自语,无限懊悔。 求安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竟跑到了西马厩,而让她回过神的,是熊二威严的沉喝。 “谁?” 她猛地回神,发现熊二正瞪着自己看。 “这么晚了,你来这儿做什么?” 她楞了楞,下意识的看着马厩的入口,初胧就在那么近的地方,她却看不见也模不到,而这一切,全是拜陆震涛所赐。 这一刻,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杜求安,争气点!爹的仇,得报。初胧,得要回来! 瞬间,她冷静下来。“我睡不着,到处走走,一个不留神就走到这儿了。” 熊二半信半疑的看着她,打发她走。“没事就快走吧。” “熊二叔叔,”她笑笑地、小心翼翼地道:“您一个人在这儿守着,不累?不无聊吗?” “我习惯一个人了。”许是知道她是陆震涛的随侍,深得陆震涛的信任,熊二对她的态度不似之前那么严厉且冷漠,但仍未卸下心防。 “这马厩里肯定是非常重要的马匹,才劳熊二叔叔如此日日夜夜的看顾着。” “它是十二爷最珍贵的宝,无论如何我都要替十二爷守着。”他说。 “熊二叔叔对十二爷真是忠心耿耿……” “十二爷是我的恩人……”他似乎忆起了什么,眼底有遥远却深沉的悲伤,“当年我受奸人所害,带着女儿成了亡命之徒。” 求安微顿,不自觉的专注听起来。 “她在途中生了重病,我却不能也不敢带她求医,本想着上十二爷的船逃到延夏去,女儿却……撑不 到……”熊二嗓音沙哑了几分,“我本已了无生趣,想抱着女儿投河共赴黄泉,但十二爷救了我……” 听着他的故事,求安惊讶又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熊二有着这么悲伤的过往。 “十二爷知道我的事,不只厚葬了我的女儿,还为我还了清白,报复那个奸人,然后让我在腾云山庄安身,他的恩情,我今生做牛做马也要还。”他续道:“女儿是我今生最珍贵的宝,十二爷帮我厚葬了她,现在我当然要为十二爷守着他珍视的宝……” 听完熊二的话,求安才知道熊二跟陆震涛的因缘。如果不是因为她知道西马厩里的马就是初胧,她真的会被熊二的故事感动到泪流满面,并打从心里崇拜、尊敬,甚至是爱上陆震涛这个人。 陆震涛对别人来说是恩人,对她,却是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仇人。 “你快走吧。”熊二有点不耐地道:“不要在这儿问东问西的。” “好的。”她礼貌地道:“我不打搅熊二叔叔休息了。”说完,她弯腰一礼,旋身离开。 陆震涛以为求安隔天会收拾行囊离开腾云山庄,但她没有。 对此,他真是松了一口气。那一夜她离开静湖苑后,他便坐在院中候着,她其实离开不算久,但那一段时间却是他此生最难熬的时刻。 他知道一旦拥有,就注定有一天会失去,而那是他一直避免的伤害。可是对她,他却有着即使会受伤也不想放开的执念。 当看见她回来时,他难以形容自己内心的雀跃,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这一日,莫羽翠托人送来临河一品斋的糕点—— “十二爷,这是莫姑娘托人送给你的。”赵世东将一品斋那精美的盒子托在手中,“莫姑娘真是有心,这可都是十二爷爱吃的。” 陆震涛瞥了一眼,“你拿去跟大家分了吧。” “咦?”赵世东先是一怔,然后若有所思地道:“十二爷,你真打定主意不理莫姑娘了?她跟你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短,难道……” 陆震涛神情略显不悦,冷冷的睇了他一眼,“她给了你好处吗?” 赵世东尴尬的摇摇头,“莫姑娘虽出身青楼,可谁都知道她只愿委身于十二爷,这情分总是……” “我并不计较她的出身,不过我也从没打算跟她白头到老。”他直截了当的说道:“但她设计小鸡,让她差点儿成了范志霄的玩物,却是我不能原谅的事情。” “可是小鸡并没真的吃亏,难道十二爷就不能原谅莫姑娘吗?”赵世东一叹,“都有一段日子了,你的气该消了吧?” 陆震涛像是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莫羽翠的事情,眉心一皱,“行了,别再跟我提她的事,我还没气消。” 赵世东又叹了一记,“就为了小鸡是吧?十二爷,有件事……你不能不知道。” 陆震涛斜眼瞥着他,一脸“有屁快放”的表情。 “十二爷,你知道庄里开始有一些闲话了吗?”赵世东续道:“大家都说你对小鸡的爱护有加已经过火了,尤其你拒莫姑娘于千里之外,更让大家怀疑你是不是喜欢上小鸡了。” 陆震涛听了,脸上十分平静,没有愠怒之色,也不急着解释或撇清。 挑挑眉,他一派轻松地说:“我是喜欢小鸡。” 闻言,赵世东瞪大了眼睛,“十二爷,你、你这是……虽然小鸡长得清秀纤细,脸蛋不比真正的姑娘差,但他是带把的呀!” “她没有。”陆震涛深深的一笑。 “没有?他怎么没有?他……欸?”赵世东突然一震,惊疑地道:“十二爷,你说他没有什么?” “没有你以为她有的那种东西。”看赵世东一脸震惊,陆震涛一笑,“她是个货真价实的小泵娘。” “什么……”赵世东的眼珠子差点儿没蹦出来掉在地上,“小鸡是姑娘?!” “没错。”他说:“她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赵世东难以置信,“怎么可能?为什么我们都没看出来?” “因为你们全相信我,从我带她回来的那一刻起,我便说他是小伙子,你们信我,自然不曾对她起疑。” “这怎么可能呢?”赵世东一时之间还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不信自己竟也看走了眼。 “或许是因为她单薄,也或许她缠了胸,让你们看不出半点蛛丝马迹……”他拍拍赵世东的肩,“总之你放心吧,我爱的还是真真正正的女人。” “爱?”赵世东微怔,狐疑的看着他,“十二爷,你爱她?” “我还不知道我是爱她,还是喜欢她,但我相信我可以为她做很多事,而且我想要她。”他说。 赵世东知道陆震涛所谓的“想要她”,并不是指上的占有,而是情感上的拥有及追求。而这个,正是教他吃惊的、不敢相信的事情。 他知道惜儿的死对陆震涛造成了莫大的伤害,也是他心上永远无法抹去的罪恶及伤痛。自惜儿死后,他封闭了自己的心,不再对任何女人动情,因为他不想再经历那种冲击及悲痛。 不曾拥有,就不会失去。这便是他对女人及感情的看法,也是他只跟莫羽翠或其他女人们只谈享乐,不求交心的主因。 可现在,他说他想要求安? “十二爷,你、你来真的?”赵世东说不上来此刻心中的感觉,但他为陆震涛感到开心,他那受伤、死寂、悲哀的心,也许将在求安身上得到某种程度的救赎。 “我是来真的,但是她……”陆震涛浓眉微皱,“她不领情。” “要女人还不容易吗?”赵世东一派轻松,口气豪迈地道:“把她扑倒了,擒上床去,让她给你生个孩子,她自然就顺了、乖了。” 陆震涛苦笑一记,“我虽然不敢自诩君子,但也不是野蛮人,我要她,可我要她心甘情愿的跟我。” “唔……”赵世东沉吟须臾,“话说回来,她为何女扮男装来到腾云山庄?这件事,十二爷总得警醒。” “我没忘了这件事。”陆震涛神情自若,不见一丝忧疑,“但她在我手心里,也玩不了什么花样。” 赵世东点点头,“那倒是。” “世东,她的事,你暂时别说。”他慎重的交代着,“也许她有她的盘算跟目的,我还等着看。” “我明白。”赵世东一脸正经,“我一个字都不会说漏。” 第5章(2) 陆震涛必须到临河处理一批货物,因为需要调度多艘大型货船,里头又有皇家托运之物,为求慎重,他决定亲自走一趟。 他要求安随行,求安心里虽不愿意,但毕竟她是下人,主子说什么便是什么。 再者,她也觉得陆震涛要她跟这一趟正是时候。 她离开老家好久了,至今没给常叔跟青哥哥半点消息,她想他们一定很担心她吧?再说,如今她虽知道初胧在腾云山庄,陆震涛也确实跟她爹的死月兑不了关系,但她却无计可施,至今仍没有头绪及方向。 她需要求助他们,寻求他们的建议或是帮助。在临河有专门替人送信的信差,她可以在那儿将信送到常叔手中而不被任何人发现。 就这样,她随着陆震涛来到了临河—— 到了行馆之时,已经天黑,求安趁着陆震涛前往永业航运时,偷偷跑出行馆前去找信差,付了五文钱后,她便沿着河岸欲回到行馆。此时,河岸边停了好多船只,船上堆放着如山般的货物,她注意到船身上有着“永业”两字,发现那是陆震涛的船。 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船,不禁驻足多看几眼。 正要离开,忽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下意识的躲了起来,因为那不是别人,正是上次差点占她便宜的范志霄。 她藏身在十分靠近船身的一堆布袋后面,清楚的听见范志霄的声音。他不是一个人,陆陆续续地,她听见几个人的声音。 “都调包了吧?”范志霄问。 “都照公子的话去做了。” “哼,”范志霄冷哼一记,恨恨的说:“河安的监管官欧阳勤跟陆震涛有过节,早已结下梁子,要是欧阳勤发现陆震涛的船上有大烟,一定会整死他的。陆震涛,你敢打我,我绝不会让你的日子好过。” 听范志霄提到大烟的事,求安心头一惊。大烟只能用在治病上,是必须经过官家审查,少数特许人士才能拿到的番品,若私下流通,最重可判处死刑。 看来,范志霄调包陆震涛船上的货物,打算陷陆震涛于不义……天啊,私营大烟可是重罪,就算陆震涛再有钱有势,能逃过一死,恐怕也是活罪难免。 “公子,我已经帮你了,你、你可以把我女儿还回来了吗?”一个声音怯怯的问。 “急什么?等船到了河安,我自然会放了她。”范志霄说。 听他们的对话,似乎是范志霄胁迫陆震涛的船工协助调包货物。 不行,我得立刻通知陆震涛! 当求安心里响起这个声音时,她着实吓了一大跳。 她为何为他如此担心害怕吗?他是她的仇人,若有人能对付他、教他生不如死,让他跌入痛苦的深渊,那不正是她乐见的吗? 但为何当她知道范志霄要害他,她却打从心里替他担心?她懊恼极了,可却狠不下心视若无睹。话说回来,陆震涛是为了她才得罪范志霄这个小人,她怎能置身事外,眼睁睁看着他落难? 下定决心,她打算立刻回去通知陆震涛此事。谁知一移动,竟不小心踢到脚边的桶子,引起范志霄的注意。 “有人!快把他给我抓住!”范志霄一声令下,他的随从便冲过来擒住正要逃跑的求安。 当求安被押到他面前,他宛如得到宝物似的笑着,“唉呀,居然是你这小子,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范志霄,你真卑郑,居然这样陷害十二爷!” “你这嘴真刁,看我好好整治你后,你还凶不凶?”范志霄说着,伸手便将求安攫住。 求安知道一旦被范志霄捉走,事情就难以收拾。要跑,她跑不了,唯一的方法就是往水里跳。 于是,她趁范志霄不备,抓着他的手,狠狠的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口不放,范志霄惨叫着,却甩不开她。 随从们冲过来拉开她,她便趁他们检视范志霄的伤时,几个箭步冲向岸边,毫不犹豫的往下跳。 冬夜,河水冷冽,她一跳进水里便觉全身遭寒气侵袭,心脏瞬间紧缩。 “把他弄上来,别让他跑了!”范志霄被狠狠咬了一口,皮开肉绽,气得想杀人。 “公子,这天气下水会死人的。”实在太冷了,随从第一时间还是犹豫。 求安拚了命的游离岸边,可不一会儿,冰冷的河水便夺了她的体温。她快不能呼吸,全身僵硬,感觉身体不像是自己的,而且全不听使唤。 她往下沉了一下,喝了几口水,难受地拍打水面想让自己往上浮,可她的手脚冻得失去知觉,脑袋也要冻僵了。 “你这奴才,快下去把他给我捞上来!”范志霄怕留活口坏他的事,气冲冲的催促随从下水。 “公子瞧,他快灭顶了,这河水跟冰一样,他活不了的。”随从实在不想在这时节下水,又看求安载浮载沉,估计不用多久便会沉到水里。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声音,范志霄等人怕事迹败露,急急忙忙的逃离现场 陆震涛离开永业航运,跟着几名管事跟船工来到岸边巡视船只,才刚抵达,船工便惊讶的喊道:“水里有人。” 几个人往船工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子在河面上浮啊沉沉,偶尔手挥动一下,却不明显。 “还活着吗?”有人问。 “既然撞见了,死活都要把他捞上来。”陆震涛说道。 这是他的原则。他的事业靠的就是长河,凡是在水里的人,不论死活,他都会将他们救上来,能救活是好事,救不活的,他也会替这些流水尸找到家人,若是无名氏,他便将他们安葬,让他们入土为安。 “我不怕冷,我下去吧。”一人自告奋勇。 这时,一道月光自船与船之间的缝隙落下,照在那落水人的脸上。只一眼,陆震涛瞬间有种心脏冻结的感觉。 “该死,是小鸡!”他说着的同时,已经一个箭步往岸边冲。 赵世东闻言一震,急着要拉他,“十二爷,别……” 话未说完,陆震涛已经一个纵身下水,拚了命的往求安游去。 岸边,赵世东等人紧张忧急的看着,陆震涛虽谙水性,但这河水冰冷,一般人难以承受。 陆震涛一下水就感觉到河水的威力,但他心里只想着求安,他不想失去她,即使他还不算拥有她。 他从不曾如此恐惧过,那种仿佛有人要从他身上割去心肝脾肺肾的感觉,让他直打颤,他可以确定那不是因为冻,而是因为怕。 因为害怕、因为不安,他与她之间虽是咫尺,却如天涯。 岸边,赵世东他们几个人不断的喊着,但他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想立刻碰触到她,只想牢牢的将她抱在怀里。 终于,他构到她的袖角,并将已经失去意识的她拉向自己。 “小鸡!”他将她紧紧的抱在怀里,大声呼唤着脸色发白,毫无意识的她,“求安!求安!醒醒!” 仿佛听见他的声音般,她微微的睁开眼睛,眼神却已涣散—— 陆震涛走私大烟犯了国法,遭判死刑,即日推出午门施以吊刑。 午门前,众人聚集,议论纷纷,只见陆震涛被押上台子,消瘦憔悴,英气不再。行刑人用黑布套住他的头,再将绳圏套住他的脖子,命他站上凳子。 脚一踢,凳子倒下,陆震涛两脚悬空,不停挣扎、挣扎、挣扎…… 底下一片鸦雀无声,不多久,他不动了。 求安看着这一幕,终于放声哭叫—— “十二爷!” “姑娘?”鱼娘听她哭叫,急忙拍拍已经昏迷多日的她。 鱼娘是临河一家酒肆的老板娘,跟陆震涛颇有私交。几日前,陆震涛将求安从冰冷的河水中救起,便就近将她送至鱼娘这儿安置。 她是女人的事情,除了陆震涛跟赵世东再无人知。她被捞起时,衣服湿透,缠胸布松了,陆震涛为免让人觑见,只好送到鱼娘这儿来托她照料。 求安从可怕又悲伤的梦境中慢慢苏醒,这才发现自己穿着女人的衣服,躺在陌生的房间里,而床边有一位年约四十的陌生女人。 “我……”她想动,却全身虚弱乏力。 “别起来,你掉进河里受了寒,元气大伤……”见她一脸困惑的看着自己,鱼娘一笑,“我是鱼娘,是酒肆‘醉人间’的老板娘。”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她问。 “是十二爷把你带到这儿来托我照顾的。”鱼娘说:“你是个姑娘家,十二爷大概是不想让人发现你的身分吧。” 闻言,她一怔,“他带我来?” “嗯。”鱼娘续道:“是十二爷跳进水里把你救起来的,听说世东连拦他都来不及呢。” 求安惊疑不已。是陆震涛把她救起来的?她犹记得失去意识之前,她仿佛听见陆震涛喊她的声音,也看见了他的脸,她以为是自己一心念着要去通知他才会有那样的幻觉,没想到…… 知道是陆震涛救了她,她的心突然好痛好痛。为什么他要对她这么特别?他是她的仇人,她只想用力的恨他,而不是用力的喜欢他。 可是,他对她做的却都是让她恨不了他的事情。想着,她懊恼得红了眼眶。 鱼娘不知想起什么,忽然一笑,“十二爷是个枭雄般的人物,就算是面对那些官爷贵族,也从不表现得卑微小心,可他带你来的那天……我还真没看过他那种惊惧的样子,看来,你对他很重要。” 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多么希望他对她没什么特别的,她多么希望他把她当下人般使唤奴役,这么一来,她就可以轻而易举的仇恨他了。 说到仇恨,她猛地想起范志霄的事。 “鱼娘姊姊,十二爷呢?”她急问。 “他……”鱼娘一脸为难,“他派世东来跟我说,千万别让你知道他的事,可是……” “什么事别让我知道?”她一惊。 “你别急,他希望你好好休养。”鱼娘说。 “鱼娘姊姊,我有事要告诉他,非常迫切呀!” “唉。”鱼娘一叹,“可他现在被关在官衙大牢里,任何人都见不了他。” “什……”她陡然一愣。 “他的船上藏了大烟,在河安让欧阳勤查到了。”鱼娘一脸忧心地说:“欧阳勤亲自将船押回临河举发十二爷,他便被逮进官衙了。” 事情怎会发展得这么快?她究竟昏迷了多久? “鱼娘姊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已经被关在大牢三天了。”鱼娘说:“走私大烟是重罪,要不是他平素与人结下不少善缘,很多官门中人都受到他的恩惠,恐怕他早已被判刑处决。你一直昏昏沉沉,有时像是醒了却又回不了神,一转眼就八九天了,因为十二爷非一般人,今天刑部李大人会抵达临河,决定明早亲审十二爷。” 难道正如她的恶梦般,陆震涛会遭到吊刑?不不不,她一定要救他,她得还他清白!想着,求安奋力的起身。 “你干什么?”鱼娘一见她起身,立刻阻止她,“不行,你寒气入了五脏六腑,大夫说你必须卧床休养,否则日后会落下严重的病谤啊!” 她脸色苍白,身体虚弱,但眼神却坚定。“只有我能证明他的清白。”说罢,她仿佛抱着必死决心上战场的士兵般起身,下床。 陆震涛入狱的翌日,他的大哥陆震云便得知消息并凭靠着各种关系,来到大牢探视他。 “怎么才进来一天,你看起来便十分疲惫憔悴?” “这都拜欧阳勤所赐。”陆震涛一笑,“他一天只给我吃两个馒头,夜里又叫我起来问审,吃不好睡不饱,脸色还能好看吗?” 陆震云听着,懊恼气愤,“这欧阳勤分明是挟怨报复,要不是他姑母是吏部尚书的夫人,他上次犯的罪够他死几次了。” 两年前,陆震涛负责运送宫廷宝物到圣上位于出凤的行宫,航经河安靠岸休息一晚,欧阳勤竟趁职务之便上船偷取宝物而被陆震涛逮个正着。他求陆震涛放他一马,但陆震涛早听闻他一些恶行,想给他一个教训,因此举发他。 欧阳勤虽因姑母的奔走逃过死劫,但还是被杖责五十,足足在床上趴了三个月才能下床,自此便与陆震涛结下梁子了。 陆震涛做的是航运生意,陆震云则在京城经营陆运,人脉甚广,一听见弟弟遭难,他便赶赴临河探视。 “震涛,到底是谁用大烟陷害你?”陆震云生气地说。 “我的脾气会与小人结怨也是寻常,还真不知道是得罪了谁。”陆震涛身陷囹圄,但还是沉稳冷静,一派悠闲。 这时,一旁的赵世东说话了。“十二爷,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吧。” “十二爷,那日你在河里捞起小鸡,而那附近停的船正是翌日要前往河安的船,小鸡怎会……” “世东。”他打断了赵世东,“我不相信她会做出那种事情。” “可是……”赵世东眉心一拧,“她女扮男装又来历不明,天知道她想方设法进到腾云山庄是为了什么……” “她做不出那种恶毒之事。”陆震涛神情笃定地说。 “小鸡是……”陆震云疑惑地说。 陆震涛将他跟求安的相遇,以及求安女扮男装之事告诉了陆震云。 听完,陆震云觉得不可思议,“震涛,你不是如此大意的人,怎会轻易的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 陆震涛未答,一旁的赵世东已抢着帮他解释。“还能为什么?十二爷恋上了她。” “恋上她?”陆震云诧异道:“惜儿死后,你关起心房,游戏人间,只为不再牵挂,怎会……我对这只‘小鸡’可真是好奇。” 陆震涛淡然一笑,“人生难免有无法预测的意外,至少她是个美丽的意外。” 说完,他自袖中取出一封信函,交给了陆震云,“大哥,这封信有劳你帮我交给刑部李大人。” 陆震云微顿,接过信函,“这是怎么回事?你是何时写的信?” “你就别多问了,交给李大人便是。”他神情泰然地道:“这么大的案子,当然要让李大人这等地位的人来审。” 陆震云看着一旁似乎也满脸疑问的赵世东,“世东,你也不知情?” 赵世东摇摇头,一脸茫然。 “震涛,你葫芦里卖什么药?”陆震云问。 他唇角一勾,悠哉地说:“时间到了,你自然会知道,替我转告爹,请他老人家不用担心,我这个不肖儿子没事的。” 第6章(1) 辟衙外,求安拖着虚弱的身子击鼓鸣冤,一旁因为受陆震涛所托而不放心的鱼娘扶着她,怕她体力不支。 衙役跑出来制止她,要她停止击鼓,可她不从。 “你快走!”衙役喝道,“刑部李大人就要到了,别在这儿闹事!” “我要见官老爷,我要见大人!”她用尽全力的大喊。 “别闹,再不走,休怪官爷我不客气!” “我要见大人,我要告诉他事情的真相!”她哭喊着,“十二爷是无辜的,他是被冤枉的!” 此时,她的击鼓声及骚动惊动了府衙内的欧阳勤。欧阳勤来到门外,得知她是要为陆震涛伸冤,立刻充满敌意。 “臭婆娘!”他上前一把拎起她的衣领,将她狠推在地道:“快滚!大人岂是你说见就见的?!” 鱼娘扶住她,气愤地道:“欧阳大人,你说就说,干么动手?” “你最好带着这丫头离开,否则我对你们不客气!”欧阳勤语带恐吓。 鱼娘知道欧阳勤是个卑鄙小人,凡是跟陆震涛相关的人事物,他绝不会留情,求安身体虚弱,她担心再这么下去,恐怕会加重病情。 “姑娘,咱们先回去吧,我怕你撑不住……”鱼娘在她耳边悄声地说。 “不!”求安神情坚定,不知哪来的气力往前爬去,跪地磕头,“大人,十二爷是遭人陷害的,他没有走私大烟,我能作证。” 求安不知眼前的欧阳勤跟陆震涛有过节,一心一意的央求他。 听到她说她能作证陆震涛是遭人陷害,欧阳勤脸色一沉。他多想报当年那五十大板的仇啊,要是求安真能证明陆震涛的清白,那他就报不了仇了。 于是,他拔出了腰间的配剑,剑尖指向她的胸口,威胁道:“胡说八道!再不走,我杀了你!” 她扬起头,眼底没有一丝惧色,“我要为十二爷伸冤。” “找死!”欧阳勤反转剑尖,欲以剑柄重击她的头。 “住手!”突然,一声沉喝传来,正是刚抵达临河的刑部李大人。 李大人未着官服,又少有人见过他,一路行来没人知晓他的身分——除了欧阳勤。 他两年前犯下大罪之时,便在堂上见过李大人,自然记忆深刻。 “卑职参见李大人。”欧阳勤收起剑,小心翼翼地说。 闻言,求安知道眼前身着蓝袍,看似文人雅士般的男人正是李大人。她立刻爬至他跟前跪求,“民女叩见大人,我要为十二爷伸冤,证明他并未犯下国法。” 李大人神情凝肃的看着她,沉默了一下,“起来。” 一旁的鱼娘立刻上前扶起虚弱的她,“大人,这位姑娘可以证明陆震涛是被陷害的。” 李大人直视着她,“小泵娘,你如何证明陆震涛的清白?” “民女亲眼见到有人将大烟与船上货物调包。”她说。 “噢?”他眉梢一挑,略显讶异。 欧阳勤上前,激动地说:“大人,切莫听这丫头胡言乱语。” 李大人冷冷的瞥了他一眼,“你是说本官昏庸愚昧,不辨是非?” “卑职不敢。” “欧阳勤听命。”李大人威严地道:“立刻将嫌犯陆震涛提上公堂,本官要立刻进行堂审。” 大牢中,陆震涛盘坐闭目。 被关进大牢四天了,因为日进一餐,又经常在深更半夜让欧阳勤以问审的名义叫起,他吃不好睡不饱,憔悴清瘦了许多。 即使走私大烟是死罪,但他并没有太担心自己的安危。这些年来国家多次征讨边疆,陆家可是提供了不少帮助,不只负责运送人员及物资,还捐了不少白银及军粮,因着对国家的这一点贡献,他深信自己即使真的走私大烟,也不见得会遭判死罪,更何况,他根本没做过这件事。 这会儿,最让他悬心的是求安。那日他自河里将她救起时她已失去意识,大夫说若再迟些便是神仙难救,之后她昏迷不醒,身子冰凉,怎么都暖不了。 他本是守在她身边的,直到欧阳勤押着他的船回到临河,说他走私大烟而将他收押大牢后,他才离开了她。 求安还好吗?他不得见任何人,也无从自赵世东或任何人口中知道她的状况。 她好吗?想起那一晚的事,他的胸口还会莫名的抽紧。 原来她在他心里,已经那么重要。 “十二爷。”这时,一名衙役来到牢外,十分客气地道:“李大人到了,他要立刻进行堂审,所以你可以出去了。”说完,他便打开了牢门。 陆震涛站起,微微弯腰步出牢房,“有劳。” “哪儿的话,”衙役一脸歉疚地道:“我受过十二爷的恩惠,可却眼睁睁看着十二爷受罪,无计可施。” 陆震涛拍拍他的肩膀,不以为意的一笑,“千万别放在心上,你也是听命行事。” “谢谢十二爷,”衙役续道:“不过十二爷放心吧,有个姑娘说她能为你作证,还你清白。” 闻言,他一怔,“姑娘?” 在他设想的发展里,并没有“姑娘”这号人物。 “是的,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十二爷到了堂上便见分明。” 听他这么一说,陆震涛迫不及待的想立刻上公堂。一到公堂,看见李大人坐在堂上,临河县官、欧阳勤亦在两旁,还有一位纤细的姑娘跪在堂前,正是求安。 她要还他清白?莫非她看见什么又知道什么? 正忖着,他被押至求安身边。 “草民参见李大人。”他拱手一揖,直挺挺地站着。 见他站着,欧阳勤喝道:“大胆!见了李大人还不跪下?!” 陆震涛神情平静,“草民无罪,何须跪下?” 一旁,求安抬起眼望着他,心头一惊,因为他的样子真的有点憔悴狼狈,不只满脸胡碴,身上还微微有了味道。 见他清瘦这么多,她可以想见他在牢中必定过了几天不轻松的日子。 看着,她不禁心痛,如果她早几天醒来,是不是他不用受这样的罪? “十二爷,对不起……”她声音虚弱地道:“我来迟了……” 看着她那苍白的脸及虚弱的模样,再听见她气若游丝的一声对不起,陆震涛的胸口一阵抽紧。 “陆震涛,”这时,李大人问了,“大烟乃朝廷的特许品,不得私下买卖流通,但却在你的船上查获大烟,你可知罪?” “大人,草民绝无走私大烟。” “姑娘,”李大人转而直视着求安,问道:“报上你的姓名,说明你与陆震涛的关系。” “民女周、周求安,永乐人。”一直以来她都欺骗陆震涛,现在认了自己姓杜,恐怕只会引起他的疑心,因此她斗胆的欺骗了李大人。 “周求安,”这时,李大人续问:“你说你能证明陆震涛的清白?” “是的,大人,十二爷的货物遭到调包的时候,我在现场。”她说:“我亲眼见到有人调包船上货物,欲嫁祸十二爷。” “若属实,为何你到现在才现身?”李大人问。 “民女当时想立刻回去通知十二爷,无奈被真正的犯人发现,情急之下,民女跳入河中,之后我……”说着,她突然咳了起来,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见状,陆震涛立刻蹲下轻拍着她的背,当他一触碰到她,发现她的身子十分冰冷。 “大人,她落水之后失去意识,寒气窜入体内,十分虚弱,可否……” “不,”求安打断了他,续道:“大人,我、我有看见那真正的犯人。” “是吗?”李大人神情严肃地道:“你可还认得出他?” “他化成灰,我、我都认得。”她神情坚定,语气笃定,“那人便是恭王爷之子范志霄。” 此话一出,堂上一片哗然。 “大胆!”县官斥喝,“你说的可是恭王之子!” “天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她目光一凝,直视着李大人,“大人廉明,当明察秋毫,还十二爷清白。” “周氏,你指控恭王之子,可有确证?”李大人问。 “大人只要将范志霄提至公堂,民女便能指认他。”她说。 李大人沉吟片刻,下令,“立刻传范志霄上堂。” 范长庵跟范志霄正巧在临河,听闻求安所指控之事,立刻斥为无稽,但李大人奉圣令离京审案,范长庵纵使贵为王爷也不能违逆,于是便领着范志霄来到官衙。 范志霄虽自认天衣无缝,就算求安指控他,只要他不认,李大人也奈何不了他,但一路上还是忐忑不安。 来到公堂之上,看见当日他欲染指的少年郎竟是个不折不扣的姑娘时,他先吓了一跳。 “来人,备座。”李大人命人摆上一张椅子,“恭王爷,请坐。” 范长庵是圣上的皇叔,自然备受礼遇。他落坐后,李大人便开始进行堂审。 “周氏,你看清楚,你说的那个犯人是否就在堂上?” 求安点头,手指着站在范长庵身边的范志霄,“犯人就是他。” “你胡说什么?”范志霄瞠目怒斥,“是陆震涛要你血口喷人,胡乱栽赃的吗?”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求安其实晕眩得十分厉害,而且身体冷得发颤,若不是靠坚强的意志力撑着,她已经倒下了。“大人,我亲眼看见也亲耳听到范公子掳走船工之女,胁迫他帮忙将货物调包,想教船到河安时遭当地监管官大人查获,嫁祸于十二爷。” “你胡说!”范志霄心虚,色厉内荏地道:“是陆震涛要你这么说的吧?哼! 他让你女扮男装贴身伺候,天知道你们是不是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范志霄,你的嘴巴放干净一点!”闻言,陆震涛沉声一喝。 “难道不是?”范志霄哼声。 “就算我跟她真有什么,也不是见不得人的关系。”他冷然一笑,“我未娶,她未嫁,两情相悦也是天经地义之事,再说,我跟她的关系与你调包栽赃亦是两件事。” “李大人,”范长庵哪里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有多荒唐,但护子心切的他无论如何都要替儿子月兑罪,“光凭片面之词岂能入我儿的罪?” “大人,”求安直视着李大人,“那日我要月兑逃时,狠狠的咬了范公子一口,相信伤仍未愈,范公子若真无罪,就请他撩起右手的袖子吧!” 此话一出,范志霄陆地一惊,下意识的将右手往身后放。 见状,李大人神情凝肃,语带命令,“范公子,请立刻将右手袖子撩起。” “我、我为何要配合?她胡乱指控,我便要……” 他话未说完,李大人手中惊堂木重拍桌面,打断了他,“这是证明你清白的唯一方式,你却不愿配合,分明有鬼。”说罢,他看向神色铁青的范长庵,“恭王爷,这事您怎么看?” 范长庵沉默不语,神情凝重。 “恭王爷,这事可大可小,您自己斟酌。”李大人将问题丢给了他。 范长庵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看着身旁的范志霄。知子莫若父,看着范志霄脸上及眼底的不安,他几乎确定范志霄便是真正的犯人。 “撩袖子。”他沉声说。 “爹……” 范长庵懊恼的瞪着他,“撩是不撩?!” 眼见纸已包不住火,范志霄不情愿的撩起右手袖子,臂上果然有着清楚的牙印。虽然已经过了那么多天,但因为求安实在咬得太狠,那伤没个把月是好不了的。 看见他臂上的牙印,范长庵倒抽了一口气,倏地站起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废物!”他这是打骂给别人看的,不为别的,只为保这虽是废物,却是他骨肉的儿子,“你好大的胆子! 居然敢拿大烟这种事恶作剧?!” 范长庵聪明,先将范志霄的罪行下了恶作剧的注解。 “恭王爷,这是天大的重罪,可不是儿戏。”李大人说。 “大人,”范长庵态度谦和有礼,“孩子不懂事,并不真的想致人于死,再说这大烟并未危害到任何人,亦无作买卖,是否此事就此打住?” 李大人沉吟着,神情严肃而认真。 范长庵看得急了,又道:“大人,小犬不才,本王自会带回亲自教训,不过这大烟,他肯定不是拿来自己用的。” “恭王爷意思是,此事要化小化无?”李大人神情凝肃,“下官向来公正,怎可……” “大人,”范长庵急说:“孩子贪玩罢了,并没害人。”说完,他狠狠的抽了范志霄两耳光,斥道:“爱玩吧?!瞧你现在可玩出火来了!” “爹,我……” “住口!”他恼怒地喝斥范志霄,然后转而向陆震涛求情,“十二爷,你不会追究吧?” 陆震涛沉吟不语,脸上觑不出一丝情绪。 在他为了求安而得罪范志霄这个小人后,他便猜到范志霄总有一天会跟他讨,因此派人在暗中注意着范志霄的一举一动。当他为了将货物调包而掳了船工的女儿时,陆震涛便已知晓,更将计就计让范志霄自以为陷害了他,并让欧阳勤逮他入监。 商人是不会轻易搅和政局的,他不想得罪谁,也不想攀附谁,但凡是惹到他头上来的,他都不轻放。 范志霄调包货物时,他虽可当场人赃俱获,但范志霄是恭王之子,临河县官在人情及权势压力下必然不敢严办此事。于是,他让范志霄把大烟放到他船上,再让船航至河安让欧阳勤查获,将此事闹大。 他去函刑部李大人,也是趁机卖李大人一个人情。恭王虽是当今圣上之叔父却一直觊觎皇位,私下拉帮结党,收拢各方人马,圣上虽知道其居心,却始终无法抓到他的小辫子。 李大人向来忠心于圣上,倾全力辅佐及支持他,可也对恭王无计可施。这次他给了李大人这个亲自堂审的机会,不只助他重挫恭王锐气,也让他有把柄在手,制衡恭王。 他暗助李大人巩固圣上的地位,圣上及李大人往后自然会给他一些方便,这一切的一切全在他的掌握之中,除了求安。 他真没想到她会成了最佳的证人,就因为她咬了范志霄一口,才教耍赖的的范志霄百口莫辩。 现时,他的目的达成了,不只帮助李大人重挫恭王,又能在此时替恭王说话,给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这一次的斗争,他是最大的赢家,里子、面子都俱全。 “李大人,”他说:“草民想范公子应是一时好玩,草民跟恭王爷素有交情,不看僧面看佛面,此事就这么罢了吧。” 听他这么一说,范长庵总算松了一口气,眼底有感激地说:“谢谢十二爷的厚道及宽容。” “王爷言重。”他淡淡一笑。 李大人能抓住抱王的小辫子,全靠陆震涛,这个面子他自然是要卖的。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本官亦无意见,不过此事已传到圣上那儿,因此要记录备查,恭王爷……”他直视着恭王,“您没有异议吧?” 范长庵好不容易保住儿子,还能有什么异议,点点头,莫可奈何的答应了。 “那好,”李大人一脸神清气爽地道:“本官确定陆震涛无罪,立刻释放。” 他一说完,跪在一旁的求安放心的笑了。 “十二爷,太好了……”她说完,全身气力放尽,昏了过去。 第6章(2) 求安幽幽转醒,发现陆震涛就坐在旁边,两只眼睛定定的、深深的注视着她。 见她醒来,他脸上笑意立刻漾开。“你可醒了。”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她在静湖苑里的房间。 “你昏睡多日了,饿吗?”他温柔地道:“你真是太胡来了,寒气都钻到五脏六腑之中了,还跑到衙门去击鼓鸣冤。” 她看着他,什么话都说不上来。 她感觉不到饿,感觉不到累,只感觉到深深的懊恼及挣扎。 他是她的仇家,可她竟然为他担心受怕,甚至冒着生命危险都要替他解围,这是什么道理?她为什么会爱上他? 她越想越觉痛苦,忍不住掉下眼泪。见状,陆震涛心头一紧,立刻伸手揩去她的泪水。 “小鸡,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摇摇头,泪水很快模糊了她的视线。他伸手想扶她起来,可他的手才一碰到她,她便虚弱的说:“不要碰我……” “小鸡?”他浓眉一皱,感到受挫。为何她对他总是忽冷忽热?当日她会咬范志霄一口然后跳下水去,必然是因为她撞见了事发经过想立刻通知他,才会被范志霄发现。 她明明寒气侵身,虚弱至极,但一听说他被打入大牢,便不顾自己的身体赶赴衙门为他深冤。她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她若是不在乎他,又怎会那么做?但若他在她心里是如此的重要,她又为何拒他于千里之外?她忽冷忽热又若即若离,实在教他难以忍受。 “够了。”他目光一凝,不顾她的反对,伸出双臂将她抱起来并揽在怀里。 她挣扎,他不松手,只是霸道又任性的紧抱着她,她内心煎熬,泪水不停的落下。 “周求安,你这是在折腾我吗?”他将她牢牢的抱住,低哑嗓音里带着懊恼。 “为什么每当我感觉你终于接近我的时候,你又想远远的逃开?” 听着他这番话,她陡地一惊,迷惘的看着他,咀嚼着他话中的意思,而迎上他那深沉又炽热的黑眸,她的心鼓动着。 “你不明白吗?”见她一脸茫然,他有点气,也有点急,“你感觉不到我对你的不同?感觉不到我想接近你,也希望你接受我?” 她心头一震。老天爷,他在向她示爱? 天知道她有多么希望他不是她的仇人,可偏偏他是。她虚弱的挣了一下,“放开我……” “我不。”他霸气十足地道:“因为我感觉得到你在乎我。” “我、我没有。”她满脸涨红。 “你拚了命的逃离范志霄,又拚了命的到衙门去援救我,这不是在乎?” “我只是……” “你在抗拒什么?”他端起她的脸,深深的注视着她,“你怕什么?你有什么顾虑?” “我没有,那只是基于道义才……”被他炽热的眸子锁住,她一阵晕眩。 她好害怕,再这么下去,也许终有一天她会忘了父仇。骆骏说得对,没有他陆震涛征服不了的女人,如今她也被彻底的征服了。 如果可以,她真想立刻离开腾云山庄、离开他,以免做出愧对父亲及良心的事来。可她若现在逃了,父仇又当如何? “周求安,”陆震涛直视着她,“我不是个君子,可也不是个混帐,我会很直接的追求你、争取你,但你放心,若你不愿、你不爱,我也不会强求。所以,你看着我的眼睛……” “不要!”她眉心一拧,紧闭双眼。 “为什么不?你怕你心口不一?” “你为什么要这么欺负人?”她闭着眼,羞恼地说:“你身边有那么多女人,为什么要烦我?” “因为我把你放在心上了。”他说。 闻言,她倏地睁开眼睛,惊羞的望着他,“什么……” “已经有很久很久一段时间,我再也不让任何女人上我的心了,直到我遇见你。”他神情认真而专注。 很久很久没让任何女人上他的心?他的意思是曾经有个女人上了他的心? 她发现他眼底闪过一抹哀伤,不知怎地竟觉心痛。 “拥有就要承受失去的苦,所以我不想再拥有,但是……”他深情的注视着她,“你让我决定再度拥有。” 他的话语让她的心紧紧的一缩,痛,又甜蜜。她不曾被谁这么热烈的渴求过,也不曾如此疯狂的想跟某个人在一起,只可惜……他做了一件错事,而那注定他们不会也不可能有结果。 “我对你,并没有你以为的那种感觉。”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从来都没有。” “是吗?”他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眼里满满关不住的热切及渴望。 “是。”她直视着他,力持镇定地道:“我对你只有主从之情。” “那好,”他唇角一勾,笑得迷人,“我会打动你的。” 求安恢复女儿身在庄中行走了。 从前大家只以为她是个特别柔弱的男子,现在发现她其实是个惹人怜的女子。 她依旧在静湖苑服侍陆震涛,也依旧去马厩做她该做的事情。 恢复女儿身后,她有了一些从前不曾有过的特殊对待,从前大家不怕让她做粗活,现在大家都抢着帮她做粗活。 在阳盛阴衰的腾云山庄里,她就像是珍稀逸品般,那些未婚的小伙子都忙着讨好她,就连骆骏也不例外。 虽然她要大家别待她特别,也尽量完成原本就属于她的工作,可大伙儿还是不时簇拥着她、围绕着她,还有人私下给她送点小礼物或是好吃的,这令她十分困扰,却又不知道如何推拒他们的好意。 这些事看在陆震涛眼里,自然是不舒心的——尤其是求安对他特别的疏离。 这日,求安来到马厩干活,一不小心扭了脚,骆骏见状,立刻几个箭步冲了过来。 “求安,你没事吧?”他伸手扶着她。 “没事,只是扭了一下。”她很有技巧的抽回了手,不想太亲近,却也不想驳了他的好意。 “我扶你到树下休息。”他说。 “我自己能走的。”她婉拒了他,然后忍着痛想走到马厩旁的枫树下,可才走了两步,便痛得站不直。 “你看你,别逞强。”骆骏逮到这救美的机会,无论如何都想表现一番。 就在他伸出手要扶她之时,一只手切了进来,一把抓住了求安。 陆震涛不知何时欺近,一把将求安揽住,将她及路骏阻隔开来,仿佛他是求安的护法般。 “十二爷?”骆骏一怔。 “你要做什么?”他眼底带着一丝的防备及不善。 “呃,求安她扭了脚,我正要帮她瞧瞧……”骆骏尴尬地说。 “骆骏,”陆震涛眉梢一挑,“你懂医马,但人可不是马。”说罢,他冷不防地将求安一把抱起。 求安吓了一跳,忍不住惊呼一声,满脸羞红的瞪着他。“放、放我下来。” 陆震涛置若罔闻,兀自抱着她转了身,迈开步伐而去。 身后,骆骏一脸落寞的看着,不自觉的叹了一口气。 “儿呀,”骆一飞走了过来,拍拍他的肩,笑着安慰他,“认命吧,你的对手可是十二爷呀,爹还没见过有哪个女人不爱他的。” 骆骏无奈的苦笑一记,又叹了一口气。 陆震涛一路抱着求安走着,不顾众人的目光,求安多次要求他将她放下,可他却像是听不见似的。 回到静湖苑,他将她抱回他的房间,让她在椅子上坐下。接着,他取来药酒,不顾她反对的月兑掉她的鞋,然后亲自为她揉捏推拿。 他是一个男人,而且有高高在上的地位,可这一刻,他却蹲在她跟前替她揉脚。她不得不承认,他的举动真的让她很动心。 她感觉得到他对她的在意,只是他对她越是在意、越是热切,她便越是痛苦挣扎——尤其是当她发现那痛苦挣扎中,又夹带着让她害怕的悸动及甜蜜。 “有没有稍微舒缓一些?”他抬起眼注视着她。 迎上他热切的黑眸,她不自觉的倒抽了一口气。“十二爷,请你以后别这么做,我不希望别人对你我的关系有任何的猜测及想法。”她压抑着内心的起伏波动,冷冷淡淡的说。 陆震涛挑眉一笑,“我不在乎,因为我对你确实是有想法。” “但我没有。”她说着,视线自他脸上移开。 陆震涛唇角一勾,笑出声来。 她疑惑的看着他,“你笑什么?” “我笑你自欺欺人。”他说:“如果你对我没有想法,何必故意疏远我?” “那是因为十二爷表现得太过火了,就像刚才……”她懊恼的瞪视着他,“你根本不该在众目睽睽下抱着我。” “我是故意的。”他说。 她一怔,“什么……” “我就是要让骆骏跟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陆震涛要的女人。”他的霸道带着一丝孩童般的任性,让人无法感到讨厌或是生气。 “小鸡,”他直视着她,“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逃避,但我知道你对我是有感觉的。” “你……”她羞红了脸,恼怒地说:“你想多了。” “是不是我想多了,你心里有数。”他深深一笑。 满月终于可以上鞍了。 这天,陆震涛以测试满月腿力为由,带着求安离开庄子到草原上跑马。 在求安的照顾下,满月长成了匹非常健康强壮的马。来到草原上,满月撒开四蹄尽情奔驰,其速度及耐力一点都不输陆震涛胯下的千里良驹——奔云。 跑了一段时间后,他们来到水边休息,陆震涛牵着两匹马靠近水边,让它们可以喝水吃草。 他卸下它们的鞍具,对着它们说话轻抚,这一切求安全看在眼里。面对着马时,他的表情及眼神总是温柔,温柔到让人感觉不到一丝丝的冷酷及暴戾。 看着他,她出了神。 陆震涛回过头,见她望着自己发怔,弯唇一笑。 “我是如此赏心悦目到让你看着出了神?” 她瞪了他一眼,径自将脸撇到一旁去。 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对了,有件事告诉你,让你消消气。” 她疑惑的看着他,“消气?” “是啊,”他说:“范志霄那小子已经被拔去御前行走的职衔了。” “咦?”她讶异地说:“他是恭王爷的儿子,怎会……” “恭王一直培养着自己的人马及势力,觊觎着那个大位,这次范志霄犯了大错,圣上便趁机拔掉他的官,挫挫恭王的锐气。” 听他说得不痛不痒,她狐疑地说:“我以为十二爷跟恭王爷私交甚笃,会替他觉得可惜。” 他一笑,“我跟恭王打交道是为了和气生财,并不交心。” “上回你给了他那么多粮食及白银,我以为是……” “粮食跟白银是为了帮助那些受难的百姓,不是为了他。”他续道:“恭王是只狐狸,我一直提防着他,并等着机会压制他的势力,没想到范志霄给了我这个机会……” 她一楞,不解的看着他。“范志霄给你机会?” 他点头,“我早就知道范志霄调包大烟的事情。” 闻言,她瞪大了眼睛。 “自从我打了他之后,他一直在找机会报复我,当他掳走船工的女儿时,我便接获消息。” “既然你早就知道,为何不立刻拆穿他?” “若我立刻拆穿他,又如何请来李大人亲审?”他深深一笑,“恭王势力庞大,临河县官哪里敢开罪他?这事若到了县官那儿,必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所以我便将计就计让欧阳勤把我关进大牢去,然后再去函李大人……” 听到这儿,她算是明白了。“难道这一切早在你的计划之中?” “是的,除了你。”他注视着她,“我没想到你会撞见,还为了逃走而咬了他、跳下水。” 她困惑地说:“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这是一种平衡。”他说:“圣上及李大人一直想抓恭王的小辫子,以免他造次,我帮圣上及李大人削弱恭王的势力,自然能从圣上那儿拿到一些皇权特许的买卖,而我既往不咎,又给了恭王一个人情,这事除了恭王,我跟圣上及李大人都是赢家。” “十二爷押宝恭王爷不也能拿到一些皇权特许的买卖,谁不知道恭王爷权倾朝堂,连圣上都要顾虑他三分……” “对商人来说,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他说:“我对恭王没有偏见及喜恶,对政治也没有半点热衷,但谁要他的儿子惹毛了我。” 听他这么说,她懂了。原来他是为了反噬恭王才演了这一出大戏,而他反噬恭王,只因为范志霄曾意图对她施暴、占她便宜而惹火了他。 “听说欧阳勤跟你有过节,难道你不担心落在他手里会……” “我不担心。”他直视着她,“打从范志霄对你有意图的那天起,我就一直想着要怎么整治他,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我高兴都来不及,哪来的担心?” 这么说来,他这一切的计划都只是为了她?想着,她胸口一热,感觉快不能呼吸。 “求安,”他握住她的手,“我本来已决定了一辈子都不再拥有一份爱,可因为你,我又燃起了拥有的念头及渴望,可是你……你怎么想?” 迎上他炽热的目光,她整个脑袋发热发胀。“我、我没想什么。” 她将脸低下,不敢直视他。他端起她的下巴,两只仿佛窜燃着火球的眼睛直勾勾的锁着她。 “你能看着我,对我说你从没动心?” 他的眼神是那么的直接又霸气,教她忍不住颤抖起来。她从没对他动心吗? 不,她早就对他动了心。 这个男人是多么的迷人呀!只可惜他做了错误的决定,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 迎着他充满侵略感的眸子,她感到害怕,她怕自己深陷,怕自己被他迷惑,怕自己忘了该做什么又不该做什么。 于是,她站了起来,快步的走向在水边吃草的满月。 陆震涛几个大步追了过来,霸气十足的将她扯进怀里,速度犹如闪电般的吻上了她毫无防备的唇。 当她意识到这是个吻时,她以为自己会毫不犹豫的推开他、拒绝他,甚至痛骂他,但她……没有。 她被他的吻驯服了,尽避也虚张声势的挣扎了几下,但拒绝的手始终使不上力,他的吻炽热到足以烧坏她的脑袋,令她无法思考。 她好恨自己喜欢他的吻、他的拥抱、他的霸道、他的强硬,他的一切一切,她从不曾对一个男人有过这样的感觉,她很清楚这便是“爱”。 可她,不该也不能爱上他。 倏地,她脑海中闪过她爹的脸庞,而他……生气又失望。 “不!”她猛然回神,使劲的推开了他。 她恶狠狠的瞪着他,胡乱的抹着被他吻过的嘴。 看着方才还温驯的在他怀里并同他一起沉溺的她摆出拒绝的姿态,陆震涛感到困惑又懊恼。 “你当我是什么?”她怒视着他,“我不是醉月楼的姑娘!” “你比醉月楼的姑娘难缠得多了。”他浓眉一皴,“她们要什么,我知道,但是你,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我从没跟你玩把戏。”她说。 他藏不住懊恼、挫折及困惑,从没有一个女人让他如此患得患失,不知所措。 “我明明在你眼里看见了情苗!” “你看错了,不是每个女人都渴望你!”她以愤怒掩饰自己的动情。 “没有我陆震涛得不到的,不管是女人还是良驹,只要我渴望的,我都会抓在手里!”他恼了,急了,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这该死的丫头,为什么她有这等让他疯狂崩溃的能耐?!早知如今会被她这番折腾,当初他实在不该带她回到腾云山庄…… 喔不,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就算再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出一样的决定。不为别的,只因在相遇的那一瞬,他便被她掳获。 “良驹、女人……没有你要不到的?”这形同“自白”般的话,瞬间令她迷乱的心神一收。 丙然,他是个会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的人。 他难忍失败,他太多,不管他要的是良驹还是女人,就算得烧杀掳掠,他也绝不会犹豫。 她忽地冷静下来,冷冷的看着他,“世事不会尽如你意的。”说罢,她旋身上了满月的背,策马离去。 看着她离开的身影,陆震涛懊恼又懊悔的咒骂着自己,“陆震涛,你肯定是疯了才会说出那些话……” 第7章(1) 赵世东送了一封厚厚的信函进了陆震涛的书斋,陆震涛看完了信,脸上虽没有太多的情绪,眼底却泄露了一丝的懊恼。 这信是名叫谢天林的男人送来的。谢天林曾是大内密探,两年前辞去官职,离开京城做起情报的生意,不管是人、事、物,凡是需要查找的,交给他,总不会令人失望。 两个月前,他要谢天林替他调查求安的事,他不确定“周求安”是否是她的真名,光凭着一张画像,谢天林也一直没能追查到她的出身背景,直到她在临河托人送了一封信。 谢天林找到她的真实身分了,她不是周求安,而是杜求安。她的父亲是略有名气的育马人——杜远鸣。 杜远鸣近一年前被发现死在河岸边,之后他的女儿便离家没了音讯,如今育马生意由他的多年老友常安跟其子常永青打理。 据谢天林所查,杜求安从小苞着父亲育马,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了不少东西,依理……育马场应由她接手,但为何她却离开老家,将生意丢给常氏父子? 难道是因为她跟常氏父子不合,于是气愤离家? 那么,她决意来到腾云山庄又是为了什么?因为她知道他是个马痴,拥有很多名驹良骏,而她想在这儿大展身手,替杜家扬眉吐气? 若真只是如此,他倒觉得她实在可爱。 但感觉不只是如此,那么,她究竟有何目的? “杜、求、安……”他眉头深锁,喃喃自语。 “十二爷?” 突然,求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他回过神,泰然地将信收了起来,不疾不徐,不慌不忙。 他望向门口,只见她端着茶盘站在那,一脸窘迫。“进来吧。”他说。 自那天跑马吻了她之后,她总是离他远远的,非不得已得靠近他时,也总是全身绷紧。 她怕他又碰她,或是对她用强吗? 他陆震涛可不是那种人,也许他那天是冲动了一点,但再怎么意乱情迷或渴求,只要她不肯,他也不会胁迫威逼她。 她倒抽了一口气,走了进来。“十二爷的茶沏好了……”说着,她帮他倒了一杯茶,小心翼翼的递给他。 “你不必怕我。”他接过茶杯,啜了一口,然后直勾勾的注视着她,“除非你肯,不然我绝对不会做出任何逾矩之事。” 求安看着他不语,他亲吻她之后的每一天,她都在警告自己绝不能让他迷惑,不管他多迷人多深情,她都不能忘了他对她父亲做的事。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做不来,因为杀人放火的事是犯法的。 她爹说过,对付恶人时要非常的小心克制,以免自己也变成恶人。 但她可以想办法告发他,将他绳之以法。只要找到初胧,她便能指控陆震涛的恶行,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为了夺马而杀害她爹。 昨天她自骆骏口中得知一个消息,那便是西马厩有两把钥匙,一把在熊二身上,一把则由陆震涛随身带着。 要自熊二那儿拿到钥匙绝不容易,因为他防心极重,从不让她靠近西马厩。但陆震涛不同,她可以轻易的接近他,只要她愿意,一定有机会拿到他随身的钥匙。 为了拿到钥匙,找到初胧、替父亲报仇,她决定豁出去了。 “十二爷……”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凝肃而认真地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陆震涛微顿,“什么真的假的?” “你真的对我动了心?真的要我?”她问着,脸不自觉的涨红。 他微微一怔,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案,“是,我动了心,我想要你。” 迎上他炽热的黑眸,她的心一阵狂悸。“我、我想……我愿意……我试着接受十二爷。”她说得坑坑巴巴的。 闻言,陆震涛一怔,狐疑的看着她。她愿意试着接受他?这是什么意思?她肯成为他的女人? “你在吊我的胃口吗?”他唇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的睇着她,“是谁教你欲擒故纵?” “不是的。”她压根儿不知道什么欲擒故纵,她只是一直在挣扎,不过现在,她的心已经笃定了,为了达到目的她势必要有一些“牺牲”,她已做了心理准备。 “你之前明明拒绝了我,为何……”他两只如刃般的眼睛锁住了她。 “我只是担心。”她胡诌一通,“我知道十二爷跟莫姑娘好,我想……十二爷对我或许只是一时好玩或好奇,时日久了便生厌了,所以才……” “你担心我对你不是真心?”他问。 “是的。”她试着勇敢坚定的迎上他的视线。 陆震涛挑挑眉,深深笑视着她。她感到紧张不安,下意识的握紧拳头。 “如果我发誓对你是真心的,你会比较安心吗?”他注视着她。 她抿着唇,一脸窘迫不安。 “你还记得我那天对你说了什么吗?”他凝视着她,“我说我本已决定不再拥有一份爱,直到你出现在我面前……” 她微怔,回想了一下。是的,他那天确实说了这些话。 “不管是莫羽翠,还是任何的女人,我对她们都不曾动过心,也没想过拥有她们……”他目光一凝,“但我想拥有你,你知道那代表什么吗?” “代表……我特别吗?”她问。 “代表……”他放下杯子,淡淡地道:“你不用担心。” 她心头一悸,惊疑的看着他。代表她不用担心,也就是说……他保证他会永远爱她,而且只爱她一个?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到狂喜及幸福,但旋即她又因自己有这种感觉而感到惭愧及罪恶。 不管他多喜欢她、对她多专心痴情,都抹灭不了他犯罪的事实。若他不曾为了夺马而杀害她爹,他们或许能开花结果。 喔不,话说回来,若不是他干了那件坏事,她也不会来找他,他们更不可能相遇,也许……他们注定只能结一段孽缘。 “自从惜儿死后,我不曾对任何女人起心动念。”他说。 闻言,她一怔。惜儿?谁?惜儿死后,他不曾对任何女人动心,也就是说……惜儿是他深爱的女人吧? 她的胸口抽了一下,很痛。她感到懊恼,只因她知道自己生了妒心。 忽地,他起身伸手拉住她往书斋外走,来到堆迭许多箱子的房间,然后随意的取下其中一个箱子。 他自箱子里取出一只卷起的画轴,然后打开,画轴上有一位女子,清新月兑俗,一袭白衣白裙,犹如谪仙。 “这就是惜儿。”他说着,眼底闪过一抹遥远又深刻的哀伤,“她已经不在人世。” 她看着画中人,心无端的抽紧。“她……怎么死的?” “因我而死。”他说。 闻言,她一震,惊疑的看着他,“因你而死?” “惜儿是我娘亲那边的远房亲戚,她自幼父母双亡,我娘便将她接到家中养育,她与我自小婚配,预订在十八岁那年与我成亲。”他看着画中人,沉默了一下。“我少年得志,得意忘形又性情暴烈,多方得罪……”他眉宇深锁,眼底有深深的自责及哀愁,“一名仇家为了报复我,派了亡命之徒混入庄内,就在我跟惜儿成婚的前一天,那人袭击了我,惜儿为我挡刀,命丧喂毒的刀锋之下。” 听到这儿,求安瞪大了眼睛,震惊又难过。因为,她在他眼里看见了深浓的悲恸,他心里的伤口从未真正的痊愈,至今还隐隐作痛着。 “拥有便注定要失去。”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似在调整着呼吸,“我娘过世的时候,我爹镇日犹如行尸走肉般,惜儿为我而死之后,我也变了。” 他慢慢的小心将画卷起,“我决定不再拥有任何一份爱,也不再轻信任何人,我敛起暴烈的脾气,学会了如何处世……”他将画摆回箱子里,然后转过头看着她,“但没想到我会将初识的你带回腾云山庄,更没想到我死寂的心再度颤动……” 迎上他专注而深沉的眸子,她感觉不能呼吸。 他死寂的心再度为她颤动。天啊,这是多么美的一句话。 他伸出手轻抚着她的脸庞,他可以感觉到她的身体突然绷紧。她是真的愿意试着接受他?还是另有目的? “小鸡,”他定定的注视着她,“你不会让我伤心吧?” 迎上他认真的眸子,她突然一阵心虚。她是对他动了心,但她一定会让他伤透了心,因为总有一天她会背叛他,她会要他为自己所做的错事付出代价。 “为什么不回答我?”他问。 她微微皱起了眉,为难全写在脸上。 “你会让我又一次失去吗?”他身子前倾,欺近了她。 当她意识到他似乎有下一个动作时,她警觉的往后缩起身子。 陆震涛看着她,“你是怕我?还是怕所有的男人?” “我并不怕男人……” “那就是怕我。”他端起她的下巴,“我这么可怕?” 她怯怯的抬起眼看着他,唇片隐隐颤动着。看着她眼底那一抹藏不住的矛盾跟挣扎,陆震涛忍不住一笑。 她不知他为何而笑,于是更觉心慌了。 “你要多少时间才能不怕我?接受我?”他问得认真。 她苦思了一下,“我不知道……” “是吗?”他唇角一勾。 他知道她是为了某种他还不确定的目的接近他,但他不在乎,在他眼皮底下,她任何的心思及情绪都无所遁形。 看她手足无措,六神无主,他觉得有趣极了。 “没关系,”他霸气的声线中夹带几丝柔情,“我等你。” 闻言,她心头一悸,倏地抬起眼望着他,而他正对着她温柔的微笑。 陆震涛要到临河去,顺道赴临河商人利老太爷的八十寿宴,不意外地,他也要求安随行。 抵达放真院后,他让求安自由行动,自己便前往永业航运处理几件皇权特许的运输事宜,趁着他不在,求安到他房里进行“搜寻”,却依然毫无所获。 自从知道他随身带着镜匙后,她便经常趁着他不在或是入浴时到处翻找,虽然她总是能轻易取得他的衣物,也发现他的衣服缝有暗袋,却从不曾发现钥匙。 钥匙并不是大物件,易藏难寻,为免他发现,她也不敢大肆翻找。她将他的房间分为五个区块,每天只锁定其中一个区块寻找,至今,还是没发现什么可疑的钥匙。 就连沐洛时,他的钥匙还是不离身吗?如果他真是随身带着钥匙,她是不是非得观着他穿着衣服却又“神志不清”的时候才能下手? 未有所获,她索性离开放真院,外出走走。 “姑娘,买胭脂水粉,我们的胭脂水粉可是全临河最好的了。”一旁的小贩对她招手。 她看了看,没有向摊位走过去。 小贩又对她说:“姑娘,女为悦己者容,你一定有心上人吧?” 小贩这么一说的时候,她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个身影。若每个女人心上都只会有一个男人,那么她心上的男人非他莫属。 她是对他动了心,可她很清楚自己得“杀”了脑海中所有关于他的念头。甩过头,她快步的走开,不管小贩不死心的在后头呼喊她。 她低着头,步伐越来越快的朝着行馆的方向前行,突然,有人一把拉住了她。 “啊?”她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常……” 她瞪着眼,微张着嘴,惊讶得发不出声音来。拉住她的人不是别人,竟是许久不见的常永青。 “青哥哥?”她没想到会在临河遇见他,能在如此仿徨之际碰到犹如家人般的他,她真的很高兴。 “求安,”常永青眉心一拧,语带训斥地道:“你真是太乱来了。” “青哥哥,我……”她没想到他劈头就说这些。 “你知道我跟我爹有多担心你吗?”常永青神情凝肃而忧急,“你怎么可以不告而别,而且还跑这么远?要不是你托人送信回来,我们还不知道上哪儿找你。” 她衷心地说:“青哥哥,我不是故意的,但我知道你跟常叔一定会阻止我,所以……” “什么都别说了。”常永青打断她,态度强硬地说:“立刻跟我回家。”说着,他便要拉着她走。 “不。”她两脚定住,用力的挣开了他的手,“我不回去。” “什么?!”常永青眉心一拧,微愠地说:“你不跟我回去?!你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吗?” 在她的信中,他知道她人在腾云山庄,还女扮男装成了陆震涛的随侍。可他现在看她却是女孩子家的装扮,也就是说,陆震涛知道她是个闺女? “你不是女扮男装吗?为何现在是这模样?” “他已经知道我是女儿身。”她说。 常永青一听,整个人几乎快跳起来,“求安,你可知道自己有多危险?你知道他是个恶名昭彰的人吗?” 第7章(2) “青哥哥……” 说到恶名昭彰这件事,老实说,她在他身边的这段时间,真不觉得他是常叔所说的那种人。不过,初胧在他手上却是不争的事实。 “求安,快跟我回去,要是他发现你是鸣叔的女儿,也许会对你下毒手。”常永青说话的同时,不时注意着四周,神情惊慌不安。 “不行,青哥哥,我一定要替爹伸冤,一定要把初胧带回家。”她心意坚决。 常永青一顿,突然沉默。 “青哥哥,我在信中说过,我已经确定初胧在腾云山庄了,只要能拿到钥匙,支开看守人,我就能寻回初胧。” “然后呢?”常永青眉心一皱,神情严厉地说。 迎上他那凌厉又像是恼火的目光,她楞了一下。“然后?当然是带着初胧去报官,然后将他绳之以法。” 常永青磨眉一叹,“求安,你太天真了,你怎么逃得出腾云山庄?就算你逃出去了,以他的权势地位,要收买几个官可不是问题呀!” 闻言,求安心头一抽。常永青说的没错,陆震涛自从助圣上及李大人重挫了恭王锐气之后,便跟京城那边有了密不可分的关系及联系,就算她能拉着初胧去告官,也未必能教陆震涛得到他该有的惩罚。 “求安,算了吧!”常永青紧紧抓着她的手,“快跟我回家,我跟我爹会好好照顾你的。” “青哥哥,我、我不。”她坚定的挣开他的手。 常永青未料她竟如此坚持,又急又气的瞪着她,“求安,你……” “就算机会渺茫,我也不想放弃。”她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我一定要看到初胧。” “求安,我拜托你,让这件事过去吧!”常永青苦口婆心地劝道,“你斗不过他的。” “青哥哥,正因为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斗得过他,才会写信向你们寻求可能的援助跟建议,我以为你是来帮我的,没料到你竟阻止我……”她说着,用力的抹去眼角的泪水,神情坚定而倔强地道:“我不走,要走,你自己走。” 见她铁了心不走,常永青急了、恼了,伸出手一把抓住她,“求安,我是为你好,跟我回去。” “不!不要!”求安气愤极了,拼命的挣扎。 “放开她。”忽地,一记低沉的声音传来。 求安吓了一跳,常永青也是。转过头,他看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俊伟粗犷,相貌不凡,常永青正想问他是谁,他却已大步迈了过来,大手横切过来,一把将求安揽住。 常永青见状,震惊又恼火地道:“你、你是谁?!” “陆震涛。”他说。 闻言,常永青陆地一震,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又是谁?”陆震涛神情冷酷。 “我是……”常永青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表明身分,话到喉咙便卡住了。 怕陆震涛起疑,求安急道:“十二爷,他是我远房的表哥!” 陆震涛听着,挑了挑眉,半信半疑的睇着她,“远房表哥?” 她力持镇定地道:“是的,他有事到临河来,没想到我们竟遇上了。” “噢?”陆震涛看看她,再看看常永青。 她实在不是说谎的料,只要一开口说谎,她总是面红耳赤,一副快不能呼吸的模样。 但他,不想拆穿她。方才他们两人拉拉扯扯,似有争执,虽然他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事有蹊跷。 他唇角一勾,笑视着常永青,“远房表哥,高姓大名?” “我姓常……”常永青本想谎报姓名,但一时慌了,竟老老实实的说出自己的姓氏。 “常?常什么?”陆震涛目光如刃般的射向了他。 “常……丰。”常永青瞄见不远处竖着一面旗帜,旗帜上有个丰字,便随口说道。 陆震涛在知道他姓常的当下,便已知道他的身分。他年轻,绝对不是杜远鸣的挚友常安,而是常安之子——常永青。 他来做什么?他跟求安又是什么样的关系,抑或是感情? 常永青与求安是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难道……突然,他想起求安未恢复女儿身之前跟他说过自己在老家有“未婚妻”,会不会其实就是“未婚夫”? 忖着,他不自觉的直视着眼前的常永青,眼底迸射出敌意。 迎上他的目光,常永青莫名感到不安及惊惶。 “打算在临河待多久?”他笑视着常永青。 “呃,还不一定……”常永青讷讷地说。 “有落脚的地方吗?”他又问。 “在下刚到,还没决定落脚何处。” “既然如此,就到我的行馆住着吧。”陆震涛说着,将求安的肩膀搂得更紧。 求安感到不安又尴尬,下意识的想挣月兑,却又被他抓得死紧。而看着这一切的常永青不觉的拧起眉头,露出了不悦及忧疑的神情。 看着他那张有怒却不敢言的脸,陆震涛感到快意,他就是要看常永青是什么样的反应,再从此猜测他跟求安的关系。 “小鸡的亲人就是我的亲人。”他续道:“行馆就在前面不远,走吧。” “常某岂敢叨扰陆爷……”常永青一揖,“在下还是……” 陆震涛打断了他,“小鸡贴身伺候我好些日子了,我可是把她当自己人了,既然她是自己人,你当然也是自己人,自己人还说什么叨扰?” 他说完,常永青完全笑不出来了。什么贴身伺候?求安是个闺女,贴身伺候一个男人成何体统?又说什么自己人?这话听起来实在刺耳。 可他恼归恼,却是不能发作也无法发作。 “就这么说定了,咱们走吧。”陆震涛唇角一扬,眼底闪过一抹狡黠。 就这样,常永青进到放真院宿下。 这一夜,常永青彻夜难眠,他兀自猜测着求安跟陆震涛的关系。她一个黄花闺女居然贴身随侍男主子,而且还任他搂搂抱抱,这到了哪儿都是说不过去的。 他所认识的杜求安是个洁身自爱的姑娘,鲜少接触男子,如今却放任陆震涛对她“毛手毛脚”,为什么? 难道说,她为了替父亲报仇、寻回初胧,不惜拿自己当筹码? 他感到愤怒,因为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能娶求安为妻,接下育马事业,可现在……他感觉到自己的人生计划已经彻底崩裂瓦解。 一早,求安来到他房门外。 “青哥哥。”求安敲敲门,轻声喊着。 常永青一个翻身下床,立刻去开了门,看见求安,伸手便一把抓住她,神情凝肃而愠恼。“求安,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离开吧。” “不。”她摇摇头,“我昨天已经告诉你了,我一定要替爹报仇,我一定要找到初胧。” “为了一匹马,你甘愿作践自己?”他措辞严厉。 闻言,她恼怒的抽回手,“青哥哥,你当我是什么人?” “难道不是吗?”常永青又急又气地道:“你当我瞎了还是聋了?昨天我看见陆震涛对你上下其手,还听见那些让人想入非非的话,你敢告诉我你跟他什么事都没有?” “我……”她秀眉一拧,一时不知如何辩驳。 要说她跟陆震涛什么都没有,她实在说不出口,但她并没有做出常永青以为她做了的事情。 “求安,我们是斗不过他的,趁他还没发现,我们快离开好吗?” “我没想过跟他斗,我只是想找到杀害我爹的凶手,只是想把初胧找回来。” 她意志坚定,眼底却有一抹失望,“青哥哥,即使你们不帮我,也别一再的拦阻我,劝我跟你回去……” “求安,我是为你好。”常永青又一次抓着她的手,一改训斥的严厉口气,转为温和,“你不知道陆震涛有多可怕,多残忍,他能为了一匹马而杀人,也能为了自保而杀你,若他知道你是为了报父仇而来,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 可怕?残忍?当她还不认识陆震涛时,她对常叔及青哥哥的话深信不疑,倒也不是她现在怀疑他们了,而是当她接触过陆震涛之后,深深觉得他们对陆震涛的认知未必正确,但话说回来,陆震涛夺了初胧却是不争的事实。 就算杀人夺马这事不是由他下令,而是他派去的人为讨好主子而擅自做主,此事亦是因他而起。 “青哥哥,我不能在这时候放弃,我已经查获初胧就关在腾云山庄的西马厩,我无论如何一定要救出初胧。”她语带央求。 “求安,你为何这么固执呢?初胧不过是一匹马,值得你用命去搏吗?”他懊恼的一叹。 “青哥哥,为了找到初胧,我已经做了许多的努力,现在我不能让那些努力白费……” “相信我,要是你爹在世,绝不会答应你这么做的。”常永青神情凝重,“任谁都看出来陆震涛对你居心叵测,他……” “我会保护自己的。”她打断了他。 “我倒觉得你已经被他迷惑。”他语带怨气地说。 她心头一紧。她已经被陆震涛迷惑了?是的,她一点都不否认自己已深深受他吸引,对他着迷。 他对她太热切、太积极、太好、太在意……他为了她,不惜得罪恭王父子,还斩断了跟莫羽翠的情缘。这世上能为一个女人这么做的或许大有人在,但她怎么都无法想象是他。因为这一切,她内心更纠结挣扎。 也许她至今还不肯放弃的不全是为了报父仇及寻回初胧,也是因为她想找寻一丝丝“陆震涛与此事无关”的可能…… 意识到自己竟期待着那样的可能,她深深的倒抽了一口气,勉强缓下心神才续道:“青哥哥,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常永青用审视且怀疑的眼神看着她。“求安,你敢说你一点都没有动摇?你对他没有任何的想法?” 闻言,她一震,眼神竟飘移了一下。 常永青看在眼里已多少有几分明白,他相信求安并没忘记父仇,但他也确定她对陆震涛已动了情,女人的恋心是藏不住的,他在她眼底早已发现了悸动。 “求安,你万万不能爱上他呀。”常永青神情凝肃地说。 “我……没有。”她摇摇头,竭力地否认。 “求安,听我的劝,我们……” “小鸡。”突然,陆震涛的声音传来,教两人都陡然一震。 陆震涛虽没听见他们的对话,却从两人不自然的表情及压抑的眼神意会出一些事情,不为别的,只因同为男人,他看得出来常永青眼底藏着多少妒意及愤怒。 常永青究竟是不是求安的未婚夫?若是的话,他为何可以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拥抱?难道他们有着什么共同的目标或是意图? 常永青的出现让他越发怀疑求安来到他身边绝不单纯,但那并不影响他对求安的感觉及渴望,他还是想得到她,但他得先知道她想要什么,以及她最后会选择什么。 于是,他来到了求安的身后,一把勾住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紧锁入怀里。 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教求安惊羞不已,而常永青也脸色骤变。 “常丰,”陆震涛直视着他,笑问:“可以把她还给我吗?” 常永青愣住,一时不知要回他什么。 “她来到我身边后,天天伺候我月兑衣卸履,吃饭沐浴,我俩从早到晚腻在一起,我只要一早睁开眼睛没见着她,就浑身不对劲了。”陆震涛故意说些令人生出无限遐想的话,为的不只是试探常永青的反应,也是在对常永青示威。 他要常永青知道,求安是他的,不管她跟常永青是什么关系,什么感情。 一个男人若能为了某种目的而眼睁睁看着心爱女人靠在别人怀里,那他的爱肯定也不是真。 常永青能忍,表示求安在他心里还不是最要紧的。 但求安呢?她的心明明已因他动摇,为何却一次又一次的退缩,甚至是拒绝他?是不是在她心里还有个“谁”? 那个“谁”,会是眼前的常永青吗? 他太在意了,在意到他必须想方设法,一再测试。 “我太喜欢她了。”陆震涛微微低下头,在她的发际上一吻,“我想把她留在身边,可她却老吊我胃口,若即若离,你说……这丫头坏是不坏?” “十二爷……”求安今天可真是受够他了。虽说他平时对她也常没个正经,但今天这乱来的程度真是让她羞得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怎么?”陆震涛唇角一勾,“你害羞?” “请你别这样……”求安很想大声抗议,但不知怎地声音却小得可怜。 “我说,你这丫头就从了我吧。”他两只手臂牢牢的箍着她,“多少女人想跟我,我还不肯,跟着我,包你一生吃穿不愁,富贵荣华,你的丰表哥……”说着,他直视着一语不发,脸色铁青的常永青。“我也能让他在永业航运谋事,绝不亏待他。” 常永青知道此刻的自己该笑,但他笑不出来。 陆震涛看着他的表情,心里一阵快意。 他勾着求安,霸道的将她扣住,“走,快回去伺候我吧!” 求安敌不过他的力气,也没有拒绝或抗命的道理,只能任他拎着。她回过头,看见了常永青脸上的表情…… 他没看她,脸上覆着寒霜,眼底迸射出她不曾见过的肃杀及冷绝。 那一瞬,她竟莫名的觉得他陌生又可怕。 第8章(1) 利家老太爷的八十寿宴上,冠盖云集,好不热闹。 陆震涛没让赵世东随行,却带了求安。男主子带了个婢女出席盛宴,自然是不成体统,可陆震涛向来不受礼教拘束,也没人对此指指点点。 入了座,陆震涛遣人多拿了一把椅子让求安坐在他右后侧,这亦是不规矩的,但正因为他是“陆震涛”,东道主没有意见,客人虽觉不寻常倒也见怪不怪。 “十二爷……”应邀而来的范长庵来到陆震涛身侧,主动攀谈,“别来无恙?” 陆震涛礼貌性的起身致意,“托王爷的福,一切安好。”说着的同时,他看见范长庵身后的范志霄,“范公子近来可好?” 这话问得故意,他明知范志霄被摘了“御前行走”的官职。其实御前行走是个闲差,范长庵想方设法替他弄了这个官职,是想让他就近监视并回报圣上的一举一动,圣上早就知道,却苦无机会拔去他的官职,陆震涛之前那一计算是帮了圣上一个大忙。 为此,圣上来特地叫人拣选了一匹千里马送给陆震涛。 “志霄,十二爷跟你说话呢。”范长庵沉下脸。 范志霄不情不愿地扁着嘴,悻悻地道:“托福。” 范长庵陪着笑脸,“本王得先去向利家老太爷贺寿,不叨扰了。” “王爷请便。” 于是,范长庵领着范志霄走了。他们父子前脚才走,又有人过来跟陆震涛招呼寒暄,他虽是客人,但在这寿宴上却成了焦点。 席间,他不时给求安递上盛着佳肴珍馐的小碟子,他第一次递给她时,她呆住了,没伸手接下,因为所有人都在看她。 主子给侍婢递吃的,这实在太不合理、太不寻常,那些跟着主子来的小厮或婢女们也都对她投以好奇又羡慕的目光。 几次接下小碟子后,她越来越不自在。“十二爷,我不饿……”她小小声的说。 能在席上坐下已经让她够突兀了,他还弄吃的给她?她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难道他一点都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及想法? 也对,他是一个我行我素、特立独行的人,礼教世俗对他来说,根本都是浮云。 “你平时也算能吃,才吃这么几小碟的菜,能饱?”他语带促狭地说。 “我真的不饿。”她说。 邻座的男宾客按捺了好久的好奇心,这时终于忍不住了。 “十二爷,虽然听说你对下人好,可今天亲眼得见,还真是开了眼界……”男客偷偷的瞄了求安一眼,语带试探地说:“这小婢女肯定很得十二爷的心吧?” 听着,求安羞窘极了。她不傻,听得出这话里还有别的意思。低下头,她只觉头顶发烫,像冒烟了似的。 “谁告诉你她是小婢女?”陆震涛搁下手中的筷子,直视着那好奇探问的男客。 他的声音不算小,整桌的人都听见了。 “她不是婢女,那么是……” “她是什么身分,我知道便可。”他打断了男客的话,不甚客气。 靶觉得到他有点不悦,男客连忙陪着笑脸,“那倒是,在下多事了。” 求安意识到所有的目光都对着她,像一枝枝的箭矢般,扎得她坐不住,一个冲动便站了起来。 “十二爷,我、我去茅厕。”她不知用什么借口离座,一个情急竟借尿遁,不等他同意,她已经一溜烟的跑了。 这利家大宅虽不及腾云山庄大,但对她来说却是陌生的,如厕后,她绕了几圈,终于找到回前院的路,甫迈开步伐往前走,迎面竟来了莫羽翠。 “丫头。” 莫羽翠先叫了她,让原本想闪避的她藏无可藏。 她硬着头皮走到莫羽翠跟前,“莫姑娘,你好。” 莫羽翠看着她,脸上虽带笑,眼底却满是凌厉的妒意及敌意。今天她一来到利家大宅便听说陆震涛带了个侍婢一同赴寿宴之事,不消说,她知道一定是求安。 自那次她在醉月楼故意将求安骗到范志霄的房间之后,陆震涛便与她划清界限,再不相见。纵使她放段委屈讨好,陆震涛还是铁了心的不见她、不理她。 曾经,她跟陆震涛是最亲近的,可因为求安的出现,一切都变了。 “宴上许多人都在谈论着你跟十二爷的事……”她冷冷的笑视着求安,“你知道吗?” 求安抿着唇,没回应。 “你可真是好本事,竟能勾得十二爷神魂颠倒……”莫羽翠语带嘲讽地说:“你没到醉月楼来一展身手,真是糟蹋了。” 求安一听,心里有点不快,但她向来不好斗,只想立刻离开。 “莫姑娘,我已经离席很久了,再不回去,十二爷会生气的,告辞了。”说着,她迈开大步便要离去。 莫羽翠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指尖用力的深深掐进她的肉里,疼得她不禁皱起眉头。 “丫头,给你一个忠告。”她柳眉一竖,神情严厉,“男人都是善变的。” “莫姑娘,我不懂你的意思。”她微微转了一下手腕,莫羽翠的指尖竟掐得更深,“莫姑娘,你弄疼我了。” 莫羽翠冷冷一笑,“你会更疼的。” 她疑惑的看着莫羽翠,不解她的意思。 “你以为十二爷能喜欢你多久?”莫羽翠哼笑一记,“你对他来说不过是新鲜,很快他就会对你生厌,尤其是他得到你之后。” 闻言,求安的心揪了一下,她知道她不需要把莫羽翠的话当真,可她还是都听进去了,而且,她在意了。 “像你这种不解风情又涉世未深的小丫头,是无法满足他的。”莫羽翠语带警告地道:“他是野马,你驯不了他。” “我、我没想过驯服他。”求安终于弱弱的挤出一句话。 “你可别说没对他动了心……”莫羽翠冷哼一声,咬牙切齿地说:“凡是他看中的,不管是女人还是什么,没有他得不到的,你也一样……你的心早就被他偷去了。” 求安沉默了。是的,她的心早就被陆震涛偷去了,不管她如何抗拒,怎么忍耐,她早已深深的爱上了他。 因为爱上了他,她甚至期盼着一点点的可能,希望他不是杀害她爹的幕后真凶。多少次她在心里想着这或许是误会,或许是有人背着他做了那些坏事,总之,她打从心里希望他无罪……而这一切,只因她爱上了他。 可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她不只要骗过别人,还要说服自己。 “不,”她倒抽了一口气,悍然的直视着莫羽翠的眼睛,“你看走眼了,我对十二爷从没有半点动心,因为我心里早就有了别人。” 闻言,莫羽翠怔住,“你是说……” “我心里是有人,但那人绝不是十二爷。”她直视莫羽翠,目光澄定。 “你在这里做什么?”突然,陆震涛的声音传来。 求安跟莫羽翠都因他的突然出现而有点小小受惊,尤其莫羽翠已经许久不曾见到陆震涛了。虽说今晚他们同赴寿宴,但她也只能远远的看着他,未敢接近。 她也是爱面子的,再说,她好歹是醉月楼的第一红牌,多少男人捧着白花花的银两跟各种稀奇的宝石首饰只为见她一面,要是在这儿让陆震涛给了她钉子碰,她还怎么在临河行走? 正苦恼着该怎么开口跟他说话,才不会招来一顿拒绝时,他却对她开了口—— “羽翠,好久不见了,近来可好?”他走了过来,看都没看求安一眼。 莫羽翠心头一震,又惊又喜,“真想不到十二爷还惦记着羽翠,还以为你早已忘了我……” “有哪个男人是能够忘记你的?”陆震涛唇角一勾。 莫羽翠喜出望外,“十二爷,羽翠曾经一时糊涂惹怒了你,还想说你这辈子都不会再理我了……” 陆震涛伸出手,轻轻的抚模着她的耳垂,“我的气早就消了……” “是吗?”莫羽翠眼底闪动光芒,“十二爷,羽翠以后绝不会再惹你生气了。” “过去的事别提了。”陆震涛向前一步,轻轻的勾住她的香肩,“走,陪我喝几杯。” 求安目睹着眼前的这一切,整个人呆住,刚才莫羽翠对她说“男人都善变”时,她还没意识到这句话的道理,可现在……她真真切切的看见了男人的善变。 “小鸡,”陆震涛冷冷的瞥着她,“你还杵着做什么?” 她回过神,木木的答应一声。 就这样,她跟在他们的身后返回席上。当他们回到席上时,所有人都好奇又狐疑的看着,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包括她。 不久前还对她细心体贴的他,这一刻竟是如此的淡漠。为什么?只因他看见了美艳绝伦的莫羽翠,勾起了过往的旖旎回忆? 男人真是如此善变的东西?喔不,为什么她的心这么痛?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不是很好吗?这么一来,她就不会再喜欢他,也不会再期待他不是凶手了。 她可以抹去心中对他所有的想望,她可以不再挣扎纠结,她可以全心全意的对付他……可明明心里这么想着,她却是如此的悲伤难受? 她的心像是被狠狠的戳了一刀或是槌了一记,好痛好痛。 宴毕,宾主尽欢,各自向东道主告辞并离去。陆震涛跟莫羽翠喝了不少酒,两人都有醉意,莫羽翠邀他回醉月楼小聚,他答应了。 于是,他让求安上了回放真院的马车,自己则上了醉月楼派来接莫羽翠的马车,与莫羽翠一同离开。 回放真院的路上,求安不知为何泪流不止,她又气又恨,怨自己对他动了真心真情,更觉愧对死去的父亲。 可她不断的想起关于陆震涛的点点滴滴,他时而温柔、时而炽狂、时而深沉、时而爽朗……他的各种样貌都深深的吸引了她、攫住了她的心。 她曾经不止一次的抗拒,她奋力的不对他产生任何的好感,她不断的质疑他……可是她所努力的一切,终究敌不过她对他痴狂而失控的感情。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难过,在她落泪的此时此刻,他正在莫羽翠身边,她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觉得心痛如绞。 也就在这一刻,她意识到自己不只喜欢他、爱上他,甚至已深刻到不想失去他对她的宠溺及爱怜。 回到放真院,她没回到自己的房间歇息,而是不知不觉走进了陆震涛的寝间,坐在床沿,放眼环顾着四周。 好静,好可怕。 一切都是假的?他对她的好,他对她说过的话,都只是一时兴起?他随时可以撇过头去,仿若他对她不曾有过任何的爱恋? 想起陆云涛在寿宴上跟莫羽翠畅饮谈笑,不时交头接耳,耳鬓厮磨的亲密模样,求安的心好痛。 那感觉像是有人将手穿进她的胸膛,狠狠的捏住了她的心脏,要置她于死地般。 “陆震涛,你是骗子……”她忍不住掉下眼泪,气愤的咒骂着,“你是骗子!是小偷!”说着,她抓起他的枕头,发泄般的朝着门口扔去。 就在她将枕头扔向房门口时,一个身影闪过—— “谁是骗子?是小偷?” 闻声,她陡地一惊,定睛往门口望去,登时瞪大了双眼。 她怔怔的看着站在门口的陆震涛,脑子有一瞬的空白。 陆震涛拾起枕头,微微皱起浓眉,“我不在时,你都是这样丢我的东西?”说着,他认真的检视着枕头,一脸严肃地道:“说,你没在我枕头上吐口水吧?” 她木然的看着他,说不出话,但眼泪……止不住的落下。 陆震涛走向她,两只深邃的黑眸紧锁住她,眼底有着一丝温柔,也有着一抹狡黠。“哭什么?” 她猛地回神,胡乱的抹着眼泪,此刻她的心情十分激动,有懊恼,也有狂喜。 他不是去了醉月楼跟莫羽翠共度春宵吗?为什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哭,是因为看见我跟莫羽翠亲亲热热吗?”陆震涛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促狭。 闻言,她涨红了脸,想矢口否认,但话到嘴边竟说不出来。 “你刚才说我是骗子,为什么?”他笑睇着她,有些许的坏心眼,“你觉得我说喜欢你是在骗你?” 她惊慌失措,胡乱抹着眼泪,急着想逃走,可她一站起却被他拉住,然后一把扯进怀里,紧紧的抱着。 “放开我。”她惊羞不已,满脸潮红。 “不放。”陆震涛强势地道:“你什么时候才能老实一点?” 她心头一震,惊疑的看着他。老实?他知道她的秘密了吗?!她的真实身分已经被他识破拆穿? “我……” “承认吧。”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早就爱上我。” “嗄?”她愣了一下。知道他指的是这个,她悄悄松了一口气,但旋即又绷紧神经,羞恼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快放开我。” 陆震涛深深一笑,“在利老太爷的寿宴上,看着你泫然欲泣的表情,我都快笑出来了。” 她一顿,“你……” “我跟莫羽翠在你眼前卿卿我我,你心里很不是滋味吧?你该看看你当时的表情,任谁都看得出来你有多难过。”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的快意及幸灾乐祸。 她惊羞的看着他,似乎意会到什么。“难道说……你是故意的?” 他挑眉一笑,“我若没这么试你,怎么知道你才是真正骗人的人?” “你……”惊觉到自己着了他的道,中了他的招,她又气又羞,“你怎么可以……” “是你逼我的。”他打断了她,浓眉微微皱起,略显懊恼,“你知道当我听见你说你心里没有我,而是另有其人时,我有多恼?” “咦?”她一顿,这才意识到原来他听见她跟莫羽翠的对话。 这么说来,他是因为听见了她们的对话,才会故意在她面前跟莫羽翠重修旧好?他对莫羽翠说的那些话都不是真心,而只是为了气她、逼她、让她难过? 第8章(2) 他将她擒得更紧,低下头,直视着她惊羞的眸子,“那感觉很难受吧?” 他的脸靠得太近,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还有他炽热的温度。她的身子热了起来,脑袋也像着火了般,抬头迎上他霸道、率直又专注的黑眸,她的心狂悸着。 “我就是要你尝尝那种不被心爱之人重视的感觉……” 他的声音低沉而炽热,烧得她脑袋发胀。她感到害怕,害怕这种近乎失控边缘的感觉。 下意识地,她伸手推他。“你、你太过分了。”她把脸别开,羞恼地说。 “我想得到你,除非你不愿意。”他单手将她的脸捧正,两只闪动异彩的黑眸注视着她,“你不愿意吗?” 迎上他的眸子,她的身体不自觉的一阵打颤,她仅剩的一丝理智跟坚持在此时此刻燃烧殆尽。 她气自己,却又贪恋他的炽爱热情,他是这么的让人难以抗拒,而她……早已被他征服。 不自觉地,她流下一行眼泪。 “说,”他轻轻的抹去她的泪水,“你愿意吗?” “你是小偷,是盗贼……”她迷蒙着双眼,声音软软地说。 他微顿,“我偷了什么?又盗了什么?” “我的心。”她说。 陆震涛闻言,先是一怔,旋即了然的欣喜一笑。 “我从你那儿偷来的,可不会再还你。”说完,他低下头,在她唇上印下深深一吻。 这一夜,她没有离开他的寝间,他将她紧紧的揽在怀里,亲吻她、抚模她,仿佛她是他最珍贵的宝物般。 因为是如此的珍贵,他并没有更进一步。 她在他怀里沉沉睡去,这是她自父亲出事之后第一次睡得这么沉,这么安稳。 而她没想到,竟会是在他怀里。 她在清晨幽幽醒来,发现他睡得很深很沉,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般。 看着他安睡的脸庞,她内心天人交战,有着千头万绪。她爱他,可他跟她爹的死月兑不了关系,不管是不是他直接下达命令,她爹的死都因他爱马成痴而起。 她,爱上了这样的他。 而他,若知道她接近他全是为了父仇,还能像现在这样的恋着她吗? 若她真想跟他在一起,就必须将这件事情永永远远的深埋,不再提起,但她又怎能如此不孝?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及了解,就算她并没有爱上他,也不禁质疑他是不是真如常叔所说是个无恶不作的人。 若是误解呢?假如他根本不曾下令杀害她爹以夺取初胧呢? 真相究竟是什么?她能逃避它吗?不,她若逃避真相,罪恶感会一辈子犹如鬼魅般跟着她,她的心若要安稳,唯一的方法就是面对真相——不管它是什么。 而首先,她要确定西马厩里养着的就是初胧。 忖着,她悄悄的将手探向他的腰间,小心翼翼的模索着,终于在他腰带的夹层里模到了一把钥匙。 她想,那一定就是西马厩的钥匙。 她的心跳骤地加速,全身血液也奔窜、沸腾着。正当她要抽出那把钥匙时,陆震涛忽然发出一记喟叹—— “唔……” 她吓了一跳,倏地收回手。 他睁开眼睛,看着怀中的她,唇角漾起一抹温柔的笑。 “我有点饿了……”他懒懒地说。 她定定心神,“是吗?我去张罗。” “嗯。”他点头,松开了原本紧拥着她的双手。 她起身,飞快的步出他的寝间。待她离去,陆震涛的手模向自己的腰带,自夹层里拉出了一条蚕丝绳,而绳结处系着一把钥匙。 他看着那钥匙,浓眉深皱,喃喃自语地说:“杜求安,你要这个做什么?” 陆震涛盛情邀请常永青到腾云山庄小住一些时日,并将他奉为上宾。 常永青被安排住进离静湖苑不远的雅筑,备受礼遇。他在腾云山庄不到三天时间便发现一件事,那就是…… 陆震涛跟求安几乎是形影不离的。 只要陆震涛在的地方,求安一定在,不管是什么时间。 看着他俩的互动,常永青越发觉得不对劲。他深感不安,因为他发现之前再三对他保证自己并没有爱上陆震涛的求安,其实已深深的眷恋着他。 当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然后也被某个人深爱、宠溺着的时候,浑身上下会散发着耀眼的光彩。而她,正闪闪发亮。 她忘了父仇吗?她不想找回初胧了吗?虽然说她放弃是他和爹求之不得的结果,可他不能容许她跟陆震涛在一起,一定要将她带回永乐! 他千里迢迢来到临河寻找她的下落,确实并非是为了助她一臂之力,而是要在她发现真相之前,将她带回永乐的老家。 杜远鸣死后,求安便不告而别,一离开便是数月。当常家父子两人收到她的信后,除了惊喜之外,更多的反倒是忧心。 因为她说她在腾云山庄,接近了陆震涛,发现了神秘的西马厩,以及一匹名为“初胧”的马。她在信中说她始终无法接近西马厩,希望他们能给予她意见或是提供任何的协助。 他与父亲商量一夜之后,便决定出发前往临河找她——在她发现此初胧不是彼初胧之前。 不管陆震涛的西马厩里养着多么珍稀的骏马,都绝不会是杜远鸣所拥有的那匹初胧,因为真正的初胧在河安,而且已产下一匹小母马。 而他绝不能让求安发现在腾云山庄的初胧不是她家的,因为这么一来,她便会怀疑他们父子两人所说的话,并继续追查她爹的真正死因。 若她知晓真相,他们父子两人为了自保,势必也要杀她灭口,但他们并不希望事情发展成那样。 他是喜欢求安的,他们一起长大,情感深厚,她对他深信不疑也十分敬重,而他也始终觉得自己终有一天会娶她为妻,自岳父那儿习得育马的本事、接管育马场。 可一切,皆因他两年前染上赌博恶习而生变。 他在河安的赌坊一次又一次的欠下赌债,虽然常安瞒着杜远鸣,偷偷的挪用帐房的钱替他清偿赌债,可旧债方了,新债又来,终至无法收拾的地步。 债主得知杜远鸣拥有一匹名驹初胧,便要常永青以马抵债,他被逼得走投无路,便铤而走险欲偷走初胧清偿赌债。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事迹败露,被杜远鸣逮个正着。他求杜远鸣把马送出去,杜远鸣却拒绝,还气急败坏的说要拉他去见官,他情急之下随手拿起挡门的石头往杜远鸣的后脑杓重击……就这样,杜远鸣一命呜呼。 他不知所措,慌了手脚,哭哭啼啼的向爹求援,爹护子心切,于是伙同他一起将杜远鸣移至河边弃尸,然后将初胧交给债主抵债。 尸体被发现后,他们便骗求安,说杜远鸣是遭陆震涛所害,初胧也已被他夺去。他们原想着陆震涛是个着名的马痴及收藏家,又是求安压根儿不可能接触得到的人,且他财势雄大,招惹不得,求安是个自小养在家里、不曾外出也不曾远行的闺女,断不可能找上陆震涛对质,更不可能会发现事情的真相。 可他们怎么都想不到她竟有勇气不告而别,甚至还大老远的跑到腾云山庄来,并跟陆震涛如此亲近。 他知道迟早有一天,求安会发现西马厩里的马根本不是杜家的初胧,而他必须在那天到来之前将她带回永乐的老家,并从此断了她再追寻真相的念头及想望。 只是,自从来到腾云山庄后,他根本没有机会跟她独处。 白天,她都在马厩忙着,那儿多的是一海票陆震涛的人马;晚上,她回到静湖苑,陆震涛又占去了她所有的时间。 他无论如何都得找个机会跟她独处,好好的说上话。 于是这天一早,常永青便塞了张字条给她,要她子时到他住的雅筑一聚—— “青哥哥,”夜深人静,她虽进到雅筑,却还是刻意的压低声量,“你找我有事吗?” “求安,我总算能跟你说上话了。”常永青一见她,立刻将她拉到廊下。 “你要跟我说什么?”她问。 “求安,”他神情一敛,脸色凝重地道:“我们真的不能再待在腾云山庄了。” 闻言,她一怔,“你的意思是……” “求安,真的太危险了。”他说:“你别忘了你爹是怎么死的,要是陆震涛发现你是杜远鸣的女儿,就算他再怎么喜欢你,都可能会……” “青哥哥,”她打断了他,“我已经确定他身上有钥匙了。” “什么……”他一震。 “只要能拿到钥匙并复制一支,我就能想办法支开熊二叔叔,进马厩把初胧带出来。”她说。 听她这么说,常永青的心都慌了起来。 他怎能让她进马厩呢?若她真进了马厩,便会发现那不是真正的初胧,一旦她对陆震涛没了怀疑,那么他跟他爹便显得可疑了。 “求安,我求求你,别再坚持下去了。”他苦劝着:“要是鸣叔在世,你想他会希望你涉险吗?要是你有个万一,我跟爹如何向鸣叔交代?” “青哥哥,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若陆震涛真是凶手,我便要他接受制裁,若他没有,也可还他清白。” 她说。 常永青心头一震,敏感地觉察到她这句话里另一个更深的含意。 之前,她明明那么坚决的认定陆震涛是真凶,可现在却期待他清白? “求安,你……”他神情一凝,“你果然爱上他了?” “青哥哥,我只是……”她有一点尴尬及心虚,讷讷地道:“我跟他相处这一段不短的时日,在他身边看了许多人事物,我发现他并不是外传的那样,常叔说他性情残暴、嗜财如命,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出来……” “求安,你太天真了。”常永青攫住她的肩膀,有点激动地道:“你被他迷惑了,才会这么想。” “不是的。”她摇摇头,神情认真而坚定,“如果只是我一人看错,或许是我天真,可是别人眼中及口中的他,都不是常叔所说的那样呀!” 常永青眉心一拧,微愠地说:“你难道怀疑我爹,觉得他说谎?” “不不不,”她急忙否认并解释,“我绝不是怀疑常叔,我只是想说……会不会常叔对他也有一些误解,毕竟常叔并不熟知他,跟他也没有交集及接触。” “求安,你变了。”常永青神情凝肃,语带怪责,“你竟然完全的向着他,替他说话。” 求安见他面生愠色,急急澄清,“青哥哥,我绝对不是替他说话,只是就我所观察到的事情做最客观的判断。” “所以说,你认为我爹是错的?”常永青神情及语气都相当严厉地道:“求安,难道我跟我爹对你比不上陆震涛亲?” “不,青哥哥,你跟常叔是我的家人呀,我怎会……” “既然如此,为何你要这么说?”他不待她解释,厉声诘问。 求安没想到他会如此的愤怒,她以为他能理解她所要表达的。“青哥哥,请你先别发火,听我解释……”她试着安抚他的情绪。 “别说了。”常永青脸一沉,语气严厉地道:“求安,要是你爹在天之灵看见你今日黑白不分,是非不辨,还爱上了杀父仇人,他会有多痛心?” 求安哪禁得起这样的不孝指控,急急辩解,“青哥哥,绝不是你想的那样,若陆震涛有罪,我是不会……” “别再说了。”常永青恶人先告状,反将她打成罪人,想教她有深深的罪恶感。“求安,老实说,你爱上他了吧?”他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瞪着她。 她心头一撼,登时哑然,可须臾,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坦然道:“是,我是爱上他了。” 闻言,常永青陡然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求安,你、你怎么可以爱上他?” “我、我抗拒过,可是……” 她话未说完,常永青突然一把攫住她的肩膀,神情变得狰狞地道:“求安,你原本是要嫁给我的!” 她微顿。是的,她爹确实本有此意,不过并没有问过她的意见或想法,严格说来,她跟常永青别说有婚约缔结,就连口头上的承诺都不曾。 “青哥哥,我一直把你当亲人,当兄长,我对你并没有……” “住口!”常永青情绪激动而失控地道:“我不想当你的兄长,我想娶你为妻。” 她一震,惊疑的看着他——陌生的他。 在她的记忆中,他一直是个温文尔雅的大哥哥,从不曾对她说过一句重话、有过半点的不悦,可现在他却像是只发狂的野兽。 “求安,跟我回去吧,嫁给我,我会一辈子好好对你的。”常永青说着,不知哪条筋不对,竟将她拉进怀中,动作粗暴的想强吻她。 她本能的抵抗挣扎,“不要!” “我喜欢你,我比他更喜欢你呀!”常永青发了狂,死命的要将她拥进怀中亲吻。 求安奋力抵抗,伸手一抓,在他脸上抓出几道红痕—— “唉呀。”他疼得松开了手,稍稍恢复了理智,见求安惊怒的瞪着他,他自觉惭愧。“求安,我只是……” 他想解释,想求得她的原谅,可她却恨恨的、失望透顶的看着他,然后一句话都不肯再多说的转身离去。 眼睁睁看着她离去,他无计可施,只能长叹。 而暗处,一双眼睛正观看着这一切。 第9章(1) 常永青因为是以求安表哥的身分待在腾云山庄,所以也受到礼遇。这天,陆震涛邀他及求安一起出庄跑几圈马,并给了他一匹良驹。 于是乎,三人纵马出庄,跑累了便在水边歇脚,并让马匹在此歇息喝水。 将马绑好,三人找了个平整的地方坐下,并享用着从庄里带出来的点心。 可刚坐下没一会儿,求安便起身,借故离开。“我去跟满月玩玩。”说着,她便朝水边走去。 常永青心里明白,她是不想让陆震涛觉察到什么。自从那天晚上他一时冲动对她做了无礼之事后,她便一直闪避着他。 虽说他在庄里是客人,但吃住都是一个人,平时的三餐也都有人负责送到雅筑,求安因为贴身伺候着陆震涛,又住在静湖苑,两人见面的机会本就不多,若她又刻意回避,那要碰面简直就难如登天了。 他心里非常清楚这件事拖不得,得速速解决。 正所谓夜长梦多,如今求安确确实实已爱上了陆震涛,而且打从心里认为陆震涛是个好人,若她哪天鼓起勇气向陆震涛求证,便会发现西马厩的初胧并非杜家遗失的初胧。 他想,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个事实石沉大海,让她永远都无法发现陆震涛的初眬不是杜家的初胧。 “常丰。” 正当他想得出神,陆震涛突然叫了他。 他猛回神,神情有点慌张,“十二爷……” 陆震涛挑眉一笑,“想得这么出神?我都喊你两声了。” “真是抱歉,我正在想点事情……”他说。 “什么事?” “喔,没什么……”他随口回答,“是在想该给我爹捎个信,免得他老人家担心。” “那不难。”陆震涛唇角一撇,“你把信写了,我让人给你送回老家去。” “有劳十二爷了。” “不必见外,你可是求安的表哥。”陆震涛一笑,“爱屋及乌,求安是我的人,她的亲人自然也是我的亲人。” 求安是我的人。这话听在常永青耳里真是刺耳,曾经求安是他毫无意外会娶的女人,而如今…… “对了,你跟她怎么了?”陆震涛睇着他问。 常永青心头一震,“我跟求安?没,我们没怎么……” “我看她都没跟你说话。”他问:“你们吵架?” 常永青摇摇头,忙着解释,“没没没,我们好得很,没吵。” “那就好。”陆震涛说着,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两只眼睛直视着他,“我可不想看见有人让她不开心,因为她不开心,我便不开心。” 迎上他那凌厉如鹰隼般的目光,常永青暗自倒抽了一口气,无由的心虚起来。 “常丰,你不会让她不开心吧?”他直视着常永青,眼底迸射出让人害怕的锐芒。 常永青怯怯的看着他,“十二爷,求安她、她也是我很疼爱的小表妹,我不会让她不开心的……” 陆震涛听着,勾唇一笑,松开了手,“那就好。” 他望向正在水边跟马儿说话的求安,眼神专注而深沉。 他的沉默让空气仿佛凝滞,甚至冻结了。常永青偷偷的觑着他,内心隐隐难安。 “常丰。”突然,他沉声地说。 “……是。” 常永青疑怯的看着他,而他没有转头,目光笔直的朝着求安望去。 “我……”陆震涛冷冷地说:“曾经因为失去了心爱的女人而有好多年不曾再对谁动心,直到小鸡她出现在我面前。” 常永青听着,不知该如何回应,因为陆震涛的声音低沉得教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我要她,而且我绝对不想也不会失去她,如果有人意图伤害她,或是从我身边带走她,我……”说着,陆震涛慢慢的侧过脸来,两只冰冷却又仿佛窜燃着火焰的眸子锁住了常永青,“绝对会让那个人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陆震涛犹如威胁及警告般的话语,让常永青的心猛地揪紧。他倒抽了一口气,终于努力的挤出几个字,“是吗?那、那太好了。” 陆震涛深深的看着他,然后撇唇一笑。 自从那日在水边,陆震涛跟常永青说了那些话后,他便连作了两天的恶梦,他几乎想就此不告而别回永乐去,可初胧的事不解决,这事迟早有一天会回到他头上来。 他想,该是去找求安的时候了。她天真善良,从她那儿着手是最快也最安全的了。虽说她爱上了陆震涛,但他跟他爹在她心里毕竟是犹如亲人般的存在,只要掐着这个弱点,要左右她或控制她也不算太难。 她是个心软善良,念旧有情的女孩,动之以情是最上策。 这日,觑着她离开静湖苑要前往马厩之时,他半路拦截—— “求安。” 看见他,求安微微的蹙起眉头,不由得的往后退了一步,“青哥哥,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他微顿,“什么事?” 她抬起眼看着他,口气徐缓又坚定地道:“要是你不打算帮我,那你就回永乐去吧。” “求安,”他放低身段,低声下气地道:“我正是为此事来找你。” 她微怔,疑惑的看着他。 常永青一脸歉疚,“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我罪不可恕。” 想起那天的事,求安也难掩尴尬,五官不自觉的揪在一起了。 “我想跟你说的是,我感到很惭愧。”他神情诚恳,“我只是因为太喜欢你才会一时糊涂,完全没顾虑到你的感觉。” 闻言,求安原本绷紧的心慢慢的放松,脸上的神情也缓和了。 杜常两家本就是世交,不只前代交情甚笃,她跟常永青又是自小一起长大,那分情谊也不是说断就断,说淡就淡。虽然他那天做了冲动的事,可若他真心道歉,她是绝不会放在心上的。 “青哥哥,”她一叹,“我的心意……我希望你能理解及谅解。” 见她态度软化,常永青便知她已然释怀。 他蹙眉,假意落寞地道:“我能理解,感情的事是勉强不来的,若你真心喜欢的是他,我、我愿意祝福你。” “青哥哥……”听他这么说,求安心头一紧,眼眶不觉湿热。 “不过,”常永青忽地目光一凝,神情严肃而慎重地道:“求安,纵使他对你好,你也喜欢他,但该弄个水落石出的事还是不能忘。” 求安眉头一皱,“我知道,青哥哥,爹跟初胧的事……我没忘。” “那么,你有何打算?”他问。 “我想过开门见山的问他……” “千万不可!”他一脸忧急的打断了她,“你可千万别这么做,若他真的为了夺取初胧而做了那些坏事,那你不是很危险吗?” “我……”她神情苦恼地道:“我倒不担心危不危险……” “那你……”他狐疑地说。 是的,她担心的并不是人身安全的问题,事实上,她不认为陆震涛会伤害她——即便他真是幕后主使。 “青哥哥,我相信就算他真的做了那些坏事,也不会伤害我……”她诚实的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 闻言,常永青不难想象她对陆震涛的爱意有多深浓了,但也因为如此,更加深了他“一不做二不休”的念头。 “求安,世道险恶,你涉世未深呀。”他摇头一叹,一脸忧心,“人心隔肚皮,你真的了解他吗?” “我、我知道自己并不聪明,可是我也不是个笨蛋。”她说:“这些时日,我几乎是与他寸步不离的,他如何待人、如何处世,我都看在眼里。青哥哥,不是我怀疑常叔跟你,而是……” “求安。”他打断了她,“我不是说你笨、你的观察有误,而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千万不能让他知道你当初来到腾云山庄是为了什么。” “那……”她语带无助地道:“青哥哥有什么想法吗?” “我想,还是得先想办法确定初胧在他手上。”他说。 “我也这么想,只不过熊二叔叔守着西马厩,钥匙又在十二爷身上,若不能拿到钥匙,支开熊二叔叔,我是怎么都进不了西马厩的……” “这件事,我们慢慢再想办法吧,但你切记绝对不要把此事告诉十二爷。”常永青耳提面命,只为替自己争取包多的时间。 他必须杀了西马厩的初胧,让求安永远无法得知真相。就他的方面,他要努力的比求安简单多了。 求安必须拿到钥匙,因为她得眼见为凭。但他不需要,他只要一把火烧了西马厩,毁尸灭迹。 只是,西马厩的守备森严,就连求安都无法支开熊二,他又如何能够? “求安,千千万万要记着青哥哥的话,绝对不要让十二爷知道。”他不放心的再次嘱咐。 “嗯。”她点点头,完全的信服他,就像个听话的小妹妹。 两日后的掌灯时分,求安正跟陆震涛在静湖苑用膳,张健来报。 “十二爷,熊二病倒了。”张健说。 “怎么了?”陆震涛神情一凝,“他没事吧?” “他说他突然全身乏力,头昏眼花。”张健说。 “赶紧带他去找大夫吧。” “应该不是什么太大的毛病,他平时身体挺好的……”张健抓抓头,“怎会突然病了呢?” “人是血肉之躯,总有生病的时候。”陆震涛嘱咐着,“别把小病拖成大病了,立刻送他去看病吧。” 张健又道:“那我找个人去西马厩看着。” “不必了。”陆震涛想都没想地道:“西马厩关着,安全得很,我若无事便自己去看看即可。” “是。”张健点头,“那我先送熊二去找大夫。” “嗯,去吧。” 张健离开后,陆震涛继续用膳,可一旁的求安却是心神不宁了。 熊二病倒,西马厩无人看管,这、这根本是天大的好时机!只要她拿到钥匙便能打开西马厩一窥其秘。 真相就要明朗了,但只欠东风。 是的,她需要钥匙,而那钥匙在陆震涛身上。纵使西马厩无人看管,没有钥匙,她还是不得其门而入。 想着,她不自觉的一叹。 “叹什么气?”陆震涛睇着她。 她回过神,有点心虚地道:“没什么,只是毫无意义的叹息罢了。” 陆震涛一笑,伸出手轻捏她的脸颊,眼神宠溺地道:“快吃吧,你太瘦了。” “我一点都不瘦。”她说。 他深深的注视着她,眼底满是爱怜,却语带促狭地说:“如果日后想给我生几个孩子,你可得再多长点肉。” 闻言,她面红耳赤。 “怎么?你不愿意?”他似笑非笑的睇着她,“我英俊潇洒,你秀丽月兑俗,我们生的孩子铁定好看。” “十二爷又寻我开心。”她羞恼的瞪着他,“我不跟你一同吃饭了。”说着,她立刻站起。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一脸讨饶地道:“你乖,快坐下吃饭。” 她看过他冷傲的样子,也看过他怎么对付那些他不喜欢的人、惹到他的人,她知道他这样轻松又孩子气的一面,不轻易也不会在外人面前展现。 她想,即使是莫羽翠也不曾见过他这样的表情。可他,在她面前是这样的。 她不难想象他对她有多放心,他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又有多快乐。 他们有机会……生孩子吗? 她不知道。纵使她跟他一样的期待,那也得看他们的造化跟缘分了。 稍晚,她趁着陆震涛练完功入浴时,赶紧去找了常永青,并将熊二因病出庄,无人看守西马厩之事告知他。 “你说西马厩现在无人看管?”常永青难掩惊喜。 “是的,而且十二爷不打算找人去顶替熊二叔叔的差事,也就是说在熊二叔叔回庄之前,西马厩都没人看守。”她说。 “那真是太好了!”常永青忍不住要高呼一声“天助我也”。 西马厩无人看管,他只要一把火把马厩烧了,求安一辈子都无法知道西马厩里的马并非杜家的初胧了。 “好什么?”求安一脸发愁,“你忘了钥匙的事吗?” “……喔。”他根本不需要什么钥匙,不过这倒让他想起另一件事。 那天在水边,陆震涛对他说的那些话一直在他脑海里纠缠着,他始终无法忘记陆震涛当时的眼神及表情是多么的让人心惊。 马,一把火便能解决。但马厩烧了,求安还是会待在陆震涛身边。他,甘心吗? 这一切变数都是因陆震涛而起,若不是他偷去了求安的芳心,求安应该会答应跟他回家吧? 鸣叔死后,他本打算等求安心情平复一些之后便娶她为妻,以女婿的身分接管育马场,未料求安竟不告而别,跑到腾云山庄来为父报仇,最后还爱上了她认为是杀父仇人的陆震涛。 只要陆震涛活着,求安是绝不会从他的。 但他要如何让陆震涛死?他根本近不了陆震涛的身,也得不到他的信任…… “青哥哥?”见他若有所思,面色凝重,求安疑惑地道:“你想到什么办法吗?” 他回过神,看着天真可欺的她,突然灵光一现—— 他是近不了陆震涛的身,也得不到他的信任,但求安可以。 “求安,我有个办法。”他说:“但需要你的帮忙。” “我能做什么?” “迷昏陆震涛,盗走他身上的钥匙。”他说。 “迷……昏?”她困惑不解地说。 “你等我。”他说着,返回房里,再出来时便将一包药粉塞到她手心里。 求安疑惑的看着那包药粉,“这是……” “是一种深眠药。”他说:“无色无味,你将它放进茶里给十二爷喝下,包他一觉到天亮。” “咦?你是说……”求安很快的意会过来,“要我迷昏他,偷走钥匙?” “正是如此。”他低声地说:“我们趁他昏迷,再前往西马厩查看,还有,你把药给他吃了后别轻举妄动,先待在静湖苑,等时机成熟我会去找你。” 答案就要揭晓了,她无由的感到害怕。 “求安,别犹豫了。”他抓住她的肩膀,神情凝肃地道:“难道你不想要水落石出?不管十二爷是不是真凶,你都要面对现实,不是吗?” 闻言,求安心头一定,没错,不管事实究竟是什么,她都必须面对。 “当务之急,我们要先找到初胧。”他说:“我们先将初胧带离腾云山庄再说吧。” “嗯。”她咬着唇,点点头。 就寝前,陆震涛总会先喝一杯热茶。 求安端着他平常爱喝的茶来到他面前,而那里面已经放入常永青给她的深眠药。 “十二爷,喝茶。”她其实有点紧张,手微微的在发抖,可是,她还是稳稳的将杯子搁在案上。 饼了今晚,一切都会清楚明白。她已经做好了所有的打算,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她打从心底希望这一切都是误会,而陆震涛从头至尾都跟她爹的死无关。 但是,她也做好了最糟的打算,那就是陆震涛确实为了初胧杀害她爹。若真是如此,她一定要他为此付出代价。 做为一个女人,她可以爱他。但身为女儿,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原谅他。 “茶还热,你先回房休息,我待会儿再喝。”他说着,继续看他正读得入迷的书。 求安退出房外,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坐立难安,一心颗七上八下的极不安稳。 他喝茶了吗?他……他昏迷了吗? 时间过得好慢,可她的心却跳得好快。 第9章(2) 一个时辰过后,她终于忍不住前去查看。推开门,她看见陆震涛已经趴在案上。 她趋前,只见一旁的杯子空了,而他已沉沉睡去。 她摇了摇他,“十二爷?” 他不动,也没声息,确定他已经进入深沉的睡眠中,她这才放胆的在他腰带里模索那把钥匙。 拿到钥匙后,她关上房门,迅速的回到自己的房里候着常永青。常永青嘱咐过她不可轻举妄动以免坏事,她都记在心上了。 现在,她只希望事情赶快结束,因为她再也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了。 若陆震涛是真凶,她便要尽女儿该尽的孝。 若陆震涛是无辜,她便能毫无芥蒂的与他偕老。 等着等着,她不知不觉的竟睡着了,再醒来时,便听见外头的骚动。 她醒来,一时还回不过神,这时,有人冲进静湖苑,是赵世东。 她听见他在外面大喊道:“十二爷,西马厩失火了!” 一听西马厩失火,她猛然回神,冲出房外,只见赵世东风似的跑进陆震涛的房间,然后她听到他惊慌的声音,不断的叫着,“十二爷,你先醒醒!” 她知道陆震涛没有任何的生命危险,只是吃了深眠药,没几个时辰醒不来。 趁赵世东还在陆震涛房里,她快速的溜出静湖苑,并跑到雅筑想通知常永青,但他不在。 她心想常永青应该是听到西马厩失火,已经先赶往西马厩了,于是,她快速的往西马厩的方向冲。 远远地,她便看见火光冲天,整个夜空被烧成一片红,许多人都赶来救火,但火势实在太猛烈,大家根本靠近不了马厩。她楞住,整个脑袋里只想到初胧。 初胧呢? 不知是急昏了,还是急疯了,她竟拔腿就往马厩的方向冲。 “你干么?!”有人一把抓住她,正是张健。 “我、我要救马!”她叫喊着的同时,眼泪也忍不住滑落。 张健被她的眼泪吓了一跳,“你哭什么?” “马……我要救马……” “来不及了,什么都烧成灰了。”张健说。 她一听,眼泪更是止不住了。 两腿一软,她瘫坐在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冲天的烈焰带走所有的真相。 这时,常永青默默的来到她身边,她一见他,便哭着道:“青哥哥,初胧……没了。” 常永青揽着她的肩,一脸哀愁。“别哭,求安,一切都是注定的。” 看着烈焰中的西马厩,常永青脸上虽是愁容,眼底却漾着一抹窃喜,他真没想到一切会进行得这么顺利,不管是火烧西马厩,还是……毒杀陆震涛。 他交给求安的药根本不是什么深眠药,而是让人在睡梦中死去的毒药。 这种药一般是用来给伤重难治或重病难医的马服用的,马匹服下此药后,便可在睡眠的状态中慢慢的停止呼吸及心跳。 他把药带在身上原是以防万一,好毒死那藏在西马厩的马,如今却是用在人身上。 陆震涛对求安全无防备,因此他可藉由求安的手让陆震涛服下此药。 第一时间,求安不会发现她让陆震涛服下的是剧毒,就算事后她发现自己竟毒害了陆震涛,也无力回天。 到时,初胧烧成灰烬,陆震涛又中毒身亡,她没有其他的选择,唯一的路便是同他回到永乐的老家,继承她爹的育马场。 “别伤心了,求安。”他安慰着她,声音诚恳,“也许这是最好的结果。” “最好的结果?”她不解的看着他,这怎会是最好的结果呢? “马厩烧了,你永远不会知道真相,接下来要走什么路端看你的选择……”他紧紧的握着她的手,眼底有沉痛,“如果你爱他,就当作他跟鸣叔的死毫无关系,而马厩中的初胧也不曾存在吧。” 听他这么说,她楞了楞,什么都不知道也无从证实,这真是最好的结果?她能假装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安心的跟着陆震涛? 不,她怎么能忘了她爹死得不明不白?她如何能这般糊里糊涂的跟着陆震涛,然后三不五时的想着眼前的男人是否是杀害她爹的凶手……她怎么能过这样的生活?怎么能? “青哥哥,这不是最好的结果,我、我真的很想知道真相……” 常永青沉沉一叹,无奈地说:“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又当如何?”突然,在他们的身后传来沉沉的声音。 两人陡然一震,同时回头。 站在他们身后的不是别人,正是陆震涛。 求安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而常永青则一脸惊恐。 “十二爷,你怎么会……”求安疑惑不解的看着他。 怎么可能?他不是暍了茶昏睡了吗?她明明见他昏睡不醒,任赵世东怎么叫喊,他都不见反应,为何现在又…… “我怎么会在这里吗?”陆震涛深深一笑,“你以为我此时应该如何?” “我……”她心中一惊。难道他知道她在他茶放了东西?所以他没喝那杯茶? 他早就知道她在骗他……她不懂,如果他知道的话,为什么不拆穿她?她完全没有头绪,只是困惑的看着他。 “杜求安。”这时,陆震涛连名带姓的喊了她。 她陡地一震,“你……” 陆震涛唇角一勾,“你是永乐的育马名师杜远鸣的独生女吧?” 闻言,她瞪大了眼睛,哑然无声。他知道她的身分,也知她爹便是杜远鸣,这意味着……不,难道他一直都知情,而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耍弄她? 想到父亲的死,还有初胧,她悲愤不已,几个箭步冲上前去,抡着拳头就往他身上打。 陆震涛攫住她的手,“小鸡,你这是在干么?” “凶手!”她愤恨的怒视着他,“你是凶手!把我爹还来!把初胧还来!” 陆震涛浓眉一皱,“你以为我是凶手?” “我恨你!你是骗子,你是杀人凶手!为了夺到初胧,你让人杀了我爹,现在又为了湮灭证据烧死初胧!” 她哭喊着,“你这丧心病狂的东西!” 一旁的赵世东忍不住皱起眉头,“小鸡,你在胡说什么?十二爷怎可能杀了你爹?又怎会烧死初胧?” 她激动又悲愤的瞪着赵世东,“你们都是共犯,你们跟着他一起为恶,我绝不会原谅你们!” 赵世东一脸啼笑皆非地道:“十二爷,你快把真相告诉她吧,我可不想白白捱骂呀。” 听赵世东这么说,她楞了一下。真相?陆震涛要告诉她什么真相?真相不是已经在眼前了吗?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她怀疑地说。 陆震涛蹙眉一叹,苦笑着,“你居然怀疑我是杀人凶手?再没什么事比这更伤我的心了……”说完,他突然将脸转向,目光一凝,如利刃般的射向常永青。 “常、永、青。”他一字一字清楚的念出常永青的全名。 常永青陡地露出惊恐不安的表情。 “为什么看见我站在这儿,你宛如见鬼?”陆震涛脸上不见怒色,但那唇角的笑意却更让人心惊肉跳。 “我、我……”常永青不自觉的退后了两步。 “你以为此时的我应该……”陆震涛勾唇一笑,“死了?” “不,我……” “世东。”陆震涛突然声音一沉,“把茶拿来。” 赵世东立刻取出一个羊皮水囊递给陆震涛,陆震涛笑视着常永青,“这里而就装着小鸡端给我的茶……”他将水囊递给常永青,“喝了它。” 常永青一震,“什么……” 这时,陆震涛向赵世东使了个眼色,赵世东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抓住常永青。 常永青还没反应过来,陆震涛已经欺近他,一把掐住他的下颚迫使他张嘴并将水囊往他嘴巴塞,将茶倒进他口中。 常永青表情惊恐,奋力挣扎,不知哪来的力气,他挣开了赵世东,拨掉了水囊,然后趴在地上,将手指伸进嘴里使劲的往喉咙深处枢。 “青哥哥?”看着这一切,求安更觉困惑了。 那茶里不过是加了喝了会昏睡的药,为何常永青却活像是被喂了剧毒一般?!显然地,那不是他声称的深眠药,而是另一种她不知道的药。 他为什么要骗她? “青哥哥,”她忍不住上前抓着他的肩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小鸡,他给你的是毒药,是吃了便会沉睡不醒,杀人于无形的毒药。”陆震涛说。 “什么?!”求安简直不敢相信常永青骗了她,而她更疑惑的是……他为何要诱骗她毒杀陆震涛? 若陆震涛真是害死她爹的凶手,他们也应该让国法惩治他,而不是……她越来越觉得可疑。 她目光一凝,直视着还在想办法将不小心喝下的茶吐出来的常永青,“你为何要骗我?” “因为他才是真正的凶手。”陆震涛语气坚定地说。 闻言,求安陡地一震,惊疑的看着常永青。 “常永青,我给你喝下的只是一般的茶水。”陆震涛冷冷一笑。 常永青一顿,先是疑惑,旋即知道自己中了计。“你阴我?!” “我不骗你,你又怎么会露出马脚?”陆震涛说着,神情一凝,“从你第一天出现在我面前,我就知道你是谁,只不过当时我还不知道你干了多少狗屁倒灶的坏事,直到我听到你跟小鸡的对话……” “什么……”常永青一惊,“你……原来你……” “从你们的对话里,我终于知道小鸡为何女扮男装来到腾云山庄,也知道我背了一个天大的黑锅,成了杀人凶手。”陆震涛续道:“我派人去调查你的事,发现你嗜赌如命,在河安的赌坊不断欠下赌债,你的父亲为了 替你清偿赌债,甚至挪用育马场的公款……” 只听到这儿,求安就觉得心惊,她隐约感觉到陆震涛接下来会说出更让她震惊且难以接受的事情。 “青哥哥,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她抓着他,愤怒又悲伤,“告诉我这都不是真的……” 常永青微微颤抖着,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定定的看着她,咬牙切齿地道:“都怪你,你为什么不乖乖的待在永乐?为什么要跑来找陆震涛?你……” 他的话全都含在嘴里,除了靠他最近的求安听见以外,其他人都听不清楚他说了什么。 突然,他眼睛一瞪,一把擒住求安,然后从鞋管里抽出一把小刀,众人未料到他会做困兽之斗,一时措手不及。 “你们都别过来!不然我就杀了她!”他一手勾住她的脖子,一手执刀抵着她的月复部。 “常永青!你快放了小鸡!”见状,赵世东、张健等人都气愤又紧张地说。 常永青理智崩溃,失控咆哮着:“快给我一匹能跑的马!不然我杀了她!” “青哥哥,你、你真的……”事到如今,求安全都明白了。 一切都是常安及常永青父子俩所为,可他们为了自保,却将罪安在毫不知情也全无关联的陆震涛头上。他们原以为她不会来寻仇,没想到她竟不告而别,并且找到了陆震涛。 她写信回去后,他们发现她找上了陆震涛,怕她终究会发现真相,于是常永青便亲自来了一趟。他不是来帮她,而是来阻止她继续挖掘真相。 她感到痛心,感到失望,感到愤怒,也感到无奈及遗憾,曾经如家人般亲近的他,居然为了金钱而背叛甚至杀害她爹…… 她流下悲愤的泪水,恨恨地说:“常永青,我不会原谅你的,永远都不会。” “废话少说,不然我杀了你!”常永青语带恐吓。 “你最好杀了我,不然我一定不会饶你!”她怒斥着他,“你简直禽兽不如!” “闭嘴!”常永青怒喝一声,然后更用力的勒住她的脖子,教她露出痛苦的表情。 正当所有人都急着想把求安自常永青手底下救回来时,他们发现有个人始终沉默又冷静的看着这一切——那人,便是陆震涛。 “十二爷?”赵世东不知道陆震涛要如何处置,疑惑的看着他。 “陆震涛,我知道圣上送了一匹千里马给你,快把马牵来给我!”常永青紧扣着求安的脖子,又退了两步。 陆震涛脸上觑不出任何的表情,他沉默冷静得让人感到不安及惶惑。 “陆震涛,你、你有听见我的话吗?!”常永青见他没有反应,不惊不急,自己反倒慌了。 陆震涛冷漠的眸子直直的注视着他,然后突然缓缓踏出步伐,此举令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包括常永青跟求安。 “十二爷?!”赵世东等人怕常永青真的往求安肚子上捅一刀,忍不住想上前拉住他。 “陆震涛,你做什么?你不管她的死活吗?”常永青未料他是这种反应,慌了手脚,又拖着求安往后退。 陆震涛随着他后退的脚步上前,冷冷地说:“你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常永青一震,“你、你……” “第一条路,乖乖的去见官,走一条活路。”他说:“第二条路,是条生不如死的死路,在你死之前,我会让你经历地狱般的折磨。” 陆震涛神情冷酷,眼神冰冷,一步步的走近,求安感觉常永青把自己的脖子越勒越紧,她害怕他手上的刀子随时都会插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无助又害怕的抬起眼,望着一步步进逼的陆震涛,当她迎上陆震涛那双冷绝的黑眸,不知怎地却突然安心了。 所有人在他眼里看见的是戾气、是杀意,但她看见的却是浓烈深刻的爱意,他的眼睛仿佛在对她说话,告诉她:不怕,我在。 她的身体不再紧绷,她的心不再害怕,她的脸上慢慢浮现笑意,在火光映照下显得那么的美丽。 “你、你别再过来!”常永青勒着她一直退后,终于碰到了一堵矮墙,退无可退。 “常永青,我不想也不会失去她,若有人意图从我身边带走她,我发誓……” 他说着“发誓”两字时,近乎咬牙切齿,但脸上却依旧没有表情,“我会断他手脚,割他鼻舌,我会留着他的眼睛,让他亲眼看见我一刀刀的剐下他身上的肉,拆掉他一根根的骨……” 常永青露出惊恐的表情,脑海里已经开始想象着那可怕的画面。 “你以为你走得掉吗?”陆震涛走到他的面前,只距离他一步,“你若是伤她分毫,我不只杀你,连你父亲我都不会放过,就算要犯上国法,我都在所不惜。” 常永青迎着他那冷漠无情的眼睛,仿佛在他的眼底深处看见了地狱。他的手不停的发抖,眼神惊恐而涣散。 突然,正燃烧着的西马厩传来轰的一声,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常永青,只见他双腿一软,整个人倒向矮墙。 见状,陆震涛一个欺近,一手将求安揽进怀中,一手弓起,狠狠的朝常永青的脸上撞去。 “啊!”常永青痛得哀叫,倒在地上。 赵世东等人立刻冲上前将他擒住,狠狠的打了他几拳。 陆震涛低头看着怀中的求安,她安静的靠在他怀里没说话,只是抬起头定定的望着他。 他细细的端详着她,像是在检视她是否受了任何的伤害,方才看似冷漠平静的他,此刻却是焦虑不安的。 “你有受伤吗?”他忧急又温柔的问。 她摇摇头,眼眶里闪着泪光,唇角却带笑。 看她摇头,嘴边又悬着笑意,他安心了。双臂一缩,将她紧紧的揽在怀中,完全不顾忌众人的目光。 低下头,他在她耳边低声地说:“绝对绝对不准离开我。” 听见他这句话,求安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潸然而下。 她点点头,小小声地说:“绝对绝对不离开你。” 第10章(1) 火势在天亮前终于扑灭了,每个人都灰头土脸,但脸上却漾着笑意。 陆震涛跟求安坐在矮墙上,求安在他怀里睡着了,他揽着她,仿佛揽着全世界般满足。 赵世东走了过来,见她睡得安稳,不禁一笑,“这丫头倒是轻松,这样都能睡着?” “这不是挺好?我就希望她这样。”陆震涛看着她,眼底满满的爱怜及宠溺。 赵世东欣然地道:“十二爷,你终于安定下来了。” “嗯。”陆震涛淡淡的一笑,“这正是我要的。” “对了,”赵世东问:“该怎么处置常永青?” “你今天便押着他到临河见官。”他说:“我会去函李大人,请他派人到永乐调查,让小鸡的爹能得到他应得的公道。” “嗯,我明白了。”赵世东点点头,“还有别的事吗?” “有。”他问:“初胧安顿好了吗?” “安顿好了,它虽然有一点躁动,但状态还不坏。”赵世东说。 “那就好。”陆震涛说着,伸手轻轻的拍了拍求安的脸颊,“小鸡,小鸡,醒醒。” “唔……”求安幽幽转醒,睡眼惺忪。 睁开眼,看见陆震涛的脸近在眼前,她惊羞地道:“十二爷?” “小鸡,你可真能睡。”一旁的赵世东取笑她,“十二爷的怀抱很温暖是吧?” 她赶紧离开陆震涛的怀抱,尴尬又羞怯的不知该把眼睛往哪里瞧。 “来吧。”陆震涛温柔一笑,起身,并拉住她的手。 她一怔,疑惑的看着他,“去哪儿?” “跟我来便是。”他说完,牵着她的手便往前走。 她疑惑的随着他的脚步来到庄子东边的马厩,进到马厩,他们一直往最里边走去,来到最底的一处围栏。 围栏里有一匹她从未见过的白色老马,骆一飞及骆骏正在为它检查。 “十二爷,”见他来,骆一飞笑问:“外头都没事了吧?” “没事了。”他轻松的一笑,“这次真是麻烦你了。” “哪儿的话?应该的。” “初胧没事吧?”他问。 闻言,求安陡地一震,惊疑的看着那匹白色老马。它是……初胧? “它稍微受了点惊吓,但还好。”骆一飞说着,站了起来,“我跟骆骏先出去,十二爷跟初胧说说话吧。” 话罢,骆一飞便带着骆骏走了出去。 求安看着陆震涛,满脸的疑惑。“十二爷,它是……初胧?” “是,它是我的初胧。”陆震涛说着,带她走进围栏里。 卧在干草堆上的初胧看见陆震涛,发出啡啡声响,两只有点白茫茫的眼睛望着他。他伸出手模着它,柔声地道:“初胧,我在这儿。” 听见他的声音,感觉到他的手,初胧安心的将头平放在草堆上。 求安疑怯的上前,“它好老了。” 这绝不是她爹的初胧,他们杜家的初胧还很年轻哪!原来一直养在西马厩的是这匹初胧,而不是她爹的初胧。 这是怎样的一段奇缘?杜家的马居然跟陆震涛的爱马重名了? “它是我娘送给我的马。”陆震涛轻抚着它,“它已经几乎看不见,也无法起身了。” 听着,求安不知为何竟觉鼻酸,泪水禁不住的滑落。 “我娘在我十二岁那年过世了,初胧是她留给我唯一活着的东西……”他幽幽的说着,眼底有一抹哀伤及怀念。 “所以你才另外造了一间马厩照顾它?” “嗯。”他点头,“我知道它终有一天会离开我,但是……我还不想失去它。” 求安终于知道西马厩为何如此神秘,为何需要特别看守,因为里面藏着的是他对死去娘亲的怀想及回忆,是他无论如何都要保护的珍贵宝物。而她,一直以为里面藏着杜家的初胧,想方设法的要夺回它。 如今真相大白,她真觉得可笑。 “对不起……”她望着他,真诚地道歉,“我听信常叔跟青哥哥的话,一直错怪你了。” 他释怀的一笑,“要不是他们骗你,你也不会来找我,话说回来,我还要感谢他们让我找到了另一个珍贵的宝物。” 听见他说她是“珍贵的宝物”,求安心头一热。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事的?”她问。 “你托人送信回永乐后,我便派人查了你的事。”他说:“我知道你是杜远鸣的女儿,但当时我还不知道你来到腾云山庄究竟要的是什么,直到常永青出现……我察觉到他的不寻常,一直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她微顿,露出歉疚的表情,“我一直没怀疑他。” “他是跟你一起长大的兄长,你又怎会怀疑他?”陆震涛续道:“我听见你们的对话,知道你是为了我西马厩中的初胧而来,也知道是他们父子俩告诉你,你爹是我为了夺得初胧而害死的。” 她不解地说:“那你为什么不揭穿他?” “我要教他百口莫辩。”他唇角一勾,眼底闪过一抹黠光,“他知道马厩里的初胧并非你家的马,为了自保,我料定他会想办法销毁证据,所以我设了个局给他……” 听着,她陡地一震,恍然地说:“难道……” “我偷偷的移走初胧,要熊二装病,故意在你面前提及此事,又假装昏倒让你模走钥匙……”他一笑,“为的就是让常永青自以为机不可失,莽撞行事。” “那你又怎么知道茶里有毒?”她疑惑地说。 “你的眼神。”他直视着她的眼睛,温柔一笑,“你不会骗人。” “咦?” “只要是说谎,或是做了你觉得心虚的事,你的眼神就会泄露秘密。”他自信满满地说。 她听着,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幸好我不懂得骗人,不然你肯定喝了那茶……” “或许吧。”他一笑,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如果你发现自己毒死了我,会如何?” 她调皮的一笑,“当然是跟着青哥哥回永乐,当他的新娘呀。” 他当然知道她是说笑,却还是忍不住露出懊恼的表情,将她紧锁入怀,“你这丫头真没良心。” 她在他怀里蹭着、笑着,像个天真的孩子,他把她牢牢的拥在怀里,发出一记幸福的喟叹。 “求安,”他轻唤着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温柔,“我已经很久很久不曾觉得如此幸福而安心了……” 她静了下来,“是吗?” “嗯。”他淡淡地说。 “是因为我?” “是因为你。”他话声坚定地说。 闻言,她甜甜的笑了。 常永青被送至临河受审,而李大人也派人前往永乐重新调查杜远鸣的死因,在多方人证物证的佐证下,常永青终于认罪。 因为求安念旧,替他求情而使他免于死罪。最终,他被判发至西疆服劳役二十年,而常安则因是共犯判了三年劳役。 三月时,陆震涛带着求安乘船北上回到永乐祭拜杜远鸣,并向他禀报常氏父子之事。 回到杜家的育马场,人没了,马也没了,一片寂静荒凉,看着,求安不禁鼻酸。 “这是我长大的地方,也是爹一生心血所在……” 她这么说着的时候,泪水流了下来,陆震涛轻轻的将她揽入怀里,虽不言语,却有无限安慰。 回到腾云山庄后,一切生活如常,她还是待在静湖苑伺候他,但不多久,他突然忙了起来,有时好几天见不到他的人。 这一次,他出门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 “初胧,你说他多过分,这次出门又是三天……” 西马厩烧了,陆震涛在原址又盖了一间马厩,熊二依旧日日在这儿看着,钥匙却是在她身上,她每天都会到西马厩来看初胧,尤其陆震涛不在的时候,她常常整天都待在这儿。 “小鸡,你又在跟初胧说话了?”熊二走进来,笑叹一声,“你知道它听不见了吗?” “马是有灵性的,纵使它看不到听不见,还是知道我的心情。”她说着,趴在初胧身上,抱着它的脖子,继续跟它说话,“初胧,你知道他在忙什么吗?他以前从没这样过……” 熊二听见她的喃喃自语,忍不住一笑。“原来你是在想念十二爷……” “我才不想他。”她皱起眉头,轻啐一记。 这时,外头传来张健的声音,喊着:“小鸡,十二爷回来了!” 闻言,她立刻跳起来,拍拍跟身上的干草,迈开大步往外跑。 熊二哈哈大笑,“不是不想吗?” 她回过头对他扮了个鬼脸,然后一溜烟的跑走了。 回到静湖苑,只见陆震涛正在跟赵世东说话,见她来了,两人便停止交谈。 “你跑哪儿去了?”陆震涛笑视着她,“我不在,你就不安分了?” 求安板着脸,飞也似的往他跑去,然后生气的看着他,“不知跑哪儿去的人是你。” 他一笑,“我忙正事呢。” “也犯不着三天两头就不见人。”她鼓着脸颊,气呼呼地说。 看着她那生气的可爱模样,陆震涛温柔的一笑,伸出手轻轻拨去她发上的干草,“你又跑去跟初胧赖在一起了吧?” “是啊,它跑不了,不像你。”她说完,轻哼一记。 看她是真的生气了,陆震涛也不好再嘻嘻哈哈。他一本正经地道:“别气了,我真的在忙正事。” 这时,赵世东识相的退出了静湖苑。 他前脚一走,陆震涛便将她牢牢的锁进怀里,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记。 “少来。”她推了他的胸口一下,“我还没消气。” 他笑着,无限宠溺的把她抱在怀里,“我该怎么跟你赔罪?” 她也不是那么不可理喻,若他真是在忙正事,她怎好跟他生气使性子,只不过,闹闹脾气还挺有情趣而已。 “对了,我今天收到爹的信……”他说。 “噢?”她疑惑地说:“陆伯伯信上说什么?”这成功的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他说我今年三十,该成家立业了,问你什么时候嫁?” “嗄?”求安早已见过陆家老爷跟陆震涛的兄长陆震云了。 饼年的时候,陆震涛带着她到京城的陆家旧宅过年,陆家上上下下都十分喜欢她,当时,陆伯伯就已经催促过他们的婚事。 “怎么?你不想嫁?”陆震涛微微蹙起眉心,一脸失望,“我一直以为你想嫁我。” “你说嫁就嫁,哪那么轻省?”她哼地一声,转过身去。 “我的好求安,那你说说,得多麻烦?”他捞住她的腰肢,自她身后环抱着她。 “我还没想到……”她故作思索状。 “得有大礼吗?”他问。 她微顿,“什么大礼?” “我不知道。”他问:“你觉得什么才是大礼?宅院?珠宝?漂亮的衣服?还是……” “我才没那么肤浅。”她打断了他。 “这些你都不爱吗?”他问。 她肯定的摇摇头,“不爱。” “哇!”他故作苦恼地道:“那你真是太难取悦了。” 她回过头瞪了他一眼,“我什么都不爱,你还说我难取悦?” 他爱怜的笑视着她,“女人都爱这些东西的……” 这话,挑动了她敏感的心,因为她想起了莫羽翠跟醉月楼那些姑娘。 她挑挑眉,语带揶揄地说:“你以为我是你以前的那些红粉知己吗?” 他一听,知道她在消遣他,不禁蹙眉苦笑,“女人果然是很爱翻旧帐……” “我才没翻旧帐。”她气鼓鼓地说。 “那就是爱吃醋。”他说着,在她腰间捏了一把。 她扭着身子,挣开了他,羞恼地道:“才没有!” 她那让人好气又好笑的模样,教他忍俊不住的哈哈大笑。上前,他重新擒住了她,把她安安稳稳的锁在怀抱里。 “好了,我不闹着你玩了。”他说:“说正经的,你有喜欢的东西吗?” 靶觉到他是认真的,她安静下来,认真的想了想。“我想不出来,不过……” 她歪着头,又想了一下,“如果有什么是我喜欢的,应该还是马吧。” “山庄里不缺的就是马。”他说。 “确实,但是……”她想起了初胧,它被卖到哪里去了呢? 常永青受审时,交代了初胧的去向,可官府一再追查却发现初胧已经被转卖多手,根本找不到了。 “算了……”她眉一拧,强迫自己不去想。 “怎么了?”他问。 她摇摇头,“没什么,一定是我太闲了才会东想西想。” “闲?”他将她转了过来,一脸正经地道:“那你想做些什么?” “我?”她思索了一下,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不如生养孩子吧?包你忙得昏天暗地。”他咧嘴一笑。 她嗔瞪他一眼,“没正经,不跟你说了。”说罢,她推开他,径自走出静湖苑。 陆震涛看着她的背影,深深的一笑。 第10章(2) 夏天来了,草原上的草正茂。 这天一早,求安发现陆震涛又不在静湖苑,她纳闷极了,因为这一次他根本没跟她说要出门。 她有点生气,走出静湖苑,来到马厩,又发现好多人不在。 “欸,正雄!”她一把抓住走过去的正雄,“大家去哪儿了?” 正雄皱皱眉,“大家?都在忙啊。” “忙什么?人呢?” “我不知道。”正雄耸耸肩。 她瞪了他一眼,松开手,越发觉得奇怪。接着,她来到西马厩,却发现更离奇的事—— 熊二不在,然后……初胧也不见了。 初胧已经难以行走,移动都得靠轮板车,它能去哪儿? “熊二叔叔?”她绕着西马厩喊着,可没人应她。 她越来越觉得事有蹊跷,可又说不出哪里怪。这时,突然有人喊她—— “小鸡!” 她回过头,看见张健站在那儿笑视着她,并向她招手。 她快步的奔向他,焦急地说:“初胧呢?熊二叔叔呢?怎么好多人都不在?还有十二爷呢?你知道他去哪儿 吗?” 张健咧嘴一笑,“你别急别慌也别问。” “我如何不急不慌也不问?”她有点生气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跟我来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嗄?”她一脸狐疑,“你们是不是在搞什么鬼?” “没搞鬼,你跟我来便是。”张健说完,转身便走。 求安立刻跟了上去,之后他们各骑着一匹马离开腾云山庄,跑了一刻钟的时间,眼前出现一座从前不曾看见 饼的庄园。 话说,她已经好几个月没往这个方向跑了,还真不知道这儿几时盖了一座庄园。 越跑越近,庄园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而她的心也越来越激动澎湃,那庄园的样子……好熟悉。 当他们来到庄园门口,看见门前悬挂那块刻着“鸣园”的木匾,她的眼泪已忍不住的流了下来。 “这是……”她激动得无法言语。 张健笑视着她,“很眼熟吗?” 何止是眼熟,这分明就是把杜家在永乐的育马场整个搬过来了,一模一样的建物,一模一样的大小,毫无差别。 “进来吧,十二爷在等你。”张健说。 于是,他们骑着马进到庄园,她对这儿一点都不陌生,因为它完全就是鸣园啊! 来到马厩边,她看见十来个人在那儿等着她,其中包括陆震涛及熊二。 她下了马,一边惊叹着这一切,一边又瞪着他,“你,你真的在搞鬼?” 陆震涛脸上有些许的得意,“这是你梦想中的大礼吗?” 这会儿,她明白了,原来他这几个月都在忙这个,而这个就是他要送给她的大礼,她的心头一阵阵的发烫,脑子也是。 她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抱住他!于是,她向他飞奔而去,毫不在意众人目光的往他身上跳去,一把将他抱住。 陆震涛先是吓了一跳,旋即将她紧紧抱着。 她在他怀里掉下眼泪,“你好坏,居然搞这种鬼?!” 陆震涛温柔的一笑,“你喜欢我这么坏吗?” “喜欢。”她抬起头,又哭又笑的看着他,“喜欢。” 他低头笑视着她,眼底满是深情。 张健走了过来,蹙眉一叹,语带抱怨地道:“十二爷,小鸡,你们也够了吧?可知道这儿有多少光棍?” 他一说,其他人都笑了。 陆震涛不把张健的抗议当一回事,还是紧紧的抱着求安。 求安激动又难以置信地道:“你是怎么办到的?为什么可以把鸣园一模一样的仿制到这儿来?” “不是仿制。”他说:“我确实把鸣园整个移过来了。” “咦?”她一震,惊疑不已。 “我把鸣园拆了,然后用船运送到临河,再运到这儿组装,所以这儿的每一根木头,每一块砖瓦都是你小时候模过的。” 闻言,她简直不敢相信他竟完成了这么浩大的工程! “回永乐的时候,我看见你脸上那哀愁的表情……”他深深注视着她,“当时,我就决定要为你做这件事。” “十二爷……”她激动又感动,再多的言语都无法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我想看见你笑,我不会让那样的哀愁霸占了你的眼睛。”他说着,伸手轻柔的揩去她脸上的泪水。 她紧紧的抓住他。“谢谢、谢谢你……” “现在谢我还太早……”他说。 她微顿,抬起头来看着一脸神秘的他。“什么意思?” “来。”他放开她,牵着她的手,走进了马厩。 当他们来到围栏旁,她被眼前的一切吓到说不出话来。 马厩里有三匹马,一匹是他娘亲送给他的初胧,一匹是很像杜家初胧的马,另一匹则是…… “初胧?!”她一眼便认出那是杜家的初胧,她爹唯一拥有的一匹名驹。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不……这不是真的……” “是真的。”陆震涛轻轻的扶着她的背,将她往前推。 她靠近围栏旁,初胧像是认出了她,立刻靠了过来,她怯怯地伸出手,初胧歪着颈子蹭着她的手,像从前一样。 “它还记得你。”他说。 求安再也忍不住泪水了,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然后紧紧的抱着初胧的颈子。 “初胧,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 陆震涛在一旁笑视着她,眼神温柔,轻轻的拍抚着她的背,“小鸡,别吓着它了。” 她心想,自己如此激动的情绪确实会惊吓到初胧。于是,她收拾起激动的心情跟泪水,努力的稳住自己澎湃的情感。 “初胧,”她抚模着初胧,温柔的对它说话,“你都好吧?那些坏人没欺负你吧?” 陆震涛神情轻松地道:“放心,我找到它的时候,它看来很好。” 闻言,她一怔,“你找到它?你是怎么……” “我自有我的办法及门路。”他深深一笑,“当然,是动用了一点跟圣上的交情。” 她没有追问他如何找到初胧,她知道,他就是有办法。 这个男人不管要什么,都会想尽办法得到。 “那是月芽,”陆震涛指着另一匹马,“是初胧生的。” “咦?!”她一震。 “先别咦,还有让你更觉得难以置信的……”他续道:“我在追查初胧的下落时,意外的发现一件事,原来杜家的初眬和我的初胧流着一样的血。” “什么意思?”她不解地说。 他深深一笑,“我的意思是,它们都来自同一个血缘,是西疆的育马师忘一大师所育的马种。” “……”闻言,她瞪大了眼睛,惊异不已。 初胧不见的时候是怀着身孕的,陆震涛不只把初胧找回来,还把它生的小孩一起带回来。然后,杜家的初胧跟他家的初胧,竟然出自同一个血脉? 她得说,太惊奇了。 “你……”她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又跳起来勾着他的脖子,情难自禁的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你真是太神奇了。” 被她这么一亲,又让她以“神奇”两字夸奖,陆震涛掩不住狂喜。“我还有更神奇的本事,但要你配合方能展现。”他说。 她楞了一下,天真地问:“什么?” “生孩子。”他一脸正经地说。 她一听,脸儿又红又热,羞得在他胸口槌了几下。 他攫着她的手,眼睛热切的注视着她,“这下子,你该肯嫁给我了吧?” 她早就决定嫁给他,替他生几个孩子,可她就是爱闹,故意刁难他。 她皱皱眉,故作思索,“这……我还得想想呢。” “还想?”他一脸懊恼。 “婚姻大事岂是我自己说了算?”她说。 闻言,他眼底闪过一抹狡黠,“那好,咱们问你爹娘去。” “咦?”她一愣。问她爹娘?去哪问? 他抓着她的手冲出了马厩,一路往庄园的另一端而去,来到一处小丘,周围种满了花草,但鸣园里并没有这样的地方。求安正困惑着,他已拉着她来到小丘前,此时她终于发现眼前立着两块美丽的石碑,上面分别刻着她爹娘的名字。 “这……”她整个人定住,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陆震涛笑视着她,“是你爹娘,”他说:“我把鸣园搬来了,怎能将他们留在那儿?” 她不语,定定的看着他。 他微顿,急忙解释,“你放心,我掷过茭,他们同意了,我才敢把他们带过来。” 她不是在担心这件事,她只是觉得太惊讶。她真的没想到他是如此的有心,才会这么的震惊、激动…… “以后,你可以在这儿继续杜家的育马生意,也可以随时见着你爹娘,跟他们说说话,还有……” 他话未说完,求安已经扑进他怀里,使尽全力的环抱他,他楞住,僵得跟块木头似的。 这时,求安在他怀里哭了起来,“谢谢。” 他微顿,然后笑叹一记,爱怜的将她环抱着,“不客气。”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她抬起泪湿的眼,衷心的感谢着他。 他低头,深情温柔的凝视着她,为她拭去泪水,即使那是欢喜的眼泪。 “不哭,这是我该做的……”他说。 不,没有什么人该为谁做什么,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之所以愿意为她做这些事,全是因为他爱她。 那么她呢?她爱他,也愿意使他欢欣,使他感到幸福吗? 答案,绝对是肯定的。 “十二爷……”她慎重其事地说。 “什么?”他微怔。 “你……还想娶我吗?”她问。 他楞了楞,一时没弄懂,“你是说……” “我说,”她直视着他的眸子,两只手轻轻的揪着他的衣襟,“你还想娶我吗?” 他明白了,脸上的线条也柔和了、放松了。 “想,你问我一千次一万次,我都会告诉你,我想娶你,而且非你莫娶。”他说。 求安听着,脸上有满意。 她点点头,忽地抓着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拉,然后她主动的送上了自己的唇,在他嘴上点了一下。 “娶我吧!” 陆震涛喜出望外地抱起她转起圈来。 在她爹娘的坟前,他许了她一世的承诺及幸福。 而她,回应的是她坚定无比的爱。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