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不请自来》 第1章(1) 莫家的马车才刚在采香湖畔停下,各家花舫的小厮立刻一拥而上。 “莫公子,好久不见,我家姑娘可想您了,前两日才绣了荷包,正想托人送过去……” “莫公子,小的前两日才听艳丹姑娘说想和您再对弈一局,今日满月,湖中月下与美人对弈,这该有多惬意哪!” “唉呀,莫公子,莫公子,您可来得真巧,我家姑娘刚刚学会西瑶国的舞蹈,还没献艺过,您不如上我家花舫,看看这新舞,包您喜欢!” “莫公子,那些都是小把戏,我也不说别的,我家姑娘最美,看着我家姑娘的花容玉貌,您肯定就开心了。” 让众家花舫小厮挤成一团讨好的,是去年夏末才搬到馨州的人家,家里就一个少爷,姓莫,名安骅,家中据说是京城富户,因为冬天时生了一场大病,经过春夏两季才调养得好一些,京城冬日严寒,足足会下两个月的雪,家里怕他身体顶不住,让他到馨州过冬。 馨州终年不雪,又有温泉,药泉,的确不少身体有恙的富户人家到这里来过冬,此话一出,十分合理,加上他居住的闲雅别院在整地时就听说主人是京城人士,于是众人并无怀疑,没多久时间莫安骅就成了馨州小有名气的人。 一来他容貌俊秀,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京城来的关系,气质十分不凡,外出行走打趴城里一堆二世祖,二来他给钱大方,上酒楼要是吃得满意会另外赏银子给大厨,上花舫时姑娘跟丫头都另有打赏。 包别提莫安骅每隔几日便会招人进去府中听书,再叫上茶娘,只要说得精彩,红包肯定不小气,因为这样,各处若是听说莫家来找人,都是高高兴兴,有多快去多快,锋头一下子压过自诩知性的知府少爷姚大至。 姚大至自然不服气,这莫安骅算哪根葱,居然就这样变成馨州第一贵公子,姑娘们说起他都双眼亮晶晶,一脸桃花相,不行,实在咽不下气,才想给他好看,却被爹揍了一顿,说他就是老想这些有的没的,才会考了这么多年还没上国生,让他好好读书,不准惹事。 只是,嘴上答应了,心里却是不甘愿就此做罢,一日下人来报,这莫安骅在邻江酒楼吃饭,还叫上个琴娘在旁边弹曲,姚大至立刻把下人都带上,想着要如何吓得他跪地求饶,丑态百出,到时候看他还当什么贵公子。 上了邻江酒楼三楼,一脚踢翻桌子,还没来得及吆喝耍狠,邻桌刷刷刷站起十来个大男人,一下把他压在地上,连带那群拿着擀面棍的下人全部打趴。 其他客人看到这一幕,完全惊呆了,附近那几桌看起来都像是一般人,怎么手脚如此俐落,地上那个不长眼的家伙,咦,怎么有点像是姚少爷…… 见所有人都被制住,莫安骅这才站起来,低头看了他一眼,“这谁?” 姚大至快呕死,馨州第一贵公子,馨州媒婆眼中的肥肉,馨州大爷太太们的乘龙快婿人选第一名,馨州姑娘的梦中情人,莫安骅居然不认识他,岂有此理。 “禀少爷,是姚知府的儿子。”按住姚大至的人毕恭毕敬回答。 “知府儿子啊。”莫安骅咦的一声,“芽枝,是不是……” 名叫芽枝的丫头点头笑道:“是,姚知府便是文亲王府里姚吉祥的父亲。” 姚姑娘堂堂一个知府嫡女,却入文亲王府当侍妾,说穿了就是家族重男轻女,姚家儿子读书不行,想捐官又没门路,才想把女儿送入京城,希望女儿得宠,让文亲王帮忙占个官缺。 莫安骅想到这个,忍不住摇摇头,“既然如此就算了吧,放他回去。” 一声令下,那群人居然立刻松手,又让其他客人看傻了,这莫安骅看起来温文秀气,但竟然很有军令如山的感觉,那群大汉子没人反驳他的话。 当然,姚大至离去前,不免说一些“走着瞧”,“莫安骅,有本事别半夜偷溜”,“此仇不报,我姚大至三个字倒过来写”之类的场面话。 不到一天,姚大至就成了至大姚,因为当天晚上,姚知府带着妻子跟七旬的母亲直冲莫家——后来,是姚太太一个陪房家人将消息传出来的,这莫安骅当初说是京城商户来养病,但其实是权贵家族,来头极大,是一品将军莫方的么子。 莫家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名门,虎符在莫家手上已经超过了百年。 先祖是开国将军,现任大将军莫方的职位虽然是从他爹手中接来,但大黎国四周异族不少,莫方并非单纯接掌,而是的确建有军功,在行伍中十分有威望。他的庶弟是三品将军,两个嫡子分别位列正四品和正七品武将,唯一的女儿嫁给文亲王当正妃,另外,他还有个皇后妹妹,是太子的亲舅,正妻则是谭国公亲妹。 莫安骅出身如此显赫,姚少爷是要比什么?比姊姊,人家姊姊是文亲王妃,他姊姊不过是文亲王府中的吉祥;比爹爹,人家爹爹是一品大将军,大黎国仅只一位,他爹爹只是知府,大黎国共二十三位;再说姑姑吧,人家姑姑可是一国之母,还有个太子表兄弟,他姑姑只是一介民妇。 报什么仇?人家不拍扁他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消息自然只在官爷中流通,让他们约束自家儿子别去挑衅,一般百姓知道的是,莫安骅还是莫安骅,但姚大至却成了至大姚,因为他没能报仇,而且据说到外地求学了,要学成才回来。 这些都是数月前的事情了。 等时节进入春天,采香湖的花舫开始出湖,莫安骅时常带着下人来,总是喝点酒,听个曲子,这便打船上岸,五两船资自然少不了,另外还会打赏姑娘二两,厨子一两,船上的下人都各有不少碎银。 不拖时间,不发酒疯,赏钱大方,自然是各家花舫相争竞抢的好客人。 马车停下,马夫把凳子摆好,一个青衣少女掀起帘子,莫安骅这才下得马车,扇子一摇,“艳丹姑娘今日可有派人来?” 镑家小厮都一脸失望,只有艳丹的人一脸喜悦——大黎国水运发达,采香湖连着大河驿,商人来来去去,不少没品商人喜欢折腾人,简直不说也罢,要是莫公子这般人品,就算只给船资,他们也是乐于接待。 “莫公子,这里请。” “我上次给了你家姑娘一盒南磷棋,可学会了?” “哎呦,公子说笑,自然早学会了,姑娘有空便拿着棋谱练习,还请了老师来教呢。” “那好。”莫安骅一拍扇子,十分开心,“我今日可要走个过瘾。” 那小厮双眼一亮,“公子可得说话算话。” 看,这莫公子多好招呼,让艳丹姑娘下下棋就行,大家都很轻松,别的不说,“走个过瘾”肯定会超过一个半时辰,今天可以领到荷包。 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引得众人侧目,莫安骅也回头一看,不看还好,一看忍不住咦了出来,两匹马,前头领路的叫做邵四,是哥哥派给自己的人,负责闲雅别院安全,有他跟他的小队在,麻雀都飞不进来,他亲自来,表示事情很大条,至于后头的人,怎么看都很像福意,可是福意应该在京城吧,文亲王的心月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两人翻身下马,大步跑过来,邵四行了一个礼,“公子,京城急信,请公子速回。” 莫安骅一看,连福意都派出来了,可见文亲王府出了大事。 他其实很想说“关我屁事”,“文亲王府越糟糕本人越开心哪”,但得顾及莫家跟皇室关系,自然不能如此说出口。 今晚泡汤了,真的好想玩南磷棋…… “那就走吧,桃花,把船资给艳丹姑娘送去,跟她说我改日再来。” 那小厮原本听他不上船,有点泄气,但听到还是给了船资,立刻喜孜孜谢过,带着桃花去了。 邵四是不知道有什么事情,福意却是主仆有别,不敢同马车,于是莫安骅只好一路憋着肚子回到闲雅别院。 马车从侧门进入,莫安骅才刚刚跳下车,便看到一脸着急的张嬷嬷,“哎呦,您可回来了。” “到底什么事情啊。” “文亲王来了。” 什么?文亲王?莫安骅一脸嫌弃,“他来干么?” “小姐怎么这么说,”张嬷嬷低声道:“好歹是您的夫婿。” “我可不怕他,至少现在不用怕。”莫安骅嘻嘻一笑,“张嬷嬷,以前在文亲王府要忍就算了,我现在可是在莫家的庄子,四周都是我莫家的人,我才不用怕他。” “我的小姐,话不能这么说,还是快点去大厅看看吧,不对!”张嬷嬷突然拉着她往后头走,“得先梳妆,换衣服,莫家的大姑娘怎么能穿这样。” 莫安骅原本想说“肯见他已经是我给面子了,不换”,但听到“莫家的大姑娘”时,忍了,门面问题。 她不介意,可是,她不能让爹爹、两位哥哥还有姑姑丢脸。 很快的,她就被按入放了香露的浴桶中洗澡,接着盘发,化妆,更衣,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一点一点变成文亲王妃。 是的,她不是大将军的么子,而是长女,名字也不叫莫安骅,而是莫安华。 十六岁嫁给文亲王当正妃,当时十里红妆,风光无限,可没想到迎接而来的却是文亲王贺文丞的视而不见。 她是将军府唯一的女孩,从小被爹娘捧在手心,就连女乃女乃也视她这孙女为心肝宝贝,两个嫡兄待她自然没话说,就连庶兄们也对这妹妹没有办法,承袭了母亲的芙蓉花颜,是许婉妃亲自帮儿子跟皇上请旨,皇帝指婚,多么风光啊,当时在大红花轿上,莫安华想着都是未来的幸福生活。 可是没想到,贺文丞娶她似乎只是因为生母许婉妃中意她的家世,对她总是冷冷淡淡的,他身兼刑部掌司,公务繁忙,成亲第一个月,她只见过他两次,后来甚至一个月只见到一次。 一年后无所出,肚子也没动静,莫安华没有选择,开始给贺文丞张罗妾室。 大黎律法,亲王有一位正妃,两位侧妃,余下姨娘分为婉仪,吉祥,良女三等。 那三年,罗婉仪,刘婉仪,姚吉祥,张吉祥一个一个入府,她还抬了从小伺候他的丫头,孙良女,梅良女,钟良女,可没人的肚子有动静。 先皇驾崩,许婉妃成了许太妃,叶太后恩准贺文丞接生母到府上奉养。 许太妃去昭然寺求了主持,批了府中八字,说八字都好,只是正妃出身将门之家,祖辈乃至父亲虽然是保家卫国,但却是身背数万条人命,煞气重,这样的人在府中不利子嗣,最好让她出府,等妾室有孕后才回,为此,渴孙心切的太妃请她离开京城“养病”。 莫安华简直一肚子火,将门之女,煞气?皇后姑姑也是将门之女啊,皇后姑姑可生了三个儿子呢,其他妃子都有所出,皇上一共有八个儿子,十个女儿,哪来的煞气。 说到底,根本就是贺文丞太工作狂了,每天晚上她要睡前都会看到他书房还点着灯,等她早上起来,他已经上早朝去了,一年只会去她房中几次,以她看到的书房灯光而言,他大概也没怎么去婉仪吉祥良女们的房间,这关煞气什么事,偏偏太妃一口咬定有煞气,他才会连女人房间都不太爱进。 在这段期间,贺文丞完全没帮她说话——身为妻子,该做的事情她都做了,生孩子又不是她想就能生出来,老太妃脑子有问题,难道他都不觉得是自己太工作狂了吗? “文丞兼掌刑部虽忙,但若是媳妇有些手段,自然能留住丈夫了是不是?” “若说给丈夫纳妾就是好妻子,那也太污辱正妻的定义了,这么大的亲王府却没孩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想当年先皇朝事繁忙,但却也没有冷落后宫姊妹,我入宫第一年便怀上文丞了,男人忙碌不过是借口,说到底是媳妇无心吧。” 许太妃就这样,一箭一箭射向她,她身上插满太妃的箭时,他还在调查什么米粮囤积问题,最后一次看到他时,眼睛下面隐隐有黑圈,莫安华突然有种感觉,贺文丞不是工作太忙,他是中邪了。 案兄跟姑姑知道她要出京“养病”,怒归怒,但无所出是事实,刚好舅舅在馨州有个新盖好的院子,她老实不客气的要了过来,姑姑特意挑了两个咸厨子跟两个甜厨子,连做点心果干的糖娘也送上,就怕她吃得不习惯,贵女离京,带了三拨人马,一拨护院,一拨随身保护,一拨则是丫头嬷嬷等,十几辆大车,一路上,莫安华都不知道哭湿多少手帕。 罢开始自然是一肚子不愿意,但是只能说她的八字跟馨州太合了,天气,食物,风景,无一不喜欢,又想着女装出门多有不便,干脆做起了公子打扮,一旦从姑娘变成爷们,能去的地方可就多了。 戏楼,棋院,市集,赌坊,酒楼,手上有银子,去哪都受欢迎,此处又是大河交会的热闹之所,商务来往频繁,异族人多,新奇事物也多,当了十六年将军府小姐,又当了三年文亲王妃,她大家闺秀了一辈子,却换到离京的结果,这下放开玩,心情说不出的舒畅,不过几个月,已经忘了京城那些让人痛恨跟委屈的事情,过得滋润得很,可没想到正当她打算在此养老时,一个晴天霹雳,她的丈夫文亲王来了。 到底来干么啊?总不会是终于调查出谁在囤积食粮,来跟她分享好消息吧,啧。 嬷嬷给她插上最后一支玉凤钗,莫安华看着镜子,黛眉,红唇,琉璃镂金耳坠,翡翠大环颈圈,鸳鸯对领锦绣双绕红丝裙——好久不见,文亲王妃。 第1章(2) 大厅上,除了贺文丞以外,还有他的左右手福意、清意,贴身大丫头端月、丽月,福意跟清意还好,端月跟丽月明显是奔波后的憔悴。 男人居中而坐,一袭酣色衣裳显得十分沉稳,头戴玉冠,脸嘛,还是没话说,既有许太妃的美貌,又有先皇的锐利之气,很是赏心悦目,大婚之日,她曾经在盖头被掀开时听到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可是随着他的冷落,后来再看到他的脸,她就只会听到自己的诅咒而已。 莫安华碎步往前,恭身行礼,“见过文亲王。” 男人挑起眉,“你就是莫安华?” 不然呢?女人内心莫名其妙,但还是回话了,“是。” 贺文丞站了起来,绕着她转了一圈,皱着眉,似乎在思考什么,“你是谷雨入门的对吧?” “是。”内心还是只有三个字,不然呢?这男人脑子被门夹了吗,怎么尽问一些废话?馨州离京城千里之遥,他难道是专门来问这些整个文亲王府都知道的事情吗? 男人点点头,“我累了,要休息。” 这又是哪出,是路过此地,找不到地方投宿,所以来闲雅别院住一晚? 她又不是开客栈的! 看出她神情中的疑惑,贺文丞道:“数日前有人入府行刺,我脑子遭受重击,失去记忆,不过却还是记得盈庭院中有个女人,御医说跟记得的人接触,会比较有希望想起以前的事情,所以等外伤恢复得差不多了这就过来。” 男人一口气说完,再度表示,“我累了,要休息。” 莫安华简直傻眼,这是什么段子里的故事?应该不是,他不像那种会开玩笑的人,意思就是:他讲的是真的! 那也太可怕了,居然可以一脸冷静的说自己丧失记忆的过程,这男人到底是什么做成的啊? 但就算离身离心,毕竟是丈夫,他要来,她可不能让他滚,虽然说是真的很想轰他出去顺道再丢几根菜在他身上…… 莫安华深吸一口气,开始吩咐,“张嬷嬷,你安排一下,把西厢跟旁边的耳房收拾出来——” “不用收拾西厢,你是我的王妃,我睡你房间。” 莫安华心中要飙脏话了,嫁进文亲王府三年都没把她当王妃看,现在倒想睡到她房间了,想得美。 “王爷说笑了,安华是到此养病,若是因侍奉而过了病气,那可罪过了。张嬷嬷,快点去收拾西厢,春菊,去花悦楼问问有没有清倌人,若有,你挑着长相,找两个漂亮的来伺候王爷,若没有,就去人牙子那里找,打扮梳洗妥当再送去王爷房间。” 闲雅别院都是莫家的人,自然听她吩咐。 张嬷嬷一路吆喝着打开库房,春菊则是咻的一声冲出,大喊,“老赵,我要出门给王爷找清姑娘陪夜,准备大车。” 贺文丞皱眉,自己以前是很吗? 应该不会啊,因为他想来想去,就只想得起盈庭院中有个女人,至于罗婉仪,姚吉祥,孙良女那些,他是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 可眼前这个据说是他正妃的人,命令得那样快速又理所当然,好像一直以来就是如此,自己真的那样没节操? 不,绝对不可能,“我不用清姑娘。” 莫安华顺从的点头,转过头吩咐,“栀子,快点去追,说王爷不要清姑娘,让春菊改叫小倌,一样要找没伺候过人的,快去。” 栀子看到自家小姐一脸使坏,知道小姐想出口气,拚命点头,忍着笑意一路拉着嗓子奔出,“春菊,王爷要小倌,别叫错了,不要姑娘,要小倌,王——爷——要——男——人。” 贺文丞沉下脸。 虽然撞到脑子,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但却还记得部分的事情,譬如说规矩、礼法,丫头也说他的饮食习惯跟以前一样,他只是不记得“人”这个部分而已,但他很确定,自己喜欢的是女人。 “我不喜欢男人。” 莫安华咦的一声,“不要姑娘,自然是要小倌,难不成王爷想要异族人,这也不是不行,可异族人没这样好找,王爷耐着性子,妾身会尽快给王爷找来。” 看得出贺文丞有意见,莫安华连忙又说:“王爷远道而来,肯定累了,闲雅别院后头有温泉,不如去那里泡上一泡,我让厨房赶紧出菜,等您泡完澡,吃完晚饭,房间应该也收拾好了,这便好好睡上一觉,既然是遇袭过后,还是得多多休息才是。柳河,带几个人去伺候王爷泡温泉,福意清意,你们就先去西厢耳房吧,齐嬷嬷,给准备一下热水,端月丽月你们留下,我有话要问。” 莫安华既然是千金养大,管家料理自然是一把能手,不一会儿大厅上已经干干净净,大家该干么就干么,剩下一脸惴惴的端月丽月,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王妃虽然不得宠,但毕竟家世显赫,就连许太妃跟王爷也是给她面子的。 王妃刚入府时,如月仗着自己从小伺候,又早早就成了通房,说了句“这些事情王妃不懂,让我来就好”,被王妃下令一顿板子打得开花,如月故意穿着沾血的裙子让人扶着去求玉肤膏,王爷自然很惊讶,早上还好好的人怎么被打成这样,但知道是王妃赏的板子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把药赐下去,让她好好养伤,没了。 王妃不得宠是事实,但是王爷不会驳王妃面子也是事实——不爱这个妻子,但妻子就是妻子,她是一品大将军的女儿,皇后的侄女,御边将军以及校武将军的妹妹,她的面子一定要给。 皇帝共有六个弟弟,只封了这个弟弟为亲王,根据大黎律法,王爷只能传三代,而亲王却能传九代,为了国家财政,皇帝很少封亲王,贺文丞是皇帝唯一封下的,端月丽月身为亲王身边的大丫头,自然是一等一的人精。 王妃虽然嘴角带笑,语气平和,但眼神十分不高兴。 出府时,许太妃千交代万交代,不能多言,否则别怪她对她们的父母家人无情,可是若对王妃说不知道,王妃赏下板子,甚至拍死了也没人会替她们说话,奴婢而已,再选就是。 只见王妃端起青瓷茶盏,喝了一口茶,“知道什么都说吧,这闲雅别院都是我莫家的人,没人会告到太妃那里去的。” “回禀王妃,婢、婢子……”虽然想活,但总不能不顾爹娘跟弟弟妹妹…… “我等下就写信,让我爹爹派最好的手下把你们两家人带出王府安置,这下总行了吧。” 端月丽月互看一眼,彼此点点头,连忙跪下,“谢谢王妃大恩。” 两人口齿伶俐,很快说了大概。 约莫十日前,贺文丞按例在看各地粮官回报的粮价,突然有刺客冲入——文亲王府一年有两三次刺客闯入,但由于戒备一向森严,几乎都在墙头就被打下大半,剩下的也会在短距离内被抓住,因此那日在盈庭院见到一个黑衣人拿剑,所有人都吓到了。 贺文丞习武只为健身,要打刺客那是万万不可能,幸好兰月忠心,替王爷挡了一剑,自小习武的葭月把王爷往书架后头一塞,扯下墙上的摆饰剑,与霜月联手跟刺客对打起来。 这番骚动让盈庭院的人全冲了进来,刺客见人多讨不了好,这才逃开。 “兰月现下如何?” “兰月流了好多血,我们离京时她还有点气,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太妃开库房拿了人参给入药,药已经用到最好,就看兰月自己了。” 莫安华点点头,老太婆还算有良心,“葭月霜月呢?” “霜月没事,葭月身上有两处刀伤,不过都是浅伤,虽然会留疤,可保命是没问题的,府里请了几个有经验的医娘看着,葭月身体虽然疼得厉害,不过精神却挺好的。” “那你们两个干什么去了?” 丽月连忙回道:“婢子不是当值,人在耳房。” 端月回道:“禀王妃,刺客从窗子进来时,婢子正在给王爷换香,兰月倒下,葭月霜月拔剑,真的不过一瞬,婢子没习过武功,怕越帮越忙,把香往刺客丢去,扯了嗓子让人进来。” 莫安华嗯的一声,答案都还行。 贺文丞再糟糕,她也不想他死于非命。 当个冷宫王妃很可怜,但若她成寡妇,只怕爹娘更闹心了,为了让爹娘放心,贺文丞得活久一点才行。 话说,文亲王府的护院都是精锐,刺客居然进得到盈庭院,想想也是可怕,丽月不在场,完全不关她的事情,端月这样也算不错了,洒得漫天是灰,加上拉扯嗓子,有点脑袋的刺客都知道快点走。 “那失忆是怎么回事?葭月不是把王爷安置在书架后头吗?” “刺客临走前,随手抄起椅子往书架那边扔过去,架子整个倒下来,当场把王爷压晕,等太医救醒人,王爷却不认得任何人了,只记得盈庭院有个穿石榴红衣服的女子,王府中能穿石榴衣裳的只有王妃,太医道既然如此,让两人多多相处,或许有机会想起往事。” “王爷真的什么都不记得?”莫安华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压个头破血流比较符合逻辑,怎么会头壳没坏,脑子却坏了? 可要说“坏了”又好像不到那程度,至少他的皇室派头还是在,习惯性的命令态度也没改变。 “是,那天……那天很晚的时候,皇,皇上悄悄来了。”丽月一脸不安,“婢子当时睡在小榻上,可见了兰月身上的口子,心里怕得厉害,根本睡不着,太妃一开口,婢子就全醒了,太妃说‘求皇上作主,抓住这恶人’,接着就有个男人道:‘看来文丞是快查到囤粮之人了’,然后是五王爷,声音听起来非常恼怒的说:‘皇兄,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情我都要管,居然杀入亲王府,若不是下人堪用,只怕是再也无法见到文丞,臣弟一定要让那群奸商付出代价’,婢、婢子没听过皇上的声音,可是太妃跟五王爷的声音却是认得的。” 能当亲王的大丫头,除了人精,还得聪明,丽月说的就算有所出入,但也八九不离十了,莫安华很清楚,皇上说话的确很少超过一句,而五王爷也的确废话很多。 又是囤粮问题,明明是兼掌刑部,怎么会搞到要查粮,粮部不是五王爷要管的事情吗,还是说五王爷太菜了,搞不定,所以皇上才让贺文丞办这件事情? 这样想来也是可能,五王爷真是没一点能力,要说优点,就是人挺好,重手足之情——三王爷之前出包,就是靠着五王爷力保,这才活下一条血脉。 先皇驾崩后,几位王爷纷纷跟太后请恩典,接母亲出宫奉养,太后有的准,有的不准,文亲王的母亲许婉妃属于准的,三王爷的母亲钟可容属于不准的,于是三王爷一月两日入宫探视母亲,原本是孝行,可没想到居然跟个刚刚升上的小盎贵搞上了,让皇后抓奸在床,百口莫辩。 小盎贵很好搞定,由皇后依照律法处死,一亲之内全数入狱,二亲之内不得科考,有官位者拔官。 至于三王爷,皇帝想都没想就说女子净身出府,男子无论大小皆发配蛮荒烟瘴之地。 皇帝在气头上,这种时候,整朝只有一位勇士站出来,那就是五王爷,说自己儿子少,希望府上人丁旺一点,想收养三王爷刚刚出生的那个儿子。 皇帝脸很臭的沉默许久,准了。 莫安华听到此事时,真觉得五王爷人好,只是人好通常就办不了什么事情,譬如说他执掌粮部,发现粮食价位出问题已经是他能力的极限了,要解决却是没办法,这也就是为什么贺文丞明明兼掌刑部,却要抓囤粮犯人。 “皇上都知道了,京城只怕沸沸扬扬了吧。” “那倒是没有,太妃一开始就下令不能外传,皇上离去前也交代了要封锁消息,那日在盈庭院的人都被带去西郊庄子上了,葭月跟兰月就在二进的里间养身体,太医跟医娘都是宫中人,想必信得过。” 莫安华沉吟了一下,“我知道了,康嬷嬷,带端月丽月下去休息吧。” 两人下去后,张嬷嬷端了燕窝进来,笑说:“小姐晚饭没吃,先垫垫肚子,老奴去催催厨房。” “唉,不用了,现在给我龙肉也吃不下。”莫安华掀起素瓷碗盖,一下把燕窝喝得干净,“张嬷嬷,我们家在馨州还有没有庄子?” 张嬷嬷是莫安华的女乃娘,对这个一手带大的小姐自然很了解,唉呦一声,“小姐,王爷来馨州是为了亲近小姐,可不是为了住进闲雅别院,姑娘要搬了,只怕太妃那边不好交代。” “我又不打算回王府,除非她有本事来馨州,不然我一辈子不用交代。” 张嬷嬷劝道:“姑娘啊,无论如何您都已经嫁给文亲王了,这关系这辈子是斩不断的,嬷嬷自然知道你委屈,也知道文亲王实在过分,可是既然已成夫妻,生气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不如趁这机会跟王爷重修旧好,或许远离京城能怀上孩子也未可知。” 莫安华不以为然,“嬷嬷,第一,我们没好过,所以无法重修旧好;第二,女人生孩子多大的罪啊,十月怀胎,诸多辛苦,一个不小心连小命都赔上,爹娘养我不易,我可不想为这种人冒着生命危险,到时看哪个婉仪还是吉祥良女产子,我抱过来养便行。” “姑娘,那怎么一样呢,自己的孩子,自己的血脉,才能贴心哪。” “哎,我知道了,那我就养妾室的儿子、哥哥的女儿,妾室的儿子用来跟世人交代,哥哥的女儿跟我血脉贴心。孩子的母亲,我准她天天来看,至于太妃跟贺文丞怎么看我待我,说实话,我也不是很介意。” 莫安华伸了一个懒腰,“什么记得盈庭院中穿着石榴红的女子,在王府晾了我三年,又把我下放馨州一年多,现在脑子被书夹了就想我伺候,想得美呢,就算他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也不干我的事。嬷嬷,我想到了,太妃当初说我是将门之女有煞气,这才搞得王爷无后,逼我离京,你让柳河赶紧去找合适的院子,快一点,不用太好,过得去就行,到时候我再跟太妃写信,王爷来到这里后脸色越来越差,夜夜恶梦,饭都吃不下,请了高僧来看,高僧也表示我八字带刀枪,为了王爷身体,所以我只好搬离,“将门之女有煞气”这是太妃自己讲的,总不能拿自己说的话来反驳我,嬷嬷你说,我是不是很聪明啊?” 张嬷嬷无奈,“小姐……” “本姑娘,不对,本大爷明天还要去采香湖玩儿,让人去告诉春菊跟栀子,清姑娘跟小倌找好了全部塞去王爷房间吧,今日那家伙突然来,太累人了,我要早点睡。” 第2章(1) 休息一晚,贺文丞果然觉得好多了。 被褥枕头虽然比不上盈庭院水平,但既然他来得临时,闲雅别院准备不足也是意料之中。 早上梳洗过后,外间已经把早膳送上,六个菜,两种汤,端月正在摆放桌面,见他进来,连忙行礼,送食盒来的粗使丫头没等他发话已弯着腰,自己退出房外。 男人皱眉,这丫头规矩不太好,只是自己来此是为了恢复记忆,实在不想把精神放在一个粗使丫头身上,“王妃呢,还有,桌子上怎么只有一副碗筷?” 之前莫安华不在京城,一副碗筷还说得过去,现在两人的屋子不到半箭之遥的距离,怎么还是这样,分房睡,不共食,这是哪门子夫妻? “禀王爷,您在盈庭院也是自己用早膳的。”端月试探的问:“还是要婢子请王妃过来?” “我跟王妃感情不好吗?” “王爷公务太多,王妃很能体谅。” 那就是冷落她了——母亲说她无出,所以南下调养身体,可是,王府的女人都无所出,怎么都住得好好的。 昨日见面,莫安华双眼有神,口齿伶俐,处理事务快速,容貌也是上上之选,应该算得上是他会喜欢的女孩子,那等家世,自己又不喜欢她什么? “王妃到底为何出府?” “养病。” “我说真的原因,我是忘了一些事情,但不代表我成了傻子。” 端月连忙跪下,“婢子不敢,太妃如此交代,婢子便如此记得。” 闻言,男人眯起眼睛,明显对这答案不满意。 端月见状,知道不吐实不行,一边很怕,一边也只能把事情尽量轻描淡写的说:“王、王妃无所出,许太妃请高僧到府中来看,说是王妃命中带煞,才克得王爷无子,又算出娘家侄女许姑娘的旺子命盘,太妃因此命王妃离京。” “我同意?” “王爷当时说,一切交由太妃处理。” 所以自己同意了。 贺文丞这才了解,为什么自己的妻子看到丈夫出现一点都不激动,知道他被袭击也全不关心,盛装华服想必只是她对莫家的尊重,而不是对他的尊重。 无子啊…… 她在府中被冷落,无子其实未必全怪她,结果却是她独自离京,而且看样子自己这丈夫从头到尾对她不闻不问。 闲雅别院所有人听她命令行事,可见这个住处不是王府的,下人也肯定不是,否则刚刚那个提着食盒的粗使丫头不会没等他发话就走,对她来说,他不是王爷,只是客人。 结论就是,母亲把她弄走,他看着她被弄走,没人替她想过任何办法,可是当他出事却只想得起她时,他出现了。 “你想办法把昨天站在她身后那个圆脸嬷嬷给找来,现在,快去。” 端月心中叫苦,张嬷嬷是王妃的女乃娘,论道理是莫家人,就算自己是王府的一等大丫头,也不可能叫得动,但王爷吩咐了,不去又不行,她回到房间把出门时许太妃给的银票带上,看看能不能用钱请动。 端月退下后,贺文丞坐了下来,拿起碗筷,却有点不知道从何下手,海带猪肉汤,杏仁汤,一甜一咸,合规定,青葱蒸鱼,两道绿色鲜蔬,凉笋,酱鸡腿,八宝芋泥,有山有海,也合规定,可怎么看都觉得不是那么想吃…… “来人。” 罢刚提食盒出去的那个丫头应声进来,“请问王爷有何吩咐?” “这菜是厨娘配的?” “是,因为不知道王爷喜欢什么,所以照着京城规矩自己配了一次,管事已经命人去京城王府,让人把月食谱送过来,王爷若有想吃什么,也可吩咐婢子,馨州开的是午市,王爷如果午前点菜,晚上就能吃到。” 挥挥手让丫头下去,其实他也不记得自己喜欢吃什么,但就是觉得桌子上的东西看起来实在不可口。 喝了半碗海带猪肉汤,又吃了几口笋子,隐隐听见端月的声音,一抬头,看到端月已经领着圆脸嬷嬷来了。 “老奴张氏,见过王爷。” “张嬷嬷客气。” 端月没等发话,自行退到外头。 男人转过身,见张嬷嬷不到四十岁年纪,一张圆脸,昨日站在莫安华身后,不但站得很近,还偷偷扯过莫安华的袖子让她收敛点,只有一种嬷嬷敢这样对主子,女乃娘! 端月丽月是他的丫头,碍于主从关系,告知事情肯定不敢直言,至于母亲,更是轻描淡写,所以他对自己的婚姻状况一直搞不太清楚,但这嬷嬷是莫安华的女乃娘,莫家才是主人,应该不会对他的身分有所顾忌。 “有件事情想请教嬷嬷,本王跟王妃在婚前可有见过面?” “见过两次,第一次是蔡国公生日,第二次是宫中秋聚,不过为了避嫌,没说过话,倒是许太妃两次都对我家小姐很亲切,太太生辰时,许太妃赏脸到了将军府吃酒,还送了一双冰晶镯给小姐。” 闻言,贺文丞一喜,这下总找对人了。 他虽然是亲王,但大黎国的虎符在莫家传承了超过百年,要说谁更位高权重,却也难比较。 “本王听下人说,婚后我忙于刑部工作,冷落王妃,又因为府中妾室众多,始终无子,才让王妃南下养病?” 张嬷嬷微微一笑,“王爷忙于工作,那也是没办法,只是,太妃明明知道是王爷冷落,却要王妃负起无后的责任,实在冤枉,说到底,不就是因为王妃给张罗的婉仪、吉祥、良女们都没许家姑娘的关系吗?为了让自家侄女许玉颜入门,买通了昭然寺的住持……” 贺文丞打断她,“本王敬你是长者,可不许你如此信口开河,污蔑太妃。” “就如王爷所说,老奴怎么敢信口开河?太妃是庶女出身,没真正学过掌家,昭然寺住持在庙中长大,对世俗之事也不是太懂,两人都不知道银票看起来一样,但从钱庄领出皆有票号,票号一查,谁存谁取,清清楚楚,太妃无缘无故给昭然寺住持五千两银子做什么,若是想奉佛,应该在大殿上给才是,当然,收买不过是老奴猜测,也许是住持跟太妃借钱也未可知,毕竟银票只能证明太妃给钱,住持收钱,之后我家姑娘变成了煞气极重的不祥之人,其余的什么也证明不了。” 贺文丞一时难以相信,自己的母亲居然用这种手段。 即使忘了大半事物,但母亲看着自己的样子,就是一个和善的中年妇人,很慈爱,很关心…… 他执掌刑部,最恨人说假话,若让他查到为达目的捏造事证,绝对三日内斩,故此甚少有人敢在他面前造假,可是没想到自己的母亲却是买通了人,只为了赶走一个无辜的女人。 “既然证明不了,昭然寺住持又是高僧,他的话自然只会是真的,但老奴就不懂了,侍奉开国皇上的莫祥云是我大黎王朝第一个上阵的女将军,杀人成千上万,膝下一子三女,当今国母莫皇后为整肃后宫,赏下的死板子何止数百次,可不但自己生了三个儿子,皇上也是子嗣繁盛。老奴眼皮子浅,想了一年有余还是不懂,怎么上过战场的莫祥云跟赐死多人的莫皇后都顺利开枝散叶,我家姑娘养在深闺连只兔子都没杀过就煞气重了。” 贺文丞知道,让一个公认的“高僧”说一个女子煞气重,那真是百口莫辩,又是将门之女,她只能认下这笔帐。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冷落,她的无后。 若张嬷嬷说的全为真,那么,母亲作为便跟儿子所为一样,总之,是自己对不起她。 “听说我家姑娘才刚离京,许侧妃的花轿就进了门,太妃还说盈庭院中有水有池,有松树有锦鲤,风水极好,反正王妃离京,房间空着也是空着,就让侧妃先住着养养气。真是不得了,一个庶出丫头不但能当侧妃,居然还住进王妃的院子,这么怪的事情,王府居然没人说话,老奴离京久了,不知道这个自己进门又住在那个风水院的许侧妃可有后了?或者没了我家姑娘相克,其它婉仪吉祥良女有孕也未可知。” 贺文丞瞬间有点尴尬,没想到这嬷嬷这样辛辣的直指中心。 当时醒来,他还以为床边的许玉颜就是自己的正妻,毕竟住在盈庭院中的女人还能有别人吗,可看她打扮却又不是,后来丽月才道这是中秋入门的许侧妃。 侧妃怎么会住在正妃的院子?许侧妃一脸泫然欲泣的说是太妃让她住进来的,问起母亲,母亲却支支吾吾,现在他明白了,因为这的确很不象话。 “你家姑娘都没说什么吗?” “我家姑娘芙蓉玉骨,求娶之人甚多,除了王爷,当时谭国公也想帮自己的嫡长子求这门婚事,太太当然是希望亲上加亲,只是姑娘说,谭国公都不怎么样,教出来的儿子肯定也不行,加上跟许太妃两次见面,太妃都很亲切,因此许了这个婚,自己选的,也怪不得别人。只是要论是非,小姐可没对不起王府,一个妻子该做的,她都做了,孝顺长辈,掌管家院,与朝中大臣之家的礼尚往来,无一疏漏,没丢过文亲王府的脸。” 张嬷嬷顿了顿,“王爷不喜欢她,她便给纳妾室,每一个都是清白出身知书达礼,每一个都灵眉秀目花容月貌,配得当世子母亲,为了不让大将军担心,连无子这种冤枉也背,在馨州住了一年多,好不容易心情开朗,王爷就这么来了。过去四年多,没把我家小姐当成妻子看待,现在却又理所当然以丈夫的样子出现,王爷不觉得欺人太甚吗?!再者,若找人帮忙恢复记忆,那真是找错人了,王爷心中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是我家小姐。” “嬷嬷此言差矣,盈庭院中的红衣女子,除了她,还有谁,至于以前对不起她,日后我自会补偿。” 大黎律法,石榴红只有两种人能穿,一种是未婚的嫡女,一种是正妻,若是庶女或者妾室穿了,会被打得三个月下不了床,那是律法赋予嫡系的一种权力。 当正妻穿着石榴红出现,妾室自然了解妻妾有别,得对正妻恭敬,听话,如此后宅才能和睦,嫡庶女的上下关系也是如此。 此律法从民间,官家,乃至于后宫,都是如此,就算是先皇时期最受宠的吴贵妃,生辰那日穿了石榴红衣裳,照样被皇后命人打得开花。 所以,他想得起来的女子绝对是莫安华,不会找错人。 面对他的肯定,张嬷嬷略显无奈,“嫁入王府三年多,王爷踏入王妃房间还不到十五次,每年除夕才一起吃晚饭,每年大年初一才一起用早膳,共桌吃饭七次,小姐想给王爷磨墨侍茶,被请出书房,花了数月绣了披风,王爷却是一次都没穿过,两人不过是名义夫妻,根本谈不上同心。再者,小姐来到馨州一年多,王爷连封信都没有,足见小姐绝非王爷心中人,或许王爷只是把梦境跟记忆搞错了,葭月姑娘、端月姑娘这几个大丫头,除了上朝时间都轮流伺候,孙良女、梅良女、钟良女也是自小陪在王爷身边,老奴认为,这几位姑娘对王爷才有帮助,王爷,您应当回京。” 第2章(2) 张嬷嬷说完行了礼,别着身体退出——真是上天给的机会,希望远离京城后,小姐能跟王爷彼此重新认识,小姐才二十岁,就这样被晾在馨州,实在太可怜了。 她虽然不伺候贺文丞,但毕竟当了三十几年下人,主人家的脾气个性,他们自己都未必明白,但下人却是很清楚。 一个下人要他离开自家小姐,那么他如果真的回京,不就变成听了那下人的话吗?王爷有王爷的自尊,为此,他是绝对不可能主动离开闲雅别院的,同理,一个下人如果说他找错人,那么,他就不可能找错人——王爷在大事上总是客观,若是自己错了,一定会修正,也愿意接纳别人的谏言,可是在小事上就是典型的皇室作风,皇家儿女怎么可能出错。 至此,她已经成功了一半,接下来只要让小姐继续留在闲雅别院就行。 这简单多了,没地方去,自然只能留下来。 找合适的院子哪这样简单呢,小姐是千金贵女,一般的院子当然不可能住得惯,好一点的院子多半也都是官户或者富商所有,人家不缺钱,所以买不了,闲雅别院是刚好谭国公想盖来附庸风雅,要不然哪来这样舒适又现成的好地方。 这院子最好的地方在于房间不多,不过四间大房,共享一个前庭,后花园倒是挺大,可也不用怕,夏天快到了,谁也没兴致逛花园,几乎都在屋内避暑,等日头落下,再到抄手游廊走走,不见面也不行。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个被书架夹到脑袋的王爷似乎比较好一点,譬如说,当他听到许侧妃的事情,眼神有一闪而逝的尴尬,听到三年多只跟正妃一起吃过三次晚饭,眉头也皱了一下,可见自己也觉得此事不妥。 意识到错,就能改。 小姐才二十岁,如果就这样在馨州待一辈子,实在太可怜了。 这里没有刑部的工作,王爷可没东西忙碌,说那些话只不过是想让王爷知道一件事情:若小姐对他不好,那不是小姐有违妻道,而是他造成的,只希望他以后能对小姐好一点。 除了那日被临时叫回闲雅别院外,贺文丞的出现对莫安华其实影响不大—— 贺文丞还是维持着京城要上早朝的那种作息,只不过把早朝时间换成读书:五更起,早饭,读书,练拳,午饭,读书,梳洗,晚饭,睡。 而她则是继续馨州的舒爽作息,贺文丞在五更起,早饭,读书的时候,她还在睡,他在后院练拳时她起床梳洗,男装出门,接下来就是在外头玩一整天,天黑才回家。 当然也有意外,譬如说,今天下雨。 她虽然不爱待在有他的闲雅别院,但更不爱在雨天出门,鞋子进水,湿答答的好难过,别无选择,只能在家,又因为在家,当然要盛装,莫家的面子还是要顾。 女人半卧在美人榻上撑着脸,“春菊,我快发霉了,去找说书先生来。” “小姐,王爷还在西厢住着呢。” “找琴娘,唉,不行,你去艳丹那问问,若艳丹今日没出门,让她过来。” 呃,好吧,春菊自欺欺人想,艳丹好歹是个女子,若让王爷知道,最多只是两人来往不太好,却不能说是失德,“那婢子去了。” 莫安华扭了扭,“芽枝,给我捏捏腿。” 芽枝看不惯她这样懒洋洋,把她从榻上扶起,理了理头发,“婢子陪小姐下棋吧。” “我不想下黑白棋,我想玩南磷棋,艳丹今天有空就好了。” 南磷棋是她在酒楼看到两个异族商人拿出来打发时间用的,跟思考战术的黑白棋不同,南磷棋重的是趣味,黑白棋会下出一身汗,南磷棋会玩得很开心。 “芽枝,把棋子骰子跟图纸拿出来,我自己玩。” “王妃一个人玩多无趣,不如本王陪你玩吧。”一个声音从外堂穿过来,随着话语落下,贺文丞绕过屏风出现。 莫安华连忙让芽枝扶着下了榻,弯腰,“不敢劳烦王爷。” 男人没跟她继续客套,直接在榻上小几的另一头坐下,丢了骰子,四点,接着移动棋子往前四步。 莫安华微微有些吃惊,还真的会啊? 苞他玩吗?不想。 让他滚?找不出理由。 家世显赫,即便不受太妃跟王爷待见,她依然在文亲王府横着走,但也是因为家世,明知道不受待见,却连和离都不行,她姓莫,就得给莫家人留颜面,不能让他滚,也不能赶他出房间。 莫安华坐下,跟着拿起骰子一扔,五点,哈,包子店一间。 贺文丞三点,。银五十两。 如此,你一步,我一步,等图纸走完,再各自清算财产,多者为胜。 至于胜了也没奖品,因为一开始的时候没有押注。 玩游戏,时间自然过得快,一局轮完,刚好差不多快到中午,张嬷嬷进来请问哪里午饭,莫安华正想说“把王爷的送去西厢外间”,贺文丞却是快上一步,“我今日在王妃这里用膳。” 张嬷嬷一脸欣慰,莫安华却是默默的想,奇怪,过去几天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她该知道却不知道的事情吗? 以前如果他说“我今日在王妃这里用膳”,她会高兴一整天,现在听到,真是完全没感觉。 喜欢一个人并不容易,只是不喜欢就不喜欢了,比起想讨好他,她只会想起自己姓莫,别给爹娘还有姑姑丢脸。 下人都是从京城带来的,做事很利落,一下就把两人的菜色各选几种,搭了个八菜两汤。 莫安华拿起筷子,姿态端正的慢慢吃了起来,席间无话。 吃完,下人很快把桌子收拾干净,奉上茶点,闻着杯中新茶的香味,莫安华的心情好上一点,心想,等过几日不下雨,来去茶园玩好了…… “都下去吧,本王有话要跟王妃说。” 丫头嬷嬷退得很快,没一点声音,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莫安华捧着茶杯,静静等待自己的陌生夫君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虽然不知道他唯一想得起来的红衣女子是谁,但肯定不是她,说不定是孙良女穿了石榴红舞衣跑来盈庭院跳舞也未可知。 她是世家贵女,无论再怎么想得到丈夫喜欢,也要顾及面子,但那几个良女还真的不用,本就是丫鬟扶上,眼见主人冷落,都快没将来了,还要什么脸,孙良女在当丫头时还挺乖巧,一提拔上来,整个就不良女了。 “我这几日的菜色,据说都是厨娘自己配的?” “是,妾身也不知道王爷口味喜好,便让厨娘跟端月丽月打听一下,再做一下口味平衡,王爷是吃不惯吗?” “只是很意外,不是王妃替本王点菜。” “王爷大病初愈,应该多吃点……”天啊,真是,那么久以前的事情想起来还是很委屈。 她怎么没帮他点过了,可他却是整桌撤下,那天听到厨房送第二次食盒进来盈庭院,每一个声音都像在抽她耳光。 大家闺秀,绝对不能哭。 有次,她在街边看到市井夫妻吵架,锅盆齐飞,两人互指对方破口大骂,那一瞬间突然有些羡慕,她也好想揪着贺文丞的头发施暴,用锅盖敲他头,然后说,也不看看自己的死样子,娶到我啊,该感谢你祖宗行善……一定很过瘾。 可惜只能想想。 文亲王南下探视养病的王妃,这多大动静,爹娘跟哥哥的信在贺文丞到达后的二天跟着送到。 爹说,不用特别管他,莫家尊重皇室,但若许太妃以为莫家真好欺负,他会想办法把许太妃的父兄都从甄部拉下来,不过就是个小小的庶女,还真把自己当回事。 娘说,夫妻分离总不是办法,既然老天都给机会了,那就跟亲王示好,最好能趁机怀上孩子,那就算将来还是因煞气关系不能回京,至少有孩子作伴会好上许多,不用担心许太妃抢孩子养,她会想办法让这孩子煞气也很重,回京会克得许太妃日夜不安。 扮哥们的意思大概都差不多,他们自小习武,对后宅之事不太懂,但若她想做什么却做不到,让人传话便是。 是啊,爹娘跟哥哥们这样爱她,她怎么能让他们操心。 贺文丞与她夫妻疏离,但对她正妻之位却始终给予尊重,不曾反驳她后宅的任何决定,他是当今朝上唯一的亲王,若能继续交好,对家里才有帮助,将来不管谁生了儿子,她都是主母,她会给小王爷娶上自家侄女,将来的王妃也会姓莫,袭九世的富贵荣华会一直跟莫家紧密相连下去,这是她唯一能回报父母的。 贺文丞既然只把她当成后宅摆设,那就别怪她把他当延续家族荣华的手段了。 比起日前找新院子的想法,她现在心意已经改变,总之尽量帮忙他,他恢复记忆,不恢复记忆,自己都是贤妻,让贺文丞看自己除了名正言顺之外,还多了感谢,往后小王爷议亲,更有筹码说话。 就今天开始吧,为了将来,为了家族,扮演好妻子。 深吸一口气,莫安华尽量让自己声音如常,“王爷一向是习惯让厨娘配菜,我现在用的厨子是离京时一起带的,擅长的本就是京菜,若王爷吃不惯咸淡差别,再命人去寻即是。” “不用这么麻烦,不过觉得有点奇怪罢了。” 莫安华伸手,揭开桌子上的八宝盖,“以前听王府中的赖嬷嬷说过,王爷颇爱吃甜果,这是馨州着名的百年老店所出,美人凉糕,苹果晶糖,蜂蜜香酥,芝麻翠果,还有这是外族商人携来的葡萄果干,王爷试试?” 说实话,贺文丞不觉得那红漆盒中五颜六色的甜果有什么好吃,但眼前美人巧笑倩兮,又听说是自己以前喜欢的,便伸手拿了一个金黄色的蜂蜜香酥,一咬之下是很蜂蜜,很香,很酥,但老实说,并不觉得喜欢。 莫安华忍着笑意,“不好吃吗?”让你摆架子,挑剔吃食,哈,现在不就吃了最讨厌的甜食吗? 男人勉强吃完一个,“还行。” “自然比不上王府,不过此地商人来往,异族人士不说,连金发碧眼的海外人都有,吃食几乎都与京城迥异,这百年老店到现在除了美人凉糕,都不是我们大黎的点心,王爷吃不惯也是当然,闲雅别院有个极好的糖娘,是姑姑赏下的,我让她晚点做翻花糖出来,是宫中口味,王爷肯定会喜欢。” 看来在他恢复记忆之前,她还可以再小小的报复他几次…… 第3章(1) 贺文丞在京城没看过这样的竹林。 每株都有三五十尺高,几乎盖过天空,若非中间有条道路,不管从哪个方向看都无穷无尽。 泥地,绿竹,梢间吹来初春微带寒意的风,对他来说很新鲜。 据说灵山寺是馨州最灵验的寺庙——莫安华的主意,反正能做的事情,能想的办法,在京城都一定试过了,接下来就跟神灵乞求,就算不灵验,出来走走也没坏处。 穿过那片极大的竹林山路,便是灵山寺了。 马车一停下,跟来的丫头很快掀起门帘,放好凳子,贺文丞先下了马车,接着扶莫安华下凳子。 莫安华看了看天色,“今日天气真好。” “就是。”桃花立刻捧场,“刚好是十五,还能去寺后樱花林走走。” 莫安华往前一指,“夫君,那儿就是灵山寺了。”低调出门,自然不想招摇,因此两人说好,以“夫君”和“夫人”彼此称呼。 贺文丞顺着她手的方向看过去,庙门朴实无华,倒是那黑得发亮的木柱很能看出香火之盛。 女人给贺文丞做着介绍,“这寺庙建于前朝,刚开始只是座小庙,大黎祖皇帝的副将在打江山时曾路过此地,当年有灭顶涝灾,水多不可饮,士兵不是饮了脏水病死,不然就是渴死,可没想到灵山寺旁的小井却干净得很,那对军士不但解了渴,还能带着足够的饮水上路,后来打仗得胜,副将给封了大官,惦着当年饮水之恩,把寺庙建大。” 贤妻可以分成很多种,一种是真心贤妻,不管丈夫怎么对待自己都无怨无悔的付出。 第二种嘛就是表面贤妻,记得丈夫怎么对待自己,并且打算一辈子这样记下去——莫安华就打算当个表面贤妻。 反正呢,“记得起来盈庭院中穿着石榴红的女子”是贺文丞自己讲的,“多跟此女接触,或许可以唤回记忆”是太医讲的,至于此女记错很多事情,也不能怪她,毕竟对一个只跟丈夫吃过七次饭的妻子实在不可能了解丈夫太多。 所以啦,她只要在贺文丞面前表现得积极又卖力,让他更加认可她的正妻之位就行了,至于太妃让人送来那一封厚达十几页的信,详述贺文丞吃穿习惯等等,疑似希望她能顺着他的习惯,好帮助他恢复记忆,她看两行就折起来,塞入桌子底下。 他恢不恢复,都不关她的事情啊,就算真记不起来,他也不会一直在江南的,刑部掌司不可能一直无人,皇上找不到足以如此信赖的人之后,定会把他调回去——他不记得人,但妙的是与人无关的事情却记得清楚,那些查过的案子,正在查的案子,都还在脑袋里呢,皇帝让他来,不过是舍不得他忘了兄弟之情,希望他能想起自幼长大的过往,只是,这兄弟情一旦碰上国家社稷,自然只能放在后头了,最多半年,贺文丞必定回京,到时候……她就轻松啦。 半年很快的,想她都还记得马车队伍进入馨州城门那日,转眼就过了三个半年,眨眼的时间而已,这阵子她就尽尽地主之谊吧。 “一代一代的人来许愿,还愿,庙就越来越大,到现在就变成这样,佛高十尺,内院有一箭之遥那样深,住持心善,香油钱多用来救济贫苦,以善回善,在灵山寺许的愿望特别容易实现,所以今日才带王爷过来,让王爷跟佛祖说上一说。” “既然如此灵验,夫人可有许过?” 莫安华抿嘴一笑,“自然是有,不但有,而且还实现了。”看,你不就遭殃了吗? 堂堂一个执掌刑部的亲王,居然还要跑到千里之外找被自己母亲逼出门的妻子寻回记忆,随她信口开河,简直太灵了,“希望文亲王倒大霉”,才几个月呢,脑子就被书架夹到,大佛太强,信女必须还愿。 她已经命栀子趁贺文丞跟端月丽月不注意时在赛钱箱放上两个大元宝,以后初一十五都会来上香致谢。 既然是大庙,香客自然不少,所幸大将军府派出的保镖都是装成路人散在四周,因此在外人看来,他们就是一对有钱夫妻,带着四个丫头一个嬷嬷,馨州富户极多,这样倒不算太显眼。 两人点了香,对着大佛双手合十,莫安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便低声把今晚的菜色默念了一次,假装有在祝祷。 起身时,贺文丞忽然道:“那解签处旁的人,可是你的朋友?” 莫安华原本想说“妾身到馨州后极少出门,也没跟人来往”这种符合王妃身分的话,但转念一想,万一真遇到熟人该如何是好,她这一年多把馨州好玩之处都玩遍了,赏钱又大方,谁不认得她,就算穿的衣服不同,但就是同一张脸啊。 如果她说自己不出门,别人却又能喊出“莫安骅”,那就显得她很理亏,搞不好会被怀疑有鬼,得不偿失。 念头在脑海转瞬即过,她没否认,而是先看一下解签处旁边的人,还真的不认识。 是个十几岁的姑娘,少女发式表示尚未出阁,石榴红披风表示尚未订亲,明眸皓齿,身边团着一圈丫头嬷嬷,看来是富贵人家的姑娘。 贺文丞会这样问也不奇怪,因为那姑娘就看着他们的方向,是有一点点眼熟,但她应该是没见过。 “妾身不认得。” 说话间,那姑娘身边一个青葱丫头跑了过来,福了福,“我家老爷姓姚,敢问公子贵姓大名,家住何处,见公子面生,可是初来乍到?” 噗,原来是姚姑娘看上他了,真是…… 莫安华忍笑,等着看贺文丞如何回答。 男人大抵没想到馨州姑娘如此大胆,有点错愕,但还是很快回答,“我姓许,与妻子住在馨州东门。” 贺是国姓,姓许就普通了。 “许公子,我家老爷是知府,若能跟公子结交,老爷一定高兴。” 莫安华更想笑,原来是姚吉祥的妹妹,难怪有点眼熟,规矩这么差,应该是庶妹了,拿出知府头衔好压人吗?姚知府是个挺规矩的人,怎么养出这样奔放的女儿,真是! 相对于莫安华忍到肚子痛,贺文丞却是一脸不悦,拉起她便走。 就听着那丫头在后头说:“喂,你这哪来的野村山夫,跟你说了我家老爷是知府,多少人想巴结还巴结不上呢,我家姑娘是老爷最疼爱的女儿,看得起你想说说话,喂,别走——” 被那姚姑娘一闹,莫安华知道贺文丞大概没心情去逛后山赏樱,万一那姚姑娘不死心继续追过来,倒显得难看,遂吩咐车夫往“提鲜饭馆”过去。 这提鲜饭馆可是她在馨州最喜欢的地方,大厨功夫一流,一手南磷菜煮得极为好吃。 上了三楼雅座,男人脸色总算好上一些。 女人心想,看吧,酒楼临江而建,江水翠绿,看着就舒服,对岸绵延则是一坡一坡的茶园,丘峦起伏,十分雅致,面对这等景致还能心情不好,那就是没救了,看来贺文丞还有救。 掌柜见两人穿着不凡,又带着丫头嬷嬷,知道贵客上门,连忙过来,“贵客今日要用什么菜?” 春菊道:“把好的拿上来就行了,姑爷要喝点什么,这里的女儿红倒不错,或者喝点南磷酒尝鲜?掌柜的,上次曹码商队托售的葡萄酒可还有?” 掌柜连忙点头。 春菊又对贺文丞道:“姑爷要喝点吗?” 虽然只是简单的问句,却又再次让贺文丞无言——他一直觉得,自己三年多只跟正妃吃过七次饭有点离谱,但连正妃的贴身丫头都不知道他不喝酒,可见吃饭的次数的确少,张嬷嬷说的是真的。 “我不喝酒。” 春菊闻言也不以为意,不喝就算了,拿出碎银塞在掌柜手中,“这是给大厨的,请他出菜快些。” “哎,好,咦,后头这不是桃花姑娘?你不是跟着莫公子的吗,怎么——”喔天啊,那个女人的脸跟莫公子一模一样! 做了二十几年生意,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连忙闭上嘴巴朝厨房冲。 男人一挑眉,“莫公子?” 莫安华真有种被雷劈到的感觉。 人算不如天算,她也想过可能会遇上那种认出丫头的,所以特别交代春菊,今日若有需要,都由她出面。 春菊是张嬷嬷的女儿,去年才生了孩子,甚少跟她出门,不会被认出,是安全人选,可没想到掌柜眼睛利,看到站在后头的桃花,桃花跟芽枝是她出门的左右护法,认得莫安骅的人,大概都能认出这两个丫头。 但她绝对不能承认,因为已经打定主意要扮演贤妻,贤妻就是无怨无悔,谨守妇道,就算丈夫把她当成葱,她还是要把丈夫当成宝,不能因为婆婆逼退、丈夫冷落就心怀怨言,就算被赶到这千里之遥,她还是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才叫好女子。 可是,现在要否认,好像有点困难。 叫得出“桃花姑娘”,叫得出“莫公子”,当然她可以说,去年堂弟莫安秩奉命前往南磷,途经馨州,特意在闲雅别院住了几日,她命桃花跟栀子随行伺候,安秩一向赏钱大方,大概是这样被记住了。 说是说得过去,安秩去年底也确实有到馨州,不过看样子贺文丞还要在这里很长一段时间,“莫安骅”这名字又已经颇有名声,连知府儿子都被他弄走了,想不出名都不行。 否认可以盖过现下,但长远以来必定会穿帮。 女扮男装出来玩虽然不太好,但比起暂时隐瞒,日后掀开,还是承认比较保险,戏曲里是怎么说的,坦白从宽。 “馨州民风开放,女子穿男装出游不算罕见,就连姚夫人有时也都会男装出门,图的不过就是顺心方便,既然已经离京,也有了长住于此的觉悟,打算入境随俗当个馨州女子,妾身不过出门散心而已,还请夫君见谅。” 贺文丞虽然觉得男装出门很不象话,但也没生气就是。 平心而论,都被下放到这里了,自然是要想办法让自己过得高兴点,不然岁月悠长,是要如何继续。 贺文丞转向春菊,“你这丫头叫什么名字,点起酒倒是在行。” 看来这个王爷不是太介意她跑出来,但却比较介意她喝酒。 春菊连忙低下头,“小姐喝酒,是出阁前就会的,将门之女,不能拿刀,总不能喝酒都不成。” 莫安华在心中狂拍手,嗷,春菊,不愧是她女乃娘的女儿,跟自己一起喝女乃长大的,简直主仆同步,这谎言简直完美,完全无破绽,“夫君宽心,妾身不是每天喝,听说掌柜有新鲜货,尝个鲜而已。” 贺文丞一听,果然释怀,“若图个新鲜,倒也不妨,总之别过量了,当年父皇若不是饮酒过度,也不至于这么早就离我们兄弟而去。” 说的人不觉得有什么,莫安华却是打翻了杯子,“王……夫君,你、你刚刚说,刚刚说……” 男人这下也反应过来了,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当年父皇若不是饮酒过度,也不至于这么早就离我们兄弟而去”,他想起来了? 他在文亲王府折腾了几日,始终什么都没想起来,没想到跟他出门一趟,却是很自然的月兑口而出——虽然不是什么好的记忆,但至少他想起来了。 这阵子,说不心慌是骗人的,一个人如果不记得与人的交集与记忆,那过去的人生又算什么? 案皇,一直很疼爱他的。 对百姓宽厚,勤政不倦,所以养出嫡长兄那样出色的皇太子。 只是后来因为睡不着,连加倍的定神汤也没效,这才听从偏方喝酒入睡,每天醉着入睡,朝政又多,身体自然撑不住。 每年父皇冥诞与祭日,几个兄弟说到后来总是泪流满面,若是父皇还在世那就好了…… “夫君,可别难过。”莫安华温言安慰,“公公若是知道大伯跟几个嫡庶弟弟都能同心协力,以先祖志业为重,想必十分欣慰。” 贺文丞缓了缓情绪,“没错。” 历朝嫡庶相争,只有他们兄弟是例外,皇上把唯一的亲王封给了他这个庶弟,听说叶太后很是埋怨了一阵子,一直要皇帝改封一样是嫡出的五王爷,后来倒是五王爷亲自去安抚了太后,说江山要稳,得把能力放在血亲之前,只要百姓安居乐业,国家富强,那么他的世世代代都会受惠,又何苦纠结这三代还是九代呢。 所以他才拚了命的工作,除了想替先皇继续“百姓三餐白米,每天有肉”的心愿,还有想回报皇上的信任,以及五王爷的情谊,他得做得好,皇上跟五王爷才能对叶太后说,看吧,六弟没信错。 遇袭那晚,皇帝跟五王爷深夜就来看他,二王爷跟四王爷也是一接到消息就赶来,他们兄弟同心,父皇一定很欣慰。 第3章(2) 贺文丞把信封好,盖上漆印,吩咐福意亲自送信回京城,一封给皇兄,一封给他母亲——那日他本想回到闲雅别院便写信,却是让莫安华给劝住了,她说,发现他好像随着那条线越想越多,让他这几日再想想,也许就能拼出一小块东西。 丙然这两日他细细回想,居然又忆起两件孩提时代的事情: 一是,小时候几个兄弟连手捉弄太傅,把太傅气得不干了,挨了父皇板子,一字排开跪在御书房,直到各人母妃前来求情。 二是,他背书快,有次仅仅花了一个时辰即背诵出当代大儒孙先生的长篇策论,父皇赏了他自己常用的那块砚台。 回到他脑海的事情不多,但他觉得是个好的开始,写信跟皇兄还有母亲告知一声,但为了避免他们期待过高,他只说自己喜欢这里的环境,饮食起居都习惯,至于回想起过去,细细思索后,还是暂时不提,若回忆起父皇只是开头,后面自然有报喜的时候,若只是昙花一现,也不会让母妃跟皇兄太过难过。 写完,端月立刻奉上茶。 贺文丞接过蓝瓷茶盏喝了一口,“王妃在房里吗?” “在后花园。” 男人撩起衣摆,朝后花园而去。 既然是“别院”,其实就没多大,不过一下子就看到人——嬷嬷跟丫头都陪着,莫安华蹲着身子,拿着一根草,正在逗猫玩。 女人全然不知道有人在看自己,拿着草枝东点西点,那猫就东扑西扑,说不出的可爱。 饼一会,大概是玩累,猫儿不扑草枝了,走到她裙边蹭蹭。 女人模模猫儿的头笑说:“在外头肯定吃不饱,给你做了窝又不要,麻烦的家伙。” 张嬷嬷笑道:“可不是,人家都说猫儿聪明,我到馨州这才见识到,这畜生真是在外头没得吃了才会过来,还知道要跟小姐撒娇。” “小姐,我问了万婆子,万婆子说若我们想养,得用绳子圈住,圈一阵子,照三餐给吃的,再放它也不会走了。” “不用,有趣的不就是这样子吗?它是野猫,野猫有野猫的性子,要真圈了它,大概就成病猫了。桃花,鱼干给我。” 那只野猫见鱼干来了,果然更加热情的喵喵叫。 莫安华把碟子放在地上,让它自己吃,猫儿一下就把盘子吃得干干净净,又蹭蹭女人的裙角,这才跑开,一下子跳上围墙,很快的不见了。 莫安华望着猫咪的方向,脸上有着淡淡笑意。 “小姐您是太好心,这臭猫要去了别家,别说鱼干,连菜干也别想吃到一条。” “那猫怀孕了呢,自然不肯待在这里。” “咦,这么说来,它肚子的确挺大的,小姐真是太厉害了,连这都看得出来?”芽枝一脸崇拜。 “大嫂不就养了猫吗,那猫大肚子时可神经了,吃东西会吃,可吃完了却是要跑去屋外过夜,大嫂又好气又好笑,不过听说就是这样的,只好随它去,后来一口气生了五只,吓死我了,嬷嬷说猫都是一次生这么多的,难怪那时肚子那样大。” 莫安华说到这里,又看了围墙边,“如果这猫生了孩子之后,把孩子带来就好了,我们人多,一次养五只也没问题。” “小姐喜欢猫的话,我让万婆子弄几只来,何必等到它生呢,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万婆子肯定抓得到那种小女乃猫,可是为此让人家母子分离也太可怜,母猫觅食回来却不见幼崽,那可有多着急。” 已经为人母的春菊立刻点头,“就是,若想跟猫玩,我们去猫茶楼就好了,又能吃饭,又能跟猫玩。” 芽枝闻言,眼睛一亮,“那小姐,不如我们今天来去吧。” 在馨州舒爽了一年,几乎一两天就出门,这几日已经足以让大家闷坏。 “过几天吧。桃花,帮我去采香湖问问,碧宁能不能过来一趟。” “那还是我们去碧宁姑娘的船吧,这几日出太阳了,说不定茶女的采歌已经开始了呢。”芽枝仍然不死心,“听说去年的第一名会在最开始献唱呢,若是错过了就得等到明年,那多可惜。” 张嬷嬷闻言捏了芽枝一下,“你这丫头,怎么这样待不住。” “嬷嬷,别捏这样大力,好疼。” 春菊加码戳头,笑骂,“你活该啊。” 一群人嘻嘻哈哈,漏窗后的贺文丞却看得有点懵,没错,是主仆,但好像又没那样主仆。 下人敬她爱她,但不怕她。 想问端月丽月“王妃以前是这样吗”,想想也不用问了,两人怎么会知道呢,没见过几次面的夫妻,要不是莫安华记性好,只怕连他那些月字排开的大丫头们也搞不清楚谁是谁。 莫安华那样的笑意,总觉得在哪里看过——不,不是觉得,他肯定自己看过,这几次在梦中,隐隐约约总能感觉什么呼之欲出,此刻,那感觉又更明显,还有那句“有趣的不就是这样子吗?它是野猫,野猫有野猫的性子,要真圈了它,大概就成病猫了”,怎么听怎么熟悉,到底是什么时候…… 新年与中秋,一向是后宫最重要的两次聚会,后妃,皇子,皇女,都会到齐,今年更是特别,正好是太子妃莫氏的三十岁生辰。 太子共三子十女,三个儿子都是正妃所出,要不是有太子妃,太子的子嗣可就出现大问题,这开枝散叶的功劳可谓不小,今年五月,太子妃又怀上孩子,皇帝很是高兴,因此一向是家聚性质的中秋宴,这次特别请了太子妃的家人。 只是若单单请太子妃家人,对太后和皇后倒显得失礼,因此连游太后本家,叶皇后本家都一并邀请入宫秋聚。 贺文丞下午入宫,先去恩德殿拜见母亲许婉妃,母亲跟他说,太子妃有个侄女,小名叫做咚咚,今年十四,想给他说亲,问他怎么样。 “好好的女孩子家,怎么叫这么奇怪!”一般不都会取些女容女德之类的名字吗。 “这才好呢,这姑娘四个月大要定小名时,手脚已经有力气,能把床板敲得咚咚作响,这不,听说嫡姑娘身体健壮,从小到大连伤风感冒都没几次。” 小婴儿几个月大时会先有个小名,满周岁时才有闺名,只不过闺名外人自然无从得知。 互探亲事时,说的不是排名,就是小名。 许婉妃觉得才几个月大的婴儿就这般力气,实在太好了,身体健康,才能怀孕,力气大,自然顺产,女人便是娶来给生孩子的,健不健康,自然在考虑之列。 “别的不说,家世是没得挑了,文儿,母亲是因为生下你,刚好又遇上四妃过世,这才封了妃子,要不凭着我娘家,无论如何坐不上这位置,你舅舅虽然还在甄部,可就是个三司,新任的一司又跟你外公有旧仇,我看你舅舅这三司之位别说升官,能保住就算不错了,母妃的娘家对你将来是一点助力都没有,不拖累就要偷笑了,太子有五王爷这亲弟,这亲王之位,将来肯定落在他身上,王爷不过袭三世,你得为自己打算。” 贺文丞知道自己该说亲了,去年从皇宫搬到新修完毕的六王府,基本上已经算是大人,一般世家子弟早已订亲,有的甚至新娘都迎进门,不过看看几个皇兄以及常有来往的世家子弟,凭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妻,糟糕的却是大半,那些个名门贵女,琴棋书画都不会,整起姨娘来却又手段万千,不懂得侍奉公婆,倒很会拿家世压人。 莫家世代武将,又能教出什么真正的闺秀来了,更何况,那日蔡国公生日,他见到了一位穿着石榴红披风的姑娘,芙蓉花貌,看着树上的鸟儿露出温柔浅笑,真是……只可惜,他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许婉妃见他没说好,喝了口茶,继续道:“太子妃生了三个儿子,莫家百年内是不用愁了,娘刚刚说的那个咚咚,可是莫将军唯一的嫡女,有个太子妃姑姑,与太子嫡子是表姊弟,父亲是大将军,莫太太又是谭国公的亲妹妹,谭国公现在执掌商部,还不到四十岁,这商部一司的位置,只怕还能坐上个三十年,嫡长子虽然不太行,可次子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现在是大学阁掌院,前途大好,若能跟莫家成亲,对你百利而无一害。” 贺文丞皱眉,母妃说这话,肯定是问过父皇跟皇后的意思,若娶名门,难娶贤妻,但母亲也没说错,他不是皇后所出,母系家族又逐渐衰败,趁着此刻说个家世雄厚的嫡女,对他前途才有帮助,否则在京城当个闲散王爷,也枉费过去读过那些。 莫家能教出太子妃那样手段了得的女子,这莫咚咚也不会是什么解语花。 他的公主姊姊跟公主妹妹,出生在全天下最尊贵的地方,最好的礼仪嬷嬷们一点一点的教授为妻之道,但看几位驸马,个个生不如死,难不成自己也要一样,为了进入朝廷核心而娶个没见过面的女人? 不想! 就算刚开始会有点艰难,但他会证明自己有能力,他想靠着自己的能力拿到权柄,而不是以婚姻交换。 他宁愿娶个平民妻,温柔娴熟,朝夕相对。 “再说吧。”见母亲一脸期待,贺文丞只想先走,“我还没去叩见父皇呢,儿子先去见过父皇。” 快步走出恩德殿,也没去御书房,便在御花园乱逛。 正当心烦,听到一阵啾啾鸟叫,清脆又欢快,贺文丞忍不住找寻声音来源,就在假山旁的一棵梨花树上,见到一对红青毛色的鸟儿在树枝上轻轻跳着,啾啾不停。 贺文丞走了过去,这才发现梨花树下还有别人,石榴红的披风,长发垂腰,大抵是听见他的脚步声,转过头来,肤如凝脂,神清骨秀,神情虽未月兑稚气,但活月兑月兑是美人胚子。 贺文丞心中一跳,是她。 蔡国公府遇见的那位姑娘。 少女只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转回那对红青鸟儿身上。 贺文丞只觉得很紧张,不太想打扰她,可又想跟她说说话。 见她望着鸟儿的样子十分感兴趣,小心翼翼的问:“你喜欢,我抓下来给你,装在竹笼子里,你可以天天逗着玩。” “不用。” 贺文丞有些尴尬。 斌为皇子,只有女孩子来讨好他的分,讨好女孩子他是第一次,却没想到对方完全不领情。 少女却在这时候笑了,“鸟儿本来就是飞在天上才自在,要真抓了它们,只怕没两日就在笼子病死了。” 听她这么说,他心中莫名又生出好感。 姊姊妹妹们若有喜欢的活物,定要千方百计抓来养,猫狗鸟儿也就罢了,有些动物却是不适合活在京城,不是冬天被冷死,就是夏天被热死,也没半点怜悯,丢了即是。 但这红衣少女却不是,她…… “姑娘心慈,只是将来若掌家,怕会被姨娘欺上头来。” “公子此言差矣,这世上只有看不起妻子的丈夫,没有敢欺负主母的姨娘,就算主母再软弱无能,只要丈夫看重她是正妻,给予尊重,姨娘便不敢造次,相对的,若丈夫不把她当一回事,甚至带头折辱,就算主母再有手段,也是枉然。” 贺文丞就怕引不了她开口,她说这话正中下怀,“愿闻其详。” “公子不见四王妃多精明能干,可惜家族衰败,加上四王爷不喜欢她,一个小小的吉祥都能跟她平起平坐,受宠的婉仪甚至在府中穿起石榴红的裙子,与之相对的是农部二司庄大人,妻子大字不识,可庄大人敬重这糟糠妻多年替他尽孝,府中姨娘谁敢不敬庄太太,庄大人亲自拿板子打得一个月下不了床。”红衣少女轻叹一声,“丈夫尊重,姨娘自然会尊重,丈夫不当一回事,姨娘也不会当一回事,将来若我被姨娘欺负,肯定是我嫁了个无情夫,与我是否有手段全无相关。” 贺文丞闻言一喜,“那么,姑娘是还没订亲了?” 少女却是不肯回答。 也是,他每进一步,她就退一步,始终保持六七尺的距离,显得十分有礼教,此刻这问题,若是问一般官家姑娘还行,可今日的外姓女子都是皇家亲戚,身分高上许多,自然不可能回答。 “你姓什么,行几?” 少女反问他,“你又姓什么,行几?” 贺文丞笑了,原本还想,在皇宫我还能姓什么,突然忆起今日秋聚,御花园共有游太后、叶皇后、莫太子妃的家人,加上皇室,一共四姓。 突然想逗逗她,少年清了清嗓子,正想开口,不远处却传来嬷嬷的声音—— “小姐,您在哪儿呢?” “咚咚,晚宴要开始了,你跑去哪了。”中年妇女的声音显得十分恼怒,“你们这一大群人,连小姐都会看丢?今日回去,一人给我领十个板子。” 贺文丞想起,那莫家姑娘,小名不就是咚咚吗? “太太息怒,游太后家里的姑娘在曲桥上跌下池子,扶起来时全身湿透,游太后怕姑娘出丑被看到,命内官宫女快点把人带开,小姐跟老奴们刚好一个被拉往东,另外全部拉往西,等老奴绕过池子,小姐又不知道去哪了。” “没用,理由一堆。”妇女声音没半点比较好的意思,“咚咚——” 红衣少女听见呼喊,拢了拢披风,扬声道:“娘,我在这儿。”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很快的循着声音走去。 只见绿色掩映中一抹石榴红的身影,居然十分艳丽…… 贺文丞睁开眼睛,一抹额,居然都是汗。 第4章(1) “小姐,小姐,醒醒。” 莫安华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见是张嬷嬷,嗯的一声,转过身子抱着被子,嘟囔着,“今日怎么这样快就天亮了,感觉还累得很,再让我躺一个时辰。” “不是啊,小姐。”张嬷嬷毕竟是女乃娘,见她不想起来,连忙又把她身子扳过,“天还没亮,可出事了,您得起来。” 她自己也是睡到一半被挖醒的。 粗使丫头去敲春菊的门,春菊又来敲她门,她听了之后,让春菊去把下人全叫起来,换上衣服,直冲小姐房间。 守门丫头见是她,自然不会拦。 “小姐,现在三更,可王爷房间的灯突然大亮,丽月让粗使丫头去跟厨房说要定神汤。” 莫安华一下醒了,定神汤,贺文丞作恶梦,还恶到睡不着得出动定神汤? 这么想来,他这几日的确面有菜色没错。 仔细算了算,应该是从五日前开始,原本她只是例行公事跟他请安,应付应付,没想到一向作息规律的他,居然还没起床。 就算是不用上朝,不用去刑部,赖床也完全不像他会做的事情,何况,他到前一天都还维持着五更起的习惯。 端月说,王爷昨晚突然醒了,一身汗,花了点时间洗浴,王爷原本不想睡了,不过想起太医吩咐,睡眠乃是健康首要,才听劝回去躺,她算着把时间补够,这才去叫起。 莫安华一听也觉得恰当,毕竟脑袋被夹过是大事,睡得少,其它都不用讲,肯定不会好的。 因为她的夫君人不太好,身为名义上的正妻,总不能在这时候跑出去玩儿,当然更不能让说书先生进来讲故事解闷,想想实在无聊,便把春菊才四个月大的女儿抱进屋子量脚,给做了一双小袜子。 那天中午吃饭,贺文丞神情就不是很好看,也没见过几次,莫安华自然看不懂他这种脸色代表什么,本能的觉得他不是不高兴,虽然说也不是高兴就是了。 后来三四天,他都维持这种脸。 因为他假装没事,她也乐得装作没发现,若要她说“夫君若是心情不好,可以跟妾身一说”这种话,喔,算了,妾身对这位假良人的心情起伏不感兴趣,倒是有一点,她是真心希望他快点恢复好睡,别作梦,这样她才能光明正大出去玩,或者请艳丹,碧宁到府一聚。 原猜测是最近天气转热,贺文丞身体不舒服,导致梦境离奇,她在馨州第一个夏天也是这样,房中湿热,梦境各异,每天晚上都会黏腻的醒来一两次,可不用一个月就习惯了,习惯了就能一觉到天亮,以为贺文丞也是如此,可没想到,他的恶梦居然是这种等级,要用到定神汤。 “那——” “姑娘放心。”张嬷嬷连忙伸手抚模她的背,“我没说这儿有,让柳河赶紧去药铺敲门。” 莫安华微松了一口气。 一般后宅会准备的只有宁神汤,定神汤则是宁神汤无用时才服用的,药效强,但却带着毒性,身子差些会导致肺寒,若不是一定得睡着休养,却又无论如何睡不着,是不会使用这药物的。 罢到馨州时,莫安华因为委屈气闷,又自觉丢了莫家的脸,始终无法入睡,足足服用了三个多月,是后来开始穿上男装出门,游遍馨州美景,郁结打开,这才不用再服用定神汤。 当时一次就抓十日份,药柜肯定还有,虽不是什么违法乱纪之事,但就是不想让他知道。 自从她想开的那一刻,她就再也不想跟他有所交集,不想知道他,也不想让他知道自己。 张嬷嬷见她全醒了,接过热手巾给她擦脸,又端了茶水漱口,最近天气转热,她只穿了中衣睡觉,丫头们连忙取下准备在小几上的衣裙给她换上,头发简便的梳了个松髻。 打开房门,看到对门房间灯火通亮,忍不住叹气,“嬷嬷你说,这家伙到底有没有想起其它事情?万一他明明想起来却又赖着不走,怎么赶他?” “哎呦小姐,王爷若是想起旧事,只怕马不停蹄回京处理积在刑部那些案子了,怎么可能赖在这里呢。” “也是。” “小姐多虑了。”唉,保佑王爷在想起来之前,快点重新喜欢上小姐,等记忆恢复,一起回京,这才是正道。 “不如妾身明日让知府搬一些冰过来,放在房里,再让几个丫头扇凉,那就好睡得多。” “不用,这会才几更,你还是回房睡吧,等汤药这种事情,交给丫头就行。” “王爷说笑了,您在等药,妾身却在床上躺着休息,这还成什么话。” “这里又无外人。” 莫安华低头一笑,没再说话,手中的扇子却是没停,轻轻的给他扇着凉。 烛火有热度,她一进来就命人灭了烛火,打开门窗,此刻,床前只有映照进来的月光,可是,他却看得很清楚,眉眼,鼻子,重迭上了蔡国公府里第一次见到的那张芙蓉桃花般的笑脸。 这婚事,是他自己后来允许,母妃去跟父皇求来的。 可是,他对她并不好。 清清楚楚想起,自己对她有多不好——皇子与世家千金,合完八字,已经闹得沸沸扬扬。 王爷府第建好不过才一年多,还很新,不用怎么整建,不过莫家要准备的嫁妆可就多了,从订亲到成婚,整整一年。 当时母妃还在后宫,王爷府上就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没人叨念,信件自然一封封送往将军府,莫家也是,将军府第,本也没文官世家那样重视礼仪,既然已经有未婚夫妻名分,写写信,送个首饰,绣个荷包都不算违礼,婚前多来往,对夫妻感情只会有好事,故也没有阻止。 莫安华既有女子之德,又不是那样一味遵从旧法,对一些事情也颇有见解,越是通信,他就越是喜欢,七夕那日,莫安华命人送了一幅画像,是她亲手绘制的鸳鸯戏水,与送给他的荷包图案是一样的。 读书,识字,善画,善女红,笑起来宛若桃李…… 对这个婚事,他原本很是期待的,可就在大婚前几日,他入宫去探视母妃,途经路上,听到宫女谈话。 只不过是两个采花宫女的闲聊,听交谈,是奉游太后之命出来摘采牡丹花。 他对宫女讲什么原本不是那样注意,可偏偏就在他经过时,一句“莫家大姑娘”引起他的注意。 说莫家姑娘原本是要跟自家表哥、谭国公次子成婚,两人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本就互有情爱,可没想到许婉妃居然去求了皇上旨意,莫家不能抗旨,只好把女儿许了六王爷。 又说那莫姑娘真可怜,听到自己不是嫁给互有情意的表哥时连哭了几日,还说宁可出家也不愿意嫁给谭少爷以外的人,莫太太怎么劝都没用,后来还是太子妃回家一趟,让这侄女得收起性子,以家族为重,若是她让六王爷发现心事,可是会连累莫家男人的前途,莫姑娘听到事关父兄的将来,这才勉强收住眼泪,死心备嫁。 摊上这事,莫家也是可怜,听说订亲后,六王爷常常写信给莫姑娘,莫太太还得找人模仿女儿笔迹回信,找绣娘模仿女儿的绣工送个荷包手帕之类,真是操心,难怪都说红颜祸水,若不是大姑娘相貌太好,也不至于一个秋宴就被六王爷看上,一定要娶进门不可。 如此,你一句我一句,都是对莫姑娘的同情,是啊,对十几岁的少女来说,哪还有比被拆散姻缘更可怜的。 贺文丞在花屏后,恼怒又难堪。 莫家若不愿意,当初宫人去探询时大可拒绝,又何必装出一脸欣喜呢,当下只觉得,这婚事不要也罢,可是进到恩德殿,看到母妃那样高兴,一时之间却又难以说出口,这是母妃求父皇给得来的,若此时他说不要,是打了母妃的脸,本来在后宫位置已经不稳,父皇说不定会以为这是母妃一意孤行,没问过他与莫家的意思才会如此,父皇不会责罚他,但会加倍的惩罚母妃。 于是,他只能娶了心里有了别人的正妃。 洞房花烛夜,掀起她的盖头,见她一脸害羞笑意——果然事关父兄前途,多像真的那么回事。 她很努力当个好妻子,只可惜,他见过谭家二少爷了,真是好相貌,难怪她会想嫁给他,每次看到她,他就会想起那些被他扔掉的信,荷包,还有绘画,当初的喜悦现在想来都是可笑与讽刺。 他觉得几位王兄跟常来往的世家子弟都没娶到好妻子,那些女子不是太无能,就是太狠心,又或者手段恰当但却不懂琴棋书画,可没想到妻运最糟糕的是自己,那些事情就像刺一样,拔不掉,也无法消化。 他不太跟莫安华亲近,她自然不会有子,一年后,她开始着手纳妾,罗婉仪跟姚吉祥是最早入门的,可当时他已经在刑部二司,一来工作忙,二来,他对她们的故做姿态也真的没兴趣。 没多久,父皇驾崩,新帝即位,叶皇后成了叶太后,他同太后请恩奉养母亲许太妃,叶太后恩准了,很快的,皇帝让他正式接掌刑部。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到前年秋天,知道母亲让莫安华到南部“养病”,他觉得也不错,老是看到她,诚实说,心里并不舒服,尤其是清楚自己还喜欢她。 真是太好笑了,堂堂六王爷,居然还惦念着这样的女人。 仿信,仿画,只有梨花树下的记忆是真的。 不太喜欢这样的自己,所以对于养病,他从头到尾都是默许——不要看到,应该就会忘记了吧,玉颜跟自己青梅竹马,又那样可爱,自己或许会喜欢上这位许侧妃,母亲已经四十岁,该抱孙子了,他想快点生了孩子给她。 莫安华离京一年多,有次早朝后,一个内官悄悄过来,说莫皇后最近整顿后宫,整出一个有趣的玩意,已经命人送到文亲王府了。 而那“有趣的玩意”是两个宫女,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一见他立刻跪下,劈里啪啦就自己说了,那日在牡丹园采花,不是碰巧,是奉叶皇后之命在那里守着等着,侧宫门到恩德殿的路上都有人守着,知道他到了便开始交谈起来,内容自然都是编造出来的,总之让他心中有刺就行。 原因也不是讨厌莫安华,而是当时的叶皇后原本想将娘家侄女嫁与他当正妃,却被他婉拒,说已经跟莫家姑娘合过八字,对叶皇后来说,简直不识抬举,合过八字什么的不过是借口,不娶我的侄女?我就让你夫妻失和,莫安华再美,就不信你以为她心里有别人了还能继续爱着她。 为何买通她们两人,自然是因为她们是游太后身边的人。 若是叶皇后的宫人如此说,他定会起疑,可由游太后的宫人来说,他却是不会怀疑,他是太后的亲孙,却不是皇后的亲子,太后不会伤害他,但皇后却是不会手软。 第4章(2) 两宫女簌簌发抖着求饶,说当时叶皇后以家人做威胁,才不得不从,至于那些话则是宫仪嬷嬷教的,她们什么也不知道,就是照着背出来。 贺文丞没想到“有趣的玩意”居然是这个,一时之间并没有相信,只觉得莫皇后为了莫安华也挺费了一番力气。 可是,除了他,又有谁会知道是哪两个宫女说了些什么? 送这两宫女来的太监鉴貌辨色,“太皇太后病逝,整理坤圣宫,少不得会挖出几件陈年旧案,皇后娘娘的确严刑拷打了一番,原本只想知道当年房太太是怎么得罪了叶皇后,导致被活活打死,至于文亲王妃被诬陷之事,却是不小心挖出来的。” “那又是什么案子?”怎么又跟叶皇后有关了。 “房太太是谭国公的庶妹,与皇后娘娘是手帕交,两人感情好是不用说了,即使各自成婚还是多有来往,一次房太太到太子府上,刚好游太后宣人,太子妃遂带着一同进宫拜见,当时叶皇后凑巧也在坤圣宫,席间,太子妃因孕犯困,去后头歇息了一会,游太后去净手,就在这中间,房太太已经被拉到宫门打死,嬷嬷说她向叶皇后投掷酒杯,事情已经发生,游太后又见青砖地上的确有碎片,便让人不许再追究——太皇太后病笔,皇后娘娘此番拷问坤圣宫的丫头嬷嬷,是想知道这宛如亲姊妹的房太太到底说了什么,召来杀身之祸。” “可有问出结果?” “有,当时还在的两个宫女禁不住拷问后说了,太子妃去休息,游太后去净手之后,叶皇后对谭家跟房家百般侮辱,房太太毕竟年轻,一时忍不住颤抖,酒杯竟掉在地上,叶皇后就是等这一刻,一声令下拉往外,当时虽然不少人亲眼所见,但碍于游太后早不管事情,加之叶皇后手段厉害,却是没人敢说实话,房太太什么错都没有,错只错在她与莫家渊源深厚,与太子妃情同姊妹。” 贺文丞皱眉,这倒奇怪。皇兄大婚时,他因为年纪还小,尚与母亲许婉妃一同住在恩德殿,他清楚记得婚期倒数的几个月,宫里喜气洋洋,一向板着脸的叶皇后也难得面善起来,不只一次夸奖未来媳妇,太子妃一举得男之后,叶皇后甚至把凤祥殿中的百鸟朝凤屏风送了出去,作为奖赏。 那个百鸟朝凤屏风,母亲许婉妃也很想要,但知道那东西无价,只敢想想,却没想到后来会送了出去。 “太子妃是叶皇后亲自给皇兄挑出来的人选,品德家世无一不出色,皇兄的儿子都是由她所出,说来对皇室功劳很大,叶皇后为何突然看她不顺眼,乃至于要迁怒旁人立威?” 那太监弓着身体,低声道:“原因便是因为太子妃入宫禀报再度怀孕时,皇上大喜,问她要何赏赐,太子妃胆子极大,说娘家侄孙辈有个小女娃刚满周岁,女娃的父亲是现任的七品将军莫安锐,母亲是兵部掌司贾大人的嫡女,想把这女娃定给自己长子当正妻,皇上当时心情很好,遂允了,因此惹怒了叶皇后——太子适婚时,叶家年龄相当的姑娘都太次了,要拿出来只怕抢位不成,反而会被皇上骂一顿,只能放弃,可是谁不想家族富贵绵长,叶皇后可把心思都放在嫡长孙身上,没想到竟是被太子妃抢了先,哪能不恼怒。” 贺文丞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又是为了差不多的理由,四年前的他也好,当年的太子妃也好,好像不顺从叶皇后的心意就不行。 莫安华被他冷落四年多,而可怜的房太太却连命都没了。 太监又道:“皇后娘娘挖出此事,纯粹是意外,知道文亲王妃是因此不受待见,自然想让王爷知道自家侄女并无失德,只是皇宫是皇宫,王府是王府,她不会参与王府后宅之事,皇上最近为了北方旱灾之事劳神不已,请王爷莫把此事告知皇上,徒惹心烦,叶太后虽然买动宫人造谣,但毕竟是皇上生母、王爷的嫡母,请王爷无论如何以孝道为先。” 这些话若是早几年,贺文丞肯定听不懂,但现在他二十一岁,已经完全懂了,这事情,只能你知我知。 杖毙好友,污蔑侄女,莫皇后内心一定不想忍,但不得不忍,事情掀开,对谁都没好处,叶太后可是后宫最高位的女人,难不成要莫皇后治婆婆的罪吗?想也知道皇上绝对不会容许此事,文亲王妃受委屈,多赏赐点东西就是了,至于房太太,下个旨追封个夫人补偿,要追究自己的母亲,那是万万不可能。 再者,要讲他自己也有问题,怎么以为那两个宫女是游太后的人便没再追究下去。 离宫五年,他第一次发现后宫可怕,害人的原因不是因为别人害你,而只是单纯的不从心意。 莫安华——那根刺梗在他心中四年多。 她一定很莫名其妙吧,他求的亲,他写的信,可是婚后却是对她冷冷淡淡,除了该给正妻的颜面,什么都不给,除了除夕,不跟她一起吃晚饭,除了大年初一,不跟她一起吃早饭,一年只去她房中几次,都是医娘算好不会怀孕的日子,而且从不过夜。 罢开始她很努力想拉近夫妻关系,她送来的菜全让他退回厨房,做的衣裳直接扔了,想帮他添香磨墨,让葭月出去挡人,没陪她回过一次将军府,连入宫都分乘两辆马车。 后来,她似乎也接受了这个事实,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母亲暗示她纳妾,她即纳妾,暗示她提几个大丫头为良女,她便提为良女,被逼到馨州“养病”,她也没哭诉,自己收拾着走了,直到他有一天晚上看书累了,出来走走,见她房门口无人守着,这才知道,她已经出城了。 母亲让他纳玉颜为侧妃,他说好。 玉颜是表妹,自小相识,说盈庭院大,房间又多,想住在这里,他觉得也行,不然总觉得院子里都是莫安华的影子。 正妃离京,侧妃住进正妃的院子,舅舅一下子就把事情渲染得整个京城都知道,好像想告诉别人,别看不起我,虽是区区甄部三司,女儿可是已经进了王府,还住在正妃的院子。 莫皇后的宫人走了,那两个宫女他让人先关着,打死了也没用,他错了,时间也过了,十六到二十,一个女子最美好的年华,全被他冷淡成一片惨白。 那日下午,他一直想起她穿着石榴红的披风,在梨花树下笑着反问他,“你又姓什么,行几?” 莫安华见他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温柔情绪,内心突的一跳——那样子,还真像他说想把鸟儿抓下来给她那日。 说来说去,都怪游家姑娘,那曲桥人人走都没事,怎么她就会倒栽葱一样的脑袋朝下入水里,当时她跟几个姑娘走在前头,嬷嬷跟丫头跟在后面,就这样被太监宫女带往两边,那湖大,她想等嬷嬷找过来也需要些时间,就在近处走走,没想到这样碰见他,后来把穿着年纪形容一下跟姑姑问起,姑姑说是六王爷呢。 绣了一年的嫁衣,没想到却是,却是,唉,不想也罢。 总之,好好照顾他,等他康复回京,这便成了,等以后哪个婉仪良女有了孩子,她再去抱哥哥们的庶子女过来养,这样想想也还行…… 她知道张嬷嬷很希望她趁着贺文丞什么都不记得的这会和他培养起感情,可是,如果她培养了一年,只培养出一张冷脸跟“不需要”,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这次又会培养出什么来,她二十岁了,早就不相信戏曲跟话本那些故事会发生在现实。 现实就是,如果丈夫对自己不好,那自己一定要对自己好。 见男人神色复杂,莫安华安慰道:“我小时候听爷爷讲过,打仗时,曾有人因为从马上掉下来而什么都记不得,有些人真是一辈子什么也想不起,可是只要能回想起一点点,哪怕只是一两件事情,后来都会越记得越多,爷爷说,就像拔花生,刚刚拉起来只有一两颗,但只要有结果,整把扯起来可是一大串,所以,妾身恭喜王爷又多想起一件事情。” “我才说几句,你倒讲了一大堆。” “王爷话少,妾身只好话多了,不瞒王爷,这两日皇宫跟王府各有来信,都是让妾身多跟王爷说说话。” “所以如果没这些信,你就不说了?” “王爷本来就不爱开口,妾身可不想冒着不敬的名义打扰王爷休息。” “你我是夫妻,不必如此拘礼。” 莫安华听得问号满头,这又是在演哪出? 什么叫做“不必如此拘礼”,那当初那个臭着脸跟她说“我很忙,不要打扰我休息”的人是谁? 书房的书架有这么重吗?夹一次他脑子就变得怪怪的。 “我……知道自己以前对你并不好,可是,我会从现在开始对你好,把你当成妻子,把自己当成丈夫。” 吓!贺文丞是被附身了吗?不,肯定是被附身了,他绝对不可能讲这种话。 所以她最早的猜测没错啊,他不是受伤,是中邪,应该把他放去灵山寺,请大师父念经护身。 不对,应该让邵四快马入京,把这诡异的状况跟皇上禀告,他头上的肿包已经消得差不多,至于“人格转换”已经超过她这个名义王妃能处理的了,送回京城,让御医想办法才是正道…… 莫安华虽然表情如常,但眼神的闪躲却是明明白白。 贺文丞这几日思虑,原本是想装作“什么都想起来,就是想不起两人之间的事”,接着因为想不起来,那就一笔勾消,重新开始,他因为一根刺梗了四年,他不想再浪费时间了,明明,明明就是很喜欢她…… 计划很完美,但她的反应却跟他预计的不一样。 “王爷现在应该先养好身子,我刚问了下人,知道王爷这几日都不好睡,丽月才要了定神汤,但是定神汤伤肺,还是得自己想开一点,疏郁心结,至于王爷与妾身本就是夫妻,王爷执掌刑部,拔除不少朝廷毒瘤,妾身以您为傲。” 贺文丞怎么会听不出来,她表面关心又恭维,其实都是客套与敷衍。 也是,冷落了她四年多,却想凭着一两句话就重修旧好,的确不可能,只是承认自己上了叶太后的当又太蠢了。 他在刑部处理官务无数,都没此刻困扰。 突然间,他想起幼时读书,先生教过的一句话:以诚待诚,以心换心。 如果当时他能问一句“你跟谭家少爷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一定会解释,那么他就会去找真相,叶太后的诡计不会得逞,他们会过得和乐又开心,也许现在都有两三个孩子了,可惜他当时觉得尴尬与恼怒,于是问都不问,才导致这样的结果。 看着始终消极面对他的莫安华,贺文丞突然有种感觉:他得先打开自己,以诚待诚,以心换心,才能要求她接受自己。 第5章(1) 不知道该说丁大夫医术超群,还是该说贺文丞心理素质好,总之那夜,好像就是梦一样——他脑子被夹了,开始数日梦魇,宁神汤无用,开始服用定神汤,通常来说,这是冗长的开始。 运气好的人如她,几个月后断药,逐渐恢复。 运气不好的人如先皇,开始用酒,进入恶性循环,然后没了。 无论最后能不能熬过,终究都要经过一段与定神汤为伍的时间,可贺文丞居然不是走这两个固定套路——第二天,莫安华正想尽一下为妻的责任,亲自端药给他,他却说不用,觉得自己能睡。 她很想问,你是哪里“觉得”自己可以睡,本姑娘这个过来人很知道顺序,也知道没那样容易,但理智告诉她,不用理会,只要别落下话柄就行,他既然说行,她就撤下温在炉子上的药,反正等他说不行时再把药端上就好。 事实证明,贺文丞真不是普通人,他觉得自己能睡,还真的就睡了,负责值夜的粗使丫头说,王爷一觉到天亮,房内一点声音都没有。 好吃好喝好睡几日,他很快又养回以前在京城般的气色。 莫安华虽然有那么一点不平衡,总觉得老天对他太好,一点苦头都不让他吃似的,但往好的方面想,倒也有点开心,那不就代表他可以回京了吗,她又可以穿上男装到处晃了,这半个月只去了一趟灵山寺,真快闷死她了—— “小姐,艳丹姑娘到了。” 趴在鹅颈椅上看鱼的女人闻言,总算比较高兴,“艳丹,你总算来了。” “莫姑娘。” “不用跟我行礼,快坐。”莫安华立刻吩咐桃花,“把我房中的南磷棋拿过来,快去。” 艳丹坐下,微笑道:“姑娘怎么许久不去采香湖了,不只我家里,好几人都在问呢。” 莫安骅这一两年在馨州颇有名声,但船楼的姑娘十个大抵有九个能看出这莫公子其实是莫姑娘。 她容貌虽美,但馨州声色迷人,比莫安华更美的男人也不是没有,会被发现,主要还是本质上的差别,男人跟女人是不一样的,男人再彬彬有礼,喝了酒眼神也难免乱飘,但这莫公子却从来不会,虽然偶尔会握握手,或着挨着坐,可言谈之间从来不轻佻。 船楼便是个小青楼,多少客人来来往往,见得多了,自然也懂,对船楼姑娘来说,她们才不会问是男人女人,肯给钱就是好客人。 莫安华跟她坦白,自然只是意外—— 她们的船遇上京中贵人的三层大船,据说还是侯府世子什么的,故意把这小花船撞翻,自然是为了想看远近驰名的艳丹姑娘若是一身湿透的被救上船,那该如何风流。 在采香湖讨生活,就算七八十岁的老婆子那都是一等一的游水好手,船在摇晃时艳丹就吩咐了,两粗使婆子跟船夫照顾莫公子身边的两丫头,服侍丫头跟琴娘负责莫公子,木板都是现成的,一人抱住一块便行。 艳丹虽然不想湿身上那世子船,但当时已经是初秋,若是等到别艘花船过来,怕莫安华要伤寒,本就是为了养病来的,身体大概也好不到哪去,她自己捱得住这九月湖水,但怕客人捱不住。 却是没想到莫安华泡在水里,拉着她说:“我不能上船。” “您放心,这群人的目的是我,我让丫头婆子把您围在中间,不会被看出来的。” “不,上面那个带头的跟我家有仇,知道我人在馨州,也认得我相貌,万一被发现如此狼狈,父兄这辈子都要被笑了。” 艳丹闻言,想了一下,“那请公子捂住耳朵,我让人吹哨,但到底要多久才能有船听到哨声却是不敢保证了。” “好。” 靠水维生的人吹哨十分惊人,像数只大鸟一样,尖锐又宏亮的远远传出去,很幸运的,才一下子,就看到有船只出现在视线里。 只是一艘普通的渔船,不过既然同样讨生活,听到求救,都会过来一趟,见几人泡在水中,连忙拉上来。 男扮女装,穿衣服可以穿得宽松,但是一旦泡了水,那却是什么也藏不住。 莫安华死命躲在丫头后面,丫头也是拚命的想遮住她,直到那渔妇拿出旧衣服,主仆的神经才总算放下来,就算不说,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那渔妇边看边笑,艳丹却是一点惊讶的样子都没有,看样子是心里有数。 秉着跟渔妇借来的旧衣服,莫安华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女孩家的?” “若没一点看人的眼力,怎么能吃这一行饭?” “那岂不是好多姑娘都知道了?” “您放心,不到一定的年纪是没这眼力,再者,这馨州男扮女装出来玩儿的闺秀多着,算不了什么大事,知道了那又怎么样,没人会讲的,能看穿的大抵也只有做生意的姑娘,一般外头的商家行号,只怕没这心思。” 莫安华想想也有理,稍稍放下心。 上岸后,车夫见主仆一副水里捞出来的样子,身上还穿着奇怪的旧衣服,吓得说不出话,桃花凶了一下,才赶紧拿凳子,开车帘。 回到闲雅别院,自然是一片混乱。 丁大夫很快被请来,开了药,连续两天,张嬷嬷连房门都不给她出,确定没染上伤寒,这才放她去后花园走走。 那渔妇的谢金,自然早由春菊拿过去了,至于那害她落水的疏浚侯世子陆辛,莫安华快马加鞭写信回家告状,陆辛人还没回京,他在馨州干的好事已经传遍大街小巷。 至于两家恩怨,得从六七年前说起。 疏浚侯本名陆礼生,科考入仕,因为对于水利河道有大建树,解除了顾州云州两处的经年水患,水淹之地成了肥沃土壤,有利民生与国库充盈,故而封侯,给了二世爵位。 陆太太只生了一个女儿,从小悉心教导,仪态是不用说,更难得的是长得也端秀大方,十二岁便开始陆续有人说亲,陆太太却一心想把女儿送入宫中,只带着女儿出入宴会,却迟迟未许亲,直到十六岁上,因为寒冬落水,大病一场后成了傻子,对外宣称病了,不再出门,只是这事情还是隐隐传开,不带出门,又不让人探,问题绝对不会单单是病了。 夫妻虽然伤心,但更现实的问题摆在前面,女儿都傻成这样,别说入宫,就算想嫁人都难,他们商议了一阵子,想出一计。 趁着春日清爽,疏浚侯这老狐狸请莫将军以及几位同僚出城狩猎,晚上烤肉饮酒,席间话术引导,莫将军是男人,又是个武人,根本不懂后宅形势转瞬即变,喝多了开心,一句“陆姑娘如此家世,若只求为正妻,又有何难,我们两家就结个亲”,在场多人亲耳所闻,侯府的傻千金就归莫家了。 莫太太气得跳脚,陆姑娘傻到无法出门,别说莫家是一品门第,就算嫁给平头百姓,人家都不会要,不能伺候丈夫,不能理家,这种媳妇娶来何用,这事若请叶皇后公断,叶皇后自然会判不需结亲—— 大黎国规,男女议亲,需以诚相待,身长,胖瘦,健康状况,都得老实以对,有胎记更不能隐瞒,女儿成了傻子却未告知,这摆明是骗婚,可不履行,可是如此一来,就等于跟天下宣告,莫大将军言而无信,损失更大,不得已,只能认了下来,倒霉的就是苏姨娘的儿子。 苏姨娘哭得死去活来,那庶子也是十分错愕,但有什么办法,家里只剩下两个儿子还没订亲,一嫡一庶,嫡子除了一品大将军这个父亲,还有母系家族谭国公府的人脉,前途大好,被牺牲的当然只会是庶子。 莫太太对这安排没什么罪恶感,她讨厌苏姨娘很多年了,年轻时心计可没少过,儿子满月那日,便想跟丈夫要澜州那块田产,什么东西,一个小县令的女儿而已,也敢开口要田产,现在算是母债子还罢了。 庶子而已,只花了两个月准备,疏浚侯自知理亏,从头到尾都没敢抗议婚事简单,十月的一个好日子,陆家姑娘大红花轿过门,成了莫四女乃女乃。 莫太太虽然规定四女乃女乃不准来请安,可只要想到她也在府中,感觉就不舒服——疏浚侯年少成名,是大黎国百年难得的聪慧才子,文人轻武,他肯定是打从心里看不起莫家,觉得他们好欺负,吃了这亏也不懂得该如何还手,才会在满朝文武中找了莫家下手。 罢好丈夫也是一样的感觉,说每天上朝看到疏浚侯就有种打死他的冲动,夫妻商量后,决定让这四子分家出去。 于是当疏浚侯与夫人喜孜孜的得意着终于还是把女儿嫁入名门当正妻,不至于委屈女儿的时候,迎接而来的却是女婿分家的消息,距离成亲那日,还不到一个月,夫妻俩知道这消息都惊呆了。 莫老太太还在,莫家有个太子妃,还有个未来的太子妃,未来的两个皇后都会姓莫,以当朝家世之盛,只怕无人能出其右,加之男丁不多,应该不会分家才是,他们当初看中的也就是这点,可没想到女儿才过门呢,居然要分家? 这,就是当年京城最高潮迭起的八卦。 莫家是打仗的,真不是吃素的,疏浚侯有本事把傻女儿塞进莫家,让莫家吃亏,莫家也有本事把她送出去,让陆家吐血,而且一送就送到京城外,莫太太甚至把苏姨娘一块打包过去了——要待在京城,两进院子,五千两现银,住城外,一样是两进院子,五千两现银,不过澜州那块田产的收益就给他们了。 苏姨娘跟儿子一商量,住城外吧。 疏浚侯就只有正妻生的一个女儿,加上姨娘生的一个儿子,从小都是疼爱非常,听到不但是分家,居宅在城外,婆婆还跟去了,两人都差点晕倒,这时才知道亲家有多恼怒。 别说上将军府认错讨饶,现在要他们摆桌道歉都行,总之,别让女儿女婿离了家族。 投了帖子,却迟迟不给回复,派人去打听,下人说,太太知道四女乃女乃不会看帐本,也不懂服侍,前几日已经从人牙子那里买了几个漂亮姑娘,个个貌美,现在正在训练规矩,预备跟四少爷过去,不管四女乃女乃生或不生,都是给当通房的,这几天忙得很呢。 对于莫太太甩过来的这个巴掌,疏浚侯觉得很生气,也没面子,女儿虽傻,但却是实实在在的侯府千金,况且又不是天生傻,是后来生病的关系,对方不过是个庶子而已,能娶到个嫡女,哪里算吃亏? 莫家如果不作声,没人会知道他女儿变傻子,偏偏莫太太搞得人尽皆知,现在大家都知道,对谁有好处? 可他们就是再不愿意,也管不了别人的家务事,过年之前,莫家四少爷就带着母亲妻子与两房下人搬到城郊的院落。 疏浚侯夫人思女心切,过了几天便赶过去想看看孩子,没想到守门却是不给进——苏姨娘恨死这对夫妻了,大树底下好遮荫,大将军才四个儿子,就算是庶子都能得到不错的照顾,二少爷亦是姨娘生的,不也在二十岁那年捐了官,跟着堂叔父在农部做事,前途一片平坦,可惜,因为将军跟太太不想看到四媳妇,搞得儿子才十七岁就要分家,疏浚侯府又能指望什么,难不成他们愿意花十几万两给儿子捐官吗,想也知道不可能。 现在虽然已经有两个通房怀孕,可是想到儿子这辈子不会有嫡子,就觉得儿子可怜,这一切,都要怪那夫妻俩,居然异想天开骗婚,别说是将军府,就算是贩夫走卒,也咽不下这口气。 苏姨娘不认亲戚,莫太太自然也是——已经好几年了,可是只要有人在席间提到“疏浚侯”,就会有人往她这边看,总让她恼得不行。 出了气是出了气,可是无论如何,有件事情是不会改变的:大将军上过疏浚侯的当。 庶子娶妻,那是旧恨,嫡女落水,这是新仇,不整死你们,她就不配当将军府的夫人,谭国公府的小姐。 正巧皇上最近为了一些世家子弟不争气有点恼怒,莫太太于是打算把陆家往枪口塞,让人把疏浚侯世子的行为外传之前,还加油添醋了一番。 最终版本就是:疏浚侯世子奉命到馨州,公事没办,整天穿梭声色场所,上花舫却不肯给船资,只嚷嚷自己是奉旨,谁敢跟他讨船资,上京城跟皇帝要去,后来花舫姑娘都不接他这客人,他竟逼良民渔女上船陪酒,渔女不从,还撞坏人家谋生工具。 疏浚侯听到消息时当然是很惊讶,才离京不到半个月,怎么消息传得这样快,误传吗?还是有人刻意污蔑? 但想到儿子那不成材的样子,很像他会干的事情,为了避免事情闹到无法收拾,惹得皇上生气,当下便决定快马加鞭直冲馨州,赔了船只两倍金额,亲自把儿子押回京城——艳丹感觉出莫安华的身世比她想象的还要高,也是因为这件事情。 那日,造价千两的花船被撞得只剩下几片木板,船上的摆饰对象全部沉水,得重新做一艘,她足足心疼了几日,没想到柳暗花明,居然有人来认这笔帐,不但付清了造船资,还给了她二十锭金元宝,算封口费。 斑官特别跑来道歉赔钱,绝对不会是因为他良心发现,十之八九是莫安华的关系——能够跟疏浚侯世子有仇,家世也不会差到太多,京城贵女,怎肯白白落水,自然会写信回家告状,自己算是间接受惠。 想想,开始专心绣起江南式样的荷包,待新船造好,莫安华又上船玩时,送给她感谢了一番。 第5章(2) 莫安华拿到荷包,笑得不行,“艳丹你真有意思,明明都知道了,但见我继续穿着男装,就还是把我当公子看待,送荷包呢。” “本就该如此。” “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善解人意,天下肯定太平。” 两人原本不过是客人与姐儿,那个荷包事件后,倒是真的变成朋友了。 自己比莫安华大得多,也看得多,年轻的船姐儿活泼些,但年纪大些的船姐儿才真能说话,所以为什么采香湖上出船最频繁的姐儿通常不是那样年轻貌美,真少爷假少爷,甚至是一些贵太太,有时候真的只是想说说话而已——这是艳丹听到桃花说主人邀她到府一叙后,唯一能想出的理由。 莫安华见到眼前的棋格清一色的被放上艳丹的棋子,有点傻眼,这是她玩南磷棋最糟糕的一次。 “莫姑娘心不在焉,自然是艳丹得利。” 女人哎的一声,重新整理起棋子,“你说的对,分心做不了事情,可我现在真的是专心不起来,让你来,只是想有人陪陪我。” 艳丹一笑,温言道,“莫姑娘自己一个人住,是主子,又不缺金银,怎会突然多出烦心事?” 大部分的人绝对不会一下子就说自己心烦什么事情,而是需要慢慢的问,慢慢弓导,对方才说一点,说一点。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莫安华的女装,梳的是妇人发式。 能让疏浚侯在数日内冲到馨州善后,莫家在京城应该是有头有脸的门第,那样的千金小姐却是被单独下放到馨州这地方,不管中间经过什么,都不会是什么好事清。 “老实跟你说吧,我因为不得丈夫喜欢,被赶出家门,他上月受伤,京城纷扰,便来我这儿养病,那也没什么,反正还有房间,各过各的就是了,可直到他进了门,我才知道原来他不记得过往的事情了,以前对我爱理不理,现在对我倒挺理的,也不怕你笑,我们成亲快五年,这一个月相处的时间,比过去五年加起来还多,他说以后会好好对我。” 艳丹看她神色,说起话来是无奈加上疑惑,并不是嫌恶的样子,知道她对丈夫并不讨厌,遂道:“姑娘还年轻,如此分隔两地总不是长久之计,不如趁此机会重修旧好。” “你说这话跟我女乃娘一样,女乃娘高兴死了,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大概就是丈夫带我回京,两人好好过日子。” “女乃娘自然是疼小姐的。” “可是你说,万一哪天他又恢复记忆了怎么办,然后又想起为什么讨厌我,再把我扔到馨州吗?我可不想来来回回折腾,我家也禁不起这样来来回回折腾。” 她当然知道女子还是要有个家庭才是正道,只是被“养病”一次,已经让莫家很没脸,再来一次,她这辈子真的只能出家了。 “姑娘的夫君可有说为什么讨厌你?” “富贵迷人,京城人为了目的,有时候会不择手段,我想来想去,大概是爹娘在婚事上有些隐瞒吧。” 莫家虽然已经算是很好的门第,但贺文丞可是皇帝的儿子,也许当时说亲,爹娘也用了跟疏浚侯差不多的方式,也或许许婉妃根本没经过他同意就去跟皇帝求了圣旨强迫中奖,这才导致他婚后冷淡。 新婚之夜,她明显感受到他的怒意,隔日进宫奉茶,又明显感受到许婉妃的热络,丈夫不喜欢她,可婆婆喜欢,怎么想他都是牺牲者,而她,则是另一个。 至于那些信,大概,说不定,应该……是许婉妃让人代笔写的,荷包手帕自然也是到了许婉妃手里,如此才能解释,为什么她一次也不曾看见过。 京城为了想保住长远富贵,多的是奇葩招数,也许爹娘跟许婉妃一时想不开,算计了这场婚姻。 她不是没想过要问,可想起四哥四嫂,还真的只能算了。 “我那叫春菊的丫头,比我大几个月,是女乃娘的女儿,从小苞我一起长大的,现在都两个孩子的娘了,大的今年四岁,小的那个才几个月,你见过刚刚出生的小婴儿吗,好小好小一个,养了几个月,也才长大一点点。” 莫安华在手中比划着大小,“软绵绵的,好可爱,白白胖胖的,小脸看着我的时候,就算不是亲生的都觉得贴心,看到那么小的女圭女圭,也不是没感触,“重修旧好”说来容易,只是不知道他的话能不能信。” “姑娘的夫君可是言而无信之人?” “这倒是没有。”莫安华干笑了几声,“我们以前没怎么说话,当然讲不上骗或者不骗。” 前几日等丁大夫来那个晚上,她坐在床榻边给他扇凉,虽然只有月光,但是还是能隐隐看到他的神情,只能用四个字形容:欲言又止。 欲言又止,欲言又止,还是欲言又止, 基于以前没什么交谈经验,莫安华只能装作不懂,继续扇啊扇的,直到大夫诊完脉,开了药方,连药都煎好,服侍他喝下,贺文丞终于挤出两句,“以前的事情我真想不起来了,不过以后,我会好好待你。” 那神情很温柔,就很像那日秋宴,他问她喜不喜欢树上的鸟儿,要抓下来给她一样。 说来没用,但她还真的在那个瞬间,有点心动。 如果他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那重新开始,好像也还行——她也想相夫教子,养儿育女,可是,如果就这么说好,好像又有一点不甘愿。 他可能是被设计娶妻,可是,她也是无辜的啊,五年的时间呢,还给他纳了一堆婉仪吉祥良女,哪个正妻喜欢做这种事情啊,真不好受。 一下纠结于他还没跟自己道歉,一下又纠结于可他又不记得以前的事情,最后的纠结就是万一他恢复记忆了,把现在的事情推得一干二净,那她是要找谁讲道理去? 艳丹鉴貌辨色,接着说:“这要说,其实姑娘的夫君大可直接行使夫权,姑娘也不能拒绝不是吗,不管是要回京还是留在这里,都不可能由女人拿主意,他愿意给姑娘时间考虑,其实已经算很难得了,姑娘年轻,不如给自己个机会吧,反正再糟也不过就是这样,可如果赌赢了,人生就会不一样了。” 这倒是。 贺文丞其实可以直接把她摁在床上,不会有人进来,也可以直接把她拎回京城,同样也不会有人指责,他是丈夫,想对她怎么样就怎么样,可是他却愿意给她时间考虑,这几日也尽可能不来打扰她,实属不容易。 艳丹笑劝,“男人跟女人本质上是不一样的,女人说一件,做一件,男人说一件,可能做了十件。有件新鲜事情说给姑娘听吧,前些日子有个男人指了我的船,也不喝酒,就让我教他南磷棋,说他打听了,采香湖上我最懂这些异国玩意,花了五两银子船资,就为了让我教棋。” 莫安华笑了出来,“一个大男人怎么学这东西?” 南磷棋难登大雅之堂,基本上是后宅消遣用的,就算想玩,也大多是看棋谱自己学,让人教虽然省时,但总觉得有那么一点不好意思。 “我猜他若不是为了讨好心仪的姑娘,就是为了讨好喜爱的妻妾,不管那姑娘是谁,都真心让人羡慕。” “这倒是,遇到有心人,是好命的姑娘。”有人愿意为她花时间花心思,那证明自己是被放在心上的,这样过日子才有意思。 “那公子在船上一个多时辰,除了问棋路,再无其它言语,想必平常也是少言之人,不管他学这棋子是为了谁,那姑娘大抵都不会知道这男人为了讨她高兴,做了这样的事情,要一个大男人去说,我为了你如何如何,是有些难度的,又不是菜市婆子,谁张口闭口说我做了什么,说穿了,那姑娘只会开心,不会去想这人怎么会,如何会——这就是我说的本质差异。对姑娘来说,“好好待你”也许只有四个字,但对有些男人来说,这四个字并不容易。” 贺文丞看完信件,将信放在烛火前一点,燃烧,直看着那信完全烧完,不留一点纸片。 几日痛苦的失眠与恶梦,把记忆全部唤回来了,全部! 那感觉很奇特,就像用二十一岁的心智去重新过了一次,想起过往,突然发现一些奇怪的地方——当时皇帝封他为亲王,叶太后非常不高兴,甚至两次下旨召母亲进宫痛骂一顿,说她教子不善云云,后来是五哥亲自入宫劝太后放下,亲王需独掌一司,可自己能力又不到那里,何必为此让皇兄为难呢,事情才算过去。 当时他以为叶太后被五哥说服了,可现在想来,叶太后的个性向来霸道得很,莫皇后先给嫡子定下娘家姑娘,她便除掉与莫皇后从小相亲的好姊妹房太太出气,他不愿娶叶家女为王妃,她就栽赃莫安华与谭二少爷彼此有意,使得他心生芥蒂,更别说如何整治后宫了。 当时若不是卢婷妃被打入冷宫,又适逢游太后大寿,需四妃齐贺,母亲怎么样也不可能从一个富贵升为婉妃,可那卢婷妃之所以被打入冷宫,据说是跟侍卫有染,没有人证,也没抓到现行,只凭着从侍卫府中搜到的紫云宫事物便判有罪。 此类事物,族繁不及备载,叶太后对于自己想报复的人,没一次手软,只要有人不顺从她,绝对没有好果子吃,亲王那九世富贵,怎么可能因为五哥一劝就让她真的收手了,想办法杀了他,夺回亲王之位,这才是叶太后的作风。 他府中侍卫已经是一等一的精良,皇兄又想他执掌刑部,得罪之人甚多,把原本用来保护皇后的两个高级宫女给了他当贴身大丫头,葭月霜月实是万中选一的好手,那刺客可以进得盈庭院,葭月霜月两人连手居然打不过他,功夫实在厉害,如果是从宫中出来的,那就不意外了。 只是,这又让他为难,该不该跟皇兄说…… “见过王妃。” “免礼。” 门很快的被打开,莫安华走了进来,直直走到桌子边,看样子是有话要说,却一下子被桌上的信封吸去注意——刚刚只来得及烧信。 女人拿起信封,“宫印?” “皇兄让人送信过来。” 莫安华很快反应过来,“王爷又想起什么事情了吗?” “陆续想起不少,小时候在宫里的事情,十四岁出宫的事情,刑部一些尚未完结的案子——但对于后宅,却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发现自己居然被叶太后所欺,既后悔又觉得丢脸,那晚,他整个晚上都想跟她坦白,但始终说不出口。 五年的时间啊,一个女子,能有几个五年。 包别说这五年中她出入宴会场合,要受到多少同情跟嘲笑,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却无法抬头做人。 他当然可以安慰自己,不过才十五岁的年纪,哪里斗得过叶太后的心计呢,会出此计,肯定也把他的性子与莫家同疏浚侯的恩怨计算在内了,知道他不会问,她也不会问。 没人开门,这骗局就牢不可破。 只是没想到太皇太后过世,莫皇后一边操办丧事,一边还拷问了坤圣宫的宫人,意外挖出当年旧事。 他也不是没想过要立刻派人把她接回京,可母妃当时身体不大好,每餐都只能吃几口,瘦了许多,当儿子的总不能在母亲身体不好的时候还在张罗着要接回妻子。 等母妃身体逐渐恢复,他想着差不多该派人去馨州接人时,刺客驾到。 这几日他在想,肯定是他那半年一直记挂这件事情,才会在暂时失忆时只想起那抹石榴红的身影。 “王爷记得起刑部旧案,却记不起妾身?!” 男人摇摇头。 “那,王爷可曾想起罗婉仪,刘婉仪,姚吉祥,张吉祥,孙良女,梅良女,钟良女?” 第6章(1) 记不起她,那记得罗婉仪,刘婉仪,姚吉祥,张吉祥,孙良女,梅良女,钟良女这一串女人吗? 啊,忘了加上许侧妃…… 莫安华没听到回答,因为几乎在同一时间,外头传出尖叫声,很凄厉的那种,贺文丞瞬间灭了房中烛火,把她拉到身边,“别说话。” 不一会,邵四的声音宏亮的传出来,“有刺客,灭灯进屋。” 又是接连两声长哨。 莫安华知道那哨声代表什么,外头开始传出刀剑交错的声音,听邵四的吼声,似乎来了五个人。 想取她性命,还是他的? 他的仇人肯定不少,但莫家也不是什么无辜小白兔,至少,疏浚侯一定很想看她死。 贺文丞扶住她,靠着书桌后头的墙壁坐下,莫安华定了定神,开始往外爬,他连忙把她抓回,低声吼,“找死,没听到有刺客,还往外头去。” 天气热,窗户没关,今晚月色又好,刺客眼力只要好一点,不难看出屋内有人移动。 “烟粉藏在美人榻下面,得去拿。” 他俩都不善武,万一刺客模了进来,刷刷两下就能了结两人,若能洒上烟粉,大家都辣到看不见,活命机率好歹大一些。 “在这等着,我去拿。” 然后接下来,莫安华看到一个不曾想过的画面:一向冷淡高傲不爱说话的贺文丞,在地上爬着钻进了美人榻下面,好笑,好丑,超没形象,可是,却是为了她的安全。 说照顾啊,对你好啊,耍耍嘴皮子很容易,但要做到还真不容易,贺文丞是真的在保护她呢——莫安华一边起着内心变化,一边又觉得太不象话,外头情况不明,她居然靠着墙壁在儿女情长,可是,忍不住。 女人当然都希望夫君对自己好,婚后虽然备受冷淡,但总还是期待着守得云开见月明,期望哪日他能看到自己的好处,把自己当妻子看待,夫妻和乐。 罢开始莫安华还信心满满,觉得一定有办法让贺文丞改变主意,喜欢上自己,是啊,为什么不呢,她青春貌美,又与他门当户对,有本事,懂温柔,好好服侍,总能让他改变想法的,只是随着一年一年时间过去,她也慢慢认清现实,现实就是,不可能。 当然,如果单纯以一个大黎百姓的眼光,贺文丞还是很了不起的,破案无数,不因为自己是亲王而仗势欺人,反而更努力以能服人,她喜欢这样一个有能力的男人,就算他那样冷淡,那样无视自己,她也恨不起他。 莫安华曾经想过,如果贺文丞对她如珠如宝,但却是个无能小人,这样的话,自己愿不愿意,想了想,好像也不太愿意,她是将军府的小姐,她的父兄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她的丈夫也必须是,如果她打从心底看不起一个人,她也不会希罕那个人。 想通这点之后,她在盈庭院就好过多了。 她能心平气和的看着他优秀,然后偶尔在梦境里,会梦到当初期待的那种夫妻生活:丈夫会对她好的那种。 在京中共同生活三年多,贺文丞没对她好过,可没想到在离京千里的馨州,外头护院与刺客互相喊得震天价响的时候,他护了她。 他刚刚吼她说“找死,没听到有刺客,还往外头去”,知道她是要去拿暗藏的烟粉,又说“在这等着,我去拿”,还真的…… 男人很快又爬了回来,手上多了一个竹筒,必要时打开栓子,往上一扔,然后大家开始流眼泪。 女人拉着他的袖子,“你猜,这是想砍你的,还是想砍我的?” “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说这个。” “就是怕才找话说。” “等等。”男人突然发现重点,“闲雅别院也有过刺客?” “自然有,不然哥哥为何把邵四派来。”她既是将军府小姐,也是文亲王妃,这两家的仇人量在京城排起来应该都在前五,否则邵四在战场上那可是前锋人物,怎么可能会来给她守院子,甚至在每间房中都藏了烟粉,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以前有过两次,可是,没这样大阵仗,也没这样久。” “这样你还继续住着?” “那是自然,身为莫家女儿,只能迎敌,要是对方一来扰,我就搬家,那得多累,增加侍卫,让刺客知道自己讨不了好,这才是正道。” 男人伸手环住她,“不管如何,若邵四半炷香之内没办法解决,就得加派人手,或者换地方住。” 贺文丞才刚刚说完一会,外头又传来邵四的吼声,“清人。” 清人基本上就是搞定了,清算人数,清理伤者跟刺客,自然都是由侍卫来,丫头嬷嬷是没胆看这些的,莫安华不怕,可是没兴趣看。 莫安华一笑,“他大概是听到了,觉得没面子,赶紧清给你看。” “你心情倒好。” 自然是好了。 艳丹说“不如给自己个机会吧,反正再糟,也不过就是这样,可如果赌赢了,人生就不会一样了”,她觉得很有道理,她这样子还能再糟糕吗,唯一一点的犹豫,也在刚刚消逝殆尽。 如果那样危险的时候,他都记得要拉着她的手,那么,自己为什么不信他一次,给他机会,也是给自己机会。 “这些话我只说一次,可得听仔细了。”女人更紧的拉住他的袖子,“你前几日说会好好对我,我不知道该相信好,还是不相信好,私心认为你没必要骗人,违心之论也非你的个性,可同时也觉得,你有所隐瞒,于是挺犹豫的,一直在想,你是因为知道自己以前对我不好,这才想对我好吗,万一真是如此,若你哪日恢复记忆,那会拿我怎么办?” 贺文丞一怔,他只想到别让自己看起来很蠢,却没去想到她的顾虑。 在听到流言时,他没相信她,而后又为了维持自尊,选择不去质问,乃至于发现那只是一场骗局,他也没有马上派人把她接回来,真要说起来,错误都不是她犯的,可后果都是她在承担。 以前他冷淡对她,从不给理由,此刻她有“万一你恢复记忆又故态复萌”的不安,也是理所当然,他想想便道:“我可起誓,现在怎么对你,以后就怎么对你。” 订亲后,他想过好多事情,可是,一样都没实现,他甚至没对她笑过。 若两人能言归于好,趁着在馨州无事一身轻,他想带着她游山玩水,饮酒听琴,过着他曾经无数次想过的日子。 “我还没说完啦。” 男人莞尔,“是我心急了,你继续,我听着。” 女人哼哼两声,“那,嗯,刚刚明知道刺客随时会进来,你还是让我在书桌后头等着,自己冒险去拿烟粉,我在想,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在这个时候,我相信你对我是真的有心,这就够了。” 男人三妻四妾实属平常,只要他能给她正妻的尊重,就算妾室再多,她也能大度容人——重新开始就意味着将来总有一天要回到京城,回到文亲王府,要跟那些婉仪吉祥良女称姊妹实在太恶心了,她做不到,但若她们安分,她能做到相安无事。 爱情哪有一辈子,姑姑以前也是三千宠爱,但现在后宫美女如云,个个青春正盛,皇帝对姑姑只剩下尊重而已。 泵姑都能活得好好的,她也能。 ““现在怎么对你,以后就怎么对你”,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是我亲口说的。” “可别忘了。” “不会忘的。” “你既然想不起我的事情,那也没办法,可是若以后把我这块拼图拼上了,希望你能告诉我,到底为了什么。”爹娘做了跟疏浚侯一样的事情,只是她的猜测,当时她不敢问,可现在已经二十了,可以负担起结果,她不想再不明不白了。 “好,我答应你。” 馨州府中位于两大河川交会处,商务来往十分频繁,故而人口也是数一数二的多。 而人一多,自然八卦就多了。 最近的八卦就是一年多年前搬到此处的莫安骅,原说是京城的世家少爷,因为身体不好来养病,夏天的时候传出爆炸内幕,唉呦,什么养病啊,听说那少爷原来有龙阳之好,男风不戒,家人嫌他丢人,赶到馨州来的。 这八卦实在太给力,众人马上被吸引住,“秦老汉,你怎么知道的?” “唉,那京城相好的跑到馨州来啦,现在养在宅子里呢,不见原本镇日出来玩的少爷最近都不怎么出门了。” 众人哦的一声。 其中一个在大川酒楼跑堂的小子,甚至拍了大腿一下,“就说,最近怎么都不见莫公子,原来……” “不过喜欢男人也没什么,我们师爷出了名的喜欢男人,家里养了好几个年轻的男孩子,又不偷不抢,吉员外不也有个书僮据说挺受宠,上回汪大人想跟他借宿一回,还不肯借呢。” “莫公子那样俊俏,他那相好的样貌怎么样?” “自然是没话说,相貌也是好得不得了,只不过看来冷冷淡淡的,一副人人欠他钱的样子,我家老太婆说,肯定是被莫公子霸王硬上弓,碍于莫家权势,不得已跟了他,所以才那张脸。” 已经是腊月,路上积雪厚重,为避免马儿打滑,大家都行得慢,也因为如此,一路都是走走停停,有时甚至会在路中央待上个一会才能继续前进,就在卖鱼的大叔说得口沫横飞的时候,花梨木马车内的莫安华几乎快笑趴在锦垫上。 霸王硬上弓,哈哈哈哈哈哈。 看到贺文丞此刻真的一脸冷冷淡淡,人人欠他钱的样子,更忍不住抖动肩膀,太好笑了。 贺文丞啧了一声,“福意,怎么还不走。” “大爷,前头有人正在下鱼货,实在没办法,大爷再等等。” 莫安华忍笑搭着他的手,“大爷再等等。” “还笑!” 莫安华原本想继续忍着,可是外头那卖鱼的秦老汉似乎兴致正好,一声一声的传入马车内。 “京城是天子脚下,自然是重规矩的,我看那小倌对莫公子也不是无情,这不是追来了吗,人哪,心是肉做的,就算刚刚开始不愿意,但相处久了自然就有了感情,莫公子肯定对他不错。” 噗—— 天哪,小倌,小倌! 堂堂文亲王爷,到了这里居然变成有情有义的小倌,好好笑,好好笑啦,卖鱼大叔当年是不是靠说书做生意,怎么这么能编。 “是啊,只要彼此一心一意,男人跟男人又怎么了。”一个妇人的声音加入,“京城人脑筋好死板,还亏是天子脚下,见识还不如我们馨州人,还有,莫家人也太狠,不过就喜欢男人嘛,又不是杀人放火还是掳人越货,居然这样把儿子赶出京,亏他们舍得。” “面子吧。” “唉,你们不知道哇,这莫公子不只是喜欢男人而已。”卖鱼大叔故做神秘的停顿了一下,这才道:“他还喜欢把自己扮成女人,自称莫家姑娘,这才是被下放到馨州的原因。” 莫安华还在回味着霸王硬上弓这个笑话,瞬间傻眼了。 她哪里像男扮女装了,她明明就是天生一朵芙蓉花好吗? 这下换男人微笑了。 莫安华皱了皱鼻子,不爽,以前女扮男装是为了方便走动,现在夫君驾到,总不能还束着发冠,穿着长袍到处晃,自然是恢复女儿打扮,没想到居然有人以为男装才是真身,这,到底有没有眼力啊,她明明从头到脚都是女孩子的模样啊,哪家少爷像她一样白富美还不长胡子的。 男扮女装,怒! 贺文丞压低声音,“我如此有情有义,公子是哪里不高兴了?” 女人闻言噗嗤一声——他居然会开玩笑了耶,她以前在京城认识的那个面无表情的人一定是冒充的。 话说回来,现在这样真好。 从头开始,重新学习当夫妻,一起吃饭,一起喝茶,兴致好了,一起出门到处游玩。 她没家宅琐事要处理,他也不用上朝去刑部,两人时间多着是,又不缺银子,还不大玩特玩。 骑马绕山,曜天河上游船赏月,到临河酒楼大吃特吃一番,初一十五就去灵山寺上香,迎来一年一次的七夕花灯节,两人携手夜游花灯街,匠人各自挖空心思出灯,他们便一路欣赏,梳洗过后,同榻而眠。 第6章(2) 九月登高,十月吃蟹,十一月底,向来温暖的馨州居然下了雪。 一觉醒来,院子全扑上一层霜白。 那只只在猎不到食物才出现的现实猫,抵不住冬天,把几个月大的小崽们全领来了,莫安华命人在书房角落铺了条旧被子,权充猫窝,纸窗上再挖个洞,方便进出,猫儿们有时会靠过来撒娇求模模,有时候却又对人假装没看到,闲雅别院的人似乎也都习惯了,从不勉强它们。 贺文丞对这种养猫法很是好奇,莫安华笑说,这猫不过是暂住,等天气好了,马上又跑不见,去年就是这样,整个冬天好吃好喝的养着,一到春天就跑个无影无踪,但要说它没良心倒也不是,偶尔它还是会回来绕绕。 琐事,闲谈,这些日常对她来说曾经多遥不可及,可现在都一个一个变成现实,她能感觉得出来,他很努力的当个好丈夫。 所以,莫安华也尽量让自己成为好女人。 约好重新开始,所以她再也不提旧事,嬷嬷跟丫头们也都不许提,她不想再看到他很内疚的样子,抱怨过去只会把情分磨掉,以前就算了,未来还很长。 前几日去采香湖,艳丹的小厮见到福意,居然过来打了招呼,福意基本上都是跟着贺文丞,不可能自己跑来湖上玩,船资一次五两,福意辛苦一个月的月银还不够上船一次,加上艳丹又不是很年轻,她可不认为福意会花大钱上一个大龄船女的船只,唯一有可能的是跟着贺文丞上去的。 莫名的,她就想起艳丹跟她说的那个故事:有个男人上了她的船,就为了跟她学南磷棋,“我猜他若不是为了讨好心仪的姑娘,就是为了讨好喜爱的妻妾”,她后来憋不住,问了。 是不是才到馨州就去学了,知道她喜欢南磷棋,是跟丫头打听的吧,原来才刚到闲雅别院就想跟她和好啦,既然如此,怎么这么多天都没动静,应该一开始就跟她说,夫人我来啦,过去是我不好,你大人大量原谅我呗,我打算改邪归正,这次不请自来就是为了当良人…… 贺文丞很快否认,说不是他,人家姑娘的小厮跟福意打招呼,要不是小厮认错人,要不是福意自己跑去玩,总之与他无关。 虽是如此,莫安华却也不失望,因为男人否认完后,耳朵都红了。 说他可爱他大概会很生气,但那个当下,还真可爱。 吧么否认啊,她又不会笑他,他愿意花心思在她身上,她很高兴啊。 原来是偷偷跑去学啊,就说嘛,他在京城时连睡觉都快没时间了,哪有功夫学这种东西,可如果是到馨州才接触,那就不奇怪了。 女人模模肚皮,曾经想给他生儿育女的,后来不敢想了,可现在,哈! 自从丁大夫诊出喜脉后,不只是贺文丞,连她自己都很爱模肚子,有个小女圭女圭在里头住着,光是这样想就觉得万分神奇。 从刚刚开始一点都没感觉的平坦,随着一个月一个月过去,现在已经很有感了,塞了小枕头似的,若无意外,小家伙夏天就会到了。 贺文丞说是男是女都好,但她还是比较希望是男生,等过完年,他就二十二岁,该有个儿子。 现在小衣小鞋都已经做起来了,看着抽斗那些婴儿服装,真是说不出的可爱。 “只要能彼此扶持,就算两个男人又怎么样了。”街边渔妇还在继续说着,“我看莫公子就挺好,对人客气,给钱也大方,肯定不会刻薄那小倌的,两人一起过日子,你就我,我就你,一心一意,总比一男一女,男人后来却三妻四妾来得好。” “老太婆,我可是没娶过姨娘的。” “那是你穷,我当年要不是看着你这么穷也不肯嫁给你,就怕嫁给日子好一点的男人,等我年纪大了要娶姨娘来气我,我啊,宁愿穷到两顿喝粥,也绝对不想每天吃肉却跟姨娘斗。” 原本马车气氛不错,直到这些对话传进来,男人脸色就不太自然了——罗婉仪,刘婉仪,姚吉祥,张吉祥,孙良女,梅良女,钟良女,差点忘了,许玉颜还住在盈庭院。 他想传话让她出院子,可是如此一来,王府的人就会知道他恢复记忆了,一来,他还想多过几天这样逍遥的日子,二来,他还没想好要怎么把叶太后的事情跟皇上禀告,有些为难…… “脸这么臭做什么,我又没有怪你。”莫安华轻捏他的脸,“那几个女人是我主动纳的,不会算在你头上。” “若非我们甚少同房,母妃又怎么可能有理由让你纳这些妾室。” 外头那渔妇“宁愿穷到两顿喝粥,也绝对不想每天吃肉却跟姨娘斗”还真铿锵有力,听她说完马上一阵鼓掌就知道,大多数的女子都是如此想。 “不要紧,身为正妃,我不会连这点度量都没有。”虽然说也是不太愿意,但放眼整个京城,除非穷到三餐不继,不然谁不娶妾室,农部庄大人那样敬重他的贤妻,还不是纳了好几个名门庶女当妾室,一夫一妻只发生在穷家或者话本里,真要纠结这个,只会闷死自己而已。 “也是。”男人一本正经的说:“我都接受你男扮女装了,对于后宅之事,你也要多多体谅。” 莫安华噗嗤一笑,伸手捏着他的下巴,“放心,既然是本公子霸王硬上弓强迫了你,这点小事,不会跟你计较的。” 三月底,天气转暖。 天空万里无云,正是放风筝的好天气。 闲雅别院的人去年有过经验,东西也都还在,听得小姐想看风筝,连忙开仓库,拿出去年做的几只大风筝,清洁起来。 这种事情当然不用莫安华出马,就在凉亭上喝茶看书,冻了两个月,总算转暖,加上这几日太阳又好,都只想在外头,初春的风吹起来舒服得很,若待在房间那就太浪费了。 至于贺文丞,就很浪费的待在室内,没办法,自从去年五月初刺客来过后,他突然就跟邵四有个固定的交流,每隔一阵子就要两人辟室密谈,神秘得很。 隐约知道他有调了一些邵四的人,不过邵四是这样的,他对莫家很忠心,如果一件事情他判断对莫家有利,才会去执行,所以莫安华完全不担心他们的交流到底在干啥。 一个是她夫君,一个是莫家的忠仆,他们只会为她着想,既然如此,她就不想参加那种硬邦邦的会谈了,因为对着一张地图用大针刺标示,好累。 现在这样多好啊,喝茶,吃果子,看书,吹春风,等着风筝整理好,乘车往河堤去,她现在已经不可能自己放了,不过看那些彩色大风筝飞翔在空中,光看就很高兴。 等夕阳西下,就去府中新开的西瑶饭馆,听说是当地人来开的,口味道地,她长这么大,还没真的吃过西瑶菜呢…… “小姐,有人投帖。”桃花捧着一个托盘,盘上一封信。 女人眼皮都不抬,“放着吧,我有空再看。” 书上都说西瑶菜三分麻,五分辣,七分香,鲜红的辣油上飘着几段翠绿色大葱,这形容太致命了,一定很好吃…… “可那人马车就在外头。” 莫安华不得已从幻想中回到现实,就在外头?哪有人直接上门投帖的,也太急了。 拿起信封,上面写的居然是“文亲王妃亲启”,闲雅别院第一次收到给文亲王妃的帖子,难怪桃花一脸诧异。 抽出信纸,迅速看完,女人只觉得真是见鬼了。 属名是侧妃许玉颜,吉祥姚云凤。 “桃花,你从内墙漏窗边悄悄看一下马车,数量跟样式都看清楚,回来跟我说。” 桃花很快衔命而去。 女人再次看了那封信,大抵是说,姚云凤的父亲五十岁生日,所以想回来给父亲贺寿,许太妃准了,太妃又想起自己的儿子不就在馨州休养吗,于是派亲侄女许侧妃过来看一看。 看?是觉得两人独处十个月大不妙,赶紧来争宠的吧。 两个女人,一路肯定停停走走,让下人快马加鞭送帖子过来,在知府衙门等待也好,在客栈等待也好,总之,静候召见这才是道理,哪有人直接马车停门外,是想逼她开门吗? 她对姚云凤的印象还行,虽然是地方官的女儿,但毕竟是嫡出闺女,礼仪那些都教得不错,不事先投帖就直接杀过来,实在不像她会做的事情,十之八九是许玉颜的主意。 许玉颜到王府玩过几次,仗着有个太妃姑姑,很把自己当一回事。 桃花迅速的跑回来,“小姐,看清楚了,一共六辆马车,黛螺色的帐子。” 黛螺色帐子,很好很好,她就怕他们是乘坐许太妃的青花绿来,若是如此,无论如何都得开门迎接,黛螺色就是一般王府女眷,连良女都能坐。 “把信拿给王爷,王爷若要见,我就让两人进来,若不见,我就只让姚云凤进来了。” 桃花再次衔命而去,不一会,气喘吁吁回来复命,“小姐,王爷说他没空,让姑娘决定便行。” “张嬷嬷,你帮我走一趟,让姚吉祥从侧门进来,至于许玉颜,让她在车上等。” “是。” 张嬷嬷很快把姚云凤领了进来。 姚云凤脸上虽然有长途跋涉的疲倦,但穿戴得很规矩,走到凉亭,立刻请安,“吉祥姚云凤,见过王妃。” “姚吉祥不用客气,坐,春菊,奉茶。” 姚云凤已经两年多没见过莫安华,此时见她虽然穿着披风,却仍掩饰不住显怀的模样,内心更觉得不安。 王爷二十有二,膝下犹虚,王妃怀孕这样大的喜事却没往亲王府传,可见是故意隐瞒,不想传开的事情却给自己看着正着,有些不安,但见王妃神色如常,这才坐下——刚才那嬷嬷,真是吓死她了。 说来也是自己错估形势,弟弟前年踢翻王妃桌子后,被送去外地,他们姚家就两个儿子,再不争气也舍不得,爹爹几次想接弟弟回来,却又不知道王妃消气没,没名目上门拜访,也不敢冒然行事,趁着五十岁生日,让她回来,妾室拜见主母理所当然,让她见缝插针提一提,若是王妃不介意了,想让儿子回来馨州娶亲。 “父亲五十岁大寿”是很好的理由,就算难搞如许太妃也没为难她的准了,只是在行前多了一个行李:许侧妃。 姚云凤不赞同这样直接杀来,可是许玉颜执意,她也没办法,论位阶,她是侧妃,自己只是吉祥;论家世,她是许太妃侄女,自己不过地方官的女儿,下人自然听许侧妃的话。 马车一路驶到闲雅别院,递出帖子后,她跟许玉颜在车中坐着,没多久,外面丫头一声招呼,打开车帘,只见一个老嬷嬷行礼,“老奴见过姚吉祥。” 虽然见面次数不多,但她知道那是王妃的女乃娘,即便王妃不得宠,但王爷对她仍然十分尊重,从不驳她颜面,故女乃娘在府中说话也算十分有分量。 “姚吉祥远道而来辛苦了,王妃请您入内一叙。” 许玉颜立刻就不高兴了,看样子是想发作,但终于还是忍住,板着脸,跟着下了马车。 却见张嬷嬷伸手一档,“姑娘请留步。” 许玉颜这下怒了,死奴才,刚刚对她视而不见,她忍了,没想到她还想阻止自己入内? 什么东西,要不是看在王爷就在大门里,她早一个巴掌甩过去了。 许玉颜的丫头见自家姑娘脸色不好,连忙说道:“你这嬷嬷好生无礼,这位可是甄部三司许大人的千金,也是许太妃的娘家侄女,现在是文亲王侧妃,还不快点过来请安。” “侧妃?”张嬷嬷装出困惑模样,“姑娘怎么如此好笑,大黎国律,主母点头喝茶,妾室才算正式收入门内,口口声声说是王爷侧妃,老奴倒想问问,许姑娘可给王妃敬过茶?” 许玉颜语塞。她虽然见过王妃几次,但若说下跪奉茶,那的确没有。 莫安华出京后,她才粉轿入门,给太妃奉过茶,给王爷奉过茶,可却是没给主母奉过。 张嬷嬷继续说道:“那可真好笑了,口口声声说是甄部三司许大人的嫡女,怎么连这基础法条都不知道,我大黎国女子何时变得如此不知羞耻,主母没点头,不能算侍妾,就算伺候过王爷,充其量不过就是个通房,老奴不管你以前是什么身分,既然跟了王爷,那就别再说自己是哪家小姐,甄部三司,买来的官儿就别挂在口头上炫耀了。” 许玉颜脸一阵红一阵白,姚吉祥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一年多,许玉颜仗着自己有个太妃姑姑,又住在盈庭院,性子越来越嚣张跋扈,俨然把自己当成正妃,下人见风转舵得厉害,对她都行正妃之礼,两个月前还发作了一次,把钟良女活活打死了。 此刻看她被王妃的女乃娘骂,虽然是低着头,内心却是说不出的爽快。 “没投帖就直接上门,没敬茶就说自己是侍妾,不懂规矩就多学点,乘着文亲王府的马车出来丢人现眼呢,还有,王妃受茶前,别再说自己是侧妃还是什么东西,通房就是通房,婢妾而已,别自己抬高身分。” 许玉颜气得全身发抖,转身想上车,可转瞬间又想到姑姑的交代,让她来看看王爷可好。 王爷到馨州已经快一年,只在最开头写了信,后来都是让人传口信而已。 泵姑派人密访,见王爷多有出门,虽然便服侍卫甚多无法接近,但看气色还是不错,便对她道:“玉颜,你去给姑姑看一下,若是文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就带他回来,让他在莫安华身边,我始终不放心。” 别说姑姑不放心,她也不放心。 入府一年多,虽然不算受宠,但王爷已经让她入住盈庭院,只要王爷与莫安华继续离心,将来的世子,一定是从自己肚皮里出来的。 她想到这里,立刻按捺住罢刚的愤怒,“我虽然没给王妃敬过茶,但太妃跟王爷却是承认我的,不信,嬷嬷可问姚吉祥。” 张嬷嬷又是一笑,“姑娘不用多言,王妃身分尊贵,可不是谁都能见,若是罗婉仪,刘婉仪,姚吉祥,张吉祥,孙良女,梅良女,钟良女,这七位侍妾想来拜见主母,王妃都欢迎,至于婢妾,那就算了吧,没名没分的,王妃可没空谁都见。姚吉祥,请。” 姚吉祥陪着莫安华坐了一会,见她心情不错,这才小心翼翼问起弟弟之事,却没想到莫安华根本不放在心上,完全是自家爹爹紧张过度地小题大作了。 第7章(1) 要是没经历过,贺文丞真不知道女人生孩子这样恐怖——莫安华刚开始只是哼哼,接着唉唉,然后是惨叫,从傍晚痛到天亮,直至快中午,这才听见小娃呱呱落地的声音。 先是女儿,再是儿子。 产婆跟医娘一人抱一个,都是喜上眉梢,“恭喜王爷,小少爷,小千金,正是一个好字。” 为了避免多生事端,有孕消息并没外传,不过产婆跟医娘都是莫太太派来的,自然知道宅中主人真正身分。 当初请丁大夫,以为是天热中暑,没想到一搭手却是喜脉。 莫安华高兴不说,那些嬷嬷跟丫头也都喜上眉梢,他当然也很开心,但随之而来的就是担心。 因为叶太后设陷,两人婚后感情不睦,他后来虽然纳了妾室,却由于刑部事务繁多,也没怎么去过夜——世子之位不能无人,若他一直没儿子,迟早要从哥哥们的孩子中挑一个过继,到时叶太后自然会想办法让他过继五哥的孩子,那么她念兹在兹的亲王之位与九世富贵只不过绕了一圈,还是回到她亲孙手里。 老太婆贪婪,加上他遇袭之事到现在还是没结果,这时候往京城报喜,只怕会引来新一批刺客行刺,两人便没作声。 肚子逐渐显怀,天气入秋,披风一捂,谁也看不出来,等肚子越来越大,进入冬天,刚好不出门,就是早春的时候得忍一忍,天气那样好,却只能在闲雅别院的后花园散步,姚吉祥的话,相信她对于闭嘴这点聪明还是有的。 至于产婆,医娘,女乃娘等等,都是请莫太太准备,要有经验,重点是嘴巴要牢靠,这件事情他无法交代母妃,交给莫太太是最合适了。 莫太太爱女心切,接到口信后很短的时间内便把人找好,都是极有经验,长年给官户太太接生,守密一流。 莫安华整个孕期便由这几人照顾,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终于,能跟孩子们见面了。 此刻见产婆一人抱着一个孩子,说不出的高兴,孩子太小,男人不敢抱,只模模小脸就算。 那日他原本要进去看看莫安华,却是被拦住了,女人生了快十个时辰,样子肯定不好看。 他不是很介意,她现在再糟糕,也是为了他的血脉在糟糕,让女人辛苦生孩子,再来嫌丑,这种事情他做不出来。 她生得这么辛苦,总该去安慰一下。 后来还是没进去,因为医娘出来说,王妃太累,听见哭声确定孩子安好后,瞬间睡过去了。 莫安华足足睡到隔天中午,这才醒来。 生得迷糊,她只记得第一个是女儿,至于第二个,实在不记得了,发现是一男一女,立刻笑开,喝完补汤,连忙要女乃娘把孩子抱过来。 看她满脸喜悦,一下模模儿子,一下模模女儿,虽然都是笑着,可明显更喜欢儿子一些,贺文丞笑道:“才刚刚生出来就偏心,看来以后我得多疼女儿一些。” “我才不是偏心呢,女儿是宝贝,可是要能在后宅立住脚跟,非得有儿子不可。”女人坐在床上,看着锦被里的小宝宝,忍不住称赞,“真可爱。” 这点男人倒是十分赞同,“是很可爱。” “太可爱了,怎么这样可爱。”女人连番称赞,终于想起一件事情,“先给儿子取蚌小名吧。” 大黎民俗,女儿通常要等两三个月大才会取小名,至于正式名字,一律周岁才取。 “只给儿子取,这样女儿显得可怜,一起吧。” 莫安华想想也是,等女儿长大了,知道这事情,心里说不定会难过的,若是差个一两岁还好,可明明是双胞胎,却是这样差别待遇,怕是要伤心。 贺文丞见她同意了,道:“我已经想好了,五月初九生,女儿叫五月,儿子叫初九。” 女人一听就觉得喜欢,五月,初九,很适合当小名,想想遂逗起孩子来,“五月,初九,五月——初九——” 五月初九自然是没理,打了呵欠,嘤嘤两声,两大人看孩子似乎有睡意,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模着,小孩好哄,一下便睡了。 旁边女乃娘见状,很快抱起孩子到边间去——王妃才刚刚生产完,要恢复得好,休息就得够。 贺文丞见床空了下来,也扶着莫安华躺下。 女人眨眨眼,突然笑出来,“好奇怪,明明已经睡了十几个时辰,可我现在又想睡了。” 男人模模她的头,“那就睡吧。” 莫安华说想睡还真的是很想睡,闭上眼睛没多久,呼吸声就变沉了。 男人看着她的睡脸,内心真有种奇特的感觉——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因祸得福,这一年是他过去几年来最好的一年。 以前,他只在书房,皇宫,刑部,这三个地方移动,多少人羡慕他权力与权势都有,但总不是很开心。 可是过去一整年,他看了山,也看了水,去了不少地方眼见四季变化,最重要的是,他跟那个在蔡国公府初见,在梨花树下第一次说话,穿着石榴红衣的少女,他们的缘分又被衔接上了。 以前,他只有案上那堆栈得小山一样的卷宗,每一个明天都是卷宗卷宗卷宗,没什么好期待,因为每天都一样,直到了馨州,第一次觉得人生很有趣。 谈天说地,朝夕相对。 莫安华有孕,是二十一年来最棒的礼物,刚开始肚子平平的,慢慢的大了起来,偶尔甚至能模到小娃在踢肚子,鼓一下鼓一下,从左边踢到右边,再从右边踢到左边,光是这样,他就可以高兴好几个时辰。 有时候,他甚至感谢起那个刺客来了,若非如此,他不会知道原来人生这么有趣。 小孩子长得很快。 罢出生时红通通,皱巴巴,满月时已经变得白白女敕女敕,到手脚开始有力气翻身时,已经可以看出像谁——这让莫安华很傻眼,在她肚子里住了十个月,又让她痛了一整天,结果,儿子不像她,女儿也不像她。 嬷嬷丫头女乃娘看到初九时说:“真像王爷。” 看到五月时也说:“真像王爷。” 对莫安华来说,真希望有一点像王妃。 对此,贺文丞显得很高兴,孩子都像他,真好。 日子简直太美好了——就在莫安华这样想时,马上不美好了。 九月初,宫中来信,让贺文丞一个月内回京。 “一个月也太赶了。”虽然说她也知道迟早要回京城,但总希望能在馨州多待久一点。 亲王府有许太妃,还有后宅那堆婉仪吉祥良女,太让人烦心,就算她能容人,可别人未必愿意安生过日子。 贺文丞解释,“皇兄六月时就写信让我回去,不过我说孩子小,加上天气热,皇兄这才多等了几个月。” 他没对任何人说明他“恢复记忆”的真相,莫安华以为他什么都记得,就是不记得她,皇帝以为他记得公事,不记得私事——虽然觉得这弟弟可怜,可刑部实在找不到人接手,案件堆积如山,不处理不行了,既然公事上没问题,那就回来吧。 “当时刺杀你的凶手,皇上到底找到没?” 男人摇摇头,“不过如果这次回去,护院人数会增加,都是好手,安全方面我想不会有问题。” “叶太后那边呢?” “差不多了。”自从恢复记忆,慢慢回想起过去的怪异之处,他也开始布局,收买,搜集证据。 愚忠愚孝,那就是不忠不孝,他很尊敬他的皇兄,可当他母亲想害自己时,他也没愚昧到坐以待毙,如果可以,再过半年会更好,那会是最成熟的时机,但他已经找不到理由拖延,只能回去。 “我们是直接杀回去,静悄悄的入京,静悄悄的入宅,还是要通知太妃,让太妃大肆整顿?” “安排人去传一下话,让母妃准备准备。”他母妃是庶女出生,虽然后来升为四妃之一,现在又成了太妃,但身为庶女的她有种根深蒂固的自卑,总觉得别人看她不起,先通知一声,会让她觉得自己被尊重。 “既然如此,有件事情我要说在前头,太妃接到消息,肯定会整个亲王府都知道,若等我们回去时,你那表妹还住在盈庭院,我可是要直接抽板子——不是我不能容人,不在时就算了,我都回府了,许玉颜仍不收敛,我不出手,只怕以后连良女都能来试着踩踩看。” 贺文丞尴尬,“后宅之事,自然由你作主。” 这件事情说到底都是他的错,就算表妹即刻搬出,那也改变不了她曾经住在盈庭院的事实,莫安华会因为这件事情被人茶余饭后当成谈资很久。 也许,等到五月跟初九开始议亲时,这件事情都还会被拿出来说,生母曾经被侍妾骑到头上,这甚至会变成结亲评估的筹码。 “你不准先写信跟她讲。” “好。” “虽然我已经说过了,可我还是要再强调一次,不是我不能容人,只是你那表妹当姑娘的时候就不是很好相处,加上许家没落,她若能得宠甚至生下儿子,整个许家的未来会因为这样而改变,她不单想争宠,是一定得争赢,如果不能一次压住她,以后有得是麻烦,当然,她若能有侍妾自觉是最好了,若是没有,为了以后平静,我不会手软。” 许玉颜一进门就是侧妃,还马上住到主母的院子,有个姑姑婆婆,有个表哥夫君,底气自然比一般侍妾高。 上回到馨州,居然没投帖子,马车直接停在大门外,说了身分就想守门的开大门放她车子进来,主母没点头受茶,她就只是一个婢妾而已,居然想走主母别院的大门,也真是够了。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昭然寺的老和尚说我煞气重,我自己不信,但太妃信,你自己想办法说服太妃。” 要说太妃信也不对,煞气重就是太妃买通昭然寺的老和尚编出来的。 这一年多来,贺文丞实在对她很好,有关心,有宠爱,知道她在馨州玩惯了,不禁她足,反而跟她一起走遍各处,随着四季变化,看尽山水,看尽花鸟,最难得的是他愿意与她平起平坐,从不低看她,这良人已经没得挑了,许太妃污蔑她一事,她不想说实话让他难过,但这件事情也不能不提。 莫安华为了顾及他的想法,省去五千两那段,却是不知道早在贺文丞刚到闲雅别院时,张嬷嬷便把事情告诉他了,你娘为了陷害我家姑娘,花钱让昭然寺住持造谣! 想起母亲做出此事,觉得有些难过,但眼见莫安华为了顾及他的心情没全说,心里又有些安慰,“不要紧,我就说你已经在灵山寺化煞,我们连孩子都生了,总不能再说你带煞。” “也是。” 见莫安华还是有点介怀的样子,男人安慰道:“放心吧,母妃最介意的就是子嗣问题,五月跟初九现在养得白白胖胖的,有这两姊弟在,你怎么样也不会是带煞之人,相反的,生了一个“好”,多有福气。” 说起孩子,女人神色总算开心一些,只是那眉宇间还是有点黯淡。 第7章(2) 贺文丞就不懂了,刺客嘛,她肯定不担心,大将军府仇人是全朝之冠,不单是朝上有仇人,还有打仗时的流亡异族伺机报复,刺客几乎月月有,莫安华身为将门之女,不可能把刺客放在眼中。 表妹,他也答应了,若表妹还是倨傲,就让她按照内宅规矩处置。 叶太后,这关系到朝政跟权力抗衡,已经不是她能干涉的,依照他对她的了解,只要他说没问题,在掌握之中,她便不会再多心。 难不成是觉得要回京了,以后顶着文亲王妃的头衔不好常常往外跑?也不像啊,自从五月跟初九出生后,她哪儿都不太爱去了,整天逗孩子,洗澡哄睡都要自己来,现在让她选城外骑马跟哄孩子睡,她肯定选后面那个。 把可能不高兴的原因都排除了,到底还有什么让她这样意兴阑珊? 嗯,啊,莫非—— “是不是想着罗婉仪那几人,所以不开心了?” 莫安华哼哼,“才没有。” 那就是有了。 原来是吃醋所以不高兴啊。 男人笑道:“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这点小事情。” “这哪算小事情了。”这很大条好不好。 在这儿一夫一妻多好,就连怀孕时她装死不给找通房,他也没开口要——怎么能找呢,她如此辛苦的怎么躺都不太舒服,怎么可以让他抱着别的女人,绝对不允许。 可是,回到京城,现状就不可能持续。 首先,他不用她安排,亲王府里还有罗婉仪,刘婉仪,姚吉祥,张吉祥,这四位官家女儿出身的妾室,孙良女,梅良女,钟良女这三个大丫头提拔上来的妾室,还有个许侧妃,虽然她没点头,但碍于许太妃,回去肯定要补喝茶。 想到那一窝子姊姊妹妹,内心就不舒服。 “放心吧,我不会去找她们的。” 嗷,“真的?” “我的脾气你还不了解吗,不愿意的,谁也别想塞给我。” 这倒是真的,那张吉祥是兵部掌司张大人的前头妻子留下的嫡女,使了计谋,这才进了王爷府第。 起因是张大人生日,身为刑部掌司,贺文丞夫妻自然必须前往,人多,男女分席,席间侍女不小心把酒泼洒在贺文丞的衣服上,男人在小厮引导下去后头厢房换衣服顺便净手,才换好衣服推门出去,就见一个老嬷嬷跪在门边嘶吼着求他纳了自家小小姐。 这才知道,原来当时服侍他更衣的并不是丫鬟,而是张大人的嫡女,貌美非常,据说已经要定给欧阳大人当填房。 莫安华听到消息时正与张大人的填房张太太品花茶,老嬷嬷匆匆来报,张太太一脸铁青的请她一起看看该如何处理。 莫安华到了那更衣小院,贺文丞已经走了,福意留在那里传话,说王爷的意思是由王妃定夺就行。 张姑娘跪在地上,哭得一脸泪花,张太太的脸别说多难看了,丈夫生日宴客,朝中多位重臣都来道贺,本是很有面子的事情,已逝元配的女儿却设计陷害客人——哪个男人会愿意自己的妻子服侍过别的男人更衣,张姑娘只能许给文亲王。 这传出去,以后张家宴客谁敢来,一个被看上就得纳了,对于未婚的女儿们更是大伤,规矩这样差,能娶吗。 于理来说,这样的姑娘可以不要,没人会说王府不对,可是如此一来,张大人脸上却是无论如何过不去,堂堂一个兵部掌司的嫡女,都下作到自己跑去帮男人换衣服的地步,人家还不要,太打脸了。 贺文丞年纪轻轻便独掌刑部,得多交好,少结仇,不需要为了一个妾室的名分弄得大家不好看,况且今天还是张大人生日。 莫安华当下开口道:“既然如此,张姑娘今日就跟我回王府,芽枝,你先回去,派人手把赏月阁打扫出来,栀子,跟着张姑娘回房,帮忙收拾,好了就先到马车上等我。” 此话一出,张大人脸上好看许多,女儿做出这样丢人的事情,若王妃不收,他以后真不用上朝了,光笑都能被笑死,连忙拱手跟她道谢,一边又说了一些惭愧、教女不善之类的话。 “张大人张太太不用客气,我是想着两家交好,堂堂掌司嫡女,照理就算不是侧妃,至少也是个婉仪,但张姑娘今日行事不妥,我只能给个吉祥名分,将来有功不升,有过得降,万一许太妃不高兴了下手责罚,我也不能替她说话,此事却是得先跟张大人说明白。”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对张大人来说,现下如此难堪,王妃愿意收这烂摊子已经很给面子了,如果是他,什么都不会给,当个通房就算,太丢脸。 回王府的车上,张姑娘始终低着头。 真傻啊!堂堂二八年华的姑娘要嫁给三十岁的人当填房,觉得委屈了,大抵是仗着自己貌美,觉得男人就算被设计了,但看到自己如此沉鱼落雁之姿,还不心软吗,只要伺候上了,怀上孩子,一切就好了。 张姑娘当日入府,莫安华安排了院子,给了两个嬷嬷,四个丫头,告诉她吉祥的月银六两,胭脂香粉等物品半年给一次,衣裳一年四裁,一裁四套,三餐都是六个菜,不能点菜,按照等级给,就没以后了。 贺文丞不去赏月阁,再年轻貌美也没用。 大概过了两三个月,张吉祥自己到盈庭院外想求见莫安华,莫安华才不想理,传话让她回去自己的住处。 没想到守门嬷嬷来报,张吉祥说一定要见到王妃,不然不走,莫安华简直无言。 当时她在张大人府第二话不说就把她带回来,马车上没多加斥责,这两三个月该给的都给,该有的都有,也不曾去为难她,她是不是以为自己好欺负? 她可是堂堂王妃,一品大将军的嫡女,八人大轿抬进门的正妻,一个侍妾想见就见?主母都说不见了,还一定要见? 结果就是她赏了十个板子下去,让嬷嬷就在盈庭院外头打,打完张吉祥就回去了,此后不敢再说一定要见谁。 要说容貌,张吉祥真的是很美了,绝对比其它几个妾室都还好看,但那种方式入门,有点脾气的人都不能接受。 “不愿意的,谁也别想塞给我”,的确是如此,至少在她离京之前,他没见过张吉祥。 可是,就算扣除张吉祥,美人儿还是不少…… “回京城后,让孙良女梅良女出府吧,卖身契还了,多给点银子,看她们想做生意还是再嫁都行。” 喔,看样子他是要把丫头提上来的都送出府,虽然婉仪跟吉祥都还在,但少了良女已经算不错,那孙良女还叫做若月时,挺乖巧的,一提拔上良女,积极得很惊人,有一次还穿了西瑶舞衣一路跳舞进盈庭院,把她吓死了,以为有人中邪,贺文丞很怒,直接把她扔柴房,冷静十天才准她出来。 “那钟良女不一起吗?”好啦,她小器,但少一个是一个。 “她得罪母妃,早被赶出府。” 嗷,钟良女好大胆子,太妃也敢得罪,只赶出府算惩罚轻了,这要是在四王爷府上得罪齐太妃,肯定被打得面目全非后扔出去。 “你再跟张太太通通气,告诉她张吉祥还是清白之身,让她接回去以旁支身分嫁人吧。” 还是老话,若张吉祥当初是进四王府,四王爷为了顾及兵部掌司颜面,肯定会接回,但王妃绝对转手就把她配给低贱的小厮。 莫安华算算,原本八个女人,现在只剩下许玉颜,罗婉仪,刘婉仪,姚吉祥,少了一半,该满足了。 她是正妃,娘家势力雄厚,以前没生孩子她都不怕了,现在有初九这张金牌,她更不用担心。 都说双胞胎不好养,才不是,她的五月跟初九都好吃好睡,白白胖胖,哭起来震天价响,挥起小拳头力气也不小,张嬷嬷说,两女圭女圭敲起床板来,颇有她当年“咚咚”之风。 “只不过如此整顿后宅,你大概要背上不贤之名。” “不怕,我都生儿子了,哪里不贤慧呢?”莫安华嘻嘻一笑,“等见到五月跟初九,说不定连母妃都会伸出大拇指称赞我是绝世好媳妇。” 这次回京城是要定居,自然有诸多事情需要打理,正式启程已经是十月的事情,因为五月与初九才几个月大,舍不得他们舟车劳顿,贺文丞下令,一日只行半日车。 出了馨州,男人又想起回京之后,碍于公事跟身分,大抵也没什么时间出来游玩,途经美景,便下车看看,赏游一日半日的,如此拖拖拉拉,走走停停,等大队人马过了南门,都已经是腊月初一。 文亲王府的大管家早命人在街口等,看到大队马车,立刻回报,迅速推开那扇红漆金铜大门。 黄帐马车从正门进入,后面两辆青帐车子也跟着,其余则走侧门。 车子穿过前庭一箭之遥的石砖地,直到大厅前面才停下来。 第二辆青帐车子跳下丫头,赶紧拿了凳子就到黄帐车子前面放好,又伸手揭开帘子,贺文丞首先走下来。 那些站在前庭的丫头小厮立刻跪下,整齐画一的喊着,“参见王爷。” 雕梁画栋的大厅中央,正座的许太妃有点坐不住,一年多不见,儿子终于回到自己身边。 许侧妃,罗婉仪,刘婉仪,姚吉祥,张吉祥,孙良女,梅良女,两边排开站着,个个都翘首以盼。 王爷下来后,并不是直接步入正厅,而是转身从车里扶出一个系着石榴红披风的女人。 面貌虽然看不清,但从王爷的马车中出来,还穿石榴红,只有一个女人:莫安华。 厅上女人面面相顾,王爷居然把王妃带回来了。 胆子大一点的偷偷瞄了许太妃,果然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莫安华下了车后,两人并没有马上走到正厅,而是走到了第一辆青帐车子后头,接下来的画面,对王府上上下下的人来说都是前所未有的冲击——帐子掀开后,里头一个嬷嬷先是把手上一团锦被给了王爷,接着又回头抱出第二团锦被给了王妃。 就在众人疑惑是什么东西时,哇哇哭声瞬间解答众人的疑惑,锦被里包着的是小娃。 王爷不只到馨州养病,还连小娃都养出来了? 算算去了一年半,有小娃也不算意外。 许太妃听到婴儿哭声,忍不住了,一下冲出来,“文儿,这……” “见过母妃,这是儿子的嫡长子,王妃所出,小名初九。” 贺文丞说完把手中的锦被递过去,许太妃连忙接到怀中,小娃虽然在哭,却是养得白白胖胖,很是可爱。 嫡长子,许太妃喜心翻倒,见莫安华手上还有一团,已经忘了以前说她煞气重,让她走远点别靠近这种话,探着脖子便问:“那这个呢?” 倒是乖巧得多,大眼睛滴溜溜的看着,跟文儿小时候一模一样。 莫安华笑道:“回禀母妃,是龙凤胎,这是姊姊,小名五月。” 一男一女一个好。 太妃脸都笑开了,抱着孙子往内走,“快点进来,外头冷。” 一进大厅,几个侍妾连忙跪下问安,贺文丞挥手让她们起来,“母妃,初九怕是饿了,先让女乃娘带去喂吧。” “我都高兴胡涂了,哪个是初九的女乃娘,把孩子抱去喂,饱了再抱过来。”才抱上这么一会,她还想再抱抱。 女乃娘伸手接过孩子,笑说:“是!” 第8章(1) 回来只休息了两日,贺文丞又开始往返于王府,勤政殿,刑部,三个定点的日子,一年半的时间,累积未决的卷宗堆积如山,每日不到五更就出门,天黑才回府,忙碌不堪。 至于莫安华,当然也没比较好,外人可能觉得公事比较忙,其实后宅番石榴事情更多,更琐碎。 首先,她很高兴许玉颜很有自觉的自己离开盈庭院,入住建府时就给侧妃准备的临喜院,省得她赏板子,总归都姓许,赏下去对太妃面子上也不太好看。 叫来几个管事娘子细细问了她离京这三年的事情,大事小事都要问清楚,八个管事娘子轮流说,事情不少,其中,最让她错愕的就是钟良女居然是被打死的,是许侧妃的意思,起因不过就只是口角。 一个侧妃居然敢因为口角就打死良女? 只要有品级,即使是丫头出身也不能随意打,有需要公断之事得禀上处理,讲白了,这王府中只有三个人能打人,太妃,王爷,还有她。 侧妃算哪根葱,胆子居然这样大? 只怕是争执当下怒急攻心,没脑子考虑,事后冷静下来大概也怕被责骂,所以跟贺文丞说是得罪太妃,还了卖身契,给了些银子赶了出府,贺文丞是男人,自然不会去追问,事情就此瞒天过海。 莫安华放下茶盏,“许玉颜下的令,那谁动的手?” 金大娘回复道:“许侧妃自己的丫头跟嬷嬷。” “把临喜院全部的丫头跟嬷嬷都换过,她从许家带来的丫头嬷嬷送回许家去,说恶奴行凶,打王府侍妾,我不知道该如何教导,请许太太自己定夺,至于府上配给她的丫头嬷嬷,全部关去柴房,让人牙子来领走,告诉他们,主母没点头,就算是甄部三司嫡女在府中也不过是婢妾,居然帮着婢妾打侍妾,尊卑搞不清楚,这么蠢的下人我不要,记得了,我还没喝茶。” 金大娘会意,笑说:“是。” “少了几个就补给她几个,其它照旧,也不用刻意挑剔她。” 许玉颜知道后自然气得跳脚,但管事嬷嬷们动作很快,不肯自己走就用抬的——王妃这样威风凛凛的从馨州杀回来,一身石榴红的下了王爷的黄帐马车,在宣示什么,不言可喻。 冷宫王妃时期,王爷都没驳过她的颜面,何况现在——皇上已经正式册封太子,莫王妃不只有个将军爹爹,国公府嫡女母亲,皇后姑姑,皇帝姑丈,现在又多了太子表弟,准太子妃则是莫王妃的侄女,莫家如此声势,加上此番回京,带着一对龙凤胎,这么几日,王爷都没见过别的侍妾,地位还用说吗。 再者,临喜院的下人被全数撤换,不就是因为“尊卑搞不清楚,这么蠢的下人我不要”,听了这句明白话还不卖力给王妃办事,那真的就只能等着被卖了。 于是当晚,临喜院人事被迫焕然一新,许玉颜直冲太妃的慈祥院告状,许太妃当然知道身边人都被撤换有多不方便,也对莫安华才回来就大刀阔斧的行事有点不满,可是这件事情,的确是玉颜理亏。 “玉颜,要说起来,那女人可以把你拉到院子前头打上一顿,作为僭越的教训,只撤换身边的人,基本上已经留了面子,姑姑知道你受委屈,不过礼法如此,也只能先这样了。” 许玉颜闻言,更哭得厉害。 她与表哥自幼相识,说不上郎有情妹有意,可表哥对她也算不错,都说妾室得走侧门,但姑姑为她开了正门,因为王妃不在,盈庭院风水又好,顺利地入了盈庭院,当初进府何等风光。 想着,夫唱妇随,永结同心,最好早早怀上孩子,一举得男,王妃远在馨州,王爷无嫡子,长子便是世子,她就是世子的母亲,届时,这府里不就以她为大,不但自己舒服,还能帮助娘家父兄的官途,日子要多舒服就有多舒服。 可没想到一年多都没怀孕,反而表哥南下养病后带回莫安华,还带回一对双胞胎,嫡子已经有了,就算她再生也争不到什么,莫安华是正妃,地位无可动摇。 正院不能再住,世子之位也不用想了,靠着表哥宠爱而夺权的希望成了梦幻泡影,没想到现在连侧妃的名号都出了问题,莫安华放话出来,说她入门时自己不在,所以只能是婢妾,跟丫头差不多等级的婢妾。 “姑姑,不只是换了人,那女人还说我是婢妾,现在那些下人看我的神色都不太对,这让侄女儿脸往哪放。” 许太妃只想叹气,这,这老实说她也没办法,“未经王妃同意纳侧妃,这本就于礼不合,若是我真的替你出头,那女人直接告到莫皇后那边去,莫皇后一纸诏书下来,依照律法判为婢妾,你这辈子就翻身无望了,届时,就算姑姑再想帮你,也是没办法。” “姑姑。” 哀着侄女儿的头发,许太妃轻声安慰,“乖。” 她当然知道玉颜委屈了,但她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文丞受伤失忆,只记得院子里有个穿着石榴红的女子,太医建议之下,她才让儿子去跟那女人相处。 皇上下旨让儿子回京时,她很高兴,那些婉仪吉祥也都很高兴,男人回来,这宅子才有重心,何况全部都老大不小了,真的该有孩子,怎么样也没想到的是,莫安华居然跟着回来了,还带着一对双生子。 五月跟初九真是可爱,那天只抱了一下,孩子就饿得要吃女乃,女乃娘把孩子抱下去,直接进了盈庭院,她就没再看过了。 天气太冷,实在舍不得要人把孩子抱到慈祥院来,才出生几个月呢,那么小的娃,万一冻到,她这女乃女乃可是要第一个舍不得。 可若说要她去盈庭院看五月跟初九,这,唉。 当初说莫安华跟她八字不合,克得自己生病,现在自己又跑去盈庭院撞那个八字不合,那不是自打嘴巴,五月初九出生,现在应该会坐了吧,快一点的说不定都会爬了,唉,想看孙子…… “姑姑,您真的不帮我想想办法,让表哥说说她。” “玉颜,先这样吧,莫安华只是嘴巴上说说,依然让你住在侧妃的临喜院,丫鬟婆子的数量也是侧妃规格,无法说她过分,王妃有王妃的权力,姑姑老实跟你说吧,许家落败,莫家正盛,就算我是婆婆,也得让她三分。” 许玉颜在太妃怀里哭了一阵,后来知道是真的没办法,这才终于死心。 “王妃,赖嬷嬷的媳妇来了。” “让她进来。” 赖嬷嬷是许太妃身边的老人——既然要回来,当然不能没准备,赖嬷嬷的长孙前些日子才投军,莫安华一钓,赖嬷嬷立刻倒戈,又不是要下毒下药伤天害理,透漏点消息而已,孙子前程马上有了保证,很好选。 赖大娘一进来就跟莫安华跪下禀报婆婆转述之事。 莫安华听许玉颜哭得一脸梨花带雨的离开慈祥院,看来太妃没答应她的要求,女人觉得很满意。 必系紧张的婆媳,有关系紧张的好处,像现在,太妃就不能当面吩咐“就当给我个面子,原谅玉颜这一回,别撤换她的丫头”,“就当给我个面子,让玉颜敬个茶”,因为两人根本见不到,也没有面子可言,哈哈哈哈。 说来,一切都是人生啊。 当初许太妃为了塑造她这王妃八字真的很煞,夏天时就开始装身体有恙,一下中暑,一下发热,一下又作恶梦,胃口不好吃不下,装神弄鬼了一个多月,九月底重头戏上场,“天明大师说,我们八字不合,你以后别来慈祥院请安”,半个月后就是“天明大师说,你八字太煞,克住了文儿的儿女星,得分开住,文儿才会有后,也不是让你以后都不回来,大师讲过,只要等侍妾怀孕就行”,半个月后,她人就在馨州了。 当时忿忿不平,现在简直太完美。 太妃还不到四十岁,肯定都还记得自己做过些什么,天明大师天明大师的,言犹在耳,绝对没那个脸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的质问她,为何不去慈祥院请安,因为她的八字不会改变,所以依然很带煞,为了婆婆身体健康着想,别去煞她比较好,身为名门媳妇,不用去跟婆婆请安,只有一种心情,开心! 当然如果哪日太妃愿意坦白天明大师只值五千两,那个煞是无中生有,她还是会带着五月跟初九去跟她请安,但若不愿,那她就只能继续当自己八字不好,总不能坑了她还希望她做小伏低。 莫安华的行事准则是这样的:你对我好,我对你好,你对我不好,也休想我对你好。 许太妃是贺文丞的母亲,她自然不会去弄她,尊重太妃已经是她对夫君爱情的展现,至于明知道对方讨厌自己,还一直要去讨好,试图扭转关系这种事情,太徒劳了,她不想做。 以德报德,以怨报怨,正道也。 若许玉颜进门后规规矩矩,她也不会去特意挑她刺,但住进盈庭院,打死钟良女,这实在无法忍受,她人在馨州就算了,现在她人在王府,就得让许玉颜知道谁才是主母,不然以她这架势,以后怕是要不安分。 莫安华不想等到事情发生后才来解决,要就防患于未然:换人,卖人,放风声,让所有人知道,王妃把这侧妃当婢妾看。 把许家的奴仆送回去,许太太一直没吭声,既没说自己教女不善,也没说如何处理那几个丫头嬷嬷。 春菊算算许家到亲王府的距离,下人就算用走的送信,也该走到了,“小姐,看来许太太是打算装死了。” “是啊,看许玉颜就知道了,我回来到现在,只她还没来见我,仗着有个太妃姑姑,连基本礼仪都不管了,许太太大抵也是想,有小泵在,女儿不会吃亏,既然如此,又何必跟我道歉。算了,我本来就有心理准备许玉颜不好对付,她现在这样无礼也只是刚好而已。”莫安华一边逗弄五月跟初九,一边问道:“我吩咐你的事情,处理好了没?” “婢子亲自送孙良女跟梅良女出府,已经把卖身契都烧了,也去官府改了户籍,另外各自给了一千两跟一进屋子,孙良女要求想把父母跟弟弟媳妇一家接出去,梅良女则想把服侍她的四个丫头带走,婢子都办好了。” 莫安华脸上出现满意神色。 春菊果然是跟她一同喝女乃长大的,只不过多带几个人,不妨,重点是让他们心甘情愿,小户人家一千两已经可以过得相当舒适,手头有银子,又年轻貌美,再嫁人并不难,秀子书院多的是穷困国生想娶从大户人家出来的女子,若是那国生争气,将来也是官夫人。 第8章(2) “钟良女家里去过了吗?” “婢子把钟良女的那份银票跟房契送过去了,另外多给了五十两,请人把薄墓修了修。” 后来她仔细问了当日在场的丫头婆子,许玉颜说钟良女出身低微,不过是个买来的丫头,钟良女反讥你身分高,八字旺夫旺子,住在盈庭院的鲤鱼池前,但也是不下蛋,这正好戳到许玉颜的死穴。 当初她进府,便是说着八字好,绝对能给王爷传宗接代,这才给了她各种破格待遇,没想到半年过去,肚皮还是扁的,一样不能生,凭什么享有那些待遇,钟良女说话虽不好听,但可能也没想到命就这样没了。 她继续问道:“张家可回信了?” 丫头出身的良女能这样处置,但张吉祥是官家女儿,亲爹还是兵部掌司,可不能给银子就让她出门,这样太打张大人的脸。 “小姐的意思是让张太太接回,以旁支身分替她讲亲嫁人,可张太太不想再替她操心,张大人也是一样的意思,说张姑娘之前在张大人生日时闹那一出,实在丢人,累得下头几个妹妹谈亲都不容易,还得跟原先讲好订亲的欧阳家道歉,不想再替她费心,说既然已经进了王府,要晾要嫁,都随我们处置,他们绝无二话,婢子讨到张太太的亲笔信后,一样让张姑娘一千两出府,一进院子,服侍的丫头跟嬷嬷一并给她了。” 莫安华点点头,“她有说什么吗?” 样貌倾国倾城的官家女儿,当初又因为不满后母讲的亲事,在父亲生日宴上设计了这么一出,只怕没这么容易打发。 “张姑娘不愿意,还嚷着要官告王妃,但文书俱在,也由不得她了。” “张太太其实对她不错,那欧阳大人虽是续弦,年纪大上一些,可是上头无公婆,前妻无子女,乡下也没亲戚,真要嫁过去,专心伺候丈夫就行了,欧阳大人不到三十岁,已经是正五品,前途好得很,多少人想说这门亲,可惜这张姑娘不懂事,一听说是续弦就以为张太太坑她。” 春菊笑道:“就是,张大人亡妻的家族已经落没,张姑娘又没同母兄弟,若不是生得貌美如花,欧阳大人根本挑不上她,后来是张太太自己的女儿替姊姊嫁过去了,样貌虽然跟张姑娘差得远,但性子却好得很,年初生了一个胖小子,欧阳大人已经替她请封,才十七岁就已经是五品夫人,这是多好的运气。” “人在福中不知福呗,就像那个许玉颜,我都不管她了,她还整天跟太妃说我坏话,哎,太妃是把绣房的管权给了许玉颜是吧,你去跟绣房的人说,以后月银找许玉颜要,我不给。” 春菊噗嗤一笑,“是。” 王府虽然长眼的多,但还是有不长眼的,王妃都回来了,春服的定料居然还去临喜院询问,既然认许玉颜为主子,就让他们找许玉颜要钱去。 这时距离莫安华回京,不过十天。 就在张姑娘官告文亲王妃时,许太太的信飞速来了,说那批恶奴已经被她发卖,女儿年纪小,怕是不懂事被恶奴左右了,才做出打死良女这种事情,还请王妃多多担待。 至于官告,自然没成。 休书上明明白白,犯了是七出第一条,无子。 腊月十五日,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一觉醒来,院子已经银白一片,大抵是先雨后雪,枝头上居然凝着水珠,太阳照射下,透出不同颜色的光,映在白色雪地上,十分美丽。 下午时分,太阳更大了,莫安华觉得不太冷,遂让女乃娘抱着五月跟初九走出房间。 两娃第一次见到这情景,大眼睛滴溜溜的转着,说不出可爱。 莫安华逗逗儿子,又逗逗女儿,咦的一声,“初九是不是比姊姊大了?” 张嬷嬷探头看了看,“看样子少爷是比小姐大上一些。” “我还以为看错了,真比姊姊大了。”莫安华一脸温柔的捏捏儿子的胖脸,“真能长。” 几人正在说笑,远远听见守门见过王爷的声音。 回到京城以来,贺文丞每一天都是天黑才回家,每一天,今天居然这么早,太阳还在天上呢。 贺文丞一向面无表情,可是见到两团锦被正被女乃娘们抱着晒太阳,脸上忍不住慈爱起来,立刻走过去看孩子,模模女儿,又模模儿子,这才说:“偶尔出来倒是挺好的。” “我也是这样想,整天闷在床上看着帐顶,多没意思。”莫安华笑说:“今日怎么这样早,难不成把刑部的桌子给清了?” “桌子已经清了,但还有好几个箱子。” 莫安华拱手,低声道:“大人辛苦了。” 贺文丞被她逗笑,“都下去,我要跟王妃说话。” 牵起她的手,两人走出院子——这对莫安华来说是崭新体验,王府很大,可是,她还没和贺文丞一起逛过花园。 没记错的话,东侧有一座梅园,现在梅花应该都已经开了。 她不是特别喜欢梅花,可是,若能跟自己的夫君一起散步赏花,自是另当别论。 靶觉男人握她的手似乎有点紧,女人这才回过神,那刚刚进院子时看到孩子的温柔已经不见了,现在又是面无表情,好呗,面无表情中隐隐看出恼怒。 “囤粮的事情,是不是有端倪了?” 男人颇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这都不知道,怎么当你妻子。” 囤粮问题历朝都有,大黎国也不例外。 云州顾州水患解除后,大黎国又多了不少肥沃之地,照说产量应该增加,有利民生,但以账面上来看,却是没有,云州顾州不管有没有水患,粮产都一样。 五王爷掌粮部,发现有问题,但他能力太有限了,找不出来源,皇上于是把查粮之事交付与他。 贺文丞插手管事,囤粮的人变老实,他离京,粮食又开始供需不均,一样的银子以前可以买到一升,现在只能买到半升,黎民百姓必须多花银两才能温饱,努力工作得到的报酬,全因为粮食涨价而落入无良人之手。 他这一年多虽然在馨州“养病”,但是跟皇宫的书信来往却是没断过,布下的人肯定还在持续活动着收集证据,就等他回来收网。 “是谁?” 贺文丞低声道:“疏浚侯。” 莫安华很惊讶,居然是他,“他已经是异姓侯爷了,还不满意?” “自然,两世富贵,不想办法培养儿子成材,却只想到用这种手段囤积钱财。”男人脸上闪过一丝不屑,“他在云州顾州治水多年,对当地十分了解,要联合地方官操作起来,一点也不难,肥土产出的粮食全让他运去西瑶国,自己中饱私囊,却累得我大黎百姓得更加辛苦做工,才能换得一日两餐。” “夫君如此说,手上一定是有证据了,这种卖国畜生禀明皇上直接砍了吧,何必为此生气。” “我气的不是他,而是感觉事情没这样简单,疏浚侯绝对有分,但有很大的可能只是棋子,他入京也不到十年,就算有这胆子运作地方官藏粮,但哪来的本事打通跟西瑶商人的关系?京城肯定有人在幕后指挥,我砍了他,就永远抓不到幕后之人。” “那就让他多活一阵子。”莫安华伸手把他紧皱的眉头抚平,“放心吧,尾巴都抓到了,顺藤模瓜,主使之人绝对不可能全身而退。” 男人怒目,“我真想现在就砍了他。” “我们不砍小的,砍大的,头儿不抓到,这事情就没完,夫君堂堂文亲王爷,要扫除这些个累国畜生,自然得扫干净,这才对得起皇上的信任。” 贺文丞原本有些懊恼不能马上抓了疏浚侯,听莫安华这么一劝,倒是有点想笑,没错,小的有什么好砍,要砍就砍大的,要抓就连根拔起,他倒是要看看这天子脚下,有谁如此胆大妄为,居然拿百姓的血汗钱来供养自己的富贵。 苞莫安华说了一阵,心情倒是好了些,“刚回京事情多,没时间陪你,等这事情完结,我跟皇兄告假几日,我们出城玩去。” “哪,你自己说的。” “我自己说的。” “那本王妃就不怪你了,反正快过年了,府内事物也是挺多,加上天气又冷,实在也不适合出门,等春天时天气暖和,五月跟初九大了些,可以出城见见世面。” 男人笑,“之前在馨州说的事情,都处理好了?” “嗯,只不过罗婉仪,刘婉仪,姚吉祥,这三门事情是文亲王府主动提的,都是官家女子,入府以来皆安分守己,没有犯错,我想独占夫君,可又觉得愧对她们……可是,你答应过回京后就我一人,若你再去她们的院子,我虽不会怎么样,但却是会记恨在你身上的。” 贺文丞模模她的头,“我说只你一人就你一人。” 蔡国公府的梨花树下,一地白色落花,她一袭石榴红的衣裳,芙蓉笑脸,当时就觉得只要她。 馨州一年半,日子过得跟神仙一样。 只不过夫妻心心相印,却是要耽误婉仪吉祥的青春,却是不大好。 “这样吧,你去同她们说,就讲明白了,以后我不会进她们院子,她们若不愿意在王府终老,送回娘家,以旁支身分再嫁;银子多给些,兄弟的仕途若需要帮忙,我不会不管,若是不愿意回府,允许她们接兄弟的女儿到府上扶养,比照庶女待遇,若是将来与初九彼此有意,便收做侍妾,若彼此无意,我依然以庶女待遇让她们出阁。” 莫安华想想,这倒不失为好办法。 辟家小姐却来王府当侍妾,十之八九是为了家族,不管是照顾兄弟仕途或者让她们收养自己兄弟的女儿,期待将来小世子收为侍妾,这都算达到目的。 有些顾着青春,有些则安于现状,让她们能有所选择是最好的。 莫安华笑道:“只是对不起初九,他这才几个月大呢。” “没办法,父债子偿,既然他爹不想延续罗、刘、姚家的关系,那就由他来延续吧。” 第9章(1) 经过莫安华细细询问,姚吉祥想回馨州,她那个一度为“至大姚”的弟弟,则由贺文丞找了门路捐官,五月就能上任。 进府三年多,姚吉祥对贺文丞并不了解,但弟弟上任的文书就在手上,官位,职等,俸禄,清清楚楚,她以前在爹爹书房见过派令文,就是这样没错——堂堂一个亲王,发派一个官位太容易了,总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讹她。 当下也不想等了,拜别太妃和王妃后,拿着休书、弟弟上任文书,以及千两黄金,由王府侍卫护送回馨州过年。 罗婉仪则是想接弟弟的女儿来府住,她有两个同母弟弟,都生有嫡女,想各接一个到王府扶养,莫安华准了。 罗家这几年也是有点不太行,罗太太一听女儿说要接孙女过去扶养,当下喜心翻倒,能跟亲王府世子一起长大,青梅竹马要产生感情还不容易吗,当天就把两个小孙女连同女乃娘一起打包过来,两小娃都跟着罗婉仪住,至于嬷嬷跟丫头则由王府再派,待遇一律比照王府的庶出千金。 至于刘婉仪,则是接了二妹的女儿过府扶养。 刘家重男轻女,长辈们对她都不是很好,填房所生的弟弟们有样学样,对她这个母亲过世的嫡姊十分不客气,她才不想替他们养孩子养希望。 生母早逝,刘婉仪自幼便是生母的女乃娘跟陪嫁丫头忠心耿耿的照顾长大,其中一个丫头杨氏让刘大人看上,生下二妹,两人只差了几个月,感情十分好。 她接孩子,不是像罗婉仪一样想延续家族姻亲关系,而是想要个陪伴。 刘家不把女儿当孩子看,刘二姑娘又是庶出,刘太太自然无心张罗,把刘二姑娘嫁入了商户。 那商户姓吕,刘二姑娘嫁给了嫡长孙,现在是吕少女乃女乃,生了一儿一女,吕家听说文亲王府的婉仪要把小孙女接入府扶养,那还有什么问题,高兴都来不及,有这小孙女牵线,说不定小孙子将来也能跟小世子成为朋友。 至于刘家听闻,自然是气炸了,这么好的机会居然不给自家兄弟,刘老太太连续几日写信,刘婉仪都当作没见到。 当初她进王府时,早把母亲的那批陪房带过来,包括二妹的生母杨氏——出阁时,她也想过要把杨氏留下跟二妹作伴,是二妹求她带走,说她是嫡姑娘,杨氏对她来说只是个丫头,小姐出阁带上个陪房丫头,不算奇怪,但杨氏对二妹来说却是母亲,没有哪个女儿出阁能带上母亲的,把母亲留在刘家,她不放心。 刘婉仪想想也是,遂把生母的那房陪嫁全数带到王府,刘家现在是很恼怒,但就算再恼怒也找不到人出气。 这些事情说来冗长,但其实也不过数日便已经办妥,莫安华在盈庭院中逗养孩子,发号施令,等着那些管事娘子们来回报就好了,姚吉祥在整理东西,罗婉仪家的两个女娃已经入府,姚吉祥拜别,刘婉仪的姨甥女入府,丫头婆子都派下去,就差不多了。 年夜饭。 女人虽然变少,孩子却是从零变五,比起以往大厅上死气沉沉的各自吃饭,多亏孩子们,今年热闹许多。 罗家两个女娃已经会走,小短腿,小肥手,穿着红色衣服在厅上摇摇晃晃走着,小脸蛋上笑咪咪的,看着就喜气,就连原本不以为然的许太妃见到了,嘴角都有点笑意,赏了两块冰晶玉,罗婉仪连忙跪下谢恩。 五月跟初九非常赏脸,整晚都醒着,一点想睡的意思都没有,只是认人认得厉害,太妃一抱过手就哇哇大哭,莫安华或者女乃娘接过来这才停,太妃见孙子不哭了,又想试着抱抱,一过手又是哭,知道孩子认人,没办法,只能算了。 唉,文丞成亲五六年了,她就盼着抱孙子,有了孙子,却又抱不得,只能让人抱着逗,内心哀怨万分。 贺文丞见状,内心颇有愧疚。 他太忙了,没时间陪母亲,也没时间跟莫安华再谈谈婆媳相处问题,趁着过年休朝十五日,他得把这两件事情做好才行。 可想来容易,实施起来却很困难——母亲买通昭然寺住持,把莫安华逼往馨州,她的光阴,她的脸面,全没了,她能不去追究已经不容易,说穿了,母亲还欠她一个交代,他无法愚孝到真的去逼妻子尽孝,可是母亲怀胎十月,生他,养他,爱他,后宫一步一步都不容易,他也见过母亲为了保住母子两人,抛弃尊严一次又一次跟叶太后低声下气,此刻,她终于不用再看叶太后脸色,不用再活得战战兢兢,他希望母亲能过得开心…… 突然有人拉他袖子,转过头,是莫安华的笑脸,她问:“想什么呢?” “没什么。” “不老实。”莫安华啧了一声,小声道:“等下散席时,你陪母妃回慈祥院,顺便跟她说过年我会回家住上几日,期间五月和初九跟她住,女乃娘们都跟着,不用怕不习惯。” “五月跟初九能跟母妃熟悉熟悉自然是好,可是怎么这么突然要回去?” “本就想好要回家看看,不过提前跟你说,省得你对着母妃一脸内疚伤脑筋的样子。” 他想什么,她还能不知道吗,原本还想多憋许太妃几日,但看不惯贺文丞这样,只好先说了。 贺文丞先是觉得意外,但仔细想过,大抵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能够各过各的,已经算不错,莫安华愿意再退让一步,绝对不会是因为她天生孝顺,而是因为他。 没有哪个男人会希望母亲与妻子有隔阂,母亲无法放段,她不想看他为难,不想看他忧虑,所以退了一步。 男人在桌面下轻捏她的手,“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当然是为了你。”莫安华抿嘴一笑,“先说,我可没这样坏心,只是若一回来便急着示好,母妃让我喝表妹的茶,我只能喝,母妃让我安排你去表妹那过夜,我只能安排,为了当好媳妇,什么都得答应,可是,哪怕我做到如此,母妃仍然不会满意,所以为了长久,妾身想了一计,顺着我八字有煞这件事情,理所当然不去慈祥院问安,让母妃觉得我怀恨在心,内心觉得我不孝,可是又不能指责我不孝,觉得妾身不可能对她好,这时妾身对她释出善意,哪怕一点点,母妃都会全部接受,而且高兴非常。” “你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母妃跟你是母子,叶太后如此凌厉,深宫走来并不容易,你一定是想说,母妃所做之事就等于是你做之事,让我别生母妃气,要气就气你,或者说,你替母妃跟我道歉,是不是?” 贺文丞无奈一笑,都说中了,他原本就是打算这样跟她讲。 “我早就是这样想,所以才有胆子大砍后宅,你呢,也不用歉疚了,王府里少了这么多女人,对我来说可没有什么比这更好,我天生就是小肚鸡肠,当年不得已给你纳这些妾室,可没在心里少骂过你,现下就算扯平了,我会慢慢的跟母妃好好相处,你也别再为后宅之事烦心,我的夫君可是要查粮清国之人,怎么能为这种事情伤神。” 贺文丞心中感动至极,但却是说不出话来,只在桌下更紧握住她的手,心里既舒服又平静。 他不需要一宅子女人,能够懂他如此之人,一个就够了。 两人低声说着话,许太妃自然没听见,食不知味的吃着精致的年夜饭,眼睛一直看着女乃娘抱在手上的初九,唉,长孙,真想抱上一抱,可莫安华的八字太煞又是她自己说的,要她承认自己买通天明大师,那她以后在莫安华面前就抬不起头来,可是若不破这个煞,她以后都只能看不能抱,太挠心了。 小家伙们长得真可爱,才一个月没见,样貌又更清楚了些,连哼哼的声音感觉都大了不少,小娃儿会站会走都只是一瞬,她不想办法,难不成还要一路错过小孙子们的成长吗?唉,唉,唉。 而席上一样哀怨的还有许玉颜,表哥回府都一个多月了,一次也没去临喜院,找姑姑说,姑姑双手一摊,她也没办法,儿子忙得很,她自己都见不到儿子了,要怎么劝。 其间她回了娘家一趟,爹爹很急,娘也很急,女儿顺利进入王府,但若不生孩子,那有什么用。 她自己当然也清楚,可表哥刑部事务繁重,她总不能在盈庭院前等着他回来,张吉祥以前被打之事她听说了,她不能犯一样的错,这年夜饭可是大好机会,姑姑在,表哥也在,若错过这次,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眼见下人已经把席面撤下,换上甜点跟茶饮,顶多再半个时辰就差不多要散了,许玉颜心一横,直接便跟许太妃跪下,吓得太妃手一颤,还泼出些许清茶。 许太妃回过神,连忙把白玉茶盏放下,伸手扶她,“玉颜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跪着了?” “侄女有事,想请姑姑作主。” “有话好好说。” “不,姑姑要答应我,否则侄女不起来。” 一旁,莫安华实在忍不住,只好以袖子掩面,勉强憋着——她这个月清扫后院的动作频频,早知道许玉颜会忍不住,可没想到她会在年夜饭上发作。 转头看了贺文丞,脸色不是很好看。 女人心想,许玉颜你这傻子,你还不知道你表哥最讨厌人家不分时地胡闹吗? 何况他现在心情正好。 罢开始文亲王府只有他住,一个人的年夜饭冷清,先皇驾崩,叶太后同意许太妃出宫让儿子抚养,两人的年夜饭好点,但还是说不上热闹,后来娶了她,夫妻却不睦,馨州的年夜饭算不错,她怀着双胞胎的大肚子很能撑场,不过他挂记许太妃,席间还是小叹息了一下。 今年,应该是文亲王府史上最温馨的年夜饭了,太妃在座,夫妻言归于好,五月跟初九不时嘤嘤两声撒娇,加上她刚刚说的那番会对许太妃退让的话,男人心情简直好到不行,许玉颜居然在这种时候搞下跪大戏,不管她有多委屈,都已经先让贺文丞不高兴了。 太笨! 看罗婉仪多聪明,把两侄女改名罗平安,罗福气,“平安在哪”,“平安在这里”,“福气在哪”,“福气在这里”,多吉利,太妃听这童言童语好兆头,哪能不开心,立刻赏赏赏,太妃高兴,贺文丞自然就心情好。 见许玉颜一脸泫然欲泣,莫安华憋笑憋得难过,“要答应我,否则侄女不起来”,最讨厌这种了,真想跟太妃说,不要答应她,看她能跪到什么时候,就不信她还真能一直跪着不吃饭,不去净房。 第9章(2) 许玉颜眨眨眼睛,眼泪就掉下来,“姑姑,并非玉颜多舌,此事事关文亲王府的颜面,玉颜不得不做这个恶人。” “唉,你这孩子,有话好好说。” “姑姑不怎么出门,不知道外头人怎么说我们文亲王府,玉颜也是前些日子回家,这才知道,外头都说,说……” 许太妃道:“说什么你倒是讲明白呀。” “都说王妃是妖妃,为了表哥着想,还请姑姑下令,让王妃——” “够了!”贺文丞打断她,“来人,送她回临喜院。” 嬷嬷闻言就要去扶她起来,却没想到许玉颜往前一扑,抱住太妃的腿,“姑姑,王妃有子,固然值得高兴,可是她气量狭小,绝非表哥之福,这不过短短一个月,张吉祥,姚吉祥,孙良女,梅良女都给弄出府了,王妃怕是想把王府后宅都清了才高兴呢,玉颜也不是想争宠,只是此事若往外传,外人都要说王爷被王妃镇住,面子上多不好看。” 贺文丞怒道:“你们还放着她在这里做什么?许玉颜,你再不回临喜院,那就去柴房。” 这女人简直莫名其妙,好好的年夜饭,原本开开心心,非得这样闹得大家不高兴,妖妃是什么鬼。 许玉颜听闻自己要被关入柴房大惊,“姑姑你看,表哥心智真的是被迷惑了。” “还不动手!” 许太妃闻言,立刻护住侄女,“做什么,谁敢来拉许侧妃,等着让我赶出府。” 王爷发怒,太妃又说不准动,嬷嬷们十分为难,这到底是拉还是不拉。 “文丞,你发这么大脾气做什么,玉颜又没说错,难道府中婉仪良女,不都是王妃逼走的吗?” 莫安华闻言,无奈一笑,“母妃跟表妹此言差矣,府中婉仪良女,怎么会都是我逼走的呢,钟良女不就是被表妹让人打死的吗?” 贺文丞并不知道此事,因为是母亲那里的赖嬷嬷来说“钟良女因得罪太妃被赶出府”,他便没多疑,此刻听来,竟是被表妹打死,母亲派赖嬷嬷来,不过是想护着这娘家侄女。 侧妃打人,要被追究,可太妃赶人,却算不了什么大事。 表妹虽然否认,但脸上神色明显就是心虚,她完全不敢抬头,而是整个人缩在母亲身边。 “姑姑,您还是快点下令把王妃送去别处吧,王妃专横,绝非王府之福,她,她八字如此之煞,肯定在馨州学了别的妖法,不然表哥以前明明不喜欢她,现在怎么如此听她的话,这样下去那还得了,姑姑若是不信,可派人到外头打听打听,现在京城人说起文亲王妃,哪个不说她是妖妃呢。” “玉颜,你说什么,妖、妖妃?” “正是,这天下历代,可没哪个女子青春貌美时不得宠,都下放外地了才突然获得宠爱,更别说丈夫居然允许驱逐侍妾,更是前所未有,若不是妖妃,该如何解释这些不寻常之事?!” 贺文丞怒极,但许玉颜现在又有太妃护着,嬷嬷们怕误伤太妃,不敢乱拉,只能让她一直说下去。 他转头看莫安华,她脸上就写着:看吧,我都看在她是表妹的分上不去弄她了,但她还想把我弄出府。 一旁的罗婉仪跟刘婉仪更是一脸晕倒,她们都已经看清现状,知道自己只要本本分分,王爷王妃绝对不会为难,再嫁又未必嫁得到好的,何必冒那个险。 再者,文亲王府人口单纯,其实是过日子的好地方,这许侧妃要发疯怎么不先通知一声,谁想在场啊,在场的都是人证,万一王妃来个大反扑,她们都得被审,谁也逃不了。 真是傻子,就算有个太妃姑姑,人家可有个皇后姑姑呢,太妃只是辈分高,模不着政事,碰不到实权,但莫皇后却是扎扎实实的权位皇后,你有姑姑,王妃也有姑姑好吗,别以为你姑姑厉害,人家姑姑母仪天下啊。 罢好,这时罗福气打起呵欠,罗婉仪连忙使眼色让嬷嬷抱起两侄女,说孩子困了,得先回院子。 被留下的刘婉仪超傻眼,居然有这招! 因为二妹的女儿实在太小,怕哭闹起来扫兴,所以没带入席间吃饭,早知道应该随身抱着才是,她不想在这里看许侧妃指责王妃是妖妃这件事情,但又没理由先走,现在装晕倒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她肯定迷惑了表哥心智,才让表哥专宠于她,姑姑,你总不能看着唯一的儿子受制于一个女子吧,表哥可是我大黎国唯一的亲王,皇上现在最看重的臣子,若让人知道他被妖妃所迷,对前途肯定不好,亲王之位,九世富贵,扣除已经流放的三王爷,谁不想子孙多享几代福呢,万一这种消息传出,说不定皇上就把亲王的爵位给撤了。” 贺文丞脸色已经难看到不行,正要发作,却觉得有人拉他袖子,一转头,却是莫安华,她没生气,反倒是一脸战斗力旺盛的样子。 女人在他耳边悄声道:“表妹要说就让她一次说完吧,否则你今日压了她,来日她又新编故事,总是没完没了,不如让她说个痛快,一次解决,省得以后找理由哭闹。” 太妃迷信,但贺文丞却不信鬼神。 妖妃之说是给太妃听的,至于贺文丞,许玉颜肯定准备了另一套东西。 所以她不想贺文丞现在把许玉颜强押入院,因为这表示自己得时时提防,与其日后伤脑筋,不如现在一并处理。 “表哥,我知道你现在着迷于她,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可我是你的妾室,就算你不高兴,为了你好,我也得说上一说。”许玉颜泪眼愁眉的朝莫安华一指,“王妃夏末启程,距离表哥去那养伤时已经是一年半的时间,表哥你知不知道,这一年半,王妃都在做些什么?” 莫安华挑眉,她还能做什么,除了游玩跟诅咒太妃与贺文丞倒大霉之外,什么事情也没做啊。 贺文丞不接话,倒是太妃一下上钩,“玉颜,你不用怕,有什么一次说个清楚,有姑姑在。” 莫安华抽抽嘴角,看来太妃真觉得自己学了妖法,想不利她的宝贝侄女,傻子,她要真的法力强大,首先就把许玉颜变成哑巴。 许玉颜做了个手势,她自己的嬷嬷很快出去,再进来时带了一个人,朴素的打扮掩饰不住姣好的容貌,是个女子,很美貌,姿态婀娜。 “民女艳丹,见过太妃。” “姑姑,这位艳丹姑娘是馨州采香湖上有名的船姐儿,跟王妃十分熟络,侄女自知口说无凭,所以把这姑娘请来,让她亲自说上一说。”许玉颜瞄了莫安华一眼,脸上隐隐得意,“艳丹姑娘,你把那日与我在房中所说之事讲出来吧,王爷圣明,此事与你无关,绝对不会怪罪于你。” “是。”艳丹福了一福,开口道:“王妃常到采香湖上游玩,跟许多船姐儿都认识,一日,王妃派了丫头来寻,说她府上有客,让我去唱曲儿,府上客人是个年轻男子,跟王妃状似亲昵,我原本以为那就是王爷,后来听下人说才知道,是疏浚侯府世子陆辛,前几日就来了,一直住在闲雅别院。” 许太妃脸色顿时难看,“你可有证据?” “证据没有,不过手上却是有王妃跟疏浚侯世子赏下来的东西,闲雅别院的院中格局,我也是能说出来的,前庭窄,后庭远,一进的屋舍,各有耳房,左右两边环抱抄手游廊,西边前头有小池与鹅颈椅,后庭的大池塘有水榭,民女便是在后庭的水榭上弹唱。” “姑姑,艳丹不过是船姐儿,若非真的入府,哪能知道别院格局,那赏物我也鉴定过了,王妃赏的是将军府出来的金子,上头有刻文,陆辛赏的是丝花,那是云州所产的贡物,皇上因为顾及疏浚侯治理云州水患有功,特意赏下去的,除此之外,只有宫中后妃才有,别说只是船姐儿,就连我们王府都拿不到呢。”说完一个眼神,下人立刻把两项物品呈上。 莫安华不动声色,原来,这才是大招。 老人忌讳八字,男人忌讳绿帽,想当年,三王爷跟宫妃有染,皇上怒斩宫妃,至于三王爷则是全家流放。 金子是她赏的没错,可那丝花哪里来的,艳丹不过是船姐儿,陆辛就算叫了她的船,最多也就是给银子,丝花如此贵重,怎可能轻易赏了船姐儿? 看了看贺文丞,他面无表情。 是信呢,还是不信,还是半信半疑? 只要他有一点怀疑,那怀疑就会在心中生刺,时不时的提醒他,“莫安华独自在馨州一年半”这件事情会变成导火线,以后不管他怎么看她,都会有鬼,两人这一年多来的情分,就会被那根刺给磨掉了。 她当然也能主动开口解释,但只要后宅还有别的女人在,就有可能会再发生,她得看看他的反应,才能知道怎么做。 若贺文丞能什么都不问就相信她,那是最好了,不过这太难,即使贤明如圣上也没问过那宫妃,而是选择直接扔给皇后处理,“完全的信任”这件事情实在太挑战人性,放眼天下,大抵没几个男人能做到。 比较实际的想法是:贺文丞很不爽,但仔细问了她前因后果,这也还行,不要因人言就结案,先听听她怎么说。 最糟糕的就是,他真的信了。 如果他真的就这样信了,她也懒得解释,这种事情以后还会发生两万次,她没办法次次解释。 真是奇怪,艳丹要栽赃她,怎么不栽个更方便的人选,例如馨州一些贵公子,天时地利,要说有什么也比较有可能,陆辛,怎么会牵扯到这家伙,他上回到四哥那里想要强行闯入宅子,可被四哥拿棍子打了出来——就算分家,好歹也是将军府长大的,难道还怕你这二世祖吗? 嗯,慢着,她突然想起来了,不是许玉颜找上艳丹,是陆辛找上艳丹,许玉颜这白痴只是棋子而已。 “表哥若不信,可派人打听打听,疏浚侯的马车的确常常前往馨州,一待就是十几日,不住知府,也不住客栈,只怕都是住在王妃的闲雅别院中了。” 第10章(1) 贺文丞挥挥手,坐了下来,不发一语。 而随着他这动作,大厅上的人各自出现不同的神色,太妃皱眉,许玉颜微喜,艳丹镇定,刘婉仪一脸想死,而莫安华却是明白他在想事情。 不是生气,也不是恼火,而是在疏理一些东西。 丙然是她的夫君,刚才她也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只停在陆辛这一点就再钻不出路,贺文丞应该是想到更多。 再看看艳丹,果然是采香湖上的头牌船姐儿,面对着亲王扯这漫天大谎,居然面不改色。 说一个女人不贞,那就是要她去死。 莫安华到现在还是很难相信那时温柔的劝着她说“对姑娘来说,“好好待你”也许只有四个字,但对有些男人来说,这四个字并不容易的女人,居然要对她下手,她的命跟名声,到底值多少? 静默中,贺文丞拿起白瓷茶盏喝了一口,又缓缓放下杯子,沉声道,“玉颜,你在府中诸多事情都有违规矩,看在你能孝顺母妃的分上,我不跟你计较那些小事,这件事情既然是你起的头,我便问你一个问题:你跟艳丹是如何识得,你要瞒我也行,但可得想想,欺瞒我的后果。” 许玉颜没想到他不去看锦垫上的金子与丝花,而是问她和艳丹如何相识,这是要怎么回答,她堂堂一个侧妃,未曾出京,若是无人牵线,要如何跟这馨州船姐儿拿到证据。 “表哥不如问问王妃——” “若你连这问题都答不出来,什么也不用说了。” 一阵静默的尴尬中,传出哼哼声,很有点凶悍的味道。 抱着五月的女乃娘陪笑说:“小姐怕是有点不高兴。” “我来。”莫安华抱起女儿,轻轻哄着,五月一见娘亲来亲亲抱抱,又是哼哼哼,但声音却是软得多。 贺文丞天生面无表情的脸此刻却是一阵柔和,探过头问:“怎么了?饿了,还是困了?” “不饿也不困,就是想撒娇而已。”莫安华亲了一下五月的额头,搂着她轻轻摇了起来,五月吹了个口水泡泡,嘤嘤笑了。 贺文丞原本一副准备包公夜审的样子,见那小拳头在挥舞,忍不住苞着哄起女儿,小娃见爹娘都看着自己,笑得更开心,连腿都踢蹬起来,莫安华怕她着凉,连忙把锦被包好,没想到才刚刚包好,小娃的脚又是一踢。 贺文丞捏捏女儿的手,笑骂,“小坏蛋。” 五月还不会说话,一路嘤嘤嘤。 大厅上的气氛怪异到顶点,却是没人敢说话,所有人都看着王爷跟王妃戳着女儿的小拳头。 苞女儿咕叽咕叽好一阵,贺文丞这才转过身,“玉颜,我给了你时间考虑,可想好如何回答了?” 许玉颜虽然不聪明,但跟他自幼相识,好歹可以分辨出他的怒气程度,此时他声音虽轻,情绪却是怒极,不敢隐瞒,道:“爹爹收到密告,说有人知道王妃在馨州所做之事,让我回府,我是在家里见了艳丹的面。” “那艳丹姑娘何以千里迢迢来到京城?” 艳丹福了福,“王妃在馨州常常出游,也赏了不少银子,照说艳丹应该感激才是,可王爷又对我有恩,仔细想想,王妃给的银子是赏银,而非赠银,艳丹以技艺换得钱财,本就两不相欠,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这事情说出来。” “本王对你有恩?” “是,王爷提拔姚知府之子,小女子已经在半年前被知府公子收为姨娘,眼见夫君即将平步青云,再想想王爷竟被如此蒙在鼓里,无论如何于心不忍,只是王府重门深深,却是不好进入,故将书信投进许三司府宅,换得与许侧妃见一面。” “没想到你除了擅长南磷棋,还擅长编故事。”贺文丞虽然是笑着,但神色却不是很好看,“姚大至虽喜声色,但却只喜欢小泵娘,且不论你年纪大了一截,就算你只二八年华,但以船姐儿的身分,别说当姨娘,就算当个通房姚知府都不会肯,不是书香门第,进不了姚家门,你是不是以为姚吉祥回了馨州,府中无人对质,所以敢信口开河?” 若不是还知道姚知府的品行,相信他“会好好教导儿子”就是会好好教导,他也不会那样爽快就安排了官职给姚大至。 姚吉祥曾跟他说过,父亲很重门第,宁纳落魄国生之女,也不纳富户千金,富户千金都看不上了,何况一个船姐儿。 莫安华突然道:“收为侍妾是的,但不是姚大至,是疏浚侯对不对?” 艳丹始终沉稳的脸终于闪过一丝惊慌。 贺文丞皱眉,“疏浚侯?” “陆礼生曾经在馨州待过一段时间,那时大概是九月上下,陆辛奉旨到馨州办事,开了三层大船把她的船撞翻了,我当时也在上头,被掀入水中直到渔船来救,回闲雅别院后想想实在气不过,写信跟我娘说这事——陆礼生先是害我四哥娶了傻妻子,现在他儿子又害得我秋日落水,娘加油添醋把陆辛在馨州的行为散布开来,陆礼生急了,亲自到馨州善后,我记得她当时跟我说,是疏浚侯亲自上门致歉的,只怕那时开始,两人即有来往,不然照理说赔了船资一千两,再给个一百两压压惊也就差不多了,陆礼生却是一口气给了两千两——” 贺文丞接口,“疏浚侯府的马车常常出入馨州,并不是陆辛去找王妃,而是陆礼生去找你,疏浚侯肯定是说,只要能让我跟王妃翻脸,就纳你为妾,你年纪不小,自然想找个好人家上岸,陆礼生是科考出身,与陆太太家中都无人出仕,来往人口简单,陆家就一儿一女,女儿已经出嫁,你大抵想若是自己能为侯府侍妾,无论生下儿女,疏浚侯都只会高兴,这才赌上一把。” 艳丹抬起头,一脸镇定的回答,“王爷王妃不过是臆测,若是不信,尽可派人去馨州询问。” 只要她一口咬定,有底气一点,应该就能瞒得过去,此刻隆冬,四处积雪,她不信文亲王真会派人南下。 她若怕了,便像假的,她看起来不怕,便像真的。 “馨州太远了,这姚知府为了感谢王爷替儿子安排捐官之事,派人送了过年彩礼,因为钨州大雪,耽搁了几日,下午才进入府中,过年酒楼不开,正住在王府的下人房。”莫安华扬声道:“张嬷嬷,去请姚家的人过来,问问他们,姚少爷可纳了这位姑娘当侍妾。” 艳丹一个打颤,跌坐在地上。 姚家居然刚好有人在,疏浚侯明明说他都安排好了,有证据,有证言,文亲王一定会相信。 是啊,文亲王为什么不信,他不去追究金子与丝花的来源,却是问起她为何上京告密。 她可是把将来都赌在这上面了,可怎么会这样? 艳丹想求饶,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不管是欺骗王爷还是诬陷王妃,那都是砍头的罪。 贺文丞一个眼神,王府的人训练有素,很快把她拉下去。 随着艳丹被拉出去,许玉颜瞬间面色如土,刘婉仪更巴不得自己昏倒算了,她一点都不想看到这些。 贺文丞站起身,看表妹还抱着母亲不放手,也不想叫人去拉了,脑袋不好又爱惹事,偏偏母亲又护着,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后宅之事,可比刑部那些卷宗棘手的多。 在刑部,对就对,不对就不对,一切按照律法,判断黑白很容易,可是后宅却不是,是是非非,非非是是,都不是眼前事物说了算。 母亲是庶女,生母早逝,嫡母不善,家中替母亲说话的,也就只有舅舅这个嫡长子,母亲进宫时,嫡母只给了她一百两银子,倒是舅舅怕这妹子在后宫没命,又让人送了一千两进来,靠着那些打赏,母亲才得以在后宫中生存下来。 玉颜是舅舅最疼爱的女儿,看在这分上,他也想对她好一些,喝茶定身分之事,原本想过阵子再跟安华说说,这下真不用了,没脑子,身分又高,以后肯定要惹出是非来。 他想想遂道:“许玉颜入府时王妃没同意,现在传我意思,给良女名分,来人,半个时辰内把临喜院的事物搬到梅良女先前住的院子,张嬷嬷,许良女的下人删减,你看着办就行,以后吃穿用度,一律以良女等级给予,谁敢再称为侧妃,就赶出府。” 一番话让许玉颜顿时傻住,太妃虽然想护着侄女,却也看出儿子真的不高兴了,再想起刚刚玉颜诬陷莫安华不守妇道,这无异逼人去死,莫太太肯定会杀过来要把侄女送官做审,现在先降了身分,到时候能有交代,反而是救了她一命,于是便没开口。 “母亲,儿子累了,这就回盈庭院休息。”说完,拉起莫安华的手,大步往外。 女乃娘抱着五月跟初九赶紧跟上。 上了软轿,男人脸色还是很难看,莫安华正想安慰他,却听得他问:“陆礼生跟莫家,除了那个骗婚局之外,还有其它恩怨吗?” “恩怨可多着,我四哥打得陆辛一个月下不了床,陆太太又搞鬼,搞砸我堂妹的亲事,四哥跟苏姨娘不让四嫂回娘家,陆家官告我四哥拘禁,苏姨娘火了,干脆把四嫂的陪房全部卖掉,陆太太知道后派人把四哥家的大门给砸穿,四哥直接拔了四嫂院子的大门去换上,陆礼生想要和离,苏姨娘脾气一来也不肯,你一下,我一下的,这几年可没断过,可是要说起来,全部的恩怨都是那桩婚事开始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不过觉得奇怪,陆礼生怎么会这时候想弄死你,真想出手,前几年就该出手了,却等到现在,还拿了自己唯一的儿子当垫背……除非,他的目标不是你。” 如果他信了,安华因此被休,连带还会被影响的就是初九的身分,若生母不守妇道,儿子也不能袭位——真能把手伸进文亲王世子这位置的人,只有叶太后了,知道他有了儿子,所以弄这一出,让他不能立初九为世子,那么将来他还是得过继五哥的孩子。 只是,满朝文武,怎会偏偏叫疏浚侯? 贺文丞正在苦思,突然间灵光一闪——当时他查出是疏浚侯藏粮盗卖,就曾经想过京中有幕后黑手,否则以他一个科考官,根都还没扎稳,哪来这样大的人脉跟本事,若是跟叶太后勾结,一个指挥,一个操作,一切就能解释了。 疏浚侯盗粮,他跟安华口头上说过,另外上书了皇上。 叶太后在宫中多年,自然不容小觑,也许已经察觉他快发现真相,所以联合陆礼生布了这一局,只要成功,那么两人都得利。 对叶太后来说,初九不能成为世子,再过个一两年便可以逼他收养五哥的孩子,顺道册封,拿下亲王之位。 对疏浚侯来说,盗粮乃灭族重罪,勾结艳丹使出这一计,若是自己信了,势必休掉安华,届时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陆辛与莫安华有染。 将来自己指盗粮之人是陆礼生,对方肯定会说:因为小犬与王妃互有情愫,文亲王是在报复栽赃,请皇上明察。 听起来多么合情理,陆辛偷他妻子,他就说陆礼生偷国家银子,到时候疏浚侯不会有事,反倒是他的名声会一落千丈,好个计中计。 “停轿。”男人对外头喊了一声,接着对莫安华道:“我有急事,要马上进宫,你先带五月跟初九回去歇息吧,不用等我,或许这几日会先住在宫中。” 莫安华拉住他的手,“不会有危险吧?脸色不太好看。” “放心。”贺文丞拍拍她,“只不过……皇兄这回怕是要为难了。” 冬去春来,秋去又冬来。 要说京城这几年的头等大事,应该就是五年前掀起的盗卖国粮事件吧。 明明是大年初一,皇上却急召大臣入御书房,天还没亮呢,御林军就把疏浚侯府围住了,按照名册一一核对名字,陆礼生及其妻妾儿子,拉入大牢,府上之人就地监禁,只准入,不准出,等待皇上发落。 至于叶太后勾结疏浚侯盗粮贩卖,对皇帝来说却是大大为难。 从太后宫中搜出的文书,证据确凿。 盗粮损益民生,应处极刑,可若是按照律法判叶太后死,皇上无论如何于心不忍,说到底,太后都是想多替自己的儿子存点金银,若当年他把亲王之位给了五弟,让他富贵九世,或许太后就不会做出这等事情。 母亲怀胎十月,多年来为他尽心尽力,别说判死,就算眨为庶民他都不忍心,他的母后怎么能跟平民百姓同一条街生活,可若是因为亲情而当作没这回事,他又何以服天下?一样的罪,陆礼生全家可都已经押在大牢等死了。 皇帝很苦恼,御书房中的重臣们也没人敢谏言,不管说什么都会被斥责,干脆都不开口,于是这时候,五王爷又跳出来了,他说父皇驾崩后,几个兄弟纷纷接母妃到府上奉养,他也想如此,求皇上答应。 皇上很高兴,立即下旨,叶太后因盗卖国粮,贬为庶人,即日出宫。 也不过就是没了名分而已,由五弟接到王府奉养,日子还是会过得很好,过段时间他再下令把五王府阔墙推移,院子建大些,母亲住起来也比较舒服。 等到春天,太后出宫,从此世上再无叶太后,五王府却多了一个叶老太太,陆礼生全家都在端午前斩了。 第10章(2) 这外头纷纷扰扰,一年又一年,文亲王府却是平安祥和。 刘婉仪跟罗婉仪本来就很会看情势,得宠无望,那便专心养育起侄女甥女,期望将来能跟小世子有缘分。 许玉颜经此一次,终于也安分了,不安分也不行,良女而已,比起婢女也只高上一些,实在跩不起来,加上那日莫太太跟莫大女乃女乃、莫二女乃女乃过府讨说法的样子,也真令人害怕,莫太太不是谭国公府的嫡长女吗,怎么像个土匪婆子似的,吓死人了。 那时才知道,表哥降她为良女,表面是罚,其实是救,王府已经罚过了,莫太太就不能二罚,要不然拽着她上官府,告个妾室污蔑正妻,可是五十板的皮肉痛啊,五十板挨完,差不多也就没命了。 至于莫安华,出嫁时十里红妆,城里的姑娘个个羡慕她好命,乃至于被下放馨州,又成了笑话,哟,出身好又怎么样,嫁得好又怎么样,不得文亲王的喜欢还不是得收拾包袱滚出王府,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个女人还能有机会杀回京城,不但生了儿子,还得了宠。 这宠,不是一般,而是独宠。 五年前带着一对龙凤胎回来,三年前又生了一个儿子,长子贺鹰已经正式册封为世子,长女贺雀则在五岁生日时由皇帝伯父送来一份大礼:云州肥田千顷,正式成为千田主,才五岁便已经年入田租数万两,不只城里未婚的姑娘羡慕,已婚的女乃女乃太太也都羡慕不已。 大户,正妻,娘家背景雄厚,妾室只有听话的分,就连原本跟她不太合拍的许太妃也因为孙子孙女的缘故,两人摩擦渐消,现在根本看不出来这婆媳二人曾经互不来往,一些年纪轻的少女乃女乃们听说许太妃曾把文亲王妃逼出京城时还都很惊讶,因为在宴会上怎么看婆媳都是相处融洽。 这下子更落实莫安华妖妃之名,啧,看看,不只王爷拿下,连太妃都拿下了,虽说“妖妃”实在不好听,但若能有这般宠幸,这般待遇,只怕人人都抢着当妖太太,妖女乃女乃。 外头传言从未停过,偶尔也会传入当事人耳中,只不过日子过得如此舒心,谁又会在乎呢? 盈庭院的下午,照例是喧哗不已。 孩子们的课程排在上午,下午自由活动,五六岁正值好动,好不容易熬过雨季,这还不大玩特玩,莫安华也不约束他们,玩泥巴,踩水塘都行,他爹说的,小孩子多活动活动,身体自然会好。 前庭有个小鲤鱼塘,贺文丞有先见之明的让人把塘子弄浅些,上头大树遮荫,下头踩水凉爽,几个小娃爱死这边了——虽然孩子都跟她长得不像,不过好玩这点肯定是从她这边来的,外公可是一品大将军,怎么可能只喜欢读书呢。 五月跟初九都已经有了正式名字,但她还是喜欢叫他们五月初九,第二个儿子是八月初十生的,小名就叫初十了,户籍上的名字则是贺鹞。 “小姐。”春菊端了个瓷盏过来,“药已经好了。” 莫安华转过脸,“放凉再说。” 是的,她又怀孕了。 罢怀时她不知道,刚好娘家母亲生病,她心急,每一两日就回家一趟,很是奔波了一番,现在为了孩子,天天补药,她不怕苦,但怕烫。 “小姐,药等凉了再喝,晚饭就吃不多了,现在八个多月,正在长肚子,得多吃才行。” 莫安华想到那冒烟的汤药,坚决摇头,“放凉。” 春菊正想再劝,却见王爷大步流星走入凉亭,接过她手中的瓷盏,挥挥手让她下去。 拿起瓷匙,舀了满满一汤匙,吹了吹,送到女人嘴边,笑说:“王妃怕烫,本王亲自替你吹凉。” 女人犹豫一下,张嘴喝了。 药只是稍微温凉了一些,但夫君亲自喂她,别说已经吹过,就算烫口她都喝。 贺文丞见她喝得差不多了,放下瓷碗,模了模她的肚子,“小家伙今日可乖?” 莫安华微笑,“踢个不停。” 正当这时,又觉得肚子在动,连忙抓起贺文丞的手贴在肚皮上。 男人的脸立刻开出一朵花——这感觉真奇怪,怎么模都觉得好神奇,她怀五月跟初九时因为是双胞胎,踢得厉害,初十却是个安安静静的孩子,到这个又动个不休了。 女人看看天色,这才申时,“今日怎么这样早回来?” “被老朱缠上,受不了,赶紧跑。” 莫安华噗嗤一笑,“他缠你做什么?” 老朱是礼部掌司,原本是查粮官,之前叶太后与疏浚侯盗卖国粮,就是由他发现端倪,回禀粮部,个性秉直认真。 去年回京后接掌礼部,朱大人年长贺文丞十岁左右,两人都是为了国家鞠躬尽瘁的类型,因此私下也有往来。 “说他长孙四岁,已经能背出千字文,想跟我们五月订亲。” 莫安华立刻揪住他的领子,“你没答应吧?” 想当年,她爹就是这样喝酒吃肉呵呵呵,就把她四哥给卖了。 “自然是没有,才四岁,看不出品行好坏,能背出千字文又不算稀奇,等十二岁上下再来看看还差不多,他若是能在十二岁之前考上国生,那我便准了。” “皇上的田产赏得太快,五月才这年纪就是千田主,只怕以后还有得让你推婚事。” 贺文丞苦笑,“皇兄若是先跟我商议,我肯定会推辞。” 他的嫡长女就算没了这千顷良田,也能配到好婚事,但现在加上每年数十万两的收益在前,朝中只怕有年纪合适的都想来说说。 皇上查粮,既然找出盗卖米粮的文书,自然也顺手掀出其它东西——知道莫安华其实是因为叶太后设计才会失宠于夫君,被下放馨州,太后派出的刺客甚至差点要了六弟的命,心里过意不去,才把太后的俸田给了下去。 双胞胎,儿子册封为世子的好日子,皇伯父赏了女儿千顷良田,怎么看都只是单纯的好事成双,但这礼太大,导致五月才这年纪说亲的人就络绎不绝,也实在伤脑筋。 “小姐,要不要把篮子拿过来?”一旁张嬷嬷见两人都不说话,于是这般开口。 贺文丞自是不懂,莫安华却是高兴起来,“栀子,快去。” 不一会,栀子从房间取了竹篮出来,莫安华接过,又让下人都出亭子,嬷嬷丫头似乎都知道里面是什么,含笑的一个一个走得远些。 贺文丞倒是被勾起好奇心,什么东西这样神秘。 莫安华打开竹篮,从里面拿出一个物品,迅速往他手上放,“给你!” 是荷包。 黑色底纹,正面是松柏,后面绣着一对鸳鸯。 男人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收过她的荷包——那时已经订亲,是名义上的未婚夫妻了,可以通通信,传传物品,她绣过荷包,手帕,用的都是桃子,蝙蝠,三羊等吉祥图案,既有祝福心意,又不算逾越规矩,当时他很珍惜,后来误以为她与谭家公子有情,便把那些东西扔了,婚后她绣给他的披风,鞋面,也是全都扔了。 两人和好,孩子一个一个来,她的女红全给了小娃儿,手套,袜子,虎头鞋,全部亲手做,他当然也想过让她绣个荷包,绣个鞋子,可都只是在心中想想,想起那些被自己扔掉的心意,无法开口,没想到她今日竟给了他一个荷包,算算距离那个三羊报喜,竟也差不多十年了。 男人捏着荷包,也不知怎么的月兑口而出,“其实,我早想起你的事情了。” 莫安华噗嗤一笑,“其实,我早知道你想起我的事情了。” 贺文丞原以为她要生气自己装蒜这样久,却没想到听到这句,“怎么可能。” 御医也说了,当时遭受重击,什么都有可能,这医书上的确也有记载,真有人凡事记得,偏偏独漏一人或者一事,他瞒得好好的,从不提旧事,又没说梦话的习惯,她怎知晓? “我是妖妃,自然知道。” 贺文丞当然不信。 莫安华抿嘴一笑,“百密也有一疏,你就一次露出马脚,记不记得我们尽释前嫌后又去了灵山寺一次?” 那是她的要求。 她每回到灵山寺就是跟神佛祈祷贺文丞跟许太妃倒大霉,可既然良人不请自来,夫妻言归于好,自然得去报告一下,请神佛别再理她的心愿。 这时旁边有个小和尚正在敲木鱼,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两下两下的敲,贺文丞笑说:“倒是挺像在叫你。” 听到木鱼能把她联想上——男人想起她了,在装胡涂呢。 不过她当时以为他是面子上过不去,直到叶太后垮台,姑姑才跟她说了当时清理坤圣宫时发现的事情——难怪贺文丞要瞒着她,这样就上当,简直笨,但看在他当时只有十五岁,的确斗不过叶太后的心机这点就算了,换做是她,大概也会上这个当,叶太后这老油条,肯定看穿他们这对皇子与嫡女的组合都爱面子,不会去问为什么,所以才会使出此计。 日子很长,追究过去一点意思都没有,说穿了,贺文丞也是权力斗争下的牺牲品,“莫小姐跟谭二公子彼此有意”,这白痴,憋死他,想想,自己虽然饱受冷落,但他也不好过,于是就此平衡。 她莫安华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计较。 听她说完前因后果,贺文丞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 第一次看他这窘样,莫安华忍不住笑出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不用说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憋死只说三句话的性子,你怎么对我,我心里有数就行。” 男人点点头又摇摇头,继而莞尔一笑,看看天色已经出现红霞,伸手扶她起来,“去花园走走吧。” 大夫说了,孕妇早晚走一走,生孩子会比较顺。 肚子是她在怀,生孩子的痛也是她一人承担,身为男人帮不到什么,所以他很坚持每天要牵着她散散步,好歹对怀孕生产过程有点贡献才行。 莫安华站了起来。 在玩着秋千的五月、初九、初十见状,知道爹娘要去散步,连忙飞奔过来,初十动作快,更是一下就跳到贺文丞身上,“爹,抱抱。” “好,抱抱。” 梧桐小径上便是这样的景色,贺文丞左手抱着初十,右手牵着莫安华,五月跟初九在前头边踏边玩,不忘回头跟爹娘说今日在学堂上的趣事,双胞胎平时相亲相爱,只有这时候争宠得厉害,五月说夫子称赞自己大字写得好,初九说夫子称赞自己读书能融会贯通。 贺文丞总是不吝称赞,五月不愧是爹的女儿,当年执教大学士也称赞爹爹字写得好。 于是,五月就笑了。 贺文丞见儿子扁嘴,马上又说,执教大学士也称赞爹爹读书最能融会贯通,初九这点肯定是像我。 初九的扁嘴立刻成了笑嘴。 双胞胎一下跑到前头,贺文丞把扭动不停的初十放下来,让他去跟哥哥姊姊玩。 莫安华忍不住戳戳他,“你这是在称赞孩子吗,是在称赞自己写字漂亮又能融会贯通吧。” “果然瞒不过妖妃。” 莫安华噗的一笑,看着孩子的影子,听见孩子的笑声,嘴角忍不住往上勾了勾——每天傍晚都是这般场景,可是每天傍晚她依然幸福得不行。 夫君就在身边,三个宝贝孩子就在眼前,然后肚子里还有一个,夏天就会正式跟他们见面,不知道是男是女,不过应该还是长得不像她,不知道为什么,三个孩子没一个长得像她,不过也没关系,不管像谁,那都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宝贝。 贺文丞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前,两人低声说着话,三娃不时会回头,每当这时候,两人就要立刻挥手,小娃见爹娘还在看着自己,便又放心玩耍。 就这样慢慢的走着,过了梧桐道,过了梅花林,有时想起那日他在梨花树下问她“你姓什么,行几”,好像不过昨天而已,这一眨眼,居然已经十年。 夏日晚风轻轻吹着,孩子们笑闹的声音散在风中。 他是良人,她是妖妃,缘分早已经注定。 幸福,不言可喻。 全书完 两台笔电 简薰 薰有两台笔电,一台用来上网,一台用来写作。 上网那台还会用来做其它事情,但写作那台就只用来写作,“只”到多只呢,刻意不连无线,书桌在楼上,插线在楼下,会这么做的原因也很简单,如果能随时上网,我大概十分钟就迷失了。 可能开始蹲论坛,放光盘,开line,进入各种群组热烈交谈,总之,word只用了一秒点开,然后就忘了它。 当然,我也不是每次都那样颓靡,偶有上进的时候,可是,可是,万一要查些东西,打开浏览器,看到旁边的广告,新款女圭女圭鞋上市,化妆品八五折,入场门票买二送一,早场特惠,先行预约加赠特典,春装上市等等等,完全无法抵抗,明明是要查资料的,却开始买起衣服,研究款式,敲朋友问xxx要来台湾开唱耶,去不去……等到警觉该努力,通常已经是好几个小时的消逝。 经过无数的惨痛教训,我在一个朋友的推荐下使用了这个终极方法,超有效,因为如果一台计算机连上网都做不到,使用者当然可以好好写稿,毕竟整个世界就只有word,再没其它了。 断绝诱惑,墙壁再贴一些写作提示,然后重头戏来了——大家应该看过一些粉丝的办公桌面,我的桌子在写作期间也会变成那样,旁边会有当期的杂志或者tv志,扇子,官照,笔筒里放的不是笔,而是手灯,写完一个段落,我就会翻翻杂志,按按手灯,当作是小奖励。 这就是简小熏多年来的写作方式。 这本《良人不请自来》,是熏的第十本古装书——进入两位数字了。 我写后记时,都会翻翻以前的后记,看看自己写了什么,在翻看过程中,内心突然有种“咦,这样有没有十本?”的疑惑,一数九本,加上这本,刚好是第十,算是小小的纪念。 最后,依然是最重要的一句,希望大家能喜欢这本书。 我们下次见。 同系列小说阅读: 妖妃这等生物:妖妃不厌诈(下) 妖妃这等生物:妖妃不厌诈(上) 妖妃这等生物:良人不请自来 妖妃这等生物:成亲不想奉陪