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妃不厌诈(下)》 第8章(1) 她瘦了,圆圆的凸肚子消下去,肥厚的肘子看得见筋骨,她不想吃喝只想睡觉,每天一上马车她就开始睡,车行再颠簸也一样睡到人事不知。 没办法,累!每个晚上,四爷的激情热烈进攻,让她节节败退,退到无路可退,他依然进攻强烈。 昨儿个晚上,五福着实忍耐不住,讥讽道:“爷,应该去当大将军。” 他像只餍足的猫咪,一边在她细女敕的肌肤上轻抚,一边在她耳畔轻声低喃,“为什么爷该当大将军?” 她委屈而无助地回道:“因为爷,一夫当关万夫莫敌。”别说一个曾五福,就是十个曾五福,也架不住这样操练。 因此她睡得厉害,眼下还是深深的一圈晕黑,很正常,日夜颠倒的人都这样。 凝睇五福娇憨的睡颜,熙风满意至极,这下子任她再如何撇清,李氏、耿氏都不会相信他“醉得厉害”,而她只是“擦擦洗洗服侍一整夜”,连续八天呐,他可是卖力非常。 李氏强掩眼中狠戾,而耿氏满脸不平,只要他视线不及处,她们便一副要将五福拆吞入月复样,所以五福偏安一隅的想法可以省省了。 战争,怕是进入皇陵那的大宅后就要开打。她的战力如何?他很期待,希望别教爷失望呐。 那日梁青山认出五福,确定五福是当年给他糖果,一篇话让他燃起求生意志的小泵娘。 熙风惊诧,原来在那么早之前,他便见过她,他们之间的缘分比他所知道的更深。 这件事让熙风有说不出的快乐,至于为什么,他也不清楚,所以过去几天,他每天心情奇好无比。 谁说看上她很奇怪?她明明就比别人聪慧善良,她有劝人向上的好口才,她舍得把自己最喜欢的糖果与人分享,她不矫揉做作、肚肠狭窄,她胖胖的爪子很可爱……她的优点有成千上百个,不懂喜欢曾五福的男人才是大傻瓜。幸好他查了她,幸好让他窥知她的聪敏,幸好……他没错过她。 他对她,一天天认识一天天喜欢,一天比一天更热烈地爱上,他为她……情不自禁…… “福儿,醒醒。”他掐掐怀里的小丫头,真的瘦了不少,有点心疼,但风云在即,她必须尽快认清现实与他比肩。 “不要。”两分清醒,五福直接拒绝。又要来了?他到底有多久没碰女人。 “马上快到了。” 五福闭着眼睛,脑筋开始运转,所以现在不是在客栈?眼睛打开一条缝,眼珠子转两圈,看清楚自己在马车里,所以她早上又被抱上车了? 第几次的众目睽睽啊?现在扎小人、插银针已经不够看,应该要下蛊、行巫术了吧。 她努力从他怀里坐直,但还是累得很没力气,整个人软软地趴在他胸口。 “饿吗?” 她认真想了想,摇头。 “两餐没吃,还不饿?” 她又摇头,吃不惯客栈的菜,总是少了几个味儿,而且太油太腻。 “既然不饿,我们谈谈。” “爷有什么事,尽避吩咐便是。”她老早习惯当小媳妇,“谈谈”是身分对等的人才可以进行的事儿,她和他的关系,说透了,就是爷和奴。 “福儿对爷不满?” 她干笑雨声,能够满意吗?天天做夜工呐。 她再愚蠢,也已经看清楚他无意让她独善其身,他非要把她拉入混乱之中,他想要她和李氏、耿氏对垒?可那种事,她不擅长也没经验呐。 “好说。”她撇撇嘴,头转向另一边,摆出态度——没错,本姑娘不满意得很。 熙风失笑,这丫头想同他倔强?没用的,她再生气,他都会将她拉进战局,明哲保身不是她的命。 “那天,你在。”一句话直指靶心,他不想再迂回也没时间迂回了,越早认命,对她越好。 语意不明的四个字,但她就是听懂了!心底一悚,她猛然转头,与他的视线相接,嘶嘶嘶!一阵风火雷电交织,她像断线偶人,整个颓然垮下,还以为是天知地知、你不知我知的事儿,以为只要闭紧嘴巴,老天爷和阎罗王都不会出卖她,没想到……他从头到尾都了然于心。 她听懂了?很好,是个聪明剔透的,轻轻一点便通。 “我不明白爷的意思。”他的笑令她明白自己泄露出什么,连忙摇头否认,却也清楚这个否认苍白而无力。 “你知道的,你的表情比你的嘴巴诚实。”他用笑容建议她,自首才有机会得到免刑。“慈云寺厢房,你站在窗外,偷听我和耿秋兰的对话,从头听到尾。” 唉……长长一叹,她连日来的装傻、陪小心,看进他眼里,就是一场笑闹戏?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不挑李氏、耿氏,偏偏“独宠”自己,因为不管乐不乐意,他们都被她的好奇心给绑在一起了。 苦着脸,她试图替自己解释。“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是脚软站不起来。” 如果不要胆小,如果能生出几分力气,她早就跑得不见人影,谁想知道秋兰姊姊有心上人?谁愿意知道四皇子想与皇帝的枕边人合作?谁喜欢和那些不能上台面的事搅和一起?她也是千千万万个不乐意啊! “我想过杀人灭口。” 目光激射向她,五福感到脖子微凉。“我不会说出去的,半句都不讲,我发誓!”爱惜小命的她举手立誓。 这会儿,她的求生意识高涨,体力瞬间爆增,她坐得笔直,目光炯炯、精神奕奕。 “如果你曾经对外透露过一句半句,你以为现在还能全须全尾的在这里同我说话?” 五福被他恐吓到了,心头一颤一颤的,像有只手在里头捏着,“爷让人跟踪我?” “跟踪?有必要吗?你待在府里学规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你最崇拜的祖父都瞒着。” 但现在,曾老太爷和岳父知道了,他们晓得自家的女婿不是池中游鱼,早晚要腾飞升空,他们已经成为他的人。 教他惊讶的是,连举子都没考上的曾老太爷竟是个睿智长者,虽不在朝堂上,却能将朝堂动向看得一清二楚,他不认为是曾老爷告诉他的,一个小小的七品官,还没能耐参与朝堂论政。 不过,父皇对于自己宠爱五福,却对李氏、耿氏视而不见这回事肯定满意得紧,不久之后,岳父的官位应该会升一升。 “爷找人在曾府当眼线?”她心里开始过滤曾府里外,谁会出卖主子? 是谁呢?家里不富裕,用的都是几十年的老人,难道是果果?她为几颗糖出卖自己? “别猜了,曾府的下人干净得很,我在曾府屋顶上布置两名暗卫,你的一举一动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又更明白了,所以他知道她的心思、她的所欲,知道她想关起门来过小日子的“野心”,于是用尽手段破坏她的企图。 人做事都是有道理的,何况是他这种聪明人,五福直视他的眉目,不再装傻,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智敏闪耀。 “四爷要我做什么?”五福开门见山问。 熙风点点头,相当好,这会儿他们才算真正的开诚布公。 “收起你的小心思,尽全力助我。” 她是个贪懒之辈,不愿沾染是非,对于生活的态度抱持着得过且过、哪里舒服往哪里躲,他这样……岂非强人所难?他不是应该先评估实力,再挑选伙伴吗? “四爷有没有想过,皇子妃会更适合做这种事?”至于耿秋莲,没脑袋的女人还是少搅和、甭扯后腿。 “我信不过她。” “因为她是皇后的人?” “不,她是墙头草,只要风势不对,随时可以改变初衷,她手段阴狠,永远只站在对自己有利的地方。”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你倒是会替她找借口。” “换了我也会这样,金钱名利财势都是假的,什么东西都比不上一条小命重要,为了活下去,必要的时候,我也会使手段的。所以皇子妃不适合四爷,我一样不适合。”她很乐意找出三大点、七小节来证明自己不是绝佳的合作对象。 熙风轻嗤一声。使手段?她最大的手段,大概是瞒着长辈偷买糖,暗地修理两个弟弟,拿什么和李氏比?如果知道李氏做过什么的话,她会明白大巫和小巫的差别在哪里。 “你比她善良。”他试着夸她。 这种时候被称赞不是好事。“那是错觉,别以为圆圆胖胖的女子看起来又傻又无害,便误以为善良,这是种严重的错误主观,其实我心机重、城府深,我只会替自己着想,不喜欢帮助别人,有好处、我跑第一,没好处、我闪得比谁都快,皇子妃是墙头草,我何尝不是? “我自私小气、胆小懦弱、心胸狭隘。比起我,至少皇子妃出生在名门大户,见识多、眼界广,能帮上爷。”她推荐李氏不遗余力,要不是没杀过人、放过火,她很乐意说自己其实是江洋大盗。 “你自私小气、胆小懦弱、心胸狭隘?” “没错,我一不拜佛、二不布施,看见乞丐,不踢一脚、嫌弃对方妨碍观瞻,就是最大的仁慈了。真的,我自私又邪恶,从来不站在别人的立场着想。” 宁可毁谤自己,也不愿与他同伙?无奈,他怎么会娶到这样一个女人?掩耳盗铃、铃不响吗?曾五福啊,她怎会认为他够蠢,几句自贬就能朦骗得过? 行!他就同她打破砂锅问到底,“七年前,你在慈云寺劝说一名乞丐,你给他糖果和十二两银子,那个乞丐叫做梁青山,现在正为我做事。” 五福歪着脖子想老半天,有吗?她记不得了,但听起来确实是她会做的事,她喜欢讲道理,一套一套的,给人家几颗糖果,就勉强对方听自己讲一篇,不会吧,她嘴巴太闲,被他瞧见? 见她一头雾水,他道:“当时他的亲人全死于水患,本没打算活下去,但你让他别自暴自弃,你说:“今日虽沦落,焉知他日没有再起时,诸葛亮曾经隐于市、韩信曾经胯下受辱,如果他们就此一蹶不振,天底下便少了这样两位英雄人物。”是你的话,让他有了斗志。” 呵呵,傻笑。她有这么强,能改变别人的一生?虽然她确实给过无数人糖果、帮过无数乞丐、讲过无数长篇大论,但……对于不记得的事,可不可以否认到底? 她迟疑接话。“也许……说不定那位梁先生认错人。” 他笑而不答,又问:“你说你胆小?” “没错,老鼠的胆子都比我大,四爷要做的是大事,如果让我参一脚,只怕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四爷要慎选对象呐。”她近乎哀求了。 “既然胆小,为什么救余安?”在那种情况下,任何一个五岁小孩都应该哭鼻子、喊大人的不是?谁能像她态度自若? “余安?谁?”她到底做过多少蠢事? “十二年前,从你家屋顶掉下来的黑衣人,你替他缝合伤口。” 没错,他是因为这个挑选她的,师父曾告诉他这段陈年往事,他才会对曾家留下印象。 他的后院不需要太多歹毒女人,初初挑选她,是因为她的善良果敢,只是他没想到这个肉乎乎的小肉包,居然那么有意思,让他想要一再探讨,然后越深入、越了解便越喜欢上。“你的针线功夫,着实不怎样。” 第8章(2) 这件事她记得,毕竟有人从天上掉下来的机率不多,而她以人皮为布、缝缝补补的事儿,也就那么一回。 “你也收黑衣大叔当属下了?”他还真是广纳贤才呢。 她的无奈、他收到了,但他不在意。“余安是我的师父。” 这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吗?她以为和他搭上线,不过是几十天的事,没想到两人的前缘颇深。 既然辩骇无益、反抗无用,他认定她本性善良、不是墙头草,勇敢睿智,有足够的条件与他并肩齐行,那就……就这样啦…… 否则等他把曾爷爷、曾女乃女乃、曾爹爹、曾阿娘和曾福临、曾临门搬出来威胁时,大家面上都不好看。相识的时间不算长,但对他某些特质还是有几分了解,至少她很清楚,他下定决心要做的事,任凭对手如何反抗,到最后都会教他顺心遂意。 “我需要为四爷做什么?” 意思是她低头了?她同意了? “当妒妇,不允许我接近李氏、耿氏。” “四爷会害怕区区两个女人?” “四爷不怕,但是务必让人知道我的胆小怯懦,你想,连几个女人都摆不平怎能摆平江山?” “四爷要我扮黑脸?可是,胖子让人感觉和善。”她试着替自己尽最后一分力气。 “这样啊,有道理,那就再瘦一点好了,之后每个晚上爷会更加卖力。” 包加卖力?她都快卖命了,他还卖力,甭了吧! 她正要出声抗议,车队突然停下来,熙风掀开车帘往前一探,不多久缩回身子,眼睛笑出两朵小桃花。 “发生什么事?”五福问,他的笑容贼得厉害。 “李公公遇见失散多年的弟弟、妹妹。” 只往外探一眼,就晓得李公公遇见失散多年的弟弟、妹妹,他是神人吗?倘若不是,此事必有猫腻。 “太巧了……莫非这段巧遇也在四爷的计划里?”她试探问。 他诧异,这么快便能联想到前因后果。“你来说说,四爷怎么计划、为什么要计划?” 撇撇嘴,没好处的事干么说,说越多、底泄露得越多,出风头不是好事,不如藏拙。 见她兴趣缺缺,他祭出奖励。“如果说得对,今晚爷让你好好休息,不扰你!” 多诱人的条件啊,瞬间,五福双眼放出精光。“四爷所言是真是假?” 她满脸期待的可爱模样,让他控制不住往她额间弹了个爆栗,这么怕爷碰她? 她在他身下那副享受的表情是假的?“爱说不说,就当爷没提。” “不不不,爷已经提了,就不能收回去。答案有长有短,爷要听哪一个。” “自然是越详尽越好。” “简式答案休一天,详尽答案休五天,可好?” 居然同他讨价还价?这家伙不装傻不装呆不装孬时,胆子就膨胀起来了?他失笑道:“行,但答案得让爷满意。” “绝对、保证!” “好,那就五天。” “第一点,李公公与皇上从小一起长大,之间必有深厚交情,也许他不会干涉朝堂事,但往往几句话就能影响皇上心思,他认为好的,皇上会相信,他认为差的,皇上会认同。 “这时候,他对众皇子的看法就很重要了,所以爷得拢络他,将他纳入自己阵营,只不过他对皇上的忠诚不会轻易改变,除非让他心觉得四爷好,否则他绝不会为着利益,对皇上说谎。所以四爷得当个好人,非常非常好的大好人。那么后宫里将会有秋兰姊姊和李公公为爷说项,爷的胜算便又多了几分。” 他点点头,对她的分析颇满意。“然后呢?” “然后四爷调查李公公的过去,想尽办法找出他的亲人。拢络李公公的想法绝非一朝一夕,四爷肯定已经耗上几年功夫,也许是最近才找到的人,也许四爷早在几年前便找到人,只是在等待一个最恰当的时机,让他们出现在李公公面前,也或者是……”话停了下来,她不喜欢第三个推测,如果推测为真,对李公公太不公平。 她摇摇头,把第三个或者排除在外。“不管是怎样找到的,不管他们有没有见过四爷,他们肯定都把四爷当成救命恩人、贵人……总之,是那种他们想要立长生牌位的人。” “也或者是什么?把话说完。”他连一丁点儿保留都不允。 “或者四爷根本没找到他们,柳公公的弟弟妹妹是命人假扮的。”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她知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但这些小节往往是别人最重视的大节。 见她不悦,他伸过手揉揉她的头,脸上柔情一片,谁说她不善良的?可以为这种推测不开心的她,心底再善良不过。 “放心,他们确实是李公公的亲弟弟、亲妹妹。你推测的每句话都对,所以恭喜,接下来你会有五个安静的夜晚。” 五福瞠目望着他,他居然没有耍赖?他还没当皇上,可这会儿五福就想对他说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不过她高兴得有点早,约定好的五个晚上虽然没有进行剧烈运动,但亲亲模模、搂搂抱抱的事儿,熙风没少做过,并且在第五个晚上一过子时,他便又吞了她,他理直气壮道:子时过后又是崭新的一天! 于是五福有了新的学习心得——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李柳回宫的时候,他对熙风彻底臣服,因此熙风又往前迈进一大步。 熙风的所欲所求,注定他与五福当不了普通夫妻。 五福比谁都清楚,他于自己有所求,才会有眼下的“恩爱情深”,待他日成就大事之后,她得聪明退位,重拾过去心思,安安稳稳地找个角落过自己的小日子。 这是再正确不过的,见过哪个皇帝可以“无能怯懦”到只拥有一个女人?前朝要平衡,后宫何尝不需平衡?那张龙椅承载着太多人的期待,他不能教人失望,所以大臣的心得安、荣耀得给、关系要结,女人一个个往里收,皇帝臣属才能一家亲。 这是有史以来,历代皇帝都做的事,他没道理不萧规曹随。 这时候她的心态就很重要了,摆端摆正、无欲无求、不争不忮,如果她依旧把活命摆在第一,她就必须彻底奉行低调的原则。 只是啊,凡是人,都贪心,有了屋就想要田,有了田就想要丰收年年,她怕啊,害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习惯他的宠他的溺爱,再也回不去过往的平常心。 因此她必须每天告诫自己,这一切只是演戏,待曰后下戏,她得学会洗尽铅华,把如今的种种当成云烟。 保住心,别教它沦落,是五福除了对付耿氏、李氏之外,最重要的事。 无论如何,当妖妃的日子正式开启。 饼去守皇陵的是皇上的兄长忠信王,从年轻守到年长,守到又病又弱,再也没有本事和皇上对抗争夺后才被调回京里。 他一走,熙风便带着三个妃子住进来,四皇子府里得用的下人早在他大婚之前先行过来,所以这里用的全是信得过的。 第8章(3) 早在熙风到达之前,各个院落已经打理妥当。 这府里有几处园子,其中较大的有三处,分别是明院、清院和唐院,熙风住在最大的明院,其余两个园子分派给李氏和耿氏。 听到这个分派时,两人心满意得,欢欢喜喜地领着自己的下人把行装、嫁妆归置好,她们心中暗喜;再怎么说,爷终究是守礼的,长幼尊卑的道理不能废,何况她们背后都有人。 没想到,当所有的东西摆置好,让自己人满园子逛一圈,将府里上下探听清楚后,竟探知曾五福没有自己的院子,她直接搬进明院和四爷同寝同居,这太令人震撼了,四爷竟为她破坏规矩。当夜,耿氏摔破一对青瓷花瓶。 守皇陵是什么差事儿? 是闲差,闲到不能再闲的差事,但熙风真有这么闲? 才怪,他忙得很,经常夜行衣一换就飞得不见踪影。第一次亲眼看见他从窗户一跃,不见身影时,五福这才开始后怕。 他讲的是真的、童叟无欺的真,倘若当时他决定杀人灭口,她肯定会死得神不知鬼不觉,她真是生死关头走一回呐。 这天,熙风又飞出门了,临出门前慎重交代道:“别让任何人知道我不在府里,我会尽快回来。” 这话学问大,“任何人”指的肯定不只有外面的人,连府里的都得一并防着,可见得今日要办的事,事关重大。 她冷冷顶了句,“放心,四爷与妾身正在恩爱呢,没有人敢进门打扰的。” 胆敢打断龙王降甘霖?谁不要命了! 瞥她一眼,顿觉开诚布公、协议合伙后,成了合伙人,不再是上司与下属,她的态度离恭敬越来越远了。 不过他倒因此高兴得很,怪吧,过去她的言行谨慎、面面俱到,他却摆出被倒债的臭脸,现在她无理取闹、使小性子,偶尔还讽刺两声,他反而耐心体贴。 男人不都喜欢女人深明大义的吗?难道自己的口味特殊,不爱贤德淑良,反爱任性刁蛮? 他乐得掐掐她的女敕脸,笑道:“聪明。记得,明儿个早上得累得下不了床,人家才会晓得四爷我神力高强。” 她哼哼笑两声,再次目送他消失在窗边,忍不住嘟囔两声,“爷当人太浪费了,应该去当鸟的。” 五福的嘟囔落进嫣红和碧丝耳里,令她们捣嘴闷笑不已,意思是爷当畜牲比当人合适?真敢呐,这位小侧妃连主子都敢说嘴了,短短数日变化真大。 “碧丝,你去备一席酒菜送进来。” 嫣红不解地望向五福,不是才刚吃过午膳吗?怎么又要备下酒菜? 见两人不解,五福解释道:“四爷要不是醉得厉害,怎么会连白日里都下不了床?”虽说从四皇子府送来的都是稳妥人,可随着李氏、耿氏进府的奴婢亦不少,谁晓得谁是谁的人、谁的眼线,何况中馈还掌在李氏手里呢,该防的事儿还是防得紧些好。 五福话一出,嫣红便明白了。 今日是耿氏生辰,前几天递了帖子过来,邀请主子与四爷与宴,那是个泼辣货色,要是四爷不出面,谁知她会闹出什么么蛾子。 “是。” 碧丝和嫣红领命下去,五福望一眼果果,这些天果果看到的事不少,却也没见她有什么疑惑,好似理所当然就接受了。 “果果,你过来。”五福向果果招手。果果走近,一如平常地冲着她笑,五福问:“有没有什么话想问我?” 丙果认真想两下之后,摇头。 “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四爷老是飞进飞出,不从大门走出去。” “嫣红姊姊说了,爷在练武功,若是不常常飞两下,会忘记的,那道理跟果果背书一样。” 吭,这样也行?五福被她的话逗笑了。 “主子,你干么这样看果果?我明白的,四爷练功的事不能被别人知道,要是旁人晓得四爷飞出去帮主子弄糖果,主子会挨皇后娘娘骂。”她说着,手往李氏、耿氏的园子方向指一指,压低声音道:“咱们真命苦呐,以前吃糖得躲着刘嬷嬷,现在还得躲着那两位,真不晓得吃糖有什么不好,人人都要盯着咱们瞧。” 丙果一讲,五福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许久没吃糖。 劳身劳心又劳力啊,这种时候就该用一点糖果来抚慰自己才是,可怎地连吃糖的都没有了?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话也是嫣红告诉你的?” “不对,是碧丝姊姊,总之啊,咱们这院子里发生的大小事情全不能让别人知道。说是皇子妃跟耿侧妃都虎视眈眈呢,她们成天想寻咱们的错,要是给她们抓到一只虱子,肯定也要大作文章。”她“成熟”地叹口气,把碧丝的表情模仿个十足十道:“那位可不是省油的灯,偏偏人家占了正妃的名分,背后又有皇后娘娘撑腰,爷也奈何不了她。” “行,你明白就好。”让五福来讲,也找不出其它更好的借口说词。 “不过小姐,有件事儿你得知道。”果果突然认真起来,脸上有着说人八卦的兴奋感。 “什么事?” “耿侧妃最近突然虔诚起来,经常找道姑到屋里说道呢。” “许是漫漫长日,无聊吧。” 守皇陵的日子挺无聊的,不像在京里,可以举办或参加各式宴会,三、五个女人凑在一块儿,能说的话多了。 在这里,甭说没有什么宴会,就讲守陵这件事,本就是要深居简出,善尽孝道的,倘若后院三个女人一团和气还好,至少可以相约着赏花品茶,偏偏一个个心底各自打算,不设计款待对方就不错了,还相约赏花? 五福没有自找死路的偏好,想来她们也没有。 “不对,小姐,我觉得她想害人。”果果发挥她少有的推理能力。 找道姑害人?不如找两个刺客还有用些,她摇摇头说:“不会吧!” “应该是。” “怎么说?” “刘嬷嬷说过,有道姑会做小纸人下咒,用火把纸人烧掉,被诅咒的人就莫名其妙死掉了。”她说得活灵活现,好像亲眼看见似的。 “做小纸人就能让人死,那朝廷何必花大把银子养兵,只消召集举国上下的道士一起开坛作法,一夜之间将敌国将领士兵全数歼灭,大齐马上就能开疆拓土,并吞邻近诸国。” 这事,她也听刘嬷嬷讲过,但她是不信的,如果作作法就能让耿氏消气,别买砒霜来毒自己,其实也不错。 “许是皇上拿不到那些敌将的生辰八字吧。”果果认真考虑道。 五福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说道:“放心,如果真有什么动静,四爷会知道的。”她们身边有窥伺四爷的眼线,难道四爷就没在她们身旁埋眼线,这是个你往我来的公平世界呐! 主仆对话间,嫣红和碧丝已经取来满桌酒席,五福拉开椅子对着众人说:“吃吧,除了酒以外,大家尽量吃。” 她得弄出一副杯盘狼藉的样儿,众人却得保持清醒,做戏嘛,做不了十成,也得做出个九成八。 举箸,她和丫头们开始大吃特吃,之后……便是等着各方苍蝇飞进来自投罗网啰。 第9章(1) 天刚擦黑,耿氏的丫头婉儿便过来邀四爷和五福参加她的生辰宴,五福没出面,直接让嫣红拒绝,说四爷下午喝多了醉得厉害,已经上床歇下。 不意外地,一盏茶功夫后,耿氏亲自出马。 她穿着一袭水云色长衫,合宜的剪裁将她的身段衬得更加玲珑有致,腮边涂上两抹胭红,微嘟的小嘴上带着让人想要品尝的浓郁香气,为着今晚的生辰宴,她花不少心思打扮。 五福不免悄悄替耿氏叫屈,她的辛苦尽岸水流,人家大爷办事儿去啦,把她的生辰抛诸脑后,女人呐,这么努力所为何来? 此事可以证得,倘若男人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做什么都是多余。 五福把这句拿来暗暗警惕自己,他日四爷不再需要帮忙,她得学会理解释怀,学会云淡风轻、笑谈人生,否则……凝目望向耿氏,心底升起微微的悲哀,这样的努力会让自己看起来很可笑。 “福妹妹,今儿个是莲姊姊的生辰,不是说好要到我那里吃顿便饭的,怎么还文风不动待在这里?快点吧,姊姊怕是快到了,万一让她等咱们可就失礼了,姊姊可是砸重本请来京里有名的说书人呢。咦,四爷呢?” 她嘴里说着话,眼睛上下打量五福,也就一件简单的白底绣蓝花褙子,素底挑线裙,也不见配戴什么首饰,整个人却风采光华,莹然若灿。 怎地见一次,好看一次?是因为身材清减,身形脸形渐渐露出来吗?女人只有往老里长,哪有往美里长的? “莲姊姊,妹妹要向你告个歉,四爷醉得厉害,五福得留下服侍,今儿个就不过去了,错过姊姊生辰,待四爷清醒定会补偿姊姊,今儿个两位姊姊玩得开心些吧!嫣红。” “是,主子。” “你把妆台上给莲姊姊备下的生辰礼拿出来。” 五福的话让耿氏撂下脸子,她冷了声音问:“福妹妹这是不肯赏脸?” “莲姊姊误会,着实是四爷醉得厉害,妹妹走不开。” “走不开?是妹妹不想让四爷走开的吧,否则……”她看一眼桌上的杯杯盘盘,冷讽,“怎地姊姊晚上设宴,妹妹下午先把四爷给灌醉。” 连这样也能算到她头上,五福无语,但没关系,四爷就是要她当恶人、当妒妇、当妖妃,有什么黑锅尽避扣上吧,她早晚得习惯这个重量。 于是她笑得越发灿烂,唇畔含春,眉目间带起化不开的娇态,讨厌得让人恨不得拿根棒子往她头上敲。 “姊姊别生气,四爷今儿个收到父皇赏赐,心里头高兴,不免多喝几杯,这才睡下了,回头我让四爷到姊姊那里赔声不是。” “她让”?意思是,曾五福肯让,她才得以见四爷一面?她不肯让,她就得乖乖在唐院孤寡一生?! 她凭什么?曾家是什么家世、什么门风,拿什么和她耿家比?四爷的前程还得靠她耿家支持呢。 雹氏捏着帕子的手指关节都白了,一张脸涨成紫色,眼睛射出凌厉光芒。 五福却是神色自若、文风不动地拨着碗里的茶叶,但心里却是叹息,到皇陵已经月余,四爷的态度就算再蠢的女人也都该看清楚了,他对李氏、耿氏根本是当成空气,绝对的视而不见。 她们有没有失望?肯定有的,只不过已经嫁入这扇大门,就不能轻易放弃,于是手段频频、法子尽出,花园巧遇、端汤送水、乔装生病……可惜春花落泥,郎心不归。 是啊,熙风是铁了心,全力栽培妖妃。 于是信从府里频频往外递,会传到哪里不用想也知道,所以京城送来的赏赐里,夹着皇后与玥贵妃的来信。 皇后教导熙风,平衡后院的重要性;玥贵妃直斥他的荒唐,还逼他早点生下子嗣,否则还得多赏几个美人过来。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玥贵妃是熙风的亲娘呢,对他的子嗣竟然关心成这样。 四爷解释,耿秋兰已表明态度,不与玥贵妃周旋,她才会想让自己早点把耿秋莲收下,好抓牢耿秋兰。 玥贵妃想利用人,是不是该先弄清楚关系?耿秋莲性子嚣张傲慢,与秋兰姊姊之间水火不容,就算四爷收下耿秋莲也无益于她呀。 四爷已经告诉自己,避到皇陵的真正原因,所以玥贵妃、熙华、熙明、褚家的下场,很快就会清楚,这时候耿秋莲应避开玥贵妃才对,而不是处处拉拢,以为玥贵妃真能替自己撑腰。 想起玥贵妃,五福心生欷吁。 多可悲!想当初,玥贵妃定也是一个温柔可爱、活泼聪敏的小泵娘,只是这世界由男人定下规则,女人要在里头生存就得放弃自己原来天生的模样,经过一道道的打磨、一次次锤炼,把自己扭曲成男人想要的模样。 但当终于符合了,男人又觉得千篇一律、索然无味,另寻其它刺激。 当年的男人不再爱惜自己,还要去求另一个被男人爱惜的女子来连手,这算什么夫妻? “曾五福,你别当我是傻子,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真以为四爷醉了?” “莲姊姊信也好、不信也好,总之今晚的生辰宴,爷是不能过去了,至于愿不愿意见谅,就但凭姊姊了,妹妹不勉强。嫣红,送客!” 五福把姿态摆高,轻轻放下茶盏,笑着起身准备往屋里走,不管对方怎么闹,她都态度不变,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反倒耿氏相比之下更像个疯婆子似的。 “曾五福,你给我站住!”眼见五福要离开,耿氏大喝一声。 “姊姊还有指教?”她侧过脸,笑得千娇百媚。 “我再问你一句,四爷果真醉了?” “妹妹不敢欺瞒姊姊。” “行,我进去看一眼,倘若四爷真的在里面,我马上离开。” 雹氏的话让五福多留一分心,如果她撒泼胡闹,想办法把四爷给吵醒,五福还不会多想,但她居然是要进去看四爷一眼,就鸣金息兵?所以她听到什么、知道什么、又是谁唆使了她? 倘若没猜错的话,耿氏只是今天晚上的前哨兵,后头需要应付的才是主角。 所以四爷出门是做什么去了,他的行踪泄露了吗?否则为什么连耿秋莲都能听到风声、企图试探?她开始为他的安危担忧。 雹氏向前走两步,企图要闯进内室,但嫣红动作快,一把抢在前头挡在耿氏身前,不让她越雷池一步。 五福绷起脸道:“姊姊留步,这里是妹妹的院子,还请姊姊尊重。” “尊重?一个不知上下尊卑的女人,好意思开口要尊重。”她推开嫣红,硬要往里头闯,但碧丝飞快接替上,依旧挡在门口。 “上下尊卑?莲姊姊说笑,倘若说话的是李姊姊还有几分道理,莲姊姊与五福都是侧妃,可没什么高低上下之分,喊一声姊姊,不过是见你年纪大、给几分客气罢了,千万别误会自己比妹妹尊贵。” 五福刻意激怒对方,她必须知道耿秋莲有多想进她的房,是怎样的耳语让耿秋莲不怕惹火四爷,胆敢硬闯。 “曾五福,你有种把刚才的话再讲一次!”耿秋莲怒目圆瞠,她没想到曾五福胆敢挑战自己,印象中那个唯唯诺诺、胆小傻气的女人变了,她第一次这样犀利反驳自己。 凭什么啊她,就算得到四爷的宠爱,也不过是一时的事儿,四爷是男人,男人就会对女人腻味,舍弃曾五福不过是早晚。曾五福本该对她恭敬谦和,本该卑躬屈膝,可她竟然……耿氏一口气差点喘不上,美丽的容貌变得狰狞。 五福勾起嘴角,笑得碍人眼睛,她抬高下巴,缓缓走到耿氏面前,冷笑道:“怎么,姊姊听不得道理?难道赐婚圣旨上头,将你我二人的身分分了高低?” “好、你很好!四爷把你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是啊,那也得男人愿意宠啊,不知道打姊姊进门,爷宠姊姊几回,要是有本事的话,姊姊大可以像妹妹这般恃宠而骄、不知天高地厚呀。” 雹氏打出娘胎,还没这般被羞辱过,直气得浑身发抖,几乎瘫坐不起,她指着五福,好不容易换过气来,大声道:“曾五福……你好样的,十年风水轮流转,你就认定自己有本事一路张扬?!” “姊姊说得对,十年风水轮流转,眼下这风水在河东这儿,倘若哪日风水转到河西,姊姊再来与妹妹讨论上下尊卑的问题,届时,妹妹一定会洗耳恭听。” 几句话说得耿氏脑仁发疼,胸口涨得快要裂开似的。她想不出话了,只能反复说道:“我要见四爷。” “行,方才不是说了吗?待四爷醒来,自会去姊姊那里赔礼。” 她拿四爷挡在前头,看看耿氏想进那扇门的决心有多大,倘若她依然坚持,便可证明自己所料无差。 “不,我现在就要进去让四爷评评理。”说着,她一把抓起五福的手便往里头冲。 很好、确定了,所以背后那个人是谁? 眼神示意,嫣红、碧丝连忙挡在前面,果果也拿着柄扫帚站在嫣红她们身后。 雹氏怒道:“主子不懂上下、奴婢也不分尊卑,这院子还有谁有规矩?” “这规矩是人定的,我这院子里呢,只讲道理不讲身分。” “奴才不让主子进屋,这是哪门子道理,我见识不够还没听说过呐。” “天下之大,姊姊没听说过的事可多了。”五福凉凉道,把自己的手抽回来,腕间已是一片通红,耿氏这决心下得挺大。 “为什么拦着不让我见四爷?你们是何居心?莫非里头藏了什么野男人?” 答案出炉,这就是耿氏听到的耳语?!五福眼睛一亮。 没错,李彤桦的丫头银双、银叶在园子门口私语,说四爷前脚出门,曾侧妃就迎男人进屋子,她们得赶紧回禀主子。 雹氏闻言冷笑,回禀有用吗?她敢上门去抓曾五福的错? 这些日子李彤桦白白糟蹋正妃身分,什么事都不敢做,只会夹着尾巴做人,就算曾五福真的在床上和男人翻云覆雨,她怕也只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什么屁都不敢放。 所以她绝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非得把野男人给揪出来,把事情闹大闹臭,让曾五福从天上跌进泥里,她不信到时四爷还会想要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她只是万万没想到,曾五福竟敢摆出这个阵仗来挡自己,做贼心虚呐,她们越是这样,里面越是可疑。 回望耿氏,五福轻叹,她被人利用了,几句谣言让她迫不及待上门寻衅,而那个藏在幕后的人肯定躲在哪个角落等待结果。想至此,五福忍不住皱眉,四爷此行必定危险重重…… “莲姊姊何等家教,怎能口出秽言?事关妹妹的名节、四爷的名誉,还望莲姊姊慎言。” “是我需要慎言还是妹妹该慎行?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咱们一起进屋里看看躺在床上的男人是四爷还是旁人,不就清楚了?” “四爷交代,谁都不能打扰,莲姊姊胆子大敢冒犯四爷,妹妹胆子小可不敢做这种事,宫里嬷嬷教的,夫为天、妻为地,夫为尊、妾为卑,四爷交办之事,妹妹自该尽全力办到。至于姊姊的指控,待四爷清醒自可真相大白。” “说到底,你就是不敢让我进屋。” “是,万望姊姊原谅。”她给碧丝一个眼神,她会意,连忙进屋从里头把门给闩上。 “如果我偏不见谅呢。”五福越是阻挡,她越相信门后藏的不是四爷而是某个野男人。 她的口气大声音粗,态度坚持,快步上前伸手用力往嫣红头发扯去,婉儿见状也冲过来加入战局,顿时,厅里乱成一团。 “放开我!”五福突然放声大叫。 丙果转头,看见耿氏的爪子扯着小姐的头发往后拉,果果是个胆大、不顾后果的,一把拽下耿氏的手臂,用力把她往后一推,砰地,她的背撞上茶几,上头的花瓶掉落碎了一地。 一阵火烧似的疼痛,自耿氏后背窜起,果果还指着她的鼻子怒道:“你把我家小姐弄痛了,你知不知道!” 方才嫣红、碧丝挡在自己前面,已令她怒火中烧,若非碍于她们服侍四爷多年,她老早狠狠扇两人巴掌,没想到果果比她们更大胆,竟然推她去撞茶几? 想也不想,耿氏一巴掌往果果脸上狠狠打下,那是使足力气的,打得自己的掌心隐隐作痛,而果果脸上瞬间出现一大片红肿。 五福等的就是这个! 她算准嫣红、碧丝不敢冲动,而她家忠心的果果可不会想太多,耿氏敢弄痛她,果果就敢弄死耿氏。 五福抓起桌上的酒壶,狠狠往地上一摔。 声响不够大,五福有点后悔自己的小家子气,应该找大一点的东西来摔,制造更大的声势,才能吓住对方。 不过还好,声势虽然不大,耿氏还是停下动作。 “莲姊姊好大的气势,跑到妹妹屋子里造谣诬蔑、责打下人,姊姊这是存心和妹妹过不去吗?行!既然姊姊这般鲁莽,便也怨不得妹妹无礼,来人!把耿侧妃给请出去,我这里庙小,容不下大神!” 她一喊,原本等在外面,没有主人下令不敢进门的粗使婆子和丫头蜂拥进来,一群人扯住雹秋莲、婉儿,把她们往外推。 第9章(2) 这时,屋里出现比刚才更大的撞击声,紧接着碧丝受伤哀号的哽咽声出现。 “四爷,别动怒,奴婢马上出去请耿侧妃安静。” 她跌跌撞撞走出内室,额头一道血痕、半边额头成了青紫色,看起来颇为狰狞。 她满面泪湿,奔到五福跟前,恨恨地觑了耿秋莲一眼后说道:“主子,爷头疼得厉害,让您进去。” 五福寒声道:“很好,姊姊已经把四爷给吵醒,要不要一起进去看看,躺在床上的是四爷还是别的野男人?” 雹秋莲被碧丝的伤给吓着,这会儿,她的脑袋才倏地清醒。 是啊,嫣红、碧丝是四爷的人,她们怎么可能会帮着曾五福在背后偷人?就算曾五福再有手段,也不可能在短短的几日内便收拢人心。 她被人算计了,李彤桦那个小娘养的,她定是听到什么风声自己不敢出头,才让丫头到她园子门口透露,她算准自己会出这个头,该死的女人! 想通这点,耿秋莲再不敢多待,她甩开众人的手,口气大转变,说道:“四爷醒了,妹妹快进去伺候,我不打扰了。” 丢下话,耿氏转身走得飞快,彷佛身后有千万大军在追赶似的。 五福快步进屋,几声软声劝慰传出,不多久,嫣红、果果轮流出屋传热水。 四爷吐了、四爷要沐浴、四爷头痛传太医、四爷…… 屋子里一片混乱,一个黑影悄悄地从明院离开。 这场戏牺牲太大,碧丝额头那个伤不养一、两个月好不了,五福担心留下疤,让太医用最好的伤药,相较之下,果果脸上的红肿倒显得不碍事。 为求逼真,五福抠喉咙,硬把吞下去的东西给吐出来,然后传水、传汤、传药…… 满园子上下都知道四爷喝挂了,心情大糟,耿侧妃还跑到明院添乱,搞得鸡飞狗跳。 这会儿,好不容易又服侍爷躺下来,明院才安静下来。 内室里,五福脸色凝重地看着三个婢女,两个带伤,一个狼狈不堪,耿秋莲不过是个被煽动的小角色,她们就损伤惨重,万一背后那个主使者出现,她们能守得住吗? 五福很不愿意这样说,但话不说不可。“我想,事情还没完。” 丙果不懂,问:“耿侧妃待会儿还来吗?” “耿侧妃不过是受人挑唆,到这里一探究竟,我不知道背后的人是谁,也不知道刚才那幕能不能唬过其它人,倘若对方按捺不住再来一回,我们必须做足准备。”五福语重心长。 “主子的意思是,四爷的行踪已被人窥知?”嫣红反应快,一下子就联想到四爷有危险。 “我猜,对方也不确定,否则早就自己杀进来,不必哄骗耿氏进来探听究竟。所以,要是真的有下一场,阵仗必定很大。” “那该怎么办?” 五福沉吟许久后,抬眉缓声问:“你们跟在四爷身边时间久,能不能模仿四爷的声音?” 嫣红、碧丝互看一眼。 丑时三刻,明院外面人影幢幢。 涂管事和李彤桦领着一名穿着官服的男子敲开明院大门。 丙然来了!五福与三个婢女看了彼此一眼,点头各就位置。 院门打开,嫣红领着果果和几名下人站在门前,来人身后有近五十个府卫,密密麻麻地站满院子。 嫣红问道:“不知皇子妃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嫣红姑娘,夜深打扰了,可事关重大,能不能请四爷出来说话。” “不行!今儿个四爷脾气大,好不容易消停些,还望皇子妃别为难咱们下人。”今天的事不是满府上下都闹清楚了吗?嫣红直视李彤桦,心道:会是她吗? 看起来天真可爱、毫无心机的皇子妃? 涂管事迎上前,道:“事情是这样的,知府大人被刺客所伤,吴捕快追捕刺客,一路追到咱们府邸,见刺客跳进围墙,为确保安全,皇子妃这才让官兵进府搜查。” 嫣红冷冷一笑,把五福教她的话缓声说了,“都说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可不是吗?咱四爷被派到这里守皇陵已经够委屈,没想到连一个小小的捕快也敢往咱们爷头上踩,这三更半夜好梦正酣,一声令下就要抄家?” 捕快上前一步,声如洪钟,显然是内力深厚之人,哪里是个小小捕快。“姑娘此言差矣,下官是为着保护四皇子而来,何来抄家一说?” “不是抄家吗?你们这刀啊剑啊、一个个满脸横肉,那脸上分明写着咱们爷是乱臣贼子。” “姑娘慎言。” 嫣红不理会,续道:“大人不知是何官职?姓什么、名什么,京里有什么熟识的官员?” “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自然得问问清楚,倘若明天四爷上折子将此事往上禀报,总得有个正主儿来承担是不。” 见气氛拧了,李彤桦赶紧跳出来缓和,道:“嫣红姑娘错怪大人啦,大人追捕凶手,人逃到咱们府里外墙就不见,估计是躲进咱们府里来,为确保安全,姑娘让官兵进屋子里查一查吧。” 嫣红抬高下巴,笑望李彤桦,说道“皇子妃这话说差了,咱们府里有府卫五百余人,若真有凶手进来,早就一举成擒了,皇子妃这样让官兵大肆搜府,不明白的,还以为咱们四爷要造反。” 嫣红的话让李彤桦瞬间变了脸色,咬牙暗恨,这下作丫头,给她几分颜色竟开起染房,她这是仗谁的势呢?当真以为曾五福得宠,就可以把持内院,为所欲为? 般清楚,这府里中馈还掌在她手心,她要谁死也没那么难。 沉了声,她微怒。“嫣红姑娘这话说得太重,本妃不过是想确保合家平安罢了,怎就牵扯到抄家、造反?还是麻烦嫣红姑娘进去同四爷禀报一声,说不定四爷也想想见见吴大人呢。” “四爷……正在忙。” “四爷不是醉了吗?听说半个时辰前已经清醒,哪有什么事可忙。” 眼角一跳,话套出来,是她了! 是李氏使的陷阱,让脑子笨得出浆的耿氏替她打头阵。换言之,主子估料得没错,今日四爷办的大事与皇后、大皇子有关。 “皇子妃还真清楚明院里发生的大小事儿,不知道这明院内外,有多少皇子妃的人?” 主子说过,不必留半点情面,句句插针、字字见血,虽然李氏比耿氏聪明,不会轻易动怒,但今晚过后,不管结局如何,这个家都不会有安宁之日了,既然如此,索性趁着这回一举撕开遮羞布,从此明枪明箭,再不做台面下的事。 “嫣红姑娘,这话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福妹妹、四爷的意思?”她想套出嫣红的话,猜猜曾五福在当中扮演什么角色。 嫣红不上当,笑着反问:“皇子妃说呢?” 李彤桦没想到嫣红敢这样应话,心头微动,莫非她是有恃无恐,四爷果真在屋里? 怎么办?要退吗?不行……无论如何,她都必须领吴大人进屋一探究竟,四爷的态度已经很明显,她若是再无法仗恃皇后娘娘,日后会落个什么下场? 也罢,暂且得罪四爷一回! 眼下朝堂局势清楚,大皇子已经慢慢收线,二皇子、五皇子一再被皇帝斥责,东宫太子之位必定落在大皇子头上。 娘家来信,让四爷千万助皇后娘娘一臂之力,但四爷连话都不肯与她多说,她能怎么劝? 眼下她只能紧紧跟随皇后,一旦大皇子登基,四爷还要依傍自己才能在皇后娘娘跟前站稳,到时曾五福算什么?男人,尤其在高位的男人,需要的是能够帮助自己的女人。 “大伙儿都明白,本妃不是个仗势压人的,可今天,本妃不得不仗势一回,否则满府下人有样学样,各个都学嫣红姑娘这般对待本妃,往后这后院可还有本妃立足之地?来人,推开门,本妃要见四爷一面。” 嫣红被堵了话,主子没料错,比起耿氏,李氏才是难对付的那个。 丙果见嫣红招架不住,想起主子叮嘱,尽量拖延时间,若是四爷及时赶回来就没事了,所以就算撒泼胡闹、再挨上两巴掌,也得尽量把时间拉长。 于是她笑眼笑眉,对着嫣红问道:“嫣红姊姊,皇子妃和刺客是好朋友吗?” 嫣红闻言,觑了李彤桦一眼,她被果果的话气到,胸口不断起伏,彷佛喘不过气。 主子料事神准,对付聪明人最好的法子,就是打乱她的思绪,果果这样一句没头没脑、没根据的浑话,竟然就把李彤桦给憋着。 她与果果一搭一唱起来。“你怎么会这样想?” “如果皇子妃和刺客不是好朋友,怎么会知道刺客别的地方不爱躲,偏偏就喜欢躲咱们明院?又怎么知道官兵一来,旁的地方不必查,就急急忙忙领着人往咱们明院来查?要不,皇子妃直接说清楚,刺客到底躲在哪里,果果直接领官差去抓人就是。” “是啊,果果真聪明,我怎么没想到呢?”嫣红真想给她一记掌声了。“皇子妃,不如您说说,刺客躲在哪。” 第9章(3) 李彤桦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火冒到头顶心,这两人简直是胡搅蛮缠呐。 “咱们府里,最要紧的就是四爷的安危,当然得先往明院来,何况这事儿还得请四爷来主持,我不领着人往明院来,要往哪里去?” “如果皇子妃是担心四爷,大可不必,皇子妃说得好,咱们府里最要紧的就是四爷的安全,明院里里外外守得像铜墙铁壁,别说刺客就是蚊子也飞不进来,倘若皇子妃担心刺客真在咱们府里,不如领着官兵到处去寻寻,说不定就找着了呢。” 嫣红巧笑道。 “我说过,此事得让四爷来主持。”李氏重申。 “四爷没空,和咱们主子正忙着呢。” “夜深了,能忙什么?” “您说呢,四爷的事儿,皇子妃不是心知肚明吗,什么时候酒醉、什么时候清醒,恐怕我们这些屋里人,都没有您清楚呢。”嫣红又讽刺李氏几句,就当是替碧丝、果果出出气也好。 “对啊,皇子妃不知道爷每个晚上都忙到天亮吗?”果果说得更理直气壮。 也只有她敢这么大声,因为旁人知道这对小夫妻为何事所忙,果果却不知道,追问主子好几次,主子才口气沉重地回答——我们在忙的事,关系天下苍生。 多大的事儿啊,和天下苍生有关呢,难怪小姐每天都累得下不了床。 丙果的话,让嫣红脸上燥热起来,李氏却相反,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每个晚上都忙到天亮?这丫头是在同她示威?咬碎一口银牙,她暗暗发誓,今日曾五福胆敢让下人如此污辱自己,早晚有一天,她要教她生不如死。 丙果见李氏脸色难看,以为自己打蛇打在七寸上,忍不住再补上一句,“这是攸关生命的大事儿,皇子妃还是别进去打扰得好,否则爷生起气来,挺吓人的。” 她回想上次,自己没眼色差点闯进去,虽然碧丝姊姊拦下她,但爷听见她的声音,隔天骂她几句再加上一个栗爆,差点儿没把她的头给打破。 不能再任由果果往下说了,嫣红握住她的手,说道:“既然确定刺客进入咱们府里,皇子妃还是先领捕快大人到其它园子去找找,若四处都找不到再过来吧,说不定那时候……爷就不忙了。” 涂管事是熙风的人,他很清楚这三位夫人当中,主子最看重谁,既然曾侧妃不愿意大家进去,他便顺着接话,“嫣红姑娘说得在理,皇子妃,还是别耽误大人的事儿,先让他们到处找找吧!” 李氏肚子快炸开,哪来什么刺客,不就是想确定四爷在不在明院,但是涂管事的话她无从反驳,只能握紧双拳,恨恨瞪果果一眼,随着涂管事暂且离开明院。 人一走,嫣红命人看好门,和果果一起进屋。 看见五福,果果急急忙忙告状,道:“还以为皇子妃是个极和气的,没想到那眼睛真狠呐,说她是强盗我都信。” 五福额头好几道线,果果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现在李氏肯定很想将她架在火上烤了吧。 吐气,她看着内室,心中暗道:四爷啊、行行好,您快点回来吧! 垮肩、垂头,当她再度抬起头时,眼底多了两分坚毅,事已至此,她没有退缩的空间。“碧丝,我们进去吧,他们不会搜查太久的。” 丙然,不过半个时辰功夫,李氏又领着人进来,这回,嫣红再有能耐也不能把人挡在门口,她让吴捕快和李氏、涂管事三人进了厅里。 李氏两眼紧紧盯着只差几步的内室,说道:“我们可不是来这里喝茶的,还是请嫣红姑娘去请四爷出来吧!” 嫣红迟迟不肯挪开脚步,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看得李氏憋火,满府里里外外全搜查过,连明院的下人房也搜完,这下子她还能拿什么推搪,李氏锐利的目光往她身上一刨,顿时,嫣红背脊汗湿涔涔。 “如果嫣红姑娘不方便,那么本妃亲自进去请四爷。”李氏作势起身。 “真是奇怪,皇子妃急什么呢?嫣红姊姊不敢进去,自然是有不能进去的理由,莫非皇子妃认定刺客就在房里,还是以为我家小姐和四爷是刺客?” 丙果就这样大刺刺地把话给拆穿,惹得李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这时,连吴大人也忍耐不住了,本以为可以很快结束往上交差,不就是四爷在不在府里,一翻两瞪眼的事儿吗,怎么就折腾老半天。 他冷笑道:“不知道两位姑娘是什么身分,怎敢与皇子妃这般说话,难道这府里上下已经没有规矩了?” 可惜,规矩二字压得过别房的丫头,但在这里不管用。“您是吴大人还是吴嬷嬷啊,怎么到咱们府里来教规矩了?只听过去势的男人进宫当太监,可没听过去势的男人当嬷嬷。”嫣红没辙了,现在只能胡混一通。 李氏知道吴大人已经耐不住性子,他是大皇子的心月复,如果他在大皇子跟前胡说几句那还得了。“让大人见笑了,是本妃治家不严。”她牙一咬,反正人到这里,就算得罪四爷,也得罪过了,她扬声道:“来人啊!把这两个丫头给我……” 话没说完,里面传出声音,“福儿……福儿……” 那是男人极其压抑的声音,紧接着几声细碎的女子申吟传来,在场的除果果之外,所有人都知道里头正在上演着什么。 所以,四爷是在家的?李氏松口气,她还真担心四爷揽和进去,她已经嫁给四爷,这是不容改变的事实,不管四爷怎样对待自己,倘若他与皇后对峙,她也讨不了好。 向吴大人望去一眼,她希望他就此收山。 但是他哪里肯,既然已经来了,又折腾大半个晚上,他没见到四皇子怎能甘心,何况谁知里面那个人确实是齐熙风? 就这样,气氛诡异地,所有人待在厅里,听着里头时而高昂、时而婉转的申吟,吴大人眯起眼睛,锐利目光轮流扫向所有人。 嫣红低下头,她知道里头是怎么回事,担心露馅,她不教人看见自己的眼神,而果果则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这个表情可以解释为“本人天天听,早已经听得皮粗肉厚、不会脸红”,也可以解释为“怎样,不诓你吧,我们家都天天忙到天亮的”,所以吴大人无法从她的表情里找出答案。 “这屋里就两个丫头服侍?”吴大人问。 “四爷有两个长年服侍的贴身丫头,曾侧妃陪嫁一名丫头,人手原是不足的,本妃拨了四个人过来,可曾侧妃怕吵,又把人给送回去。” 她这是在向他解释,为什么明院能够防得滴水不漏,半点消息都传不出去,她要让皇后把这笔帐记在曾五福头上。 回答完吴大人,李氏问嫣红,“碧丝姑娘去哪里?” “回皇子妃的话,傍晚耿侧妃来过,闹出不小动静,当时四爷醉着呢,被扰醒,一个火大、拿起茶壶砸人,碧丝伤了半张脸,头痛、作呕,主子命太医诊治后,让她下去休息。” 这事,李氏是知情的,她朝吴大人点点头,表示此言无虚。 然后,满厅的人继续着方才的尴尬,持续听着里头传来的声响。 吴大人心道:传言四皇子宠爱曾五福,夜夜纵欲到天亮,看来所言不虚。所以美人在怀,他对朝政风向已然不在乎? 倘若为实,那么大皇子可以少操一份心思。 而屋里,五福叫得嗓子嘶哑,摇床摇得腰酸背痛,这戏快演不下去了,四爷怎么还不回来? 她苦着脸,指指碧丝,碧丝压低嗓子再喊一声,“好福儿……再来……” 厅里尴尬,屋里也没好到哪里去,两个人望着窗户,等待动静,嘴里不说,两人都在向老天祈求,求她们家四爷快回来。 就在五福快放弃时,一个黑影迅速钻进屋里,五福定睛一看,一个失控、长声惊呼。 这听在“懂人事”的吴大人耳里,代表的是事毕。 “帮我更衣。”熙风低声道。 五福看着他怪异的动作,心道,他受伤了?她顺势对外头喊道:“嫣红,传水。” 李氏和吴大人进屋时,五福靠在熙风怀里睡得死熟,她的手脚缠在熙风身上,像只餍足的小猫,熙风轻抚她的头发,带着倦意的脸上写着纵欲过度,他上半身果着,五福浓密的长发掩去他大半个身子,熙风似笑非笑地望着吴大人,直接无视李彤桦。 “夜深了,不知大人来访,所为何事?” 吴大人把来意重述一次。 熙风笑得无害,柔和目光与对方对视,道:“大人要不要四处搜搜,看看有没有大人所谓的刺客?” 此话出,躲在衣柜里的碧丝一颗心跳得厉害,她紧闭双目,把身子蜷缩成团,心里不断念着佛号。 寻刺客不过是托词,目的是想确定四皇子是否在府?望向满脸餍足的齐熙风,就是这样一副温和性子才会纵得下人没规矩,什么话都敢胡说,不过……他看一眼趴在齐熙风身上的五福。 这女人,有外男进屋还赖在男人怀里不肯起来,这是在挑战李彤桦?难怪打死不让他们进屋,是故意的吧,故意让李氏没脸,原来他折腾一整个晚上,竟是因为卷进人家妻妾相争的风波? 但这是好事儿,四爷迷恋,后院失火,哪有心情理会朝堂大事? 脸色紧绷的吴大人瞬间露出谄笑,赔罪道:“是下官莽撞,惹得四爷不满了,下官告辞。” 得到答案,他不再掺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皇后娘娘再抬举,只要不动齐熙风,他就是永远的四皇子,说不定日后大皇子为表现手足情深、心胸宽阔,还给他封个王,至于自己,又不是什么开疆大臣,怎样都得在他面前低头,少惹事、多平安。 吴大人离开,留下李氏尴尬地站在一旁,熙风不言语,只是笑着看她,不过那个笑不带表情,冷得令人心惊。 李氏心飞快跳着,耳边重复出现一个声音——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他知道她是皇后娘娘的人,知道她为谁做事,知道今晚所有事的来龙去脉,知道……低下头,她屈膝想告退,熙风却在这个时候淡淡地抛出一句话—— “身在曹营心在汉,夫人好本事。” 第10章(1) 他们一走,五福立刻跳起来,用来遮掩伤口的长发染上鲜血。 她不理会,急急将熙风翻过身,他背后有两条横向刀伤,虽然不深,但长长的一道,皮肉翻卷,看起来很吓人。 为掩饰血腥味,她在屋里燃起浓浓的熏香,伤口来不及处理,只能在身下垫了一块吸收血水的厚布。 打发了李彤桦,五福不敢传太医,深怕弄出太大动静,只好故技重施,她拿来缝衣针和伤药,开始替他缝伤口,他明明疼得汗水淋漓,却还是咬牙与她调笑。 “希望你的针线功夫有进步,我可是亲眼见过师父身上的伤疤。”说完,他叹一口夸大的气,惹得五福频频翻白眼。 这个男人真倔强,示弱会怎样,英雄就没血没肉不怕痛吗? 丙果单纯,直觉以为他在批评自家小姐的女红,急急分辩,“我家小姐的绣工,比起京城最厉害的绣娘半点不差。姑爷身上的伤好了以后,可以四处秀,大伙儿肯定会夸奖。” 有人要这种夸奖的吗? 五福叹气,教一千次也没用,果果还是小姐、姑爷的叫,在她心里,小姐是天地间最大的,哪怕她嫁的是皇上,皇上还是她家“姑爷”,这身分果果认定了就不会改。 “是吗?那条喜帕可绣得不怎样。”他疼得紧,还真害怕她拿他的皮当绣花布,一针一针慢慢刺、缓缓绣,在上头弄出一朵花儿。 比起伤疤丑陋,这慢火炖青蛙的痛更可怖,可他心里这么想着,嘴上还是和果果斗不停。 “我们家小姐是不想夺走那两位夫人的光彩。棒打出头鸟呐,在她们跟前占了个头份儿,可不是件好事,明里暗地不晓得要怎么被整呢。”果果学舌倒是学得不错,把小姐的低调心态分解得一清二楚。 “被整?” “可不是嘛,姑爷这颗大糖果老往明院里蹭,那两位夫人也想吃糖,嘴里眼里馋着却碰不到,心里说不得有多恨呐。前儿个小姐在园子里散步,耿侧妃老远瞧见就走过来夹枪带棒暗损一顿,离开时还让人绊我们小姐一下,幸好现在小姐瘦了,要是以前肯定摔跤。” 被贴身婢女公然说胖,五福无语问苍天。 这事情熙风知道,但他更清楚的是,五福几句话就让耿氏脸色青白交换、变化不断。 雹氏说:“妹妹好兴致,服侍四爷够累了吧,怎还有时间逛园子。” 五福淡淡一笑,“四爷也要处理公务呐。” “是吗?在哪里处理?书房还是妹妹床上?” 她没生气,斜眼朝对方一觑,反口问:“姊姊也想有个男人在床上处理公务吗?可惜了,四爷分身乏术。” 两句话,激得耿氏指着她的鼻子叫嚣。“曾五福,你以为自己可以得势多久,也不看看自己长得什么模样,猪头猪脸猪脖子、猪身猪蹄猪脑袋,你以为四爷是瞎的吗?” “四爷不瞎,可他就是喜欢吃酱肘子不爱青菜豆腐,谁让姊姊长得清淡呢。” 有女人会把自己比喻为肘子的吗?耿秋莲长得“清淡”?这话也只有她说得出来。 口头上讨不来便宜,她让下人狠狠一撞,企图把五福给撞倒,但果果说得对,以往她是球,一点力气就能让她滚得老远,现在她瘦下不少。 他问过:“你现在不爱吃糖了?” 她娇笑道:“天天吃四爷这颗大糖果,哪还有胃口尝别的。” 她在谄媚他知道,他更清楚的是,成天应付那些层出不穷的破烂事儿,她耗尽心力,别说吃糖,连吃饭都有些恹恹。 短短一个多月,园子里莫名其妙出现的夹竹桃,熏香里头的加料,汤汤水水里头的绝育药……谁动的手脚?谁都有可能,就算不是李氏、耿氏,她们身边的那些人,也会帮着出击。 “过几天,我会再给你买两个丫头进来。” 他突如其来的话,让五福手上的针线顿了一下,但很快地继续缝合动作,若无其事问:“她们是什么背景:” 她猜到了,如果只是买两个丫头,一来他不必特意提及,二来这种事有涂管事去办,与他无关,所以这两人的存在,必定有其意义。 与聪明人对话就是这点好,提一个头,她已经猜出全盘。 “一个叫羽黄,她对毒物药石颇有见解,记得我提过的林霜吗?” “记得,爷的红颜知己嘛。”说完,五福自己都觉得好笑。 “她是安将军无缘的妻子。” “无缘?为什么?”五福嘴里问着,手下动作不停。 “他们两人是青梅竹马,安将军从小习武经常受伤,她便认真习医,替安将军疗伤,两人以为长大后可以共结连理,没想到一次安将军出征,失去消息,林霜的继母见状,收下一大笔聘金、把人给嫁出门。 “后来安将军立功回来,带着诰命夫人的凤冠霞帔上门求娶,但林霜已是他人的妻子,安将军为此终生不娶。而林霜在丈夫死后求去,从此漂泊天涯、四处行医,她的医术相当好,有“鬼见愁”的称号。” “羽黄是她的徒弟?” “对,有她在你身边,吃食用物上可以放心一点。另一个叫紫裳,她是上官先生的义女,有一身好武功,护住你们几个足够,下回再发生今天之事,你们吃不了亏。” 这话够透彻,五福清楚往后这种事只会多不会少,轻轻叹了口气,这种日子要到何时才是个头?她生平无大志,只想吃好睡好,旁无所求,而今,这点追求似乎遥遥无期。 身上的伤,让齐熙风理直气壮的天天待在明院里,也理所当然把花厅改为书房,从此红袖添香,一刻不离五福身边。 话放出去,满府上下都传道:四爷怒极,那日皇子妃、耿侧妃连抉闯明院,惊得曾侧妃花容失色,还打扰爷的好事,这下子清院、唐院变成货真价实的冷宫。 伤口好些后,熙风又开始外出,府里眼线太多,可惜五福不是正房,不能下令清除,为着保险,该做的事还是得在外头办,反正这城里他的铺子多。 确定要被眨至皇陵后,梁青山火速买下附近十七间铺子,分别开了不同的商铺,让主子能四下逛,逛出一副悠闲生活、与世隔绝的自在态度,好让暗地里那些眼睛放心,也能有个密商的地方。 京里的情势越加明朗,照估计要不了两个月,齐熙明、齐熙华和玥贵妃、褚家等一干势力将会中箭落马,当年皇上用来对付安将军的手段,会在褚家身上重现。 褚玥聪明一世,知道功高震主的安将军不得善终,却没想到同样的事也会落在褚家身上。 自从接收安将军的势力之后,这些年褚家越来越贪心,朝堂上、军中处处把持,皇上本性多疑,又喜欢将事事握在掌心,怎能容许这等无法控制的状况。 所以当他透露给熙棠、熙庆的线索一旦曝光,褚家便是只有五分错,也会被定下十分罪,重点在于:褚家违了帝心。 齐熙华、齐熙明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是不是该给他们添些助力,让他们对齐熙棠、齐熙庆施点“报复”?今儿个出门他便是忙这件事情去。 半年,最迟半年,熙风相信皇上会下旨让自己回京,所以师父和上官先生那边,该加快动作了。 诸事顺心,他连走路都分外轻快,模一把怀里的小锦袋,他忍不住笑出来。 这东西半个月前就订了,今儿个才刚做出来,不晓得五福看见会是什么表情,想着她发傻的模样,笑意再掀。 他加快脚步回到明院,发觉五福不在,以为她又待在灶房里摆弄,便往厨房走去,但里头只有碧丝、果果,她们正给五福做饭菜。 自从上回的正式冲突之后,小小的后院事情多了起来。 先是谣言满天飞,说五福是妖妃,给四爷下情蛊,让四爷一颗心全落在她身上,看不见其它人,说五福仗着四爷宠爱,性情益发骄奢,对正妃不敬、对府中下人不慈,动辄打骂怒斥,还几番把两位夫人给气哭。 这还不是更夸张的,传言中,耿氏受不了委屈,一条白绫往梁柱上一挂,幸好发现得早,否则香消玉殡,一缕冤魂就这么往阎王殿飘去。 谣言这种事不会止于智者,只会渲染于好事者口中,最好的对付方法,就是关起门来不听不说,便是听见也拿它当小说范本,千万别把自己的心往上扣。 这点五福做得不错,但是她可以不理会谣言,却无法不理会层出不穷的手段。 饭食里不断出现“加菜”状况,烛火里有异味,连送到明院的布料里都有不明白色粉末,这让五福烦不胜烦,索性伸手向他要银子,从此明院里有了小灶,由果果负责买菜掌厨,一切吃食均不过外人手。 而前头送来的东西一概不收,布料木炭如此,燕窝鲍鱼也比照办理,关起门明院自成格局,与前头的人事均不相干,皇子妃管中馈避不到五福头上。 好处是少了麻烦,坏处是可以活动的空间变小,为弥补这点,他时不时领着五福和几个丫头出门,然这一切看在李氏、耿氏眼里,更加愤慨。 而果果本就是个好吃的,她那手厨艺还是五福亲自教出来,所以明院上下有了口福,糖果、甜食、饭菜样样丰富,天天进补几个丫头圆了一圈,独独五福越见清减。 人人都以为她为了讨好四爷,刻意清减,谁晓得,她就是个心里不能装事儿的,她明明爱当好人,偏偏四爷要她演妖妃,时不时与人嘴巴磕绊,良心大伤,所以白日吃不香,夜里又运动得厉害,不瘦都难。 不过天底下的事都有两个面,瘦下来的她五官更见清丽美妙,竟隐隐有超越耿氏之势。 “怎么这时候做菜?”熙风问。 碧丝看见熙风,连忙擦干手道:“宫里来了人,皇子妃让主子过去清院,已经一个多时辰,奴婢怕主子饿,先备下几道菜。” 爆里来了人?谁的人?皇后、玥贵妃? 摇头,不会是玥贵妃,褚老太爷不是个善与之辈,他早该嗅出异样氛围,消息传进宫里,玥贵妃自顾不暇,应该没空为自己分心。 所以是皇后娘娘?她又想搞什么? “谁跟在主子身边?” “羽黄和嫣红都跟着,主子吩咐过,假如情况不对,嫣红会让涂管事去找四爷回府。” 他并没有接到涂管事的消息,换言之,五福还可以控制状况。 “紫裳呢?” “小姐让她出去办事。” 紫裳不在?眉心微拢,他转身大步流星往清院走去。 一路行来,明知状况无碍,他还是忍不住惧怕,对,光是想象五福吃亏,他便沉不住气。 脸紧绷,从他身边经过的下人看见向来温文可亲的主子换上一张脸,皆噤声往旁躲去。 没事的,他告诉自己,福儿擅长忖度时势,她能屈能伸绝不会令自己吃亏,绝对不会傻得去和宫里人对峙,她不是最崇尚明哲保身的吗? 他一面走、一面自我劝慰,只是接连说过几十次“没事的”,心跳还是忍不住激狂。 他担心她,更正确的说法是,他早已经把她放在心底。 他对她的喜欢,已经不是一点点,而是多到心满、心溢、心膨胀。 他爱她、他想她、他不愿意与她分离片刻,他不是个善情的男人,自从知道母亲死亡的真相后,他甚至不再对任何人用情,就算师父的认真对待,他也花了整整五年才对人性重拾信心。 而福儿,却只花短短几日便走入他的心。 他不知道这样一个圆圆胖胖的女孩子有什么本事,竟能轻易击破他的防备,是她干净透亮的眼神?是她干净纯善的心灵?还是她说话时不自觉露出的真诚? 他不确定,他只晓得在她身旁,自己才能卸下心防,只有她在的地方,他才不需要时刻戒备、不需要不断谋算。 他喜欢这样的放松感觉。 曾经,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不会有这样的心境,因为他决定要走的路如同一条修罗道,魑魅魍魉遍地横行,只身蹚过炼狱火,不是烧成灰烬便是百炼成钢,这样的他,无血无情,只是一颗心比钢硬。 但她来了,把他的心化成绕指柔。 第10章(2) 床榻边,她对他说:“没有人规定,为帝为王者都必须疑神疑鬼提防臣下,就像不是所有主子都必须以威势慑服奴才,通往目的的道路不会只有一条。” 她说:“皇上是皇上,四爷是四爷,不是生为父子就会有相同的性格。” 她说:“四爷看起来似是个无心人,其实是最最有情的,否则不会把天下万民看得那样重。” 她说:“四爷对皇上感情很复杂啊,又爱又恨、矛盾得无法解释,但感情本就是无法解释的事,四爷何不顺从心意去做,别在里面掺杂理智?” 他信了她,反刍所有她讲过的话,顿时她为他开启一扇窗,让他看见另一番全然不同的大千世界。 他喜欢听她的故事、她的大道理,他发现这个一心一意要关起门过小日子的女子,脑袋比他想象的更聪明,他们有说不完的话、聊不完的天,只要两人在一起,气氛再融洽不过。 而这种气氛,能让他放下所有不悦与疲惫。她对他而言,不只是合作的伙伴,而是要牵手走过一生的女子,他要保她一世平安,保她一世快乐,所以他会为她竭尽全力。 当人生的目标不再只是为了复仇,还为着护持一个女人的幸福时,努力变得有意义并且令人开心。 加快脚步,他飞奔至清院,却惊见嫣红、羽黄被几个粗壮的嬷嬷捆绑在门口时,心头一阵狂怒。 他恨恨瞪了嬷嬷一眼,道:“把人解开。” 他丢下四个字,熙风转头对嫣红、羽黄道:“跟我进屋。” 字很简短,但命令很清楚,嬷嬷们虽有犹豫却不是傻的,怎么说四爷都是府里最大的,谁敢违抗四爷命令? 她们别身帮丫头解开绳索,熙风没等她们松绑,便一把推开门闯进去。 李氏、耿氏高座,手里捧着杯盏,仪态安闲地看着五福。 五福跪在地上,不知已经跪了多久,两条腿隐隐抖着,她的衣服有些狼狈,几缕发丝垂在颊侧,两个嬷嬷一左一右站在五福身边,左边那个死命掐着五福的手臂,她吃疼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也不敢闪躲。 “我让你媚主、让你独霸宠爱,皇后娘娘是怎么吩咐的,你全置之脑后……好个没家教的骚蹄子……” 站在她右侧的嬷嬷骂骂咧咧地,一句接一句功力深厚,不见重复的话儿,但骂来骂去却是同一套——她不能把四爷揽在自己床上。 冤枉啊,四爷是个活人又不是尸体,她能把人给霸着不放? 她喜欢吗?她爱吗?她又没有天生媚骨,一到天黑就想做那等事,日忙夜操,她也是体力有限的好吗? 可是月复诽归月复诽,这些话半句都不能透出去。 她是妖妃嘛,是惑主的贱女人嘛。谣言从清院、唐院传出去,越传越盛,若不是四爷暗允,她不信谣言能从府里传到府外,所有人都知道她这个胖子的床上功夫多厉害。 包正,不只是四爷暗允,恐怕四爷背后推波助澜的功夫也做了不少。 命苦呐,天将降大任到她这个小妖妃…… 幸好四爷是个讲究公平的,她受多少委屈,娘家人就能得到多少补偿。 他让两个弟弟拜上官先生为师,但近日上官先生事多繁忙,他便让三个师父住进府里,替她整治家里的小恶魔。 她的爹官升三级,变成从五品官员,他买一处大宅子、顾几个护院、买下婢女,过几十年清贫日子的祖母和娘,终于当上贵妇。 每回接到京里来的家书,知道四爷对她娘家人的悉心照顾,她心里有再多的怨也没啦。 “回答啊!” 回答?五福根本没把对方的话听进去,要她回答什么?头一抬,目光对上嬷嬷双眼,她眼角微微下垂,依然掩不住从眼皮后面透射出来的精光。 常嬷嬷是皇后的贴身婢女,当年和皇后一起进宫,干下不少坏事,多年来,皇后能够顺利铲除异己,常嬷嬷厥功至伟。 她不会犯傻,去和这种自以为是皇后亲姊妹的中年妇女犯冲,于是低下头,摆出一脸忏悔。“臣妾知错。” “以后知道该怎么做?” 做什么?她脑中浮出三个字,幸好掐她手臂的嬷嬷接下话。“虽然不在京城,但该守的规矩还是得守,一个月里,爷在正妃屋里十天、侧妃屋里六天,这是规矩,谁都不能越过去……” 人家还在计划他的日子该怎么分配,熙风便闯进来,摆起臭脸道:“嬷嬷好大的威风,竟管到本皇子的家务事来了。” 看见熙风,李氏、耿氏吓一大跳,四爷不是出府了吗?若非打听清楚,常嬷嬷也不会觑这个空进府。 常嬷嬷没被他的气势吓到,缓声道:“四爷,不是老奴倚老卖老,规矩是祖宗传下来的,嫡庶不能废,难道四爷不怕庶子生在嫡子前头,若真的这样,四爷的后院再不会安宁。” “让本皇子后院不安宁的主儿恰恰是李氏、耿氏,她们日日无事生非、到处招惹,怎嬷嬷不责备她们,反倒过来责备本皇子的心头肉。” 心头肉,够清楚明白了吧! 他谁都不要,只要曾五福,她是心头肉,其它两个叫做心头刺,肉和刺的差别谁不知道,前者好吃好啃,后者伤胃伤喉咙。 他的话让李氏心头陡然变冷,耿氏泫然欲泣,不管是什么感受,她们都不约而同地朝五福瞪去。 五福垂下头,她的脸快被射成筛子了,招恨呐,四爷的偏宠早晚会让她死无葬身之地,她可怜的小命呐……回头得问问四爷他身边银子够不够,倘若银钱丰富的话,能不能再买五百壮丁,把明院前前后后围出几道人墙。 “四爷怎能犯胡涂,您不是普通人,三妻四妾是道理、是规矩,是皇家子弟都该遵守的事儿啊。”常嬷嬷怒道。 “爷偏就不想守规矩,不想三妻四妾,只要一夫一妻!今儿个,爷把话挑明说吧,李氏、耿氏是父皇赏赐,爷不会亏待她们,只要她们安安分分,府里不会少她们一碗饭食,但如果心里生出什么邪恶念头,胆敢对福儿使手段,本爷自不会看在谁的面子上。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爷这话偏差了,是男人就该肩负开枝散叶的责任,四爷这般宠爱曾氏,难道不怕嫡庶不分?不怕曾氏生不出儿子?不怕后继无人?” 熙风冷笑道:“齐家子孙够多了,几位皇兄、皇弟这些年陆续生下子嗣,开枝散叶的责任有他们便已足够。本皇子不会有嫡子,也没有家业需要儿子继承,倘若福儿的注定命中无子,爷认了,只要能与福儿相知相守,平平静静地在这里为祖宗看守陵寝,此生,再不冀求更多。” 话里深刻的爱意,无半分掩饰,他望向福儿的深情款款,让许多下人感动落泪,这就是天定良缘、前世宿命啊,否则同一天迎娶进门的新娘,四爷怎么谁都看不上眼,独独爱上曾氏? 常嬷嬷是个老人精,感动之余,她多盯了熙风几眼,试图从中分辨出真伪。 不过旁的事也就罢了,但熙风的感情是真、担心是真,望着五福的眼底流露出浓浓的不舍,更是真到不能再真。 所以,是真的。常嬷嬷心道。 她奉皇后娘娘口谕走这一趟,明面上是为李氏、耿氏撑腰,实际上是不放心。 那些地方官的家眷确实在这附近被劫走,本想连四皇子一并扫下的计划,就此烂死月复中,娘娘左想右想,认为除四皇子之外,没有人会动这个手脚。 但吴大人已经亲自走一趟,确定他安安妥妥的待在府里,哪儿都没去,因此娘娘怀疑,会不会是四皇子派出去的人马? 可哪来的钱啊?买杀手要钱、养高手更要钱,娘娘调查过,这些年办差,四皇子清廉、没有中饱私囊的嫌疑,且四皇子没有外祖家和岳家的扶持,哪里能够办成这种事? 眼下看来,是娘娘多虑了,一个只想在温柔乡里度过余生,连子嗣大计都不顾的四皇子,怎有心思谋划大事? 他如传闻所言,平庸、胸无大志,他的亲生母亲不过是个宫女,眼界低、一心依附皇后娘娘,他从未被教导过夺嫡的念头,再加上那场重病将他的聪慧抹去,这样的四皇子…… 甭说别人,假若他有那么一丁点儿野心,玥贵妃是何等精明之人,岂能容他活到今天。 熙风的话对她而言是一颗定心丸,但常嬷嬷仍决定再多观察几天,倘若他确实一心在曾五福身上,她便回京城向娘娘交差。 第10章(3) 常嬷嬷清清喉咙,把熙风的注意力拉回来,她道:“老奴人微言轻,该劝的话都劝了,倘若四皇子执意如此,老奴无话可说,只能将四皇子的所言所行尽数向娘娘禀报。” 熙风道:“万望嬷嬷宽厚,今日之事均因熙风而起,与福儿无半点关系,至于外头传的谣言……待查出始作俑者,本皇子定会好好回敬。” 话落,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朝李氏与耿氏瞥去,李氏强撑着不作表情,耿氏却是满脸惊惶,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 弯下腰,熙风打横抱起五福,像泄恨似的踹开门,走出清院。 他的动作给了常嬷嬷新解读,一:都这时候了还替曾五福求情?肯定不只是普通喜欢。二:他不敢对娘娘的人发脾气,却愤愤她们欺凌曾五福,只能踹门表达不满。 丙然是个傻子,踹门于事无益,只会得罪她们,说不定还会遭来怨恨,这种连表面功夫都做不来的人,能筹谋什么事? 心再放下几分,皇后娘娘确实多虑。 他是真的生气,气自己无法不管不顾地把那对门的那一脚,直接踹到两个嬷嬷身上,气一锅沸油浇进自己的心,烧腾出满腔怒气时,他还是没忘记筹谋算计,这样的齐熙风和皇上有什么差别? 皇上可以为了安心而牺牲母亲,自己不也为了让皇后安心,不敢替五福出气。 他生气!非常、非常! 五福窝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因为…… 他演得好真哦,好像他真的很喜欢她,真的没有子嗣也没关系,真的只要能和她走过一辈子,他愿意守一辈子皇陵。 差一点点,她就要感动落泪了。明明知道只是演戏,胸口却忍不住溢出满满的幸福感,突然觉得能够和他连手搭档演出一对幸福夫妻,感觉真不差。 即使理智一再提醒自己:这是错的,为以后着想,千万别生出非分之心,千万不能允许感动存在,你与他,就是演戏。 没错,她梦想要过平安顺遂、无惊无惧的小日子,就得学会功成身退,就得在他亲近别的女人时,不委屈,得相信他先是帝君,才是许多女人的丈夫,感情是无足轻重的事。 所以……抹去!全部抹干净!不要感动、不要心动、不要让无谓的幸福感冒出来,不要沉溺其中,逃不出来。 巧笑间,五福把该抹除的东西给抹干净了。“已经走远,爷可以别生气了。” 闻言,熙风咬牙暗恨,她一句玩笑话直直刺中他的心。 她果然不相信他的真心,她认定他从头到尾都是在作戏,他没有回应她,但额头隐隐爆出青筋。 “我认为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就是能将危机化为转机的人,今儿个,我亲眼目睹四爷把不利的场景转化为有利的状况,四爷果真神人,我崇拜你。” 他倒抽口气,她的崇拜让他更痛恨自己,偏偏她讲的半句没错,他确实把不利转为有利,确实利用她的受苦,让常嬷嬷放心自己。 没发现他的脸色异常难看,自诩为聪明人的五福这会儿笨了,竟自顾自往下讲,“常嬷嫂若是施压,四爷不得不亲近李氏,皇上就会怀疑四爷想投靠大皇子或三皇子,可如今,透过常嬷嬷的嘴巴往外传,不管是皇上或皇后都会相信,一个连对女人都不贪心的男人,怎么会对皇位贪心。 “只不过这样好吗?皇后会不会因此怪罪于四爷?怎么说,李氏都是皇后的娘家人,她肯定希望四爷宠爱李氏?” 他需要同她解释吗,比起不宠李彤桦,皇后娘娘更希望听到他为一个女人连子嗣都不要。 当然不跟她解释,这会儿他满肚子怒火,既生气自己的城府,更生气她不相信自己对她的心,脸色铁青难看极了。 没想到,她还以为自己分析得相当精彩,自顾自往下说。 “唉,怎么就这样难呐,顺了爹意拂了娘心,四爷这可不好做。没关系,再熬个几年,等四爷登上大位就出头天了,五福在此发誓,会对四爷忠心耿耿、与四爷合作无间。” 为表达他对曾家人的慷慨,她认为自己也该释放些许善意,向他传达自己的忠贞不二。 谁要她的忠心耿耿?谁要她的合作无间?她把他惹得快要爆炸,如果步出清院时他的怒火有五成,现在经过她一番精辟分析,已经积满九成九。 抱着五福走进屋里,嫣红、羽黄几人纷纷围上来,她们以为五福受了刑,连走都走不动。 看着众人的紧张,五福笑道:“我没事儿,我只是和四爷合作,演出一场精彩绝伦的好戏!”说话间,她顾盼飞扬、沾沾自得,好像自己给四爷立下大功劳,就等着讨赏。 砰!十成了!怒爆!熙风大吼一声,“通通给我出去!” 闲杂人等都出去后,他把五福丢到床上,跟她大眼瞪小眼,好像她做错什么。 他在生气,为什么?因为常嬷嬷吗?不对,临出清院时,她瞥见常嬷嬷嘴角的笑意,肯定是信了他的心意。 因为李氏、耿氏?更不可能,四爷撂下的那几句话很有震撼力,她们怕是要担心得睡不着了。 一切都很完美,不枉她被罚跪一个多时辰,不枉她手臂上隐隐作痛的掐痕。 所以他生气是因为……她的夸奖不够真诚、不够贴心、不够令人满意?不能怪她呀,她不擅长此道,巴结这个行为是从嫁进四皇子府才一点一滴慢慢学起的啊! “妾身做错什么,四爷就明讲吧,怒伤肝、哀伤心,四爷弄坏自己的肝也扯坏妾身的心,可到头来,妾身还是不明白自己做错什么。” “你会为爷伤心?” “怎么不会?伤大了呢,瞧,这会儿胸口还隐隐作疼。”她嘻皮笑脸地揉揉自己的胸口。 他轻嗤一声,“是吗?这话是作戏还是真心?” “四爷这话太冤枉人,戏是咱们合力演给外人看的,可不是演给彼此欣赏的,妾身对四爷讲的话句句真心。” “好得很,福儿对我真心,怎就看不出爷的真心?爷方才讲的每句都是真心,不是在演戏。” “嗄?”她被他的一堆真心给绕傻了。 “听不出爷有多真心?”他口气酸得厉害。 “爷指的是哪一句?”她还真想不出来。 “很多句。” “嗯,可能刚刚有些分心没听清楚,爷要不要再讲一遍?这次我会认真听。” “好,福儿认真听清楚,现在爷讲的每句话都是真心、都是承诺、都是不会改变的诺言。” “好,爷请讲。” “爷不会有三妻四妾,爷只要一夫一妻,不管嫡子或庶子,只有你、曾五福,可以生出爷的儿子。” 她怔了,怎么可能?自古以来,哪个帝王不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哪个不是梦想握有最大的权力、得到最美好的女人?何况后宫也是前朝的一部分,哪个皇帝不用女人来拢络臣官,让他们为自己尽忠尽心、卖肝肾。 这种话只能是演戏,怎么可能真心? 她的表情又给他添入三成火气,好、好、好得很,这个曾五福没把他给活活气死不甘心就对了。 “看吧,你不相信对不!你不信爷喜欢你是真的、爱你是真的、想和你一辈子鹣鲽情深是真的,你认定我是那种见利忘义,可以用所有东西去交换权势的男人。曾五福,我看错你了,我以为你聪明伶俐,见识清楚,原来也不过尔尔,你连真心虚假都分不清楚,凭什么说自己聪明?!” 丢下话,他从怀里掏出东西往她身上一抛,踩着重重的脚步,转身走出屋外。 低头,五福看见自己膝上多了个锦囊,不大、砸在身上不痛,她打开倒出里头的东西,是一枚印章,用白玉雕成骨头的形状,骨头中央镶着一颗红色心形宝石,骨头上方打了洞,穿上皮绳可以挂在颈间当项链,印章上刻着两个字——爱妻。 五福轻轻抚着红色宝石,陷入沉思。 那次四爷领她们出门逛市集,果果什么都没买,只买了一袋红色的小豆子,非常漂亮,形状像颗心,不能煮、不能吃,只能在手上把玩。 听说它的名字叫做相思豆,相思会毒人心肠、教人黯然神伤,一如有毒的小丙子,所以每当丈夫远行,此地的妇人便会缝一个锦囊,在里头摆进相思红豆,提醒丈夫早归。 四爷笑道:“天底下哪有那么轻省的事儿,只消一袋红豆子就能教男人牵心。” 她问:“不能吗?” 他点头道:“如果你不在男人心里,就是把男人的骨头烧成灰、埋在相思树下,他也不会对你生出一分悬念,倘若他心里有你,不需要红豆锦囊,只消一个眼神,男人便会牵牵挂挂。” 相思,刻骨相思……所以,她在他心里? 第11章(1) 五福派嫣红、碧丝站在门口等着。 四爷一回来,嫣红就开始“急得团团转”,嘴里喃喃自语,“果果到哪里去了,怎地请个太医,这么久都不回来。” 碧丝则飞奔回房报讯,然后五福扁起嘴巴哀哀叫,喊痛、装病样样来。 熙风被吓到了,还以为常嬷嬷给五福下暗手,不光掐打推捏,指甲里还藏毒,否则怎会疼得那样厉害? 他快步进屋,拉起她的衣袖,检视上头的青青紫紫,急忙问:“痛得厉害吗?羽黄有没有帮你看过?” “看过了、看过了,看不出究竟啊,就是掐伤,没道理痛得这般厉害。”一旁的羽黄急急添话,怕最后还有她的事。 “怎么个痛法?快说清楚!” 熙风动作利落,一把将五福抱到膝间,又是探额头又是号脉,着急在他脸上明明白白,不热的天他却急出一身汗。 五福望着他的模样,很真心啊……如果这样的紧张也能演得出来,她认了! 是的,他离去后,她沙盘推演,自问又自答,企图抽丝剥茧,剥出他深藏的那颗心。 虽然他口口声声说真心,确实是难以置信呀! 她有什么条件值得他看重?比她好的女人比比皆是,要不是别无选择,他怎会挑上自己?这种话说出去,十个人、十一个不相信,包括散播谣言的那一个。 但想起那些热情如火的夜晚,想起两人对话的每个场景,想起他们的默契与心意相通,她无法否认他对她的真心。 她明白正常人只要有一分的理智,就可以提出一百个不合理,但感情这件事,怎么能够用道理来诠释? 如果可以,就不会有那么多话本写着无数的爱情悲剧,所以……她试着让理智退位。 五福自叹,她认了,如果他的真心也是作戏,如果“刻骨相思”只是哄骗她的手段之一,她认了! 环住他的腰,她把自己偎进他怀里,听着他一下下快得不象话的心跳,那是得多着急,才能跳出这种频率? “我想我弄错了。”她侧仰起脸,对着他好看的下巴说话。 “弄错什么?”他低下头,与她四目相对。 疼就是疼、不疼就是不疼,这么简单清楚的事,怎么可能弄错? “我不是胳臂疼。” “不然呢?哪里疼!” “是这里疼。”她轻轻压住自己的胸口同时,他才发现果果根本没有去请太医,她就待在屋里。 这会儿正冲着他笑得欢,说:“姑爷被小姐骗了,就说吧,没有人比我家小姐更英明了。” 丙果脸上写着满满的崇拜,谁让她家小姐就是天生英明呢。 见果果意犹未尽,还想发表一篇“我家小姐最厉害”时,羽黄和紫裳急急把她架起来往外推。 瞬间,屋子清空,五福仰头望他,明明骗了人,脸上却没有半点心虚,只有满满的笑意。 “笑什么?那么高兴我被你骗了?”熙风闷闷不乐,把她抱回床上坐着。 “对。”她盘起脚,眼睛注视着他,笑得莫名其妙,笑得让人发慌。 “耍弄人好玩吗?” 她摇摇头,认真回答,“不好玩,但是,好感动。” 她脑袋不灵光了?是被常嬷嬷吓着吗?怎会说出这等乱七八糟的话?还是…… 因为自己对她剖心,她便认定可以对他为所欲为? 他板起脸孔,脸色极差。 五福莞尔,再不解释清楚,怕又要有人夺门而出。 轻轻拉住熙风的衣袖,以防他跑掉,现在轮到她来表心。 “你很清楚,我很会装傻、装无害,你经常认为我是扮猪吃老虎,我同意你。但我从没有撒娇扮弱过,所以今天晚上,是我人生里的第一回,而我很高兴那个对象是你。” 她的认真吸引住他,向来都是如此,一个随口提及的话题就会让他受到吸引,更何况她认真非常,认真到他无法别开自己的眼睛。 “所以?” “你被我欺骗,你焦急、你担心、你为我的疼痛感到恐惧,你脸上把所有情绪全表现得清清楚楚……旁人不明白,妾身却是清楚的,外头传的那个平庸四爷不是你,是聪明四爷想给别人的错觉,妾身知道的四爷聪敏睿智、运筹帷幄,倘若这样的男人叫做傻,天底下就没有聪明男人了。 “这么聪明的四爷,怎会被五福这么瞎、这么笨、这么漏洞百出的谎话给欺骗?很简单,因为关心则乱,因为关心会让人发傻,因为发傻,所以妾身确定,我住进爷心底。 “我娘常说:“一个男人努力上进、拚命赚钱、争取荣耀……都不代表他深爱他的妻子,只能说他有责任感,有荣誉心,愿意妻子因他而骄傲。”我问:“怎样才能证明他深爱妻子呢?” “娘告诉我,“那要看他能为妻子做多少傻事?妻子生孩子的时候,他会不会在屋外哭,会不会希望自己为妻子承担痛苦?会不会分明没睡足,强撑着睡眼、为妻子摘下清晨初绽的莲花?会不会把好不容易挣来的十文钱,不拿去买米,却给妻子买一双绣花鞋?” “聪明的四爷为我犯傻了,如果这时候我还不相信四爷的真心,那我连自己的良心都过不去。尽避理智告诉我不可能,四爷要的是什么样的位置我很清楚,坐在那张椅子上的男人不会一夫一妻、不会不离不弃,但是我决定相信四爷,即使到最后,我的相信是错误的,我依旧愿意心存感激,感激四爷曾经陪我共同作了这样一场好梦。” 他静静回望她,明知道她对自己没有全然相信,明知道她心里依旧有若干怀疑,但是,没关系。 他重新把她抱回怀里,在她耳畔低声道:“言语会骗人,但历史不会骗人,你把我今天说过的话好好收着,十年、二十年后再来检视我,检视是否所有坐上那个位置的男人都一样,无法一夫一妻、不离不弃。” 五福笑了,点点头,这是个好方法,再多的承诺都是假的,感情不能光是靠嘴巴说说,留给时间去证明最公平。 抬起手臂搂住他的脖子,她轻轻吻上他的脸庞,低声道:“其实,我是真的痛,只不过不是膀子痛,而是心痛,你受伤的面容、你转身离去的背影让我的心好痛。” 被这样的甜言蜜语哄着,让他怎么能够忍受?本就是护在心头的女人呐,一个天旋地转,她被压翻在他身下,但她却摇摇头,推开他的胸口,拒绝他的求欢。 自己讲了这么多,总也得听他说个几句才能过瘾,虽然她很清楚自家四爷是个行动派的主儿,不是舌粲莲花的家伙。 “好福儿……”他忍不住哀求,一双手在她滑女敕的皮肤上流连。 “我们说说话先,告诉我,今儿个早上你到底在气什么?是气我讲错话吗?” 他望向她,现在不是讨论事情的好时机,但她选在今晚对自己剖心,那么…… 好吧,他也该对她开诚布公。 深吸气强压下,他坐直身子开始叙述一个年代久远的故事。 他的母亲、父皇、想要为安将军讨一份清白的上官先生、被褚敬峰迫害的师父,从玥贵妃手中死里逃生的自己…… 他说:“我痛恨自己和父皇是同一种人,我痛恨自己在看见你受苦时,没有不顾一切,心里还想着演戏,我痛恨自己的所作所为让你认定我做的说的一切都不是真心,我痛恨你只拿我当作的对象,而不是可以依靠的丈夫。” 他讲一大串让五福深受感动的话,是她的错啊,她为了保护自己的心,却宁愿让他受伤,她的自私让他满肚子气无处讲。 “对不起,我错了。”她认错。 “你是该说对不起,那天我受伤,你悉心照顾我,夜里我发烧、你一夜没睡,隔天还肿着双眼去为我熬粥,你亲手为我换药、为我擦洗,你为我做无数的事,却没有问问我,我做了什么,为什么受伤?那时候你还心存一丝侥幸,想要置身事外,对不?” “我……” “不必辩解,因为你把我当成合作对象,因为你不想参与太多,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哄骗你多少,你始终想要独善其身。” “对不住,是我的错,以后不会了,我不再当你是伙伴,我当你是丈夫,我愿意喜你所喜、忧你所忧、苦你所苦,因为我不再只是曾五福,我还是齐熙风的妻子,是你要牵手一辈子的人。” 她的话相当动听,抚顺了他每一根不顺的毛发。 捧住他的脸,她在他唇间轻轻印上一吻,“现在你还愿意告诉我,那天你去哪里、做什么,为何会受重伤吗?” “我愿意,但不是现在!” 话丢下,他加深那个吻,他吻得她天旋地转、释放出熊熊烈火,激昂之夜再度展开,而纵欲过度的男女在隔天清晨,赢得常嬷嬷的信任。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果果有惊人的预感。 她说耿氏和道姑来往密切,肯定要做出一些害人的事儿才合道理。 五福嗤之以鼻,笑答:“法术要真能害人,朝廷不必设置兵部,直接设道士部,不必令工部制作武器,找些字写不全的小儿来画画符就行。” 见英明睿智、聪明果敢的小姐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果果闷了,只好私底下央求紫裳帮着注意唐院那边。 这一个注意,果然被紫裳逮到蹊跷!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耿氏收买明院的粗使婆子,看婆子夜半时分遮遮掩掩地把东西埋在五福窗外。 “主子,要怎么做?” 紫裳把挖出来的东西摆在五福面前,那是两个小人偶,上面写着皇后娘娘和玥贵妃的姓名及生辰八字。 看见人偶那刻,她深叹,这不聪明啊,人人都晓得四爷独宠她,她何必为两个失宠的女人去憎恨她们背后的皇后与贵妃,更重要的是,倘若事发两位娘娘会怎么想? 想四爷把对她们的恨意与不满告诉五福,五福心疼丈夫,才做出这等事?她这不是要害死四爷吗? 那天完事后,熙风把所有事全告诉她,包括他的谋划算计。 这些年大齐经常发生旱灾、水涝,许多地方停下农事,田里颗粒无收,朝堂每年都要花大把银子赈灾,幸而大齐除地方农税之外,商业贸易更旺盛,因此税收还不至于捉襟见肘。 赈灾虽然让国库大失血,却也不到挪东墙补西墙的窘境,因此该花的银子皇上并不吝啬。 这些年,除熙风之外,被派到各地赈灾的大臣中,十之六、七是褚家的子弟兵。于他们而言,何谓赈灾?就是当当大爷、拿着朝廷的银子到处撒,花不完的便收进口袋丰富家底。因此这是个肥差,甚至有传言道:赈灾两次、子孙吃三代,意思是指钦差大人往往能够从中贪得巨款。 褚家子弟为何能领到这份油差?因为有二皇子熙华及五皇子熙明的引荐,可难道皇帝不知道这件事?当然知道,虽不清楚实际能贪多少款项,但当中的不清不楚,还是多少明白。 “既然如此,皇帝为什么还要用二皇子、五皇子举荐之人?”五福问。 他微微一笑,回答道:“捧杀!” 熙风把褚氏子弟中饱私囊的事调查得清清楚楚,先由安插在大皇子熙棠身边的幕僚田光揭露,再一点一点慢慢把证据送到大皇子手中。 这些年东宫太子之争,皇后与玥贵妃两派斗得火热,明面上私底下交手过无数回,有这么大一个把柄,齐熙棠绝对不会轻易放过。 只是皇后娘娘贪心,目标不只是二皇子和五皇子,她想扫除的是整个二皇子党,所以包括养在玥贵妃手里的熙风都不打算放过。 皇后想挖出熙风赈灾时的肮脏事,但她失望了,熙风早就防着这一手,帐目做得清清楚楚,带出去的文官和当地官员以及自己手中各有一份,并落印为证。 皇后不死心,绑架几个地方官的父母妻儿押送上京,企图逼迫那些官员翻供,说当时那些账册是假造的,那天晚上,熙风带着人去救回那些官员的亲人。 打斗间,熙风为救一名孩儿背后挨刀,而蒙面布巾被削落,这才引发后来一连串的事,幸好当时月色太暗,对方不敢确定熙风的身分。 如今朝堂上风起云涌,二皇子党及褚家危在旦夕,每天都有人从京里传信过来等待熙风指示。 这种非常时刻,府里闹出这等事,无疑是不智的。 五福还以为四爷上次放的话会让她们安分一段时日,没想到结果竟是逼得狗急跳墙,所以相同的法子不能拿来对付不同的人。 摇头,女人的战争手法就这几样,却是令人累得慌。“紫裳,你带着几名府卫,去把道姑给抓起来……” 第11章(2) 明院里笑语不断,果果领着几个丫头在搓汤圆。 不是元宵吃什么汤圆啊?但主子发话,长日漫漫,与其去担心旁人什么时候要来坑害自己,不如把心思拿来疼爱肚子。 这话说得对极,果果拍双手赞成。 这段日子小姐消瘦不少,鹅蛋脸变成小毕子,是该补一补,否则日后回京,老爷、太老爷、夫人、太夫人和小少爷们不知道要多心疼,养那么多年的肉说消失就消失,多可惜。 “果果,你就不能换换口味,老是红豆泥、芝麻,吃不腻?” 五福把书往旁一摆,走到羽黄身边,她把汤圆当成药丸子搓了,一颗颗浑圆晶透,还没下锅炸呢,就让人咽口水。 “不然还能包什么?”果果问。 “要不,包点肉末香菜之类的,做成咸汤圆。” “就怕外皮都炸焦了,里头的肉还没熟。” “先把肉给炒熟了再包试试……” “那得用多少油啊。”嫣红道。 倒不是府里拿不出那点油,就怕这样吃一顿,腰围不知道要粗几寸。 “若是不下锅炸,用水煮呢?”紫裳问。 “也成,汤里再放些红葱、青菜,吃起来就更不腻味了。” 几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正讨论吃食时,外面一个小丫头进屋禀报,说道:“李正妃和耿侧妃领十几个人过来。” 十几个人,大阵仗呐,李氏是个聪明人,怎么会蹚这浑水?是狗急跳墙还是想先把耿氏扫落马,再来对付自己?又或者……她对这个计策有十成把握,认定她逃不掉? 不知道,人心难测。 第一次她觉得男人是种绝顶透彻的混蛋,为什么要立下规矩把一群女人给关在同一个屋檐下,看她们斗个你死我活,好玩吗? 嫣红出门把人迎进来,果果、碧丝把桌面收拾干净,羽黄连忙给几位主子上茶。 五福态度自若地看一眼道姑,视线相接间,她丢给五福一个几不可辨的笑意。 五福调开视线,问:“两位姊姊有事找妹妹,尽避派人来说一声便是,怎还亲自过来?” 几个女人已经撕破脸,面上的客气丢光,这些日子五福不再低调,该正面迎战的,一次都没少。 例如前日在园子里相遇,耿氏讥讽她功夫好,把男人的心给全揽了。 五福不阴不阳说道:“是啊,姊姊羡慕吗?如果姊姊想学几招,妹妹倒是可以抽空点拨一下,免得姊姊日日面对空闺、心气难消。” 雹氏气得动手要把她推进池塘,幸好她家紫裳不是吃素的,力气比娇贵千金大上一点点,因此进池塘当美人鱼的变成耿氏,水虽然只到她胸口,但她满头满脸的烂泥,逗趣得紧。 离去前,五福笑吟吟地好心提醒,“姊姊别玩太久,受了风寒可不好,回去记得熬两碗姜汤。” 她承诺过四爷的,从现在起,他们不是伙伴而是同生共死的一体,所以她不允许自己软弱逃避,她努力学习应战。 “妹妹这话说得严重,上回妹妹到姊姊那里作客,四爷差点没把我们给吞了,要是再来一回,怕我们姊妹俩不被四爷给赶出去。”李氏也不客气,对着五福话说得尖刻。 “皇子妃这话说差了,难道罚跪是皇子妃的待客之道?”嫣红出声讥讽。 五福微微一笑,原来主子强了,下人也会跟着趾高气扬?这是好事,有人并肩作战感觉比较不孤单。 “嫣红,快给皇子妃道歉,满府上都知道姊姊心地宽厚,怎会让客人罚跪,不过……既是宽厚,罢了,姊姊定也不会与你计较这点小事。”一句宽厚,五福把李彤桦给张罗了。 “你到底在满嘴胡说什么?”耿氏不耐烦插话。 “妹妹哪里胡说,难道耿姊姊的意思是说李姊姊不宽厚?其实李姊姊心胸狭窄得很?耿姊姊千万别想差了,姊姊不教我们到屋里立规矩,以至于姊妹相处的机会变少,感情多少疏远一点,可姊姊绝对不是心量狭隘、肚肠狠毒之辈。” 谁说李氏狭隘?谁想差了?她这栽赃未免栽得太光明正大。 五福不给耿氏反驳的机会,接道:“四爷说过,希望一家和睦、后宅平安,谁都别想着害谁。上次不就是个小小误会吗?明明是常嬷嬷下的手,传到外头就……妹妹回想起来,心里还觉得对不起姊姊呢。”掩嘴,五福轻笑两声,呕得李氏眼眶泛红。 说过了,五福现在不再手下留情。 与熙风和好的隔日,五福请来外头的大夫进府疗伤,她身上的伤不严重但心里的伤厉害得紧,五福吓得魂不附体、彻夜辗转,眼底下清晰的晕黑,怎么看都像个受虐者。 尽避那是四爷情动造就的祸,可五福一股脑儿全算在李氏头上。 之后,安排口齿清晰的嫣红、碧丝,在大夫回去的道上埋怨着,“主母刻薄、四爷不喜,主子无辜,夹在两人中间,还要遭人诬其名誉……” 于是,八卦以最快的速度在城里蔓延发酵,短短数日内,李氏的恶毒刻薄传得人尽皆知,之前辛辛苦苦经营的贤德名声毁于一旦。 女人战争开打,四爷乐观其成,偏宠小妾和无力治理后院带给别人的看法都一样——就是男人懦弱无能。 饼去外头传着五福的坏话,五福不以为意,是因为心底清楚那正是四爷要的目的。 现在被传的人换成李氏,她可没有五福的通透清楚,那些话一句一句刮得她心痛、心恨,气急败坏却又忍不住派人出门探听。 于是恶性循环,心火激荡。 她不能动五福,只好把怒气消耗在下人身上,于是清院鸡飞狗跳闹腾得欢,温柔?贤良?笑话一场! 她一个小庶女能在李家后院混出一个四季平安,混得皇后娘娘看重,那心计非一般常人可比,她自诩聪慧无比,谁知竟会栽在曾五福手上,她不甘心! 目光一凛,她望向耿氏,心想今日最好能够成事,否则我不会饶过你。 雹氏接收到李氏的目光,说道:“福妹妹一定听说了,姊姊最近潜心修练……” 五福接下话,急道:“潜心修练?莫非耿姊姊想练出一副清风道骨,不再理会红尘俗事,倘若如此,妹妹可以成全姊姊,与四爷说说,让姊姊进道观里修行一阵子,完成姊姊的夙愿。” 这话是恐吓也是劝阻,若她肯在这个时候收手,五福愿意放她一马,否则进道观修行那可不是一阵子的事,而是一辈子。 听见五福的话,耿氏怒火冲冠,一股气在胸口处上上下下乱窜,眼里射出两道锐利。 让她进道观?哼,换了她可没这等善心,她会让曾五福在妓院里修行。 刻意忽略五福的话,她续道:“马道婆是个道行高深的,这些日子以来教了姊姊颇多,前些日子马道婆进府,发现咱们府里有一股妖气,我央求老半天,她才愿意拨空到我们府里除妖。今日马道婆在我院子里开坛祭天,竟发现妖气是从妹妹院子里发出来的。” “所以呢,姊姊想斩哪只妖?”她望向耿氏,眼里挂起淡淡的哀怜。 “我道行没那么高,不知妖魔出自何方,这不就领着马道婆过来找找?这妖除了,对妹妹也好,说不定就是这妖魔,让妹妹迟迟怀不上孩子,要不四爷天天留宿,妹妹的肚子怎么半点动静都没?怎样?妹妹好歹说句话,肯不肯让马道婆到处看看。” “我能说不吗?一说不,姊姊怕就要把这妖魔名号安在我头上了吧!” 雹氏鼻孔重重一哼,望向李氏道:“还是请姊姊发话吧,妹妹那副模样似乎挺不乐意的呢。” 现在,李氏连作戏都不愿意了,曾五福这回狠狠惹到她,于是她开口说:“马道婆,你就到处看看吧,莲妹妹、福妹妹,你们各派两个人跟着马道婆,别让她有机会动手脚。” 这话听似公平,事实上,该动的手脚早就动好,让曾五福派人跟着,不过是让她在事发之后无话可辩。 因此果果、紫裳跟着马道婆走了。 李氏无心周旋,五福也不乐意应酬居心不善的女人,至于耿氏,她的心吊得很高,嘴角忍不住逸出诡笑,自从东西埋下那天,她就在等着今日。 她不信事情发生,四爷还敢维护曾五福,那可是关系皇后和玥贵妃的大事呢。 曾五福一死,男人能有多长情?这种鬼话她半点不信。 于是三人各自垂眉,屋里安静得令人心惊。 五福面无表情,静静看着耿氏走入死路,李氏脑海里想着各种整治人的手段,至于耿氏……她已经开始想象自己躺在四爷怀抱里的娇羞模样。 第11章(3) 终于,马道婆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只布偶。 就是那个了!雹氏忍不住跳起身,那是她亲手缝的,她认得出来。 雹氏急忙把人偶捧到李氏手中,李彤桦眼底泄露出无比恨意,抓到了!接下来该怎么整治曾五福呢,眉心拉出无比舒泰,她彷佛看见曾五福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在地上翻滚的模样。 李氏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马道婆接口解释,“这是害人的东西。” “害人?一个布偶能害人?”李氏从头到尾都在装傻,却装得不很像。 “怎么不能?夫人细看了,这不是普通的布偶,上头写着被害人的生辰八字,还用红线钉住布偶的八个穴位,只要把这个人偶埋在泥地里,七七四十九天,被诅咒的人就会周身穴位酸痛不止,全身感到寒冷,待泥地里的湿气浸透人偶,此人就会全身瘫了。”马道婆解释得很清楚。 “这法子太阴毒,东西是在妹妹院子里挖出来,福妹妹你怎么说?”耿氏跳出来说话。 在耿氏义愤填膺时,五福也缓步走近李氏,待耿氏闭嘴,脸上得意再也掩饰不住同时,五福缓缓开口。 短短两句话,成功扇掉李氏与耿氏的自得。 五福先是惊呼一声,作足十分戏后,惶恐道:“这人偶上面怎么写了我的生辰八字,是谁想要害我?” 羽黄适时地插进话,“难怪主子最近常喊痛,奴婢把脉都寻不出因由,原来不是病、是诅咒啊,这等害人的手法太阴毒,皇子妃,您得为咱们主子主持公道!” “你的生辰八字?不可能!这上头明明就是……”耿氏月兑口而出,话说一半,这才惊觉自己讲了什么。 五福似笑非笑问:“姊姊为什么说不可能?这上头明明是什么?” 瞄一眼五福,李氏心知耿氏被摆一道,蠢!一件必胜的事也能搞成这样,她的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 事到如今,李氏只能改口,问:“到底怎么回事?莲妹妹,你说!” “我、我、我……不知道。”与预想截然不同的状况让耿氏措手不及,她想不出哪里出错,为什么上面的八字会、会变成曾五福的? “莲姊姊不知道?这可真奇怪,亲近道姑的是你,想修练心性的是你,知道这等害人手法、说府里有妖气、非到妹妹屋子里来搜查的还是你,所有事全围着莲姊姊,姊姊怎么能月兑得了关系?” 五福一句一句咄咄逼人,她给过耿氏机会的,现在朝廷正值多事之秋,于四爷是危机也是转机,他必须将全副心力用在那上头,后院女人就算不能给他添助力,至少不能制造事端。 雹氏被嘻住,回不了嘴。 李氏勃然大怒,曾五福惯来低调、不愿惹事,而今变得如此强势,难不成是四爷允诺她什么?正妃之位?独宠专房? 肯定是,那天四爷当着常嬷嬷的面说只要她们安分守己,就会留她们在府里安养天年,原来只是场面话,早晚一日,四爷会为曾五福动手将她们除去! 没错,所以一件必成之事才会翻盘。 曾五福早就死盯着唐院、清院,只要她们一个动弹,就会被抓到错处,就会被扩大渲染,她要弄臭她们的名声,只待时机成熟,她与耿氏将会死无葬身之地。 不,她不能束手就擒,她必须保住自己,她还没有输……闭上眼,李氏强迫自己冷静,深吸几口气,再打开眼睛时,她已经恢复镇定。 她把桌上的人偶往旁边一扫,气定神闲道:“证据还没找到呢,福妹妹就一口一声,把箭头全指向莲妹妹,莫非福妹妹手上有什么证据,足以证明此事是莲妹妹所为,还是说……这整件事情里头,福妹妹扮演了栽赃嫁祸的角色?” 五福忍不住失笑,直到这时候李氏还想将她扫落马,李氏真当她是人善人欺? 她只是不愿意争闹,不代表她是个傻子,可以让人为所欲为,何况她已经立定志向,不管结局和自己想的是否一样,她都要站在四爷身边,与之并肩。 因此,软弱已经不再是她的选项。 “要证据困难吗?只要李姊姊别一心一意企图把我给栽赃进局里,就会发现到处都是证据呢。 “姊姊可以把莲姊姊身边的人全抓起来、分别拷问,我不信莲姊姊做这些事时,连下人也可以瞒个密不透风。 “再者,这布料不是普通市面上买得到的,这是贡品呐,查查库房、查查每个人的嫁妆单子,旁人不敢讲,妹妹我是敢说的,曾家家底薄,买不起这么昂贵的布料做嫁妆,有这等本事的——” 她挑衅地朝李氏和耿氏扫去一眼,瞬间,李氏脸上阴晴变化不定,对,那是她交给耿氏的布。 一个表情,五福万分失望,还以为是耿氏设下的局,没想到李氏也有分,四爷的话不仅仅是教她们狗急跳墙,还让她们想拚个鱼死网破。 她们都太单纯,以为少一个曾五福就有机会出头天,却没想过玥贵妃、皇后都不是四爷要的,只要她们立定志向站在玥贵妃、皇后的背后,她们也不会是四爷的选项。 其实她想过的,待大事成,想个办法替李氏、耿氏谋个好出路。 她不欲嫁给四爷,但赐婚圣旨下,她嫁了;她不欲独宠后院,但她占据四爷的全心,她不想制造李氏、耿氏的悲剧,但因为自己,她们成为悲剧。 五福心里对她们终是有几分亏欠感,可惜现下……她们滥用了她的亏欠。 “福妹妹可别睁眼说瞎话,本妃明明记得皇上赐你一匹月光锦,这事不假吧!” 要不是因为那匹月光锦,她也舍不得将自己的布拿出来,那可是皇后为她添的妆。 “是,但姊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四爷手头不宽裕,李亲王老来得子,大宴宾客,消息传到的时候咱们正在前往皇陵的半路上,四爷为着贺礼烦心,妾身嫁妆薄,没别的好东西,就把皇上的赏赐给贡献出去,那匹月光锦就在里头,这事儿是李公公经的手,他可以作证。”所以,她没有月光锦可以做布偶。 竟有此事?!她未免太好运,李氏气恨,为什么连老天爷都肯帮她一把。 “容妹妹说一句大不敬的话,倘若我是皇子妃,肯定要加快脚步、大张旗鼓逮捕凶手,尽快把事情给查个水落石出,否则外头有一堆好事人,不知道明儿个又会传出什么话,万一这盆脏水反泼到李姊姊头上,说出姊姊“刻意纵容凶手”、“与凶手挂勾”之类的小话,怕对姊姊名声不太好。” 五福瞄李氏一眼,提醒她,为保住小命,该抓住的把柄千万别放过。 被五福一激,李氏不得不开始办案,命令一条接一条,弄得风风火火、人尽皆知。 不多久,耿氏房里搜出没用完的月光锦。 也是她贪小便宜,早该把剩下的布烧掉烟灭证据,偏偏心里不舍,想拿剩下的布做几块帕子,好到外头炫耀。再加上几个被屈打成招的丫头,耿氏的罪名定下,被关在柴房,等待发落。 夜里四爷回府,狠狠责备李氏一顿,道:“如果你没能耐为爷管理后院,就把中馈交给福儿吧!” 这是要架空她?李氏又急又恨,一颗心慌乱无着落。 当夜,紫裳趴在柴房屋顶,果然等到预想中的李氏。 李氏进柴房,而耿氏不负众望的威胁李氏,她说:“就算我要死,也会拖李姊姊来垫背!” 李氏狂怒,却不能不压下性子,耐心安抚。“四爷这几日没空审问妹妹,我安排妹妹逃跑吧,先离开府里,找一个地方安身,待我把曾五福弄死之后,再编个故事,把这件事推到她头上,尘埃落定之后,姊姊必会说服四爷,你是被冤枉的,到时定会把妹妹给接回来。” 说着,她交给耿氏一个包袱,鼓吹她离开。 雹氏不傻,反问道:“姊姊这话能信吗?我一旦出府,还能回得来?” 不过李氏的脑袋比耿氏聪明冷静上十万八千里,不多加思考,她便寻出话来说服对方。 “妹妹担心我不让你回来?我还怕妹妹在外面乱逛呢。妹妹手上有我的把柄,你以为我敢放任妹妹在外面放话吗?女人的名誉再重要不过,这段日子,我让曾五福害得连大门都不敢出,你以为我不恨她? “成亲数月,我在一旁悄悄观察四爷,四爷不是个重的,我虽不知曾五福用什么手段拢住四爷的心,但我敢保证,没有曾五福,四爷大概不会再从外面找女人回来。 “往后府里就只有我和妹妹,我们有共同的秘密,我们同心齐力、好好相处,当对真正的姊妹好不?” 这话说得太高明,先赏一记巴掌,再给块糖,之后允下未来希望。 一整天下来,耿秋莲本已心如死灰,现在有人送来一把火,能不欣然接下? 那个晚上,耿秋莲逃走了。 不过两天后,耿秋莲的尸体被找到,她死在一间庙里,旁边还有个道婆的尸体,有人说是山贼所为,但没有任何证据,事关四皇子,当地县官查了又查,最终还是成了悬案。 事情就此告段落,李氏安静了好一段时日。 第12章(1) 消息如野火燎原,在全国各处传开,二、五、六、七、九皇子贪渎赈粮。 此为动摇柄本的大事,五人被眨为庶民,终生不得进京。 此事牵连甚广,玥贵妃被送入冷宫,而褚家一门十二岁以上的男子斩首示众,其余发配边疆,女子卖为官妓家奴。 皇后一派大获全胜,但皇上并未因此让大皇子入主东宫。 熙风说:“父皇自信得很,他认定自己身子骨很好,可以再生出许多小皇子,一个个慢慢教育培养,定能为朝廷教养出未来栋梁。” 熙风说这话时,脸上露出淡淡嘲讽,五福捕捉到了,她追问:“是真的吗?” “什么是真是假?” “皇上的身子果真强健?” 五福的问话让他惊诧,他讶异于她的敏锐,但是很快地,五福机警地摇了下头,道:“不方便的话,就别告诉我。” 她的心是什么做的啊,如此玲珑剔透?熙风握住她的手,郑重回答道:“你说过,我们是一体的,既是一体,有什么话不能对你说?是,你猜对了,父皇身子快要垮了。” “为什么?是生病或……”她从熙风的表情中猜出来了,一双眼睛瞠得又圆又大,满面惊吓。 “是皇后下的毒,你以为,太子之争浮上台面多年,她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候下狠手?因为她清楚,父皇的日子不多。 “过去朝堂五分天下,褚家占两份,李家、耿家以及父皇掌控的各占一份,褚家落败,父皇提了不少官员,李家以为那些官员的根基不稳,突然承接大位,需要找棵大树傍身,届时必会找上李家。” 他说到最后两句时,脸上喜不自胜,五福便明白,那两份势力落在谁手上。 “其实并不是,对不。”这句话不是问句,而是褒义词,她在夸奖他。 “对,那些是我花七年时间栽培出来的人,他们不需要去找大树傍身,因为我就是他们的大树。李氏过度自信,认定自己可以拥有三份势力,届时轻而易举就能拱齐熙棠上位。” 原来如此,难怪这段时间,四爷会忙得头不沾枕。 她还以为这种得慢慢酝酿,真枪实刀的圆子还要过上几年,没想到事情已近在眼前。“还有……多久?” “三到四个月。”只不过在这段时间里,父皇将会精神矍铄,无病无痛,他以为自己正值英年,有的是大把大把的时间。 “没有太医可以……” “没有,发现得太晚。林霜曾经乔装打扮潜进宫里替父皇看病,父皇已经病入膏盲,只是尚不自知。” 他曾经挣扎过,他也想视而不见,为母亲讨个公道,最后还是不忍,让林霜出手。 他将五福紧抱在怀里,以后,他只有福儿一个亲人了。 熙风低声道:“福儿,先准备吧,咱们很快就要回京。” 一股说不出口的胆颤心惊冒出来,在京城长大的她,竟然害怕回京。 环住他的腰,将自己埋进他怀里,她很害怕,但她对他说:“不要怕,有我。” 这话不是浮夸,而是承诺,承诺她会尽心努力,会不成为他的负累,虽然她的力量太小,但她会尽力为他扫除障碍。 他猛点头,笑得很甜很腻。这傻丫头能做什么?什么都不能做吧,但……不必做,只要待在他身边,他便可以安心、可以气定神闲、可以笃定自信。 “好,我不怕,我有你。”他附和她的话。 这天过后,熙风突然忙了起来。 五福也忙,她拿着鸡毛当令箭,非常时候绝对不能让李氏弄出事来。 所以不管不顾地,她让紫裳抢走李彤桦的账本,理直气壮接手府里中馈。 她大刀阔斧把后宫的眼线一批批往外送,分别送到附近庵堂,付一笔银钱把人给看管起来,她也命人将李氏软禁,不给她任何机会往皇后娘娘跟前递讯,她甚至威胁了银双、银叶,倘若她们敢为虎作怅,下场会比她们的主子惨十倍。 狠话撂尽,她变得不像自己,天知道她有多么不愿意,但若只是为着自己,能够含糊过去也就过去了,可是为了四爷……卧榻间怎能留异心人酣睡?她不能冒这个险! 就这样,熙风忙、五福忙,在涂管事的协助下,她只留下能用的人马。 四爷既然让她先准备,她便让涂管事先带着那些得用的人前往京城。 她心里清楚,自己要面对的大阵仗不只有李氏,还有京中府邸,在他们回京之前,皇后是否已经将那里布置成铜墙铁壁? 她怕自己往京里送的人,待他们回去后,已经被散得无影无踪,所以一封家书送回曾家,她没让他们进四皇子府,而是让父亲、母亲先买座三进宅子,把人给安置下来。 第七天,消息传出,被眨为庶民的二皇子买通江湖人士,刺杀大皇子、三皇子,大皇子当场毙命、三皇子断了一手一脚,至今尚未清醒。 这个消息够震撼,当熙风把话传给五福的时候,五福心中大惊,然后问:“这件事情,你……” 他点头,对,当中有他的手笔。 “老二、老五被赶出京城后,到这里来找过我,他们向我要银子,我给了!” “那些江湖人士呢?” 他冷笑,一脸鄙夷。“他们找的那票全是酒囊饭桶,所以我花钱让那些人引荐邱家兄弟。” “邱家兄弟?”邱家……好熟悉……五福沉吟,会是那个邱家吗? “离京城约半日路程有一个邱家村,邱家村位在一处山林,林里有温泉,是个风光明媚的好地方。当时父皇身上经常觉得酸痛,太医说如果可以寻处温泉池子,经常泡洗,可以减轻症状。 “齐熙棠和齐熙庆找到邱家村,为了在父皇面前出头,便下令全村搬迁,他要在上面盖别庄,讨父皇欢心。 “但村民们怎肯,那是他们世代居住的地方啊!当地县官是个爱民的,知道此事后四处奔走,寻到几位大官试图向齐熙棠进言,希望他能高抬贵手,但齐熙棠刚愎自用、目空一切,哪容得下别人反对他的意见。” “齐熙棠责备了那个县令。”五福接话,她想起来了,那位县令不是别人,恰恰是她的爹。因为得罪大皇子,那段日子家里经常有人来生事,一件接着一件,爹娘烦不胜烦,却不敢抱怨。 “你还记得?” “那时父亲很沮丧,几次萌生退意,但看见那些求助无门的村人,他无法放手,于是经常到村里与大家会议,劝解百姓是否各让一步,他会想办法让大皇子拿钱出来买地,只要不是强占,至少村人会有足够的银子到别的地方置田买地、安身立命。” 那是当时她所能想到最好的法子,父亲明知道成功机会不高,说不定还会惹祸上身,但他说:“为官的目的不仅仅是替自己争前程,更得为百姓谋福。” 案亲鼓起勇气,预备在城里拦下齐熙棠,为百姓请命。 那天父亲出门,母亲忧心忡忡,做什么都不顺,砸了碗盘、掉了杯盏,连弟弟哭闹都没有心思哄骗。祖母也一样,这是明知不可行还非要去做啊,他们不敢猜测会迎来什么结果。 只有祖父最镇定,他说:“仰无愧于天,俯不怍于地,扪心自省能自安者,正人也。生为人,就要对得起天地,百年后,方能无愧于心。” 熙风道:“你父亲挑了个不够好的时机,当时齐熙棠正要到青楼,那里有个他垂涎已久的名妓,你父亲却选在那个时候与他论事,他连听都不听,一阵怒责赏下五十杖,那次你父亲差点儿毙命。” “是,爹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全身发热,大夫都说爹爹没救了,祖母和娘泣不成声,幸好有一位好心的大夫知晓此事特地上门——”话说到一半,她猛然抬头望向熙风,眼底有着疑问与期盼。 丙真聪慧,她又猜对了。 熙风点头,她笑弯眉毛,原来曾家早在多年前就受了他的恩。 “当时我选你做侧妃时,心里便想着,这样一个铁骨铮铮的男人,教养出来的女儿必定不会令人失望。我猜对了!” “这是夸奖吗?”看着他,她笑得满眼蜜,哪里还需要吃糖,光是与他对视,她就一路甜进心里。 “是。” “谢谢,我会好好珍藏。”她伸手在他嘴巴前面拨拨弄弄,好像在搜集什么似的,最后抓成一团,塞进自己怀里。 怎么可以连动作都可爱到令人情不自禁?熙风揉揉她的头发,笑说:“那个时候,你便见过林霜了。” “林霜?那个大夫是男……”顿了一下,五福恍然大悟。“她乔装打扮?” “扮作男儿身,行医比较方便。幸好当时许多人都说你爹活不了,这才让齐熙棠没再盯着曾家不放。但是隔几天,心眼狭小、睚訾必报的齐熙棠亲自走一趟邱家村,让下属掳走村里几名未嫁女子,令手下轮暴她们,折腾几日后才将她们放回村里。她们返家后,有人疯了''有的上吊。 “我本不想参与此事,只想保住你父亲,为朝堂留下一个可用之人,没想到齐熙棠竟将人命视如草芥。我狂怒,让上官先生买通御史,提笔状告齐熙棠,还将此事在民间大肆宣传,这也是这些年朝堂百官看好二皇子甚于大皇子的原因,至少齐熙华虽然贪财却不至于暴虐。 “此事炒作得厉害,父皇大怒,罚齐熙棠禁足三月,我以为这样可以让他消停下来,至少他再也不会拿那片山地讨父皇欢心,此事就此落幕。没想到他因此心生怨慰,在禁足日结束当天深夜,与齐熙庆两人领着褚家兵马千人,一把大火把邱家村烧了,全村三百余人,只有十几名青壮男子逃出来。” “你确定是他们做的?” “是邱家兄弟亲眼所见,他们堵在村口,凡有人逃出去,便乱箭将他们逼回火场,齐熙棠要全村百姓的命来消恨。那些青壮男子往后山小径逃跑,离开邱家村后,他们上山落草为寇,为着生活开始抢劫过往商旅。” “真是官逼民反……”这样的皇子要是真的登基为帝,是万民的灾难。 齐熙棠之死虽是手足相残,她却无法责备他,生在皇家、长在皇家,这样的事不知见过凡几,如果他选择视而不见……沉默何尝不是帮凶? 目光调向远方,熙风回忆什么似的缓缓说道:“为了这件事,我闭门反省,如果我不炒作此事、不买通御史,如果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百姓终究敌不过一个皇子,虽然齐熙棠早晚会得到那片山地,但……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冤死亡灵?” “这怎能怪你?”她抱住他的手臂,把脸贴在上面,轻轻安抚。 “当时年纪小,想事不周全,如果同样的事放在眼前,我不会这么做。” 五福偏着头,与他对视,认真想过半天之后,点头道:“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再次惊喜,她到底能够多聪明,竟能猜出自己所想,天底下也只有这样的女人才能与自己并肩。 “你说,你会怎么做?”他以眼神鼓励她。 “先将邱家村的人全数迁走,让大皇子花大把大把的银子盖好别庄,待皇帝驾临前几日,开始散布齐熙棠对邱家村做的恶事,集合全城百姓的舆论力量,再买通数百名百姓,从皇帝出皇宫那刻起,举白幡、递血书,沿途哀号哭泣。 “一趟好好的温泉之旅变成如此,皇上定会恼羞成怒、痛责齐熙棠。事后就算他想找邱家村的人报仇,可是村人早已经搬离。” “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他笑开,不过他确实考虑过这个。 “不然呢?让皇帝泡温泉时撞鬼,鬼自阴间上来告御状?”她忍不住噘起嘴,带着讪笑。 “这倒是个好想法。不过我真正想做的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让父皇知道这件事,倘若父皇不在百姓面前丢面子,父皇不会立即处理齐熙棠,但他会因此对齐熙棠改观,在他身边埋人。 “如果当初父皇这么做的话,也许他现在不会中毒,齐熙棠不会有机会收买军机营将帅,情况不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那次的教训,让我意识到在后宫建立势力的重要性。多年以来,动之以情、施之以恩、收之以利……不管哪种方法都用,慢慢地,我在后宫有了自己的人马,要不是有足够的确定,我也不敢与耿秋兰连手,不敢把程溪送进后宫。不过,我真正想拉拢的人是李柳,他是父皇最信任之人。” “你做到了,不是?” “对,齐熙棠死了、齐熙庆废了,数名成年皇子被贬的眨、被牵连的牵连,有李柳和耿秋兰在,父皇会很快召我回宫,他必须稳定朝堂,毕竟接下来的几个皇子小的小、弱的弱,父皇也担心皇后垂帘听政。” “皇后企图用李氏拢络你,会不会也想……”李家出两个皇后,便可以保李家再创繁荣。 “李氏不是用来拢络我的,是用来监视我的,只有她脑子不清楚,以为只要我投入大皇子阵营,她就可以永享荣华。” 五福感慨,人人都以为自己最聪明,只有算计别人的分儿,没有被人算计的理儿,谁晓得,不到最后不知道谁才是谁的嘴边肉。 “告诉我邱家兄弟的事吧,他们落草为寇之后呢?” “此事因我而起,我必须给他们一个交代,于是我上山与他们谈判,我给他们请师父,教导他们读书识字、练习武艺,我安顿他们的生活,让他们平安终老,并且允诺如果有意愿为我做事,我会将他们视为左右臂膀,许他们一个光明前程,如果不愿意也无妨,只要他们别再抢劫无辜百姓,我可以供给他们一世所需。” “他们同意了?你没有允下其它条件?” 又猜对,熙风眼底出现果果的眼神——“小姐英明!”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是,我承诺他们,日后给他们亲手为家人报仇的机会。” 第12章(2) 五福明白,这才是齐熙棠罪有应得的理由。 所有人都以为天皇贵胄可以为所欲为、无人可管,殊不知,人管不了,有老天爷管、有因果管,今日所种下的籽儿,不管好坏它都会发芽茁壮,善因、善果,恶因、恶报。 “大皇子被诛之事,会不会查到你的头上?”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那年的自己说了个烂提议,害得父亲差点儿死于非命。 当时太单纯,以为有理走遍天下,以为大皇子会感激父亲找到解决之道,她想:皇家什么都缺,独独不缺银两,能用钱解决的事,他们定会点头,殊不知…… 在他们眼里,人命远远比不上那些阿堵物。 “你在担心我?” 她点点头道:“祖父常说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只要彼此看重、彼此信赖,无论外头多少风雨,都坏不了根本。所以,咱们谁也别弃了谁,好不?” 她的声音中尽是柔肠百转,悱恻缠绵,他突然软了心肝,紧紧搂住她,不住地亲吻她的脸颊。 “好,谁也别弃了谁。” 明白了,他终于明白那年娘为什么不求位分、不在乎权势,一心一意跟着父皇。 因为娘心里有爱情,有信任,她盼着永恒,盼着一份天底下最美好的关系。 返京的消息传到李彤桦耳里时,她一阵窃喜。 走到妆台边,从匣子里拿出一个青玉瓷瓶,是马道婆给的,她花近五百两银子换得。 这本不是用来对付曾五福的,若不是耿秋莲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笨女人,曾五福早就不在。 这药是特地为耿秋莲备下的,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马道婆与自己有关。 幸好绕个弯儿,马道婆和耿秋莲还是死了,所以这药也该换个归属。 “皇子妃,曾侧妃交代咱们预备好,后日清晨就返京。” “曾侧妃交代?” 语调微扬带起一丝阴寒,她转头望向银双,凛冽的目光与之对上,银双不自觉浑身一颤。 爱里的人被清算过一轮,皇后娘娘送的人都已经不在身边,曾五福只给她留下几个陪嫁丫头,这种彰显宽厚的举止以往是她在做的,如今倒让人家捡了现成的去学。 她真真是瞎眼,怎会认为曾五福平庸愚蠢、良善纯然,明明就是只大灰狼,她却将人家看成小白兔。 后悔了,不该犹豫的,若是打一开始就下黑手,让她来不及迷惑四爷,是不是现在在四爷身边温言软语、处处娇媚的人是自己? 现在这种形同软禁的日子,令她怒不可遏,谁还装得出温良恭俭? “你说,曾侧妃交代?”她再问一遍。 银双这会儿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身子簌簌地抖着,不自觉往后退几步。 自从曾侧妃夺走中馈之权后,主子像是换了个性子似的,阴毒的表情每每令人心生胆寒,她虽然不像已逝的耿侧妃动辄打骂下人,但是狠戾的表情总让身边人惊心。 猛然跪地,她垂首,身子抖如筛糠。“夫人饶命,银双说错话。” 李彤桦莲步轻移走到她跟前,弯下腰低声道:“奴婢说错话,该怎么罚呢?” 望着她的笑,令人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她秀丽的眉挑起,双颊有些苍白,唇边却勾着笑,无端生出几分冰冷,银双像被一条噬人毒蛇缠卷,张口却吸不到气。 她吓坏了,频频磕头求绕。“皇子妃饶命、皇子妃饶命。” “要本妃饶命?也不是不行,你知道曾五福的衣服晒在哪儿吧,你只要把这些东西洒在曾五福的衣服上,今日之事就此揭过,行不?” 她从衣袖抽出一个纸包,在银双面前晃几下。 银双颤巍巍地接过纸包,在李氏的示意下,弯着腰退出房间。 直到入夜,银双都没有回到屋里,于是李彤桦明白,那丫头转过身就跑去向曾五福告状了。 换言之,这府里上下都已经被她控在掌心,在这里怕是成不了事,幸好马上要回京,否则在这府里她还真没有机会动手。 只是,躲得过初一、逃得过十五吗?没有日日防贼的,她不信曾五福就这么命大。 五福看着纸包里的东西陷入沉思,李彤桦让银双拿一包再平常不过的香粉撒在她的衣服上,是要做什么? 泄愤?让她心生恐惧?如果是耿秋莲,她能理解,但李彤桦…… 雹秋莲之死,让她彻底清楚李彤桦温柔纤弱的外表下包藏一颗狠毒的心,这样的女人不会傻到提醒自己时刻防备,所以……只是单纯试探银双会不会忠于她? 第一次她觉得熙风真不容易,在那群从毒火里淬炼出来女子的裙下讨生存,得历经多少艰辛。 如同他们离京时,同样的一队马车缓缓向京城进行,只不过少了许多人。 熙风依然待在五福的车厢里,轻轻环着五福,听着她叨叨絮絮讲道理。 她是个慵懒女子,不爱跑不爱跳,全身上下使用最多的地方是嘴巴。 饼去果果是她的倾诉对象,不管听懂、听不懂,都会说“小姐英明”。 现在,说话的对象多了个熙风,他和果果不一样,会挑剔她的毛病,会测试她的脑力,会夸奖她,也会批评她。 照理说,这样的人不是良好的倾听对象,但……她喜欢与他对话,果果一百句“小姐英明”,也抵不过他一个欣赏目光。这可不可以证明,人性本贱,赞美给得多就不值钱? “你在害怕?”一句话,他戳穿她的心思,从上车开始,她便叨叨絮絮、东拉西扯,有些话根本接不起来,但她还是能一句一句串着说。 五福没有被拆穿的难堪,反倒觉得心安,嫁给一个能够一眼看穿自己的男人,不是坏事。 她又往他怀里窝了窝,诚实说:“有一点。” “怕什么?” “怕能耐不足,给爷带来麻烦。”虽然信誓旦旦,虽然立下决心,只是未知的状况多少令人心慌。 “我看起来像是怕麻烦的人吗?”事实上,他很乐意为她收拾麻烦。 “爷已经够忙,如果能够……爷,我们一定要住在皇子府里吗?能不能以节俭为借口,把皇子府卖出去,住进爹娘置办的宅子?” 她只是突发奇想随口问问,明知此事不可行,光是皇后娘娘那关就过不了,人家可是布下天罗地网,等着张罗他们呢。 没想到,她的话竟引来熙风的偌大反应,他一把将她从怀里推出来,握住她的双臂,眼底充满兴奋激情,说道:“你真是爷的福星。” 吭?她做了什么?愣头愣脑地,她回想自己刚刚说过什么。 “返京后,我必须到鲁县一趟。” “去做什么?” “褚家倒台后,在皇后娘家的支持下,齐熙棠迅速接手鲁县的二十万兵马,现在齐熙棠已死,军心动摇,我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过去与几位名将会面,师父和上官先生正日夜兼程从北疆赶往那里。” 齐熙棠以为有兵符就代表权力在手,殊不知那些将官在那里几代经营,怎么可能轻易舍弃?要他们用立下的基业襄助齐熙棠篡位,凭什么? 此番前行的重点是,他必须说服将领们,他并不要他们叛变,不要他们背上乱臣贼子的罪名,只要在重要的时机里挺身,支持自己上位。 “你现在过去,皇上不会起疑心?” 皇帝如今病征未现,再加上几个成年皇子拥兵自重、专擅贪权、贪渎赈粮的例子在前,恐怕他对谁都不会信任。齐熙棠手握重兵之事,皇上不可能不知,如今熙风光明正大去接收,皇上会怎么想? “并不会,我要去的地方是济县不是鲁县,鲁县就在济县隔壁,隔着一条官道。” “济县?可……爷要怎么去?我们才回京,皇上怎么可能让你出京。” “没错,所以需要一个好借口。” “借口找到了?” “对,济县出现大涝,地方官员虽然处理得当,但百姓安家立命、重建家圔都需要银子,何况这场大水把即将要收成的粮米都淹坏了,百姓将会度过一个辛苦的寒冬。” 第12章(3) “朝廷不放赈银吗?” “当然要,但秋赋尚未上缴,国库能有多少银子,何况父皇心心念念着要为耿秋兰另外再盖一座俪人宫。” “俪人宫?为什么,后宫的林园宫殿还不够多?”处处花钱的时机还盖宫殿?言官不会群起攻之吗? “耿秋兰怀上孩子了。” “什么?那孩子……”有了孩子,程溪还能专心对待秋兰姊姊吗?他们两人之间怎地命运如此多舛,她满脸苦。 他笑着把她抱上自己膝间。“别担心,孩子是程溪的,事实上耿秋兰从未与父皇行房。” “怎么可能,帝王行房是要翻牌子的,所有人都晓得皇上偏宠秋兰姊姊。” “就是因为偏宠,父皇才会特准她在自己的宫里伺候,在自己的地盘上,情况自然容易掌控。一点药、一点迷香,父皇哪知道自己宠了谁?” “那代替秋兰姊姊的是……” “一个青楼妓子,床上功夫了得,伺候得父皇很舒坦,要不,光是一副好容貌,就能令男人对女人迷恋至斯?” 他暧昧地看她一眼,没说话却是什么都说了,意思是,她不也是赢在床上功夫? 是他这个师傅教得好,才不是她生性。她横眼瞪他。 熙风的掌心捂上她的脸,瘦了,一个掌心就能把她的脸给遮掩。“别用这种眼光看我。” 拔下他的手,五福薄嗔,“我用什么眼光看你?” “欲语还羞、欲迎还拒,这会让男人把持不住,还是福儿想试试马车上……” 这人越发荤素不忌了,她气得挥开他的手,把话题拉回来。“怀上孩子就要盖宫殿?后宫不挤坏了,何况还搞到没银子赈灾,这样怎成?”她满脸不以为然。 “父皇是想把耿秋兰的孩子当成太子教养吧,不过父皇倒还不至于昏庸,把盖宫殿摆在赈灾前面,只是他答应耿秋兰年前要搬进新宫殿的事,要失信了。” 男人最怕什么,最怕在心仪的女子面前失信呐。 “所以?” “我准备把这几年来的积蓄,以及卖掉皇子府的银两交给父皇,就说“心知济县百姓流离失所,父皇为天下苍生寝食难安,儿子不能在父皇跟前尽孝,唯有缩衣减食,为父皇分忧。”” 这样一来,父亲定会心生感动,再加上耿秋兰与李柳的使力,在父皇病征出现,考虑立太子之时,自己便会是第一人选,此为其一。捐了钱,争取这趟皇差也是理所当然,那么他就可绕道鲁县,把二十万兵马的事办妥,此为其二。 “太好了,丢掉烫手山芋,四爷又可以顺利出京,一举两得,四爷英明!”突然间,她觉得松口气。 皇陵天高皇帝远,处置后宫人马,只要嘴巴一掩往外头发卖,消息想递进宫困难重重。 可京城近,到处都有眼睛盯着,办事不能这般豪迈粗糙,再加上不肯消停的李氏……她不怕生事,就怕替四爷添堵,他要伤脑筋的事儿已经很多了。 “爷要缴多少银子到国库?” “五万两银子吧!”他心底略略估算,这些年的赏赐和卖掉宅子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可是小家子气的曾五福听到这个数字,惊得双眼圆瞠。 “四爷很有钱吗?”请爹代买的宅子,还没付钱呢,一口气吐出五万两,会不会太慷慨了些? “爷不是告诉过你,上官先生教出不少人手,有他们帮爷赚钱呢。” “是,爷说过手下有几间铺子。” “正确的说法是三百七十六间,分散在全国各地。” 除赚钱之外,搜集、汇聚各方消息也是他们的重要工作,往往水灾旱灾、强盗为祸,这种事还没传到父皇耳里,他已经提早一步知道。 因此他能拢住全国各地将领、地方百官,才能与朝堂臣子交好,否则光靠他亲切温和的笑脸,哪能让百官臣服,甘为驱使?哪有这种好事。 “四爷是财神爷啊!” “四爷只是一个好商人。这些年办差事,没有势便得散财,你家四爷用银子砸了不少人,才砸出今天的人脉与气派。” “我该夸四爷几句吗?” “福儿不嫌累的话,爷倒能拨点时间听听。” 五福笑开,他那副与世无争的温和笑脸让所有人对他放下戒心,都以为他是个再平庸不过的男人,哪里晓得他是裹着蜜糖的药丸子,面甜心苦。 她没夸奖他,但是捧住他的脸,轻轻吻了两下,这个男人啊……要怎样的动心忍性,方能走出今日局面。“辛苦你了。” “有福儿在,不辛苦。” “嘴上抹蜜。” “是真心话,过去做不少事可心里并不踏实,几番犹豫自问这么做是对的吗?当皇帝真能让自己痛快?但自从有福儿,心踏实起来,可以保护一个女人为她的幸福而争,是件令人兴奋的事。 “妾身让爷兴奋了?”五福娇笑道,轮到她荤素不忌。 “对,一向都是!” “那龙椅和妾身呢,爷看到哪个更兴奋些?”她攀在他身上,一口气往他耳边吹。 “猜猜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当皇帝的?”他揽上她的腰,脸颊与她相贴,他喜欢无时无刻分享她的馨甜。 “你娘过世那天。”他说过的,他说过的每句话,她都牢记在心。 “对,我满肚子仇恨,唯有坐上至高至尊那个位置,我才能替娘报仇。之后,我身负安将军的血仇,背负师父与上官先生的期望,我立誓当帝王。 “这些年,一趟一趟皇差,我亲眼看见父皇老了、昏庸了,而手足们只知道争权夺利、纸醉金迷,我放不下天地万民,放不开大齐的山川河岳,我很清楚,这个担子我必须挑起来! “我知道你不爱争斗,喜欢朴实简单的生活,把你拉进后宫,对你并不公平,但我愿意承诺,那个后宫除了你之外不会有其它女人,虽然它很大,我只打算让它成为我们儿女的游乐处,不打算让它成为手足相残的杀戮战场,等我们栽培出一个足堪大任的儿子,爷便放下一切,领你走遍天下。” 看着他认真的表情,五福心疼了。 这些日子,他们越谈越深,他原也是个温柔善良的人,只是身处的位置逼得他无法单纯,他有他不能卸下的责任,即便要鞠躬尽瘁也得死扛着。 握住他大大的手掌心,她把自己的脸往里面贴,轻轻说:“没关系,如果担子挑得累了,我的肩膀借爷,妾身可是很孔武有力的。” 他笑开,一阵胡天暗地的乱吻,把她亲得头昏脑胀,靠在他怀间环着他宽宽的背,她微微喘息。“四爷,我们来讨论一个现实的问题吧。” “你说。” “怎么说,李氏都是正妃,我的身分压不过她,在皇陵,我用粗暴的方法把她禁锢在院子,可回到京城,那里是她的地盘,她要回娘家、皇后娘娘要召见,我都无法阻挡,到时怎么办?” “我正想将她除去,既然她想自掘坟墓,咱们不帮着锄两下,至少得送她一把铆头。” “什么意思,我不懂。” “她是个善于算计的,眼下我是所有成年皇子硕果仅存的一个,她又是我的正妃,你说,她会不会想当太子妃?” “应该很想。” “没错,所以她应该会尽全力去说服娘家人,再由着他们去说服皇后,让皇上立我为太子,李家一门两皇后,富贵荣华指日可待。” “届时,第一个该除掉的就是我这个妖妃。”五福叹息。 “她当然这样想,但皇后性情沉稳,在将我牢牢控制之前,一定会好好护着你,不教你伤了半根头发。” “我明白,所以爷想利用她回娘家说项?” “有没有她,结果都会一样,只不过如果皇后肯适时推一把也不是坏事。你别担心这种事,有爷呢。” “是啊,天塌下来,爷个儿高。” “知道就好,别操那么多心,该吃就吃、该睡就睡,聪明不是拿来欺负自己的,日夜琢磨你累不累?”他心疼地轻抚她瘦削的脸颊,跟着他辛苦她了。“瞧,瘦成这样……” 他知道她日夜琢磨?知道她为他操心?五福浅浅笑着,把玩起他的手指头,难得地露出小女儿姿态道:“刻意的呢,从小就想瘦,都瘦不下来,我娘眼睛瞅着,心里不知道怎么发愁,幸好四爷慧眼,挑上妾身。 “为还报四爷识得英雌,此番进京,定要让京城名媛看看清楚,曾五福也是个俏丽佳人,半点不比李彤桦差。” “这话是醋了?” “嗯,醋极了,四爷闻到味儿了吗?” “我闻闻。” 他抓起她的手臂凑近鼻间,张口咬住小小的女敕肉,痒得五福呵呵笑着,两人在车内又笑又闹,笑声传至后面马车。 马车里,李彤桦目光中透出狠戾,她紧咬下唇,力气很大,红唇转为苍白。快了,就快到京城了,没有人会一辈子幸运! 第13章(1) 白天熙风进宫,李彤桦便整装回娘家,五福没有阻止,事实上她也阻止不了,侧妃管正妃?走到哪儿,都没有这个道理。 五福备妥礼物,让涂管事把李氏送回娘家后,便开始打理起府中大小事。 案亲买的三进院子不大,但三个主子加上二十几个下人,够住了,如果情况像预估那样,也许两、三个月后,他们就必须搬进宫里,这里只是暂时居处。 她相信熙风,相信他所说所做的一切,也相信他会成功。 那天在马车上她清楚看见他身为皇家人的骄傲,看见他以天下人为己任的胸襟,那刻她便彻底明白,爱上这样一个男人,任凭性子再疏懒她也得为他振奋。 为了他和她的“踏实”,谁也不能提早抽身,这条路他们只能一直一直往前走,无权回头。 “姊姊。” 稚女敕的声音传来,五福回头,看见祖母、母亲带着福临、临门来了,许久不见亲人,她忍不住涌上一阵鼻酸。 迎上前,她紧紧抱住两个弟弟,又哭又笑。 母亲见她这副模样也跟着掉泪,祖母看着五福,心疼问:“四皇子没给饭吃吗?怎地瘦得厉害?” 五福破涕而笑,“哪能啊,白米饭一桶一桶,要多少有多少。” “就是就是,老夫人没看见果果我都胖一圈了。”果果走到老夫人跟前,连续转三圈,惹得夫人、老夫人呵呵笑。 “果果胖了、主子却瘦了,你可得和夫人好好说道是怎么服侍主子的?”嫣红端来新茶给主子娘家人奉上。 这一家人看起来都是和气不摆架子的,真好,听说涂管事送皇子妃回娘家,惹了一肚子气呢,直说李家狗眼看人低。 “这与果果不相干,是姑爷的错。”果果想也不想便直觉回答。 “姑爷怎么啦?” “姑爷晚上不睡觉,老缠着咱们家小姐,也不让睡,这不,整个人都瘦了。” 闻言,五福红霞满面,偏过头瞪果果一眼。 丙果看见了,噘起嘴,心里委屈着,她这不是心疼小姐吗? 好几次她忍不下,想冲进去让姑爷消停,可都被嫣红姊姊和碧丝姊姊拉住,那回她还为这个和碧丝姊姊闹,说她们只心疼姑爷、不心疼小姐。 结果碧丝姊姊翻白眼送她一记栗爆,还骂她傻子。 见五福这副小女儿模样,曾家夫人和老夫人笑了,外面传言四皇子偏宠福儿,看来所言不假,只是得丈夫宠爱是好事,但对其他妃子而言就不是了,看来妻妾斗法,福儿没少使过心眼。 “可姊姊瘦下来,变美了。”福临仰起小脸,笑咪咪地冲着巴结。 “是啊,姊姊难得当一回美人。”临门憨憨笑道。 一指戳上,五福捏上临门的小胖脸。“会不会说话啊,什么难得当一回美人,你家姊姊我,要当一辈子的美人。” “好嘛好嘛,以后临门帮姊姊吃糖就是,别掐我了呀。”临门的求饶勾得满屋子人笑不停。 五福揉揉福临的头发,问:“听说,开始学武了?” “嗯,伍师父说有强健的体魄才能读好书,我现在可以扎一个时辰马步呢。” 曾夫人接话。“你没见他们抽长了身子,全身肉硬梆梆的,现在不爱吃糖,一顿饭却能吃下满满一大碗。”女儿出阁、儿子也不吃糖了,让家里的厨娘心情低落了好一阵。 临门跟在哥哥后头炫耀。“姊姊,我字写得可好啦,文师傅说等我能做出一篇好文章,就让上官先生回京教我。” 他太崇拜上官先生了,爹爹说,他在短短十几年内,就替姊夫经营好多铺子,银钱挣得钵满盆溢,他也想赚大钱给祖父住大宅子,给祖母买很多漂亮姊姊伺候,还要给爹爹做新官服,爹的官服都起了毛边啦,还要给娘买绫罗绸缎、胭脂香粉,给姊姊买糖……总之啊,他要全家人都过上好日子。 “那你得认真才行。” “我行的。”临门拍胸脯保证。 “我也行。”福临也跟着拍胸口,力气之大,再过几年都可以表演胸口碎大石了。 五福笑着让碧丝取来两个木匣子,里面是给弟弟们带回来的礼物,熙风特地张罗的,两人打开,各有一副弓箭和一柄匕首,是依他们身量打造的,两人看见乐得不得了。 “果果,你带他们四处走走,让我们和你家小姐好好说说话。”老夫人端起笑意,把人赶出去。 嫣红、碧丝是晓事的,知道老夫人有话对主子说,待果果和福临、临门出屋,便跟着走出去,把门关上守在门口,不许旁人靠近。 老夫人看一眼紧闭的门,压低声音问:“五福,你祖父和爹爹让我们来问一句,四皇子的打算是否照旧?” 五福点点头,她知道四爷早就与祖父和爹爹连手,爹的官位虽然不高,但尽忠职守、为人和气,在京城里颇得人缘。 老夫人从怀里抽出一封信交给孙女,道:“名单里的人,只要四皇子准备好,就会联名上奏,请皇上封太子。” “我知道了,待四爷回府,我会把信交给他。” 他们不在京城这段时间,爹代替熙风与百官联系。 熙风本就得众望,何况玥贵妃倒台,大皇子离世、三皇子瘫了,这些当官的一个个人精儿似的,这时候还能不知道该捧谁? 此事做起来不难,难的是得做得隐密、瞒过皇上眼线,所以由一个小小的五品官员来做,再恰当不过。 曾夫人点点头,看着女儿的眸子里充满怜惜,她柔声道:“福儿,你心里得有准备,倘若四皇子真爬到那个位置,就不能像现在这样独宠你,就算他想,百官也不会允许他这么做,到时候,你心里别太难受。” 丈夫最不屑做这种结党的事,但为女儿,他做了,只希望四皇子能看在曾家这点功劳上头,对女儿宽待几分。 五福点点头,明白的,她何尝不是在赌,赌他许下的承诺是真是假,赌自己有没有这份好运道,能当一辈子的“妖妃”。 靠进母亲怀里,她像小时候那样撒娇,长大没有想象中好,只是她无法阻止长大,无法在母亲怀里寻求一辈子的安全依靠,幸好有个男人允诺了,她不知道他的诺言能不能实现,只能尽心、并且求天! 回京第六天,五福把府里整顿妥当,有了家的味道。 李彤桦始终没有回来,李家派人递了话,说要留女儿多住几天。 从昨儿个开始,五福便帮熙风打理起行装,如果顺利的话,也许四爷很快就要前往济县。 事情照着熙风估料中走,五万两银子买得皇上龙心大悦,皇上大加赞赏,并下旨让熙风担任钦差大臣前往济县赈灾。 皇后派人绑架官员家属之事失败,熙风过往赈灾的账册顺利递到皇帝跟前,皇上这才晓得熙风多有能耐,不但把每分银子都花在刀口上,还能从当地富绅口袋里榨出银两佳惠百姓,因此他前往的州县,总是在最短的时间恢复生机,此事让皇帝高看他几分。 前天,百官联书上奏,请皇上封熙风为太子。 为了此事,退朝后皇上将熙风留下,看着这个令自己满意的儿子,寒声问:“此事,是你在背后操作?” 熙风满脸委屈一揖跪地,回道:“儿臣惶恐,过去大半年,儿臣在芦县守皇陵,若非父皇召见,儿臣哪得机会见天颜,更遑论背后操作。倘若父皇担心,不如让儿臣带五福前往济县,待赈灾过后,便在济县住下。” 他的委屈看在皇上眼里,心底五味杂陈。 确实不可能是他,操作此事要有人、有钱,熙风什么都没有,几年积下的一点薄产,此次赈灾全捐了出来,举家搬进一个三进小宅子。 一个不贪吃住、不贪女人、不贪财富的男人,又怎会贪求一个不属于他的位置? 他曾私下问李柳看法。李柳道:“四皇子并无上位野心,怕是那些大臣被几位皇子之事所惊,才会联名上奏。若不是为安抚众臣心思,皇上又怎会令四皇子返京?” 这话说到点上,何况熙风进京后,并没有打算留下,捐出银子便要前往济县,倘若他真在乎太子之位,就该想尽办法守在京里与众臣官交好,以便替未来铺路。 皇上也问过耿秋兰对熙风的看法。 她回答,“我与五福妹妹交好,这大半年书信往返,从她口中得知四皇子秉性良善,为人豁达,虽然无建功立业的野心,却是个肯替百姓着想的大好人。 “他无城府心计,对皇上忠心耿耿,臣妾心想,也许未来能够扶持我月复中孩儿上位的兄弟手足,唯有四皇子。当初是我错看、也错待四皇子,臣妾心里歉疚着呢。” 于是皇帝放过此事,不再追究。 但这些话传进皇后耳里,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大臣属意四皇子,皇帝看重的却是耿秋兰肚子里那块肉,与耿氏几次交手,发现耿秋兰不如想象中柔弱,耿家老太爷学生满朝堂,倘若登基的是耿秋兰的儿子,那么……垂帘听政? 不,皇上为保住那个贱女人,说不定会让自己殉葬,以保她母子平安。 所以耿氏的儿子万万不行,他不行的话,还有几个小皇子可以选,问题是要忤逆皇上的心意,她就必须与大臣交好,可大臣心里想要的是齐熙风? 这些天,皇后反复琢磨。 两个儿子的死伤虽然带给她重大打击,但一辈子在权势中打滚的她很清楚,无论如何,自己不能倒,她一倒,李家就要覆灭,想想褚家、想想褚玥,她绝对不能步上他们的后尘。 于是她宣齐熙风进宫,试探他对皇位有无野心?确定常嬷嬷带回来的话是真是假,谁想到他对王位确实无想法,一心一意只想带着曾五福过平安日子。 他依旧是那个怯懦没有主见,可以让人指挥控制的齐熙风。如果是这样的一个皇帝,是否更能为自己所掌控? 母亲领着彤桦进宫,表示父亲的意思也是如此,李氏的荣华得靠她们姑侄二人,齐熙风为帝、彤桦为后,再加上掌权的皇太后,李家必能再风光三十年。 母亲转述的话很动人心,只是不晓得为什么,她对齐熙风总是有那么几分不确定。 常嬷嬷说,四皇子是个再和善不过的人……想起那日她罚了曾五福,他竟然气得踹厅门一脚,宣泄心中愤怒。 照理说,如果他在那样狂怒的状况下,还能表现出平和顺服,她或许要担心此人城府太深,可他泄露了真心,让自己知道他的底线和把柄,她应该感到高兴才对,但…… 所有人都同她说道,齐熙风和徐常在一样,脑子简单、性情柔弱,几句好话哄哄,就可以令他死心塌地。 是这样的吗?没错,当年徐常在就是这样被自己哄住而替自己卖命,她也无法否认齐熙风是个善良孩子,当年褚玥将他养在膝下,他便一心一意为熙华、熙明着想,她印象深刻,他还为他们和熙棠大打一架,全身伤痕累累。 这次回宫,他见过皇上之后,便绕到后宫探望熙庆,听说他还去熙棠灵前上香,他是个重情重义的男子啊,她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 难道是害怕当年自己在徐常在与安将军的事情上插一脚,怕齐熙风知道原委后,不会放过自己? 不会的,此事早已死无对证,当年参与行事的宫女内侍,死的死、送走的送走,不会有人去挖掘,她不应该害怕的,父亲说得对,李家的荣耀就在她身上。 “来人!”扬声,她脸上浮起惯有的自信骄傲。 望着跪在地上的宫女彩蝶,李彤桦一双漂亮的凤眼布满寒霜,握住瓷瓶的手因施力太过、微微颤抖着。 进宫已经两天,她在姑姑跟前殷勤讨好、小心巴结,时不时替四爷说好话。 因为她要当皇后,要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她想把耿秋莲、曾五福狠狠踩在脚底下,她就必须助齐熙风当上太子,登基为帝。 那日姑姑看见她手臂上的守宫砂时,眼底的鄙夷无疑是在她心里再砍一刀,她何尝不想受丈夫宠爱?只是……曾五福死了就好。 彩蝶鼓足勇气,猛然抬头望向李彤桦,她眼底极力掩饰心中的波涛汹涌,她高举双手,想接下李彤桦手里的瓷瓶。 她不愿意的,但是父亲、母亲……全家七口的性命都握在四皇子妃手中,她能说不吗?她没有选择的,她只能舍却己身换得家人平安。 “想清楚了?”李彤桦淡淡一笑,早就知道她会同意的。 “是,奴婢已经想清楚。”她咬紧牙关,接下这句话。 “你可明白,倘若走出这扇门、转身便出卖本妃,你的父兄姊妹将会死于非命。” “奴婢明白。” “很好,待曾五福一死,我就会向皇后娘娘把你要到身边,我会记住你的忠心,替你谋个好前程。” “多谢四皇子妃。”彩蝶作揖磕倒在地,心中却是冷笑不已。 好前程?待在后宫多年,她清楚得很,届时李氏会杀人灭口,把这件事彻底埋葬。 李彤桦满意了,把瓷瓶交给彩蝶,再次叮嘱。“记着,你我在同一条船上,我好了、你才会好。” “是,奴婢记得。”将瓶子收入怀中,彩蝶退出屋子。 望着彩蝶的背影,李氏眼前浮上曾五福七孔流血的模样,笑容扩大,她拿起玉梳,一下一下梳着自己柔滑乌亮的长发,心想曾五福一死,四爷会很伤心吧。 到时,她会陪在他身旁,说尽曾五福的好话,与四爷一起回忆曾五福的点点滴滴,她会用温柔慢慢掳获四爷的心,四爷一向专情,那么是不是到时……四爷的后宫不会有太多女人? 想起鸳鸯被里红浪翻,她脸红心跳,一股热潮自下月复处升上…… 第13章(2) 才理好四爷行李,宫里就来了人,五福被宣进宫,明知道必有这一趟,也明知道是李彤桦的杰作,五福的心还是重重顿了一下。 五福乖乖进宫,乖乖向皇后娘娘行大礼,乖乖听皇后娘娘千年不改的废话。 其实多数的内容常嬷嬷已经讲过,只是常嬷嬷加上声音表情以及动作,表现出更强大震撼力,而皇后自恃身分端起一张脸,沉沉地说着那些索然无味的话,好几次五福神游他乡,再回神时,听见的依旧是—— “外头传言你是妖妃,独占丈夫宠爱,说你刻薄毖恩,心机狠戾,当初四皇子选你为侧妃,本宫见画像中的你,是个福泰圆润、平和温顺的女子,虽然娘家身分差了点,也没想要反对,谁知进了门,居然仗恃丈夫疼爱、不顾规矩……” 望向眉眼含春、得意非凡的李彤桦,想起四爷说的“自掘坟墓”,五福忍不住替她感到悲哀。 李彤桦与五福对看,笑容越发灿烂,她想象五福毒发身亡的模样,也想到自己与四爷鹣鲽情深,携手共享大齐江山的喜悦,到时……视线略略偏移落在皇后娘娘脸上,老人家活太久不是好事,何况姑姑深爱皇上呢,生不同衾、死同坟呐……想像带来快乐,她像只破茧而出的蝴蝶,今天的她比其它时候都更鲜丽明媚。 内监来报,四皇子到了,皇后这才止住话,命熙风进屋。 见着熙风,五福下意识勾动笑意,这是因着安心,不管在什么地方,他出现,她的心便定。熙风与五福对视,大步流星地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齐跪,刻意忽略抢上前,想对自己行礼的李彤桦。 “儿臣给母后请安。”他长揖跪地后,便正大光明地拉起五福的手,在她掌心轻轻一捏。 两人之间的亲密互动让皇后心底有了较量,曾五福确实得了熙风的心,如果能将她收拢,将来熙风应该会对自己言听计从,只是……隐隐的不安又爬上心头,她无法对他放心,也罢,再试他一回,倘若他依旧乖巧顺服,那么她就照父亲的话行事。 “起来吧,本宫有话对你说。” “谢母后,儿臣与福儿一起跪着就好。”这是在表态,他要皇后知道,五福在他心里的重量。 “看来外头传的都是真的,你果真喜欢曾氏,喜欢得连祖宗家法都忘了。”皇后说了重话。 熙风低下头半句不接,却还是握住五福不肯放。 皇后看明白了,曾五福确实是熙风的死穴。 她放缓口气,道:“行了,两个都起来吧,赐座。” 皇后下令,很快两名宫女抬着椅子放到皇后身前,熙风拉着五福坐下。 安置妥当后,皇后压低姿态,开口,“你也知道这大半年里,宫里出了多少大事,流年不利啊,如今本宫与皇上膝下,可用的儿子也只剩下风儿了。” “母后有什么事情让熙风去做,熙风立刻办。” 五福望向他那真诚、孺慕的模样,他怎么能表现出这般憨厚正直?她涌上浓浓的心疼,一个人要历经多少挫折磨难,才能打造出一张与本性不符的面具? “最近朝堂大臣联名上书,要皇上封你为太子,确实,眼下除了你之外,没有其它合适人选,本宫也想找个时间与皇上谈谈此事。” 岳父那份名单只是起个头,善于察觉风向的朝中大臣,跟着纷纷上书、举荐他,目前只剩下李家那一派人马了。所以皇后此言,意谓着李家也想朝此风向走? 他起身拱手再次表态。“回母后,儿臣万万不敢,儿臣资质鲁钝,无法挑此重担,父皇正值英年,定能教养出更合适的皇弟们,若真要封东宫太子,请母后考虑弟弟们吧。大齐江山万万不可交到儿臣手里,千年基业……不能毁在儿臣身上!” “你就这么不肯为朝堂、为你父皇分忧,若不是熙棠、熙庆……”说到两个儿子,皇后忍不住哽咽。 熙风急忙拉着五福跪地磕头。“是儿臣的错,惹母后伤心,母后别哭,往后有儿臣、有五福孝顺母后。” 熙风诚惶诚恐的作态,让皇后心有所感,这样温厚宽和的孩子呐,那些年怎么就没想过把他给养在身边? 皇后接过宫人递来的帕子,拭去眼角泪水,好一阵子才道:“你确实不够聪明,性子也过于软弱,但好处是能知人善用,只要你肯亲近朝廷栋梁,大齐的江山自然会固若金汤。” 朝廷栋梁?指的是李家吗?熙风在心里冷笑。 “母后……”熙风为难地看着皇后。 “你说母后要你做什么,你会立刻办的,对不?” “对。”他只差没高举五指为誓了。 “既然如此,就不要害怕,倘若水到渠成就接了太子之位吧,你别担心,有母后在,绝不会放任你行差踏错,你会是个千古贤君。” 好大的口气,她只差没说出垂帘听政四个字了,但这回,熙风不再推拒,他犹豫地看着皇后,好半晌才迟疑地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母后真的可以帮儿臣,不让大齐江山倾颓?” “是,这个江山不是你的,是千千万万大齐百姓的,为了造万民之福,咱们母子必须齐心合力。”她仰起下巴,端丽秀容上浮现一股天生威仪。 “我听母后的,母后怎么说儿臣怎么做。” 扬起笑容,很好,她就是要一个乖皇帝。“说得好,当太子的第一步就是三妻四妾,把你脑子里那个一夫一妻的想法给我丢掉,往后还得充实后宫,母后还得为风儿多挑选几个名门闺秀。所以今天回去后,就与彤桦同房吧,没有宠妾灭妻、把正妻摆在一旁视而不见的理儿。” 这回熙风不依了,他低声喊一句,“母后……” “别怨母后逼你,这是规矩、是祖宗家法,这世道便是如此,什么都可以改,就是规矩不会变。何况,你喜欢曾氏,就更该为她的名声着想不是,你知不知道外头是怎么传她的,妖妃、狐妃……你让她以后怎面对百官家眷? “你要是真心疼她,就予以曾家荣耀,提拔你岳父、小舅子才是,身为帝王,本该雨露均沾,为大齐开枝散叶,这是齐家子孙避不得的责任。” “母后,一定要这样?”他松动口气。 “当然,天底下没有平白无故的好,任何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终有一日,风儿身处云端,俯瞰众生,岂可为一处美景再三回顾、迟疑了脚步?而曾氏得明白高处不胜寒的理儿,后宫女子最忌心存妄念,就趁这回把不该存的心思给摘了,好好学习身为一个妃子该有的态度。 “风儿,你领彤桦回府吧,曾氏就留在宫里替你尽孝,彤桦什么时候怀上孩子,你便什么时候来领曾氏回去。” 熙风急道:“母后,我守规矩、我遵循祖宗家法,我会照母后所言去做,但是……母后,让我带福儿回去吧” “你这是在折腾自己,一旦看见她露出哀怨,你又会心生不舍,到时,一边是祖宗家法,一边是心爱女子,你何苦教自己左右为难,就让曾氏留下吧,本宫好好开导她,给她讲讲道理,等她心里明白了,以后你们夫妻相处才会和和美美。” “母后,福儿没学过宫廷规矩,儿臣担心她不懂事、犯了忌讳……” 皇后笑着阻下他的推托。“母后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好吧,母后承诺,等彤桦怀上孩子,就把曾氏完完整整还给你,保证一根头发都不少。” 熙风还想求情,常嬷嬷却凑上来,低声委婉相劝。“四皇子,曾侧妃留在宫里并非坏事呀,您想想,这后宫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是风口刀尖,稍有闪失,就是赍粉之祸。 “后宫女子百般手段、千种算计,步步暗藏玄机。倘若不好好学习这识人认人的本领,没将这等本事淬进骨子里,修炼成精,日后不知道要吃多少暗亏,四皇子该体谅娘娘的苦心才是……” 见两方僵持不下,五福挺身而出,对熙风道:“臣妾明白娘娘一心一意替臣妾着想,四爷别犯拧了吧,臣妾就在此静候佳音,待皇子妃传出好消息,四爷亲自来领臣妾回府,好不?” 她怎么都没想到皇后会提出这么无赖的要求,可是皇上的病情摆在眼前,四爷天天与时间赛跑,他不需把心力浪费在此。 皇后赞许地瞧曾五福一眼,看来是个晓事的,外头传言怕是言过其实了,倘若她是个听话主儿,她倒不介意让曾氏在齐熙风身边留一辈子。 “就这样决定了,回吧!”放下话,皇后向宫女招招手,往内室走。 第13章(3) 熙风拉起五福,想告诉她:他没料到皇后会有这出,不过别慌,他马上要离开京城,绝不会与李氏牵扯,又想对她说:安心住下,为着拢络自己,皇后定会护她平安,比起和李氏那毒妇同处一窝,宫里更为安全…… 但话未出口,五福像是心有灵犀似的捣住他的嘴巴,笑道:“我信你、我等你!” 六个字,妾知君心,郎知妾意,他扬起笑意,将她抱个满怀。 “等我,不要担心。” 她点头微笑。“有四爷、五福不担心。” 十指紧扣,她送他,一路相随、依依不舍,直到宫门前,她不能走了,只能目送他的背影越行越远。 江水三千里,家书十五行,行行无别语,只道早还乡! 心酸涩,成亲以来,四爷第一次远行,初识相思,方知相思味涩。 深吸一口气,绵长地把空气中淡淡的花香味全吸入肺叶里,她会等他回来,听他说:我没有背叛你,你依旧是我的唯一。也等他告诉她,在任何关头,他都不曾违背他们的爱情。 五福笑了,迎向春阳灿灿,她有信心会等到这句话! 马车上,李彤桦悄悄地瞥了熙风数眼,他皱着眉,像在思考什么似的。 是挣扎吗?是在乎对曾五福的承诺?还是在想法子拒绝自己? 她真想开口告诉他:四爷,看看我吧,我没有不好,比起曾五福,我更值得你欣赏。只要你肯敞开心,定会发觉我能带给你的,远远超过曾五福。 只是他的目光始终锁在车厢一角,让李氏不敢造次,深怕定下的事又生变化。 就在车子转入府前街巷时,熙风终于抬起头,迎向李彤桦的视线。 “我明白母后真心为我好,到家后你先回屋子里,爷晚上过去。” 平淡的声音、平淡的字句,但李氏已经不敢奢求更多,她很清楚他心里有多勉强,不过不会了,只要经过今晚,他会明白她有多好。 巧笑倩兮,她不计较他的冷淡,婉约柔媚道:“妾身会备好酒菜等待四爷。” 马车停下,李彤桦在仆人的搀扶中下车,熙风并未下车,他端坐在马车里,李彤桦一进门,他便令涂管事上车。 “这段日子对外封锁消息,不许任何人知道爷不在府里,尤其是对李氏。” “是。” “爷不进府,直接出京,你去把夫人备好的行李送过来。” “是。” 几句简单的吩咐之后,涂管事进府取行李,两道身影飞掠而下,闪进马车中,在熙风跟前双膝跪地重重磕头,马夫许是这种情况看多了,竟也不觉得惊讶。 熙风看一眼来人,嘴角扬起笑意道:“报过仇,心头畅快了。” “是,那日我们抓齐熙棠、齐熙庆回邱家村,他们看见三百多个灵位,吓得魂不附体,本打算要血祭亲人,可我们尚未动刀,齐熙棠就活活吓死了,这等孬种还想当皇帝?若真事成,大齐江山危矣。” “齐熙庆呢?” “他想逃下山,却是头大腿短、连滚带爬,把自己活活摔成一个瘫子,我们还没动手呢。”邱大冷笑道。 “说吧,报仇之后,你们想做什么?” “我们想跟着主子做大事。” 饼去几年,他们跟着主子四处办事,亲眼看着主子为百姓奔波、尽心尽力,他们这才明白不是每个皇亲贵胄都是仗势欺人的狗东西,眼看百姓对主子的真诚感激,看着每张朴实的脸庞透露出来的感动,跟在身旁的他们也觉得与有荣焉,这样的男人值得追随。 “既然如此,邱大先帮我办一件事吧!” “什么事?” “易容成爷的模样,让李氏受孕。” 这些年,邱大模仿他的行为举止,以四皇子的身分在各地出现,掩饰他的真实行踪,同样一件事情做得久了,自然能够模出门道,有一回上官先生还被他给戏弄了。 “蛤!”邱大以为自己听错,抬头直视熙风,却见他笑得满脸狐狸样,什么敦厚朴实,见鬼了,是哪个瞎子这样形容他们家主子的。 “主子……”邱大不敢置信,低声说:“主子能再说一遍吗?” 两兄弟的呆样惹笑了熙风,他告诉自己,待福儿回府,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她,让她也乐一乐。 “你们家夫人被关在宫里,李氏不怀上孩子,夫人就不能回府,这是拯救夫人的大计划啊!爷相信你有足够能力完成这件大事。”他拍拍邱大的肩,委以重任。 邱二点点头,也学主子的动作,拍上哥哥的肩膀道:“哥哥,任重道远。” 邱大不愿意,可是主子的命令他还没有违抗过,他低声埋怨,“主子跟我有仇吗?想搞死我儿子?” “儿子在哪儿?哥哥得先有本事让人家怀上。”邱二补一句话,却换来邱大一个结实拳头。 “看不起我?行,哥哥让你瞧瞧什么叫真本事。” 这天晚上,李彤桦点燃合欢香,这种香会让男人心神动摇,她可不希望今晚四爷满脑子想着曾五福,把自己当成她的替身。 她让人备下一大桌菜,给四爷补身子,皇后娘娘说得对,除了男人的宠爱,子嗣才是大事。 穿上红色薄纱,里头的牡丹图样肚兜若隐若现,她洗了半个时辰的花雏澡,为的是迎接今晚。她要他为自己心动,要他明白天底下不是只有一个曾五福可以带给他快乐。 门开,“四爷”阔步走进来。 烛光照映着他英俊风流的脸庞,他看起来有点紧张。 “爷,饿了吗?”她迎上前,拉住他的手臂,将他领到桌边。 看着满桌的菜,韭菜虾仁、鲍鱼粥、清炖海参……“四爷”心头咯登一声,今晚逃不过了。 他哑着声道:“别吃了,快办事吧,爷急着把福儿接回来。” 他的话有些伤人,不过无妨,今夜过后,她就会在他心中取代曾五福。 褪下轻衫,她迎上前,拉住他的手抚上自己柔女敕的胸口,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第二次机会,今晚,她要尽情表现。 “四爷”心中暗叹,妈的,这哪像皇子妃,比青楼妓女还厉害。 她扯下红绳,肚兜坠地,白皙姣美的胴体落入男人眼底,她迎上前,扣住他的颈项,封住他的唇。 合欢香的气味让男人脑子迷迷糊糊地,随着她的引领,双手抚过她身上每一寸柔软,柔女敕白皙的胴体恰似最强的催情药,她一面亲吻男人的肌肤,一面为他褪去衣衫,不多久,两人果裎相见。 没有太多的前戏,他进入她,飞快的推进令她疼痛却也让她欢喜。 她知道这是男人表现喜爱的方式,纤细的腿更加勾住他的腰际,她随着他在yu/望波涛中沉浮,一次又一次攀上高峰、然后迅速坠落。 她在无数次星光灿烂中,看见自己头戴凤冠,身着皇后礼服,牵着四爷的手,一起走向人间至高至尊的位置。 第14章(1) 快马加鞭,长风猎猎,掠起他的衣袂翻卷,长发飞扬,彷佛御风飞翔在一望无垠的绿野上。 他该高兴的,一个月又七天,他终于要回京了,济县的赈灾差事完毕,鲁县军将一心所向,而京里所有事均照着估计走。 案皇病了,连续几日无法上朝,皇后与大臣劝谏,此非常时刻应该立太子以定民心。 雹秋兰也道:“先立四皇子为太子吧,等皇儿出世,到时皇上要废要立还不是一句话的功夫。” 雹秋兰说动了父皇,于是造册立他为太子,诸事俱备只等他这阵东风刮回京。 恨不得日行千里早早回到京里,不是因为太子冠服,而是因为那里有他日思夜念的女子。 一趟远行,他方才明白,两相缱绻的恋人分开一会儿便是抓心挠肝的思念,恨不得日日腻在一起日日相好,他这才明白,没有福儿的三十七日有多么漫长。 他想她,日里想夜里想,连梦里都有她的情丝牵绊,有时候他想倘若事败无缘帝位,有福儿一生相伴此生亦无憾。 饼去他肩负母亲的期望、师父的期望、上官先生、千万百姓……的期望,一步步走来,他努力且成功,他让不同的人看到不同的自己,他在艰困的环境中存活下来,也让无数的人选择追随自己。 只是,他晓得责任、诺言、承担,晓得目标、方向、未来,却不懂得何谓幸福?然后,突然间他懂了。 在曾家屋顶偷听福儿说话的时候,懂了?,在听下属汇报福儿的一举一动时,懂了?,在她一心一意躲起来过小日子,他却恶意把她挖出来摊在阳光下同时,懂了,在他们的洞房花烛夜里…… 上苍在他心田撒下名为幸福的种子,然后春雨骄阳,种子破土而出日益茁壮,幸福的感觉渐深渐浓,渐渐地让他明白人生除了权势地位之外,还有许多值得追求的事。 所以,他很清楚,曾五福是他要花一辈子珍惜追求的幸福。 嘴唇有些干裂,他舌忝了舌忝,却舌忝到自己的胡须,失笑,这三十七日他把十二个时辰当成二十四个使,从早忙到晚,联络鲁县大将、赈灾救民,他马不停蹄在各地奔驰,全心全意把事情办好,快马回京,根本没时间打理自己,胡子密密麻麻钻出来,头发胡扎乱绑,他连脸都没有时间好好洗过一回。 没关系,等回了京,他的福儿会好好服侍,给他洗脸、刮胡子,陪他洗鸳鸯浴,想着、笑着……但突然昨儿半夜的恶梦跳出来。 是,他作恶梦了。 梦里,福儿的眼睛、鼻子、嘴角、耳朵汩汩地流着鲜血,满脸无辜地望住自己,噘嘴道:“早告诉过你,我这人不适合斗争,你非要强拉我加入战局,瞧!你满意了?”那口气有些薄嗔,像在同自己撒娇似的。 她在笑,脸上无半分埋怨,只是眼里流出的血越来越多,嘴角的血渐渐变为黑褐色。 他冲上前,一下一下用衣袖替她把血水擦净,只是没多久新的血水又冒出来,心中一阵狠狠痉挛,无法遏制的颤栗在血脉间奔窜,他睡不着了,飞快下床收拾好东西,披星戴月奔回京。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过一千次,没事的,梦境往往与现实相反。 他道:是福儿日夜思念他吧,是想恐吓他早归吧,才教他作上这样一场恶梦。 这女人呐,就是不能宠,一宠便坏了,明知他千百个牵挂,却还要让他担上这份心,好得很,回去后看要怎么修理。 不过……肯定是不舍的,他忙得天昏地暗,还是抽空给她四处搜罗各种糖果,他满脑子工作,却还是一定下心便想她想得紧,修理她?怎么下得了手。 他一面对自己说话,一面催动缰绳,他企盼早一刻看见福儿。 终于城门在望,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再一刻、再一刻,再一刻他们夫妻便能聚首,便能倾吐分离的日子里对彼此有多少思念。 他要告诉她,自己买了不少好东西,待后头的马车跟上,就会给她带来一车一车的好礼,他要跟她炫耀自己的财富,告诉她:你家四爷很能耐的,就算不当皇帝也能让你穿金戴银,过一辈子舒泰日子。 他有满肚子的话要对她讲,不过……切记,地方官员要把闺女塞给自己的事儿提都不能提。女人最是小心眼,嘴上说没关系,哪日两人吵架定会拿出来挑衅。 一面想着福儿一面笑,这是第一次他在街道纵马狂奔,因为实在抑不住满月复狂喜…… 他蒙了,目光落在床上,身子动弹不得。 她是谁?他的福儿?不对,他的福儿圆圆胖胖、富富泰泰的,怎么会是这副瘦骨嶙峋模样? 是,福儿跟着他,瘦了,因为烦心事太多,因为睡不香又吃不好,因为心头成日瞎琢磨,所以瘦了……可是再瘦也不会是这狼狈模样啊! 她不是福儿!他确定! 只是,为什么她的眼睛流下血泪?因为伤心吗?为什么她耳鼻嘴角渗着血渍? 因为久等男人不归吗?为什么她不愿意睁开眼睛看他一眼?是不是心里头存着抱怨,恼恨男人把她推到风口浪尖? 思绪有些混乱,所有清晰的、模糊的东西通通搅在一块儿。 曾夫人在床边啜泣,握住床上女子的手一声声轻唤福儿。一脸凶样的刘嬷嬷早已泣不成声,高壮的身子板儿佝偻着。 如果不是福儿,她们为什么伤心?她们与谁有这样好的交情? 突然生气起来,不管是谁,她都不是他的福儿! 他冲上前,一把扯掉五福的被子,他的动作吓到了曾夫人,她拉住他的手急问:“四皇子,你要做什么?” “她不是福儿,不应该躺在福儿的床上,福儿回来要睡哪里?”他打横把床上的女人抱起来,要把她抱去……去……去哪儿呢?丢掉? 摇头、怔愣,他定住了。 不对,抱住她那刻,他就清楚知道她是他的福儿。 她的身子他再熟悉不过,她的气息经常在他梦里萦绕,她是他的福儿……不是占走福儿床铺的坏女人…… 可是他的福儿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才三十七天,不是三十七年,福儿怎么能够让他不认得? 颓然坐倒床边,他低头看着福儿,脸贴靠她的脸,额头轻磨她的额,好冰…… 是冻坏了吗?这慈宁宫的下人都死绝了吗?为什么不烧地龙?为什么让他的福儿这样冷? 抽过被子,他一层一层把五福包起来,喃喃道:“很冷吗?不怕,我马上带你回家,咱们烧十盆炭火,把屋子弄成夏天。” “四皇子!”刘嬷嬷一喊,只见熙风抬起头。 她知他失心疯了,即使犯上,却不能不狠狠一巴掌抽上去将他打醒。 这一巴掌,熙风没有被打蒙,果真有了几分清醒。 “四皇子,你与其在这里伤心,为什么不去替我们小姐出一口气?为什么不去抓出害我们小姐的坏人?你这样小姐能好起来吗?!能高兴吗?!” 刘嬷嬷的怒声相斥,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浇得他一个透心凉。 他在做什么?他应该找出凶手,应该找太医……不、不对,要找林霜,她会有办法的,没错!他应该解决事情,不该浪费时间黯然神伤,他的福儿在等着他回来,他是她的天,她知道只要自己在,她就安全了! 对,他需要做一点事,他没有权利也没有时间伤心。 回过神,他定定看向刘嬷嬷,半晌后他轻轻把五福放回床上,对曾夫人深深一揖。“熙风拜托岳母好好照顾福儿。” “我会的。”曾夫人哽咽。 “我去找人过来,我们马上回府。” “好,都好!” 见熙风振作起来,她们像是找到主心骨似的,心跟着定了。 出门前,熙风没忘记对刘嬷嬷说:“嬷嬷,谢谢你,我把福儿托给你了。” “行,老奴保证,会好好照顾小姐,您快去做该做的事。”刘嬷嬷感动得眼泪鼻涕齐飞,她亲眼看见了四皇子有多疼爱他们家小姐,以后要是有谁敢说他们家姑爷的坏话,她肯定一帚子打出去! 熙风进慈宁宫看望五福的事很快就传到皇后耳里,她快步往五福住的院子里走去,于是在长廊里与熙风碰上。 看着一身风尘仆仆、满面风霜的熙风,她很是惊讶,他去了哪里,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他不是一直待京里吗? 彤桦前日才递信进宫,说熙风喜欢她,他们日日同房感情深厚,还信誓旦旦说就算曾五福回府,她也不会屈居下风。 她春风得意的说,太医号脉说她应该是怀上了,只不过日子不足,还不敢太确定。号脉的是何太医,二十几年的医术了,不至于连喜脉都号错。 可是他这副样子明明是远归……疑问上心。 看了皇后一眼,熙风像败将残兵似的垂头垮肩,他缓步走到皇后跟前,双膝跪地沉恸道:“母后答应过我会好好照顾福儿的,我把她托给母后了啊!”句子里没有抱怨,可是口气里满满的是怨恨! 皇后彷佛没听见他的话似的,怔怔问道:“你去了哪里,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熙风不知道这时候自己竟还有心情冷笑,皇后这样吃惊,是因为李氏怀孕的消息传进后宫了? 第一次,他激狂地想要伤害皇后。 于是,他巨细靡遗地把行踪交代清楚。“母后不知道吗?父皇派儿臣到济县赈灾,领彤桦回府那日出的门,儿臣刚刚回京,母后……你告诉我,福儿这是怎么了?” 嗡地一声,皇后再听不见他的话。 熙风不在,彤桦是怎么怀上孩子的?难道因为熙风不肯碰她,便给自己找个男人,硬把绿帽往熙风头上戴?她有这么大胆? 见皇后脸色铁青,熙风冷眼转向常嬷嬷,问道:“嬷嬷可否给我一个明白,为什么福儿会变成这样?” 常嬷嬷也惊得不小,四皇子离京,四皇子妃肚子里那块肉是怎么来的? 可情况容不得她多想,主子问话她必须回答,“四皇子别恼,娘娘也不愿意这样,这些日子娘娘与曾侧妃处得极好,娘娘待她如亲生女儿,曾夫人也经常进宫,娘娘怎么对待曾侧妃的,曾夫人全看在眼里,半点不假。” 她极力替皇后撇清。 他才不要听这个。“我要知道,是谁害了福儿,凶手在哪里?” “下毒的是一名叫做彩蝶的宫女。” 爆女?福儿与宫里人素不相识,她也不是会与人结怨的脾气,没道理会替自己招惹杀机,所以对方是受人指使? 受谁?皇后没有道理这么做,皇上也没有,明贵妃一派已经铲除,而其它宫妃更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那么还会有谁?宫里主子一个个闪过他脑海,倏地,李氏的脸跳了出来,是她吗? “人呢?” “下过毒后,她便自尽身亡了。” 所以是受人所迫,对方拿捏住她的软肋?很好,他会把人给揪出来的! “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幸好曾侧妃喝的量不多,已经灌下药汤,只是能不能再醒来,不好说……” 不好说?!眼底怒火再起,他强压怒气,弯腰拱手道:“万望母后见谅,儿臣虽然尚未与彤桦成为真夫妻,但是福儿……儿臣必须带她回去。”再予以一重击,他从皇后身边快步离开。 他要去找程溪,去找自己人,他必须弄清楚来龙去脉。 “嬷嬷,刚刚他是不是说……尚未与彤桦成为真夫妻?” “回娘娘,是。” “这个贱人,她到底做了什么事?!”皇后恨恨道。 信已经寄出去,师傅正前往林霜的住处寻人,宫里太医找不到其它法子,只能靠针灸为福儿续命。 十天了,福儿整整昏迷十日,他经常守在床边一次次呼唤她的名字。 他让果果满京城买糖,希望能把她给哄醒,曾家人天天上门,到最后索性搬进来合力照顾她。 熙风非常忙,册封太子之后,他必须接下父皇的工作日日上朝,父皇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最近连汤水也进不了,太医让熙风早做准备。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搬进宫里。 他命人把李彤桦关在院子里,半步不能离。 她莫名其妙,不明白“熙风”的态度怎会大转变?一个月的恩爱缱绻怎地一转眼竟像换了个人? 四个孔武有力的粗使嬷嬷守在门前,她半步出不得屋子,闹上好几次,她吵着见四爷,可是连上不了台面的奴才都敢指着她的鼻子说:“太子爷哪有空理你,夫人病着呢。” 夫人?曾五福吗?所以彩蝶下手了,那贱人正在生死关头徘徊? 她能够理解四爷的愤怒了,不过这事扯不到她头上,整整一个月,她连府门都没出呢,而曾五福留在宫里,她的手可没那么长。 满意地叹口气,曾五福快死了吧,彩蝶真听话,她怀上孩子的消息传出,立刻对曾五福下手。相当好,就算到最后事情查到她头上,靠着月复中这块肉,四爷…… 不、太子爷也不会对自己怎样。 只是,哪里出错,怎么不是毒发身亡而是病着? 她想不透,但无论如何这对她都是好消息,于是李彤桦消停下来,踏踏实实地在屋子里养胎,幻想着她的皇后之路。 第14章(2) 正式成为东宫太子之后,熙风做事不再藏着掖着。 他大刀阔斧雷厉风行,铲除朝堂阻碍的同时,一批批换上自己储备多时的人马,都是合作多年、培植多年的人了,早在决定跟随熙风同时,就料到有今曰,所以对于朝堂大事,人人都学着盯着呢。 因此朝堂风气一新,所有人都认真于职位上,积极想要有所表现。 熙风返京第十七日,皇帝已经开始神智不清,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熙风替母亲正名,追封母亲为贞贤皇后,入祠宗庙,上告敬天! 他也为安将军翻案,派人至民间十五处地方盖忠烈祠,让千万百姓祭祀这位爱国爱民、为国尽忠的安将军。 为了翻案,熙风将此事查个彻底,除了褚氏一族之外,也查出李氏一族在当中暗动的手脚,不过光凭这点东西是不足以将李氏一族铲除。 但是当官多年,哪个人身上是干净的? 在熙风的示意下,几名言官联名上奏疏,参李家人以权谋私、侵占民田、结党不轨、巧取豪夺、仗势欺人……一时间,奏疏纷纷攻诘不断,虽未抄家灭族,但李氏一族的势力在朝堂上式微。 第二十天,人证物证俱全,查出皇后对皇帝下药之事,依宫规囚禁冷宫,待皇帝殒天依礼殉葬。 皇后进冷宫那日,天空飘着蒙蒙细雨,与徐常在喝下鸩酒当天的情况有点像,看着皇后也进来了,玥贵妃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得意还是失望。 玥贵妃道:“早知道最后会败在那个杂种手上,当初就不该留他一条性命。” “他不过运气好,若不是齐熙华买通江湖人对熙棠下手,齐熙风不会有机会高坐朝堂。”皇后恨自己识人不明,怎会举荐齐熙风当太子,但她更恨褚玥,是她的儿子杀了自己的儿子,害得现在自己也进了冷宫,无人照看之下,熙庆还能活吗? “他运气好?皇后娘娘啊,你想事还恁地简单,我的熙华是个堂堂皇子,到哪里去结识江湖人物?况且你不是不知道当时皇上震怒,让熙华、熙明净身出京,他们从小吃香喝辣,身上没钱、身边没人,买通?用什么买? “咱们都中齐熙风的计了,如果不是伪装,如果不是已经准备多年,一个平庸至极的人怎么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朝廷人马汰旧换新、掌控朝堂?连咱们的皇上都没这等本事呢,记不记得当年,皇上利用李家、褚氏的势力,花多久时间才把朝政拢在掌心?五年、整整五年呐,可是齐熙风只用二十天!” 褚玥的话让皇后恍然大悟,原来她的直觉没错,齐熙风就是个危险人物,他装痴装呆装没野心,他让自己出手,将他推上皇儿汲汲营营多年的位置,他前脚允诺善待彤桦,转身却离京办差,他…… 猛然望向褚玥,难道李氏、褚氏之争也少不了齐熙风的推波助澜? “想明白了?是不是对他甘拜下风?”褚玥幽然长叹,一步错步步错。 是,想明白了。还有那个谋士田光……她一直觉得他的来历奇怪,可他出的主意帮助熙棠做出了几件大事,以至于皇上对他另眼相看,熙棠这才几次相求,求他留下,是他揭出熙华、熙明以及褚家的贪渎事件,是他搜集足够的证据让褚氏翻下台。 可是在熙华、熙明等几个皇子被逐离京城后,他失踪了。 照理说,他应该留下共享成果,但却似从人间蒸发,原来……原来是一个套一个的计谋,让所有人深陷其中。 皇后表情几度变化,恍然大悟、诧异、惊惶……乃至于深深的悲凉。 玥贵妃失笑,终于想通了?斗这么多年,一直以为皇后聪明、隐忍,是个了不起的对手,如今……第一次,她觉得皇后没有想象中聪明。 “我在冷宫等着,一天等过一天、一月等过一月,听着后宫传来的消息,盼着娘娘发现不对劲,将计就计反败为胜,那个时候我便是死了也死得瞑目,没想到娘娘也成了齐熙风的手下败将。也罢,逞了一辈子威风,落得如今下场,我还能说什么?” “你倒是好人脉,都关进冷宫了,还有本事探消息?”皇后寒声道。 “探消息?娘娘言重,是齐熙风让人把消息透给我的,他想看我疯狂、看我自戕,就如同当年他躲在徐常在床底下,看着我一步步逼着他的母亲饮下鸩酒。对他来说,这叫做善恶到头终有报吧!” 这恨,他埋得够深,复仇计划是从他发高烧醒来之后就开始进行的吧,动心忍性,他这种人不赢,老天爷都看不过去。 “你是说他知道……” “是,他一直都知道,知道徐常在和安将军被咱们连手陷害的事,知道我们都想斩草除根让他死,知道他必须要够乖够蠢够傻才有机会活下去,娘娘,您佩服他吗?”她停下话,看皇后一眼,嫣然一笑。“结局已定,我没什么可等了。好姊姊,咱们斗了几十年,今日妹妹真心同您说一句对不住,若不是身在后宫,我其实是敬佩你的坚强果敢的。” 能够放心离开了,因为齐熙风终究没害死熙华、熙明,他说祸不及子孙。 她承认,齐熙风比自己善良,当年她是想将他一并除去的,若不是他傻了…… 试着学会感恩吧,至少他给熙华、熙明足够的银两,教他们一世不愁吃穿。 这天晚上,玥贵妃在冷宫里上吊自尽。 三天后,熙庆过世的消息传进冷宫,皇后做出同样的事。 熙风还是没有搬进宫里,他天未亮便从府里搭马车进宫早朝。 因为他承诺过要牵着福儿的手,一起走进那个地方。 而五福承诺他说:“后宫很脏,我会尽一个妻子最大的努力,把那里弄得干净温馨,让四爷回到家能够安心、放心,把所有的忧心丢在门外。”她说她只拿他当丈夫看待,不当皇帝看。 退朝后,他只待在一个地方,在她身旁看她沉睡的容颜,他的心方能安定,她还是说得不够正确,因为即使她不做任何努力,有她在的地方,他就会倍感温馨。 “姑爷,你先洗洗吧,别熏坏我家小姐,我家小姐最好洁不过。”果果对熙风道。 天知道,他有多喜欢这句姑爷,不管五福教多少次,她依旧是果果的小姐,而他,不是四爷是永远的姑爷。 都说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果果确实像她,一样固执、认死扣。 熙风听话,起身进净房匆匆漱洗。 嫣红端来晚膳,推推果果,满屋子人,爷也只听得进去果果的话。 他走回床边,果果端着热汤道:“姑爷,您吃点东西吧,否则饿响了肚子,小姐会被你吵醒。” 他饿得够,就能把她吵醒?如果可以的话,他乐意。 所以这回果果没劝动熙风,他挥挥手推开饭菜,俯身把五福抱进怀里,这是每日必做的事情。 他很累,但是对上她的脸,再多疲惫都会荡然无存,轻抚着她瘦削的脸颊,他说:“今天朝堂很热闹,有些老臣倚老卖老想为李家人说话,还有人想用告老还乡来威胁我,笨蛋,他们不晓得这些年我储备了多少人才,就等着他们开口。 “我一一收下他们的奏折,开始提笔写匾额,人都要走了,爷是不是该给点礼物?太子墨宝既经济实惠又有面子,福儿说对不? “结果气得几个老头子吹胡子瞪眼睛,如果你肯醒来,我就让你躲在屏风后头偷看,你肯定会笑歪的。” 她没回答,依然睡得极沉。 太医说要是福儿十日内再不醒来,怕再不会醒了。 这话听在他耳里惊在心底,他无法想象没有福儿,未来漫长的几十年他要怎么在那个后宫里度过。 他惶恐、惊惧,就像那年母亲被一杯鸩酒赐死,他一点都无能为力。 熙风自问,是不是所有他爱、爱他的女人都不能得到善终?是不是他的命硬,会克死自己所有的幸福?忍不住,他恨起自己。 “福儿,父皇快要不行了,最近有不少臣子担心皇上一死,因国丧宫里不能办喜事,便急急忙忙想往咱们府里塞人?咱们家只是座三进宅院,哪里容得下这么多女人,不过非要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他沉吟须臾,叹道:“还不生气吗?有人想插进我们之间,你不气急败坏?你说过的,生气不要憋着,醒来吧,醒来狠狠打我几下,好不?” 五福没有醒,但他说的每句话,她都听在耳里。 她听见他的自怨自悲,听见他的耐心哄骗,他为着教她醒来,真是什么法子都用尽了,只是、她无法呀…… 如果可以的,她也想动动嘴唇,想让羽黄给她喝好多好多水,因为她的嘴麻木得像神经断掉似的,不知道谁在她喉咙里燃起一把火,把她的心肝肠肺肾全都烧了,她像钢胚似的被丢进炉里锻烧,熊熊大火日夜不停烧着…… 那火吻后的疼痛,痛得她想松开手,想任由灵魂离开躯体,痛得她开始自我说服,放弃吧,走过奈何桥喝碗孟婆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可是他不断不断对她说话,好几次他的泪水坠落她的脸颊,明明是温热的泪水却清凉了她的心。 然后一个不经意发觉,在他说话的时候,疼痛会减少几分,他不是药,却能为她止疼。 有这样一个时刻呼唤她、哄着她的男人在,她怎舍得离开?怎舍得奔向幽冥地界。 于是她留下来了,和生命拉锯,用尽力气忍受疼痛,他在等待她清醒时她也在等待奇迹,她想要抱住他,一百次一千次告诉他,“我听见了,听见你的真心,听见我是你的唯一。”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老天爷不作美,非要让他娶进几个姊妹,她不会认了。 她会哭会闹会吵,还会把加了砒霜的糖果放到那些女人面前,向她们撂狠话,“如果你们不怕死,如果你们不介意独守空闺,如果你们觉得自己妖得过我这个妖妃,尽避嫁进来,到时候什么东西给不起,一副上好的柳木棺材本妖妃一定舍得送。” 她没醒,但一颗心却是再清透不过,她爱他、要他,她愿意为了他当坏女人,她愿意使手段、费心尽力,把他的一辈子紧紧攥在掌心里,不让任何人觊觎。 第14章(3) 熙风拿起一块糖,在她鼻子前晃来晃去,软声哄着。 “这是礼珍坊的松子糖,很香很甜很好吃,果果说这家的糖再好吃不过,可惜贵得很,不是人人都吃得起,你总得溃上好几天才舍得让果果去买,可万一被刘嬷嬷发现,你那个心啊……果果形容得很贴切,说是痛不欲生。 “福儿,知不知道,我现在也痛不欲生,不是因为刘嬷嬷搜走我的糖,而是因为你连看都不愿意再看我一眼。求求你醒来吧,我承诺,你一清醒,爷就把礼珍坊买下来给你当礼物,以后想吃就吃,不必攒银子。” 她想吃!她想吃!但是手动不了,嘴巴张不开,然后松子糖的甜香不见了,她听见他在咀嚼的声音。 “听见没,我吃掉一块,你再不醒,我就全部吃光光。” 他在恐吓她,但语气中心疼比恐吓多很多。 心好酸,因为她想起果果在病床前嘟囔,她说:“不公平,姑爷啥都不吃、成天吃糖果给小姐看,怎么胖不起来?我们家小姐,一盘糖吞下去,腰围就要宽上一寸呢。” 丙果傻,她不知道郁伤肝、悲伤心,他的心肝通通坏掉了,吃什么当然都胖不了。 “福儿,试着睁开眼睛吧,你不知道,为了我不肯纳侧妃、娶良娣,外面的人把你传得多难听。他们说你媚主、说你不贤良,还有人把李彤桦形容成受害者。 为了帮你出气,我把李彤桦给办了。想不想听听那场景有多精彩?你想的对不对?好,你快醒来、我就告诉你。” 他不说了,她急啊!她很想听,想知道李彤桦的下场。 在彩蝶服侍她喝下毒茶之后,转眼抢下杯子,仰头喝掉剩下的大半杯,彩蝶哭着跪求她原谅,说她爹娘家人的性命都被抓在李彤桦手里,做下此事真的情非得已。 彩蝶泪流满面说要用自己的命来赔偿,可彩蝶赔不来的呀,她有一个深爱自己的男人,一天一天等着她张开眼。 刘嬷嬷在床边照料她时说:“太子爷瘦得教人心惊,我真担心蠘烛两头烧,他的身子熬不过去,好小姐,你就发发好心肠,快点醒来吧。” 她娘说:“我的女儿没福气,好不容易碰上太子爷这样心疼人的,却是……福儿醒醒吧,别再折腾爹娘,折腾心疼你的男人。” 娘哭了,听见她的伤心,听见祖父和爹的叹息,也听见两个弟弟背着人偷偷握住她的手发誓,发誓会好好读书、赚很多钱给姊姊买糖吃。 好几次,她拚了命想撑开眼皮,她想醒来看看为自己憔悴的太子爷,看看为自己操碎心的爹娘亲人,她想紧抱住爷,告诉他,她有多爱他,不只一生一世,她要与他永生永世…… 长声轻喟,最终,他还是舍不得吊她胃口,还是把处理李彤桦的过程说了。 抱紧她,脸颊与她相贴,熙风回想那日的场景,缓缓开口。 “皇后让我带李氏回府,我没下车,让涂管事把行李送出来,便直奔济县。我到济县赈灾之事,父皇没让其它人知道,因为我回京的目的是安定民心,让朝臣百官、地方百姓知道,父皇膝下仍有可用的儿子。 “此事皇后不知,府里上下除涂管事和你几个丫头之外,也无人知晓。所以当“四爷”进了李氏的房里,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 “那四爷是邱大扮的,他一向是我的替身,当初在皇陵,吴大人上门搜刺客那次,要不是他被上官先生带到北疆,否则有他在,你就不必经历那场惊心动魄。 “邱大好本事,短短一个多月便把李氏的肚子给弄大。他还写信同我邀功呢,说他日夜普降甘霖,身子发虚。爷慷慨,赏他五千两纹银,好好补身子。 “回京后,我先命人软禁她,得空了,我进李氏房里,劈头就骂,“爷不曾与你同房,你肚子里的孽种是谁的!” “她被这话吓得六神无主,我让涂管事和满屋子下人进去回话。涂管事证实我打回宫那天便离京办差,还说整个院子的下人都可以作证李氏放荡成性,夜夜与人寻欢作乐。 “她是个精明的,几句话就猜出来爷摆了她一道,她怒声相抗,我没否认。 “我说:“爷承诺过,你安分守己一辈子,该给你的东西,爷一份不少,但你贪求了自己不该得的东西,人都必须为自己的贪心付出代价。” “我想过的,想为福儿积德放过她,我本打算对外宣称李氏因娘家败落,成日郁郁寡欢病重而亡,然后给她一笔银子,让她改名换姓,找个地方重新来过。 “但,是她自找的,她哭吼大叫,说她绝对不会离开我,说身为妻子希望丈夫宠爱是天经地义、不是贪心。她说如果不是她向皇后动之以情、诉之以理,皇后不会同意立我为太子。 “是不是笑话,她居然要我承她的情?殊不知,今日之事是我花十几年功夫,一步步铺陈出来的。 “我笑看她的愚蠢,回答她——没有她,我也会成为太子,也会亲手毁了褚家、李家,也会让那些作恶多端的人得到报应,我不是神,但天地间总要有人主持公道正义,世间才不会令人觉得无望。 “直到那刻,她才晓得李家已经败落,晓得她想让我凭恃的势力,是空中楼阁、是为我所唾弃的。 “她崩溃了,开始哭闹喊叫,我不欲理会转身要走,她却扑上来紧紧拽住我的衣袖,狂怒道:“齐熙风,你好狠的心,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 “我冷冷回看她一眼,她又问:“告诉我,我做错什么,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却喜欢曾五福那个贱货?!” “我哪里听得下这个,天底下没有人可以批评我的福儿。我转身认真的告诉她,“福儿不想攀上这门亲事,但父皇下旨赐婚,她心有不甘,却也平平和和地接受,当时她半点不想与你、与耿氏争。你以为她做不出更好的喜帕吗?错,她只是不想抢走你们的风头。 “而你呢,你做了什么,那时皇后宣李家几位姑娘进宫,她想从你们当中选出一个合意的,嫁给我、监视我,结果你给你的三姊姊下了药,因为她容貌比你姣好、比你更会讨好人,你毁掉你五妹妹要送给皇后的绣品,那是她花整整两个月心血绣出来的。 “你处心积虑要的,恰恰是福儿不屑的,但她乖乖嫁了,她不争强斗狠、不使手段,她只用一颗真心征服所有人,所以跟在我身边多年的嫣红、碧丝被她征服,羽黄、紫裳为她折服,而我,因为她而幸福。” “李氏大怒说:“你调查我?” “我笑了,回答她,“当然,我怎么查福儿就怎么查你,我总得知道自己娶进门的是何方神圣。”我又接着说:“你妒忌福儿,利用掌中馈之权,买通耿氏身边的丫头,让她们怂恿耿氏给福儿的饭菜投毒,怂恿她亲近马道婆,设下毒计祸害福儿,而那夜,帮耿氏离府又买凶杀她和马道婆的,还是你。李彤桦,满手血腥的你,怎么能装出那样一张无害温和的面容?” “人都是这样的,一旦被戳穿真面目便不再作戏。她不哭了、不喊不叫不装可怜,她阴狠狠地看着我,笑道:“就算赶走我,曾五福也活不了了,我下的毒、天地无人可解。” “好得很,真的是她!我怀疑过她,只是认为她没那么大的本事,能把黑手伸进后宫,原来一直是我小看她了。 “她的“解惑”,灭了我放她一马的念头。我把她的恶行昭告天下,卸去她太子妃的身分,还将她勾引野男人、生性放荡的事迹,满京城宣传得沸沸扬扬,她成了最近京城里最火红的人物,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讨论她。 “我赶她出门,让她带走所有她能带走的东西,这回,她又贪心了,如果她什么都不带,低调一点,从后门偷偷溜走也罢,顶多是被百姓围着砸菜砸蛋砸砸小石头,便能逃过一劫,但她想尽办法带走所有的黄金细软。 “一个单身女子带那些东西出门,等同于一块香肥肉在路上行走,谁不想咬一口?于是,她被打、被抢、被男人强暴,前天,涂管事看见她被芳满楼的护院压着进了妓院大门。 “她能不能活、怎么活,我不关心了,我只是坚持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她走入自己创下的因果里,而你……我的好福儿,你这样善心的女子,应该要五福临门、福气满盈的啊。 “醒醒吧,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教你受半点委屈,即使外面风急雨骤,我也要将你护在羽翼下,倾力为你盖起温暖窝巢,莫让刀风剑雨扰了你想要的平静,我定教你一生喜乐无忧……醒来吧,我们彼此承诺过的,谁也不能弃了谁……” 他不断说话,叨叨絮絮地停不下口,他让自己假装五福只是在闹脾气,只要自己能说得她回心转意,她便愿意清醒。 这时羽黄飞快从外头狂奔进来,她喘息急促,却是带着满脸笑意,她道:“爷,我的师父到了!” 尾声 五福捧着圆圆的肚子慢慢散步,这是第六胎了,长子都已经十七岁,预备要说亲的年纪,自己还怀上孩子,真有些不好意思。 可她家的爷说:“这样人家才知道咱们恩爱。” 可不是吗,十八年过去,四爷当那么久的皇帝,选秀大事每三年举办一次,他却从未替自己挑选饼任何一个妃子。 他坚持承诺需要用时间证明,所以他证明了,用时间、用心思、用所有他能想得到的温柔体贴。 五福跟他说:“猜猜我的名字,五福临门是哪五福?” 他说了很多答案,但没有一个正确的。 她笑着说出正解,“我的五福是五个男人给的。他们分别是——皇上、齐熙风、四爷、果果的姑爷、我最最爱的男人。” 说着,她投进他怀里,一如当年的小模样,娇憨得令人心疼,跟他说:“有你,我便囊括天底下所有的福气。” 这个福气很多、很大、很广,以至于多年来她还没把福气享用完毕。她是个很幸福的女人,所有人都这样说也打心里认定。 于是“妖妃”两字不再是眨抑词,而是称赞、是羡慕,也是感叹,满京城的女子都艳羡五福能够嫁得这样一个好丈夫。 心情愉快,她乐呵呵地走到园子里,春日里垂下的藤架子带着清香的草木气味,引得她深吸一口气,把整个胸臆都灌饱饱的,伸手,她想采下一朵紫色小花,服侍在侧的女儿弯弯眼捷手快,一把扯下一大串。 两个母女相视而笑。 她有四个儿子,却只有一个女儿。 长子十七、次子十五,接下来就这个丫头弯弯,已经十三岁了,之后是两个十岁、八岁的弟弟。 物以稀为贵,所以四爷特别宠她。 女儿的小名弯弯,因为她打一出生就老爱笑,笑得眉弯弯、眼弯弯,嘴角也弯弯,她是个早慧的孩子,性情却十足十地肖了五福,不爱出月兑、不爱表现,明明过目不忘,却老在讲学师傅跟前装傻。 不过她不爱吃糖,这是与五福唯一不像的地方。 她五官明媚、容颜姣美,打小时候便看得出来将来肯定是个美人胚子,多少大臣私底下求亲,连上官先生也来替自己的儿子求娶弯弯。 但五福拒绝了,她说:“这世间女子过得艰难,多少事都不能顺心随意,所以婚事上头,我想让女儿自己作主。” “娘,你看,二哥挺有架势的。”弯弯指着大树下说道,她家二哥什么都不爱,成天到晚想当大将军,娘舍不得他出远门,可他性子倔,到最后还不知道会是谁依了谁。 顺着弯弯的手指望去,五福看向正领着三个儿子练功的余安。 看着他,五福笑了,谁晓得老天爷是这样安排她和爷? 是她的好心与勇气,救下余师父,然后他回宫,然后改变四爷的一生。 待五福身上的毒解开,人清醒之后,三个人说起这段过去,熙风方才知道五福真是那个被自己踩了小腿的糖糖,早该联想起来的,只是……他不相信人间有这么多的巧合。 五福好奇的问:“四爷手上的龙形疤痕呢?如果我看见,早就认出来了。” 熙风回答,“那疤痕越长大、越像条龙,为怕被“有心人”发现,余师父让林霜用药水给化了。” 所以,两人是从那么早的时候就结下善缘。 熙风说:“老天爷早就安排我们要一生一世彼此扶持,你这辈子都甭想过你的小日子了。” 他真傻!她早就过着独门独户、不与别人分享丈夫、不必争斗抢夺的小日子了,他给了她一份人间最美满的生活。 远远地,长子领着一名青年走近。 槐容是她的长子,是所有儿子当中最肖似丈夫的,不管是容貌或性情,为他以“容”字取名,是希望他有容乃大。 那些年爷刚登基,许多事得抓紧着办,忙得厉害了,却舍不得和儿子分开,便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批改奏折,槐容竟也不吵不闹,乖乖地坐在父亲腿上,陪着父亲做事。 两人之间的感情就是从那时候建立的吧,他非常崇拜父亲,问他未来的志向,他二话不说回答道:“我要成为像父亲那样的人。” 他的回答让四爷满意极了。 “问母后安。”槐容向五福行礼,身旁的男子也随之行礼如仪。 “别多礼,这位是……” “他是程将军的长公子程曦骅。” 程曦骅?五福忍不住多打量他几眼,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精神奕奕,看起来是个聪明人物,果然英雄出少年,难怪槐容对他赞不绝口。 程曦骅是谁?就是程溪与耿秋兰的儿子,要是当年皇帝没被皇后毒死,他现在就是大齐皇帝了。 先皇死后,最受宠爱的耿秋兰自愿殉葬,一副棺材送进皇陵。 四爷将两人秘密送往北疆,托人代为照料,程溪在那里建功立业,从一个小兵升为一品大将军,每个功劳都是实打实得来的。 这两年,爷让他们回京,当年的秋兰姊姊已经改了容颜、换了姓名,多年不见,再没有人认得出她是当年的兰贵人。 听说她回耿府与亲人相认时,全家人哭成一团。 可不是吗,耿府是该感激秋兰姊姊的!一代天子一朝臣,多少老臣被扫出朝堂外,唯有耿府还能一路风光,那是四爷还报秋兰姊姊的恩惠呐。 五福尚未开口,就见弯弯走到程曝骅跟前,笑弯一双眉眼,问道:“你的眼睛为什么这样大啊?” 程曦骅知道这位小鲍主,外面把她传得像神似的,可看在他眼里,就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他对女子一向不耐烦,因此像应付五岁小童似的随口回答,“眼睛大,才看清楚公主。”然后连看也不多看弯弯一眼。 弯弯是个有分寸的孩子,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敷衍回答竟激起她的恶作剧,她又问:“那你的耳朵为什么这样大?” 笨蛋,程曦骅在心里暗骂,眉头微微皱起,二度敷衍。“耳朵大,才能听清楚公主。” 别弯想也不想直觉接口,“那你的嘴巴为什么这么大啊?哦,这样你才能吃掉我啊!你当我是小红帽啊!” 话月兑口而出,她才惊觉自己讲错话,连忙打哈哈干笑两声,拉起槐容的手,道:“大哥,我们瞧瞧余师父去。” 匆匆地,他们走了,留下五福愣在原地,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乱七八糟。 不会吧……她生了一个穿越女?这是曾家的遗传吗? 她低调了几十年,就怕人看出端倪,没想到…… 她爱吃糖,但打死不把未来的制糖法带到这个时代,她也想要用舒适方便的厕所取代茅房,想要用自己的未来头脑给曾家创造经济奇迹,可是她没有,她一件事都没做。 她低调,她表现得和这时代的女人一模一样,可是……这么低调的自己怎么会高调地生出一个穿越女? “想什么呢?” 一个温暖的怀抱贴上,五福转头往后望,是她的爷。 连忙冋神,把心中的惊疑不定压下,她拉起笑脸,再一次提醒自己低调。 “没事,秋兰姊姊的儿子来了。” “不是秋兰姊姊,是李晚香,在家里就算了,到外头得千万记住。” 他没说错,是家。五福给了他一个家,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君王像他这么幸运,能够用后宫换得一个温暖家庭,他不是孤家寡人,他是实实在在的丈夫与父亲,他很满意这样的角色。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他弯下腰模模妻子的肚子,问:“今儿个女儿还乖吗?” 五福叹气,太医明明就说是儿子了,他偏不死心,硬要喊女儿,难不成喊着喊着,儿子就会变成女儿?最好是啦! 不过她之前也希望肚子里这个是女儿,儿子太多了,女儿来得珍贵些,只是……想起弯弯,算了,还是生儿子好。 不愿多想,她窝进熙风怀里,柔声道:“爷,我脚酸。” 撒娇了,他的小妻子,熙风乐得弯起嘴角、打横抱起她,走回太和殿。 春风徐徐、春日暖暖,“小红帽”银铃般的笑声传来,五福松开心结。 是穿越女又如何,她都可以低调几十年,女儿比她聪明,肯定不会教人看穿。 “爷,今儿个朝堂有什么趣事吗?” 熙风失笑,他的福儿老让他说趣闻,朝堂上是谈正经事的地方,又不是说八卦的处所,哪有那么多趣事,不过—— 低头看一眼妻子,不想让她失望,他笑眯起眼睛道:“文尚书你知道吧,人人都说他家里有个河东狮吼,他好面子,说妻子不是河东狮,是河东妖妃……” ——全书完 感恩下的爱情 千寻 妖妃的故事结束了,但有一件事我没有在书里面交代,就是糖糖初遇熙风时,给了他一包七彩颜色的糖果,之后,他的属下名字取的都与颜色相关,比方嫣红,比方孙黄等等。 我为什么把这个设定刻意忽略掉?因为这本书的字数已经太多,怕读者们看得不耐烦,如果我把糖果这段加上去,势必要解释糖糖和曾五福在他心里的比重,到时,我将面临一个问题——男主角对糖糖和五福的感情,他是对糖糖因为感激产生爱情,或者专心于自己娶进门的妻子。 这一谈下去,至少要布置三到五个场景来解释熙风的心情转折,一万五千个字绝对跑不掉。 不过说真的,这本书的初架构确实就是“因为感恩、产生感情”。 为什么会想要拿这一点做探讨?那是因为我知道一个发生在周遭的故事。 我认识一个女人,她年纪不大,可是我喊她女乃女乃,为什么?因为她嫁给一个大她近三十岁的男人,那个男人我要喊他爷爷。 那年女乃女乃家里穷困,唯一的弟弟病得快死了,却没钱医病,是爷爷送去一笔钱,把人给救活。女乃女乃的父母为了感激,便把十几岁的女儿嫁给叔叔。 女乃女乃很温柔、美丽,这样的女人应该有一个不平凡的人生,可是在她初初展开人生的时候,却嫁给一个老头子,我曾经为她深深感到不值。 后来他们生下四个儿女,四个孩子都遗传了她的聪明与美丽,一路行来孩子们渐渐长大,各自成家立业,尚且年轻、精力旺盛的她,却每天守在爷爷身边,安静地听爷爷讲那些陈年往事,叨叨絮絮的、琐碎到令人不耐烦。 两个月前,爷爷过世,她终于可以解月兑,用三十年的青春报恩,我认为够了,现在的她终于自由,终于可以完成她人生中曾经有过的缺憾。 但是,我却看见她的哀伤,她抚着爷爷的棺木哭到不能自已,进出过医院好几次,丧礼过后我去看她,她告诉我一段美丽的爱情故事,关于她和叔叔。 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是爱爷爷的,因为感恩起的头,在漫漫长日里渐渐转化成一段隽永爱情,他们的爱情在生活中一点一滴慢慢发酵、酿造,终成醇厚香浓。 她在爷爷过世前握住他的手说:“下辈子,我们再当夫妻好不好?”爷爷说:“好,下辈子我要年轻一点,就可以陪你走得更久。” 笔事的结尾,我抑不住鼻酸,在她身上我学会——爱情不管是用什么方式起的头,只要认真经营,就会织出一段浪漫篇章。 同系列小说阅读: 妖妃这等生物:妖妃不厌诈(下) 妖妃这等生物:妖妃不厌诈(上) 妖妃这等生物:良人不请自来 妖妃这等生物:成亲不想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