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妃不厌诈(上)》 楔子 阴雨的天气让本就潮湿的冷宫越发泛着霉味,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窗棂上,彷佛是缥缈幽怨的哭泣,带来丝丝阴郁的寒凉。 一阵阵冷风从枝头上刮过,几只寒鸦嘎嘎鸣叫,加深了人们心头的沉重。 容貌娇妍的女子拿起一把木梳,缓缓梳理自己的头发,二十八、九岁,本该风华正盛,如今却已形容枯槁、满面风霜。 她有一头又黑又亮又浓密的长发,皇上喜欢抚模它,说它是最上等的丝绸,为此,皇上还曾经赐给她一匹月光锦。 月光锦是贡品,后宫里只有她和皇后娘娘得到这份厚赏,她忘不了那天,春风得意的自己,惹来多少眼红目光。 她以为的,以为皇上真心爱她、宠她,会一辈子呵护她。 她总想,真心难得、有情郎难求,皇上那样疼爱自己,他们该一生一世的不是?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听她辩解?为什么不让她澄清自己?那是阴谋、是陷害呀,为什么不听她说? 泪水在眼眶凝聚,缓缓滑下她惨白的脸庞。 她是徐常在,原是皇后身边的宫女,她长得非常美丽,美得令人无法忘怀,皇后曾用长长的指甲套儿勾起她的下巴,审视半天后,缓声说道:“这样一张媚君的脸呐,我该拿你怎么办?” 许是因为她的容颜,皇后从不让她近身服侍,而她也本分乖觉地隐藏自己,她耐下性子,安静地等待二十五岁到来,等待被放出宫中,与家人团聚。 然而,她的命运转变,是因为褚玥。 抬起头,她望向眼前的俪人,褚玥,她和初进宫时一样,风姿半分不减。 那天选秀,褚玥进宫,她是褚将军的女儿,长得美艳、动人心魄,她与后宫女子的柔媚不同,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而她高超的琴艺无人能匹敌,听说她弹琴的时候,空中雀鸟也会为她停留。 这样的女子进宫,瞬地吸引皇上所有关注,皇上夜夜流连栖凤宫,一个小小的贵人,在短短的数月内升为妃子,那是后宫女子从来不曾有过的荣耀。 于是她被带到皇后跟前,皇后对她说:“尽你最大的能力,把皇上留在慈宁宫。” 几天后,她成为皇帝的女人,她成功地为皇后将皇上留下,千恩万宠,百般呵护,她飞上枝头,成为皇帝心中的眷恋,并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宠爱不减。 她曾问过皇上,是不是不喜欢自己?为什么不为她晋位? 皇上笑了,回答道:“听说过木秀于林吗?” 她不懂,她没读过书,于是皇上耐心地为她解释,他说:“最好的珍珠就该藏在鱼目里,我舍不得你被欺辱。苹儿,难道有我的疼惜还不够?” 是的,后宫一年里有多少女子莫名其妙死去,在后宫生活多年,她很清楚不能说、不能传的秘辛多了。所以她相信皇上爱她,要她平安地在后宫活着,皇上要她的一世陪伴。 皇上爱她,所以不但允许她生下熙风,也让她亲自教养孩子,依她这等位分的宫嫔,原是没这种福分的。 皇上为她违了例制,这难道不能解释他的真心吗? 熙风聪明懂事,与自己贴心,师傅教他读的书,他转过头就教导自己,他说:“娘,你得多读点书,才能把父皇的心给留下。”瞧,那时熙风才六岁,就能说出这样的话,谁敢说他不是天资聪颖? 熙风说,要在后宫月兑颖而出,就必须比别人更勤奋认真,于是夜半无人时,他秉烛夜读。 有次她被玥贵妃欺负凶了,暗自垂泪,自怨身分低微,熙风心疼,便说:“娘,您放心,熙风会努力,让您当上皇太后。” 她惊吓了,急急捂住他的嘴巴。这话千万不能说,她把皇上的“木秀于林”道理说给熙风听,她告诉儿子,最美的珍珠就该藏在鱼目里。 尽避如此,她心里却是得意骄傲极了,儿子多护她爱她呀。 熙风从小就与众不同,皇后所出的大皇子熙棠、三皇子熙庆,以及升为贵妃的褚玥所出的二皇子熙华、五皇子熙明……满后宫里的皇子,有谁能够和她的熙风相比?他七岁会写文章、八岁会做诗,宫里的太傅总夸他“天生奇才”。 有这么聪明的儿子,皇上怎能不骄傲?他手把手教导熙风写字,逐字为他解释书里的道理。看着皇上握着熙风的小手教导他,看着他们之间的亲密,幸福把她的心给填得满满。 她以为,自己会这样幸福到老,却没想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那日是皇上寿诞,所有的皇子、公主和嫔妃全去贺寿,熙风做了一阕词,她花两个月一点一点慢慢绣成一幅画,每个落针,她都想像皇上拿到贺礼时的笑容。 可惜她的位分太低,不能参加那样的盛典,只能让熙风带着贺礼出门,但她可没闲着,她泡了澡,让自己从头到脚都染上淡淡香气,她备下一桌子清淡小菜,想为皇上解腻,因为皇上允诺要与她共度今晚。 她怀着兴奋之情等待皇上来临,她又复习了诗句,准备表演给皇上看,她是那样地开心,满脑子全是心爱的男子。 事情是怎么样开始的? 是了,是从一股甜香起的头,甜甜的香气之后,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她心知有异,想冲出房里,但更快地,门被人打开,定睛一看……她松口气,是皇上! 有皇上在,她便什么都不惊不惧。 皇上来了,比预期中早了许多,他是因为她而提早离席?这个念头让她眉飞色舞、心情愉快。 皇上有几分醉,许是在寿宴上喝多了吧。但她还是给皇上斟酒,是她亲手酿的桃花酒,酒香浓冽,芬芳扑鼻,是皇上的心头好。 喝酒自然要乱性的,为了雨露均沾、为了平衡后宫,便是再喜欢,皇帝都不能天天来看她,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皇上选择与自己共度,他对自己的爱,还需要质疑? 褪去衣衫,他们成就一夜春梦。 这样美好的事,她不懂,为什么一觉醒来,成了丑陋? 身边的男子换了张脸孔,她不知道他是谁,只晓得他不是皇帝、不是她心爱的男人。而皇后领着玥贵妃和一群后宫嫔妃站在她床前,一阵混乱之后,她被送进冷宫。 脑子混沌、心迷糊,她不断自问,怎么会这样? 那时、那刻,心头唯一清晰的是熙风的哭声,他哭着求皇后娘娘明鉴,哭着告诉皇后娘娘,母亲是被人陷害的。 一声清脆的巴掌,她看见玥贵妃打在熙风脸上的掌印那样地鲜明……她转头望向皇后娘娘,她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冷冷地像是结上千年寒霜。 她怨皇后娘娘,为什么不查明真相?她不是皇后娘娘重要的棋子吗?娘娘不是要靠她,才能把皇帝留在慈宁宫吗?娘娘会替自己想办法的吧,她不会就这样放弃自己对吧? 待在冷宫数日,她始终相信自己很快就会被放出去,她相信皇上与娘娘会想尽办法救自己,但托盘上的白绫与鸩酒,消灭了她所有的幻想。 “你要梳多久?你以为还能靠那头青丝重新赢回帝心?”玥贵妃冷冷的声音传来。 徐苹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 她从来不敢正眼看玥贵妃,她尊贵、自己卑微,多年来狭路相逢时,她总是跪地迎接,不敢抬头,更不敢与她对视。 徐苹淡淡一笑,原来人在退无可退的时候,就会生出无比勇气。 “笑什么?”玥贵妃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的俯视她。 徐苹是皇后的人,一直以来,皇后利用她夺走不少皇帝的注意力,如今她成了废棋,不知她死后,皇后要到哪里再找出一枚这么好用的棋? “你赢了。”徐苹的声音冷静,看着玥贵妃的目光更冷静。 “我从来没输过。”玥贵妃骄傲地抬起下巴。 “既然你是赢家,为何处心积虑陷害我?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常在,根本威胁不了你,不是?” 她没有否认自己的罪行。“你是威胁不了我,但你儿子能威胁我的皇儿,皇上对你是不是真心我不知道,但皇上对齐熙风……他确实是个能让父母骄傲的孩子,可惜他机警细心,又养在慈宁宫,想对他动手脚可不容易。只要你一死……”她冷冷一笑,续言道:“放心,你不会孤单太久,我很快就会把你那个骄傲儿子,送去与你作伴。” 闻言,徐苹只觉胸口翻涌,眼前隐隐发黑,她身形僵冷,肩头微微佝偻,冷汗湿透衣衫,凉凉贴在身上,是透骨的冷。 她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倒下,她必须套出实情,必须让熙风知道真相,他的母亲绝对不是那等下作的女子。 望向玥贵妃,她低喃道:“倘若熙风托生在你或皇后娘娘的肚子里,是不是情况就会不同?” “当然,如果他是我儿子,他就会是太子,就会继承大统江山。” 她掩面轻泣。“是我贪心,我这种身分的女子,不该生下皇子的,也许生下公主,她会平安到老。”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明白,即便藏在鱼目里,也不见得能永保安宁。 “生下皇子不是罪恶,如果他像六、七、八皇子们那样庸庸碌碌,或许可以长保平安,可惜他年轻气盛,处事过于张扬,以至于害了他自己的娘。” “不,熙风没有害我,是我这个娘害了他,应该教他装傻自保的。但……难道他够蠢,我就能不受陷害?不可能的,你恨我、希望我死,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对不?”她不允许玥贵妃勾得儿子自厌自弃,相信是自己害了母亲。 “对,我是希望你死!”玥贵妃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吐出。 她轻声道:“现在我快死了,可不可以为我解惑,为何陷害我、陷害那名男子?” “你至今还不知那个男人是谁?”玥贵妃失笑。 “深居后宫,我怎么可能知道他?” “他是安大将军、平南王。” “安将军他是我朝英雄,替朝廷立过无数功劳,你怎么敢……天啊!你会受天下千万百姓唾弃,他们会恨你怨你,会想……”徐苹掩不住震惊。 “将我千刀万剐那也得他们知道真相啊,问题是,不可能了,百姓知道的事实将会是——安大将军荒婬、强占后宫妃嫔,宫妃性情坚贞、抵死不屈,一把簪子刺穿平南王喉管,保住清白,知道自己杀死我朝英雄后,宫妃万般后悔,七尺白绫自绝于世。 “喜欢这个故事吗,贞节不二呢!你与安将军的激情欢爱,哪承受得了这四个字?可恰恰因为你如此忠烈,皇上心疼,让你以贵嫔位分下葬。感动吗?听说,皇上还打算在你的家乡立一座贞节牌坊。 “不过这是对外的说词,对内嘛……后宫上下人人知晓,徐常在对安将军倾心,早已瞒着皇上与安将军暗通款曲,本以为大家都去参加皇上的寿辰,不会有人知道你们的龌龊事,谁知道瞒不过老天爷的眼睛。”玥贵妃淡淡一笑,两个故事都是假的,但两个故事都会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徐苹静静听着褚玥的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竟敢这样操弄、竟敢如此欺瞒世人,安将军是大齐王朝的大功臣啊! “其实,你应该感激我的,如果我不送你儿子上路,他在后宫长大,日日听着你的肮脏事、日日受人嘲笑讽刺,他会被看低轻贱、会对你心生怨恨,与其如此,你是不是也觉得把他留在身边比较好一点?” 玥贵妃淡淡一笑,望向徐苹楚楚可怜的表情,可惜她再悲惨可怜也唤不回帝心。 徐苹摇头,越摇越大力,不行这样的,就算不为自己,她也该为天下百姓、为安将军争个清白。 突地,她奔到门前,用力敲击自外头上了锁的门扇,她不断拍打、大叫大喊。“冤枉啊,安将军冤枉、徐苹冤枉啊……” 门扇被她拍得不断震动,一下下都是椎心泣血的痛。 门外站着一个太监,定定看着那扇门,他的脸上有被灼烧的伤疤,名叫余安,三十岁上下,是个哑巴,他盯着不断震动的门扇,紧握双拳,眼底出现激动与愤恨,他用力咽下口水,一股内力冲上脑门,涨红的脸布满狰狞。 屋里,徐苹转身看着玥贵妃,怒声斥问:“你怎么可以这样?没有安将军,那些蛮族夷民,每年要残害我朝多少百姓,他为国尽忠,仁爱万民,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不应该得到这样的下场!褚玥,你怎么能够为了自己的私心、为了你的嫉恨,教我朝牺牲这样一号英雄人物?安将军哪里得罪你了啊!” 为了她的私心?哼,傻子! 褚玥不否认这件事确实能让褚家得利,但这绝不是安将军被陷害的主要理由。 她的父亲兄长都是将军,只不过没有安将军那般厉害能耐,也没有他的机运,多年以来,褚家的名望始终被安将军压在下面,所以她不喜欢安将军,然而…… 她冷冷笑开,回道:“徐苹,你太高看我了。安将军死,是因为他该死!” 褚玥说得斩钉截铁,让徐苹不确定起来,难道她听说的事迹……全是假的?她仰头望向褚玥。“把话说清楚!” 褚玥不介意为她开释,活着糊涂,死了总得当个明白鬼,是不? “身为臣子本该为国尽忠,有什么值得拿来说嘴?何况,安将军怎会没做错事,他拥兵自重,大齐王朝三十万兵马全听他一个人的,你让其他的将军情何以堪?让皇帝的龙椅怎能坐得安稳? “徐苹,你听明白了吗?安将军得罪的不是我,他得罪是皇上啊,否则我这么粗糙的栽赃手法,怎么能够瞒得过皇上?后宫不得干政,我哪来的胆子做出这番‘大事’?我的私心?还没有这么伟大。” 徐苹发狂大喊,“你胡扯,甭想往皇上头顶泼脏水,是皇上亲自告诉我的,皇上说安将军立下无数战功,大齐王朝无人能出其右,若是没有他,百姓无法安居乐业,天下无法富足安稳,今天大齐能有如此盛况,安将军厥功至伟。” 她不懂天下大事,所有知道的全是皇上说的,她亲耳听见皇上对安将军赞誉有加,他不可能心存忌惮。 玥贵妃拍拍手,笑道:“说得真好,成就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富足安稳的人,竟然是安将军,不是皇帝?倘若天下百姓想法都与你同出一辙,皇上心里酸不酸?这大齐到底是安将军的、还是皇上的? “不过,还是得谢谢你把皇上的话全给听进去,谢谢你时不时在皇后聊到安将军时便挺身对安将军歌功颂德,要不是你说过那些话,谁能平白无故捏造你与安将军的奸情? “徐苹,清醒吧,这一次,与其说是我设计了你,不如说是皇帝的算计,他本就打算牺牲你,夺走安将军的命。” 这就是皇室,从来不能做、不好做、不愿做的事,总会在最恰当的时间,选择那个最恰当的人,来做最恰当的事。而此时此刻,徐苹恰恰是用来做这件事的最好人选。 徐苹无法置信地看着褚玥,怎么可能?皇上是真心爱她的呀,他们之间怎么会是……猛地抬头,她怒道:“我不信你的挑拨离间,你说谎,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后娘娘,我要他们替我雪冤。” “唉,你到底要傻到什么时候才清醒?你以为皇后全然无知吗?就算皇上不宠爱皇后,可整个后宫依然是在皇后娘娘的掌握下,如果不是皇后娘娘悉心安排,你以为安将军那么大的个儿,能被架着在整个后宫乱闯乱绕?你以为我有那么大的本事,在皇上、皇后的眼皮子底下搞鬼,却不被人知? “徐苹,你现在明白我与你的差别在哪里了吗?在于自知之明!你以为自己很重要,说到底,你不过是皇后掌心一颗随手可弃的棋子,你以为皇上与你情深义重,可事实上你就是皇上众多女人当中的一个!皇上何尝不宠爱我,可我心里头清楚得很,那些宠当不得真,唯有拿来换取好处、握在手里,才是真的。 “徐苹,你被骗了,你被皇上的甜言蜜语骗得团团转。皇上曾经说过,没见过像你这么蠢、这样好哄的女人,几句话就能索取你的真心真意,让你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皇上之所以喜欢你,是因为在你身边不必动脑筋,和一个简单的女人在一起,有简单的快乐。这种喜欢和皇上喜欢张贵嫔的歌声、李妃的舞艺一样,你……并不特殊!” 这番话彻底将她击垮了!原来所有的事都是假的,爱情是假的、真心是假的、信任是假的、木秀于林也是假的……那个男人没有爱过她,爱情只是她脑中的幻想。 褚玥同情地望向她,嘴边挂上一丝淡薄冷笑,这样的女人能在后宫活这么多年,不容易了,真是不明白,她怎会相信帝王有真心?在一国之君身上期待爱情,未免太愚昧。 打进宫的第一天起,自己便很清楚,爹娘不是送她进宫来掳获帝心的,而是用来替家族增添荣光的,她爬得越高,娘家才越荣耀,唯有她的儿子当上皇帝,褚家才算真正出头天! 这是爹娘的期待,也是她自己的目标。 铲除安将军,是为父兄、为皇上立功,皇帝明面上不能对她做任何赏赐,但安将军手下的兵权必会分一部分到父亲手中,那些将是日后皇儿登上大位的筹码。 “徐苹,你死心吧,皇上、皇后都不会见你,因为你不死,故事无法圆满完结,安将军的事需要有个人陪葬,好对百姓做交代,何况……发生那件事后,宫里怎还能容得下你这等婬乱女子?” 玥贵妃亲手把托盘送到她跟前,徐苹的目光落在白绫与鸩酒上,脸庞渐渐浮起一抹灰白的绝望。 冷笑一声,她的心再也热不了,是啊,是她傻了,傻得当了一辈子棋,还以为命运操纵在自己手上。 端起鸩酒,悲哀浮上眼帘,她寒声问:“会不会有朝一日,你与我下场相似?” 她的话令褚玥兴起一阵惊寒,像是有条蛇从她脚底往上攀爬似的,猛然一震,她急急摇头甩去不祥之感。 徐苹仰头喝下鸩酒,酒从嘴角滑入喉头,一股烧灼热气顺势从她的月复间往上窜,彷佛要烧穿她的肝胆肠肺似的。 疼痛、扭曲,徐苹的人生在此刻走到尽头。 玥贵妃看她最后一眼,在皇后手下与自己斗了十几年的女人,她的结局让自己有兔死狐悲的哀愁。 不忍再看,褚玥转身走出冷宫。 余安见她出门,急急低下头,不教自己脸上的伤疤惊了贵人。 “进去收拾吧,人没了!”玥贵妃低声道,脸上没有胜利的光采。 余安点头应下命令,他打开门走进屋里,却发现徐常在尚未断气,她扭曲着身子,不断挣扎地往床边爬去,但是短短的几步路成了千里迢迢,她到不了目标……泪水盈眶,她趴在地上,使出最后一分力气,嘶哑低喊着,“熙风,活下去……登上王位、为娘昭雪……” 声音戛然终止,她咽下气,不肯瞑目的双眼紧盯着床下。 余安视线瞄了床下一眼,假装没有听见床底下发出的强抑啜泣声,他弯下腰,默不作声地抱起徐常在往外走。 许久,十岁的熙风从床底下爬出来,满头满身都是灰尘,他不在乎,伸手抹掉满脸泪水,他奔出冷宫。 第1章(1) 河边,柳树迎风摇曳,早上天还阴着呢,到了下午竟开出暖阳,难怪都说春天后母心,时晴时阴,谁都抓不准下一刻会怎样变化。 暖暖的风吹拂在脸上,糖糖仰起头,想要迎接更多的春风似的,她嘴里含着糖块,圆圆的脸上眼睛眯眯地笑成了一条线。 “小姐,咱们快回去吧,嬷嬷肯定到处找人了。”果果推推小姐,满肚子担心。 “再等一会儿吧,回去刘嬷嬷肯定要逮人学绣花,你不是顶不爱绣花的吗?”糖糖好脾气地笑着。 她从小就爱吃糖,随时随地嘴里都含着糖,所以祖父给她取了个小名叫糖糖。爹爹宠她,要吃多少就给多少,可这种吃法让她长出满口烂牙,祖母、娘和刘嬷嬷见状,直嚷着不能再这般宠下去。 想想,一个满口缺牙的丫头,能带出门见人吗? 于是从此开始限制她吃糖,她慌啊,要是往后没糖吃,生活这么辛苦,让人怎么活下去? 这会儿,好不容易偷着糖,溜出门,怎么舍得回去?又不是犯傻! “我也不想的呀,可我怕嬷嬷骂,说我没把小姐看好,说不定还会拿竹枝抽果果。” 为配合糖糖小姐,小丫头的名字就叫果果,糖糖、果果走到哪里、形影不离,有好吃的一起吃、有骂一起挨,但刘嬷嬷舍不得打糖糖,非得动手时,只好让果果顶罪。 “你犯傻啦,待会儿呢,你绕着小湖跑几圈,流得满头大汗,再往脸上、身上抹两把泥,到时刘嬷嬷骂你,你就说:‘我发现小姐丢掉,紧张得到处找,还把自己给摔跤了。’刘嬷嬷心软,见你狼狈,肯定不会抽你。” 丙果闻言,乐得拍手大叫,“小姐英明。” 偏偏那些娇贵千金老说小姐是个傻的,哪是啊,小姐可聪明了,老爷教过一遍的字就马上会写,书看过一遍就背得出来,她还没见过哪家的小姐有这等本事呢。 夫人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可老爷却说:“我没儿子,就是要把女儿当儿子养。” 老爷这么回答,夫人就没辙了。 人人都看得出来夫人心里难过,但嬷嬷总说:“夫人好福气,天底下哪有这样好的夫婿和公婆。” 是啊是啊,那些千金小姐、夫人们老爱在背后说夫人的小话,骂夫人是妒妇,说夫人不让丈夫纳妾。才不是呢,明明是老爷敬爱夫人,不愿把什么臭的、烂的女人全往家里带。 前几天陈府太夫人寿宴,夫人带小姐去了。小姐不耐烦听那些千金小姐们比衣服、比才艺、比服饰,就躲在花丛后头看书。 其实有什么好比的啊,再比也比不过耿家的大小姐耿秋兰,那才是个真正的美人呢,才八岁就出落得像朵花儿,也不必穿戴什么,往那儿一站,所有人的眼睛就全往她身上转。 总之,她们比着比着,就开始说她们家夫人的坏话,说夫人善妒、不容人,只顾自己利益,不管夫家会不会断了子嗣……等等,话说得真难听,她气得都想跳出来骂人了,她扯扯小姐的衣袖,要她替夫人出头。 结果小姐也不生气,还是一脸笑咪咪地从花丛后站起身,几个在背后说小话的姑娘们看见全愣住了。 她正得意洋洋呢,瞧,自家小姐把一群人全给震住了。哪晓得,小姐只是拍拍衣服上的灰尘,什么话都不多说,冲着大家一笑便领着她离开。 如果事情到这里也就算了,谁知那些没脸皮的姑娘,不晓得自己背后说人已经过分,小姐大方没与她们争执叫做宽容,竟还在她们走开三、五步时说:“她半句话都不反驳?难怪大家都说曾家大姑娘是个傻的,看来没错。” 她气坏了,谁说她们家小姐傻,小姐是宽厚,是不与人计较,她们那群人里头根本找不到半个比小姐聪明的。 她想折回去骂人,却被小姐拉住,小姐带着她到僻静处,对她说:“你骂完她们,她们就不会在背后说夫人善妒,不说你家小姐傻了?” “不管会不会,好歹先替夫人、小姐出一口气再说。” “夫人又没听到,哪会生气?又哪需要你替她出气?” 小姐还能笑着说话,没见她气得头顶都快冒烟了。“可是她们这样不对嘛,我讨厌这种人。” “既然讨厌,你又何必想方设法去帮她们?” “我哪有?”她只想修理人,哪里想帮她们? “你想想,依她们这种脾气,若是没人教导她们对错,长大以后会不会变成嘴碎、没见识、到处说人坏话的坏心肠女人?” “会的,肯定会!”果果答得又快又笃定。 “你再想想,嬷嬷每次骂完你后,都说什么?” “嬷嬷说:你别不服气,骂你是为你好,你要是不把坏习惯改过,以后有你苦头吃。”嬷嬷骂人的话,她一句句都会背啦。 “是喽,那你还去骂她们,怕她们不改过向善吗?” 哦,懂了。“小姐英明。”果果用力点两下头,说:“小姐,我马上去跑几圈,天色不早,小姐再吃几块糖,咱们就回府。” “行,你去跑。”糖糖往果果嘴里塞一块糖,把人给打发掉后,就将两手压在后脑杓上,往后一躺,继续享受嘴里的美妙滋味。 玥贵妃的声音在熙风耳边回绕,像诅咒似的一遍一遍又一遍…… 他不相信,他无法相信! 是那个手把手教自己写字的父皇吗?是那个对母亲温柔似水的父皇吗? 他怎么能够相信,父皇会算计母亲、牺牲心爱女子的性命?怎么能相信,父皇想要铲除安将军? 一个是大齐的功臣,一个是与他同床共枕的女人,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案皇说过,身为男子就该学会承担责任。母亲不是他的责任吗?他不是该好好保护母亲?为什么……为什么…… 他知道人性可怕,他知道成王成帝者心机深沉,但城府心机不应该用在亲人身上,不是吗? 熙风极力抗拒从心底传来的彻骨寒冷,尽避胃翻腾得像狂风中的汹涌波涛。 他飞快奔跑,紧紧握住颤动双手,他害怕极了、无措极了,世界在他眼前瞬间崩塌,他被生生压成肉泥、血肉模糊。 不要、不要,他极力抵抗这份心痛,他飞快狂奔,他想投湖、他想死,他不想活着见证人间最肮脏的事。 朝湖边跑去,那里彷佛有股最大的吸引力,不断召唤他。 他加快速度,却没想到他风儿似的步伐却踩上了一个东西……那是个小女孩的小腿,只见她痛得哀嚎一声,缩成一颗球。 没说错,就是球,女孩圆圆胖胖的身子缩成一团,不是球是什么?她圆圆的脸颊鼓起来,也像一颗球,只是小圆球的眉毛皱在一块儿,看起来有说不出的可爱。 她不漂亮,也没做什么讨人欢喜的事儿,可光是看着就是让人感到舒心,好像看着爹送给娘的那只哈巴狗似的。 像是变法术似的,当一声!他的痛苦被她的包子样给瞬间驱逐。 “大哥哥,我疼。”糖糖抬眸看着对方,心里跳出一串惊叹号。哇!好漂亮的哥哥,长得比秋兰姊姊更美,唇红齿白、五官完美,眼睛清澈得像潭湖水,虽然哭红鼻子,却还是美得惊心动魄。 转不开视线了,她紧紧、紧紧盯着让人别不开眼的帅脸。 糖糖早慧,五岁的孩子总说十岁孩子的话,娘嫌她老气横秋,爹说她聪明外露,祖父却把她带进书房里“晓以大义”。 祖父说,为什么最聪明的鱼总是藏在深海里,教渔夫捞捕不着?因为它们懂得沉潜、懂得收敛,不遭妒、不遭恨,才能活到很老很老,才能继续累积智慧。 糖糖不是鱼,可祖父的话她听明白了,聪明不是坏事,但聪明外露就是坏事了。所以对外人,她经常装出一副傻样儿。 熙风弯下腰,伸手拉起糖糖。 糖糖拽住他的手臂坐起同时,发现他的手背接近腕间有一块烫伤的疤痕,皱皱的伤痕看起来不丑,反倒是弯弯曲曲的,有些龙形模样。 他的穿着打扮不似普通人家的孩子,而腰间那条显目的明黄色腰带,让她立时猜出他的身分。 她喜欢明黄色,可是爹说那是皇家才能用的颜色。 听见这话时,她还生气呢,哪有这种事,颜色无贵贱,皇上怎么能独享?盛怒之下,她对自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用上这颜色! 当然,事后她立刻反悔,当皇家人可不轻松呐,她性子疏懒,好端端的没道理把脖子往枷锁里套。 “你还好吗?” 大哥哥问,她对上他的眼睛,又一次装天真,问:“大哥哥,你哪里疼?” 是他踩了她,又不是她来踩自己,他哪会痛?“我不疼。”熙风直觉回答。 “不疼,为什么哭得眼睛肿了?”糖糖回想他方才那双充满愤恨的决绝目光,看得人胆颤心惊,他一副要投湖自尽的神情,让她惊觉不对劲,若非如此,她怎么会牺牲自己的小腿,横伸出去让对方踩上。 舍腿救人,她和割肉喂鹰的佛祖一样仁慈。没办法,她喜欢当好人嘛! 她的问话挑起他的伤心事,顿时,熙风浓眉深蹙,久久不回话。 糖糖脑子飞快转动,暗自忖度,他那模样不像挨骂,反倒是受了天大冤屈似的,是被人欺负得凶了、无力反抗,所以……萌生死意? “大哥哥,我家祖父是绝顶聪明的人哦,他虽然只是个秀才,可他读遍了天下书,我家的书很多很多呐。”她可爱地张开两只肥肥女敕女敕的小胖手。 “所以呢?”小女孩认真的表情让他再度失笑,她有一种本事,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人的坏心情给吸光。 “我爷爷说的话都是对的。” “真的吗?你爷爷说什么?” “爷爷说,万一别人欺负咱们,咱们不必非得原谅他们,却可以把他们干的坏事儿牢牢记住,往后谨言慎行,让他们没机会再欺负到咱们头上。” “你爷爷的一生只求不被人欺负?”那未免活得太憋屈,他没注意到,小女孩几句话便激起他的斗志,他本想死的,可现在……他不愿意憋屈。 糖糖的小胖脸拚命猛摇,摇得肉一颤一颤的。“你见过狮子吗,那种很有力气、很厉害的动物,它喜欢吃肉肉,专门猎捕其它动物。” “我见过。”那年他国朝圣送来的礼物。 “爷爷说狮子是万兽之王,但它想捕捉猎物时,就会纡尊降贵,屈子、弯下头,先在草丛间蛰伏,然后一点一点慢慢接近,等到适当的时机,一个扑身就把猎物给咬住。 “爷爷说弯腰是为着跳更高,屈膝是为了跑更快,一时的委屈,受下便是,没那么严重的,咱们求的是长远的利益,而不是眼前出一口恶气。 “爷爷说人千万不能与人斗气,一气就输了,最好是让对方的气无处可出,最好是先保住自己,慢慢蓄存实力,待哪天成长茁壮了,对方看到咱们,自会懂得生出敬畏之心。” 小女孩的话让他恍然大悟。可不是吗?万兽之王都能在猎捕时对百兽低头,直到时机成熟才反噬对手,他为什么不行?他为什么要做亲者恸、仇者快的事? 念头转开,脸上的恨意按捺下来,他一双美目渐渐透出智慧聪敏。 见他表情放松、情绪缓和,糖糖猜想,自己劝对方向了。 很好,至少不必担心他又跑去跳湖,她笑开圆圆的小脸,从怀里掏出糖果,把整包糖全塞进他手里,慷慨的呢。 她对他说:“我每次挨骂,心里头发苦,吃一块糖就不苦了,大哥哥试试。” 她张大眼睛望着他,眼神里带着鼓舞。 熙风接过糖,挑出一块放进嘴里,她没骗人,糖块遇上口水化了,甜滋滋的感觉渗入知觉间,抿紧的嘴角微微松开,露出笑意。 糖糖状似无意的对他说:“大哥哥,你笑起来真好看,如果你使坏,肯定没有人会相信是你。” 是吗?他笑,别人便会失去防备?这样子很好…… 第1章(2) “你叫什么名字?”熙风转开话题。 “我叫糖糖,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笑而不答,却又问起别的事儿。“你经常跑来这里吗?家里人不管?” 糖糖才要开口,跑得满头大汗的果果已经冲上来,她飞快在脸上、衣服上抹几把泥,对糖糖扬声大喊:“小姐,咱们回去了吧。” “嗯,回去了。”糖糖起身,拍拍自己的,把泥给抖掉。 “小姐英明!”果果大喊一声,勾着小姐的手往回走。 这是熙风和糖糖第一次见面。 这天回宫,熙风把自己泡在冷水里,他并不知道太监余安就在屋外静静地看着他。 棒天,熙风发高烧,皇上请太医诊治,五天后烧退。 按原后,被师傅誉为英才的齐熙风变傻了,念书再不像过去那般能耐,过目不忘的能力消失,各方表现均不出众,但是谁也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成天乐呵呵地傻笑着。 别人拿徐常在的事嘲笑他、讽刺他,他也不甚在意,只会咧着嘴傻笑。 点点滴滴,玥贵妃全看在眼底,她命人试探,却探不出个所以然,她让太医给熙风把脉,太医说也许是那场斑烧把脑子给烧傻了。 这令玥贵妃松口气,若不是情非得已,她也不想赶尽杀绝,只是过去齐熙风太优秀杰出、太聪明也太得帝心,直接威胁到皇儿的地位,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冒点险,她也要想尽办法将齐熙风摘掉。 对皇上而言,只是牺牲一个讨好自己的女人,便能铲除一个威胁龙椅的大将军,多划算,后宫女子多的是,每隔几年就会有更新鲜、更年轻的往宫里送。 但此计出自她的手,皇上心里不免会认为自己手段阴#毋,倘若齐熙风在此时有个三长两短…… 皇子与嫔妃不同,那是皇上的血脉,何况齐熙风曾经得到皇上的看重,再加上徐苹的牺牲让皇上对熙风有几分亏欠,如今他就养在自己院子里,倘若出事,她能不担上关系? 所以先缓缓吧,等风头过去,等齐熙风对皇儿造成威胁,到时再动手不迟。 夜黑人静,余安掠过无数个屋顶,他必须尽快回到宫里,但是流不止的鲜血迟钝了他的动作。 今夜,他去斩杀害死安将军的褚敬山,将他的项上人头挂在城门上。 他知道这么做并不聪明,这会让皇帝疑心,疑心安将军党羽众多,将危害他的龙椅,但他不管,他就是必须这么做。 反正安将军的亲人早没了,皇帝若真要对安将军的手下大将动手,到最后会令军心动荡不安,还是会让手握兵权的大将群起造反,导致君臣离心? 无所谓,损失的是大齐江山,与他无关,这是他能为安将军做的最后一件事,除此之外,今生他再无法还报安将军的恩情。 那天,是褚家设下的计谋,褚玥通的门路,加上皇帝与皇后的默许以及暗地相助,造成安将军一命。 一代英雄,死后竟要背上失德的恶名?! 是可忍、孰不可忍!徐常在说的对,安将军为国尽忠,仁爱万民,没有他,蛮族夷民将要残害我朝多少百姓,他冤枉啊! 余安不懂朝堂斗争,也不想懂,他只是愤然不已,好人理应得到好下场,恶人理应得到恶报,这才符合天道,既然天道不彰,就由他来执行正义,所以他杀死褚敬山。褚敬山是褚家最有前途的长子、是玥贵妃的亲哥哥,也是那日把安将军送到徐常在床上的幕后恶徒,他死得理所当然。 只是余安没想到褚府守卫森严,自己一身高强武艺却差点儿栽在那里。 背后那刀自肩膀往下划,直没入他的腰际,他不怕痛,只是血流如注,带走他周身力气,最后一口气提不上,从未失手的余安,掉进了曾府后院。 坠落地面时,他用尽力气使出巧劲,不让自己发出太大声响。 他以为夜已深,没有人会发现这个意外,却没想到还是惊醒了屋里的小丫头。 糖糖是被恶梦惊醒的,她梦见前几日遇见的那个大哥哥还是死了。 他全身鲜血淋淋,向她走近,浓浓的眉毛皱成一道粗线条,幽幽地告诉她——我愿意蛰伏,但他们不给我机会。 谁是“他们”?糖糖想问,可是一开口脚底下就裂出一道大缝,她没站稳掉进去,失重的垂坠感让她猛地惊醒。 接着,她听见院子里有东西掉下来的声音。 她下床穿上绣花鞋,拿起桌上的烛火走出屋门,一通巡视,她在花盆底下找到虚弱的余安。 他脸上有一道丑陋伤疤,因为过度疼痛,他眼底露出恐吓狰狞。 如果他还有力气的话,他会跃上前扭断这女孩的脖子,不让她的尖叫声泄露自己的行踪,可惜失血过多,让他失去所有力气。 算了,天要亡他便亡吧,他不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倘若死后真有另一个世界,那么他愿意跟随安将军鞍前马后。 这样想着的同时,他慢慢闭上眼,身上的杀气顿时消失。 糖糖并没有发出尖叫声,反而小心翼翼地走向他,弯子低声问:“大叔,你病了吗?还是伤了?” 微微的诧异,他睁开双眼望向对方,烛火映出她圆圆的小脸蛋,她的天庭饱满、双颊丰润,狭长的凤眼里带着一股正气,干净的目光中透出淡淡悲怜,才多大的孩子,竟有这样一张大贵面相? 这孩子,未来贵不可言…… 他朝她伸出手,糖糖闻到一股血腥之气,他受伤了?“大叔,我去找爹爹帮忙,行不?”她尽量放低声音,怕惊了对方。 余安摇头。 “要不,我屋里有伤药,我给大叔清洗伤口、上点药,行吗?” 余安望着糖糖,莫名地心安,才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竟能有此胆识?他点点头。 “大叔,您先等等,我扶不动您,我去找果果来。” 说完话,她转身跑进屋里,余安趁机挪动身子,如果有一点点可能,他想回宫里。 他是个哑巴,在自己的屋子里病上十天半个月也不会有人来挑剔,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褚家再能耐,也不敢到皇宫里搜查凶手,只是……气息短促、冷汗随着血水不断往外窜,他再也榨不出半点力气。 不多久,糖糖拉着果果过来,一个比她高不了多少的丫头,看着两个小娃儿用尽吃女乃的力气把他扛进屋里,余安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无论如何,这个晚上他得救了,吃下一肚子的糖和茶水,背上的伤口敷着厚厚一层药,吞下随身带的还命丹,他闭目休息两个时辰,天未亮,他离开小丫头的床。 风吹叶落,熙风在冷宫里对着一棵老树练拳头。 呼呼哈哈,他卯足十分力气,汗水早已湿透他的背脊,他不肯停下来,一次一次、不断反复练习。 余安坐在台阶上,静静看着熙风,直到现在,他还不确定这么做是对是错。 齐熙风是当今皇帝的亲生儿子,而气量狭窄的皇帝害死安将军,他应该恨他怨他的,但……他也是徐常在的儿子,徐苹是那个事件中的受害者,她曾经为安将军喊冤,曾经声嘶力竭地拍着那扇门,想透露事实真相。 回宫后,他几次计划着一旦伤养好便远离后宫,躲在暗处,能杀几个褚家、齐家、李家人,便杀几个。 然而临行,他挂心那个躲在床底下听见所有秘密,那个泡冷水企图让自己生病的齐熙风,心念起,他夜探栖凤宫,却发现夜深人静的子夜时分,齐熙风悄悄溜出寝宫。 余安尾随他的脚步,进入空无一人的冷宫,看他对着徐苹被赐死的屋子,低声道:“娘,风儿会为你报仇,把那些害你的人一个个送进地狱,风儿在此立誓,定为您和安将军平反冤屈!” 他的话像是一把火,燃起余安胸中的枯柴,顿时,他看见光亮。 所有人都说四皇子脑袋已经烧坏,读书不再像过去那样能耐,成天只会呵呵傻乐着,不管是手足嫔妃怎样奚落徐常在,也不见他生气。 余安万万没想到会窥见真实的齐熙风,这孩子的傻,是在自保啊! 多聪明的孩子,才几岁就懂得内敛隐忍,委曲求全,比起自己……他是万万不及了。他只会杀人发泄怒气,压根没想过安将军那样伟大的男人应该名垂青史、不应背负恶名,比起这个十岁小儿,自己远远不如。 月光下,他看着熙风清澈灵秀的眉目,闪耀着睿智光芒,他决定留下。 他从阴暗中走出来,熙风和那个小丫头一样,没有被他丑陋的容貌吓到,熙风定定回望自己,脸上带着让人无法想象的沉稳平静,现在的孩子都这么有能耐吗? 能耐得让他自叹弗如。 第1章(3) 余安在他掌心写下,“你想学我的武功吗?” 他告诉自己,他没有齐熙风的聪明,但他有可以传授给他的本领,就当是为安将军平反冤屈埋下一颗种子。 从那天起,每日午时一过,熙风就进冷宫学武,他一招一式慢慢教导,这孩子天资聪颖,学得很快,又肯吃苦,只不过内力修练需要时间,余安想,这些天得进太医院偷点药材,给熙风补补身子,那株千年人参也该拿出来透透风了。 起身,余安走上前,拍拍熙风的背,熙风停下动作,目光相触,两人心意相通,余安为他演释一套新拳法。 熙风默记着余安的动作,只消一遍,他便将招数全记在脑子里。 他并没有变傻,他只是隐去精明善谋、隐去城府,刻意对所有人热切可亲,尤其是玥贵妃所出的二皇子和五皇子,他与他们“亲如手足”。 虽然齐熙华、齐熙明没把他看在眼里,时不时以欺负他为乐,但长期下来,对一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傻子,谁耐烦天天找他碴? 当然,他很清楚师傅和父皇的失望,只是他还会在乎父皇?不会了,一个连妻子都能出卖的父亲,他早已不存希冀。 练完拳头,余安给他一条巾子抹去额头汗水,慈蔼微笑,递给他一本内功修习秘复。 熙风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因为同情?因为娘曾经施恩于他? 他不知道,但当他在自己掌心写下“你想学我的武功吗”那刻,他看见一丝希望。 明知道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对自己好,但他还是接纳了余安的善意及教导。人与人之间,大概存着无法解释的缘分吧,就像圆滚滚的糖糖,就像余安,他们轻而易举地卸下了他的心防。 因为余安,他对武功起了兴趣,日练夜练,迫不及待让自己成为一流高手,因为糖糖,他染上吃糖的坏习惯,每次辛苦得厉害,他便含一颗糖果在嘴里,好像那个甜真的能渗进心底。 余安拿起树枝在泥地上写着,“回去把秘笈读一读,先别练,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明天问过我之后再练。” 熙风点点头,说:“谢谢……”然而,师父二字在嘴边打转,他说不出口。 余安理解,拍拍他的肩膀,挥两下,示意他回去。 “明天见。”熙风离开冷宫前,再次回首,朝他挥挥手。 余安看着他走出几步之后,弯下腰在地上抹两把泥,拍打在自己脸上、身上,这孩子不是普通谨慎呐。 微微一哂,心道:褚玥,这孩子现在不如你,哪天他长大,蓄存足够的实力,届时,我再看看你要往哪里躲。 熙风往栖凤宫走去。 路上,有七、八个太监捧着几盆鲜花,排成一行鱼贯前进,这是父皇要赏给玥贵妃的吧,玥贵妃喜欢鲜花,不论春夏秋冬,宫殿里外处处可见鲜花丛丛,这回她帮父皇除去心月复大患,几盆花哪能表达父皇的衷心谢意,所以……褚家得了多少好处?微微一笑,熙风不急,有朝一日,他会让褚家把吞进去的,一口口全数吐出。 前些日子,褚敬山被刺杀的消息传进后宫,玥贵妃泪流满面,哀伤得不能自已,但她是出嫁女,不能回娘家守灵,她在宫里弄了祭品,遥祭自家哥哥。 看见那幕,熙风脸上装得哀凄,与熙华、熙明站在旁边陪着,但心中快意无比,人心真奇呐,不论何等十恶不作、心肠歹毒之人,只要遇上自己的亲人出事,伤心程度也与常人无异。这心狠手辣,原来只拿来对付外人? “四弟,你又在傻乐什么?” 二皇子熙华快步走近,重重的一掌往熙风背后拍去,扎了近月的马步,他大可以站稳的,但他刻意踉跄,摔倒在地。 看他趴倒,熙华由上往下低头俯视,心中那口气又解上几分,以前师傅老爱夸他,把他夸得天上有、人间无,天上星宿下凡投胎似的,他越聪明,就越显得他们几个蠢笨,多令人不平呐。 幸好徐常在死了,他归到母妃膝下,没人护着,再加上一场病把他的脑子给烧胡涂,之后便从早到晚乐呵呵笑不停,也不像过去那般老待在屋里念书,他成天到处跑,还跑去冷宫和个哑巴太监玩,玩得满身泥才肯回宫。 大家都说他变成傻子了,可傻归傻,他那张和徐常在相似的脸孔还是漂亮得碍人眼,虽然欺负他已经索然无味,可是偶尔来上一下,感觉不差。 熙风从地上爬起来,本就是一身泥,现在更加狼狈,五皇子熙明拍手大笑,指着他的鼻子说:“好笨、好笨,和他那条狗一样笨!” 熙明说的是父皇送给娘的哈巴狗,叫做圆圆,毛茸茸的相当可爱,熙风搬到栖凤宫的第一天,熙明就把狗给抢走,但圆圆聪明,总有法子逃回熙风身边,一次两次,惹毛了熙明,他竟把圆圆给架在火堆上烤。 熙风发现的时候,它已经奄奄一息几乎断气,熙风看见它眼里流下泪水,他也跟着哭了。 此时熙风依旧笑得欢,动手掸去身上灰尘时,还喃喃自语道:“可得弄干净,要不,回头玥母妃会生气的。” “你还笑,我说你笨,可不是说你聪明。”熙明不爽,又踢熙风一腿子。 “五弟有什么资格说四弟啊,今儿个早上,是谁被师傅打十下手板?” 大皇子熙棠和三皇子熙庆不知道打哪儿钻出来的,他们双手横胸,挡在熙明、熙风和熙华面前。 熙棠、熙庆身子壮硕,虎头虎脑的,一个可抵两个,他们并肩往路中间一站,谁都过不去。 “五弟是被师傅打手板,可三弟不也没交大字,被师傅罚站在门口听课。不知道是三弟太忙,没空写大字,还是三弟根本认不得几个大字?” 熙华冷笑反驳,齐熙庆的脑子里装屎,怎么教都教不来,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儿。 “你敢这样对我说话?是玥贵妃教导的吗?看来玥贵妃得好好学学规矩。”在熙庆眼里,除自己的母后以外,宫中其它女人都是父皇暖床的玩意儿,不值一哂。 这话听在熙华、熙明耳里,一口气吞不下去。 熙华冷笑道:“三弟的规矩学得可够扎实的,敢问三弟,哪条规矩说皇子可以批评长辈?” “长辈?我还真不晓得哪家嫡子会把小妾当成长辈。”熙庆眼睛一横,满脸鄙夷地看着“庶子”。 熙华、熙明被气得抡起拳头上前一步。 熙棠心想,对方不过是虚张声势,事情要真闹大,父皇那里谁都得吃板子,于是轻视的嘴脸更甚,帮着弟弟说话。“怎么,人多势众,想打架吗?” “打就打,怕你们哦。”熙明气不过了,大喊一声。 “好啊,来啊,打呀,我就不信你们敢动手。”熙庆两手叉腰,他一样算准对方不过随口说说。 “天底下还没我不敢做的事,让我杀人,我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熙华吹嘘吹大了,惹得熙风低头想笑。 “就凭你们几只软脚虾?”熙庆冷哼。 “打就打,怕什么?我们有三个,你们才两个。”熙明一把牵过熙风,往己方凑数。 说到这里,都只是在撂狠话,没人敢当真动手,双方都有顾忌,害怕事情闹到父皇、皇后那里,谁都躲不开一顿罚。 熙风静静地审视四人,禁不住心底一阵冷笑,皇后想争、玥贵妃也想争,人人都想把儿子推上东宫当太子,可怎么就不掂掂自家儿子有几分本事,没那么大的头,戴得起那么大的冠? 既然双方都只出一张嘴,就让他来射第一箭吧! 熙风挺身,站在熙明、熙华身前,怒指他们说道:“你们别仗势欺人,皇后娘娘有什么了不起,父皇明明就比较喜欢我们贵妃娘娘。” 这话可以私底下想,万万不可以在明面上说,但由一个傻子嘴巴里讲出来又不同了,连傻子都认定的,那就是事实了。 被熙风一说,熙明、熙华突然觉得自己的脖子又硬了几分。 “你这个傻子居然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很好,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嫡子、什么叫庶子!”熙庆气极的道。 “咱们都是皇子,只分傻子跟不傻子。”熙风说话同时,手里的小石头往熙棠身上一丢。 战争本就一触即发,熙风那颗石头成为导火线,转眼两方真打了起来。 你捶我一下、我踢你一脚,越打越激烈,熙风略略估一下情势,冲上前抱住熙明,把自己的右脸往熙棠拳头底下塞,然后又护起熙华,于是左脸又挨熙庆一下。 东挨西挨,要不了多久他脸上就挂了彩,这时总算有太监宫女经过,大伙儿合力拦下几个皇子。 皇后和玥贵妃得知此事,两方都想尽办法把事情化小,当成兄弟之间的“游戏”,不愿往上头闹。 但这个小事件加深了皇后和玥贵妃之间的矛盾,同时也让玥贵妃对熙风彻底放下戒心,把熙风当成己方阵营人马,熙华、熙明也不再常常欺负他。 熙风脸上的青紫将近半个月才渐渐好转,两个月后,他屋里多了一只哈巴狗,刚出生不久,还没断女乃,这是玥贵妃在向他示好,所以他笑咪咪地抱着小狈,向玥贵妃千恩万谢、感激不已,还把小狈分给熙明玩。 总之,这场争端让熙风的性命无虞,也让玥贵妃不再把他当成对手。 只是一小步,但他已经做到,他做到母亲临终遗言——无论如何,活下去。 他心里明白,接下来的路还很远,他必须笃定地、慢慢地走,走得沉稳,走得小心,待那天到来…… 嘴角冷然笑意扬起。 第2章(1) 十五岁那年,熙风出宫建府,除了皇后娘娘和玥贵妃给的人之外,熙风只带走余安。 五年,足够让熙风确定余安对自己的真心,而余安也对熙风推心置月复,把那年在冷宫外面听见的对话以及教导熙风武功的目的说了。 余安用写的跟他说:“我本是褚敬峰麾下的小兵,无意间得罪他,褚敬峰不用军棍惩罚,却将我绑在马后,要活活将我给拖死。 “此事被安将军知道,当时的褚敬峰只是安将军手下的小将,却仗着父亲的名号在军中形成势力,处处对安将军挑衅。 “看在褚家分上,安将军如果够聪明,应该不予理会此事,反正不过是一条贱命,但安将军道:“我的兵是要死在战场上的,不是要死于自己人手中。”他从马蹄下把我救出后,给我一笔银子说:“褚敬峰气量狭窄,今日之事,定会找机会还报,你还是快点离开军营。” “没想到褚敬峰早就派人盯上我,我前脚刚离开,后脚就被抓住,几个恶人将我凌辱一番后把我去势,丢在山坳里。安将军知道此事后狂怒,他狠狠责罚了褚敬峰,安、褚两家就此结仇。 “后来安将军安排我南下,我的运气好,途中遇见高人,拜他为师,学成后下山,我便想尽办法进宫。当年的我太天真,以为可以混成皇帝跟前的红人,就可以报仇,没想到宫里步步惊险,皇子与皇子斗、嫔妃与嫔妃斗,便是宫女太监之间为了往上爬也争斗不休。 “一次,褚敬峰进宫,他认出我,我仗恃着一身武功不愿对他低头,我认为自己有足够的本事与他对峙,没想到人家根本什么都不必做,只消告诉他的贵妃妹妹一声,半夜我便让人下药,再醒来时全身伤痕斑斑,喉咙被毒哑,丢进冷宫里,服侍那些被送进去的嫔妃宫女。” 服侍?不,那些女人进冷宫后,活不了太久就会变成一具尸体,认真说来,他的工作是把她们送到化人场。那回他不肯忍耐了,待伤势痊愈,他溜出宫外,将褚敬峰给杀死。 所以褚敬山并不是他杀的第一个褚家人。 听完余安的故事,熙风承诺,“早晚有一天,我定会为安将军洗刷清白。” 虽然出宫建府,但四皇子府并不是他可以放心的地方。 玥贵妃虽然对他放下戒心,却要确保他够听话,因此在府里安插不少人,至于皇后娘娘……似乎是不敢放心自己,即使他已经表现得够平庸,她却还是时刻提防,所以该布下的人一个不少。 因此就算在府里,他依旧演戏,演一个没心机、亲切和蔼、个性怯懦、与人交好、性情温和的四皇子,他很清楚,就算自己再没实力,只要他的身分是皇子,就会是其它皇子的对手。 不过,他不会放任这种状况太久的,那些棋子,或者收买、或者遣走,或者令背后的主子对他们起疑心……他不允许玥贵妃和皇后的暗中窥伺。 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先建立自己的力量。 熙风从匣子里取出一迭银票,盗卖宫中宝物被抓是要砍头的,但自从他的轻功练出一点成绩后,他便经常干这种事,他不断累积金钱、制造财富,因为他清楚,建立势力需要靠银子。 窗口一阵风刮进来,熙风抬眸,就算不看,他也知道来人是谁。 是他的师父——余安。 他认下这个师父了,他以为自己再不会相信任何人的,却没想到自己会在余安身上重新拾回信任。 “师父,怎么来了?”熙风把银票放下,起身走到余安面前。 余安陪着熙风一起演戏,在皇子府邸,他就是个缩在角落、默默整理花园,连个名字都没有的哑巴老奴才。 他拿起桌上纸笔,飞快写下一行字。“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先到悦来客栈等我。” “去哪里?” “安将军死后,我联络上他身边的人,把安将军死亡的真相告诉他们,我们约定好要替安将军平反冤屈,今天我带你去见他们。” “是怎样的人?可靠吗?”他要做的事太大,半点风声都不能透出去。 “他们都是安将军的心月复,多数像我这样,缺手断脚,是不齐全的人。从战场上退下来之后,安将军并未因此弃之不顾,他买下一座山头、盖房建屋,后来住的人越来越多,便形成一座村庄。 “后来的几年,皇帝渐渐忌惮安将军的功劳,军粮、军资东拖西欠,要十万给一半,谁都知道打仗是最烧银子的事,没有钱、没有米,连吃饱都谈不上,让官兵怎么打仗?有一回,安将军在打南蛮,打到一半,军粮接济不上,眼看就要断炊……”他无声的叹气。 “然后呢?”熙风急问。 “安将军原本安置那些人,是想给他们一条活路,没想到他们当中有几个是经商好手,还有个善谋能断的上官先生,他们拿着将军给的银子,在短短几年内以安将军的名义在大齐王朝买下不少铺子,经营各种买卖。 “村里能做事的都派上用场了,那些铺子大大小小,每年的营收惊人,有的还能在京城排上名号。就在将军为银子的事搅得头昏脑胀时,上官先生带着上百人,押粮押银,一路送到安将军手上。 “那次,在缺米少粮的情况中,安将军还能打出大胜仗,举国上下欢腾不已,还有人立祠塑像,替将军招福延寿。许是那件事在皇上心里种下杀机的吧,百姓歌功颂德、万民景仰,连说书人都拿安将军的英雄事迹当成段子,这样的声势让皇上无法安枕,以至于酿出后来的祸事。这让上官先生万般自责,深感愧疚,于是歃血为盟、立下毒誓,要用尽所有的力量替安将军平反。 “五年前,我把你的事情告诉上官先生,上官先生决定用五年的时间来考核你的人品与能力,如果你是可以为安将军平反之人,他们便愿意鞍前马后、供你驱使。这段日子,他们努力把生意做得更大,还开了一家本善钱庄,把赚得的银子存放在里头。” “本善钱庄是安将军名下的产业?” “对,本善是安将军的号。熙风,这些年你身边出现过不少人,邱娘、雁儿、小顺子、平子……他们都是上官先生送进去的,目的是想近身观察你。” “师父怎不早点告诉我,当初建府,我可以把他们一起要出来的,现在……” “放心,他们已经平安离开后宫。” 熙风的反应让他很满意,他不是生气被人暗中考核,而是担心那些人的安危,多年的权谋算计没有算走他天性里的善良,光是这点,他就比皇帝和其它的皇子好太多,难怪上官先生也同意齐熙风是个可以追随之人。 余安微微一笑,继续写下,“熙风,你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斗,你有我们暗中支持,你一定要坐上那个位置,要为安将军平反,要当个心胸宽阅、仁民爱物的好帝君。” 郑重点头,他的表情凝重。“师父,请您睁大眼睛仔细瞧,继续观察我、考核我,我不会令你们失望。” “好孩子。不管哪一天、走到哪一步,你都是我的徒弟,我不会放任你走歪路。”他安慰地拍拍熙风的肩。他知道,那个晚上自己做对了,他为熙风留下的同时也为万民留下一个好帝君。 他相信熙风,一如相信安将军,他们脸上有着同样的凛然正气。 悦来客栈竟也是安将军名下的产业之一?! 看过帐簿后,账面上七百多万两,差点儿闪花熙风的眼睛,原来一个深得民心的将军,就算死后也会有人为他效忠尽力,百姓不会停止对他的歌颂,即使那个事件太震惊人心,依旧无法抹黑他在百姓心目中的形象。 熙风经常在外头转,他倾听百姓对安将军的看法,民心单纯,他们相信宫里的说词,却只埋怨酒醉闹事,害得千年名将殡落,也有人担心万一南蛮带兵打进京城,满朝廷还有谁可以与之对抗。 有人为此埋怨皇帝。“皇帝寿辰干么要宴请将军,自家人关起门来乐一乐就是,这不是没事惹事吗?” 他们说:“后宫侍卫不尽责,安将军酒后乱性,他们怎能让人满宫乱闯。” 他们说:“谁晓得是不是有人讨厌徐常在,恶意侵害她名节,却利用上咱们安将军。” 镑种说法形形色色,口气里不乏埋怨皇帝的,可惜这些话传不到父皇耳里,否则他会晓得自己默许的这场戏结果有多荒谬。 但这些话教会熙风,一个好将军可以得到百姓如此爱戴,那么好帝君呢?是否可以得到百姓更多感念? 上官先生是个知识渊博的人,而其它几个掌柜的也各个不简单,他们有在军中的经验、有当官的经验、有营商的经验,他们不是坐在家里寒窗十载苦读出来的文官,他们懂的、会的,全是自己亲身学习而来的。 看着他们残缺的肢体,熙风脸上露出不忍。 上官先生却道:“从悬崖下来的小鹰,学会飞翔以后,会有自己的一片天空;而学不会飞翔的便只能摔死,老鹰并不会多看它一眼,更不会为它悲鸣。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活着本身就是残酷,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不容争辩的事实。 “我们都是摔跌过的小鹰,但我们很幸运,得到将军的眷顾,因此我们告诉自己,即使只有一只翅膀,我们要飞得比别人更远更高。 “四爷,你和我们一样,我们的伤在形体上、你的伤在心里,你没有选择放弃,而是选择再次展翅,既然做出选择,就该不畏刀风箭雨、勇往直前,不只为自己,也要为天下苍生谋得一片蔚蓝天空。” 熙风郑重点头,他会做到的,做一个仁民爱物、以天下百姓为己任的好皇帝,他要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他要延续安将军的精神,保大齐百姓千秋万代,平安富足。 短短两个时辰的谈话,熙风收获丰硕。 上官先生道:“如果四爷想要突破眼前格局,就别留在京城,皇后、玥贵妃的势力太大,四爷根本无法作为,再加上其它皇子的虎视眈眈,您动辄得咎。 “与其如此,不如把别人不要的、需要离京的皇差捡起来做,这段时间,尽量在暗中观察朝堂里有哪些可用之人,不要高官大臣,挑选真正有能力肯做事、能为四爷臂膀者,日后,办皇差时便带着他们,待差事办成返朝——” “将功劳归于他们,一方面可以在皇后等人面前隐藏实力,一方面可以收拢人心,暗中培养自己的实力。”熙风接下话。 几个掌柜暗暗地点了头,学得真快,看来他们没挑错人,安将军的冤屈定能平反。 离开悦来客栈,熙风往京城附近的慈云寺方向走去,他得再绕上几圈,尽力表现出游手好闲的模样,教人放松戒心。 慈云寺是个香火鼎盛的寺庙,不必特定节日,每天都会有许多香客。 香客要吃要喝要逛街,因此在庙外形成一整条卖东西的街道。 有人说:“许是菩萨保佑,在这里开店的商家,没几年功夫都能买房买田,成了大户。” 以曾五福的看法,这种事哪能扯到菩萨身上?不就是香客太多嘛。 游客进庙里拜一圈,再欣赏一下庙里的好风景,了不起花一、两个时辰,可一趟远路过来,这样就回去未免不尽兴,所以拜完观音便顺道拜拜自己的五脏庙,因此外头卖小吃的店家生意鼎盛。 生意好、财富多,几年功夫下来理所当然成了大户。 所以啊,店家的事扯不到菩萨身上,娘生孩子的事儿更扯不到菩萨身上。 尽避她满肚子不以为然,但长辈的想法是不能随便更改的,长辈说有关就是有关,因此五福跟着祖母到庙里,替娘和新弟弟祈福来了。 烧过香,祖母碰见老友,两人在香客厢房里聊起来,曾五福便带着丫头出来逛街,东看看、西看看,她打算挑个好玩意儿送给刚满月的弟弟们。 没错,是弟弟“们”,娘生下一对双胞胎,个头挺大的,很难想象娘小小的肚子怎么装得下两个娃儿? 这在曾家是天大地大的好消息,娘自从生下五福之后,肚皮再没有动静,愧疚之余不时向爹爹提纳妾,但这个话题是曾家的禁忌呐。 为什么?因为曾家有故事。 笔事是这样的,祖父有个孪生弟弟,依祖父的说法是,“这个弟弟虽然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可脑子比我灵光得多,他五岁就会做买卖,八岁能开店。” 这样优秀杰出的叔祖父后来怎么啦?死了!怎么死的?被女人害死的! 曾祖父死得早,兄弟俩是寡母一手带大,家里给祖父和叔祖父各娶一门亲,叔祖父的妻子温丽婉淑,人人满意,可叔祖父就是不喜欢,生下儿子给家里交代之后就不再进妻子的房门。 不久,从外面领一个女子回来,自此门庭不安。 据说那女子美得不象话,像九天狐狸下凡尘,连祖父这等正人君子遇上都会脸红心跳。女子进门后开始争权夺势、抢地盘,叔祖父被她迷得天旋地转,她说什么全依。 正妻就这样被活活气死,儿子没有娘的照顾,再加上继母刻意虐待,活不过五岁也死了,这会儿二房只剩下两个人,总该消停吧? 确实,很会赚钱的叔祖父和娇妻过了一段富足美好的生活,后来不知摊上什么恶运,叔祖父的生意越做越差,还被倒好几笔货款,曾祖母对九天狐狸不满意,认为是她带来的恶运,又嫌弃她生不出儿子,硬是买个女人回来传宗接代。 偏偏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你买一个、我弄死一个,你买一双、我杀一双,曾祖母就这样被活活气死。 第2章(2) 曾祖母过世后,祖母见状况不对,继续下去,曾家迟早要败,便提分家。 九天狐狸说:“曾家哪有什么家产,不都是我家那口子挣出来的。” 这话不厚道,曾家原是有几亩薄田的,弟弟爱行商,哥哥喜欢读书,考上秀才后迟迟没有机会考上举子,认了命回家种田,十几年下来也有一些积蓄,替家里买进七、八亩田。 祖父不愿意和弟弟争吵,净身出户,把所有东西全留给弟弟。 祖母拿出自己的嫁妆买下宅子,祖父就在私塾里教学子念书,终也把儿子培养成才,他考不上的举子、进士,儿子全帮他考上,虽然只是小小的七品芝麻官,好歹曾家门楣已经从农户成为官家。 反观弟弟,不但没有子嗣,生意越做越落魄,最后九天狐狸竟趁叔祖父不在家,把细软卷跑了,叔祖父自此大病不起。 有叔祖父的例子在前头,因此曾家家训第一条:绝对不可以迎妾、纳通房、养外室。 这一条原本是规范自家子孙,却没想到变成媳妇最大压力,被传善妒也就罢了,但曾家子嗣万万不能断在她手上啊! 曾五福的娘就这样辛苦九年,直到去年有人介绍一个好大夫,几帖药下去,竟怀上了,怀上不打紧,不来就不来、一来来两个,这简直是天大地大的喜事。 祖母说那个大夫肯定是菩萨化身,来渡咱们曾家的。 耙情这年头菩萨也流行女扮男装?不过长辈说什么都对,他们吃的盐巴比她吃的米多,过的桥比她走的路多,所以都对、都对。 曾五福街上来来回回逛上两圈,没找到满意的,想转回庙里,却发现一个乞儿有气无力地靠在墙角,身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面有几文钱,连乞讨也不尽心尽力,讲几句好话给善心人士听听。 五福弯下腰与他对视,他眼里充满绝望,茫然的目光彷佛穿过她落在某个地方。 五福索性蹲在他跟前,歪着头问道:“这位大叔,您多大年纪啦?” 他回神,看见一个圆滚滚的俏丫头蹲在自己跟前,让他想起自己的闺女,心头一阵酸涩。“二十八。” “我爹三十岁、祖父四十八岁,他们年纪都比您大,可我祖父每天都下田种菜,养活自己,他总说:“五体不动、脑子生绣。”用尽力气好好生活,才会过得快乐。大叔,与其在这里乞讨,你不如去找点差事儿,赚来的银子才花得踏实。” 她笑咪咪地鼓吹他。 摇头,他早已经不想活,家乡遭逢十年难得一见的大水患,房子冲走了、田地淹没了,子女长辈全死于瘟疫,家道中落、手无缚鸡之力,他一路流浪、漫无目的,只想着死了便好。 饿的时候有人施舍便吃一点,没人施舍,饿着肚子也能挨个三、五日,与其说他在乞讨,不如说他在等死。 见他不发一语,五福若有所思,问:“大叔从前是做什么的?” “百无一用是书生。”双目蕴泪,喉结微颤,他无法再说下去。 他不是想告诉她些什么,也不是盼她垂怜,只是想同她说几句话,听听她清脆稚女敕的声音,想念自己的女儿。 “大叔会算帐吗?” 他点点头,天知道他有多喜欢她的嗓音,恍惚间,他又听见女儿脆生生地喊着他——爹爹、爹爹,快过来,那里有一大片花田。 “大叔会算帐,可以去商家当掌柜账房,强过在这里一日挨过一日。” 他又摇头,并不想。 五福轻叹,说道:“我不知道大叔身上发生什么事,但眼瞧着,应该是落了难,碰到再伤心不过的事,只不过日子总得过下去,不管您的亲人在不在,肯定都希望您能活得安泰,为了他们,大叔应该放下,从头开始,对吧! “大叔千万别自暴自弃,今日虽然遭难,焉知他日没有再起时,诸葛亮曾经隐于市,韩信曾受胯下之辱,倘若他们就此一蹶不振,天底下便少了这样两位英雄人物。就当是为生养大叔的爹娘,大叔好歹振作起来,努力上进,让他们分享你的荣耀呀!” 爹、娘……他想起来了,爹舍不得他做事,总要他好好念书。爹娘老说:“咱们梁家就靠青山争光了。” 他答应过的,要给梁家盖一个又大又宽又舒服的祠堂,要给梁家祖先买一块依山傍水的好地,把所有的坟迁过去。 眼里出现一抹光芒,是啊,他不能死,他死了梁家便绝了子嗣,九泉之下,他有什么脸面对爹娘。 见他脸上有了几分精神,五福把身上的银子全交给了他,连怀里那包糖也一并给了,她道:“大叔觉得辛苦时,嘴里含一块糖,心里会舒坦得多。” 听着她的话,男人盯着她的眉目五官,看得清楚仔细,彷佛想把她的容颜深深刻在脑海里似的,他的视线落在五福眉心的那点朱砂痣,他不会算命,却看得出这个慈眉善目的小泵娘,日后必有大造化。 深深一揖,梁青山道:“谢谢你,你做的好事,菩萨全看在眼里。” 小婢女笑眼眯眯地勾起小姐的手臂,说:“小姐英明。” 五福失笑,戳上她的额头,问:“你称赞本小姐的话能不能换一句?” 丙果歪着脖子、认真想半天,最后说:“小姐真英明!” 啧,她没辙了,五福拉起果果往慈云寺走去。 梁青山望着她的背影,泪水盈眶。 这事从头到尾,熙风都站在一旁,定眼细瞧。 他只看见小丫头的侧脸,却清清楚楚听见她对梁青山说的每一句话。他可以走的,却跨不开脚,因为她让他想起五年前那个爱说道理、给他糖吃的小丫头。 是她吗?直觉地,熙风抬脚往前追去,只是人潮太多,而自己怔忡的时间太久,以至于失去小丫头的身影,他前后左右四下张望,均找不到她之后只好转身,走向跪在地上的梁青山。 七年过去,熙风二十二岁,尚未娶亲。 他无母,没有人会主动替他张罗此事,而这几年各地灾情频传、饥荒四起,皇帝光忙着那些,哪有时间理会他的终身大事,至于皇后与玥贵妃…… 皇孙通常也是考虑东宫太子人选的条件之一,一个没有皇孙的皇子,没有资格列入考虑,所以你不提、我不说,除非哪天皇帝心血来潮,否则没有人会多事。 而其它皇子们这些年来陆续成亲,正妃、侧妃、妾室、通房……每年都有人办喜事,他们为着壮大族群而努力。 相较于他们的安逸舒服,熙风却是长年东奔西走,为朝廷到全国各地处理灾后问题,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没有人会抢着做,只有“傻瓜四爷”会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熙风依照上官先生所言,提拔几个六、七品小辟,陪着他上山下海,每每差事办好,熙风便将功劳归于他们及地方官员身上,因此陪他办差的官员一级一级往上升迁,他却没有得到太多的荣耀。 他总在皇帝面前谦逊道:“儿臣做的不过是居中牵线、广纳良言,父皇教过儿臣,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因此儿臣习惯放手,让臣官们发挥所能。” 这话在其它皇子的心里被解读成——齐熙风没有能耐,只是运气好,带出去的官员愿意尽心尽力。 可他们没想过,就算熙风什么都没做,光是识人之明就是了不起的能力,何况事实并非如此。 因此那些受他指示行事、立下大功的官员被熙风收买了,他们没有结党,可人人都明白,这样的皇子才足堪大位,跟着四爷才有前程,于是对他死心塌地、鞠躬尽瘁,追随他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是在朝堂上,而他的四皇子府里也重新洗牌了。 上官先生果真能人,他找来一群高矮胖瘦的男女进府,让他们模仿那些眼线的一言一行,短短的几个月便取代他们的位置,向后宫嫔妃们报告四皇子府内的大小事,因此现在的熙风可以进一步控制后宫动态。 例如上回眼线一向皇后报告,四皇子想上折子请辞彰县之行,因为他听说彰县疠病四起,许多官员卧病不起,四皇子深怕此行有去无回。 当时皇后眼红熙风受皇帝赞扬,想让熙棠争取这件差事,但眼线一的消息才传回宫里,要不了多久,熙风还没上奏折请辞,二皇子熙华办皇差的消息就传过来。 熙华能把差事办好?当然不可能,他最能耐的不过是借机敛财,把要送往灾区的银两扣个三、五成下来、中饱私囊。 虽然褚家派人去帮他,但熙华就是个刚愎自用的,能听得进谁的话? 而且褚家自从褚敬山死了之后,能拿得出手的人才真没几个。再加上“你任性、我比你更任性,反正倒霉也有高个儿顶着”的心态,以及皇后的人马从中掣肘,事情自然是办得乱七八糟,没办比不办还好。 于是熙华灰头土脸的回到京城,挨了皇帝一顿臭骂,之后命熙风率领朝臣出京补救。 第2章(3) 不多久,眼线一一传消息回宫,四皇子染上疫病,留在彰县休养。 因熙华被责罚,冷眼等着看熙风好戏的玥贵妃假惺惺地派太医去一探究竟。可是她能探出什么究竟?这些年钱没有白撒,宫里人十之七八已经被熙风收买,虽不至于人人为他尽忠效命,但能够帮衬的小地方,谁不乐意助他一把? 就这样,太医带回假消息——四皇子病重,生命垂危。 这个消息让熙风有机会在彰县多停留两个月,充裕的时间让他在那里招兵买马,渗透军中。 彰县有许多安将军的旧部,由上官先生出面,事情比想象中更简单。 三个月后,彰县以南、蛮夷以北,落入熙风的势力范围,他正用蚕食鲸吞的方式,一点一点吃掉父皇的江山。 他狠吗?不,他不狠,就是不狠,所以许多事必须提早预备,如果可以,他但愿过程中没有太多的白骨冤魂。 “四爷,宫里传话,请四爷进宫一趟。”邱大进门传话,顺手将托盘摆在桌上,托盘里有将近十封书信,是从各地送来的讯息。 熙风莞尔,他才刚回京呢,病体初愈,有什么事急着见他? 想探探他是真病假病?不可能,玥贵妃认定何太医是自己人,过去何太医帮玥贵妃做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狐群狗党、狼狈为奸,除非是不想活,否则何太医不敢不忠,只是以威慑人和以利诱人,后者的吸引力似乎更大一点。 所以……为什么? 狭长的眼睛微眯,剑眉随着这个动作聚拢,想想、得好好想想,此行是为了……眼睛略张,他猜出来了! 近日宫里选秀,终于想到该替他挑选媳妇了?很好,他来猜猜,她们会替自己择选哪家闺秀?与她们娘家有关的女子?无后台势力的淑媛? 他伸手翻了翻盘中书信,果如他所料,里头有常公公递来的消息。 打开信封,里面装了厚厚的一迭信纸,粗粗阅过,他没猜错,确实是替自己选媳妇来了。 皇子可以娶一正妃、两侧妃、四个侍妾,他并不需要这么多女人,但她们给,他就收,他一向“乖巧和顺”、“听话懦弱”得很,因为越乖的人才能活得越久,即使熙风现在有足够的条件不乖,但他并不想太早亮出筹码。 看一眼名单,皇后替自己挑选李彤桦为正妃,常公公心细,在名单下方做了注解。他没猜错,李彤桦是皇后的远房侄女,父亲是三品大员,在家中排行第七,庶女。 熙风失笑,她这是想拉拢自己投向大皇兄、三皇兄的阵营?如果是的话,怎会拿一个庶女来敷衍,所以……不是拉拢,是监视?皇后早已认准自己是二皇子党? 无所谓,他不在乎皇后的想法。 翻开下一页,里面写着玥贵妃挑选的侧妃。 雹秋莲,是京城第一才女耿秋兰的妹妹,耿秋兰才名在外,美貌外显,家里是拿她当皇后培养的,她老早就该进宫,但是三年前选秀她突然病重,失去机会,这回她被父皇留用了吧。 雹家失算,本想替女儿挑个有能耐的皇子,于是刻意替她制造声势,一场爆宴、一曲凤舞,让她惊艳四座、名声大噪,当初耿家的目的是齐熙棠,没想到皇上也被她的美貌吸引。 三年前那场重病,疑心病重的父皇看出端倪,他曾向耿相爷暗示,他儿子这个国丈爷是当定了。躲得过这次选秀,躲不掉下一轮,他倒想看看耿家有多大的胆量,敢继续把耿秋兰留下。 所以不管耿家乐不乐意、耿秋兰喜不喜欢,她都让皇帝烙下标记,差别只在三年前或三年后,这段日子皇上经常让皇后宣耿秋兰入宫作伴,此举让所有人看清皇上对耿秋兰的用心。 不过皇后也因此对这个尚未进宫却已经带来威胁的女子深怀戒心,隐隐出现对峙之势,而现在玥贵妃把耿秋莲许给自己,此举目的是……她想与耿秋兰连手,对付皇后? 大有可能,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二皇子党,而后宫势力分两派,耿秋兰不是归顺皇后便是玥贵妃。 好啊,既然要连手,何必把好处往别人怀里送,挟制耿秋莲要挟耿秋兰这档事,并不是非得玥贵妃来做,他出手也许效果更好呢。 打开第三张信纸,那里面密密麻麻写着二十几个女子的资料,姓名、家世、才艺,与宫里嫔妃的关系。 能把这等关系分析得清清楚楚,也只有常公公办得到,他是宫里的老狐狸,能用却不可尽信,他与何太医是同一款人,熙风相信,能够轻易被银钱收买的就不会对你忠心,所以那一万两银子就当作银货两讫。 如果可以的话,整个后宫他最想收买的是李柳,他是父皇最信任之人,可惜他不是个轻易能被打动的。 他把那份名单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次,在视线接触到曾五福三个字时笑开了,她也在名单里?怎么会呢,是谁动的手脚?不过不管是谁,在看到这三个字的同时,他便做出决定——就是她。 曾五福,父亲曾国梁、七品县官,官风清廉、家无恒产,曾经为百姓发声,与齐熙棠、齐熙庆正面对抗,差点被活活打死。 曾五福家中还有祖父曾玉山、祖母王氏、母亲江氏和两个年幼的孪生弟弟曾福临、曾临门,曾家长辈给孩子取名字不上心,三个孩子凑在一起恰是五福临门,到底是太看重福气呢,还是太想让手足亲情一路沿续。 把信纸折迭好,与其它的信一起收进匣子里,拿起双鱼锁锁紧。收拾好桌面,他倏地起身往外走。 “走,进宫去!”他对邱大说。 “四爷就这样进宫?不更衣?” “换下衣服,怎显得出我风尘仆仆返京,接到旨意便立刻进宫的孝心呢。”他自嘲一笑,戏演得多了,连这等小细节都会照顾到,他呀,越来越精明了。 “熙风,你怎么说,母后和玥母妃替你挑的正妃、侧妃,可还满意?” 皇后端坐在楠木椅子上,神态高贵优雅,仙女似的彷佛凡间尘埃沾染不上她。 母亲曾经羡慕过李皇后,她认真学字,努力背诗,以为总有一天自己能像皇后那样。当时他们都以为皇后是个好人,再干净不过,但是…… 仙女?假的! “婚姻大事本该由长辈作主,母后与玥母妃为孩儿挑选的姑娘必定是好的。” 他一如过去般和顺,没有脾气、没有意见,笑吟吟地好像对所有事都甘之如饴。 “这话,对,也不对。”玥贵妃走过来,慈蔼地对他说:“我与皇后娘娘挑来挑去,也就是挑家世才情、品德性格,可夫妻之间呐,最重要的是眼缘,看对眼比什么都重要。 “瞧,佟妃那副脾气多骄傲任性呐,可人家就是合了皇上的眼缘,一句冰山美人,什么礼都不必守便稳坐妃位,所以我们挑两个帮风儿持家、掌中馈,你自己也挑一个合心合眼的吧。” “你啊,这个贫嘴的,话要是传到佟妃那里,不又要闹个鸡飞狗跳。” 皇后轻轻点了玥贵妃的脸颊,两人一派和乐融融、亲昵和气,哪里看得出私底下已经缠斗多年,恨不得对方早点进黄泉。 熙风笑着看两个女人演戏,好像很享受这份家庭温馨似的,其实是丝丝的寒意侵入,密密地在心底蔓延滋生,未来……他也会有这样一个大家庭吗? 皇后正色道:“不过,你玥母妃说的也在理,熙风,你挑个合心合意的吧。” 目光转过,几名宫女鱼贯走进来,手里各拿着一幅滚动条。 她们走到他跟前、打开画轴,一个个风姿绰约的女子立在眼前,或娇俏妩媚、或清丽动人、或端庄秀丽,十幅画,比常公公给的名单足足少一半以上,换言之,那二十几名女子中已经删除一大半,所以被删除的是…… 他细细回想常公公给的名单列表,片刻恍然大悟,在自己进宫之前,皇后和玥贵妃又交手一回,把与对方有关的人选一一勾除? 这对他是好消息,她们这一交手替自己省却不少事。 他看得很仔细,好像真的在找一个合心合意合眼缘的,最终,他在最后一幅画像上头,看见曾五福三个字。 她就是曾五福啊,她的脸圆圆、身材有些丰腴,眉目间有着教人说不出的舒心,额间一点殷红的朱砂痣极为抢眼,她不美丽,至少比起其它画像中的女子,她的容貌可以用乏善可陈来形容,常公公的信上头写着她不认得字、不会弹琴、不擅书画刺绣,而才艺上头写着:擅食。 这算什么才艺? 如果那些内容是从选秀名册上誊抄下来的,是不是代表她无意被选上? 可惜,即便这样描述自己,她还是被留用,运气真差呐,忍不住地,一个恶意的笑容浮上,抬起头,他对皇后道:“母后、玥母妃,儿臣选曾五福。” “什么?!”皇后和玥贵妃异口同声,简直不敢相信,她是里面条件最差、长相最糟、家世最坏、家境最贫穷的,娶她进门,对他的未来无半分帮助。 “为什么挑她?”玥贵妃忍不住问。 “她圆圆的,才艺又写擅食,儿臣正想找个人和自己一起到处品尝美食,那些样貌美丽的女子都像小鸟似的,几粒小米就能给喂撑了。” 他的回答令玥贵妃愣了下,随即掩嘴大笑,果然是个傻的,哪有人这般挑媳妇的。 见她笑成那样,熙风面露惶然,急道:“母妃,不能挑曾五福吗?如果不可以,儿臣挑别人好了。” “没有不可以,这曾家姑娘好,脸圆圆的,看起来实在福气,娶了她肯定能给风儿带来好运。”皇后也想笑,只不过强把笑给憋进肚子里,青菜萝卜各有所好,只要他喜欢,有啥不行? 第3章(1) 爆廷选秀,留用了七十三名秀女。皇帝点选雹秋兰等五名秀女进宫,其余的赐予皇子或者权贵之家。 秀女们返家后数日,便会有宫廷姑姑进府教导规矩,照理说,从出宫那天起,耿秋兰便不能出府,但她出门了,这是她与父亲交换的条件,她说:“我愿意放手,全心为家族争光,只求父亲让我再见程溪一面。” 程溪是她的救命恩人,四年前她声名大噪,却引来恶徒觊觎,他们意欲将她掳走,尝尝京城第一美女的滋味,是程溪伸出援手阻止这场灾难,但他也因此受到重伤,在耿府养伤近将近四个月。 一百多天的朝夕相处,年轻人情愫滋生,明知道家世悬殊,两人之间没有可能,却还是想尽全力拚搏一回。 三年前程溪给的药让耿秋兰大病一场因而避开选秀,他们以为可以海阔天空,谁知皇帝放话,耿秋兰终究逃不过入宫命运。 如果之前耿家长辈不知道耿秋兰与程溪之间的情愫,在她生那场大病后也都清楚了。 今年的选秀耿秋兰心如死水,几次想了结自己的一生,却都让人给救下。 死亡于她,是奢侈。 一路上,耿秋莲的笑容不歇,事实上自从选秀过后,赐婚圣旨颁布,她便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满腔得意。 雹秋兰是嫡女,从小到大被宠着长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连老太爷都对她另眼相看,哪像她一个小庶女,只能处处委曲求全。 可谁知道自己竟会有今日这番际遇,耿秋兰虽然得到圣心、留用后宫,可自己嫁的是四皇子啊,虽然有人传说四皇子是个傻的,可再怎么傻总也强过一个暮暮老矣的皇帝。 谁晓得耿秋兰能有几年的好光景?说不定没两年功夫就当上寡妇,当寡妇还是好的,万一皇帝偏爱,非拉着她殉葬……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弯两道柳眉。 至于自己,虽然只是侧妃,但听说李彤桦是个软性子,只有被欺负、没有欺负人的分儿,而那个曾五福的爹不过是个七品小辟,日后想怎么拿捏,还不是看她的心情,到时候,四皇子府的后院自然是她说了算。 心满意足呐,谁想得到她耿秋莲一个小小庶女有机会成为皇子侧妃。 望着耿秋兰的满脸落寞,她冷笑一声。自从圣旨到了之后,耿秋兰就是这副模样,像是谁欠了她似的,祖父还把她找去劝说一下午呢。 哼,谁不知道她的小心思,她和程溪那点儿破事,瞒得过别人可别想瞒过她的眼睛,好啊好,这会儿牛郎织女分隔天际呐,只不过牛郎织女一年还得见上一回,她与程溪怕是再见遥遥无期。 忍不住神采飞扬,耿秋莲打趣道:“姊姊,你这是怎么回事?几日不见竟憔悴如斯,莫不是知道要进宫服侍皇帝,高兴得连饭都吃不下?” 雹秋莲勾起上扬眼角,这辈子她还没机会在耿秋兰面前如此得意张扬过。 就是个没见识的女人,耿秋兰连话都懒得跟她说。她本不愿与耿秋莲同行,可宫里姑姑已经进耿府,她无法在府中与程溪见面,而近日许多被赐婚的选秀女子纷纷到慈云寺酬神还愿,祖父这才安排她与耿秋莲一起出门。 “怎不说话?不屑妹妹吗?姊姊真以为自己是皇后娘娘啦?哼哼,就当妹妹好心,奉劝姊姊几句,听不听在你。 “皇后娘娘那个位置是风打不动的,人家两个儿子可不是白生,就算姊姊再美、再受皇帝宠爱,也千万别心大,不把满宫妃嫔给看在眼里,毕竟后宫里的贵人比比皆是啊。姊姊还是好好学着怎么夹着尾巴做人,千万别为一己之私害了耿家上下。” 她在等耿秋兰发怒,好再多刻薄几句,可对方文风不动,只是淡淡地望着自己,明明半句话都没说,耿秋莲就是觉得自己被鄙夷了。 心呕!不等耿秋兰开口,她继续挑衅。“就算没有皇后娘娘,也有贵妃娘娘呢,也许她们年华不再,比不得姊姊美艳,可少年夫妻老来伴,她们和皇上的情分可不是一个新人能比得上,我要是姊姊,第一件事就是先把这副似笑非笑的惹人嫌模样先给改了。” 雹秋兰依旧与她对望,继续一副“似笑非笑的惹人嫌模样”,看得耿秋莲火气更盛,本想再接几句,可车夫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大小姐、五小姐,慈云寺到了。” 闻言,耿秋兰状似无意地拍拍自己的衣裳,好像与耿秋莲同坐一车便把她给弄脏似的,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令耿秋莲恨得咬牙。 她猛地转身,跳下车,领着婢女先走了。 雹秋兰在她身后缓缓下车,也领自己的贴身丫头、嬷嬷走进寺里,只不过她走的是另一条路,前往一间僻静厢房的道路。 他的背影被一圏光晕包围,晃眼的光芒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飘摇舞动。 总是情不自禁地,看见他的背影,她就无法忍住笑意,好像有股暖暖的东西从心脏中间往外,不断地汩汩冒出。 她深爱他,确定到不能再确定。 那时,皇帝圣喻,让她三年后再参加选秀,她便明白自己躲不过了,此生与他无缘无分,只能待来生,既然如此,何苦让他们在这一世相遇、相知、相爱? 他总是偷进她的香闺,与她并肩躺在床上,说一夜话。 圣喻传进耿府那日,她整整哭上一天,她无法遏抑那份深沉的悲哀,直到他出现,浓浓的甜蜜才覆盖了噬心的苦涩。 那夜,她说:“我无法负荷这么沉重的失望。”她想把身子给他,但他拒绝了。 他说:“我相信柳暗花明,只要够坚定,我们一定会在一起。” 这话是哄她的,耿秋兰很清楚,他担心一时的冲动会害苦她,倘若选秀势在必行,失去页节的自己,就算不被恼羞成怒的皇帝活活打死,父亲也无法让她活着破坏耿家名誉。 他爱她,无法忍受她受伤害。 选秀名册送进宫那天,她悬梁自尽,被救下后,母亲跪在她床前,哭着哀求她,“上次选秀,一场莫名其妙的重病,你以为皇上不心生怀疑?现在如果你死了,岂非坐实皇上的猜忌? “关于皇上的种种,这些年你从祖父那里听到的难道还不够多?皇上苛刻、偏狭,睚訾必报,你今日扫了皇上的脸,他日皇上必借口灭掉耿氏一门,秋兰,救救我们吧,你弟弟还小,哥哥的前程全掐在你手上,你怎舍得为一个男人,闹得耿家家破人亡。” 静静听着母亲的话,心中五味杂陈,她只是一个弱女子呀,何德何能背负这样大的责任。 “程溪。”耿秋兰轻唤。 程溪飞快转身,脸上迅速挂起一道笑容,她也做同样的事,只不过两人都做得不够好,所以他们从彼此脸上看不见开心,只有哀愁。 他们都清楚,过了今日,再无见面之时,皇宫内苑不是耿家,他无法来去自如,就算可以,她也不愿意他冒这个险。 “怎么办?” 雹秋兰脸上在笑,嘴巴吐出的却是令人心碎的三个字,程溪明白,接在“怎么办”后面的句子是什么。 怎么办?看不见你的日子,我要怎么活下去? 怎么办?我连死的权利都没有,人人能去的阴曹地府,独我没资格前行。 怎么办?我无法想象自己成为别人的妻子,无法忍受别的男人碰我。 是啊,他也想问怎么办?他无法控制自己,他爱她、想她、要她,即使两人之间隔了千山万水、重重困难,他依旧不愿放手。 他没有回答,只是向前两步,将她紧紧地、紧紧抱在怀里。 “对不起。”他说。 这三个字和她讲的一样教人心碎,因为她也清楚“对不起”后面接什么。 对不起,我是个懦弱无用的男人,我无能为力陪你一生。 对不起,我连带着你远走高飞的能耐都没有。 对不起,我保不了你、护不了你,我是个再糟糕不过的男人。 于是她放声痛哭,哭倒在他怀里,“如果我死去,你也要好好的活下去,照我们的约定走遍五湖四海,用你的眼睛帮我看,用你的耳朵帮我听,用你的心帮我记住所有的好风景,好不?”耿秋兰殷殷哀求。 “不,如果你死去,我会立刻奔赴幽冥之境找你,然后,我们的魂魄就能照着约定,走遍五湖四海,看尽所有我们想看的风景。”程溪回答。 他或许没有能力带她走,没有权利与她殉情,但他有能力决定在她离开的同时,与她走同一段旅程。 “你何苦?” “我不苦,唯有跟你在一起,我才懂得什么叫做快乐。”他为她顺顺颊边碎发。 本是飘泊一生的江湖人,他没想过会救下一名女人,然后此生为她羁绊,这些年不只一次想离开京城,彻底断绝两人的思念,让彼此的路都好走一些,但……不是他不做,而是做不到,他办不到自己能力范围以外的事。 轻抚她细致的脸庞,程溪低声道:“别苦、别伤心,老天爷对我们够好,至少我们还有一个人可以想、可以思念,比起一生都不知道什么是爱的人,我们很幸运。” 他在安慰她,她明白,他总是这样子,让她在辛苦的生活里挖出一点点的甜蜜。“我该为此感到开心吗?” “至少不要痛苦。”因为她苦、他便苦,她痛、他便痛。 突地,一声悠长的叹息传来,两人同时一惊,程溪急忙把耿秋兰护在身后。 看见他的动作,齐熙风的叹息更深。他以为天底下没有这种感情,自从父皇背叛母亲,他变得主观且偏激,认定爱情不过是男男女女在作戏,除非是自愿入戏,否则没有什么感情可以牵绊任何人。 那夜,他的人无意间在耿秋兰的屋里探到一个男人,他下令跟踪,追出这段耿家刻意隐瞒的事实。 玥贵妃计算错误,她以为挟制耿秋莲,可以让耿秋兰因为姊妹情深站在她那一边,却不晓得这对姊妹势同水火,耿秋兰根本不会为她做任何事。 非要挟制耿秋兰的话,他倒是找到一个更好的切入点,只不过在看到刚才那幕之后,他改变主意了。 “你是谁?”程溪目露凶光,手指扣住两枚暗器。 他保护耿秋兰的直觉举动,让熙风的心再疼一遍,当年,这是他对父皇的期待。 瞄一眼程溪的右手,他是在警告对方别轻举妄动,他既然可以看穿他的动作,便有足够的能耐阻止。 浅浅一笑,耿秋兰推开挡在前面的程溪,站到他身侧,她向熙风屈膝为礼,秘密终究隐藏不住?也罢,或许天意如此,但愿这位传言中宽和温厚的四皇子,能够让此桩祸事不累及耿家人。“问四皇子安。” 第3章(2) 四皇子?!听见耿秋兰的称呼,程溪立刻将手中暗器发射出去,他已经无法思考了,就算要以一命换一命也在所不惜,他绝不能让四皇子把这件事捅出去。 “不要!”耿秋兰大喊。 同一瞬,熙风的手轻轻抬起,程溪疾射出去的飞镖被纳入掌心,如同他事先给的警告那样,他的武功不会比程溪差,轻举妄动不是好做法。 一发不成,程溪抽出剑,刷地横在熙风颈项间。 浅哂,熙风没把这个看在眼里,他低声问:“你以为杀了我,你们便能够安然从这里走出去?” “我无所谓,秋兰能平安出去就好。” 他失笑,摇头。“君子不立危墙,没有十足把握,我怎么可能一个人来见你们?如果你敢再动一下,我保证,耿秋兰不贞的事,绝对会比我的死讯更早传出去。”他眼底没有被威胁的惊慌,只有笃定的满满自信。 两个男人对峙着,眼波交流间,他们读出彼此的讯息,程溪退后一步,收下手中长剑,问:“你要什么?” “合作!” “我为什么要与你合作?” “如果比翼双飞是你们的梦想,就必须同意。” 这句话是极大的诱因,但程溪考虑的更多,“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但不能牵扯到秋兰。” “我要的合作,还非得牵扯她不可。” “甭谈!”程溪想也不想便拒绝。 “不,我想知道怎么样的合作。”耿秋兰插话,她不怕危险,只要能博得一分可能,她都愿意去做。 笑容在熙风嘴角扩大,勇敢的女人呐,希望程溪值得她飞蛾扑火。 时间悄悄过去,墙外的五福身子越蹲越低,她好后悔哦,不该跟过来的,好几次她想要躲开,但是腿软啊…… 撞见这么大的秘密,她、她这不是找死吗? 她不想早死,她想活得顺顺利利、平平安安,想五福临门、合家平安的说。 好不容易,她深吸气、深吐气,慢慢平息心中惊惧,好不容易她的两条小胖腿终于养精蓄锐,有足够的力气撑起自己有点小丰腴的身材…… 奋力一挺,她终于站起身,远离那扇窗外。 只是,那个惊天动地的秘密怎么办?她听了不少啊…… 与耿秋兰和程溪谈好合作交易之后,熙风走出厢房,两道黑影咻地飞到他身边。 熙风轻浅一笑,问:“刚才躲在窗下的女人是谁?” 在确定耿秋兰与程溪的会面之后,他们比两人早到一步、预作埋伏,谁知千算万算,没想到有个意外者闯入,为避免打草惊蛇、吓坏屋里的情侣,他对那个毫无武功底子的女人视而不见。 他多的是方法封住对方的口,这点自信,他有。 “是曾府的大小姐,曾五福。” 是她?这会儿他倒不急着封口了,眯紧双眼,他想知道她会怎样处理今天的事?回家告诉爹娘?把未来“继母”与丈夫的丑事掀开? 无数想法冒出来,笑容也跟着冒出,不知怎地,心,竟然隐隐雀跃。 “她往哪边走?” “往东院去了。” 熙风点点头,临行前对属下道:“守在这里,别让任何人打扰耿秋兰。” “是。”黑衣人领命,咻地,又飞上厢房屋顶。 五福走得很快,可再快也就是这样,娘说的没错,她是太胖了些,逃命的时候确实挺吃亏,可有什么办法,她就是爱吃糖啊,这打从娘胎里带来的坏习惯,难改。 “小姐,你去哪里,果果到处都找不到你。”远远看见小姐走来,果果嘟着嘴跑上前。 五福连忙拉起笑脸,企图遮掩自己的惊慌失措。“能去哪儿,不就在附近四处走走。” “哪个四处呀?我两条腿都快跑断了,还找不到小姐,小姐瞧瞧,我急得都掉眼泪了呢。”果果没大没小、没尊没卑,可这怨不得她,都怪她们家小姐太宽厚。 “我才要叨念你呢,看不到小姐,就该乖乖待在原地等啊,你这样东奔西跑,害我也到处找人问,我还以为你掉进茅厕里了呢。” 她把谎话说得一个行云流水,果果听不出半点差错。 本来她确实在等待果果上茅厕,却发现秋兰姊姊从小径那边走来,她和秋兰姊姊挺要好的,心想,依她那副性子,大概做不出“感激能够进宫伺候皇上,特意来慈云寺谢谢菩萨保佑”这等事,她肯定和自己一样,是被家人逼着走这一趟。 基于同病相怜的心思,她特地追上前,想和秋兰姊姊说几句话,排解排解彼此的忧思,没想到一路追着竟追到厢房门口。 她发誓,当时她就觉得情况不对,就想抽身跑掉……唉,好吧,她承认自己有一咪咪的好奇,真真是该死的好奇心,这下可好,她被害死了! 知道秋兰姊姊的秘密已经是十恶不赦,偏偏又知道自己那个未来夫婿的秘密。 天呐!如果在窃听当中,哪口气喘得稍微大声一点点,她就死定了,杀人灭口这种事,可不是只出现在戏文里。 幸好她还算镇定,幸好她很努力把吸气声压到最低,幸好没有人发现她在窗户外面偷听,幸好祖上有德、老天庇佑,她总算保下这条卑微的小命。 轻拍胸口,五福暗自向老天发誓,以后绝对不再多事。 不管齐熙风为什么要和秋兰姊姊连手,不管他希望秋兰姊姊替他做什么,不管他肚子里有什么阴谋,她都不会再让好奇心跳出来谋害主子。今儿个这件事,她用自己的人格起誓,保证让它烂在肚子里,打死不对第三者开口。 活到十七岁不容易呐,爹娘可是尽心尽力,自己也劳心劳力的呀! 只是……那位未来夫婿听起来似乎不像外传的那样,懦弱?没主见?傻子?刚才的谈判过程里,可看不见半分这种性格。 其实,她早就怀疑过,齐熙风前辈子到底烧多少高香,怎么身边会有一群厉害臣官乐意跟着他办事? 当真他只要吃吃睡睡玩玩,和和气气、亲亲切切,尽心尽力当个懦弱没主见的好傻子,别人就会同心齐力帮忙他把皇帝交办的差事给做得妥妥当当,使得皇帝龙心大悦? 爷爷可是说过的,做事容易做人难,天时地利需要靠运气,“人和”可没那么容易,需要不少心力才能圆圆满满。 他光是促成这份人和,就教人不能不服气。 所以……他非但不傻,还聪明有野心得紧,这样一个男人何必装傻,难道他和自己一样,致力实现“傻人有傻福”这回事儿? 第3章(3) 停!不要再分析、不要再猜疑,不要动用脑子去思考这种会谋害人命的蠢事,就到这里为止!她用力吐气,告诉自己,她没有窃听到任何事,她只是来此诚心拜佛,感激老天爷给自己找到一个好夫婿,好……夫婿? “你,给我站住。” 一声娇斥声传来,正在做心理建设的五福被喝住,抬眸一看,是耿家五小姐耿秋莲。 五福直觉想逃,这位小姐的性子实在令人不敢恭维……这世间有各式各样不同的人,有的值得深交,比如耿秋兰,有的是碰上就会惹得一身骚,比如耿秋莲。 她站正深吸口气,转过身,乖乖的走到耿秋莲面前,如果不是那道天杀的赐婚圣旨,自己的未来和耿秋莲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的。 “耿五姑娘好。” “我问你,你见到我家大姊吗?” 她斜眼看曾五福,真胖、真丑啊,那一脸的蠢相,让人见了就作呕,不晓得皇上怎么会让她嫁给四皇子。 悄声叹息,真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五福掩去心思,立刻扬起眉满脸兴奋地反问道:“秋兰姊姊也来了?她在哪儿,我得去打声招呼。” “你没见到我大姊?怪了……”她从东边过来,问过许多人都说没看到,曾五福从西边来也没见到,耿秋兰是躲到哪里了? 莫非……不会吧!她胆子那么大,敢溜出慈云寺私会情郎?这被发现可是杀头大罪,人人都说耿秋兰聪明颖慧,不可能连这道理都不懂,不可能,她没那个胆,何况那个程溪……自三年前皇上圣喻传来,他再没出现过不是?天底下有哪个男人胆敢跟皇帝抢女人。 “你在骗我?” 五福笑开,反问:“耿五姑娘经常被骗吗?怎就觉得会被我骗了?” “你在卖弄口才?” “耿五姑娘爱说笑,要卖弄也得有口才呀,我哪来这种东西,满京城谁不知道耿家五姑娘最是口齿伶俐、活泼聪明。” 这话分明是夸奖,可是从五福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是味道。因为满京城都知道耿家五姑娘争强好胜、得理不饶人,一被她占上理儿,谁都要月兑两层皮,她的口水多得可以冲倒龙王庙。 “你这是冲着我来?”耿秋莲哪里听不出来。 “岂敢岂敢。”她傻笑两声。 “福妹妹,你不知道咱们很快就要姊妹相称吗?你这样努力得罪我,往后怎么相处?” 雹秋莲听得出她的嘲讽,她又怎么听不出耿秋莲的恐吓?她满脸无奈,总想着还有三个月女人之战才要开打,怎么一转眼功夫就对上了? 失言失言,方才震撼太大,嘴皮子忘记上锁。“对不住,五福无意得罪耿五姑娘,倘若话说差了,还请五姑娘见谅。” “你这是求和?” 曾五福叹气又叹气,这人怎么她说什么都能归类? “耿五姑娘说是就是吧。”惹不起总躲得起吧,跟她说话很累,有多远她很乐意跑多远,滚的都行。 “算你识相。” “多谢五姑娘夸奖,那我先走了。”她指指耿秋莲来的方向。 “等等,你确定没看见我家大姊?” “知道秋兰姊姊也来慈云寺,我正想去找呢,姊姊还欠我一张香粉方子。”微屈膝,她忙不迭带着果果往东边院子走去。 曾五福走了,耿秋莲想一想,她那么笃定姊姊不在西院,会不会方才自己没寻仔细?想了半晌,她转身往方才过来的方向折返。 熙风从树后站出来,嘴角勾出笑意。几句话,她就糊弄了婢女,止住她的追根究底,几句话,她便扭转耿秋莲的想法,哄得她往来处走。 曾家五姑娘平庸?呆板?傻气?这些评语很不真切呀,目光一转,提气纵身,他往她走的方向追过去。 五福刻意绕进难走的小径,左拐右拐的和果果走进一片林子里,确定后面没有人,果果才说:“耿五姑娘真过分。” “怎么啦?” “小姐和她都是侧妃,皇后娘娘都没说谁大谁小,她就福妹妹福妹妹的喊,她以为自己比小姐尊贵吗?” 五福闻言笑道:“这尊嘛是人家给的,不是自己封的,她爱怎么说随她去,你生啥气呢。” “我就是生气嘛,还没嫁进门呢,就想压小姐一头。” “压两下又不会死,与她对峙才累呐,教你几百次啦,恩怨相结大多在于一张脸皮,聪明人做事会把面子给周全,还教对方把事给做了,只有愚笨的人才非要在人家面前争个高低。 “不懂得折身换利,最终事没成,还会惹下祸事。尤其遇到比自己更强的人,要懂得俯身,趋利避害这是根本,能屈能伸方能成就大业。” “这话不通,第一、耿五姑娘不比小姐强,第二、小姐又不是男人,干么要成就大业。” “我的意思是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不沾惹她的是是非非,以免惹祸上身,这以后想躲都躲不掉的人,何苦眼下便树立仇恨。” 她的话让果果忧郁极了,这个耿五姑娘往后想躲都躲不掉,咱们家小姐还有好日子过吗? 五福觑她一眼就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拍拍她的头,笑道:“别想太多,车到山前必有路,真要撞山壁啦,绕个弯儿也就好了,我们的心情何苦受人摇摆。我的好姑娘饿了吗?我知道有家果子铺,东西好吃着呐,咱们去买一点回去尝尝。” “好啊好啊,小姐英明。”果果笑容满面,脚步轻快起来,小姐说了,吃糖是为着心情好,心情好是为着快活,人生苦难多,能贪得一时快活就得尽量贪。 学起果果,五福的脚步跟着加快,笑容跟着飞扬,彷佛刚刚没被耿秋兰的秘密给吓到,没被耿秋莲的无理取闹给气着,表现一如平常。 她一路走,嘴里还自得其乐道:“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闲事,全是闲事,只要不打到自己头上的通通是闲事,人最忌庸人自扰,她曾五福不做这等蠢事。 定定望着她的背影,熙风止也止不住满脸笑意,心像被人开了个口子,拚命往里头灌进蜜水,甜得连舌根都尝到滋味。 他想,这个曾五福呐……他会不会是误打误撞,给自己挑对人了? 第4章(1) 他不应该过来的,他还有许多事情需要筹划奔忙,只是那张圆圆的小脸老是在他的脑子里晃,明明是不美的女子,却让他一想再想,无法遏止。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因为她的眉目间有股让人舒服的特质?因为她和耿秋莲的对峙,让他觉得她很有意思?还是因为她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特别? 那日,玥贵妃宣曾五福和耿秋莲进宫,明面上的话意自然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这类勉励夫妻好好过日子的话,但隐藏在这些话下面的,是让她们看清楚时势,明白日后该怎么做。 玥贵妃不只一次暗示,往后她们能够依靠也必须依靠的是玥贵妃、是齐熙华,可万万别靠错人,站错位置。 而正妃李彤桦是皇后的侄女,出生不同,立场自然不同,玥贵妃虽没把话说得直白,却也处处明示暗示两人,正妃这位置也不是不能换人坐坐的,最后勉励两人得同心齐力、合作无间好好的服侍四皇子,免得遭人欺负。 玥贵妃的话让耿秋莲蠢蠢欲动,脸上瞬间散发出娇媚光彩,人还没嫁进门,已经开始想着要怎么与李彤桦对峙,抢夺主攻权,而曾五福却是从头到尾摆出一副傻样子,好像她只把明面上的大道理给听进去,没把深义弄明白。 为着她的傻气,玥贵妃不得不多方比喻。 但她只会点头、呆笑,然后说:“母妃请放心,五福一定会好好侍奉四皇子、皇子妃以及耿姊姊。” 她不争不夺,二话不说把自己摆到最尾巴,没出息的姿态气得玥贵妃不愿意同她多说话。 消息传进熙风耳里后,他便抑不住自己的蠢蠢欲动。 他清楚此次玥贵妃召她们进宫,目的是在测试她们的性情,看看是否好控制拿捏,耿秋莲的“聪明”让玥贵妃很高兴,几句挑拨,李彤桦的日子必定不会平静,四皇子府后院着火,看好戏的人肯定多于关心的人。 至于曾五福,据内线传来的消息,她表现出来的是货真价实的傻,而不是滑不溜丢的圆融,她傻里傻气地听不懂暗示,傻里傻气地惶恐保证自己绝对会谨守侧妃身分、绝不僭越,她越是害怕、越是乖巧、越是没出息,便越让玥贵妃瞧不上眼,连利用她的心思都灭了。 她顺利安全地通过玥贵妃那一关。 如果他没听见慈云寺里她与婢女的对话,如果他不晓得她无意间发现耿秋兰与自己的秘密,如果不是他派人一天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守着她,那么他也会被她的笨骗过,但是现在,他对她好奇极了。 因此现在,夜深人静,他坐在曾五福闺房的屋顶上,细细听着属下的禀告。 “……曾姑娘白日跟着宫里嬷嬷学规矩,没有聪明伶俐到让嬷嬷心中满意,却也没笨到挨嬷嬷板子,平平顺顺、一板一眼地把该学的规矩学齐,宫里嬷嬷说过两日就要回宫,往后的生活望她好自为之。”孙白压低声音,在主子耳边禀报今日发生的大小诸事。 自慈云寺那日之后,主子便让他和孙青轮流看守曾家姑娘。 第一次认真看着曾姑娘,两人都搞不懂主子的心思,好端端的,满城名媛闺秀任君挑,闭上眼睛随手一抓也能抓到比曾姑娘好的,为什么主子偏偏选蚌没有家世、才华、容貌的七品小辟女儿? 但接连两个月的日夜监看,亲耳听着曾老太爷与儿子、孙女的对话,亲眼见证这样一个把亲情看得比利益还重的家族,亲自窥见曾姑娘的聪敏机智、狡黠可爱,他们有了不同看法。 曾姑娘和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更正确的说法是——曾府这一家与京城所有的家庭都不一样,若非这种不一样,怎会教出这样的曾姑娘? 听着孙白的禀报,他微微一笑,真不出色吗? 监看耿秋莲的孙墨回禀,耿秋莲争强好强,白日里自嬷嬷身上学得的,夜里一再练习,像是怕输了谁似的,可这么拚命的耿秋莲……宫里嬷嬷还不敢提要回宫的事呢。 至于李彤桦,白天有宫里嬷嬷教导,夜里又找一个名满京城的教养嬷嬷指导,一天睡不到两个时辰,整个瘦下一圈。 谁像曾五福,一离开嬷嬷的视线,立刻吃吃喝喝、看书玩乐,连早该预备好的喜帕都一催三请才肯坐到绣架边,三个人的用功程相度相差这么多,她的嬷嬷竟把该教的全教齐了?她不出色?才怪! 他眼底漾起一抹笑意,“这些日子,她都没出府?” “是。” “有没有派人出去送信?” “没有,连身边的丫头也没出过门。” “曾府其它的人呢?” “曾老爷除进衙门点卯之外,没去过别的地方,不过曾老太爷今儿个出府一趟。” “去哪里?” “去拜访徐大人,徐大人曾经是曾老太爷的学生、曾老爷的同窗,当年曾老太爷教出来的学生当中,只有徐大人与曾老爷考上进士谋得官身,两家交好,一直都有来往。” “曾老太爷去那里做什么?” “曾老太爷想请徐大人的内侄来教导两位曾公子的功课。” “曾老太爷能导儿子,怎教不了孙子?” “说是慈父多败儿,老来得子,曾老太爷和曾老爷宠得小鲍子们无法无天,根本没办法让他们安静坐下来念书,过去两位小鲍子的功课是曾姑娘一手包办的,如今曾姑娘要出嫁,自然得帮他们找个好师傅。” “依你看,曾福临、曾临门的资质如何?” “聪明伶俐,脑子极灵活,只佩服比自己有能耐的人,要教导他们,得先令他们服气才行。” 想到那几个被他们整得不敢上门的师傅,孙白忍不住噗哧一笑。 这样啊,如果让上官先生来教呢?相处多年,方知上官先生不只有才有能,更是满月复经纶、才高八斗,当年若不是为奸人所害,科考不成只能从军,否则现在满朝堂恐怕找不到比他更能干之人。 “主子……”孙白才起个头,熙风便做出噤声动作,两人同时伏低身子,刘嬷嬷来了。 刘嬷嬷一手带大曾五福,曾家长辈都是极宠孩子的,自己扮不来黑脸,便到处找人扮黑脸,刘嬷嬷就是曾五福的黑脸嬷嬷。 呀地,门开门关,熙风不再与孙白交谈,细细倾听屋里传出的声音。 “我的好小姐,这是喜帕呐,你怎这般漫不经心。”刘嬷嬷声音响起。 皇子娶亲,自有礼部备嫁衣、凤冠,唯有喜帕要新娘子自己准备,原意是要让人瞧瞧新娘的手艺,但京城名媛出身不凡,有时间宁可拿去学琴棋书画,彰显才名,谁肯在这等耗眼力的事情上头尽心? 因此到后来,女红好的就自己动手绣喜帕,功夫不精的就在外头订做。 “不差了呀,比起外头卖的半点不差。”果果替自家小姐辩解。 “只比外头卖的不差就行吗?你们家小姐要嫁的是四皇子呐,甭说李家姑娘有皇后娘娘赐下的喜帕,就连耿家也聘请京城最负盛名的秋湘阁为五姑娘绣制,到时候三顶花轿、三个新娘同日进门,你们家姑娘脑袋盖着这块……唉,你让你家小姐的脸面往哪里摆?不是我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你家小姐的绣功,比起秋湘阁的柳娘子半点不输,若肯多用两分心,怎会做出……”她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唉进门就输人家一大截,还指望谁把他们家小姐放在眼里? 刘嬷嬷忧心忡忡啊,宫里有宫里的规矩,皇子府里的下人几乎都是从宫中出来的,正妃只能带两名贴身婢女,侧妃只能带一名婢女进府,别人家是怎么精挑细选陪嫁丫头的她不清楚,可她们家小姐就带果果这个傻丫头嫁进去,要是碰到事,谁来帮小姐一把? 看着嬷嬷的忧心忡忡,五福走到她身后,撒娇地攀着她的后背,笑了。 “嬷嬷,您多虑了。谁不知道三个新嫁娘是何等家世?耿家不必说,耿老太爷是相爷,耿老爷是吏部尚书,要不是耿五姑娘是庶女,那身分还压皇子妃一头呢,至于皇子妃,好歹是皇后的远亲侄女,背后有皇后撑腰,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而我呢,爹爹就是个七品官,虽说不上两袖清风,也就是个小康之家,家底多少,旁人眼里一清二楚,我要是打肿脸充胖子,抬出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做一条比秋湘阁更精致华美的喜帕,日后才真的难在四皇子府里立足呢。” “好姑娘,嬷嬷知道你心思细、脑子转得快,你是怎么想的告诉嬷嬷吧,免得嬷嬷牵肠挂肚。” 刘嬷嬷拉着五福,让她坐在自己身侧,当年自己守寡,带着唯一的女儿过日子,没想一场大病,女儿走了,她连活下去的念头都断了,幸而遇到夫人,夫人好心收留自己,还把襁褓中的大小姐交给她,是小姐安慰了自己,这些年她是把小姐当成自己女儿带大的。 “嬷嬷,外传李彤桦是皇后娘娘的人,耿秋莲是玥贵妃的人,而我却是四皇子亲自挑的侧妃,你想想,四皇子为什么要选我当侧妃?” “小姐别妄自菲薄,依我看,满京城就没有几个比得上你的,我们家小姐可是两岁就会背诗的才女。” 说到她家小姐,不由得她骄傲啊,旁人不知道,她可是清清楚楚,小姐从小就偷偷拿笔写文章,满满一篇呐,那字说有多好就有多好。要不是女人不能考状元,曾家早就有第二个当官的。 “可这事别人不知道呀。” “是老太爷不教人家知道的,耿家大姑娘要不是成名太早,怎会替自己惹下祸端,好好的年轻姑娘就要葬送在后宫那样一个肮脏地方,可惜呐,耿家大姑娘是个好姑娘。” 人人都想嫁皇帝,可老太爷同他们说过后宫的事儿之后,她可是清楚了,后宫那地方不是人待的。 老太爷说,珍镇佳肴进了肚子也就是那回事儿,绫罗绸缎不比棉衣暖、不比麻衣凉,人躺下来不过五尺地界,何必非要几亩地来葬,再大的荣华,到最后下场都一样。 男人还要负起光耀门楣、荣耀祖先的责任,咱们家五福只要好好地享一辈子福气就好。 老太爷的态度明明白白,曾家是真正疼爱孩子的人家,绝不会拿孩子去交换前程。 丙果插嘴道:“是啊,咱们老太爷和那个诸什么亮的一样,料事准得很,不允许咱们小姐才华外露,不准下人把小姐的事儿往外传。以前我还不懂呢,小姐什么都会,写诗填词,画画弹琴,女红厨艺……样样都是真功夫,为什么不能在别人跟前表现呢?直到耿大姑娘要进后宫的消息传开来,我这才明白,想到耿大姑娘,果果心里都疼呢。” “你真懂?说说,心疼耿大姑娘什么?”五福笑着戳了果果两下。 “皇帝比耿大姑娘的爹还老,成天对着一个老头子,那日子得有多苦呐,这还不打紧,要是嫁进宫里三、两年,一个不好……耿大姑娘怕是要当几十年的寡妇呢。” 丙果的话让五福噗哧大笑,她烦恼的事怎么和别人不一样?这教人揪心的是后宫惊险,而不是寡妇要当几年。不过……不会了吧,秋兰姊姊选择与他合作,为自己的未来拚搏一回。 “小姐,你别岔开题,快告诉嬷嬷,你是怎么想的。”刘嬷嬷催促。 “四皇子为什么挑选我当侧妃,那是为着表态,让皇后、玥贵妃明白,他不想仗恃着岳家的力量,与大皇子、二皇子等人分庭抗礼,对于东宫太子,他无心也无意,皇后与玥贵妃可以别担心他、防范他。” 只不过这份表态是真心或是隐人耳目……日后必见真章,男人有男人的抱负与世界,她不想涉入,也不想了解,她只想平平安安过完这辈子。 “换言之,他要的是一个低调、安静、傻气、无争无欲的后院。既然我最没有本钱、没有地位争,那就照着四皇子的意思,安静、乖巧、低调,暗暗助四皇子一把,岂不是好事一桩。此为其一!” 倘若依她和爹爹、祖父的意思,就是找个寻常人家,平平顺顺过完一辈子,偏偏遇上无法违抗的赐婚圣旨,只能顺势而行,但即便顺势,她依旧要平安顺当、无风无雨。 “其二呢?” “不管是哪家后宅,凡有三妻四妾必有斗争,寻常的大户人家里也许会轻松一点,争名分争中馈争家产罢了,但皇子的后院就没这么简单了。” “怎么说?” “方才说过,光是眼下的正妃、侧妃,就有皇后以及玥贵妃两派势力介入,日后更会有姨娘侍妾通房……族繁不及备载,这当中谁是谁的势力?谁是谁的眼线?背后关系复杂,我不想知道更不想涉入,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在四皇子府里占一个角落,不受打扰的过日子。” 她不考虑太多利益问题,有人说她一旦嫁给四皇子,四皇子必会提携自己的岳父、小舅子,她不认为爹和弟弟需要这种提携。 祖父曾经找她谈过。祖父说:“福儿,我对你只有一个期许——好好活着,活的平安、活的快乐,如果你能活得比祖父更大岁数,祖父便以你为荣。” 这话让她热泪盈眶,天底下会有人这样宠爱孙女,把孙女的幸福看得比儿孙的前途重要? “哪家闺女出嫁想的不是夫妻恩爱、鹣鲽情深,却是安静不受打扰?小姐怎么就摊上这桩婚事。”刘嬷嬷心疼地把小姐揽在怀里。 五福笑道:“多少人想摊还摊不到呢,咱们可不能人在福中不知福。嬷嬷别忧,人生嘛,就是一场随遇而安的过程。” “没有儿女依靠,小姐的平稳日子能够过到什么时候?”刘嬷嬷抑郁的说。 “放心,既然我是四皇子选择的,为了不让外头有话说,他定会与我相敬如宾,宠爱倒不必,但基本的尊重不困难。 “而且刘嬷嬷还不了解五福?我没那样骄傲自负,更不会刁难自己,我会尽力把四爷当成上司好好款待,在他的羽翼下寻求平安,我会有孩子的,只不过不能比王妃、耿侧妃早怀上,最好生个女儿就好。” “怎能不生儿子,女儿长大后要嫁人的,怎么样也得生个儿子傍身,打小好好教养,倘若四皇子不在了,小姐还可以和儿子分府另居,到时小姐才真正熬出头……” 第4章(2) 刘嬷嬷对曾五福叨叨絮絮说不停,坐在屋顶上的熙风越听眉头越扬。 安安静静、不受打扰的过日子?嫁入皇室,她竟只要这般的微小心愿?人生是一场随遇而安的过程? 那么倘若、如果、假设计划赶不上变化呢?她也会随遇而安?恶意从他狡猾的眼中闪过,第一次,他对恶整一个女人感到期待。 飞下屋顶,孙白跟在他身侧掠下,问:“主子,你要去哪里?” “会会曾老太爷。”那是个相当有趣的老家伙啊! “主子,宫里有讯。”回到府里,孙黄快步上前,向他回话。 “拿来。” 孙黄把信交到熙风手上,他一面走一面展开信纸,匆匆读过,笑开怀。 那么多年,大皇子和三皇子的性情半点没改变,还是急躁,还是按捺不住,还是抓到一点尾巴就想掀翻乌龟,那可不行,得再补些“有利证据”给他们,否则乌龟掀不翻,岂非功龄一篑? 饼去六、七年,大齐水涝、旱灾不时传出,除熙风之外,领皇差到各地帮忙解决灾情的臣官不少,其中有六、七成皇差落在褚家的子弟兵身上。 熙华、熙明怕受累,不愿意出京,但暗中指挥这种事做过不少,中饱私囊更是跑不掉。 知道者众,但谁敢揭穿?那可是褚家,是玥贵妃的人呐。 朝堂中,最大的势力是褚家,后宫里,玥贵妃与皇后分庭抗礼,隐隐有超越皇后之势。没脑袋、不要叩的人,才敢去揭穿这种事。 熙风自然也“不敢”,虽然手里有许多秘密证据。 既然不敢,就得去找几个敢的,这种时候,熙棠、熙庆就是不二人选了。 第一条消息漏出去,大皇子熙棠如获至宝,出大价码,让谋士田光替他找出更多证据。 找?不必麻烦,光是他手中那些就足够用了,所以田光把证据一笔一笔送到熙棠手中,那些足以把熙华、熙明给掀翻,但只掀翻几个皇子怎么够?要的话,当然要把褚氏一脉连根刨起。 这可是帮父皇的大忙呢,父皇早就不耐烦褚家的贪得无厌,不耐烦他们无止境的扩大势力,暗地控制满朝臣官。 所以再送出几笔大礼吧,只要齐熙棠、齐熙庆不是蠢到无可救药,这一回,褚家定会彻底消灭于朝堂上。 熙风养在玥贵妃手下,皇后早将他当成二爷党,所以就算事情与他无关,皇后定也会弄出“可靠证据”,把自己一并扫下台。 他并不打算在这一波的清算中落水,但若是避开得太巧妙,被看出端倪,之后他要做任何事必定处处掣肘,因此——他必须出京,必须从皇后眼皮子底下撤离。 “孙黄。” “属下在。” “耿秋兰什么时候进宫?” “八月初十,还有十二天。” 十二天?够用了!“带一封信给耿秋兰,再让上官先生那边开始准备。” “是。”孙黄气势十足地喊一声。 苞在主子身边多年,他别的没学会,可就学会了只要主子想做的事,就一定会成功! 东大街上,熙华、熙明和熙风并肩走着,这些年,在外人眼中他们兄弟情深,殊不知他们有多讨厌这个兄弟。 那年熙风帮他们打一场架,母妃便让他们与熙风亲近,可是怎么亲近得起来? 他嘴巴不甜、不会奉承两人,只会用那张比女人更漂亮的脸冲着他们笑,下面几个皇弟比起他,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这些年更坏啦,本以为他已经变成傻子,不会再得师傅夸赞,没想到他运气好到令人眼红,每次总能派到几个能干大臣跟着他一起出皇差,结果差事办得又快又好,频频得到父皇称赞。 就是个傻子,是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嘛,又不是真有多了不起,如果让那几个官员陪自己出京,肯定可以做得比齐熙风好,可谁教他的运气就是好呗。 偏偏母妃说,他再傻也得把人给拢住,好歹熙风重视与他们在一起长大的情谊,又能在父皇面前说上话。 这点他们不否认,比方上回熙华去青楼狎妓,与李定邦争执,把人给打伤,李定邦是皇后不知道远到几层楼的亲戚,他居然求到齐熙棠那里,硬是在父皇面前把自己给告了。 案皇骂他品性不修,将他禁足在府中三个月。 三个月!教人怎么活? 幸好齐熙风帮他,说:“李定邦才是品性不修,欺民霸邻、强抢良家妇女的坏人,他打着母后亲戚这层关系,到处为恶,还瞒着母后和大皇兄、三皇兄,把他们的名声都给带坏。 “要不是二皇兄见他又打着大皇兄的名义为恶,怎会忍不住出手教训,二皇兄这是为着皇家的颜面呐。” 案皇不信,真让人去查,不查不知道,一查之下,这个李定邦还真像熙风说的那样是个无恶不作的坏家伙,结果他非但不必禁足,还让父皇褒奖一番,那次倒霉的是齐熙棠,父皇说他识人不明,怎堪大任? 他觉得怀疑,齐熙风怎么变聪明了?他私底下问齐熙风,谁知他回答道:“李定邦得罪张大人,张大人背后把他骂得可凶啦,我见二皇兄被罚,才把张大人的话转述给父皇。” 瞧,他运气就是这么好! “二皇兄,到了,就是这里。”熙风笑着指指前面的铺子。 案皇的寿辰快到,众皇子们无不绞尽脑汁想着要送父皇什么寿礼。 昨天齐熙风神秘兮兮地拿个西洋怀表给他看,那可是好东西呢。 这些年父皇的眼睛不好使,齐熙风不知道从哪里淘来一副叫做眼镜的稀罕物儿,一戴上,模糊的字就看得清清楚楚,父皇喜欢极了,常公公更是把父皇戴眼镜的模样夸得天上有、人间无,威武八方……好像戴上眼镜,父皇就比圣贤更能干啦。 送了眼镜又送怀表,往后父皇随时从怀里掏出表,就能知道时辰,天天看着表、想起他,能不对熙风多看重几分? 他命令熙风把怀表送自己,要是以往,那个懦弱的家伙肯定会乖乖把东西交出来,可这回他竟然变成强驴子,怎么威胁都没用。 最后大家各退一步,齐熙风领自己和熙明到买怀表的铺子里,挑选其它的好东西。 “里头的东西贵吗?”熙华问,他的银子全贡献到青楼里了,最近手头有些紧。 “二皇兄比弟弟富得多,弟弟买得起的东西,哥哥怎会买不起?”熙风笑吟吟回答。 明知道话出必有因,他还是讲得满脸真诚,好像非常羡慕对方似的。 熙华无从反驳,因为他的话挺实诚的,这些年熙风四处办差,也没见他捞到好处,连跟着他办事的大臣都苦哈哈的,这个呢,说得好听叫做清廉,说得难听就是不给人半点油水。 一次两次还好,反正他挑选的那些人都是六、七品小辟,办好差事回京,父皇多少能给他们升升位儿,可长期下来…… 母妃也说:“他这个样子,拢不住臣官,等着看好了,人心是不会餍足的,再过个几年,官位够用,谁还肯陪他上天下海,到处出皇差。” 来到铺子门口,熙明拍拍哥哥的肩膀,说道:“咱们进去看看,也给父皇挑个好货色。” 这时一辆青色马车停在铺子前面,把整个门面给挡住大半,两人见状想破口大骂,可是当他们看到从马车上面下来的耿秋兰时,熙华的眼睛亮了。 那可是京城第一大美女呢,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性情温柔婉约,是男人都想要的女人,可惜被父皇给看上,回想几年前,他还为耿秋兰与齐熙棠明里暗地闹过好几回。 熙明用手肘推推熙华,这对兄弟几年来小打小闹做过不少坏事,两人极有默契,一个眼神便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熙明走到熙风身边,大手揽上他的肩膀,低声问道:“四哥,你可见过未进门的媳妇?” “三个都没见过,只见过画像。” “那……耿秋兰呢?” “五弟说笑了,弟弟这些年鲜少留在京城,何况耿府千金哪能随意抛头露面,怎么可能见过?” 他指指前方,“瞧见了没,从马车上下来的女子,就是你要娶的耿府五姑娘,你要不要上前同她讲几句话?弟弟给你把风。” “她就是耿五姑娘?这……她人比画像中的美多了啊。”瞬间,熙风看“耿秋莲”看得眼都直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4章(3) 见他目瞪口呆的模样,熙明、熙华笑得奸诡。“可不是嘛,快上前同你未来的媳妇说说话。” “这样会不会坏了她的名声?”熙风犹豫。 “傻瓜,你们都要成亲啦,怎会坏她的名声,今日之事传出去,只会传为佳话。”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要不要去?走,我们陪你。” “不,不好,还是我写一封信给她?”熙风笑得腼腆,目光忍不住又偷偷觑向铺里。 说几句话哪能够,怎样都得留下证据,才能让父皇气到把自己给踢出京城,既然有心避祸,岂能不避个彻底。 “写信?好啊好啊,不如写情诗,要不要二皇兄替你操刀?”熙华暧昧道,他可是见识过青楼各大艳诗的。 熙风脸红得快滴出血似的,他摇摇头,低声道:“我自己来。” 他的傻样惹得熙华、熙明大乐,在他们的陪同下,三人一起进到铺子,熙风时不时偷瞄“耿秋莲”几眼,嘴边笑意止也止不住。 熙明向伙计借纸笔,递给熙风,熙风傻傻地写下艳诗一首。 画桥流水,雨湿落红飞不起。月破黄昏,帘里余香马上闻。 徘徊不语,今夜梦魂何处去。不似垂杨,犹解飞花入洞房。 熙华读过两遍,笑着在熙风耳边低声道:“四弟,好样的,看来出皇差时你也没少享受过。” 熙风但笑不语,把纸条折起,走到“耿秋莲”面前,长长一揖道:“耿姑娘,有请了。” 雹秋兰抬眸望向熙风,似乎对自己被唐突有些不快。 熙风急急解释,“耿姑娘莫怪,在下是四皇子耿熙风。” 雹秋兰按捺住性子,脸上冷若冰霜,凝声道:“不知四皇子有何要事?” “耿姑娘,我、我……”他被她一冷,心急得说不出话。 熙明连忙轻扯他的袖子,他才想起什么似的,把自己写的诗交到耿秋兰手中,充满期待地望向她。 没想到她展开信纸一看,突然间泪水当场落下,扬起手,不管不顾地给了熙风重重一巴掌,掩面跑出铺外。 这个动静太大,铺子里的客人全都惊诧的转头望向熙风,他也傻了,捂住被打红的脸颊,半晌说不出话,而一旁捉弄得逞的两个人则是相视一眼,偷偷窃笑。 事情像大火燎原似的,飞快传出去,不到两天功夫,满京城上下都知道四皇子唐突调戏了佳人。 那佳人是谁,是他父皇喜欢的女子,马上就要入宫的耿秋兰啊! 听说当天夜里,耿大姑娘上吊自尽未果,让下人给救回来,耿府老太爷气不过,将那首艳诗直接送到御前。 熙风跪在皇上脚边,沉着脸,垂下头,半句话不说,他的视线落在白玉石地板上,静静听着皇上的吼叫。 “好啊,你让百姓怎么看待这件事?说朕为老不修,和儿子抢女人?还是说你这个好儿子想秽乱后宫,与朕叫板?!” 重重的一个拳头落下之后,满屋子静得连一根针掉下都能听闻。 原本还在劝皇帝息怒的常公公,这会儿连半个屁也不敢放了。 爆女太监全被赶出御书房,除皇帝和熙风,只剩下耿老太爷、常公公和熙风一直想要收买的李公公李柳。 雹老太爷冷冷地望着熙风,他知道事情始末,知道也许错不全然在他,当时在场的还有其它皇子,只不过那两个难招惹,他不想把事情扩大到褚家头上,他只想死咬住四皇子不放,只想藉由此事替耿家多要些甜头。 “四皇子,老臣可以请教,耿府是否有得罪之处?” 熙风不语,只是重重一个响头磕在地板上,他心知肚明,这时候千万不能开口,除非父皇让他讲。 “四皇子但说无妨,你不讲话,老臣怎猜得出耿家做错什么,值得四皇子处心积虑坏我耿府名声。”耿老太爷不想放过他,声声冷嘲热讽,企图激出皇帝愧疚。 熙风依然垂头,半句话不答,他在等待,等对自己有利的消息传来。 丙然,没有教他失望,不过半炷香功夫,就有小太监进来将事情始末悄悄在李柳耳边说了,李柳走到皇帝跟前,将小太监的话低声转述给皇上,真相出炉,皇上脸色稍霁,道:“耿相先回吧,这件事,朕定会给你个交代。” 雹老太爷咬紧牙根,一副狂怒难忍的模样,他勉强起身,再瞪熙风一眼后方才告退离席。 雹老太爷退下后,皇上开口,“你说,把事情始末讲一遍。” “是儿臣的错,儿臣想到铺子里为父皇挑选寿辰礼物,却巧遇耿家大姑娘,儿臣错认她是耿府五姑娘,便一时兴起写下一首诗传达爱慕之意,没想到……请父皇责罚。” 皇上定定看着他,许久,眼光柔和下来。 这孩子和徐苹一样纯真温柔、良善体贴,事情都已经到这个程度,还不肯招出熙华、熙明,是看在玥贵妃养育他多年的分上吗?知恩、惜恩、感恩,这样的好孩子……是朕亏负了他。 “你为何会错认耿大姑娘?” “儿臣……”熙风顿了下,一副说谎非常为难的表情,好半晌才续道:“儿臣听路人说那是耿府的马车,又听说那是耿家五姑娘,这才冒眛……”再次磕头。 “父皇,儿臣绝对没有不轨之心,如果儿臣知道,儿臣绝对……”他哽咽得说不下去了,再抬头时眼眶微红,静静地望向皇上。 皇帝长叹,这是个仁慈、友爱兄弟的好孩子,他不信熙华、熙明不认得耿秋兰,他们和熙风不同,他们始终待在京城里,参加过宫里大大小小宴会,怕是看都看熟了。 “你不怪那个“路人”吗?要不是他说错,不至于闹到如此不可收拾。” 熙风急忙辩道:“不能怪路人,是儿臣没有弄清楚对方的身分,如果儿臣当时多问几个人,以确定耿家姑娘的身分,又或者……别一时兴起唐突佳人,就不会有这件事了。” 还在替那两个孽障说话?皇帝心软了,熙风让他想起那个有些傻气又好哄骗的女人,徐苹对自己是全心全意呐,可惜…… 他叹气,但无论如何都得给秋兰一个交代,那女子……想起秋兰的容颜五官,他的心头像渍了蜜似的,甜得整个人都青春起来,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要一个女人,这么认真过。 “这件事,你虽然无心,终究是冒犯了耿家大姑娘,你说,朕该怎么罚?” “父皇怎么罚,儿臣都无异议。” “那你就去守皇陵吧,立刻出发,忠信王病重,也该把他调回京城,享享子孙福。” “儿臣遵命!” 消息传进栖凤宫,玥贵妃松口气,齐熙风终究没把熙华、熙明给招出来,太好了,这些年没白白对他好,总算不是养了只白眼狼。 她并不知道皇上已经知道事情始末,不愿意声张,只是为了顾全皇家颜面,她还沾沾自喜,顺利度过这一劫。 她对身边的大宫女道:“本宫要去御书房。” “娘娘这是要去……” “怎么说熙风这孩子都是在本宫膝下养大的,他做错事,本宫也得承担几分责任,怎么样也得帮他把婚事给办了,才能让他去守皇陵呀。” 不把耿秋莲塞到他身边,她拿什么筹码控制耿秋兰?她可是真心想与耿氏结盟,耿氏、褚氏若能通同一气,李氏有什么好怕的。 “是,奴婢马上去唤人。” 同样的消息也传进慈宁宫,熙棠心急,想去把怂恿熙风写信给耿秋兰的真相揭穿出来,但皇后笑着阻止了。 她缓缓地掐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柔声说道:“把事情全集在一块儿,闹将出来,才能翻出大浪呀。” 熙棠认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回道:“行,儿臣就把他们那些破事儿一条条、一件件给举证列清,到时,就算不死也要他们半条命。” 这个晚上,人人各有盘算,耿秋兰亦是。 她对着窗外月色,微微颔首,声音清冽而郑重,有如冰雪珠玉碰撞,却是令人有着莫名的沉静安心,“这后宫之中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是风口刀尖,稍有闪失,便是赍粉之祸。” 皎洁的月光照在她绝美的容颜上,一张雪白清秀的瓜子脸,长睫弯弯、五官明媚,朱砂点过的红唇微噘,简直就是蟾宫中走出来的仙子,飘逸出尘。 “我不知道能否安然存活下来,但我已经下注,但愿四爷言而有信,能够助我心想事成。” 孙墨静静看着她,宫里头的女子百般手段、千种算计,各个花开妖娆,却步步暗藏玄机,城府心机早已淬进骨子,修炼成精,人人深谙筹算智诈之道,讲究斯文雅致之举,便是心潮汹涌,亦要做出一股淡定的皇家味道。 她未入宫,却已经有了宫里人的味道。 主子挑了个好对象,与她合作,必定事半功倍。 第5章(1) 后宫操办喜事,四皇子迎娶三个美娇娘。 这些年,几个成年皇子陆续娶进正妃侧妃,唯有四皇子还是孤家寡人,今儿个喜事办过,四皇子府邸便算周全了。 熙风走在前方,身边跟着李彤桦,耿秋莲和曾五福并排走在后面,头上的喜帕尚未取下,三个新嫁娘低着头,缓步走到皇上、皇后跟前。 行过礼,熙风一一将她们的喜帕取下,露出三张含羞带怯的娇俏小脸。 平心而论,三人当中容貌最美艳动人、身段最窃窕纤细的是耿秋莲,她虽然没有耿秋兰的气度与端庄,但这样的女子,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引得男人注目。 李彤桦身量较小,一张女圭女圭脸看起来无辜可爱,两颗小虎牙笑的时候微微露出来,像娃儿一样单纯无害。 但善观人者会发现,她两只眼睛里闪耀着精明锐利,不是可以被小觑之人。 确实,李家女儿众多,怎么也轮不到一个小庶女被皇后挑上,何况她也就是清丽娇妍,容貌不够气派。 但她就是有本事把自己摆在显眼处,有本事让人一眼注意到她。 因此即使身后站着比自己高上半个头的耿秋莲,她的气势依旧半分不输。 至于曾五福,甭说了,圆圆的脸、圆圆的身段,若不是眉眼之间带着让人舒心的气质,饱满光洁的额头显示她是有福之人,她实在引不起男人的兴趣。 除容貌之外,三个新嫁娘能比拚的也就是嫁妆、喜帕了。 皇子娶亲,凤冠、嫁裳都是依制订做的,没什么好攀比,嫁妆直接抬进四皇子府里,看不见自然没得拚,所以这喜帕……李彤桦是正妃又有皇后娘娘的赏赐,那张喜帕自然是光彩夺目,耿秋莲虽不能穿正红嫁衣,可纤纤玉手,轻握住绣满金枝银叶、多子石榴的桃红色喜帕,也把她的容貌衬得更加美艳。 唯有曾五福像个局外人似的,又不是寻常人家嫁女,人已经长得这么不得体,竟还盖上一条登不得台面的喜帕,绣工普通、布料也普普通通。 是,曾家确实不是富贵之家,但要嫁进四皇子府邸呐,就算是借银子也得借来替女儿撑腰啊,偏偏……不知道是曾家人想事不周全,还是曾五福在家里不讨长辈喜爱? 耳里听着周遭人的小声谈话,这音量于旁人就是嗡嗡碎音,但熙风内力深厚,一句句全听进耳里,嘴边勾起若隐若现的笑意。 他很清楚她的立场态度,她就是想落实偏安一隅的想法,可惜她想当局外人,得先问问他同不同意。 领着李彤桦三人进入慈宁宫正殿,熙风与李氏跪在正中、耿氏与曾氏分别跪在两人左右,几个叩首之后,皇后说起千年不变的训词。 训词不外乎是家庭和睦、敬天尊夫之类的,一篇话说得久长,熙风微微侧脸,竟发现曾五福神游太虚,根本没把话给听进去。 这种场面还不战战兢兢?师父说的对,她是个再大胆不过的丫头。 忍不住,他多看五福几眼。 灼热的视线射过来,五福回神,清澈透亮的眼珠子一转,突地与他相触,短短片刻立即转开,望向正在说话的皇后。 这是熙风第一次这样近看着曾五福,她不美,但胜在眉清目秀、雅致高涵,从未见过哪个从闺阁中约束出来的女子有这样一双灵动的眸子,彷佛怀抱着天高海阔,不沾染世间尘色,满心干净清澈。 喜欢两字就这般明明白白映上他心头,没有预警地,五福圆圆的脸庞入了他的眼、他的脑。他喜欢她,这是熙风做的结论。 别过目光,熙风把视线转向父皇。 案皇表情愉悦、神态舒爽,时不时转头朝耿秋兰望去,满意在举止动作间表现得清楚分明,父皇对耿秋兰不是普通的上心。 这是相当好的第一步。 视线对上耿秋兰,她迎上他的,微哂,轻轻点了一下头。 见她容光焕发,一扫前日阴霾,他知道成功了! 雹秋兰进宫,为了让她和程溪对自己死心塌地,他悉心安排,务必让耿秋兰毫发不伤。 他找来惑人心智的药以及一个床上功夫了得的妓女春娘,春娘与程溪以宫女、太监的身分,一左一右护在耿秋兰身侧,保她四季平安。因为他明白唯有耿秋兰平安,他们才会对自己忠心耿耿。 “熙风,以后你也是有家有室之人,日后言行举止必须更加谨慎,万万不可再出差错。”皇上说着,又往耿秋兰脸上望去,脸上带着微微的讨好。 雹秋兰适时地噘起嘴,表达对熙风的不喜。 但那模样风情万种、娇俏无比,引得皇帝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将她拖上床,想起之前接连三天三夜的销魂,当皇帝多年,他还没这般舒泰过。 “儿臣明白,以后不会再胡涂了。” 皇帝点点头,指着耿秋莲说道:“你是兰贵人的妹妹吗?上前来,让朕看看。” 雹秋莲听见自己被点名,挂起满脸得意的走上前。 皇上细细打量她,笑着对皇后道:“耿家出美女啊。” 皇后勉强一笑,应和道:“可不是?兰妹妹的美貌可羡煞满宫姊妹。” 雹秋兰朝皇上、皇后微微屈膝,回道:“皇后娘娘过赞,臣妾不及皇后雍容才智、温良恭让,日后该学习的还很多。” 扁是几句谦和无比的话,就让皇帝龙心大悦,手掌一挥,笑道:“好、好,今儿个是个好日子,有赏!” 说着,命人取来两柄玉如意、十匹宫缎、两对金镯子,分别赏给秋兰、秋莲两姊妹。 见她们得赏,李彤桦和皇后眼底几乎冒出火光。 相较于她们,玥贵妃可乐了,她更加坚定与耿秋兰连手的决心。 唯有曾五福始终低着头,谁也不敢多看,但耳朵却竖得老高,心中暗自盘算。 皇帝给耿秋莲的赏赐,可以让她过上多久的好日子?一个月?两个月? 不管多久,她都得尽快把握这段好时机,尽情展现自己对于争宠不感兴趣的特质,让她们把她排除于对手行列。 在玥贵妃下定决心同时,曾五福也在暗暗下决心,只是她们的决心很快地通通毁在熙风手上。 谢过赏,皇帝挥挥手,道:“行了,回吧!” “儿臣告退。” 彬地磕头后,在太监宫女的引导下,熙风带着李彤桦等人出宫。 一名太监弓着身朝熙风走来,定睛看去,不是别人,是程溪,他交给熙风一张纸条,低声道:“一切顺利。” 熙风抿唇微笑,飞快低语道:“耿大姑娘还是处子之身,宫里嬷嬷眼尖很快就会发现,想保住她的命,该怎么做你知道。” 程溪来不及接话,熙风已经走远。是真的吗?他转身望向春光宫,脸微微泛红。 回到府里,下人们迎上前,这些全是宫里刚送来的一批人,上官先生给的早已经分批前往皇陵。 这群宫人里里外外忙和得很,他们把府里的势力重新洗牌,熙风不在乎,反正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熙风任由他们折腾,谁来请示,他都回答“嬷嬷看着办就好”、“公公做主就行”。 然后他的温顺平和会再一次透过他们的嘴通到后宫,至于通到哪一条线?他不在乎,反正不管哪一条都有他的人。 埋眼线这种事,不是只有高高在上的人才能做。 提到这个,他又想起李柳,要是能让他归顺自己,有他与耿秋兰合力齐心,定事半功倍,所以……那步棋该发动了。 不意外地,三个新嫁娘安排的院落以李彤桦为尊,耿秋莲次之,曾五福为末,她住的院子离熙风的院子最远、最小、最简陋。 熙风瞥一眼曾五福轻快的脚步,心底溢满笑容。 被发配边疆还这么高兴?要是后宫女子全像她,哪里来的争斗陷害?人人都关起门来生自己的孩子、过自己的日子,只求一个平安幸福,后宫肯定平静得让人无聊。 四皇子府里只摆五桌酒,来的多数是曾经跟着他上山下海、四处办皇差的臣官们,几个皇子也来凑个热闹,但没坐多久便纷纷离开。 谁让熙风惹恼父皇的新宠耿秋兰?父皇对耿秋兰的宠爱,放诸后宫,还没有哪个嫔妃有过这样的荣宠,才进宫短短十日,连孩子都还没有怀上,就要将她升为兰妃,要不是皇后娘娘坚持反对,说不定她真会成为后宫最快升妃位的嫔妃。 不过她也没损失,父皇升不了她就升她娘家,她娘家哥哥才二十出头就成为四品侍郎,她爹进入内阁,能够自由进出御书房,而且一个小小的贵人就有自己独门独户的宫殿,这些全是天大的恩宠呐。 几个皇子离开后,熙风关上门,把下人赶出厅里,他端起一杯酒,收拾起面具,真诚地向众人深深一揖,说道:“这些年亏得大家多方照顾,熙风感激万分。” 汪大人、展大人连忙一起上前将他扶起。“四爷说这种话,让咱们怎么接?想当初,我们都是不受人看重的小辟吏,要不是跟着四爷,哪有今天的前程?是我们感激四爷才对!” 要不是四爷不居功,把所有功劳全归到他们头上,他们哪能在短短的六、七年内官位升得这么快,从六、七品小辟到如今一个个身居三品、四品,伍大人甚至都是从二品的官了。 何况,是四爷的提携与暗中指点,才让他们在官场上顺风顺水、平步青云,这一切都要感激四爷啊! 熙风摇头,满脸诚挚。“若非各位多年来的扶持,熙风不知道今天将沦落何处,不管是谁帮谁,熙风都衷心感激这一路上有各位兄长的陪伴、照顾。” “四爷这话真真是折煞我们,不过四爷有句话说的对,这一路上,四爷有咱们、咱们有四爷,日后替皇上办差,咱们还得一起干,再做出一番让人羡慕的成绩,再从皇上手里拿几块牌匾。”方大人豪气道。 他是个粗人,三年前与熙风到江南治水,熙风不小心落水,那滚滚江水像猛龙似的一下子将他给吞没,任凭他有再好的武功也敌不过天地的力量,这时善泅的方大人二话不说就往江水里跳,他识得水性,知道什么时候要顺水而流、什么时候该奋力一搏,五天后,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淹死了,却没想到他们从下游村庄慢慢走回来。 从那时起,方龙便成为熙风的左右手,如今他也升上正四品武官,这辈子,他从没想过自己能有此前程。 大家都不说,却是一个个心里敞亮,大伙儿都知道四爷辛苦,没有外祖帮衬、没有母亲争权,在后宫那块地界能平安活到现在实属不易,他岂能不藏着点掖着点,让自己少吃点亏;岂能不装傻、装平庸,才能慢慢瞧、慢慢学,等有把握再出手呢? “各位大人,近日朝中恐怕有变,熙风藉这个喜宴将大家邀集一起……” 随着他的话,众人面色凝重,态度严肃起来,熙风目光扫向众人,表情虽肃然,但心底却是愉快的。 倘若估计无错,在座的几个人将会取代褚氏子弟坐上某些重要并且关键的位置上,现在他需要确定的是遇到重大事情时他们的态度…… 太舒服了,五福伸个大懒腰。 一进院子,果果连忙唤人烧水,送饭菜。 难怪女人一辈子只成亲一次,太累人了嘛,从天未亮就开始折腾,吃也不让吃、喝也不让喝,头上还要顶着凤冠……天,有二十斤重吧,重得她的脖子差点儿要压进肩膀里。 照理说,小妾没有戴凤冠的道理,只不过她嫁的是皇子、是要入皇家玉牒的女人,皇家身分高人一等,连小妾二字都可以冠上侧妃,所以……她可怜的脖子,辛苦了。 初初看到宫里送来这顶凤冠时,心里头那个苦啊,想喊又喊不出,听说耿秋莲接到凤冠时欣喜若狂呢,她岂能表现得太哀伤? 不过五福的不平在看到李彤桦头上顶的那个之后,突然间心平气和,不满瞬间烟消云散。 瞧瞧她那颗东珠多大,如果自己的凤冠有二十斤,李彤桦的该有三十斤吧。 幸与不幸都是比较得来的,有人比她更不幸后,五福顿时觉得自己挺幸运。 “小姐,你能睡下吗?”果果看着酒足饭饱,悠悠哉哉躺在床上看书的五福,越想越不对。 “为什么不能睡?” 为了让自己在这里生活愉快、心情美满,她很努力地寻找四皇子府的好处。 第一点:这里的菜好吃,完全符合尊贵人的饮食法则。第二点:这里的酒好喝,尝一口就知道是昂贵货色。第三点:这里的糕点做得很精致,口味虽然比她做的还差那么一点点,但是拿出去半点不输。第四点……还没有找到,但应该很快就能找着。 “姑爷还没进来。” “什么姑爷?那是四皇子,你要跟着大家喊四爷,喊我曾侧妃。” 曾侧妃?她自己喊着都觉得累。喊五福、阿福、福气、福宝……哪个听起来都没有曾侧妃别扭,但人在屋檐下,不低头的是傻瓜。 “哦,可是姑爷还没进来,小姐先睡下可以吗?”五福是白教训了,在果果脑袋里,只装得下姑爷、小姐,没有爷跟侧妃这类字眼。 “放心,四爷不会来,洞房花烛夜自该和正妃分享,这才符合长幼有序的道理。”嬷嬷教过的,她虽然漫不经心,却是一条条都听进去了。 “如果四爷不爱照道理来呢?” “那他就会去耿侧妃屋里,耿秋莲长得最美艳动人,又刚刚得到皇上赏赐,看在皇上的面子,他会到她屋里洞房。” “有没有可能四爷决定到小姐房里来?”果果天真的问。 “只有一种可能。”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果果抬杠,手里的书还是一页页往下翻,她的分心术学得不错。 “真的吗?什么可能?” “四爷的脑子被驴踢了,这府里养驴子没?” “农家养牛、富家养马,穷工人才养驴,所以……不可能。”果果道。 “嗯嗯,我们家果果变聪明啦。”她说得很敷衍。 “要不,我们先把嫁妆给整理归置起来。” “不用,过两天再说。” “为什么要过两天,先摆设好,要拿要用不是方便得多?刘嬷嬷有交代的呢。” 第5章(2) 放下书,五福开始认真思索着,秋兰姊姊和齐熙风的事闹得相当大,满京城上下都晓得秋兰姊姊为贞节抹脖子上吊。 这件事非常不合理,他们是同伙的,理该相亲相爱、和睦相处,耿秋兰应该在皇上床榻边吹暖风,重复散播齐熙风是忠肝义胆、忠诚不二、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姊妹的好皇子才对。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闹出此事?是要给谁看?目的是什么? 她猜不出来始末,但今儿个看见皇帝对秋兰姊姊的宠爱,她想,如果之前的事是场谋划,那么为了把戏作足,四皇子府将会有异动。 这件事太严重,五福不回答,便转移话题说:“这几天刘嬷嬷教你的事,都记起来了吗?” “记起来了。” “背来听听。”一面说着,她把果果拉到身边躺下,被子拉到两人下巴处,她知道,果果的脑子碰到与记忆有关的事,很快就会睡着。 “嬷嬷说,咱们关起门来过小日子,别到处乱晃、与人争执。嬷嬷说,要管着小姐,不能让小姐偷吃糖果。嬷嬷说,满府人都比我大,被骂两声别觉得委屈……” 她没猜错,果果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地鼻息沉重,其实,有个傻婢女,挺好的。 五福淡淡一笑,闭上眼睛。 唉,她竟然与皇家有了关联?这是曾家几辈子都想不到的事,不过皇家……她想起若干年前那个帅到让人流口水的大哥哥……明黄色的腰带,他也是个皇子吧? 年代久远,她已经记不得他的长相,只是,还有人欺负他吗?日子还是过得很苦吗?会不会,他已经不存在这个世间? 是啊,当皇家人哪有这么容易?嫁进皇家的第一天,她已经觉得不容易了。 熙风怎么都没想到,洞房花烛夜迎接自己的会是这种场景。 两只睡熟的猪,里面的那个把被子卷了,裹成一条毛虫,外面那只手脚张成大字形,喉咙还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真自在啊,把这里当成曾府啦? 有一点点不满升上来,不被重视的感觉有点坏,明知道她的想法,明明晓得她不想入局,只想在圈圈外头看好戏,可他就是见不得她舒坦。 为什么这样?说不上来,他们连正式见面都还不算,即使他曾经派人在曾府屋顶上待三个月。 想起过去三个月,一点一点的小事传进自己耳里,每一件都让他笑得眉弯眼弯。 没道理的,他又不是个爱笑男人,但他控制不住,都是因为她,曾五福。 孙青说:曾家老太爷要送礼,曾姑娘便进厨房做糖,糖果刚做好,她偷偷拿一匣子让婢女藏起来,可那婢女胆子小,一见到刘嬷嬷整个人都慌了,人家眼睛还没瞪过去,她做贼心虚先把赃物给缴上。 夜里,曾五福捶胸顿足,猛摇着婢女可怜兮兮的说:“你知不知道鄙人在下本姑娘我有多久没吃糖了?一个月,整整一个月了啊!” 丫头满脸无辜回答,“嬷嬷说小姐太胖,再胖下去,宫里送来的嫁裳会穿不下,难道……”小丫头灵机一动,满脸兴奋的问:“小姐是故意的对吧,嫁裳穿不下,就不必嫁给四皇子了对不对?” 曾姑娘被小丫头的灵机一动气到往床上一趴,哀怨道:“有果果,我的人生哪还需要敌人?” 那小丫头竟然还神来一笔道:“千万别要敌人呐,幸好小姐有果果。” 他没有亲眼目睹,但可以想象她无语问苍天的模样。 所以,大笑! 孙白说:曾姑娘让弟弟们出门帮忙买糖,小鲍子们乐津津地拿着钱出门,直到傍晚才回家,曾姑娘心急火燎地等在门边。小鲍子们这才想起来,糖是姊姊的,他们却慷慨大方地全请了朋友。 曾姑娘气得头冒青筋,追打小鲍子,两个小鲍子机灵,溜到曾夫人那里讨救兵,害得曾姑娘挨训。 她回到屋里,仰头对苍天喊:既生瑜何生亮? 这段描述,熙风还没笑,孙白已经笑得前俯后仰。 怎有人这么喜欢吃糖果?他想不透。但她的行为常常让他联想起那个叫做糖糖的小丫头,她给的糖他舍不得吃,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看,看着红的、黄的、白的、黑的……许多颜色的糖球在掌心滚动,心里便舒坦许多。 他曾经自问,是因为知道曾家人性格高尚,才喜欢上曾五福,还是因为她喜欢吃糖,才喜欢上? 回神,哪家的新娘子可以不等新郎回房就睡得不省人事?心又闷上,大脚往床边踢两下。 五福含糊道:“果果不要闹。” 婢女竟也模模糊糊回答,“小姐,不是我。” 一搭一唱,配合得让人想笑,要不是两人的呼吸绵长,要不是两人不需要装模作样,他会以为两人装睡。 加大力气再踢一下床,这会儿曾五福没回话,她揉揉眼睛翻过身,而傻里傻气的果果还应话,“小姐,我没动。” 曾五福似醒非醒,神志尚且朦胧,她偏着头看向熙风,好像不认得他是谁似的。 “果果。”五福揉揉眼睛,还在作梦吗?她推推身边的丫头,想问:这家伙从哪里来的呀。 “嗯……不要闹!”果果不满被吵醒,用力侧身朝外。 熙风摇头,主仆当成这样,尊不尊、卑不卑的,还真没见过。 终于,五福认出他来,口气略略迟疑,问道:“你是……四皇子?” 还怀疑?!他又气又想笑,但他还没做出反应,她已经先挥挥手否定自己的疑问。 “不可能,新婚夜他不待在正妃屋里,来这里做什么?”两手捂住圆圆的小胖脸,她自言自语道:“对不起,我还没醒。” 话说完,身子一歪,再度倒回床上。 她的结论让熙风哭笑不得。他不在正妃屋里跑到她屋里,她不是应该欣喜若狂吗?就这么想置身事外,这么想划清界线,这么想过安稳的小日子,不掺和府里大小事? 哼,爷偏偏不教你如愿!夫妻就是同林鸟,他过得不舒坦,她也别想快活。 火气倏地窜上,熙风一把将果果拽下床。 咚地一声,再加上啊啊啊……果果的尖叫声,两个睡死的女人终于清醒。 五福猛然坐起,视线盯住熙风,用力拍几下脸颊,把肉嘟嘟、肥女敕女敕的小白脸给拍出一片绯红,可爱的模样让熙风舍不得别开脸。 地上的果果视线一点一点往上挪,红色的下摆、明黄色的腰带……是喜袍吗? 当果果的视线和自家小姐停在同一格,她发出第二声惊叫。 “小姐骗人!泵爷哪不会来,明明就来了啊!”她像颗小跳豆似的弹起来,跳到床上用力摇晃小姐。 五福也吓到,不过她的表现不是小跳豆,而是僵尸,她全身僵硬,眼睛瞠大,四肢绷紧,脸上布满惊吓痕迹。 “镇定!”五福这话不知道是在对果果说还是在对自己说,但不管对谁说,她们接下来的对话都让熙风很想撞墙。 五福说:“不能叫姑爷,要叫四爷。” “不能叫姑爷,要叫四爷。”愣头青丫头复述主子的话。 “四爷是人不是鬼,别害怕。”五福补一句。 “四爷是人不是鬼,别害怕。”果果跟一句。 两个脑袋不清的丫头把他给气乐了,熙风双手横胸,凉凉说道:“四爷不是鬼,但爷能够把活人变成鬼。” 此话一出,果果二度变成跳豆,她身手矫健地跳下床,拉住熙风的衣摆,不断磕头。“果果想当人,不想当鬼,姑爷饶命!” 第5章(3) 这会儿五福彻底清醒,脑子迅速恢复灵活运转。 齐熙风为什么在这里?她睡过头,他来催促她去向正妃敬茶?目光飞快往窗口一转,不对,天色尚黑,他不是为敬茶大事出现,既然如此……为啥? 目光对上,她发现他眼底一抹恶作剧的趣味,他是为了吓唬她和她的傻果果,替枯燥无聊的生活平添乐趣?不会吧,他有这么无聊? “不想当鬼就滚出去!”他看够逗趣的小跳豆,开口饶她道。 喜乐形于色的果果立刻笑开,飞快抓起鞋子往外跑,但是刚刚跑到门口,发觉不对劲,立刻折回来,忧心忡忡冲着熙风问:“那姑爷会不会把我家小姐变成鬼?” 五福强捏一把冷汗,这、这丫头没见过坏人呐,什么话都敢说,是她的错,主人太仁慈,对下人不是好事! 五福拚命挥手,让果果快出去,熙风半句话不说,只是冷眼看着五福。 她频频露出歉意笑容,频频对果果使眼色,再频频点头致歉。 平日最会看刘嬷嬷眼色的果果,这会儿却像傻了似的,呆站在那里动也不动,认真等待熙风的答案。 忠心耿耿不是用在这种时候呀,难道是天要亡她?五福满腔的无可奈何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 没辙了,她用糖果被没收时的沉恸悲哀对果果说:“你再不出去,你家小姐很快就会变成鬼。” 五福的回答勾出熙风嘴角笑纹。 别的果果还可以打哈哈,但主子一旦用这种糖果被消灭的口气说话,就是绝对认真,果果再不乐意也得乖乖出去。 门开、门关,小跳豆离开主战场。 这时候她应该做什么?五福在脑海中回想嬷嬷的教导,然后认命下床服侍丈夫。 她为夫婿宽衣,让下人送进热水,在熙风到屏风后面洗浴同时,她用有史以来最快的动作把被自己睡得乱七八糟的床重新铺好。 耳里听着屏风后头哗哗的水声,她在屋里走过来走过去,臆测齐熙风此举的背后目的。他不去李彤桦屋里,是摆明要和皇后对抗?难道他要站在褚家阵营?不对,他也没有因为讨好玥贵妃而去耿秋莲屋里。 那么他到这里来的理由是……两方不得罪?为了两方不得罪,把她往风口浪尖推? 老天!那她有多倒霉?她想要低调啊,不求赚个钵满盆溢,只求落个四季平安,无病无痛,不当箭垛子啊。 苦起一张脸,她越想越害怕,倘若他真这么做,是不是意谓着她的生肖得改一改,改成刺猬?豪猪?还是海胆? 不行,她不能放任状况发展,她得想个法子月兑身,他有他的考虑,她也有她的呀,女人之间的战争太可怕,她宁当逃兵也不要当炮灰,没错,这种时候趋吉避凶方是上上策。 所以得想办法把眼前那个“大吉”给驱走…… 砰,一个硬硬的胸膛撞上她脑袋,一个嘲讽的口气从头顶往下飘,他说:“这是投怀送抱吗?迫不及待了?也对,洞房花烛夜确实不该蹉跎。” 话落下,他弯腰,打横抱起曾五福。 说也怪,碰上她柔软的身躯,原本平静的心湖竟投下无数颗小石子,搅得心头涟漪一圈又一圈,紊乱得没道理。 抱着她走几步,只是短短的距离,她虽然圆圆的,并没有重到令人难以负荷的程度,何况以他的武功,就算负上五个曾五福都可跳跃窜身、施展轻功,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心跳飞快、呼吸渐喘? 他被下药了?药下在洗澡水里?迫得他神志不清、意乱情迷? 不可能,这胖女人的表情分明是想把他给踢出房门,没道理浪费药。 把五福放在床上,对于女人,他没那么禽兽,从来不是他的性格,可是这个脸圆圆、身子圆圆,谈不上美艳的女子……好奇怪,他的催动? 她红红的嘴唇像在对他招手似的,他控制不住心底的蠢蠢欲动,俯身想亲近她的唇。 但一个肉嘟嘟的手掌飞快贴上他的嘴,她这是……熙风皱眉,问:“这是代表……拒绝?” 曾五福干笑两声,试着对他说之以理。 “四爷是不是喝多走错房间了?今儿个晚上,四爷应该在皇子妃房里才对,这是规矩。”她很恰当地补上最后一句。 “所以?” 她连忙翻身坐起,很谦卑、很温善地跪在床上说道:“妾身马上找人为四爷打灯带路,皇子妃住的离这里不远。” 不远?才怪!这个偏僻小院不知道是哪个太监奉命整曾五福的,从这里到李彤桦的院子……四皇子府邸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这一趟路至少要两刻钟,而这里到他住的院落更远,半个时辰跑不掉,这是欺负她胖,没体力到他跟前献媚? “不怪福儿,你没见过爷,不知道爷的性子,这次错不算在你头上。” 埃儿?心头一阵打颤,手脚缩两下,可以别叫得这么亲昵吗?她抖抖抖的好半晌才把一句话从嘴巴里抖出来。“什、什么意思?” “意思是,关起门来,爷最不爱守规矩。” 是吗?怎么外传四皇子再守规矩不过,守到像个傻子? 不过……她不是窥见他的秘密了吗,他哪里是外传的那个人?唉,谣言止于智者,形象、舆论是用来挣好处的,不是用来相信的。 她试着再尽一把力气,重申道德与规矩的重要性。“可后院的规矩挺重要的,倘若人人都不守,很容易乱了套,家宅安宁才能令男人无后顾之忧,如果四爷可以的话,规矩还是多少守一点的好,对四爷有好处的……” 她越说越慢,因为他脸上的笑意渐深渐浓,威胁度也以倍数增长,而她,是再识时务不过的。 “福儿想赶爷离开?”他偏过脸,眼角勾着她,勾得她心跳莫名加速。 “妾身怎敢?只是皇子妃在等、耿侧妃也在等,四爷是不是先移驾……” 他很好看,好看到让人想咽口水,更想吞了她,可是,不行啊! 这种感觉就像好吃的李子糖摆在眼前,但娘和祖母的锐利眼光也在跟前,她必须做出抉择,是要为了满足口月复之欲而不顾后果,还是要控制嘴巴、忍住心痛,把美味往外推。很为难呐,但理智不断提醒她,万万不可为一时的口月复之欲,让自己的未来蒙上阴影。 “如果爷不想呢?” “那、那、那……倘若把爷敲昏、送到皇子妃屋里,事后,妾身会怎样?” 她试着用轻松愉快的口气说着玩笑话,但他瞬间冻起热脸、笑容垮下,抬高下巴、双手横胸,用实际举动摆明不欣赏她的幽默。 聪明的她还能怎样?只能见风转舵,立刻改口,“四爷知道的,成亲前,有宫里嬷嬷专门教导妾身,这礼法规矩实在不敢或忘啊。”她多委屈,话不能说明,只能在心里月复诽,您当爷的,怎样爽怎样做,可后头承受灾难的是本人在下小可怜我啊! “爷不知福儿是这么守规矩之人。”一个可以为糖果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人,在他跟前讲规矩?哼哼,他冷笑两声。 五福叹息,她确实不是个守规矩的,可是她胆小怕死呐。 她挣扎的表情实在太逗趣,有趣到他兴致无比高昂。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猫抓到老鼠不急着一口把它吞掉,因为耍弄的乐趣半点不输把它给吞下肚的满足感。 玩够了,他手臂一伸一缩,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原本坐起的五福身子被翻过,她又变成仰头乌龟。 熙风健壮的身躯瞬间压下,勾起她的下巴,他再不控制,俯身封住她柔软的嘴唇。 一个轻轻接触,他上瘾、她失智,五福脑子轰地一声,所有和思考有关的东西迅速被推挤出去。 而熙风所有的知觉里只剩下四个字:甘美香甜。 他加深这个接触,在她的唇间辗转流连,他不知道女人的唇可以这么柔软甜蜜,是因为她喜欢吃糖的关系吗?所以津液甜如蜜、气味芬芳得教人无法自已? 逃不掉了,在理智退出脑袋同时,五福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但叹息声被他理直气壮地吸入嘴里。 他的吻越见热切,在她身上燃起一簇簇小火苗,她真的不想燃烧,不想浴火当凤凰,但野火碰上春草……省省吧,小草没有反抗的力量。 于是她随着火焰起舞,于是她圆圆的手脚缠上他的脖子,于是她无法不追逐他的气息。 熙风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热情,在身躯交织那刻,兽欲取代知觉,难以理解的渴望催促着他的激烈。 快手快脚除去她的衣服,粉色的肚兜下,凝脂般的肌肤在瞬间被激情染红。 一个轻声叹息,他任由主宰自己的心,他用手、用唇舌膜拜她全身肌肤,勾起她一阵阵战栗。 明明是再陌生不过的两个人,可此刻他们彷佛已经认识千百年,而他们生存的意义为的就是今夜的水乳交融。 耐不住了,她嘴里发出细碎的吟哦声,催促着他的激情亢奋。 她叫喊出声。 好痛、非常痛……短暂的疼痛榨出她一丝理智,五福知道,她死定了,明天醒来,肯定会有人想尽办法让她比今天、现在、此刻……更痛! 然而理智出现得太短暂,下一瞬,她被激情狂潮卷走,半是被动半是主动,他的律动引领着她走向世界巅峰…… 第6章(1) 昨夜,五福她死了又活、活了又死,折腾无数次,她不知道是四爷体力与别的男人有差异,还是天底下的男人发起狂来都会变成噬血野兽,她被他榨得非常非常……干。 她终于理解一夫多妻的合理性,茶壶的水确实不能只往一个杯子里倒,会装不下、会溢出来,会造成水涝、民不聊生、颗粒无收的呀!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才睡着的,但很清楚当她闭上双眼,屋子终于陷入沉寂时,天边已经出现微微的鱼肚白。 她有点胖,她爱吃糖,但不是所有的胖子都懒惰,至少她不是。 但今天起床时,已经日上三竿。 五福尖叫一声跳起床,嘴里不断叨念着。“我死定了、我死定了、我死定了……” 没错,她确实死定了,因为今天有个重要仪式——向正妃奉茶,而她绝对会迟到。 这府里最大的是四爷,老二就是正妃。 没有父母长辈同住,男人出外打拚后,府里的大牌就正妃,她想安安稳稳在府里过小日子,首要动作就是对正妃伏低作小,表现出绝对的卑微,可这会儿……死路就在眼前。 看着她像无头苍蝇似的翻枕头、翻棉被,企图翻出昨晚被剥除的肚兜单衣,还一路碎碎念着“死定了”,那副又懊恼又忧伤的表情,实在是……可爱极了。 胡乱把衣服套在身上,遮去身上红红紫紫的斑块,好不容易整好装,五福想翻身下床,但横在床边的男人不让过,张扬着一张笑得乱七八糟的脸望向她。 想起昨晚的剧烈运动,如果这府里上上下下都与后宫有挂勾,那么李彤桦和耿秋莲现在怕是已经开始劈柴烧火,准备把她给烤了。 “福儿想去哪儿?” 这不是明知故问?她明明很想咬牙切齿,却还是露齿一笑,努力作出千娇百媚、初承雨露的娇羞样儿。“妾身该起了,妾身得去给皇子妃奉茶。” 演得半点不像,但熙风没有拆穿,而是明白直接地下达命令,“不必!” “啥?”不必?她有没有听错,是不必奉茶还是不必起身?不必死定了还是不必当烤乳猪? 脑子里的问号尚未厘清,教人错愕的句子却又响起。 “既然福儿已经睡饱,不如再服侍爷一回。” 翻过身,第无数次把五福压在身下,五福还来不及吃惊,已经红肿的嘴唇又迎来下一波的吸吮,她、她这是招谁惹谁啊。 熙风也不愿意的,他长这么大,也不是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可她那白润莹女敕的小身子,不知怎地就是会勾得他失去自制力,忍不住一尝再尝,片刻都不想停。 三下两下,她好不容易穿回身上的衣物又被他除去,她死命扯住棉被想盖住自己,急道:“别、别啊,爷,白日宣婬,会坏了规矩。” 包惨的是,让李彤桦知道这事,以后她还要不要活? “这府里,爷就是规矩!”这话说得极有气势,千军万马似的。 话说得真大声,眼前他的实力如何尚且不知,光看他不得不把皇后的侄女娶进门这回事儿……府里,他的话是规矩,府外,他还没本事一手遮天啊。 但她的小爪子哪里及得上他的大掌?轻轻一扯,鸳鸯喜被离开了她的娇躯,露出他百尝不腻的肌肤,倒抽一口气,身下昂藏再度抬头挺胸。 “爷,别啊!保重身子为上……”她近乎哀求了。 “别担心,爷的身子好得很。”话落下,他的唇舌顺着她的颈项滑到胸前丰盈,一个轻浅勾吮,理智又在最短的时间内被驱离。 轻叹,五福这一声叹,包含多少无奈…… 再次醒来,已是午时,床边不见那位体力旺盛的爷,在果果的服侍下,五福拖着疲惫酸软的身子泡进热水桶。 她不着急了,反正赶也是死,不赶也是死,在李彤桦和耿秋莲面前,她的下场已经确定到不能再确定,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随便了。 想通之后,她决定让自己舒服一点。 眼下,她只能盼着四爷用他旺盛的体力把那两位拖上床,以同样的手法“安抚”,最好也弄得她们下床难,自己才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沐浴完,对镜梳妆,任由果果在自己头上摆弄,她忍不住一叹再叹。 “小姐,昨儿个姑爷打你了是吗?”果果满脸心疼,想起小姐身上的青青紫紫,眼泪都快坠下来,刘嬷嬷再生气,下手也不会这么重啊,小姐还痛得下不了床呢。“小姐,你倒是说说话,果果担心呀。” 一声长叹,五福低声埋怨。“祖父千挑万选,想给我挑个好夫婿,殊不知人算不如天算,迎来这样一个霸道的主儿……” “是吗?曾老太爷想给福儿挑个怎样的好夫婿?”熙风把话给接过去。 五福猛然转身,看见他双手横胸,斜靠在门框上,一脸无赖模样,她倒抽口气,满面无奈,随口埋怨两声也能被抓到?! 唉,是不是从成亲那刻起,她就开始乌云罩顶,幸运离自己远去? “姑、姑爷好……”果果见到姑爷出现,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全。 五福打发她去重新沏壶热茶后,拍拍自己僵硬的脸颊,挂起巴结的笑容解释道:“也不是说爷不是好夫婿,只是每个人对好夫婿的想法不同。爷很好的,能攀上这门亲戚,是曾家祖上坟头冒青烟,妾身万分感激……”她嘴里说着言不由衷的谄媚话,企图把这事给揭过去。 他还是笑着的,笑着走近她、靠近她,近到她耳边听得见他的呼吸声,鸡皮疙瘩在瞬间冒出头,心跳得厉害,娘在嫁妆里不知道有没有摆上几瓶天王补心丹、养心汤? 她的命怎么就这么坏,嫁了个霸道克星,一步步摧毁她的计划,一寸寸把她逼到悬崖,才不过成亲隔天,她已经预感宁静平顺的小日子已经离她越来越遥远。 “不是要你说这个。” 他的掌心贴在她的肩膀,暖暖的气息喷到颊边,瞬间染红她的脸,他的眼神看起来很暧昧,就跟他说“不如再服侍爷一回”时一模一样,旧的鸡皮疙瘩尚未消去,新的一轮再起,她的肩膀绷得死紧。 都午时了,再不去敬茶,恐怕李彤桦会马上回房磨刀,五福已经可以想象猪羊听见霍霍磨刀声是什么心情。 逗弄小肉包这么有意思啊,看着她脸颊红透,双目含羞,竟也增加几分艳色,难怪都说女人需要滋润,成!这事儿包在爷身上。 “不然……要说什么?” “说说曾老太爷想挑怎样的佳婿?” 再佳的婿,她都嫁不成了呀,追究这个有意思吗?“非说不可吗?” “爷自然不能勉强福儿,谁让我宠你呢,要不,我亲自去问问曾老太爷?” 他是想吓死爷爷吗?爷爷年纪大了,禁不得吓。“我说、我说,这等小事就别去麻烦爷爷了。” 五福再次迎上他的视线,熙风的眼睛里写着不容置疑,这是个很固执、坚持的男人,一旦决定要做的事,就会埋头做到底,无从商量。 轻咳两声,皱皱眉,她模仿起祖父对父亲说话的口吻。“……你与同僚应酬吃酒时便多方打听,看看哪个家族里有什么出色的后生晚辈。这家世嘛,咱们不高攀别人,却也不能低嫁,嫁得高了,规矩一大堆、活受罪,嫁得低了,福儿与闺中密友攀比,心头委屈。 “最好呢,家里人口别太多,周旋起来劳心费力,如果千挑万选没着落,那么人口多一点也没关系,但家风千万要好,家人得相处和睦,日子过得一团和气,万万不能选那种妻妻妾妾、妯娌姊妹、叔伯兄弟成天勾心斗角的。 “你别看人家得了功名便认定对方好,不是所有的读书人都温良恭俭、克勤自励,多少书生得了几分薄名就四处风流、自以为是传佳话。佳话?哼,那不过是用诗词当遮羞布,欺良霸女,掩饰一肚子污秽罢了。 “你老看不起武官,可曾听说过“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最是读书人”?所以如果有好的,武官世家也无妨,但面相极其重要,那种手起刀落、一脸横相的不能要,杀人如麻、视万物为刍狗的不能挑。这武功嘛,要就练到最好,能收发自如,千万别学个半吊子,阵前杀不了敌人,回家里打起老婆倒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敌、气势万钧。 “是了,身子骨很重要,咱们自己的丫头咱们知晓,那是个好玩守不住的,千万别让她年纪轻轻就当上寡妇。可也不是光看身子壮就成,还得问问人家长辈长不长寿,兄弟有没有人遭过横祸……” 哇啦哇啦,她说一大串,最后抬起脸朝他抛去一眼,意思是——瞧,怎么挑都挑不到四爷头上。 但熙风却听得满脸含笑,眼带桃花,这曾老太爷真不是普通挑。 不过这听起来怎么就是在说他呢?他没有一堆规矩要她守,家世好到不会让她委屈,家里人口不多,扣掉福儿,正妃侧妃各一名,不过她们很快就会寻到好去处,不劳她费心。 经过昨晚,可以证明他与她相处和睦,日子肯定可以过得一团和气,他不风流、不曾传过佳话,他的武功不只收发自如,还是如入无人境界,对于自己的身子骨,他很有把握,绝不会让她当寡妇。 “还有吗?”他倒了杯水递到她跟前。 猫他一眼,还真是渴了,五福不客气的接过杯子仰头喝下。“还多着呢,老人家旁的好处没有,就是做事谨慎周到,不会忽略小细节。” “行,下回爷去问问曾老太爷,我合不合他的条件。” 他哪儿来的自信啊,光是日子过得一团和气这点就难上天吧?五福干笑两声,转移话题。“妾身得赶紧打扮妥当,去向皇子妃请安。”潜台词是:先生您让让,别在这里碍手碍脚,成吗? “你不必去请安,今天不必以后也不必。” “啥!”为什么不必?难道四皇子府里不需要规矩?还是他对她一见钟情、一见倾心,从此一生一世、永世不悔,所以任何规矩她都不必守? 呵呵,这话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要达到令他“一见钟情”、“一见倾心”的程度,她至少得长得倾国倾城,倘若月兑离母亲和刘嬷嬷的监督,她每天认真吃糖,或许有朝一日她能胖到倾城,不,用“垮城”来形容更贴切。 所以这个“不必”的背后意思是……他想与她连手制造后院纷争,以达到打击后宫贵人的目的? 但她郑重怀疑,他的后院有本事打击到宫里贵人? 两人视线对上,五福发现他的审视目光,急急扯出巴结笑颜,装出满脸温柔胆怯,但愿他的良心还有存货,不要非将她逼上梁山,那里可是“李氏荆棘”、“耿氏刀山”满布呐。 笑望她一脸憨相,明明是个再清楚不过的人,为什么老爱装傻?他是不会让她明哲保身的,从他亲自挑选她,不!从她偷听到自己与耿秋兰对话那天起,他们就是绑在一条在线的蚂蚱,谁也躲不开。 熙风挑两下眉,那股帅劲着实让人想干一点坏事,只不过全身上下的骨头还疼着呢,她的人生目标是长命百岁,可不是及时行乐。 “你是该快点打扮好,圣旨应该马上就会到。” 圣旨? 第6章(2) 李彤桦端坐在正位上,脸色铁青,耿秋莲温顺地站在她身侧,不时露出讥讽神色,相同的是,两人的眼窝底下都有淡淡的晕黑。 没错,都是一夜没睡,因为昨晚四爷没有进她们的新房,而曾五福房里传了五次水。 五次!那女人是施展什么媚术,竟将四爷迷惑至此? 倘若是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就算了,凭她?一个胖到连台面都爬不上去的曾五福? 四爷不是个没沾过女人的,初尝云雨便停不下来,所以肯定是曾五福暗地动了手脚。她给四爷下药?她在房里点燃媚香?她身上擦上什么让男人情动不已的香液? 两人心头不断做猜测,试图找出合理解释来解释这个不合理现象。 即使如此,两个人心态还是有些不太一样。 李彤桦想着:若是耿秋莲便罢,她虽然无脑、没见识,只会处处争强夺胜,至少有一副好容貌,可偏偏不是她,那么除开那些下作手段外,曾五福凭什么能留住四爷? 而耿秋莲却是既开心又生气。 她开心李彤桦的失宠,心道:正妃又如何?四爷不爱,任凭你有再大的靠山也留不住男人。只是嘴角才刚浮上讥诮,又想起那个连喜帕都买不起好货色的曾五福,心僵住,暗恨翻涌而上! 不免埋怨四爷是猪油蒙了心,当初挑上曾五福就够令人匪夷所思,现在又来这一呴,算什么?! 李彤桦瞄了耿秋莲一眼,耿秋莲好死不死在这时候抬起头,两人视线对上,李彤桦咬紧下唇,利眸一扫,惊得耿秋莲心头微颤,急急垂下眼。 都说李彤桦是个宽厚好摆布的,莫非传言有误? 不会的,戏可以演一时,演不了一世,耿家有个表亲姊姊嫁进李府,都三四年了,提起李彤桦,总说那是个泥性子的烂好人,不会错的。 李彤桦的贴身婢女银双进门,看一眼主子,低声道:“禀皇子妃,方才四爷出了梧桐院一趟,可是进书房不过两刻钟便又回去梧桐院。” 两刻钟……就这么离不开?柳眉皱起,脸色铁青,白皙的小手握紧,李彤桦在心里第无数次问自己,她凭什么?! 为表现自己是个温厚主母,她自辰时初便坐在厅里,还想了一肚子温言软语,等着对服侍四爷一夜的曾五福演戏,没想到耿秋莲自恃娘家身分高,硬是让她等半个时辰才出现,而曾五福更过分,午时都快过了,人竟然还没出现? 好啊,真当她是病猫了,一个个不把她放在眼里? 目光微凛,她猛然起身,却是强拉起笑容,婉婉柔柔说道,“福妹妹怕是服侍四爷太疲累来不了,不如我过去看看,福妹妹年纪小,也许不明白男人在这种事情上头是该节制的。” 几句挑拨,李氏觑一眼满脸杀气的耿秋莲,很好,先别急着出头,让她们去斗斗,也好让自己瞧清楚上下。 李彤桦的话让耿秋莲确定她是个柔弱怕事的,倘若她是主母,等不来曾五福就让人去把她架来才是,怎能纡尊降贵去梧桐院?想在四爷跟前当贤良人?那也得四爷肯买帐! 她一脸鄙夷回道:“姊姊,没这个规矩,侧妃奉茶是宫里定下的,目的是让正妃立威掌家,倘若姊姊弱了声势,那小蹄子能不爬到姊姊头上为所欲为?” 李彤桦挑拨耿秋莲,耿秋莲何尝不想挑拨她?李彤桦心中清楚,却坚持不出恶言,满口替曾五福分辩。 “莲妹妹千万别这样说,你我姊妹三人同日进府,便是让咱们齐心合力好好服侍四爷,什么正的侧的不重要,能讨得四爷欢心才打紧。福妹妹能得四爷眼缘,咱们应该替她高兴才是。” 这人是读女诫读迂腐了吗?替她高兴?没将她千刀万剐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万一曾五福把四爷迷得晕头转向,四爷眼里再看不到她们,她们要怎么自处? 没猜错的话,那些逢高踩低的管事,经过昨儿个一晚,怕是已经悔青了肠子,暗恨不该把曾五福安排到那个僻静的院落,说不定四爷前脚出府,后脚那群下人便会前仆后继的连袂去向曾五福请罪。 “姊姊宽厚是我们的福气,可无方圆不成规矩,万一坏了例,这后院还怎么管?” 她说得李彤桦无话可应,满脸的无辜可怜,好似被吓坏了的模样,看得耿秋莲心生鄙夷。这种性子根本端不起正妃的身分,不晓得皇后娘娘怎么会看上她? 雹氏冷哼一声,瞪住李氏等她接话,却见她眼底出现一片慌乱,嗯嗯唉唉半天,才挤出一句,“可……咱们姊妹,能有人让四爷瞧上眼,是好事呀。” 那副没出息的模样让耿氏使上好大的劲才没翻白眼。“我没说是坏事,只不过福妹妹再得宠也不该越过姊姊,这是其一。其二,福妹妹也是学过规矩的,向正妃奉茶这事多重要,她居然不理会,分明没把人看在眼里。” “不怪她,福妹妹年纪小不懂事。” “就是不懂才要教,福妹妹家世不好,爷爷还是个泥腿子呢,她的出生与咱们不同,该懂的礼仪全然不懂,成亲前虽然有宫里的嬷嬷过去教导,可咱们大家闺秀聘嬷嬷到府里,规矩至少得学个两三年,几个月功夫能学出点什么?所以姊姊该让她到跟前立规矩,对她严厉些才有好处,免得日后她到外人跟前丢人现眼,把咱们府里的名声都弄臭了。” “可……福妹妹……”她低下头,作出一脸落寞。“四爷喜欢她呀,倘若待她不好,四爷那边……” 雹秋莲见状,冷冷一笑,还以为是什么真贤德的,原来只是胆小。“明着不行,不能来暗的吗?” “暗着来?”李氏假作不解,盼着耿氏出头使坏,给曾五福一点教训。 这时银双又进来了,这次是来传话的,她道,“圣旨到,四爷请皇子妃、耿侧妃至正厅接旨。” 皇帝要四爷带着她们一起去守皇陵?李氏心中大惊! 四爷做错了什么?他皇差办得好,满朝文武称赞的多、批判的少,要不是这样皇后何必让她嫁进来,窥伺四爷的一举一动? 莫非是前阵子满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惹恼了皇上?是耿秋兰在皇帝枕边吹了风?可这等大事,为何皇后都没有跟她说? 李彤桦的心凉了起来,她本是庶女,从小在长辈面前卖乖讨好、逢迎谄媚博得欢心,她明知道皇后安排人嫁给四爷不安好心,今日是正妃,明日很可能便成为弃子,但她还是争取、还是嫁了。 她相信自己有本事周旋在四爷与皇后之间,相信自己能助四爷一臂之力,帮他在皇后面前取得信任,她甚至认为自己有本事说服四爷弃玥贵妃,投向皇后阵营。 可事实发展与她想象中截然不同。她出嫁才一天,宫里就传来这样的消息,四爷被逐出京城,皇后还能对他另眼相待?大皇子还会想拉拢他?而自己在四爷面前失去用处,还能得到看重? 心越想越沉重,她瞄一眼乍闻消息却波澜不兴的耿氏与曾氏,心中暗恨,耿秋莲肯定是从耿秋兰那里得到消息,而曾五福……是四爷透露给她的吧,她们背后都有人,突地,她觉得自己孤军无依。 但其实她冤枉了熙风也冤枉了耿秋兰。 第6章(3) 雹秋莲根本没听见圣旨内容,她双眼发疼,因为她死死瞪住曾五福的背,一瞬也不瞬。 皇帝传旨,本该四爷和正妃在前、她与五福在后,一起接旨,可四爷竟把曾五福拉到自己身边,于是成了三人前、一人后的形式。 可这样……她成了什么?是妾室姨娘还是通房丫头? 她满心妒恨,熊熊烈火在月复间烧灼,直想拿把刀往五福背后捅去,根本没听清楚旨意,哪里是波澜不兴。 至于五福,在听见圣旨那刻便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他和秋兰姊姊密谋的事? 所以他想离开京城?为什么?避开某些人的目光,图谋不欲人知的大事,或是躲避横祸? 不管怎样,他可以图谋到这一步,表示他心中有成算吧! 解开之前的谜底,她反倒松快起来,本就是个再疏懒不过的性子,确定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后,她哪还会庸人自扰。 幸好嫁妆还锁在箱笼里,皇上让他们明儿个一早起程,她恰好可以利用下午安安稳稳睡一场,想到睡觉,她嘴角浮起淡淡的幸福笑意。 颁过圣旨后,李柳从小太监手里接过托盘,问道:“昨儿个夜里,是哪位夫人伺候四皇子的?” 熙风推了五福一把,李柳瞧着五福怔愣的模样微微一笑,把皇帝的赏赐递给她,托盘里头有一匹月光锦及黄金五十两。 接过赏赐,五福有点无措,这种事也有得赏?不会吧,待会儿耿氏会不会灵机一动,想上演生吞人肉? 包子脸瞬间皱出好几个折,熙风瞧见,心头那个乐啊,她的表情着实太……鲜活灵动,爷喜欢! 转过身,熙风端起神色,道:“李氏、耿氏,你们听见李公公的话了?” “是,四爷。”李氏迎视熙风,眼底明明白白的忧虑,这才是一个担忧丈夫的好妻子该有的正确表现。 不过熙风是个明白人,他心知肚明李氏真正忧心的是什么。 雹氏虽然应话,却不知方才李公公说了什么,她连忙抬起娇美的脸庞,眼波流转,对着熙风一勾,她想让他知道,值得疼惜的女人在这里。 但她的媚眼白抛了,熙风根本看也不看她一眼,他握起五福的手,眉间带着浓浓的疼惜说道:“福儿,你那个丫鬟怎么看怎么不靠谱,我把嫣红、碧丝拨给你使,该整理收拾的就带上路,往后咱们也许就定居在那儿,不回京城了。” 这话是说给李氏、耿氏以及李柳听的,熙风刻意让所有人明白,他已经不存回京城的心思。 五福清楚,但他也不必在其它两个妻子面前对她表现得这么深情款款呀,他这还教不教人活了呀。 小包子包了苦瓜馅,觑一眼委曲求全的李彤桦以及愤愤不平的耿秋莲,悄悄地吐一口苦气,在这场婚事中,三个女人三种想法,但齐熙风一口气打破三个女人对未来的想象,大家都觉得委屈吧!但她的委屈看在她们眼里,肯定叫做得了便宜还卖乖。 “爷,咱们要定居哪里啊?为什么不回京?”耿秋莲抢上前,一把抓住熙风的衣袖,这回不是争宠,而是惊吓,好好的,怎么突然会…… 雹氏的蠢问题让所有人明白她刚刚根本没把圣旨听进耳里。 熙风冷笑地看一眼揪扯着自己的小手,平心而论,耿秋莲很美丽,半点不比耿秋兰逊色,只是一开口,气度、胸襟便落了下乘。 李氏眼见有自己表现的机会,哪肯放过?她连忙走到熙风跟前,敦厚温良、知书达礼地替耿氏说话,“莲妹妹肯定是被旨意给吓到,才会一时胡涂。” 她将揪住熙风衣袖的小手给拉回来,安慰似的轻拍两下,对耿氏说:“皇上让咱们跟着爷出京城呢,妹妹赶紧回去打理行装吧,倘若人手不够,我拨些人过去帮妹妹的忙。行吗?” 前面替耿秋莲搬台阶,是想让熙风知道自己不争不忮、有容乃大,后面那两句是提醒耿秋莲,四爷可是把跟着自己多年的大丫鬟送到曾五福身边了,对她的看重,不需要多余言语形容。 除耿氏以外,满屋子都是玲珑剔透人,熙风、五福都听出来了,熙风淡哂,又是个扮猪吃老虎的,只不过李氏的温柔体贴、处处妥当,背后目的是争、是夺,而五福是为着求一个苟且偷安,心思大不相同。 顺着李氏的心意,熙风对她的大度温良露齿一笑,表示对她行止有度的赞扬。 至于耿氏,她光忙着消化不能待在京城这件事就够呛了,再加上李氏的善意提醒,让她对五福恨上加恨。 未嫁之前祖父早打听清楚齐熙风身边的人,嫣红、碧丝是跟着四爷最久,打立府之初便买来的婢女。 四皇子不好美色,外传此二女是四皇子的通房丫头,不管是不是真的,服侍四皇子多年,她们肯定知道他的习惯喜好,初嫁进府邸,这两人得好好拢络。 因此昨儿个她派人多方打听,知道满府下人,只有她们可以接近四爷的身边,她还在想着如何收买她们,没想到转眼四爷便把她们赏给曾五福? 三个女人对峙着,一个温柔婉约、一个满心愤愤、一个傻气无辜,三张脸、三种表情全落进熙风、李柳眼底。 李柳一脸兴味地想着,四爷还真是与众不同,三个女子当中竟会瞧上曾五福。 昨夜的事早已经传进宫里,皇上很想知道四皇子会偏向哪方势力,是皇后还是玥贵妃? 但在消息尚未传进宫之前,所有人都认定四皇子会进耿秋莲屋里。不说四皇子与二、五皇子交好,不说他是在玥贵妃膝下养大的,光是容貌,耿秋莲便远远胜过李氏、曾氏,何况皇上昨儿还特地赏过耿氏,如果有心讨好,他应该选择耿氏。 没想到雀屏中选的会是曾氏! 皇上知道后道:“这孩子秉性淳厚,对感情忠诚,与他的母亲一个样,对自己选择的人特别维护,没把利益权势考虑在前头,是个真性情的。” 这几年,皇子们的争势越盛,结党分派、明争暗斗,一个个眼里没有朝廷大事,只有权益之争。也不想想皇上正值英年呢,要多少皇子生不出来? 这不,今年选秀又添了多少秀女进宫,说不准明年又会有几个小主子出生,十几年的教养栽培,能养不出一个贤明仁君?谁规定非要眼下这几个成年皇子来接位? 倘若他们是精明能干、脑子清楚的也罢了,偏偏……“治理天下不能只靠争斗”,这话皇上讲过几百次,可惜没有人听得进去。 眼下八、九个皇子,能替皇上分忧的竟只有四皇子了。 几个月前,四皇子办差,染上时疫差点儿丢掉性命,回京后没有半句抱怨,只道:“为父皇巩固天下,是儿臣本分。” “本分”二字用得好!其它皇子们从没想过本分,只想着争权夺势,幸好皇上还有这么一只臂膀,不然心头该有多苦。 不过没关系,慢慢来,皇上终究会苦尽笆来。 兰贵人进宫,得帝心偏宠,尽避如此她并没有嚣张跋扈,反而谦和有理、聪明懂进退,玥贵妃频频宣她进栖凤宫,几次暗示耿秋莲攥在她手里,为此兰贵人郁闷多日,却不对任何人提及。 直到皇上问了,她才毅然道:“手足亲情敌不过家国大义,祖父教导过秋兰,秋兰绝对不会为了妹妹背叛皇上。” 为皇上,连手足亲情都愿意舍弃?这样的女子,皇帝怎能不万分珍惜。倘若她能生下皇子,皇上肯定要拿他当未来储君教养了。 李柳是皇上的心月复,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他一门心思全盼着皇上好,四皇子昨儿个的洞房事以及今日的态度,摆明他不投靠任何一方,他只忠心于皇上。 这让李柳替皇上感到高兴,四皇子虽不像生病前那般聪明,但对皇上仍旧充满孺慕之情。 李柳开口道:“四爷,奴才宣过旨意,该回宫了。” 熙风道:“李公公且慢,我与你一起回宫面圣。” “四爷请。” “李公公先请。” 熙风离去前,丢了个目光给嫣红、碧丝,两人微微点头,接下主子的无声指令。 第7章(1) 四爷离开,耿秋莲瞬间换上一张脸,五福立刻感受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悲哀。 她犹豫着要不要直接把手臂递过去,让她宰割几下? 雹秋莲的敌意太明显,威胁感连傻果果都感受到,她小小地挪出几步挡在五福身前,虽然不顶用,却是忠心表现。 五福何尝不知道果果的忠心?只是这丫头傻气,她留在这里非但帮不了忙,怕还会添麻烦,于是她朝果果暗示,让她赶紧回梧桐院,偏偏傻丫头没弄明白主子的意思,硬要与主子共进退。 齐熙风养的丫头只消一个眼神,就知道主子的意思,可五福就算把眼珠子瞪出来,果果还是满脸的傻相,能怎么办呢? 终于等到男人不在家,耿秋莲终于可以发难,憋了一夜的气,不在这时候消一消,晚上会睡不着觉的。 所以她冷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讽道:“福妹妹好大的架子,居然不去向正妃奉茶。” 这话实在算不上挑衅,这是明明白白的事实,虽说这全是那无良的四爷害的,但五福却一句话也不能反驳,所以她走到李氏跟前,二话不说的认错。 “是妾身的错,请姊姊教训。”不解释、不分辩,所有的错一力承担下来,认错认得诚挚而完美。 李氏悄悄地瞄了嫣红、碧丝一眼,四爷的人在看着呢,她可不能失却分寸。 于是她温婉一笑,口气平和道:“昨儿的事,姊姊全知道了,这不能全怪你,你把爷服侍好了,该嘉赏才是,怎还能责备?只不过无论如何,规矩还是得守的,往后福妹妹要多注意几分,免得事情传出去,让外人说咱们府里失了规矩。” 李氏瞄耿氏一眼,知道自己越是婉转温和,她就会越生气,可整治后院不是一朝一夕,光是立威就行,来日方长,她有得是耐心。 这女人嘛,终究是能笑到最后的那个才算赢! “姊姊果真大量,倘若妾身犯同样的错,是不是也比照办理?”李氏敢说是,她就敢从明儿个起不去正房立规矩,是她自己要掉价的。 “莲妹妹说的是什么话,正妃、侧妃名分是给外人看的,咱们关起门来,就是姊姊妹妹,妹妹做错事,当姊姊的有教导责任,今天不就是福妹妹差错一回嘛,福妹妹是个伶俐的,今儿个讲过了,日后定不会犯同样的错。 “你别抓着福妹妹的错处不放,皇后娘娘教导过的,咱们姊妹得齐心协力好好伺候四爷才是。” 柔弱大度地说了一篇,此话传出去,她贤良的名声是坐定了,倘若四皇子府后院当真发生什么事,人家也不会算到她头上来,至于代罪羔羊嘛……她眉开眼笑地望向耿秋莲。 明明是个蠢的,偏偏认定自己比旁人聪明,这种女人往往死得最快。 李氏的宽容让耿氏更恨,心道:见曾五福得宠,便迫不及待巴结上?没出息! 看来,要靠李氏整治曾五福是难啦,到底还是要自己出手才行。 “福妹妹摊上这样一个好主母,真是好运气。”耿氏冷笑。 五福无意挑起战争,她低头道:“姊姊说得是。” “听说,昨儿个爷在你房里待上一整夜?”她眼底带着杀人的凌厉。 五福不敢迎视她的目光,怕一接触便会被射个千疮百孔,只好把头垂得更低。 这种话不好答,摆在眼前的事实说不了谎,而讲实话……只会把眼前的爆竹给点响。 所以她再度认错,不管熙风想怎么做,她都打定主意过低调生活。“是我的错。” “四爷喜欢你,何错之有?”耿氏扬眉,寒声问。 五福转动脑子,拚命想替自己找条退路,可……怎么退,有人纵欲过度却精神飒爽,有人被折腾得下不了床,明明辛苦得紧,还要强力表达自己并没有因此而感到自得骄傲,眼下得怎样的说词才能避过劫难? 灵机一动,她说:“昨儿个爷不知道是喝得太醉还是吃坏肚子,一个夜里吐上好几遍,又哭又闹,本想寻太医,爷又不让抽身,忙一整个晚上没睡,以至于……妾身保证,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讲完,她仰起脸装无辜,肥肥的小女敕脸笑起来,有加倍的说服力。 鲍然说谎!碧丝紧咬下唇,猛地垂下头掩饰憋不住的笑脸,昨儿个主子明明折腾得欢,今天出房门,眼角眉梢挂着掩也掩不住的笑,像极了偷到腥的大野猫。 碧丝眼里透出兴味,待主子回来禀报他此事,会有好戏看了吧?不知道今晚……爷会不会“又哭又闹、吐上好几遍”? 原来是这样,五福的话让耿氏松一口气,这话在理,要不是醉得太厉害,四爷怎会辨不清美丑优劣?心放下,想修理人的也就浅了。 李氏才不相信这种鬼话,这说词只能瞒得过耿氏那种争强好胜,头重脚轻根底浅,嘴尖皮厚月复中空的刻薄女人。 只是,这会儿她不得不顺着曾氏的话往下演。“别再提了,往后日子还长得很,若老是抓住一点事儿不放,日子怎么过。妹妹们还是快点回屋里,把东西清点清点,皇上让咱们明儿个大清早上路,别耽搁了。” “是。”五福飞快应下,行过礼,匆匆离开这两尊大佛。嫣红、碧丝、果果像一串粽子似的跟着她离去。 望着她的背影,李彤桦吐一口长气,说道:“福妹妹真是个宽厚人。” 雹氏不以为然。“她哪里宽厚?” “福妹妹是为着宽咱们的心才这样说话,哪里是四爷醉得厉害,分明是四爷喜欢她喜欢得厉害。” 几句话便勾得耿氏跳脚。“你的意思是她说谎。” 李氏柔声道:“昨儿个如果只是这样的“服侍”,四爷至于把嫣红、碧丝给了曾妹妹,至于当着咱们的面喊她“福儿”,至于宣读圣旨时,把她给拉到身边听宣? “四爷对福妹妹处处透露着喜爱啊,刻意在外对她亲昵,就是要咱们看清楚,若是想欺负她,得先掂掂自己的分量。莲妹妹,姊姊劝你一句,别与福妹妹为敌,能的话与她好好相处,借机讨教如何讨四爷欢喜。” 雹氏越听越气,怒火中烧,好个曾五福,竟敢拿她当傻子耍。“姊姊知道她说谎,为什么不点破?不给她一点教训?”她气急败坏。 “能说吗?嫣红、碧丝是爷的人,爷留她们在福妹妹身边,不就是担心她被欺负?莲妹妹,认清事实吧,往后咱们对福妹妹只能哄着、捧着,别再说重话,若是她在爷耳边吹吹风,咱们能有好日子过?” 说完,她朝耿氏抛下一眼,目的达到,她转身离去。 大清晨,行李装上马车,几个主子陆续上车之后,一行人在晨曦中离开京城。 昨夜,熙风听着碧丝的禀报,心底笑得欢,于是又恶狠狠地欺负五福一整夜,让初承雨露的她脸上增添几分娇研清丽。 她越想低调,他便越要她唱高调,他本没刻意想她做什么,只想让她加入自己,站在他这一边,然后稳稳妥妥、乖乖巧巧地替自己守住地盘,偏偏他天生反骨,她越是想置身事外,他便越要让她参与其中。 所以,让她来当个……一代妖妃,如何? 好想法,说到做到! 他喜滋滋地让车夫停下马车,以至于整个车队延宕片刻,然后在耿氏、李氏陆续打开车帘询问发生什么事同时,跃下马背,当着她们的面坐进五福的马车里…… 低着头,果果殷勤地帮五福掐腿捏胳臂,看小姐满足地眯起眼睛,果果好心疼。 她不知道为什么小姐会累成这样,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还起不了床。 像今儿个早上,小姐是让姑爷抱进大木桶沐浴的,洗过澡后,她和嫣红姊姊合力把小姐给扶上马车,走路时,她清清楚楚看见小姐两条腿抖得厉害。 她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昨儿个晚上姑爷拉着她们家小姐野外踏青去了? “小姐……” 丙果才开口就让五福拦下来。“换我喊你小姐行不?大小姐,求求你,都教过几遍了,不能喊小姐、姑爷,你家小姐我嫁的可不是普通男人啊。” 话到这里,五福忍不住叹气,她想嫁普通人的啊,至少这样就不必面对耿秋莲那双杀人眼神。 之前还能往龟壳里躲两下,但清晨在他众目睽睽爬上自己马车那幕过后……她再清楚不过,四爷是不打算让她有好日子了,五福想不透,自己哪里招惹到他。 丙果嘻皮笑脸道:“是,主子!”但下一句又让五福仰倒。“小姐,我觉得耿侧妃好像挺讨厌咱们的。” “更正,不是讨厌咱们,是讨厌你家主子我。”要是耿氏嘴里长一排虎牙,她早已经尸骨不剩。唉,何必恨成那样呢,她又没刨耿家祖坟。 “为什么?小姐又没欺负她。” “真想不通?” “真想不通。”果果认真想过了,怎么想还是一头雾水,到最后只能猜耿侧妃是不是没糖吃?“小姐想通了吗?” “打个比方,你给你家小姐偷偷买回一袋糖,倘若只有你在,你家小姐至少会分你一半,是吧?” “是啊!”小姐最慷慨大方了,什么好吃的都有她的分。 “可如果小鲍子在、阿丁在、瓶儿、茶儿都在,你怕只能分得三、两颗,对不?” “嗯,瓶儿最贼,每次见我出门就在后面偷跟,明知道买糖的事儿不能声张,还招呼一堆人来分赃。” “平日里,你与他们的交情不坏,可碰到分糖的时候,你就忍不住要埋怨、生气她们了,是不是?” “对,可这和耿侧妃有什么关系?她也爱吃糖吗?” “嗯,四爷就是那袋糖,正妃想分一点、耿侧妃也想分,倘若四爷只待在你家小姐身边,她们就没得分,自然要生气埋怨。”她发誓,从现在起戒掉吃糖习惯,如果四爷也能因此被戒掉的话,她乐观其成。 “原来如此啊,小姐英明,这么难的事儿也想得通。可……” “可怎样?” “还是有一点不明白。” “说出来,小姐给你分说分说。” “让姑爷陪有什么好的啊,她们是没见到小姐的惨状吧,倘若知道陪一个晚上,就会满身黑紫瘀青、身子骨酸疼得下不了床,她们大概就不会想要了,要不,小姐,我去把真相给耿侧妃说说清楚。” 啥?!五福深受惊吓,千万不要啊…… 马车外,熙风再也听不下去,摊上这对主仆,他不知道自己造了什么孽。 一把掀开车帘子,果果看见他,再多的话也全给咽回肚子里,她真害怕这位姑爷,那一双笑咪咪、对谁都亲切和蔼的眼睛,每次对上她,就会自动射刀子,吓人得很。 “下去!”熙风道。 “是。”果果动作迅速,像逃命似的,一把拽住她家小姐,就要下车。 两条黑线坠落,熙风无语问苍天,曾五福,一个再聪明伶俐不过的女人,怎会挑这样一个傻婢女? “我说你下去,没说你家小姐下去。”他没好气解释。 见熙风无可奈何的表情,五福居然心情飞扬起来,天底下大概只有果果可以让他吃瘪却有冤无处申吧。 丙果看看姑爷,再看看小姐,只见她家小姐很英明地点了一下头,她才利落翻下车。 临行,不忘叮咛一句,“小姐,有坏人就大叫一声,果果救你!”她一面说着,一面朝熙风身上使劲抛两眼,暗喻坏人就在你身边,千万珍重小心。 熙风摇头,他可以使计对付皇兄皇弟,可以扮傻哄骗皇后贵妃,他心中有千般算计、万种谋划,他面对什么状况,态度都能笃定自若,唯有面对果果时,他尝到挫败感。 一声令下,马车缓缓起动,熙风忍不住问:“你怎么会给自己挑这样一个傻婢子?” “祖母同我说过,如果女子嫁了人,还能越活越小,表示她嫁得好,有人疼、有人宠、有人包容她的任性,事事不劳她费心。我不是男人,但我想当个好主子,不教她时刻猜测我的心思、揣度我的脾气,战战兢兢过日子。” “你对所有下人都这样?” “祖父常说宽厚者必有福,曾家上下皆以己度人,不愿把自己的苦加诸旁人身上,即便对方是用银子买来的奴才。” “不施以威,怎能服人?” “服气,有明面上的服,心底却带着怨怒,也有心悦臣服,把上位者当成亲人、当成英雄,衷心佩服的服。果果不傻,她只是事事站在我的角度分辨好坏,才会偶尔说些傻话。”何况她多喜欢果果说“小姐英明”的神态啊,不是敷衍,每次讲每次都认真,她家小姐在她眼里,是无可取代的伟人。 第7章(2) 五福的话让熙风思索自己对父皇的“服”,不就是明面上的服,心底却带着怨气? “你从哪里把她给挖出来的?”他口气柔和下来。 问这么私人的事?他想同她交心?不会吧,成大事者,谁会浪费时间在这种小事上头?所以,他是想要干么呢? 五福苦恼,这位四爷令人难揣测,宫里一个样儿,外头一个样儿,慈云寺里与秋兰姊姊谈判一个样儿,在自己跟前一副无赖、霸道样,现在又……温柔似水?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见她望着自己沉默不语,熙风笑得似春风吹拂过似的问:“不能说吗?” 她回神道:“果果的爹死了,她娘带着她日子熬不下去,有人托媒想娶果果的娘,但对方开出条件,要果果的娘拿夫家的房子和那两亩薄田当嫁妆,并且不想连果果一起养。 “她的娘心狠,想把果果给丢掉,人人都说果果傻,可她半点不傻,她娘带着她丢掉几次,都让她找到路回家,她娘无计可施,竟要将果果卖给人牙子。 “牙婆付过银子要把人带走,果果死活不肯跟着走,还一口咬破牙婆的手,硬抱住她娘的腿,哭得满街上的人都在围观。 “路人指指点点,骂着没见过那么狠心的娘。牙婆见果果那样倔,也不肯买了,强要果果的娘把银钱还给她,果果的娘还了钱却恼羞成怒,在大街上抓起果果的头发劈头就是一阵打,果果被打得狠了,还是不肯放开她娘的腿。 “我看见了,给果果一把糖,问她想不想跟我走,她瞪着我老半天,问:“跟着你,以后天天有糖吃吗?” “我允诺她,等她再长大一点,让她天天出门帮我买糖,我分她一半。果果的娘好不容易甩开这个烫手山芋,也没跟我要银子,见果果松开自己的腿,忙不迭的跑得没影儿。 “人人都说果果傻,可那样小的年纪就会认路回家,会替自己寻个好主子,天底下没有比她更聪明的人了。” “你用一袋糖买走果果?这……不合法吧。” “我没有果果的卖身契,她不算我的奴婢,带她出嫁,是因为她是个认死扣的,娘怕我上花轿那天,她哭抱着我的腿,死命不让我走。”她玩笑道。 “所有的女人都喜欢吃糖吗?” “应该不是吧。”否则满街都是她这种体型的胖子了,不过这话也说不定,果果吃的糖不比她少,却是骨架纤细,不见半点赘肉,所以爱吃糖得有条件。 “四爷也喜欢吃糖吗?” “心闷的时候喜欢吃一点儿,有个丫头曾经告诉我,那会让心情好一些。” 五福闻言,咯咯笑着。 “你笑什么?” “这是爱吃糖的人想出来的歪理儿。”这话她曾经拿来朦过不少人。 “歪理儿?不,我认为那是正理,我试过,挺有用的。” “下回有机会,四爷把这话说给我家祖母和娘亲听听。” “好让你名正言顺买糖吃?你是该节制了,我听林霜说,糖不是好东西,吃多不好。” 怎地,刚从娘的魔掌里跳出来,又跳进另一双魔掌里,这些不爱吃糖的人就这么见不得人家幸福?脸颊鼓起,小肉包成形。“林霜是谁?” “一个医术很高明的女人。” “哦哦,红粉知己?”目光灼灼望向他,脸上写着闻到八卦风向的喜悦。 她的表情让熙风很挫败,如果林霜真是他的红粉知己,她不是应该又妒又恨,包子脸压成扁烧饼吗? “林霜已近知天命,你说呢?”他没好气瞪她一眼。 她吐吐舌头尴尬一笑,为了避开他的横眉,转身拉开车帘子。 于是她意外发现,原本走在前头的一驾马车落下速度,行在自己的马车边,熙风也发现了,不过他目力好,发现车帘子微微掀开一角,后头有双眼睛在偷窥。 想看?好,让你看个够!无预警地,他一把将五福勾抱过来,五福一脸惊慌,不解他发什么疯,熙风也不解释,直接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将车帘子往旁掀开,伸手往外指去,道:“福儿看,风光多么明媚。” 明媚?五福转头望向他的脸,他在抽什么风啊?“四爷……” “乖,别动,让爷好好抱抱。” 接连两个晚上还抱不够?她垮脸、垮肩,不会吧,要在马车上……会不会玩太大? 李彤桦恨得几乎咬碎满口银牙,狠狠放下帘子,双手握紧,指甲刻入掌心,她浑然不觉疼痛,再一个用力、指甲断裂,指甲边缘缓缓渗出鲜血,一阵一阵地抽疼。 银双被主子脸上的狠戾吓坏了,主子似乎是……比过去更吓人了。 太阳下到西山那头,他们才进了城。 客栈是早就安排好的,那是熙风的产业,当年上官先生为安将军置下的产业,他分文未取,尽数将挣得的银子让上官先生用来安置当年追随安将军的士官及其家人。 他只要了上官先生的人脉和手底下能用的人才,几年经营,熙风手下的产业,规模早已不输上官先生为安将军挣下的。 所以他有钱、有人、有势,只不过这些东西都在台面下,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苦哈哈、穷巴巴,什么都没有的可怜四爷。 这样的男人会想造反吗?当然不会! 进入客栈,五福随着李氏等人各自回房安置,熙风趁机和梁青山碰面,他们有要事相商。 与梁青山见过之后,熙风走上二楼,二楼的房间是一字排开的,接连三间房住着李氏、耿氏和曾氏,有趣的是三个主子都在房里,三个丫头都在外面探头探脑。 熙风走过第一间房,银双看见他,急急抢上前,语带哀求道:“四爷,主子病了,想请四爷进去看看。” 只是去看看?还是准备了好东西招待他,熙风笑而不语,模样分明亲切和气得紧,可不知道为什么,被他那两只眼珠子望着,银双竟觉得不寒而栗,身子整个发冷。 就在银双无法与之对视,想月兑身而去时,熙风扬起笑眉问:“皇子妃病了?” 听见熙风的问话,银双立时扬起笑脸,回道:“是,主子一整天都怏怏的,没什么精神,晚膳也没用,四爷是不是……” “知道了,去请示李公公吧,李公公有带太医随行。”他没让她将话说完便吩咐道。 此次出京,皇上让李柳陪同随行,此举背后目的是什么?他不清楚,也许是想让李柳代替父皇的眼睛,看仔细他是否背着父皇,暗地为熙华、熙明做些什么? 他没有,所以不怕李柳窥探,只是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最恰当的时机,对李柳发送善意,这下子无心插柳柳成荫,但愿皇陵之行过后,李柳对自己的态度会全然改观。 “太医……是,奴婢遵命。”满眼的期待瞬间转为黯然,银双认命叹气,转身回房接受主子的怒气。 见银双没成功拦下四爷,耿氏的丫头婉儿心中可得意啦,她迎上前款款一拜,姿态是同她的主子学的,有几分妖娆风流。 “四爷,主子打进了客栈,未来得及休息,便忙着给四爷煲汤,怕四爷舟车劳顿,想给四爷补补身子。” 补身子?这一路上鬼鬼怪怪的层出不穷,一下子在马车里弹琴,一下子高声唱歌吟诗,深怕别人不知道马车里坐一个才女似的,这会儿又想玩哪出? 不过,管他哪一出,不接招就是。他笑眼凝起,严厉道:“明儿个要早起赶路,她要是有时间整治那些有的没的,明儿个最好别教人等。” 说完,调头就走,可那丫头的性子随了主子,自视甚高,眼珠长在头顶上,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男人便逃不过石榴裙下。 见熙风不肯暂留,她竟然身子一软倒在熙风怀里,她仰头望向熙风,嗲声软语,“四爷,主子盼着您呐。” 她的主子盼着爷,却让一个丫头躺在爷怀里,这是想做什么,两人一同伺候他吗?可惜,他没此等癖好。 眸色一凝,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硬要闯,一个狞笑,五指扣住她的脖子,手臂微扬,熙风把她整个人提上来,双脚离地。 她无法呼吸,血液冲上脑门,他静静看着她,看她的脸从涨红转为青紫,直到她的眼睛往上吊,他才一脚踢开耿氏的房门。 第7章(3) 雹秋莲已经等待很久,她穿着轻罗薄衫,露出半个肩膀,粉色抹胸微露、活色生香。 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汤,屋里燃着熏香,听见门打开,她回眸一笑,抬起微绯小脸。 没想到熙风气势汹汹的进门,将婉儿往地上一摈,怒声道:“自己的丫头自己管好,别让爷代劳。” 雹秋莲还来不及反应,他也不给她解释机会,丢下话便走,门刚关上,就听见耿氏在捶打丫头的声音。 在婉儿软倒熙风怀里同时,果果笑容满面地跑回五福屋里,神秘兮兮地模仿婉儿的举止,笑得一整个没形象。 她伸伸懒腰道:“小姐,行了,今儿个咱们可以好好吃、好好睡,姑爷不会来打扰,要不我去找嫣红姊姊、碧丝姊姊一起过来——” 话说一半,熙风推门进来,把她的下半句话给活活吓掉。 五福与果果互视一眼,无声叹息升起,怎么……又来了?耿秋莲的魅力呢?为什么对他没有用? 也不知果果那番话四爷听进多少?五福摇头,不确定。果果也摇头,不知道。 主仆同时别开眼,同时缩起脖子,抛出同一副巴结谄媚的笑脸,果然,什么人养什么鸟。 丙果迈着小碎花步,歪着脖子,指指门外,笑道:“奴婢去找嫣红姊姊和碧丝姊姊。” 丙果离开后,五福也迈着小碎花步飘到熙风跟前,说:“爷看起来,心情很好?” 是不差,事情进行得相当顺利。 梁青山已经把李柳的弟弟妹妹安顿好,他们的新铺子离皇陵不远,届时手足重逢,论及过去,李柳将会“发现”四爷是弟弟妹妹的救命恩人。 同时他也带回师父的消息,师父保护上官先生前往北疆,如果顺利的话,将会带动北疆与大齐之间的贸易,熙风承诺过,要当个明君、圣君,要把百姓的利益摆在第一,国与国之间的关系除了敌对也可以友好,除了夺利还可以共利。 梁青山是个能干的。 “四爷吃过没?” “还没。”话落,人跟着坐下,熙风拿起筷子,五福连忙为他布菜。 菜色很简单,但味道极好。 方才与梁青山密谈后,下人过来禀报三位妃子的动向。 李氏向客栈要了一桌子上等好菜,耿氏要了火炉在屋子里熬汤,五福和果果却是商借厨房,快手快脚摆弄出几道家常菜。很显然,前两者的努力是为着与他共享,而五福只想独乐乐,不想与他共乐。 望着五福貌似讨好的举止,熙风有几分哀怨。 懊怎么让她死心,别再企图把他往李氏、耿氏跟前推?让她确定棋局已摆,她已经没有条件独善其身?她那么聪明,难道非要他捅破那层窗纸,她才肯认清现实? 五福望向熙风,看他狼吞虎咽一脸满意的模样,心底那个煎熬啊。 这两天日里忙夜里操,而梧桐院地处偏僻,送来的饭菜都是凉的,让人倒胃口。 嘴巴馋得厉害,好不容易出府,可以吃点热饭食,偏偏客栈里的菜太油、肉太老,教人无从下口,于是挽起袖子亲自下厨替自己弄出一桌热食,可这会儿……全进人家的肚子啦,她能不心生埋怨吗? 这位爷的脑子是有多怪啊,放着美女的大餐不去享用,跑到她这里来抢青菜萝卜? 嘴上没抱怨,脸上抱怨了,熙风岂会猜不出来她的月复诽。 好笑地把她拉到身旁,一筷子、一筷子把菜布进她碗里,这会儿五福哪会客气,举起筷子吃个爽快。 饿啊,她饿惨了! 酒足饭饱,两人放下碗筷,满足地端起温茶喝几口,胃装满、心情便开阔,眉舒眼开,熙风看着五福的目光都带着满意。 那眼神既可爱又逗趣,却不知道是否连日操劳没得好睡,她彷佛清减两分,但承受雨露乂让她气色极佳,脸颊白里透红,不怎么漂亮的五官添入几分丽色。 “梳洗过没?”熙风问。 “没。”她可不敢跟两位姊姊抢热水,总得让下人服侍过她们之后,她再去要。“爷要洗漱吗?妾身马上让人去吩咐。” 热水很快就送上来,只不过令人咋舌的是,方才送进前两间屋里的是两盆水,现在送进来的竟是一个高至胸口,可以塞进两三人的大浴桶,哇!待遇差很大。 紧接着,她怀疑客栈的掌柜、长工全数出动。一人一桶水,很快就将木桶注入八分满,然后花瓣、香露,不要钱似的拚命往里头撒。 五福很想跳进去泡个爽快,但……送水的动静太大,银双、婉儿正躲在门外窥探。 视线投向熙风那自在自得及等着看好戏的表情,让五福确定再确定,齐熙风非常不希望自家的后院祥和平静。 所以他是故意的?他想要制造一些热闹精彩,生出几段好戏码? 丙果夹在银双、婉儿中间,也看得呆了,竟忘记要进屋子给小姐收拾衣服。 丙然是个不靠谱的,没关系,她做不来还有嫣红、碧丝,她们动作利落,飞快翻出四爷和五福的衣服,整整齐齐地迭在床边,再拿出干净的布巾摆在浴桶边的木椅上,微笑着对主子们说:“出门在外,一切从简。” 然后拉着发呆的果果,推开其它闲杂人等,砰一声!把门带上。 五福疑惑地盯着浴桶不放,虽然不是镶金包银、雕龙纹凤,可也是上等木料,只投宿一天,值得店家做这么大的投资? 一切从简?如果这叫从简,李氏、耿氏那盆水算什么? 她想老半天,问:“爷,这铺子是你开的吗?” 熙风诧讶,居然被她猜到?“怎么会这样想?” “掌柜好像巴结爷巴结得太过。” 没错,确实是太过,但是有目的的。 今儿个晚上,将会有个故事传进李柳耳里——四爷心善,经常帮助穷困潦倒的人,钱掌柜多年前流落街头、沦为乞丐,是四爷给了他一笔银子、一把糖,鼓励他重新站起来,他才能有今日这番光景。 知道四爷今日要投宿小店,钱掌柜已经准备好几天,要好好迎接命中贵人。 没错,四爷就是这种乐善好施、仁民爱物的好皇子,多年来因为皇差,在各个州县中四处走动,顺手救过的人多不胜数,钱掌柜不是唯一一个。 这是在为李柳弟弟、妹妹的故事做铺陈。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巴结爷,不是巴结福儿,这可是你的房间。” 是吗?如果真是这样……闭上眼睛,她开始想象姊姊们在扎小人、刺长针了。 “还不过来帮爷更衣。”熙风下令,五福再多心思也得收拾起来。 为四爷除去衣服,服侍四爷坐进浴桶,拿起巾子为他搓背,圆圆的小肉掌时不时滑过他的背,软软的、女敕女敕的,几下轻触便迅速勾动男人的,于是满足的笑意渐渐带上邪气。 而站在他身后,五福正专心努力的绞尽脑汁,企图想出妥当说词向四爷解释雨露均沾、开枝散叶的重要性,哪会知道对方脑袋里面勾起了什么。 “你不想洗澡吗?”他突如其来一句。 “什么?” “我说,坐一天马车,不想洗洗吗?” 他发出的是善意问句,但动作半点不善意,下一刻,他转过身将她拉进浴桶。 一声惊呼中,她跌进桶中,而天性善良、有大爱精神,救苦救难和菩萨同等级的四爷在此刻伸出援手,他没让她吃到半点水,在紧要关头他往下俯身,把头探进水里,给她结结实实地渡了一口长气。 这口气,很长、很绵密、很……很销魂。 于是那个与雨露均沾有关的念头被丢到九霄云外,于是这场澡从浴桶洗到床上,于是……第三个晚上她三度被生吞活剥,然后在隔天清晨,在众目睽睽下,她被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抱进马车里。 她窝在熙风的怀里,睡得不省人事。 身为“钱掌柜”,梁青山里里外外招呼周到,当他掀起车帘将主子和曾侧妃送进马车时,脸上一愣,月兑口而出。 “是她!” 同系列小说阅读: 妖妃这等生物:妖妃不厌诈(下) 妖妃这等生物:妖妃不厌诈(上) 妖妃这等生物:良人不请自来 妖妃这等生物:成亲不想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